作者:纯情豆腐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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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历十六年,莫府。
这一年,莫安娴重生了……
弟弟安琪……幼弟安琪他今晚有难,婶母和乳娘要害他…
前世的痛太过沉重,莫安娴的灵魂重生莫府一个月余,方能调整过来,香麝丫头是第一眼见自己苏醒过来的,可高兴坏了,香麝说婶母二太太膝下的昕蕊小姐与小姐她在桃花坞假山石后玩捉迷藏,昕蕊堂小姐不小心撞倒了安娴小姐,安娴小姐的头撞在假山石上,还好那石头上长满绿幽幽的青苔,要不然安娴小姐就陨了。
其实,安娴早就死了,现在这具身体再也不是十四岁了,而是莫安娴本人三十二岁的老灵魂。
什么昕蕊堂小姐不小心撞倒了安娴小姐,明明是故意的!如果还不搞清楚这事儿,莫安娴前世算白活了一遭,堂姐莫昕蕊见自己头蒙黑布啥也看不见,一个劲儿得把自己狠狠向前推,昕蕊十六岁,足足比安娴高一个头,十六岁早已是发育成熟的少女,力气孰大孰小?
香麝单纯耿直,阿窦心高气傲,她们俩都是安娴身边最贴心最得力的大丫头,哪能一眼就看得出来,看是小姐们之间随意推搡玩闹,实则是堂小姐莫昕蕊在婶母二太太的首肯之下作出的恶毒把戏!
要的,就是莫安娴姊弟俩死!不光光是永乐侯世袭爵位,就连莫安娴姊弟先妣遗留下来的万贯家财也要强取豪夺了去!
莫安娴先妣莫杜氏出生在江南巨贾之首的杜家。正是:江南门庭孬出身,商贾之家出才女,金颗万粟取不尽,万般折腰娶钗裙。无名氏的打油诗说得正是安娴的生母杜雨嫦,她出生大华当权者最所不齿的,士农工商排行最末的商贾之家,可她三岁之始就能识文断字,八岁填词作诗无所不能,待闺阁十八,便是享誉江南难得聚才情、财气于一身的绝代芳华美人,也正是因为她这个特例存在,大华皇朝的高门望族中人,也不敢小觑商贾之家。
杜雨嫦品貌双绝,她并没有因为娘家家财万贯而铜臭气滋生,反而,万般金银有了这位江南第一才女的撑托,铜臭味就不具铜臭味,竟然成了不可多得更是仕途子弟所追求的书卷气了。
当年,继任老侯爷侯爵之位的大老爷莫常宁就为杜雨嫦的书卷气所迷,不过江南杜家,始终是商贾之流,不堪登陆大华上流阶层,莫常宁最后还是力排众议娶了杜氏,当然也多亏了杜氏她在江南才名远播,她所作的词深受老侯爷的喜欢,所以老侯爷莫鼎盛就答应了这门簪笏商贾联姻。
而后的几年,大伯房大老爷莫常宁和大太太夫妻和睦,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大太太杜氏,心地善良,不似恶毒婶母万毓绣攻心宅斗,大老爷莫常宁搞不清楚,为什么和二弟弟莫常泰同一天把媳妇儿娶进门来,叔房一系接二连三诞下长女莫昕诗,早已是当朝皇帝身边最为宠幸的才人,次女莫昕蕊,长子莫昕寿,次子莫昕廉,幺子莫昕波。
相比二叔房一支的葳蕤繁茂,大伯房一脉就显得形单影只,大老爷莫常宁老来得女莫安娴,又出六年有了小安琪,是年,小安琪突然之间得了怪病,大老爷和大太太亲赴蓉城求取解药,回归侯爷府的路途中,马车车轱辘意外脱裂,车毁人亡,杜氏夫妇死之前,二人双手沾满鲜血得攥着药草……跑来回的小厮被老侯爷打了个半身不遂才休,老侯爷老夫人相抱痛哭。
结合这前世记忆,莫安娴明白了,先妣大太太一直吃着婶母万毓绣亲手送来的小桃酥饼,还配合着黄酒吞服下去,万毓绣那个贱人说什么,小桃酥配着小黄酒风味尤佳。万毓绣知道娘亲平生最爱小桃酥,每每在娘亲葵水净了两日后,便准时送来小桃酥和小黄酒儿,上一世,安娴无意间偷听到婶母贴身丫头红杏与绿竹在莫府下人瓦房下之间的对话才知道,把带柄柿蒂放在瓦上培干存性,拿药钵碾压成细细粉末状,再糅合进作小桃酥的面粉里,在葵水干净后两日后内用黄酒送服,服一次足足可以避孕一年。
二太太万毓绣初进门的几年,每每给杜氏端来小桃酥和黄酒,不过后来应该是大太太发觉了什么,就把万氏送来的小桃酥偷偷倒了,换上平时的小桃酥,不出一年,大伯母房就传出有喜的消息。
娘亲杜氏性子最是绵软,莫安娴想着大太太先前肯定早已洞悉了二叔房婶母的虎狼恶毒之心,那个无耻的笑面虎,落魄时期她和二叔叔莫常泰跟狗似的,外强中干的侯爷府,要不是靠着大太太杜氏身后的百万家资支撑,早已家道零落了,当然,大太太可没少接济叔房一家子,反过来,他们不知道要报答大伯房,还要戕害他们。
莫安娴喉头梗塞,眸间泪光点点,大老爷和大太太蓉城取药归来的途中,真是马车车轱辘意外脱落么?还不是婶母莫万氏暗地里作的手脚,还有为什么小弟弟安琪突然之间怪病发作,还不是他们?如果安琪弟弟没有怪病,大老爷他们会去蓉城吗?
摆明了,这一切的一切,是出自叔房之手!
万毓绣那个贱人!
唉……
莫安娴长叹了一口气,引得迎面蹑手蹑脚得走过来的葱色小比甲丫鬟嬉皮笑脸道,“小姐您最近怎么老对着垂丝海棠叹息呀,常言道少女怀春,小姐您是不是也在怀春呢?”
“贫嘴!可仔细你的蹄!”莫安娴详作抡起拳头要打香麝长满雀斑的小瑶鼻,嘴角轻轻漾着一丝若无若有的浅笑,“好了,香麝,你的阿窦姐姐呢,帮我办事的人儿,现在都还不见人么?”
香麝头上双丫髻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香麝可以跟小姐您保证!阿窦姐姐绝对没有偷懒!阿窦姐姐听凭小姐您的吩咐,到三春弄的何姨娘那,监视她们,一有什么不对劲就马上跟小姐您禀报嘛。”
轻轻颔首,莫安娴没有说话,上一世继双亲不幸罹难之后,六岁小弟安琪也很快离开了自己,他死的具体时间,便是今晚辰时十分,当然,莫安娴不可能真等到辰时到来,那样子的话,她这一世又要与小弟天人两隔,晌午十分就把办事牢靠话不多的阿窦派去查探虚实,就等她回来禀报了,身在莫西府听澜屿的安娴不方便此刻动身去三春弄的何芫梅何姨娘那,如果去了,无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打蛇务必打三寸,不可叫它闻风先遁了去。
“小姐!小姐!不好了!”恍若滚珠落玉盘的仙音,穿透过沉沉下坠的垂丝海棠团簇回荡在安娴与香麝的耳郭里。
香麝踮起尖尖的脚丫子,眺眼一望,又惊又喜,“小姐,是阿窦姐姐跑回来了!想必是——”
莫安娴趋步向前,视线凝聚着正一路快跑的梳着单螺髻,身穿浅蓝马甲的少女,小蛮腰盈盈含春媚,秋水作瞳,乌山为眉,俨然小美人胚子,姿容体态比香麝更胜一筹,她便是阿窦了。
“说。”莫安娴简略得当得询问。
“小姐,奴婢刚才趴在三春弄的芍药花坛上,看见谢妈妈在三春弄后巷口喂安琪少爷蜜饯吃,一次性给塞进了五六颗,何三姨娘她竟然视若无睹……”
阿窦话还没有说完,安娴早已等不及了,脚底下好比踩着风火轮,往三春弄方向,猛冲刺而去!
阿窦香麝两人对望一眼旋儿紧跟着安娴小姐。
路程并不遥远,安娴一口气就跑到了三春弄后巷口,撞倒了几个看守狗,对着蹲在地上给一个小男孩喂蜜饯吃的老婆子狠狠踢了一脚,脚尖命中那贱人的胸口。
身披暗鸦青对襟花团褙子的老婆子眉眼发青,胸口火辣辣得腥甜感上涌,她捂着心口,着实骇然,“安娴小姐,您为什么打我?我可是你的乳娘,不是别人!”
“打的就是你!你这个老娼货!”莫安娴不顾一旁春裳少妇满眼的惊秫,又往那老婆子身上再踹一脚,这一脚直接是踹在乳娘谢妈妈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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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快吐出来!”踹开了那个糟践的恶毒婆子,莫安娴连忙把安琪小弟整个人搁在自己半蹲膝盖上,把他头朝地,屁股朝天,然后猛拍他的背。
小男孩一整张脸都是青紫的,喉头被梗卡了海棠酸果蜜饯,伴随着强烈的“咳咳”声一颗颗呕到地上。
半晌,小弟弟安琪血气上涌,青紫的脸色又换回了一张白嫩透红的婴儿肥脸蛋儿,他长得颇似过世大老爷莫常宁,粉雕玉饰不足道出他的俊俏,星眸钻目这个时候竟然调皮得翻动着,奶声奶气道,“咳咳…姐姐是你来了,乳娘说要多吃……”
傻弟弟,不是姐姐还能是谁,姐姐如果再晚一步,你可就没没命了!
安娴拿自己手上的袖子给安琪擦拭了拭嘴角边上粘糟糟的蜜饯糖浆子,眸光泛着怒电虎瞪着躺在地上的老婆子,还有站在一旁的叔房三姨娘何芫梅。
安娴身后的阿窦和香麝可没少给谢妈妈和何姨娘好脸色瞧。
“小姐,您误会了,刚才何姨娘给安琪小少爷吃蜜饯果子,那蜜饯果子就放在花台下边,安琪小少爷什么时候想吃就什么时候自个儿取,极是方便,何姨娘她也是一片好意。这不老婆子打扫了院子顺过来看见小少爷被蜜饯梗塞住了喉咙,许是小少爷贪嘴多吃了几颗所以才……老婆子刚才是帮助安琪小少爷把蜜饯吐出来……”
贱奴谢妈妈一只手挨着石砖上,一只手捂着胸口,哼哼唧唧作可怜状。
这个老婆子真当老天爷瞎了眼睛吗?要不是安娴两世为人,乳娘谢妈妈一哭二闹就差没有去上吊就足以融化安娴她那颗善良的心,前世已经骗够了,这一世还会被她再蒙一回么?做梦去吧!
“小姐,奴婢刚才看见谢妈妈给安琪少爷一次性喂下不少于五六颗的蜜饯子。如果我们再晚一步的话,安琪少爷恐怕憋不过气……”
憋不过气然后呢,便是一个死字。阿窦做事极是沉稳,哪怕她心中非常痛恨小姐乳娘谢妈妈,也是一贯容忍,不过她这番话是事实,直接命中谢妈妈的命脉。
跟阿窦比起来,香麝性子烈得多,“小姐骂你一句老娼货也实在是太抬举了你!你身为奶娘,却不尽奶娘之职,竟敢毒害安琪少爷?你的良心是被狗给吃了吗?大太太生前对你多好,你家里也是有儿子的,还和我们安琪小少爷同岁。当年你儿子刚刚出生时染上伤寒重症,是谁出钱给你那儿子治病的?如果没有大太太的话,你这个老娼货现在就是死了也无儿子送终!今时今日,不感恩戴德也罢了,还搀和着外人算计谋害安琪小少爷!”
“老娼货,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安娴将安琪弟弟交予阿窦和香麝两丫头,她大步流星跑过来,揪起蹲坐地上的谢氏贱人的耳朵,当着何芫梅姨娘的面,狠狠道,“跟本大小姐去温颐园一趟,本小姐呢是治不了你,看看老太太她治不治得了你?”
一听起莫北府温颐园的老太太,何芫梅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她自己造得是哪门子的孽呀,这事儿就是二太太万毓绣撺缀着谢妈妈做的,二太太暗地里嘱咐谢妈妈利用安琪少爷喜食蜜饯这一点,就往他嘴里多塞几个,喉咙被卡主了,安琪少爷没气了,到时候可要说是意外,与人无尤。上一世安琪小少爷就是这般无端端六岁夭折的。何芫梅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她连日来与安琪少爷相处极好,早把他视若己出,没有想到万氏贱人咄咄逼人,要斩草除根,膝下无子嗣的何芫梅只能眼睁睁得看着安琪少爷被……
但是如果这件事一旦传到老太太耳中,那么何芫梅肯定会落一个被净身出府的结果。何芫梅如今色衰而爱驰,莫常泰已经两年没有到她房里头,夜夜与青灯相伴,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她已不再年轻了,她就想着如果能一辈子安安稳稳在永乐府的一处幽僻之所三春弄孤独终老,那也未尝不可,总比被打发到外边好些。可是二太太打破了何芫梅的宁静生活,二太太将大伯房里的安琪小少爷过继她名下。
何芫梅自己也想不通,难不成笑面虎二太太万毓绣大发善心了不成?明明知道自己膝下多年无子,这把大伯也是堂堂的嫡子过继给自己当庶子,这其中猫腻日子短浅或许察觉不出来,可这日子一长,就好比今天,一切真相大白了!原来万毓绣二太太要借何芫梅之手了结安琪小少爷的性命,叫大房一脉断绝香烟!
“大小姐,何姨娘求求你,一切都是误会!都是误会!你乳母谢妈妈绝没有加害安琪小少爷。”
跪在地上的何芫梅涕泪纵横,她膝下无子,没了个可依仗之人,她就好比墙根草,也擅长见风使舵,目前她想着只要把安娴大小姐安抚下来,她没去温颐园的话,那么事情就一定会有转机,到时候谢妈妈再去二太太的长春苑走动一二,如今侯府掌事媳妇万毓绣就可以翻手覆云之间,将这件事泯消彻净宛如烟云。
“何姨娘,你眼睁睁得看安琪他遭此毒手,比这个贱妇更为可恶!”莫安娴加重了几分力道,谢妈妈呜哇呜哇得惨叫,就好像猪圈里头交配的丑母猪一般,莫安娴声声肃杀寒厉,字字掷地。
乳娘谢妈妈想死的心都有了,以前看大小姐莫安娴那么温顺,就好像刚出生的小羊羔似的,任人抚摸,如今却凶恶如猛虎,也不知道大小姐她哪来的大气力,一揪她的耳根子,谢妈妈就想晕死过去的冲动,可因为剧痛又清醒过来。
“三姨娘,快救救老婆子我呀。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去温颐园!”谢妈妈还央求着跪地的何姨娘。
何芫梅把螓首一直往地上磕去,额头都弥漫出了一片殷红血色,“大小姐,贱妾给您磕头了,这次是误会,不好惊动老太太。求求您了。如果您不解气,胡乱打谢妈妈她几十个板子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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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乱打乳娘几十个板子,就可以换来我安琪幼弟的一条金贵性命?!
这买卖,我莫安娴会做吗?
“切!”莫安娴前脚一扫,何芫梅鼻尖一块胭脂水粉被蹭下来也罢了,还挂着安娴脚底的一片春泥,看上去极为狼狈,“阿窦,香麝,还愣着做什么?护送何姨娘和本小姐一同赴往温颐园。”
说是“护送”,阿窦丫头和香麝丫头很是卖力得“架起”何芫梅姨娘,她体质纤弱又矮小玲珑,就拿阿窦来说足足比她高半个头儿,香麝与她持平的身高,两个人对付何姨娘一人,再简单不过了。
三春弄外围的守门狗多是四等的仆役,别说动手了,就被莫安娴大小姐一个狠戾的眸光就给吓得屏退两旁。
乳娘谢妈妈和何芫梅姨娘万万没有想到,一直以来,这安娴大小姐的性子原本是随了过世的大太太杜雨嫦的,都是一般的绵软,一般的敦淑,这起子太过吓人!直接就是以暴力的形式把她们制伏,然后该送哪儿送哪儿。
踩过蜿蜒如玉带流淌的石青桥,穿过金银明灭的琉璃亭,远眺扶苏池上潋滟碧碧春水,春荇碎萍上面时不时浮出百来尾产自袁州价值不菲的千秋锦鲤。
湖心小筑上约莫有俩三个红男绿女在抚琴烹煮春茶,烟波淼淼,微型画舫在水面划行,满湖的春光漓色,莫安娴无暇驻足欣赏,听到小筑上面有人冲她呼呼喝喝,安娴详作听不见。
一般人从三春弄到温颐园最起码需要小半个时辰的功夫,而安娴才不过一溜烟就把谢妈妈和何芫梅带到温颐园的月亮门。
起初谢何二人踌躇着还不进去,安娴狠掐了谢乳娘的耳朵一把,而何姨娘完全是被身后两丫头推进去的。
莫安娴抬眼一往,月亮门内便是府邸最大的园落之一,温颐园依山而建,也正是整座永乐侯府的大后山,名唤杌溟山,山头早已被开发殆尽,无须担心什么猛虎凶兽来袭击园落。巍峨温颐园以月亮门的大理石宽道为起始,没走进去,根本不知道里面多大。
进了月亮门,莫安娴见内侧摆放着巨大的睡莲石磐,睡莲叶子上凌波耀眼,愈发显得莲叶肥厚幼嫩,就好像一张张嬉着嘴皮子笑的娃娃脸。
曲折雕花长廊顶上的湘妃青蔑竹帘随春风飒飒曳动,三五个成群的妙龄女子身着粉色藕花裙摆献唱六七月的采菱歌谣,如今是四月天,仿佛整座温颐园都因为歌女嘹亮清脆的嗓音沉醉在六月的荷露莲风之中。
不禁叫莫安娴心生错觉,莫非六月盛暑提前来了温颐园?
长廊下方的凉亭上,在众多美貌媳妇婢女簇拥着丰盈健态的莫温氏老太太,她今年七十有五,闭着眼儿,听着一遍又一遍的采菱曲。
“老太太——”莫安娴语声带哽咽得唤一声,身畔捧着小安琪,一同飞奔到她老人家膝下。
上首的年迈老妇神情蓦地一滞,拂袖之间,长廊间采菱歌声倏然停歇,安娴闻着老祖母滚金丝福寿云纹缎样宽袍沾染着一股淡雅的檀香味,许是她老人家长年吃斋礼佛持有佛家檀珠所致。
老太太莫温氏富态俨然,干枯如古藤的手掌轮换抚摸莫安娴姊弟两个的头,温言道,“澜姐儿,丰哥儿,你们这是怎么了?一路上哭哭啼啼,谁欺负你们了?”
老太太身侧是一个圆脸的老妈子,她着了一件深湖水绿对襟花团褙子,看上去今年应该有五十岁,眉眼细细的,看上去极为精明的模样儿。
什么样的人儿就得长什么样儿的,不过她就是老太太跟前跑腿的一等妈妈,周旺财家的,算是侯府老人了。虽是跑腿,但那身份在偌大的永乐侯府下人堆里是一等一的,侯府中好多人混迹了一辈子,也没能混个在老太太跟前当跑腿的。
周旺财家的眉眼小,看得东西可多着呢,何姨娘,谢乳娘这两个人看上去神情紧张,似乎是被安娴小姐房里头的两丫头阿窦和香麝强行压过来的,再看看莫安娴姊弟委屈的啜泣声,想是兹事体大。
“老太太,风凉了,还是去上房呆着吧。”周旺财家这是提醒老太太去房里,有什么事儿总不能在外头长廊解决,周边低等下人多又杂,有什么好歹传府外总是不好,可周旺财家的只说风凉了。
上一世的莫安娴并不觉得周旺财家的有什么,如今细细一听,这其中的味道就出来了,到底是府里头摸爬滚打行事多年的老人了。
老太太起身了,安娴搀着她老人家入了上房,安琪小弟弟在后面步履蹒跚得跟着,他都六岁了,如今还是瘦瘦弱弱的模样儿,看起来跟四岁小孩没啥两样,可见过继给三姨娘的这段日子,肯定是各种营养都跟不上的,想必挨饿受冻是常有的事。
温颐园上房属于三进三出的院落布局,中央的天井角落摆放着迎合春日时节的各种花卉,君子兰,牡丹,芍药,紫荆,郁金香,鸢尾,马蹄莲,金盏菊,文殊兰,蝴蝶兰,仙客来,当然更少不了垂丝海棠。
众人穿过上房间的梨花橱,待几个侍婢上完茶之后,最后是两个大丫头领着众仆婢鱼贯而出。
安娴瞧见那两个丫头,一个是身着靛青色云纹刻丝比甲的大丫鬟栎茗,另一个是身着紫罗兰色云纹刻丝比甲的大丫头昱茗,都是老祖母跟前的一等大丫头。
莫温氏老太太端坐在红漆雕花樟木贵妃躺椅上,背靠着一个橘黄色喜庆的万寿呈祥织锦软枕,眸眼似抬未抬,瞅着下边的何姨娘和谢妈妈。
“这里没有人了,老太太让你们说,就说吧。”周旺财家心想,若是有众位仆婢在,你们若是想要说点什么好歹来,也尽然成了笑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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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妈妈左腮青肿了一大块,心口也隐隐作痛,哭腔道,“自打大太太去了,老婆子我对大太太房里的俩姊弟就越加掏心掏肺了,生怕他们冷了,饿了,冻了,只要安娴小姐,安琪小少爷能一世安好,老婆子我自折二十年的寿命也愿意啊。老婆子如此对主子,却换来安娴小姐的背弃,安琪小少爷在三春弄后巷口花台下整蜜饯果子吃,他小不懂事一次性给吃多了,老婆子我和何姨娘帮忙着取出,被安娴小姐看到了,安娴踢我骂我冤枉老婆子要害安琪小少爷啊,老婆子我做事一生光明磊落,与其这般被冤枉着,老婆子我还不如痛苦死了算了。”
末了,谢妈妈还假装要往一旁的红珊瑚屏风撞去。
说时迟那时快,谢妈妈边上的何姨娘拉住了她,“谢妈妈不可轻生啊。”
老太太依然是半酣未酣,嘴皮子一皱,难掩一丝厌恶。
“放肆!老太太跟前,你还拿出老妈子那一套来?那红珊瑚屏风也是你可以撞得,那是老太太亲侄子靖少爷上任河南巡抚期间送给老太太七十大寿的寿礼,从渤海之底开采的红珊瑚,价值万金,你也赔得起?”
谢氏老眼一黑,心里咕咚一声,还好没撞,这人还没有撞死,倒把那珊瑚屏风撞碎了,不过她也不是真有心去撞的,她还要跟在二太太万氏身后做事,多活几年呢。
见这个谢氏老不死的噤声,莫安娴心中揣摩道,你这个恶毒婆子,这个时候让你痛痛快快得说,如果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说了,想罢,安娴露出一抹机锋,横眉怒指着何姨娘,“老太太千万不要被谢妈妈给蒙蔽了,是阿窦丫头亲眼看见谢妈妈在三春弄后巷一个劲儿得给安琪塞五六个大小不等的蜜饯果子,孙女赶去的时候,谢妈妈还在塞呢,那谢姨娘视若无睹,完全像是个木头人儿似的——”
“老太太!”刚才谢老妈妈一通长篇大论,何芫梅以为能够蒙了老太太,自己会没事,尚有一丝的底气,如今安娴小姐一个银牙紧咬住自己不放,她本就是胆小怕事的人儿,被这么一激,发抖的双腿不由自主往地上一跌,“冤枉啊,老太太,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贱妾那是吓坏了,不知所措,所以任凭着……”
“所以任凭着谢妈妈这个贱奴把蜜饯果子一颗又一颗得强塞入我弟弟的嘴中是吗?”莫安娴凤眸一凝,不管何姨娘怎么说,她也逃不过“帮凶”这个罪名。帮凶有时候比元凶还要可恶!
啊的一声,何姨娘完全瘫软在地上,螓首下方洁白额头泌出冷冷香汗,老太太她心里头现在准跟明镜儿似的,一看自己不对劲,肯定也猜了两三分。
正如何芫梅所预料的那般,老太太莫温氏终于破天荒开口说话了,不过这话,是她老人家对安琪小少爷说的。
“安琪乖孙儿,跟老祖母说说,刚才你在三春弄后巷玩什么呀?”莫温氏一脸和蔼面容,宛若一池春风,温言软语,拉着小安琪的手道家常。
老太太性子温和,处事不显山漏水,但落入安娴这般两世为人的眼底,就可窥探一斑了,老太太她是要借安琪的嘴巴了解事实真相,大人可能会撒谎,可是小孩子会撒谎吗?
“回老太太的话。孙儿在花台摘海棠花骨朵玩,花骨朵儿可香呢,下回我要摘一朵给老太太戴头上,顶呱呱。”安琪小少爷奶声奶气得味道,很是惹人喜欢,真想不到谢妈妈她怎么如此心狠手辣!
“后来呢?”老太太不禁莞尔,布满皱纹的眸子瞬了瞬。
小安琪少嘟了嘟嘴巴道,“后来乳娘把我拉去了,端蜜饯与我吃,蜜饯很好吃,乳娘不停喂我,何姨娘在一旁看着我和乳娘呢。嘻嘻,我想问姨娘吃不吃,可我嘴巴里都是蜜饯果子,说不了话。”
“这几天就留在老祖母这里,陪祖母作伴好不好呀,丰哥儿?”
老太太一脸宠溺得把小安琪拥入怀中,心想他们俩姊弟双亲罹难,没了依靠,这婶母终究是隔了一层肚皮,稚子何辜,莫温氏她又不是睁眼瞎,现如今侯爷府里掌事二媳妇万氏怂恿着二儿子莫常泰强行把大伯房一脉记在三姨娘名下,莫温氏本来不想说什么,想着大儿子大儿媳去了,零落的孤儿总有人领养不是?安娴姐儿是长大了都快及荆年岁,可安琪哥儿还小,还以为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万氏打理侯爷府井井有条的同时,还能照顾好昕哥儿,如今看来,真是自己想多了,这跪在下面的谢妈妈若不是背后有人,她区区奴婢能有这肥厚的胆儿?摆明了就是二媳妇万氏使的坏。
对自己疼爱之极的孙子是温言软语和蔼有加,对下跪着的谢妈妈和何姨娘,莫温氏脸色哗得变色,之前还是万里晴空渺无云的,如今却是电闪雷鸣,黑云盖幕,厉声道,“好个泼皮蒙骗主子的狗腿子!怎么着,还想蒙我这把老骨头不成?”
谢妈妈是府里头有些光景的老人了,从一开始,她也不尽然是背叛大太太的,自从大太太死了之后,叔伯房二太太万氏捡了大便宜,接手侯府后宅大大小小的事物,这不,日久了,谢妈妈就完全成了万氏的人儿,她知道老太太这是在逼问她幕后的人,如果供出是二太太指使的,她自己还有活路吗?且不说供出来与否,横竖就是个死,当然如果不供出二太太万氏,二太太万氏很可能会救自己,所以一想到这里,谢妈妈就矢口否认。
“老太太,奴婢不敢蒙骗主子,更不敢蒙骗老太太您呐。奴婢进府多年了。从来没有干过一件对不起安娴姐儿,安琪哥儿的事。”
谢妈妈的眼泪吧嗒吧嗒得往外流着。
这个乳娘的演技,不管是这一世,还是前一世,演技那都是一流的棒呢,要不然莫安娴上一世怎么会上当呢,一步一步走进谢妈妈与万氏贱人设下的陷阱,怎么死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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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何姨娘也是跪着,拿出花绢子擦拭着眼畔的眸泪,“谢妈妈说的是实情,贱妾也是看谢妈妈进府多年了,知道她的人品与秉性,她不会作出有违天理的事。”
何姨娘这法子好,随便一句话,就把自己的罪责全部推脱给谢妈妈了,莫安娴眸底隐匿着一股暗潮,暗暗端详老太太的面色。
“哟呵~这么热闹呢。老太太,儿媳妇给你送来今年最流行的绸样。”娇懒脆亮的嗓音柔柔飘入上房。众人一怔,这莫非是?
这嗓音对外人来说是那么温柔,可莫安娴猛然间感觉后背一片冷津津,仿若见到了地狱的恶鬼修罗,抬眉一望,一个四十出头的明艳妇人,淡扫蛾眉,螓首上绿孔雀翎朱钗环饰,鎏金孔雀绿宝石坠珠横在额前,一袭金碧色春袄披在外头,鎏金杭绸半臂,同色的百花齐放百褶裙,走起路来,端是一副亲和贤淑,却不失肃庄稳重。
这还能谁?
合着就是跟安娴有着血海深仇的万氏!
莫安娴收敛秋波下翻腾涌动的恨意,不卑不亢叫人,“婶婶。”
“婶婶好。婶婶,乳娘她们要害我。”安琪小少爷心性单纯,他把平素来表面上对他极好的万氏当做了亲生母亲一般。
“哎呀!是谁这么狠毒要害我们家的安琪呀,你怎么样了,脸色这样青,好招婶娘疼呢。”万氏匆忙走过来,伏在老太太跟前,眼泪就要挤出几滴。满是心疼的模样儿,就好像安琪真是她的亲生骨血一般。
如果说谢妈妈是演技只是戏院子里头的小杂耍,那么万氏婶娘就是一个千年的老戏骨,三下五除二,排演出一场好戏叫白骨精是大善人,被引导的观众还真以为白骨精是不折不扣的大善人,打白骨精的孙悟空竟是彻头彻尾的大坏蛋!
装,你再装!莫安娴心里头好个憎恨厌恶!
“还说呢。莫不是你平日里骄纵下人,安琪小孙儿怎么会被谢妈妈强塞蜜饯下去,这难道不是要我那乖孙儿的命?”莫温氏一通冷嘲热讽的,叫万毓绣一窒。
万氏连连俯身道,“老太太,媳妇不知啊。怪媳妇这些日子忙着协理安平公主筹办的春日百花宴,疏忽了,还望老太太不要责怪,媳妇这就为我莫门肃家风!”
一年一度的春日百花宴,是如今华皇最为宠爱的安平公主主持的,到时候不仅会有京都名门望族的郡主少爷小姐参加,还会吸引周边诸国的太子公主郡主莅临,很明显是上流阶层集政治婚姻交流的宴会,如果莫安娴的生母杜雨嫦不曾不幸身故的话,凭她是当今的侯爷少夫人,又满腹诗书,定是协助安平公主打理这次春日百花宴会的一把好手,难能轮到万氏她一个无才无德的粗鄙妇人掌持?呸!
不平之事太多太多,按莫安娴如今的实力,也只能暂时含牙隐忍。
万毓绣之前过来的时候,早就听说安娴小姐换了另外一个人似的,不再唯唯诺诺的了,像一个小妖精似的,将谢妈妈给安琪小少爷塞蜜饯的事捅到老太太跟前去,她之前就是仗着安娴的孱弱,所以敢这么干,现在形势不对,万氏只能逼迫自己改变计策,她就带着协理她管理府内钱财人事的苏妈妈,还有一双一等大丫头采春采夏来了。
“谢氏,你这个泼皮懒散的老货!本夫人是如何千叮铃万嘱咐你的,一定一定要替本夫人帮衬着何姨娘照拂好安琪哥儿,你倒好,安琪哥儿一时之间吞下那么多颗蜜饯,你却不察,不知道这是死罪吗?”万氏一怒,直接就把采春采夏手里头捧着的绸布狠狠砸向谢妈妈。大华朝明昭指令,主人可以随意棒杀犯下大的奴仆。乳娘也是一样。
“哎呀!”谢妈妈惨然吃痛一声,几十斤的布料极重,额头上很快就砸肿一个大包。
安琪吓了一跳,往后一缩,头钻入老太太的怀里,老太太怒叱道,“教训下人就教训下人,平白无故吓坏我乖孙儿,哼!毓绣,别弄劳什子的苦肉计了,就说吧,你打算如何处置谢氏贱人和何姨娘?”
“这种胡妄的老妈子府里留不得!”万氏连忙往外喊,“小厮在哪?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什么都不问,直接乱棍打死了,万氏这是担心谢妈妈会把自己给供出来的。老太太虽然不管侯府事务,可终究是府邸里头位份最为超然的大人物,没有之一,自大老爷莫常宁殁了,太老爷莫鼎盛变得痴痴呆呆,在温颐园的主房修养,老太太怕打搅太老爷就搬出来了,在原本的耳房凿穿开辟了一个大点的地方作日常起居的上房,熏炉软榻等日常起居用具,都搬了过来,说起这耳房原本是老太太近前跑腿的周财旺家的用来守夜的,现在她就在老太太的下榻打个地铺,陪伴老太太。
霎时间,站在两旁的采春采夏让开一道空旷的道,外面涌来俩个黑衣小厮儿,看上去最多不会超过十五岁,就把谢妈妈拽起来,用力撕扯着拖拉出去。
“二太太救我!二太太!可不许作出兔死狗烹的事!”谢妈妈任凭她怎么叫嚣都没有用,头顶上的发饰被小厮们扯乱了,披头散发,跟鬼没啥两样儿。
她话中有深意,万氏为了避免谢妈妈又开口说什么引老太太怀疑,私底下打眼色,叫小厮们抽出裤带锁了谢妈妈的嘴皮儿,不让她开口说话。
莫安娴眼睁睁得看着谢妈妈惨叫连连被拖下去,宛如路边死狗一般,她现在不能表态,更不能说什么,如果万毓绣知道自己体内是一具三十多岁的灵魂,她一定会想尽各种新法子叫安娴死,如今安娴在府邸实力仍很孱弱,得渐渐等到完全可以扮猪吃老虎的那一天,凭她目前实力,保护姊弟俩周全是没有问题的。
“至于何姨娘?还望老太太您处置发落吧。她终究是老爷的妾侍。如果媳妇处置不妥当,常泰岂不是要恨死儿媳妇我了。”万氏眸间闪过一丝精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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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芫梅听此话,手脚并拢得颤抖,“二太太饶命啊,不关贱妾的事,是谢妈妈她要安琪少爷死,不是贱妾……”她只剩下向万氏摇尾乞怜的份儿了。
“那就把何姨娘逐出府吧,我们永乐侯府容不得这般下作的贱人!”莫温氏袍袖一挥,何芫梅眼看就要被小厮们拖出去,扔到路边去。她在莫府,多年无所出,扔她出府,外人也不敢说什么。
“老太太,孙女倒有一法子,不知道老太太愿意听么?”莫安娴眼波柔婉,秋波扫了一遍众人。
那万氏眸底隐匿一丝的躁狂恨意也被她收敛起来,不过转瞬之间,还是被莫安娴察觉到了。
“安娴姐儿快说,祖母听着呢。”老太太眼底满是宠溺。大儿子莫常宁是她最为宠爱的人儿,莫温氏尚未出阁的闺房小名叫莫虞,温虞的身份是温国公府嫡二小姐,她血液里头有很正统的阶级观念,嫡是嫡,庶是庶,高门是高门,商贾之家永远就是商贾之家,不比痴呆卧床的老太爷,直到现在,莫老夫人仍然介怀她那仙游的大儿媳妇杜氏从头彻尾是一个商人出生的女子。不过看安娴越长越大,那一双大眼睛跟小时候的莫常宁如出一辙,就更添了一分喜爱,也就冲淡了以往安娴血液里的一半是流淌着杜氏商贾血脉的偏见。
莫安娴隐隐之间见老祖母对自己有几分改观,糯糯绵绵道,“倒不如把何姨娘留下来,让她将功赎罪,当然安琪弟弟再也不可能跟她住在一起了,安琪弟弟同我一起住,不过何姨娘要保证我弟弟的周全,如果安琪弟弟他磕着了碰着了,伤寒感冒什么的,就通通赖到她头上好了,老太太这样可好?”
这话意思是要何姨娘一天十二个时辰全天候得照顾安琪小少爷,不能出一点的差池,这活计比初进门的乳娘还要繁琐劳累,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处罚,老太太肯定得点点头,“安娴姐儿说的有理,何氏,你可愿意?倘若不愿意,现在就把你撵出府去!”
“贱妾愿意!贱妾愿意!谢谢老太太不撵之恩。”何姨娘眼泪吧嗒吧嗒得流着,她早就把安琪看做自己的亲生骨血了,若不是二太太属意谢乳娘去干那勾当子的事,安琪小少爷不至于落得被强塞蜜饯,她知道这么一来,二太太一定不敢再轻举妄动了,目前看来安琪小少爷应该是安全了。
“滚吧。”老太太现在是一眼都不想去看何芫梅了。
“谢老太太,谢二太太,谢大小姐。”何芫梅一边擦拭着眼畔的泪水,一边往外跑去。
此举倒不是因为莫安娴大发善心,实在是府邸之中人手淡薄,她一个寡姊弱弟难以支撑起台面,得有人照看才行,何姨娘如此一来,定会对安娴这个大小姐感恩戴德,在老太太的眼皮下,她又能全天候照顾安琪小少爷,安琪小少爷若是出了什么状况,意味着何姨娘自己的生路也到了头,如果二太太再施展什么手段儿,估计何姨娘会拼命,最起码跟二太太拼了个你死我活,可何姨娘是什么身份,而万毓绣又是什么身份,万毓绣当然不会不顾身份堂而皇之为所欲为了,今天的事至少可以令二太太有所制肘。
“安琪孙儿,刚才还没有答应祖母呢,这两天在温颐园陪祖母,愿意吗?”莫温氏拉着安琪的手,终究是她的孙儿,怎么能不疼?
“孙儿愿意。”安琪虎头虎脑得点点头。
安娴见万氏跟老祖宗告别走了,她滞留了半个时辰,也就离开了,只留下安琪和老太太一同用午膳。
出了上房,莫安娴就看见香麝和阿窦调皮得掩唇对她笑着说道,“小姐,有人在等你哦,手里头还带了好吃的呢,说是给你的呢,你瞧,就在假山石下。”
温颐园不远处的一处象形的假山石下。
负手立着一个修竹暗纹圆领春衫的男子,十六七岁上下,唇红齿白,腰间温润玉带恍若白蛇盘桓,玉带两侧悬挂产自西域莎车国的和田美玉,这样的玉佩,是当今华皇赏赐给一品诰命侯爷老夫人的,一共两块,一块给了叔房长子莫昕寿,另外一块给了眼前的陈芝树,可见老太太对芝树是多么喜爱。
陈芝树见安娴走过来,面色泛红,大大的星眸闪烁着神采的光辉,温言道,“安娴,你来了。”
“芝树,唤我过来做什么?”莫安娴知道陈芝树一直属意自己,前一世二太太万氏说动二老爷莫常泰把自己说给汝阳王爷做侧妃,众人皆知汝阳王爷天生喜好男色,不好女色,整一分桃断袖的人渣,安娴嫁了过去自然备受冷落最后郁郁而终,而陈芝树为了安娴,意气消沉,当年恩科好一个探花郎辞官归云州故里,无花无酒锄作田,放浪乡野之地浑浑噩噩度过余生好不凄怆。
如今他鲜活得站在自己的面前,以往的音容笑貌未曾改变,莫安娴心头一闷,随着一窒,顿时间眼眶有点微微湿润,这一世她定要不能再辜负百般疼爱自己的男人了。
“安娴,看我给你带什么好吃来着?”陈芝树从袖中掏出一个用青青荷叶包裹着的百年老店玉堂斋秘制酱料鸭掌,那熟悉的味道一直刺激着安娴身体里里外外的每一根神经。
莫安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顾着流泪,“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喜欢吃这个?”
“安娴这是哪里话,我当然一直知道啊。”陈芝树走近了一些,见心爱的女孩儿眼眶红红的,嘟喃着嘴道,“不对呀,安娴,你…你怎么哭了,是不是二太太她又……”
二太太万氏是什么样的人儿,别人不知道,他陈芝树会不知道吗?老太太对安娴姊弟宛如平头百姓家的老祖母对待孙儿那般,可是二太太呢,她与安娴是婶娘侄女关系,有什么顶尖好的,二太太都紧着她生的那一堆亲生儿女们,吃穿用度啥也不说,就说每月的月钱,二太太亲生儿女们每月足足十俩,安娴才区区的五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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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陈芝树都知道,再近一点的,说说他自个儿,陈芝树祖父祖母五十年前是云州的名门望族,只是因为后来没落了,陈父陈母也相继亡故,陈芝树之仙逝祖母叶氏是侯爷老夫人莫温氏的少时闺中玩伴,俩姊妹的交情,就好比从莫安娴这个年莫开始的,叶氏重病之前休书一封给老姐妹莫温氏,要托孤于她,念及姊妹情深,莫温氏容不下多作考虑就直接收留了陈芝树。
莫温氏老太太再疼爱他,终究不是嫡亲的祖母,寄人篱下的际遇,反而叫陈芝树心中燃起更为磅礴的斗志,他要有朝一日考取科举来咸鱼翻身,更要迎娶莫安娴。上一世的结果是,陈芝树是中了探花郎没有错,只是安娴被二老爷和二太太献给断袖分桃的汝阳王,原因要牺牲莫安娴的终身幸福,为万氏所生的亲生骨血们铺路,有了汝阳王爷亲戚这么一条门道,京都大多高门大户还不紧着巴结,诸如莫昕蕊就嫁给了摄政王做正妃,汝阳王虽有龙阳癖,可在政治上却是和摄政王等诸位大臣有着铁网一般的关系,莫常泰一定要巩固这块权力基石。
“芝树,你别担心了。没事的。”莫安娴擦拭眼畔的泪水,接过陈芝树手里的酱爆鸭掌,囫囵开吃起来,“嗯,好好吃,就是这个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忍不禁尝到了前世的味道,安娴泪水吧嗒吧嗒得留在鸭掌上面,合着泪水吃下,香辣之中带有一点苦涩,却是很好味。
陈芝树幽幽一笑,替安娴拨了拨额头垂落的流苏,“傻丫头,当然好吃了,是百年老店玉堂斋出品的呢!今天我从书院放假回来,马上去西街,足足排了两个时辰的队才买到呢。再好吃,你也悠着点儿,别撑着了。”
“芝树,谢谢你,你也吃一点吧。”莫安娴狼吞虎咽了还剩下一大半。
毫无犹豫的,陈芝树就接过来啃了一口,“嗯好吃。”
莫安娴瞥见陈芝树刚才啃咬的那一口,还残留自己之前的牙印子了,心里感叹,这个傻小子喜欢自己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了呢。
“在吃什么好东西呢?芝树哥哥真是偏心,买给妹妹吃,也不给昕蕊买一个。”来一个粉红桃色的春裙少女,百合发髻上琯着白玉凤钗,白额粉鼻,柔目之中隐敛着一股不屑,不待陈芝树开口,她走到安娴跟前逼问道,“妹妹刚才经过湖心小筑,姐姐我有意问候你,妹妹你却置若罔闻,真是好生无礼。”
莫安娴眸光潋滟,嘴角浮现一抹微微的嘲意,“哦,是吗?昕蕊堂姐是在叫我吗?哎呀,安娴以为是哪院子的小猫小狗在耳边叫唤着呢。这春日时节,是猫狗的发情期,堂姐这也怪不得妹妹吧。”
“你——”莫昕蕊差点喷一口心血了,这莫安娴好大声大胆,竟然当着心仪男子陈芝树的面骂自己是小猫小狗,可是一直又找不到证据是安娴在骂自己。
陈芝树在一旁憋着笑意,莫昕蕊脸色像是被蜂窝里头的蜂王扎了个遍似的,“妹妹在这里大吃鸭掌,殊不知被下人们看到,以为我们偌大的永乐侯府外强中干,连区区一根鸭掌都吃不起,偏偏妹妹你吃得竟如此大快朵颐,传出去,妹妹可要辱没整个莫府的名声。”
切,你莫昕蕊不就是没吃到酱爆鸭掌嘛,所以把这顶高帽子往安娴我头上扣去,莫安娴好笑了笑,“要不昕蕊堂姐也来咬一口吧,嗯哼,别嫌是妹妹我和芝树哥哥咬过的就行。”
莫安娴伸过手去,把啃得差不多只剩下鸭掌骨递给莫昕蕊。
莫昕蕊她哪里肯接,手一碰,就把鸭掌骨头扔地上,怒火狂飙,再也忍不住了,大家闺秀她实在装得太久了,狂骂道,“莫安娴,你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别以为有芝树哥哥给你撑腰,我就骂不得你了。你这个丧门星好赖不死的,你爹娘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
“啪——!”莫安娴不等她说下去,直接伸手往莫昕蕊的脸蛋掌掴去。
在附近打扫的丫鬟家丁们嗖得一声纷纷掉落手中的扫把簸箕,团在一块儿,看热闹。
“这怎么得了,安娴大小姐竟然打了昕蕊小姐。”
“被二太太知道的话……”
“二太太她不会善罢甘休的!”
“安娴小姐惨了。”
……
下人们七嘴八舌得议论开来。
“莫安娴,你这个贱人!竟然打我!”莫昕蕊娇俏的脸蛋又肿又红,火辣辣的疼,双眸不由自主得噙满泪珠儿,她一边冲过来,一边大口破骂,“你父母死了,你怎么不跟着去死!”
“你才是贱人!先考先妣可是你的长辈,也是你能骂得?”莫安娴对着莫昕蕊的脸蛋又是掴,打得她腮边绯红的五爪印子,偏偏莫昕蕊比安娴要高出一个头,可不知道怎么的,莫昕蕊觉得莫安娴的力气好大,连番攻势之下,莫昕蕊一直处于被挨打的地位。
围观得家丁丫鬟表面上不敢笑,可心里头乐开花了,这叫什么事儿呀,堂堂的莫昕蕊比安娴足足大两岁,比人家高都打不过人家。
“好啊,莫安娴,你这个无父无母的丧门星,本小姐非告诉二太太知道,叫母亲狠狠惩罚你。”这不,莫昕蕊话音刚落。
紧接着pia得一声,莫安娴的手掌又再次稳稳当当得掴在莫昕蕊的玉面上,这一次打得比前两次都重,莫昕蕊腮帮起了一大圈,整个人鼓鼓的,丑陋如猪,泪水也不停得狂涌,她往后一退,身后的俩丫头踏雪和寻梅都惊呆了,香麝和阿窦在象牙假山的背后抿着嘴偷笑,安娴小姐简直是太过勇敢了,简直判若两人,以前那个孱弱胆小懦弱与世无争!
陈芝树是个男儿身不好搀和女子们的纠斗,起初他还是挺担心安娴会吃亏的,因为莫昕蕊堂小姐比安娴足足高了一个头,后面结果着实叫他吃了一惊,让人担心的是莫昕蕊还差不多。
“给我住手!”沉稳如泰山的爆喝声中,一袭繁复暗纹深青薄衫中年男人趋步而来,声线如惊雷般在人群之中炸开,众多围观的家丁丫鬟等仆侍忽得跪地唤“侯爷”。
“侯爷爹爹,堂妹打我!”莫昕蕊满脸委屈得走过去,揽住中年男人的手臂,哭诉道。
莫安娴无畏得对上中年男人极为锐利的目光,“安娴侄女,你为何要打堂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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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个为女出头的好父亲,莫安娴对眼前这位叔父一点好感都没有,自从莫常宁死后,永乐侯爷的名衔就落到他莫常泰的手中,安娴心情怎么不会好,安娴冷凝质问,“叔父,堂姐昕蕊辱骂当朝先侯爷和先侯爷少夫人是不是罪有应得?”
安娴的言外之意是在提醒莫常泰,叔父你的侯爷之位也是安娴的父母亲不在了,才世袭到你的身上,叫你叔房一系捡去了大便宜!
莫常泰猛得一推搡开满是撒娇之状的莫昕蕊,“堂堂本侯的女儿难道这般不知道轻重吗?昕蕊,你竟然辱骂你仙逝的伯父伯母就是不对,该打!”
如果莫常泰不这样说的话,他日一定会被外人所诟病,说莫常泰这个做叔叔的泯灭兄弟人伦,纵容小女辱骂先兄先嫂,他可不敢当这个罪名。
“侯爷爹爹,您不知道?安娴这个贱……堂妹骂我来着……说我是个……?”莫昕蕊支支吾吾得,话说到一半却说不下去了。
莫常泰眉目一瞬,“她说你是个什么来着?”
安娴刚才骂昕蕊是春天发情期的阿猫阿狗,可这般难为情上不得台面的话,莫昕蕊她一个大家闺秀怎么好当着众目睽睽之下再说一遍?再说,近日他父亲莫常泰在当今摄政王府前奔走,希望可以把昕蕊说给摄政王做正妃,这件事情若是落入摄政王的耳中,他还娶不娶自己了?
算了,本小姐忍了!
莫念昕蕊摇摇头,忙否认,“没有,没有,安娴堂妹没说什么?”
“人家没说什么,你辱骂仙逝的伯父伯母作甚?皮痒痒了是不?好歹是及荆的姑娘了,竟然把莫府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去!你自己把自己锁在书房三日,誊写十遍的法华经超度地下你伯父伯母的亡灵,也好让他们在地底心安!”
对于这样的女儿,为了平息众怒,只能严惩了,莫常泰自认为这样的处罚已经很公平了。
莫昕蕊努了努嘴,满眼不服气的模样,心道,哼,本小姐才不会那么笨,找屋里头会识字的丫鬟们代笔不就行了。
顿时,莫常泰望向安娴,“叔父这般处置,安娴侄女可满意?”
“叔父您公平处理,安娴自是满意,不过安娴担心堂姐昕蕊找人代笔,还是请你多派几个人监视昕蕊堂姐,这样的话,昕蕊专心致志得给地底的父母亲誊写法华经才够倍显诚意嘛。他们二老也可以含笑九泉了。”
莫安娴好看的娥眉似蹙微蹙得瞟了昕蕊几下,莫昕蕊怒火中烧,结结巴巴想要说什么来着,却被莫常泰一个凌厉的目光强行施压下去。
“好了,就按照安娴的去做吧。”莫常泰直接应承了下来,安娴说的句句在理儿,他的亲生女儿昕蕊再怎么着,也不该明面上辱骂亡兄亡嫂,究根到底,他如今的侯爷爵位还不是大伯房的?
法华经很厚的,誊写一遍足以搞得人油尽灯枯,这十遍法华经还不要了她莫昕蕊的命啊,这酱爆鸭掌没有吃着,打人也没打着,那也就算了,还要挨誊写法华经,莫昕蕊想死的心都有了,她倒是愿意刚才就直接绕路走,不要碰到莫安娴才好,她不明白,一直把绵软的莫安娴当做软柿子捏的,今天怎么脱胎换骨变了另外一个人似的,难不成是厉鬼上身?
莫昕蕊想了想,在某一瞬间,觉得莫安娴挺恐怖的,竟不敢去正视她。
莫西府,听澜屿上房。
莫安娴坐在香梨木凳子上,一只手里捧着装有红枣汤的润瓷浮纹茶碗,另外一只手捧着一本张仲景著的《金匮要略》医书,废寝忘食得研读。
安娴不敢以杏林中人自居,有空就看看医书是她的爱好,如此而已。
上一世她也是乍听闻安琪弟弟得了怪病,所以她才会选择去研读医书,这样的话,不依靠医生,她自己也能够救治安琪弟弟。就算后来嫁去汝阳王府,安娴也是埋头研读聊以慰藉,等她医术有所成的时候,安娴才发现安琪小弟实际上并不存在什么怪病,而是一种惊厥,安娴最后还从一个嬷嬷口中探听到原来是二太太万氏夜里派谢妈妈装鬼吓安琪弟弟所以他才会惊厥,生前的父母亲在万氏挑唆之下以为真是怪病就去蓉城求药……一桩桩的事无不跟万氏贱人扯上关系。
“大小姐刚才真是太勇敢了!真是我香麝的榜样!如果我能有小姐三成的勇敢就好了!看踏雪下一次还敢把我的二十文钱木簪子折断。要不是绿萼跟我说,我还不知道。哼!”
香麝两只指甲互相掐了一把,说起就来恨,不过一想起大小姐掌掴堂小姐昕蕊那般干净利落,真是叫人爽快!
阿窦轻轻拉了拉香麝的袖腕,小声道,“香麝妹妹,可别高声,你瞧小姐手上的《金匮要略》还没有看完,现在小锦杌上还摆着一本孙思邈的《千金方》,打扰小姐看医书,惹得姑奶奶她生气了,看小姐要不要把你发卖出去嫁给和尚秃瓢儿,叫你独卧青灯古佛旁!”
“什么独卧青灯古佛旁?”香麝嘟了嘟小嘴儿,“阿窦姐姐,你老是仗着自己多读了点书就耍我玩儿。”
阿窦若无其事得拿着小花锄儿打算给摆放在窗台的垂丝海棠松松土儿,清秀的眉眼横了香麝一眼,“叫你平素里好好读一点诗书,你看看现在不会了罢。”
香麝头摇晃得跟轱辘似的,“阿窦姐姐,你知道香麝管不住性子,叫我安安静静坐下来读书,屁股就好像如坐针毡,太痛苦了,我可不干!”
“所以说香麝你上辈子是女猴王托生你又不承认!”阿窦吃吃一笑,在盆栽里头拨弄了几下松软的春泥。
香麝详作哭腔道,“女猴王该是多丑啊,香麝要是托生,就要托生阿窦姐姐这般神仙似的人物!”
“想死的蹄子!”阿窦骂她,“真正的神仙应该是咱们是安娴小姐才对,你看看——”
殊不知,莫安娴也在看着她们两个,墨玉眼瞳一转,“你们可真能聊,这么快就羽化飞仙了?还不快给本仙人续红枣汤去,快渴死本仙人了。”
阿窦和香麝面面相觑,一同走去厨房,前脚刚踏出门口,扑哧大笑起来。
莫东府,长安里,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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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想找死吗?还不快点给本小姐磨墨!”
莫昕蕊执起狼毫笔在宣纸上对着法华经上面的经文誊写,可是不管怎么写都不甚满意。
“是。小姐。”
贴身大丫鬟踏雪、寻梅无奈凝望青砖地板上的碎纸屑,只能起身磨墨,这墨已经为昕蕊小姐磨过十遍了,可是昕蕊小姐一直迟迟不肯动笔,直到墨干了,所以得一遍又一遍磨。
当莫昕蕊定下心来,想要誊写“又如来灭度之后…一偈一句一念随喜者”这么几句的时候,突然东侧的窗轩被破开,钻出一个短鼻小眼左脸颊有豆大黑痣的脑袋,生的一表人渣,猥琐之极。
“好表妹,上一次表哥跟你提过的事儿,成还是不成?”猥琐男流着哈喇子道。
“你瞎了狗眼了,没看见我在忙吗?”莫昕蕊的心情坏到了极点,对方子鉴怒吼道,“你再烦我的话,看我不把你脸上的黑痣给生生扯下来。”
方子鉴一咕噜得跳进窗轩,倚靠在半人高的青花瓷瓶边上,笑吟吟道,“昕蕊表妹,我母亲是你的亲姨母,更是当今的赵国夫人!你的事情表哥我早就知道了,如果你成全表哥我呢,表哥我也可以成全你,替你好好出一口恶气,岂不是两全其美吗?”
这么一说,倒是真把莫昕蕊说动了。上一次方子鉴跑来跟昕蕊说,出个法子把莫安娴堂妹身边的阿窦丫鬟说给方子鉴当通房丫鬟,这方子鉴是勇嘉侯方勇庆的玄孙,勇嘉侯流传三代也渐渐没落了,如今底气早比不上永乐侯,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方子鉴仗着权势,把家中的丫鬟媳妇淫辱了遍,这不,他又想把魔爪伸向永乐侯府,方子鉴是见了漂亮的女孩儿就动心不已,如果不是害怕被莫昕蕊踢爆子孙根的话,方子鉴也很有可能把昕蕊表妹也给收了。
莫昕蕊甩下手中的狼毫笔,娥眉蹙起,说道,“听闻阿窦是个家生子——”
“可不是呢小姐。”踏雪平素来擅长府内的八卦,谁跟谁有着攀亲带故人的,再清楚不过了的,“阿窦的父亲是早前府里打更的,她母亲在节妇街上的豆腐摊帮忙着呢。”
听到这里,昕蕊和子鉴一脸困惑的样子。
寻梅马上接上去道,“阿窦的大哥大嫂就在那边上开豆腐摊呢,窦母就一直帮他们夫妇的忙。阿窦大嫂可真真是个美人儿,豆腐摊名豆腐西施呢,我曾吃了一次,甜豆腐香滑可口,滋味美死人,虽然我很讨厌阿窦,不过那个甜豆花脑超赞!”
“甜豆腐脑哪有咸豆腐脑好吃。”踏雪立马反驳道。
莫昕蕊无视踏雪、寻梅两位丫头对于甜、咸豆腐脑之争,昕蕊对方子鉴道,“表哥,你想要阿窦那还不简单。本小姐等会撺掇苏妈妈,骗阿窦说她母亲重病,到时候你去节妇街上拦截阿窦,这节妇街通往北边不是有一黑树林吗?到时候你派几个小喽啰把阿窦拖进去……”
“表妹高招啊。我怎么想不出来这法子呢。”方子鉴一想到等会儿把阿窦这般俏美人儿骑在身下,任他蹂躏,他腹下就不停涌出一股邪火,旋即连连拱手道,“如果事成,一定会好好报答表妹的。”
“你现在赶紧滚吧。”莫昕蕊察觉到方子鉴似乎有什么异样赶紧叫他离开,方子鉴屁颠屁颠得跑了。
安娴刚刚用过午膳的时候,苏妈妈就来听澜屿找阿窦来了。
苏妈妈声情并茂的说窦母是如何如何重病,叫安娴好生怀疑,“苏妈妈,如果阿窦母亲真的重病了,她的大哥大嫂怎么不来跟阿窦说呢,怎么换成了你?”
“大小姐可别冤枉婆子。”苏妈妈声色凄婉道,“如今阿窦她大哥大嫂正守着呢,这不没腾出人手嘛。这阿窦父亲也去得早。”
阿窦泪水就狂涌而出,“小姐,让我去吧,母亲重病,请您让我告半天假,晚饭之前阿窦一定回来。”
“阿窦姐姐,香麝陪你去吧。”香麝说。
苏妈妈连忙拒绝道,“不用了,会有专人陪阿窦过去的,这个专人是阿窦大哥大嫂旁边卖烧饼的王烧饼儿子小六。”
刚刚还说没腾出人手,这不王小六还陪阿窦回去,没由得安娴细想,阿窦被苏妈妈带出去了。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这边苏妈妈后脚跟出去,那边沈嬷嬷又前脚跟进来。
沈嬷嬷长得膀大腰圆,看上去比苏妈妈着实大了一号,安娴记得大太太生前,沈嬷嬷最得大太太器重,因沈嬷嬷在老太太近前颇有些渊源,所以二太太万氏不得已把沈嬷嬷留下来,虽然留下来了,只是协理二太太万氏管理府中日常琐事的事务,不比苏妈妈协理二太太管着府里头的钱财和人事的权力大,也可以说,沈嬷嬷被留下来了,不过是完全被架空了的,无半点实权。
像万氏这般厉害的人,她怎么可能把重要的事情交给杜氏生前重用的人去做?一朝天子一朝臣。
沈嬷嬷是大太太生前最倚重的人,安娴就愿意与她多亲近亲近,“沈嬷嬷,你怎么来了?”
“大小姐,二太太嘱咐我来跟您说,两日后的春日百花宴,你就代替昕蕊去吧,昕蕊这三天被侯爷禁足,没得出来。”沈嬷嬷来给安娴传达二太太的话。
安娴浅笑了笑,果然侯爷叔父莫常泰担心自己再把莫昕蕊堂姐辱骂亡父亡母的事情捅到老太太跟前去,在他们看来,如今的安娴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莫温氏老太太是永乐侯府的一大活宝,她老人家要是不高兴了,就轮到莫常泰夫妇倒霉的时候,再说那个叔父莫常泰在任侯爷爵位期间,并无像父亲生前那般为朝廷做出非一般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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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程,屡屡获得皇帝的表彰,可如今叔父莫常泰呢,别说给永乐侯爷府争光了,不给永乐侯府惹事就已经很好了。
如此一来,莫常泰在老太太跟前说话也什么底气,处处听从老太太的谆谆教诲,半点不敢逾越,所以这一次不管如何一定要堵住安娴的嘴,让安娴去参加一年一度安平公主筹办的春日百花宴会,如果还是莫昕蕊去了百花宴会,莫常泰夫妇真想象不到安娴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在象形的假山石下,莫常泰可是见过了安娴侄女一反常态的凌厉模样,在她身上,仿佛看见了兄长在世时候的模样,一样的果敢,一样的决绝,一样的盛气凌人,就算她不说话,但总能给人一种不怒自威之感。
“他们可真是好心。还不是怕本小姐去老太太告状所以才来封住我的嘴的?!”莫安娴一语道破其中猫腻。
沈嬷嬷却不敢多说。她本来是即将转身的人儿,回眸看了一眼安娴小姐,“小姐,老奴刚才与苏妈妈打了个照面,老奴之前在长春苑苏妈妈所在的耳房里头,昕蕊小姐不知道跟苏妈妈叽叽咕咕说了什么,然后苏妈妈才跑你这里来了,对了,苏妈妈刚才是干嘛来着。”
“沈嬷嬷。要不你来猜猜看。”莫安娴眼底浮现一抹精锐的光芒。
沈嬷嬷她在侯爷府里头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只消安娴小姐她一个眼神儿,沈嬷嬷就知道小姐一定会有后招。想到这里,沈嬷嬷心叹安娴小姐改变了,不再为大老爷大太太逝去而愈发消沉,相反她很好,懂得保护自己和安琪小少爷了。在上苍的老爷太太一定会保佑安娴小姐姊弟的,沈嬷嬷又想到那个苏妈妈在二太太跟前忙进忙出,缺德事从来不少干。
等沈嬷嬷走远了,莫安娴眸******得对香麝道,“香麝,你知道哪里有打手么?咱雇几个,逛街去。”
“逛街还要打手么?”香麝完全不知道安娴小姐葫芦里卖着什么药,依然如实答道,“我记得西口巷有一间武馆,一天租一个打手十文钱。”
……
城西节妇街。
莫安娴带着香麝还有一众西口巷打手们埋伏起来。
莫安娴远远得看着阿窦她急匆匆得闪进一个拐角胡同,穿过这个拐角胡同还能抵达阿窦大哥大嫂的豆腐店,娘亲生病了,阿窦担心得要命,所以一路上走路踉踉跄跄的。
“小美人,啧啧,老子想死你了。阿窦乖乖,我方子鉴会对你负责的。”阿窦刚刚探入小胡同口,她娇弱的身子就被一双猥琐的胖手狠狠箍紧,怎么挣也挣不。
阿窦大呼上当然后大叫,“救命啊……救命啊……非礼……”
“臭蹄子!我让你叫!我让你叫!”方子鉴用手狠狠得捂住阿窦的嘴唇,然后把阿窦强行拉到胡同最后面的稻草上,方子鉴疯狂得去扯自己裤子下的腰带,准备把毛茸茸的一条大肉肠逃出来。
阿窦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处子,何尝见过这样的阵仗,当下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就要被方子鉴得逞的时候,莫安娴一个手势上去,带头的那个高高瘦瘦的打手第一个讲麻布包套在方子鉴的头上,然后所有人对着方子鉴的头上开始拳打脚踢。
“哎哟哟……谁……天杀的敢谋害本少爷!”
“哎呀呀呀呀……找死了……”
“到底哪位……痛……啊……轻一点啊”
方子鉴顿时间惨叫如猪。
莫安娴拉起阿窦,和香麝两个人一起抿嘴哄笑。
方子鉴就是欠揍!
“给我揍——!”
莫安娴掩盖住口鼻,阴阳怪气得说道。
香麝丫鬟和阿窦丫鬟面面相觑,心中极为震惊,安娴小姐她实在是太彪悍了!果真是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
莫安娴铆足了吃奶的力气,抬起高高玉腿无以伦比得劲爆踢往猥琐表少爷方子鉴的裆部中央。
咔嚓……大家惊闻了一股类似鸡蛋爆壳的声音。
方子鉴脸色完全变成了红枣色,豆大的汗珠不停得往外狂冒,直躺在地上闷哼。
事后,莫安娴如数家珍一般将手中的铜板分发给西巷口武馆的五六个打手们,他们刚才可没少出力的。
临走之前,阿窦对着方子鉴被麻布袋子蒙盖住的脑袋,狠狠得踢了两脚,这才跟着安娴小姐匆匆离去。阿窦嘴角抿着偷偷笑,香麝脸上也是嬉皮得笑容。
听澜屿。
莫安娴挑着二郎腿喝茶,很少高门闺秀家的小姐能有她这般彪悍而又爽利的喝茶姿势呢。知书达理,娟秀雅致一点不跟她沾边儿。
回了府的阿窦和香麝也不免为安娴小姐担心起来,担心那个方子鉴会来挟机报复,还有堂小姐莫昕蕊更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莫安娴,你这个坏蹄子,躲在哪呢!给我……给我滚出来!”莫昕蕊带着一帮丫鬟妈妈滔声裂耳的,就差没有把此间的上房的瓦顶给掀了。
一见堂妹莫昕蕊仿佛吃了一公斤屎壳郎的臭嘴脸,莫安娴好笑了笑,仍然不把莫昕蕊无以伦比的愤怒表情放在心上,“哟,这是昕蕊堂妹嘛?堂妹妹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小的听澜屿来了?”
旋即莫安娴抬眸去看阿窦,“阿窦,你这蹄子,真没眼力见儿的,没看见堂小姐心里头火大吗?去看看后院厨房的菊花茶好了没有?给唐妹妹降降火。”
“是。”阿窦立马宛如泥鳅一般下去,而香麝也看准了时机与阿窦一块儿踩了门槛,下去,临到门边的时候,她们二人偷偷用手抿唇一笑。
“莫安娴,你别装模作样了,说,子鉴表哥是不是你派人打的……刚刚请来的大夫说他以后都不能……人道了……你这个祸水……妖精!”莫昕蕊她这一次还真不是为了她那个猥琐表哥,只是借着这个,好好涮一涮莫安娴才是重心之重。
莫安娴娥眉一勾,徐徐放下手中的茶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反而冲莫昕蕊笑道,“是吗?那也太可惜了。堂妹妹你不是一心要嫁给方子鉴吗?天,这样以后,你将来不是要守活寡了么?唐妹妹,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啊。”
“你……”莫昕蕊心脏都快要郁闷了个炸,“莫安娴,你……你别信口雌黄!谁说我一心要嫁给方子鉴的……”
莫安娴听了更好笑了笑,“那我就不明白了,方子鉴表哥不能人道,堂妹妹你竟然如此挂心,如果不是日后想要嫁给他,难道还认他为亲哥哥不成?!”
“你……不可理喻!莫安娴……你好样的……母亲她正要赶来的,你等着接招吧!”莫昕蕊说不过她,匆匆离去,摆明了是回自己的院搬救兵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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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莫东府。二太太所在的长春苑上房。
“母亲,莫安娴这个下贱泼皮的小贱蹄子玩我呢。母亲啊……你快帮我出这一口气!”
莫昕蕊跪在二太太万氏的膝前,一直摇晃着万氏的膝盖。
莫昕蕊原本希望她的母亲能够看她一眼,可惜一眼都没有,母亲她双眸盯着大碗茶,用嘴吹了吹碗里氤氲的水汽,悠哉之极,自在之极,真不知母亲这个时候竟然还有心情喝茶。
“说够了没有,说够了就起来。你好歹也是侯爷的嫡女!也不怕让人笑话!”临了,莫万氏挥挥手腕,腕上的一根玲珑剔透的羊脂玉镯子撞击在嫩瓷茶碗的边缘,响起一阵阵清冽的回声。
莫昕蕊澜赌气得努了努嘴,吃味得道,“母亲难不成是要帮莫安娴那个贱人蹄子来气我的么?”
“我的傻女儿呀。你母亲我怎么会对一个肚皮外的一个寡女上心,帮别人来而气你?”万氏眼珠子精明一转,“再说,安娴那小贱人说的未必就是错了的,你表哥方子坚以后再也不能人道了,你姨母没见得有多着急伤心,你是他的表哥这么焦急做什么?!”
“可是……母亲!”莫昕蕊欲言又止。
万氏点点头,“母亲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就想借这个来让莫安娴付出一点代价不是?”
“是呀是呀。”莫昕蕊头如点蒜一般。
“既然如此,那你就更应该要沉着冷静!莫安娴那个贱丫头留着终究是个祸害!”万氏森森得看着莫昕蕊的眼珠子,“母亲比你还想要她死呢。最好她和她那个安琪小孽障一块儿死了,这莫府就是彻头彻尾落入我们二房之手了,老太爷是个药罐子谁知道什么时候两腿一伸,老太太在生,咱们得收敛一些。这瞧明日便是宫中一年一度的百花春宴。可万万不能出了什么幺蛾子,我们莫家可不能因为这个小蹄子而在皇家面前失去体面,其中利害,昕蕊,你记得了吗?”
莫昕蕊听母亲这么一分析,倒是有几分道理,“可是表哥方子鉴那边?”
还没等莫昕蕊话音刚落,管家莫福也没来得及通传,万氏母女就听到外头一妇人的哭泣声,“姐姐,这可怎么了得呀,我们方家九脉单穿从此以后就要绝后了呀。哎呀,没法活了呀,没法活了呀。”
来人是方子鉴表哥的嫡母,是母亲的同胞姊妹,莫昕蕊刚才听说表哥方子鉴不能人道,消息可是从方府传出来的。
“锦芸,你……你这是怎么了?”万氏迎上去,娥眉微微蹙假装不知道。万氏刚才可是从昕蕊那知道外甥方子鉴的事。
厉锦芸是万氏的同胞妹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哪个杀千刀的用布袋蒙住我儿的头,把他打成……不能人道……天呀!听说是你们府的安娴小姐打成这般的……不行你得跟我去找她……”
说罢,锦芸拉着她姐姐锦绣的手,快步走向莫西府的听澜屿。
“小姐不好了……二太太和方家姨母来了。”阿窦战战兢兢的,她知道若不是小姐为她强出头,就不会有这样的事。
香麝也吓坏了,竟然想要蹿缀着安娴小姐赶快跑。
莫安娴却极为淡定得出了院子,和厉锦芸等人打了个照面儿。
“哟,这不是婶娘,方姨母么?”莫安娴的脸上始终如沐着款款春风。
锦芸大骂道,“莫安娴,你这个贱人!你害我儿子从此以后不能人道!贱人!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呸!”莫安娴眼眸满是寒栗之色,“方万氏,说话做事可将真凭实据!你说我打伤方自子鉴?我区区一个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试问我如何打他?你那个儿子没来打我已经是哦米拖佛了。哦对了,方姨母,也许是方子鉴表哥去了哪一个小门小户的土娼,嫖完了,不跟前,叫人家的姘夫给打折了命根子呢。”
不单单是厉锦芸,就连厉锦绣都吐出了一口老血来,莫安娴这个小蹄子实在是太能说会道,她们两个还没怎么开口就已经被人家抢白了。
香麝和阿窦站在安娴小姐的两侧,眸子澄净如新雨后的天空,玉清耀华。
“该死的小贱人!明明是你派打手们来打方子鉴表哥的。”说实话,莫安娴没有去,她只是听方子鉴受伤回来说的。
莫安娴哼哼一笑,道,“昕蕊堂妹妹,姐姐呢知道妹妹你日后要承受夫君不能人道之苦,可是这个真的不怪我呀,得怪你方子鉴夫君他实在是在眠花宿柳的,以至于被歹人打掉了命根子,不要赖在我身上哦!”
“你……呸方子鉴才不是我什么夫君呢。”莫昕蕊气得跺跺脚,她还真是说不过莫安娴,干脆拉着万氏的手,求救。
万氏还没有开口说话,方姨母就对上她姐万氏二太太的脸庞,“姐姐,子鉴他都这样了,要不以后就让昕蕊嫁给子鉴,也好让我们子鉴这辈子有个依靠!”
“……”这个时候的万氏被自家妹子一说,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吃了一百碗的屎壳郎一样精彩明艳动人!
莫安娴连忙帮腔,“是呢,是呢,哎呀子鉴表哥多可怜呀,他是那样的一个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人物……”说到一半,莫安娴幻想方子鉴猥琐无敌的模样,简直是要把昨天晚上的隔夜饭给通通倒腾出来,不过她还要说,“可惜呀,天妒英才!唉唉唉,虽然不能人道传承后代,不过我想,昕蕊堂妹妹一定不会介意的。我知道昕蕊堂妹妹向来和方子鉴表哥情同意和,珠胎……”珠胎暗结的暗结两个字还没有说完。
万氏太太脸色宛如吞粪,口中叱诧道,“住口!莫安娴!我忍你很久了!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了吗?我胡说了吗?难道不是么?如果不是这样?昕蕊妹妹干嘛要这么紧张啊。”莫安娴偷偷瞥了莫昕蕊一眼,“逢人不作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莫昕蕊气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捂住嘴皮子,目露凶光,“该死的贱人蹄子,抢走了我明日的皇家春日百家宴会,你还这么嚣张!看我不在你的脸上留几道爪痕,看看你明天怎么见人!”
万氏二太太和方家婶娘笃定得站在远处,任凭莫昕蕊去动手了,她们作为长辈不好明面里动手,可这孩子就不一样了,怎么打怎么闹都是孩子,大不了在事后在老祖宗跟前领一顿苛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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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上来的莫昕蕊一个巴掌还没有掴上来,莫安娴就满脸委屈得用手护住脸蛋,“叔父,叔父,堂妹妹她打我!呜呜……”
莫昕蕊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一身青色长衫的中年男子抵临莫安娴的跟前。
叔父莫常泰也不知道是吹了什么风,竟在听澜屿的月亮门畔出现,莫安娴干脆就假装受气被莫昕蕊毒打了一番。
“叔父,昕蕊堂妹她打我!”莫安娴强迫自己的眼眶通红一些,“莫昕蕊,你不就是欺负我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吗?欺负我和弟弟……你们就看见我爹我娘不在了所以这么欺负我来着……我爹我娘若是还在……你们还敢这么欺负我么?”
莫安娴这话实在,她说这番话并不是为了要向他们乞怜,相反,安娴是要他们一个人的面皮一一给扯下来,看他们还这般虚伪的。
被安娴这么一说,婶娘万氏从心头一窒,再看看愈来愈多的仆役们涌进了这院子,莫府最多的是人,最忌讳的就是人多眼杂,好多事摆不得明面上儿说的,要不然万氏还有她夫君莫常态的面皮可往哪里搁去?
“莫安娴,你这个有娘生没爹没娘教的蹄……”莫昕蕊被逼得急了,指着莫安娴破口大骂道,她莫昕蕊明明没有打到她脸上,而莫安娴竟然惺惺作态假装被自己打了,如今会唱大戏,怎么不去做戏子!
话音刚落,狠狠得啪得一声。
此时此刻的莫昕蕊耳根脖子连带着幼嫩的颈脖浑然像涂抹了一层淡淡的脂粉玉一般,殷红如血。
“父亲,你竟然打我!竟然为了一个一个小蹄子打我!”莫昕蕊咬着嘴唇,嘴唇几乎都咬出血来了,颈脖腮帮处滚烫的火辣。
莫常泰负手嘴角挂着冷笑,“哼!你这个小孽障!安娴堂姐也是你可以辱骂的!你这个无耻的孽障!你平日里背着我是如何作践安娴我没有看到……如今你当着你老子的面子竟对她如此!你可要知道安娴是我大哥的亲生女人!是你嫡亲的堂姐,你可明白!你这个泼皮的畜生!看你的骨头痒痒了,看我不狠狠得抽你。”
说时迟那时快,莫常泰从一旁的梧桐树下捡拾了一个枯败的藤条,毫无犹豫得就往莫昕蕊的手臂,臀,后背打去……女孩子家家除了脸蛋儿能打的地方丝毫没有落去。
侯门家的女儿最是娇贵,而莫昕蕊更是被奉为掌上明珠,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突来这么一顿,很明显是莫安娴方才的一番话儿。莫常泰是何等人物,他怎么可能会任由莫安娴这鬼丫头抓住了把柄。
叔父真是做足了一场好戏呢。莫安娴嘴角冷冽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哎哟哟……老爷可以了……可以了。”万锦绣连连替她的心肝宝贝女儿求饶,一边劝莫常泰,一边用手偷偷捏着莫昕蕊的手臂,莫昕蕊才不哭也不闹。
旋即,莫常态剑眉微耸得对安娴说道,“安娴侄女,你放心,以后叔父再也不会让昕蕊欺负你了,明日的皇家百花宴,你务必要盛装出席知道么?”
“知道了,叔父。”莫安娴点头微笑,表情雅致,透着一股浑然的天成。
听自己的亲生父亲如是说,莫昕蕊隐藏在袖子中的手狠狠攥着,恨不得现在就扑上去把安娴这个贱人狠狠掐死。
酉时正。长春苑的苏妈妈用蝴纹托盘送来了一套新裙新掛新鞋子,是明日安娴小姐映衬着进宫参加百花宴会穿的。
苏妈妈走后,阿窦接过来,然后放在床上一摊开,哎呀得失声叫道,“小姐,这百褶裙上有虫子!”
莫安娴举着火烛,赫然看清晰了那是怎样的一只毒虫,好像是毒蝎子……!
莫东府。长安里。上房右次间。
踏雪一脸忧虑得对坐在梨花雕花小绣墩上寻梅道,“寻梅,你说小姐她这样做好么……在安娴小姐入宫的百褶裙上放毒蝎子就不怕——”
“嘘!踏雪!你给我小声点!想要找死么?!你明明知道这件事连二太太都不知道的。”寻梅狠狠得瞪了踏雪一眼,“昕蕊小姐自有她的打算,岂是你我下人可以干涉的?”
明白个中深意的踏雪再也不说话了,娥眉紧锁,很快上房那边传来了昕蕊小姐的声音,“踏雪,寻梅,你们这两个该死的蹄,死哪里去偷奸耍滑了!还不速速给本小姐送安眠茶来。”
“是小姐!这就来了。”寻梅连连应声,紧紧拉了一下踏雪如玉般的皓腕儿,赶紧去独立的小厨房拎了热茶壶往上房走去。
莫西府听澜屿的莫安娴坐在屿中的凉亭上,翘着二郎腿儿,眸光冷冽得仿佛此刻天上的纤巧碧月,水银般的月光轻轻笼罩在石英桌上,桌上一花纹繁复错杂的百褶裙看起来是那般明艳喜人,谁知道刚才一只毒蝎子隐匿其下呢。
阿窦和香麝站在两侧,她们脸上也都有不好的神色,面面相觑了一眼,旋即她们二人纷纷将眸光凝聚在安娴小姐这。
“小姐,要不,我们去温颐园通知老太太。叫老太太看看二房历来的虎狼之心!”香麝考虑了很久,方才说道。
阿窦的眼里也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莫安娴眸皮似展未展,目光依然冷冽得骇人,“不可!就算去了。婶娘和堂妹妹定然会矢口否认,到时候我们能拿她们怎么办?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儿,我不清楚,难道你们也不清楚么?”
旋即,阿窦和香麝头如点蒜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不过昕蕊堂妹妹这么喜欢进宫的话,我这个作为堂姐姐,理当承认才是呀,你们说呢?自古有孔融让梨,何况我是堂姐姐,更要应该为小妹着想了。”安娴幽幽笑了笑。
翌日,天蒙蒙亮,安娴就带着阿窦和香麝往老祖母的温颐园请安去了。
老太太自然对安娴是眉开眼笑的,这才四更天色,很少有孙子辈的这么早的来给自己请安,安娴姐儿她倒是第一个。
安娴跟老太太唠叨了一些家常,更是提及了在此暂住的安琪弟弟,老太太眉开眼笑说安琪这几天白米饭吃了多少俩,羹汤进了多少匙,林林总总是日常琐事儿,约莫五更天的时候,安娴就更老祖宗提议,让昕蕊堂妹妹过来给老祖宗请安,说她安娴自己要将进宫的机会让给堂妹妹昕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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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你想要的话,姐姐我就施舍给你吧。莫安娴心里哼哼一笑。
周财旺家的去长安里传唤昕蕊小姐,没过一会儿,莫昕蕊果然来了。
莫昕蕊突听莫安娴今儿个不进宫了,要把进宫机会让给自己,她无比的雀跃欢欣,一心以为莫安娴昨夜肯定被毒蝎子咬掉了只剩下半条命了所以来找老太太诉苦,所以莫昕蕊一只脚还没有踏入温颐园上房就吼咆大哭,“安娴堂姐,你怎么样了,伤口还疼吗?哎哟哟,真是太可怜了,妹妹我着实为你担心呀。天呀,真是天妒英才呀,你真真还活着呀……呜呜……”
“岂有此理?!谁在那哭丧……!”坐在上首的老太太乌云满面,这安娴姐儿不是好端端得在这么?
莫温氏老太太正襟危坐在贵妃躺椅上,一眼就看到刚刚踏进门槛的莫昕蕊,这个二房孙女脸上一脸的悲哀,莫温氏老太太脸上愤怒的表情更甚了,“大清早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老太太……孙女我……”莫昕蕊支支吾吾的,她原本以为莫安娴一定是死翘翘了的,谁知道她竟然出现在老太太的膝下,瞬时间就好像看见了鬼一般,“这难道是……鬼……不成?”
就在这时,屋外天光大亮,晨曦宛如金色轻纱笼在温颐园的上房,林林总总的春日花卉开得格外好了。只是上房之内的气氛有点不合乎外边的如斯烂漫春·光。
“周财旺家的……给我张嘴!这府中一团和气,万万不能叫这个孽障给引了晦气!”莫温氏老太太捻起长袖,命令身侧的周财旺家的赶紧去的,她着实气不过。
果然,周财旺家的连连逼步走过来,旋即扬起手掌,啪的一声,周财旺家的在莫昕蕊的脸蛋上留下殷红如晚霞的一片。
莫昕蕊咬着火辣辣的腮帮,眼眶里满是热泪涌动,“老太太,孙女我……我以为安娴堂姐死了……我是好心来哭丧……不我是好心来安慰您老人家的……谁知道安娴堂姐姐安然无恙……我的心里打心眼里高兴着呢……老太太您……您实在是误会了我……”莫昕蕊这一次是铁定了心要和着牙齿和血吞,她一定还要报仇的!
“臭丫头!你还说呀你!”莫温氏老太太一直还挺宠爱昕蕊这丫头,今日儿算是一反常态,谁叫莫昕蕊把眼前活生生的安娴孙女儿当做鬼魂了呢,可要知道,安娴孙女儿这次可是主动要把进宫的机会让给昕蕊的,谁知昕蕊她竟然——
老太太心里头的意思,恐怕除了莫安娴还真没有比她更明白了的,“老太太,也许是昕蕊堂妹妹平日里亏心事做多了,所以半夜才会害怕鬼敲门了呢。老太太你就不要责怪堂妹妹了吧,这样吧,我还是坚持着把这一次的入宫机会让给堂妹妹,昕蕊妹妹她可以穿着这一件百褶裙进宫,老太太您觉得可好。”
“好是好,不过太亏待于你了……”老太太用手挥了挥,示意安娴姐儿赶紧到她身侧来,老太太抚着安娴的手掌温暖得道,“你这个孩子心眼陈实了些,昕蕊她这么对待你,你真的要对她这么好么?”
莫安娴眼瞳里满是真诚的模样,“老太太,虽然叔叔婶婶纵容堂妹妹她们欺负我和安琪弟弟……不过先父好歹是叔叔的同胞兄弟,再怎么样,叔叔也不会跃过这么一层关系吧……老太太,安娴还是觉得这入宫的机会让给堂妹妹……就连那套百褶裙也给她吧。”
百褶裙?!
这可是带着毒蝎子的百褶裙呀!
莫昕蕊心惊肉跳得深深凝了百褶裙一眼,这莫安娴贱人怎么还没有死,莫非她至今还没有试一下那一件百褶裙么?
索性,莫昕蕊计上心来,走上去,收回眼眶的珠泪,“安娴堂姐姐,还是请你穿上吗?妹妹我多谢姐姐让我进宫,只是这东西该属于姐姐的,那么就是姐姐的。方才老太太让周财旺家的教训我,倒是教训的极是呢。”
哼,莫昕蕊这个贱人以为本小姐还真不知道这百褶裙中的秘密吧。莫安娴冷冷一笑。
“昕蕊!你堂姐姐对你这般好?为你设想?!你当真是不要这百褶裙了?”
老太太眸子一转,在周财旺家的搀扶之下,徐徐得站起来身子来,“这样吧,这入宫还是得安娴进宫,安娴毕竟是长房嫡女!这百褶裙依然给你……我自然会给你堂姐姐新的一套百褶裙。”
莫昕蕊受命那条百褶裙,老太太已然发话,她是要嘛也得要,不要嘛也得要!不能半点推迟,她跟前两大丫头踏雪、寻梅兢兢战战得接过那一件百褶裙,还好她们两个丫头是通过托盘拿着的,所以才没有显露出害怕的蛛丝马迹来。
安娴心里头想,这再过两个时辰便是入宫的时辰,现在再赶制一套新的百褶裙,哪怕出动众府邸手法最为凌厉逆天的绣娘,恐怕也无法做出来,唯有——
正如安娴心中所想,老祖宗仿佛勘破了安娴心内的想法,她老人家拄着拐杖,硬朗得走到安娴身边来,“你们在宫中为才人的长姐姐昕诗之前的元宵佳节给送来一套百褶宫裙,原本是送给昕蕊的,如今昕蕊不用进宫自然也用不着了……那么就给安娴吧。”
什么?!
莫昕蕊肺都气炸了,这叫怎么回事?那大姐莫昕诗赏赐给她的百褶宫裙都没有舍得穿,哪怕这一次莫昕蕊进宫也还是没舍得,而老太太轻轻松松得一句话就把这套珍贵的百褶宫裙便宜给莫安娴那个贱人!
旋儿莫安娴无视莫昕蕊早已变得铁青的脸色,对老太太福了一福,“孙女谢过老太太。”
“不可啊老太太,这是昕诗才人赠予我们家昕蕊的——”二太太万氏急匆匆得赶来,那一套百褶宫裙代表着体面怎么好便宜给大房的人。
莫温氏老太太眯着眼睛,含笑道,“怎么二媳妇,你今天来就是来忤逆我的意思?”
“媳妇……不敢。”万氏点下螓首,不敢声张。
回了长安里的莫昕蕊那一张遣送回来的放过毒蝎子的百褶裙直接用火折子一点,烧了。
辰时三刻,莫安娴准时得出现在宫中的万春园。她头上随便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配了一个碧玉簪子,簪子也不甚名贵,只是下身的百褶宫裙款式漂亮,是当朝最为流行的了。吸引了不少高门大户女子们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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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
“你看,那个女子穿的裙子可真漂亮。”兵部侍郎之女拉着一个身穿天青色半臂的高贵女子道。
高贵女子是陈尚书之女陈瑶,她不禁嗤嗤以鼻,“有什么好看的,不就土包子一个。”
东门国舅爷东门敏珠掩唇轻轻一笑,不可置否。
倒是那万提刑司之女万初雪向莫安娴投来善意的目光。
万初雪对自己的那一份肯定,促使着安娴往她那边走去,万初雪如月般的娥眉轻轻一扬,启开玉齿,微微笑道,“她们的话,你无须在意,你的裙子真的很好看,不过好看难免招来嫉妒。”
“对了,初雪姐姐,等宴会完了之后,咱们一同去御花园赏花吧。”莫安娴她也是个熟络的人,拉着万初雪的手道。
万初雪点点头,然后指着人群之中的一个倾世独立的美男子,这个美男子一袭紫绣长衫,腰间环扣着金纹玉带,身长秀丽,在众位公侯王子之中鹤立鸡群,“安娴妹妹,你知道吗?他,就是当今最为年轻的摄政王皇甫维闵哦。”
原来是他?莫安娴幽幽一笑,难怪莫昕蕊堂妹妹哭着喊着要嫁给他呢。
“大家都来齐了吧。”不远处的湘妃竹帘下走出一位富态端庄的美貌女子,约莫三十出头,梳着九天髻,眸子有些微冷,长而软的五彩宫绦逶迤在地,彷如神仙妃子临世。
不出安娴所料,这个意高质华的美貌女子应该就是当今的华朝长公主殿下——安平公主了吧。
“大家请入座吧!”
安平公主优雅得挥摇玉臂,众位皇子公主郡主贵公子小姐欣欣然入座。
一簇簇座位摆放在万春园盛放牡丹花的中央,众人坐在其中,无不感觉置身于花海之中,周周清香的泥土混杂着芳香馥郁的花香,当真是心旷神怡之极。
莫安娴与万初雪为邻,安平长公主殿下让大家接着她的诗词往下面唱和下去,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们纷纷显露一手自己的才华。
就好比陈尚书之女陈瑶,巴不得把腹中的诗书一股脑儿得搬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多有才气!东门国舅爷之女东门敏珠亦然,在安娴看来,这些高门望族的女子也太可悲了些,殊不知,她们这么做,无非是想要引起年轻摄政王皇甫维闵的注意。
熟不知人家摄政王皇甫维闵看都不看她们一眼,莫安娴心中明白,倘若皇甫维闵是寻常男子的话,他怎么可能坐得稳摄政王这一把交椅呢。
可要知道在整个华朝朝堂之上,没有两把刷子铁定是要被刷下来的,而皇甫维闵如此年轻就登上了权力之阶梯,看他不过二十四五尔尔,就已经有如此大的能耐!更不是寻常男子可以比拟。
摄政王皇甫维闵岂能是那么轻轻松松得看上陈瑶等之流的庸俗女子?
莫安娴淡淡一笑,却惹得坐在上首的安平长公主注目,“下面可是莫府昕蕊小姐?”
“回长公主,臣女莫安娴,是莫府的长房嫡女,不是二房堂妹妹莫昕蕊。”莫安娴优雅得起身,款款一福。
安娴她如此知趣知礼,倒是叫安平公主有点歉疚不已,一个时辰之前莫府通知来报说改了安娴小姐入宫参加赏花宴,而安平公主忙着晕头转向倒是忘记了,她温暖一笑,“原来是莫府的长房嫡女果然是气质出众。不知安娴小姐可否接下去,做一些关于牡丹花的诗词。”
“哼。莫安娴,你倒是快说呀。”陈瑶素来与莫昕蕊交好,她在尚书府邸一大早收到莫昕蕊的飞鸽传书说莫温氏老太太撤了她莫昕蕊改换莫安娴这个长房嫡女进宫来着。
安娴听到陈瑶微弱刺耳的声音,不过她假装没有听到,倒是轻轻一扬玉臂,“回长公主,臣女才疏学浅。这道题还是让陈瑶小姐回答吧。”
“也好。”安平长公主为人最为和善,旋即点点头将目光巡在陈瑶身上,“陈瑶小姐,你以为如何?”
陈瑶满脸欢欣,她早就想要在众位年轻高贵的公子哥身上露一手了,今日的赏花宴充其量就是相亲宴好不好?保不准还钓了一个金龟婿回家呢,她虽然是尚书之女,但是老尚书今晨告诉她,一定要尽力拉拢摄政王,取得摄政王的心,那才是最最要紧的事儿。
“清风茜堆牡丹畔,万里山关人未还。”
陈瑶新诗一做,顿时间博得一个满堂彩。
连安平公主也若有所悟得点点头。
万提刑司之女万初雪虽不喜陈瑶太过招风的性格,但她还是忍不住点点头,心中默念着,看不出陈瑶也是有几把墨水的,陈瑶她好歹是名门大家闺秀。
众位皇子们的眼珠子也纷纷被陈瑶这个所谓的才女所吸引。
但,摄政王皇甫维闵的眸皮微微颔着,始终未抬开,因为皇甫维闵始终觉得这个诗词差在某个地方,却说不出具体哪里不行。
“清风茜染牡丹畔,万里山关待人还。何不把茜堆改为茜染,仿佛这牡丹的红润娇艳之色是为清风所化。万里山关待人怀总比人未还多了一分希冀,难道不是么?”
清清雅致的声音,很小声,不过大家都听到了,更明白这句话到底是出自于谁之口中。
安平长公主妩媚的眼眸向安娴凝望了过来,正是这一位莫府长房大小姐所说的不差!再细细品味着安娴为陈瑶撰改的词眼,更是觉得这个莫安娴宛如天人!
当今华朝太子欧阳琪平素里也喜欢舞文弄墨,不禁摇晃着手中的扇子,“堆这个字太过死板,而用染这个字,一下子就把牡丹的娇艳红给鲜活化了!”
“是呀……是呀……”
“安娴小姐改的好啊。这改了之后啊……意境比陈瑶小姐那一版的好太多了。”
“真了不起啊!这个小姐可是莫府的……莫安娴小姐?”
“对了,你们可记得安娴小姐的生母可是二十年前名动大华的第一才女杜雨嫦呀!”
“果然是才女之后人!佩服佩服!”
……
无数人的目光为之深深一怔,看向莫安娴是怀着无比崇敬之情。
摄政王皇甫维闵抬起凤眸,眸心宛如万千星辰倾泻而下,站起来,忍不住去看安娴一眼,“好,的确改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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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瑶小姐一心想要出风头引得皇甫维闵的注意,谁知道竟然这般,陈瑶气不过,走到安娴的跟前争辩道,“明明是我的更好些!”
“陈瑶小姐,安娴小姐着重后面的那一句,万里山关待人还是具有极为特殊的意义,你知道是什么吗?”
皇甫维闵眼眸之中带有一丝丝的不屑,“远在万里关外的将士们,没日没夜得征战沙场,更甚者,马革裹尸为下场!万里山关待人还,是呆在故园仍生还的亲人们对远在关外的将士们的一片热忱的关念之情。你是万里山关人未还,你是想要我大华众位将士们一个一个都死在关外,永无回生之路吗?你可知道你的诗词是犯了大忌讳的……甚至要抄家灭族……这可是反诗呀!”
“什么?”陈瑶心中震撼得后退几步,脸色仓皇无措得快要滴出血水,顿时间扑到安平长公主的足下,“长公主,饶命啊——摄政王要杀我!”
莫安娴好笑了笑,陈瑶原本以为自己这首诗词能够招徕当今摄政王皇甫维闵对她的注意渐而燃起了心生爱慕之心,谁知道呢,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陈瑶见求长公主无果,毕竟在场的皇子殿下们都看到了,怎么好掩盖过去,陈瑶竟然爬到安娴的脚边,跪求道,“安娴小姐,求求你,帮帮我,帮帮我——”
莫安娴缓缓得抬起螓首来,嘴唇浅浅一勾,似乎想要往下说什么。
“请恕本小姐无能为力。”
莫安娴轻轻一拂袖,脚上仿佛踩着清风,掠过安平长公主身侧,“此事,臣女实在做不了主,还请长公主示下。
脸色宛如掉进粪坑的陈尚书之女陈瑶心中懊悔万千,她后悔啊,后悔千不该万不该看不起莫府的千金大小姐莫安娴,原来她是这等厉害的角色,难道莫昕蕊入宫的机会被她夺走了……原来竟是这般!唉……
好一个会把选择权交给自己的女子!
安平长公主眼中毫无波澜,似乎陈瑶小姐所犯的过错乃是无足轻重一般,不过安娴小姐这般做,无疑是极为睿智的,安平公主启唇道,“大皇弟,你怎么看?”
当今太子殿下欧阳琪仍然把双目紧紧锁在安娴小姐身上,之前被安娴小姐那一句“万里山关待人还”所打动,如今安平长公主的问话,倒是把他的思绪拉回,“回皇长姐的话,本宫想着,还是仙让摄政王开声,这样本宫好加以臆断呀。”
“也对。”安平长公主殿下若有所悟得点点头,“维闵是当朝最为年轻的摄政王,权力力压群臣,对于华朝律法,本宫想,在座的,没有一个比得上摄政王了吧。”
安平长公主话音刚落,摄政王皇甫维闵膛目结舌,旋儿他的神情恢复了如常,眸光宛如万千珍贵玉石璀璨,“长公主,你这话是要折煞微臣了。”
安娴知道皇甫维闵这般说,也是出其虚心罢了,可见他真实的实力是如何惊人!连当今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也要忌惮他的脸色三分。
正当太子殿下还有其他诸位皇子们热切且期盼的目光之中,皇甫维闵负手,眼眸冰凉至极得扫了一下瘫软在地的陈瑶,“陈瑶小姐触犯华律第三百六十五章,不得毁谤我朝将士!拖下去吧——”
话毕,果然有三五成群的御林军们上来,将陈瑶拖往宗人府的方向去。
陈瑶两只手被抓着,她今天新换上的鸳鸯锦绣玉鞋扑腾得在地上乱跩,“放开我!放开我!莫安娴!你这个贱人!你不得好死!我爹爹一定会杀了你的!”
“好生狂妄的孽障!给我拉走!”安平长公主原本柔润的那一双脸蛋刷得红了,顿时间指着那些愈走愈远的御林军,迫使他们加快步伐。
太子殿下欧阳琪挥挥手道,“好了好了……大家一众去御花园赏花吧……”
万初雪偷偷拽了拽安娴的腕袖,“安娴妹妹,你看呀,二殿下和三殿下的眼珠子一直都在你身上呢,半寸都不曾离开过。”
莫安娴没有转过脸去,而是用眼中的余光扫了太子殿下欧阳琪身畔的一高一瘦的皇子殿下,高高的身着墨色锦衣,瘦的身着青竹锦袍,他们眼珠子火辣辣得凝着自己,相比太子殿下欧阳琪,他则是老实了许多,毕竟是太子殿下。
莫安娴正想抬步,高高的墨袍男子扑倒她跟前,触不及防得对安娴似笑非笑道,“安娴小姐,做我妃子吧,我会对你好的——”
这……
“你是谁?”
莫安娴眸光微微一侧,她早已猜到来人是谁,却装作一副不知道的样子,也对,像安娴小姐这般足不出户的大家闺秀,别说深处深宫之内的皇家子弟,就连那些侯门贵公子的面恐怕都没有见过几面了。
墨裳二殿下二皇子欧阳衡脸皮绷紧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却迟迟说不出来,安娴小姐她这么一问使得他极为没面子的,可要知道,像刚才陈瑶,东门敏珠她们可是巴不得凑到自己身上去,而莫安娴她是那么的冷漠,那样的难以接近。
“大胆!难道你一个小小臣女,也不知道这位可是当今的二殿下欧阳衡吗?”
说话的人是青竹锦袍的年轻俊逸的男子,长长鸦青发用鎏金簪子箍起,欧阳衡是他的二皇兄,而他是三皇子殿下欧阳元。
“真是抱歉,恕臣女眼拙,臣女还真的认不出来,臣女这就见过二殿下,三殿下。”莫安娴施施然一礼。
见安娴谦和得体的礼仪规范,太子殿下欧阳琪脸上挂着一抹神采缓缓走过来,“无妨无妨,只要安娴小姐时时进得宫里来,还怕不认识么?”
“是呀是呀,安娴小姐,以后多多进宫陪陪本宫,岂不是更好。”安平长公主殿下拉着安娴的手,刚才一直看安娴不顺眼的那些高门贵女们诸如东门敏珠之流,更是暗暗心生嫌隙,恨不得将莫安娴这个小蹄子的衣服尽数扯下来,叫她无面目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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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见安平公主殿下倒是正常,气态慵慵懒懒,有着前朝帝女所不能企及的高贵和优雅,不过太子殿下欧阳琪,二殿下欧阳衡,三殿下欧阳元三人六目透露着一股子的火辣辣味,叫安娴心生忌惮,她想着她这么一说,肯定是要引起殿下们的不满了。虽说欧阳琪是太子殿下,面色温和,性情又是那般的温润如玉,也难免罔侧他心中的想法。
下一刻,安娴淡淡一笑,挽着安平公主殿下的手,“长公主殿下,臣女可否与你一道去御花园赏花。”左手挽着长公主殿下,右手则是挽着万初雪。
二殿下欧阳衡的一双英俊眉眼几乎快要滴出血来,放眼望去,京都之女不论是矮门小户,还是名门望户,都以能够接近自己而感到骄傲,而这个莫安娴却是反其道而行之,实在是太过恼火,叫他堂堂的二殿下置于何地!
莫安娴,我一定要得到你!
安娴随着长公主一帮人行至御花园的石屏花廊,顿时间天色渐安,雨幕宛如乌色珠帘一般盖住视野。
“天,即将要下雨了。”万初雪可不想留宿宫中,未曾出阁的女子就留宿宫中未免太过……
只是莫安娴现在人有三急,她在一个宫婢的指引下去了净房,净房的位置极为雅致清幽整洁干净,多是为宫中的高贵女子所设,前脚刚刚踏进,安娴就感觉后腰被一个男人粗壮的大手紧紧箍住,白嫩细脖被男人一股浓烈的气息喷薄了过来。
“安娴,做我的女人把!我要你——我现在就要你——”说话之间,安娴胆寒万千,因为她感觉身后的男子抽掉玉带,要把裤子剥离下来。
到底是谁?如此无礼放肆!
莫安娴的纤指往后面一抓,抓到了墨色锦绣长裳的碎片……这赫然是二殿下欧阳衡的衣饰呀!
怎么是他?怎么会是他?再怎么说他也是堂堂尊贵的二皇子殿下?怎能作出在暗室欺诲黄花女的行为来?!
简直是辱没了他身后的皇家天族啊!
两世为人的莫安娴对于人事虽说不上精通,但比起那些未出阁的黄花处子倒是懂了……不少。
纤手往他想要迎合腰身的下腹探去,探到异物,索性狠狠抓住它,顿时间身后的男子喷薄出火辣辣刺痛的味道,“咝……放开本殿下……好痛!”
好痛?!谁叫你非礼我?瞎了你的狗眼了!连本小姐也敢非礼的?
莫安娴趁势寒光测测得凝着他,那个人金冠竖立,如鹰高起的鼻梁透着一抹森寒,只是那双眸,依然是异常的炙热,这一抹炙热从他看见安娴的第一眼就已然如此了。
是了,二殿下欧阳衡当众追求安娴,安娴不允,欧阳衡就想要强的!
“你最好从了本宫!否则这事闹到父皇母后那边,你可吃不了兜着,你可要想明白了。”欧阳衡霸道而又浓烈的气息宛如云雾在安娴的耳际盘桓。
这是赤果果的威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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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娴眼中满是冷意,“抱歉,二殿下,你这一套对我不管用!”下一秒,安娴想要加重腕部的力道,简直罔顾二殿下欧阳衡发出来惨若猪咆的恐怖叫声。
“你,这,个,狠,毒,的,女,人!”欧阳衡想死的心都有了,平素里他想要玩弄宫女都是信手拈来,若是换了其他名门贵女早就乖乖得从了他,这个莫安娴太过刁钻竟然……还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竟然对于男人那家伙一点都不怕的……莫非这个女人是男人不成?!
欧阳衡是铁了心的,不顾腹下的疼痛,两只手伸出来欲要把安娴的衣裳剥离下来,看她还玩出什么花样来。
安娴想,他如果真把自己的裳裙剥离了可怎么好,如今是三月天,衣裳浅薄,只要他
呼啦——
裂帛声几乎是在瞬时间在安娴的耳畔响起,安娴下意识用最快的速度双手护住胸前,谁知道却传来欧阳衡二殿下恐惧的声音。
“哎呀~疼!”
安娴定睛一看,只见二殿下欧阳衡不知道什么时候飞出去了,头栽在净桶里,光着腚,金腰带被剥离了挂在他自个儿的脖子上,几乎就是一阵风的时间。
太神奇了……总不能是欧阳衡自己飞到那里去吧。
“你没事吧。”月白披风衣的伟岸男子静静站在那,脸上挂半阙琉璃面具,嘴唇微勾,带着一股子戏虐而又玩味的笑,就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仿佛从天外而来。
“你……你是……”安娴搞不懂了他到底是谁,他身上的气息宛如他的半阙琉璃面具透着冰凉琉璃的寒芒。
他唯独露出的眸子冰冰一笑,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哭,安娴也看不出他面具后真实的面容是什么。
琉璃面具男微微一笑,“额……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此而已……”
说完,他就运用轻功飞出宫院的一角,消失无踪。
安娴还没有回过身来,只是隐隐感觉这个琉璃面具的男子的背影像极了一个人,不过安娴不敢肯定,怎么可能会是他呢。
“救我……救我……”安娴耳畔响起了二殿下欧阳衡浑身上下洋溢着屎臭味,苦苦哀嚎着,希望安娴能搭救他。
安娴淡淡一笑,急匆匆往出宫门的方向走去。想必这会子万初雪姐姐在等着自己呢。
“安娴妹妹,为何要这么久?”
宫门口的万初雪在等候已久,许多前来赴百花春宴的名门贵女公子们大多回去了,眼见安娴姗姗来迟,万初雪不免狐疑揣测。
“让姐姐久等了。”莫安娴优雅一笑,恍若不曾发生过什么,“初雪姐姐,有空的话,来我府上拜访,又或者我可以去初雪姐姐的万府吗?”
初见安娴第一眼起,万初雪就于她意趣相投,她早就打算趁着某一日邀约安娴上她的府邸游玩,“你呀……倒是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要不安娴妹妹,明日你上我府来吧,我定然尽一方地主之谊呀。”
万初雪终究不再逼问下去,安娴倒是从容得应答,头摇晃得跟拨浪鼓似的,“那是自然,姐姐,妹妹明日就去寻你——不过姐姐若是不给我开门——妹妹可就要流落街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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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耍嘴皮子的蹄!好……姐姐我等着你。”万初雪心情极为嘉畅得与安娴告别,坐上一辆绿琉璃色的宝盖香车,青裳小厮扬鞭驰骋而去。
早就在宫外候着的香麝和阿窦,她们疾驰得向安娴跑过来,扯着安娴小姐她问东问西的,安娴含笑不语,待入了轿乘,就滔滔不绝说起了二殿下欧阳衡被一个琉璃面具男扔进净房粪坑的丑事。
“哈哈哈!活该!”香麝笑着笑,旋即那香兰花瓣纹的手帕抿了一下唇,“可是,小姐,您如今得罪了当今二殿下,他……他一定不会就此善罢甘休的……我们怎么办?”
阿窦的心深沉如海,“怕什么?恐怕这会子二殿下欧阳衡定然是要打碎了牙齿和血吞?难道他要把他被遭受侮辱的事公诸于众么?”
啪~
安娴打了一个响指,嘴角微勾,惬意得笑了,“香麝,就仅仅这一点,你永远比不上你阿窦,欧阳衡那个人渣,不用说那么顾及脸面,就算打死他,他也不敢闹到皇帝跟前,除非他不想参加竞争未来的皇嗣之位了。”
对二皇子欧阳衡,安娴可没少听说关于他的英雄事迹,他有空就玩弄宫女,宫女玩腻了就宫外寻欢问柳,听说他在宫外还开设了不少私人别院,养了了一些粉面粉皮……还有男宠。
被这么的男子“非礼”,安娴真想把昨夜的隔夜饭都一股脑儿吐出来,只是那黑衣人会是谁呢?
……
翌日辰时。
京城南大街茶巷有万府。两旁大理石雄伟狮子吐着珠子,气势恢宏,叫人不敢生生逼进。
万初雪一听到管家禀告,就连忙出来迎接安娴,就连忙拉着她,“妹妹,太好了,你可真守信,说来就来。”
“嗯,那是自然。”安娴点点头。安娴与万初雪说着话儿,她的双目时不时往后面循去,这一路上和阿窦香麝驾驭马车前来,总觉得有人跟踪。
巷口的最深处,有六个身长腿长的大内高手的模样,背上皆负长剑,互相低语,“二殿下叫我们等莫安娴这个臭丫头回来再整治她……把她绑起来……卖掉距此地千里之外的妓·寨去!”
第028章献计
莫安娴未尝没有察觉到巷口深处那帮人,但她依然装作无事得对万初雪笑笑,“初雪姐姐,你这府邸还真够气派的呢。”
“与你所在的莫府定然不相伯仲,改日,姐姐我自会登门拜访!”
万初雪脸上宛如绽放了一朵娇媚的花骨朵儿。
这万府实在是够气派!廊腰缦回,十十方方的石头畔池水中央春萍浮沉,如是阳光明媚,叫人心旷神怡。
万提刑万方远如今还在朝堂之上,未曾回来,万初雪领着安娴在万府邸的小花园、雕金琉璃亭榭之间周周转转。
几个丫鬟们宛如鲤鱼那般环绕其间,手上无不端着瓜饼点心等物,盘盘精致如玉雕,如金刻,想来天底下最为巧妙的雕工都尽在此番上了。
凉亭边上的一个青色束腰的丫鬟声音清亮得唱道,“老爷回来了——”
“爹爹回来了!”万初雪满脸惊喜之色,从冰凉的石凳上起身,极目远眺,果然见来人,这心情就愈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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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也知趣得站起来,却见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长伟岸,一袭淬黑蟒袍,肤色极黑,宛如包公。
众人都说万提刑律正严明,看其气质卓越超凡,定然是如此!
连安娴这般重生两世为人的人都徒增了几分敬佩,更何况是旁人?
“爹爹,怎么了,脸色这般不好?”万初雪见她的亲生父亲脸色满是愁容惨雾,不免心中余霁。
万提刑并没有见到安娴,他眼中唯有他的女儿初雪,负手叹息道,“哎,近日京都出了二十七个少女被采花大盗奸·杀的案例,却迟迟不能告破,陛下限我五天之内一定要擒拿凶手,哎,这可如何是好呀?”
“爹爹,你是天下万民所称颂的万提刑,难道您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要不,女儿,女儿帮爹爹破案吧。”万初雪不免焦急。
摆摆手,万方远万提刑眼眸之中愈发黯淡了,“女儿呀,你还是乖乖呆在家里,这,可不是好玩的,危险的很,谁知道这个无耻卑鄙的采花大盗下一次要将魔爪伸向哪里?”
说起采花大盗,这自然是人危自危的事儿,谁吃饱撑着去滩这趟臭水!
“万提刑,若不然让我试试吧。”莫安娴缓缓得走过来,走到万提刑的面前,步履款款,一个高门贵女的丰盈女子姿态显露于前。
一眼,足以惊鸿。
万提刑忍不住看了安娴好几眼,“哦,这位就是莫府的大小姐莫安娴吧……适才管家与我说了……我倒是忘记了……”
“爹爹正是呀!安娴妹妹可是我的好姐妹。”万初雪热切得挽着安娴的手。
万方远手捋着青须,忍不住点点头道,“安娴小姐,你方才说过你有法子,请问这法子?”
“……”安娴在万方远的耳畔嘀咕了好一阵子,然后才道,“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万方远眼珠子瞪得宛如铜铃,口中因为太过讶异都说不出话来。的确是百年难得得好计谋呀。
莫安娴能得如此好计谋,还是归咎于方才在后巷口见到那些所谓的“高手”们,他们才是重中之重。
莫东府。长安里。上房内寝。
“二殿下,你温柔点……疼。”
莫昕蕊倒吸了一口凉气,她那一张俏脸娇艳无双,就好像早已被开垦的花骨朵儿,眸光温柔得就好像倾泻了无尽的秋水一般。
男子一头鸦青长发如瀑横陈在雕花床榻之上,他额头上豆大汗珠缠勾,他的眸子在黑夜之中暧、昧又充斥着一抹野性的蛊惑,“是你喊疼的……那好……本宫就此离去以后可就——”
“二殿下,你……不要走……”莫昕蕊如狼似虎一般扑上去,褪了金钗的螓首埋入男子的脖间,苦苦哀求,“二殿下,我希望你留下来。”
缓缓的,欧阳衡转过脸来,轻轻得点了一下昕蕊的樱唇,“你就这么喜欢我,以至于舍不得我离开,还是我太厉害了所以你——”
莫昕蕊羞赧得说不出话来,该如何说起呢,白天时候她出了府邸去太白楼品尝新时的菜肴,席间便被一个衣着高贵的宫廷内侍模样打扮的人引去一个私人别馆,这个别馆的主人是便是当今赫赫有名的二殿下欧阳衡,而今夜,便是欧阳衡邀约昕蕊欢好的时辰。
“好了,本宫该走了!以后关于莫安娴的一举一动,你一定要一一向本宫禀报,知道吗?如果你按照本宫的去做,而深得本宫满意的话,自然有你的好处。以后让你做正妃也说不定——”
欧阳衡轻轻捏了一下莫昕蕊娇软的下巴,就三两下扣上玉带,趁着夜色无人,脚踏轻功飞出窗轩外。
莫昕蕊用手抚了一把床单上的一抹殷虹,她暗暗咬了咬红唇,“莫安娴,如今我是二皇子殿下的人,看你怎么办?!”
回到浣纱馆的二殿下欧阳衡坐在沉香木椅子上,眸子射出一道清冷的光,听着那内侍端上茶水的声音,他不免问道,“小幽子,近日可有什么消息?”
“主子,听说万提刑在皇上跟前扎了刺,他正想办法抓出这幕后的采花大盗呢。我还听说万提刑回府邸的时候,还找莫安娴一起商讨计策呢。”小幽子是欧阳衡的贴身内侍,是个不折不扣的宦官,打小净身跟了二殿下的。这采花大盗自然就是二皇子了,二皇子他贪花好色已经到了一种无法节制的地步了。
欧阳衡冰冷一笑,龇着牙,“莫安娴,这个贱人!屡次坏本宫的雅兴。在宫中净方,本宫所受的侮辱,本宫要……只是那个神秘出现的琉璃面具人,到底是谁,竟敢闯入皇宫……真是该死……小幽子你查到什么没有?”
“对不起,主子,属下无能。希望二殿下多多给属下一点时日。不过二殿下,近日还是请您要忍耐不要……”小幽子无比的诚惶诚恐。
“这怎么可能?你何时见过本宫忍了?”欧阳衡伸手过去,将桌子上摆放的纯白玉微型画舫摔飞出去,化作碎片。
……
夜半三更之时,莫安娴早就与万提刑商量好了,让万提刑麾下的校尉们挑出一个身材匀称宛如妇人的男子出现扮作良家女子,行走在黑夜中的小巷口,为了就是要吸引采花大盗出来,这边是安娴的计策。
两个时辰前,老夫人午睡醒来,就听闻下人禀报万太太已回府,在偏厅侯了一个多时辰。
老夫人点了点头,笑道,“让她进来。”心里对这个娘家侄女的贴心生出几分欢喜,想了想又道,“让人送些梅子糕与马蹄爽来。”
她记得雪兰最爱这两样点心,平日顾忌着她身子受不了,在她的寿喜堂里从不肯多吃。
穿戴完毕,老夫人出到正堂,下意识望了眼桌上点心,只见除了梅子糕与马蹄爽,又多出三样来,都是她喜爱又无碍身体的食物。
老夫人暗下点了点头,在万太太搀扶下安坐在首。
万太太踌躇的看了看老夫人,忽然“啪”一下在老夫人面前跪了下去。“我有负老夫人信重,不能约束大小姐在寺里荒诞行为,请老夫人责罚。”
“你这孩子,做什么呢。”老夫人皱起眉头,心疼的道,“地上凉着呢,有什么话也得赶紧起来再说,以后可不许这样不爱惜自己身子。”
老夫人一个眼色,姚妈妈赶忙过去扶起了万太太,作为老夫人的心腹,姚妈妈自然清陈万太太在老夫人心中的地位。
万太太低下头却红了眼,一脸羞愧的开口,“谢老夫人。”
“这是提前回来?”老夫人瞅着她灰丧的脸,心里一阵烦燥,“跟我说说都有什么事,瞧你这模样,难不成去礼佛还礼了一肚子气回来?”
万太太一听,似是在外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看到可以为她撑腰的家长一样,眼泪滴溚滴溚不要钱的往下掉。
含着泪,小声抽泣一会,才道,“老夫人,大小姐她任性妄为,竟欲在寺中暗害您,还要连同一齐害了云起与昕蕊呀。”她抹着眼角抬起头,朦胧泪眼里纠结着羞愧不安与害怕,“我心里慌得厉害,昕蕊也被吓出病来,这才提前回府向您讨主意来了。”
老夫人皱着眉,神色震惊,但打量万太太的眼神却隐约狐疑,“那丫头什么能耐,能闹出天大的事端来?”
这语气,明摆着不信。不过看万太太脸上露出仿佛天塌下来的神色,她倒真有些好奇莫安娴在大佛寺里闹出什么事。
别说老夫人不相信,就是万太太自己也不愿相信莫安娴有那能耐,那丫头有几斤几两她最清陈不过了。
可越是这样,万太太心里越是愤恨,想到自己如珠如宝护在手心的闺女莫名其妙在眼皮底下遭了暗算,她就恨不得扒了莫安娴的皮。
她哭丧着脸,怏怏道,“我一直最爱重老夫人您,去到大佛寺头一件事,自然是先为您祈福。”
“祈福前循例找了得道僧人询问一些禁忌,知道夜里祈福与老夫人您的八字有冲撞,我当时就明令约束大伙不得夜祈,那会大小姐身边的宋妈妈也在场。”她顿了顿,梨花带雨的脸上泛出几分无奈,“谁知道大小姐不知从哪听来的谣言,认为夜里为夫人求灵泉最诚心,她竟然、竟然妄顾老夫人您的安危,夜里偷偷溜出去跪佛。”
说到这里,她一脸疲惫的闭了闭眼睛。
老夫人心里一窒,扫她一眼,捧起茶盏饮了一口,在混白烟雾后缓缓问了句,“僧人可说若与我八字冲撞有何后果?”
万太太见老夫人脸色不豫,飞快垂下头,悔恨交加的道,“会有……”她迟疑一下,才咬着牙根,飞快道,“说可能有血光之灾。”
老夫人眉心一跳,看万太太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冷锐发凉,“血光之灾?”
“是。”万太太点头,咬了咬唇,又飞快道,“具体会引来什么灾事不知,但可以肯定绝对是对您不好的事。”
老夫人垂下眼睑沉吟一会,斜眼扫她一下,又道,“那丫头要害云起与昕蕊这事又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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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这个,万太太泪水盈盈的眼睛里飞快掠过一抹阴毒,“这事说来蹊跷,大小姐偷偷溜出去为夫人祈福的时候,我们住那个院子恰巧遭了贼。”
老夫人心里一紧,“遭了贼?”
万太太抹了一把眼泪,继续道,“说来更奇怪的是,那贼人偏偏只挑了大小姐住下的西厢,事后我让人清点也没少什么值钱财物。”
“但是,大小姐回来的时候却不知怎么惊动了那贼人,后来大家闻讯前来相助也没发现那贼人踪影,大小姐穿着湿衣裳跑回厢房就惊喊,说是昕蕊的衣裳怎么被人撕烂丢到满地都是……。”
老夫人暗沉眼睛里忽冒出几撮火苗,这听着怎么像是莫安娴那丫头故意引贼人到自己厢房行窃,最后惊走贼人又当众败坏昕蕊名声!
万太太悄悄觑了眼老夫人,又道,“昕蕊听说这事直接惊出病来,我放心不下,又担心让人知晓她突然发病引起什么不好的猜测,便与大小姐商量提前回府,她却推托还要为夫人祈福不肯回来,我只好留下最好的马车侯着她,自己带昕蕊先回来了。”
老夫人淡淡扫了她一眼,悲喜莫名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如果这些坏事真是那丫头干的,她回来我定饶不了她。”
万太太心里一惊,老夫人刚才说如果……,这是怀疑她?
老夫人一直不是最信任她吗?难道刚才她露了什么明显破绽?
老夫人沉吟一会,晦暗眼神夹着隐隐寒光盯着万太太,又道,“你说说,干出这些事对她有什么好处?”
万太太迟疑的看了老夫人一眼,低下头有些为难道,“府里人都明白,老爷更爱重大少爷与大小姐;而云起与昕蕊一直有老夫人您护着才……”
听到这里,老夫人目光倏然一沉,万太太悄悄瞄了她一下,掩下眼底精光,迟疑半晌,才勉强苦笑说道,“许是有人担心云起将来会妨碍到大少爷,这才使出毒计先对您不利,让您不能再庇护他们,再败坏昕蕊名声也连累云起将来前程……”
许是有人,这词用得可妙了。
老夫人心里如何不明白万太太意有所指,眉头紧蹙着,睨向万太太的眼神光芒闪烁。万太太心中一凛,连忙辩解,“许是我多心猜错了,可能这些只是误会一场,毕竟这么多年,大小姐的心性我还有几分了解。”
老夫人便半眯着眼看定她,淡淡接口问道,“哦,大小姐什么心性?”
万太太转了转眼睛,方小心翼翼措词缓缓道来,“大小姐平日为人是拘谨了些,可我瞧着她也是个单纯善良的孩子,应该做不出什么伤亲害理的恶事。”
老夫人一眼淡然掠过,不置可否地“嗯”了声,垂了眉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茶盏。
万太太抿了抿唇,试探的看了老夫人一眼,却看不出深浅,便又壮着胆子轻声道,“大小姐是个孝顺孩子,看她不惜犯着冲撞您的忌讳暗里溜出去为夫人祈福这事就知道,她绝对是个听话孝顺的善良孩子,我记得去大佛寺前,她还亲自到悦心居跟夫人辞行。”
一再暗示另有其人,老夫人心里烦怨。
抬起头,微寒的目光便斜睨过去,“你的意思是,这些坏水的主意都是悦心居那位在背后给安娴那丫头出的?”想起那个女人,老夫人心情越发不好。
万太太脸色一白,连忙诚惶诚恐的澄清,“我只是猜测有人在背后利用了大小姐,至于哪个人是谁,相信老夫人你目光如炬,一定会将那可恨之人揪出来的。”
老夫人顺了口气,点头应和,“确实可恨。”不但想要她死,还想祸害云起与昕蕊那两个孩子,这事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如果真是悦心居里面那个出的主意,这次就算儿子再护着那个商贾女,她也一定要让那个商贾女好看。
如果一切都是莫安娴那个丫头所为,那到时就别怪她不顾祖孙情份,莫府万万容不下歹毒不知检点的孙女。
万太太见这把火已燎拔得差不多,也就露出一脸彷徨之色闭了嘴,与老夫人在寿喜堂等着莫安娴归来。
思来想去,老夫人越发觉得悦心居那位心思重,心里火气便越盛,只等着莫安娴回府就直接兴师问罪。
谁知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还没开始问罪,就被莫安娴以四两拔千斤的方法轻轻绕了过去,还郑重其事给她带回一串大佛寺住持开光过的佛家七宝。
摸着手里圆润光滑的佛珠,老夫人的思绪也从回忆拉回近前。
“好,看在你孝心可嘉的份上,这次你不听约束私自夜里求住持的事就此揭过,不过记住下不为例。”老夫人幽沉目光略略上移,掩了欢喜凝住少女有些苍白的脸,问,“这串佛珠你什么时候从何处寻来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起过?”
万太太也很想知道这串老夫人十分心喜的什么佛家七宝的来历,因而立即竖起耳朵来听。
莫安娴心头一紧,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完全听从张氏摆布,哪里料到大佛寺有万丈深渊等着她,傻傻在张氏安排下前去,最后中了张氏算计身败名裂而归。
这一世她再度为人却已身在大佛寺,又哪里来得及准备什么佛珠来讨好老夫人。
...
少女微微一笑,对上老夫人洞若观火的犀利眼神,脸红了红,轻声道,“这串佛珠并不是我寻来的。”
老夫人一怔,“不是你?”
万太太却心中一喜,颤声迫不及待追问,“那是从哪来的?”
莫安娴转着眼睛想了想,柔声道,“爹爹知道老夫人信奉佛祖,费了一番功夫从外面寻得这串佛家七宝,我也是在启程往大佛寺前才知道这串佛珠的存在。”
然而实情并非如此,想起大佛寺那个小和尚捧来灵泉同时悄悄交给她一个锦盒。看到锦盒里的东西,她才惊觉那个有着鬼见愁可怕名声的男人,内心并不像他外表那样淡漠不近人情,相反还细腻得让她……嗯,让人汗颜。
短短时间就摸清她的底细,还送来一份如此贴心的礼物,她真是……咳咳,该用心替他好好养那玉坠的。
功劳无端被人移花接木,离王府那头某位正闭目养神的男子,突然莫名其妙打了个响亮喷嚏。
少女脸不红气不喘的圆了谎,含笑眨着清澈眼眸,一脸孺莫的看着老夫人,又道,“爹爹让我悄悄带佛珠去大佛寺求住持开光,说是希望给老夫人一个惊喜。”
老夫人愣了半晌,想起近年为了悦心居那个女人而疏远自己的儿子,盯着佛珠,眼圈渐渐泛了红。
万太太似是瞬间被人泼了盆冷水,心里那星点喜悦瞬时无影无踪。藏在袖里的帕子被她绞成一团,心里恨极之余更冒起一团大火。
难道宋妈妈真对她有了二心?不然宋妈妈为何不将这等重要的事情告诉她?这些年,莫安娴的首饰衣物全都由宋妈妈一手打理,就算老爷是私下将佛珠给这丫头,宋妈妈一直贴身服侍这丫头,也断断没有不知道的道理。
莫安娴瞟见万太太幻变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开始疑心宋妈妈。
掩下眼底寒光,撇了撇嘴角,她决定再给万太太下剂猛药。
“这枚平安符不及爹爹的佛家七宝珍贵,却也是我诚心求来的的,请老夫人收下。”少女含着笑,眉目掩着几分忐忑,亲自拿着平安符奉给老夫人。
袖手抬起的时候,手微微一抖,脸色突然白了白,不由自主的咬着嘴唇发出一声轻呼,“哎哟。”
声音虽轻,但老夫人毕竟还未到耳聋目盲的年纪,当即便朝她手腕看了过去。
莫安娴牵强的笑了笑,见老夫人看来,立时下意识缩了缩衣袖,想要将手腕的伤口掩住。
可她这一缩,无意间又碰到伤口,自然更痛得厉害,不肯让自己再次失声惊呼,唯有白着脸蹙眉死死忍住。
“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老夫人盯住她袖下渗出的隐隐殷红,厉声便问了起来。
面对老夫人冷寒凌厉眼神,少女不由自主露了怯意,目光下意识避开,苍白俏脸上隐隐起了薄汗。
万太太瞧见她这般不中用,忽地记起那些安排,才想到似乎宋妈妈一直都出现,心头没来由的烦燥得厉害。
莫安娴咬了咬嘴唇,怯怯的瞄了万太太一眼,半晌,似是受不住头顶上老夫人冷冽目光压力,含了哭腔小声道,“老夫人别生气,幸亏出事时宋妈妈奋不顾身护着,我手上其实也就受了一点皮外伤。”
...
“胡闹。”老夫人目光一沉,瞪着她冷声道,“还不将事情原委详细说来。”
“是这样。”少女瞟了瞟万太太,略略迟疑了一会,道,“在寺里用了午膳,我们就乘车回城。”
老夫人皱了皱眉,冷光一横,默然扫了万太太一眼,眼神隐约带了不满之意。但凡京城去大佛寺上香祈福的,就没有用完午膳即刻往回赶的道理,前去上香的多是各家女眷,若非真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一般都会小憩片刻才回城。
万太太勉强笑了笑,老夫人没出声责怪她,她也不好为自己辩解。
这事本就是她有心安排,按计划老夫人见着莫安娴势必要兴师问罪,到时自然不会追究这些细节,哪料到一串佛珠就让形势大逆转,竟让莫安娴捉住机会给她穿小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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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对这些暗涌似丝毫无觉,微微垂着头,又道,“老夫人你是知道的,万太太做事一向周全妥帖,常说老夫人教导我们做人要谨守规矩尽本分不可逾规,平素出门总将最好的留给我这个嫡出大小姐。”
少女有些腼腆的笑了笑,看老夫人的眼神略略泛着不安,还是接着道,“我得知万太太把最好的马车与车夫留下来,也就没让人再仔细检查,想着这时辰路上车马少,回程还可加快些速度,可谁知到半路的时候,车轴会突然坏掉。”
说到这,莫安娴露出后怕的表情,“幸好摔出去的时候,宋妈妈奋力护住我,我才没什么大碍。可宋妈妈就没这么幸运了,若非当时恰巧遇到有人骑马经过,在落地片刻抱……护住了宋妈妈,她伤的或许就不是骨头了。”
老夫人听得心惊肉跳,眼色微微又沉了沉,随后看万太太的目光都透了狐疑。
最好的马车突然出意外,又那么巧在紧要关头遇到有人经过搭救,这些事放在一块让人不联想其中有猫腻都不成。
万太太毫不心虚的迎上老夫人冷沉目光,神色带了几分无辜,忿然道,“这事回头我一定会好好翻查,每个月都拔了银子让人好好维护那辆马车,怎么突然就出意外了。”
莫安娴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对于万太太推诿抵赖准备找替死鬼这种伎俩并不以为意。
她要的,不过是在老夫人心里种下怀疑种子。终有一日,这种子会长成参天大树,到那个时候,老夫人就再不会甘愿为万太太依靠。
“老夫人你别生气,万幸并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莫安娴也不添油加醋抹黑万太太,她只需将事实讲清陈就行,回头老夫人一定还会暗中找宋妈妈来问话核实,“可怜就是宋妈妈一把年纪为了护住我,竟伤到骨头。”
“说起来,孙女该备些礼多谢那位路过的壮士,若非他垫底泄了力道,宋妈妈可能会伤得更重。”
万太太暗地抽了口气,连忙拿眼角偷瞄老夫人,只见老夫人脸色比刚才又黑了两分。
“你是说,路过救了你……宋妈妈的是个年轻男人?”老夫人皱着眉头,两眼闪着寒光往莫安娴脸上扫来扫去,那神情似乎想要从少女脸上窥探出什么秘密来。
莫安娴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怯怯道,“是,当时情况危急,那位壮士不顾自己安危跃过来垫在底下接住宋妈妈,孙女万幸摔出去时有宋妈妈隔着相护。”
中间隔了个年纪不轻的婢女,所以就算真要扯上男女授受不亲那一套,也落不到她头上。
老夫人闻此,心里总算暗暗松了口气,只要莫安娴没惹出什么让人非议的名声就好。
万太太急了,那么缜密的安排竟也捞不到半点好处。
不行,再怎么着也要扳回一成,“大小姐怎么忍心呢,宋妈妈好歹服侍你那么多年,关键时候……却推人垫底,这事实在让人寒心。”
莫安娴脸色一沉,抬起头怒视着万太太,眉宇神色冰冷,这纤弱少女浑身上下便忽然有了让人不容忽视的气势。
“依万太太的意思,我堂堂尚书府嫡女该损伤自身护着年老的下人才叫厚道?”少女寒着脸,不屈的眼眸中却闪动着水光。
她转目昂然对上老夫人,“老夫人,难道下人护着主子不是本份吗?万太太的话让人好生困惑,下人的命都是主子的,莫说护主受伤,就是为了主子丢了性命不也是应该的吗?”
“难道仅仅因为年幼,我这个主子就不该受下人相护?”莫安娴带了哭腔的声音,虽然透着激动,可却不会让人觉得她咄咄逼人,至少在老夫人眼里,她言辞过激,也不过一时不忿委屈着恼而已。
不过这番话下来,万太太的脸色那是又青又红,连心都慌了起来。
“老夫人,我、我没有指责大小姐的意思,我只是……只是担心宋妈妈伤得重了,万一因此埋怨上大小姐,以后怕是不肯尽心服侍。”
这话,到底是作贱她待人不厚道,还是指责宋妈妈不尽本份?
莫安娴心里轻嗤一声,含着泪瞟了万太太一眼,随后低头幽幽叹道,“原来在万太太眼里,宋妈妈竟这般重要。”重要到她这位嫡出大小姐该调转过来护着一个下人。
老夫人脸色立时变了,看万太太的眼神都透了那么一点嫌弃,“不过一个奴才,大不了到时换个人便是。”对主子心生怨怼的奴才,还留着干什么?
这样的小事都值得斤斤计较。
万太太张了张嘴,终于哑口无言。她眼珠一转,立时又计上心头,“马车坏了,不知大小姐是如何回府的?”这回她乖觉了,没有直接询问宋妈妈去处,反而挖了明坑给莫安娴跳。
莫安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眉梢眼角淡淡讥讽流泻而出,在别人看到之前又散了去。
万太太一早派了人在门口等着,只怕她还未进门,万太太就已经清陈她是怎么回来的。这会佯装疑惑问她,不过是想通过她的嘴泼点脏水到她身上而已。
“万太太如此关心我,真是令人感动。”少女抬眸看她,眼眶微红,面上确实是受感动的模样,“宋妈妈伤了骨头,正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巧得遇上有马车经过。”
莫安娴小心翼翼看了看老夫人,斟酌一会,才道,“那是离王殿下的车驾……”
老夫人目光一闪,无声抽了口冷气,关于那位帝宠极盛的离王,京城中无人不知那位除了痴迷紫玉之外,其余在他眼中一概是浮云。
那个淡漠得似乎没有七情六欲的人,会让莫安娴搭便车?
莫安娴平静面对老夫人疑惑目光,眼角悄然扫过竖起耳朵的万太太,嘴角微不可见地弯了弯。
“我从马车摔出去的时候,平日戴在脖子的玉坠竟断了绳索掉了出去,大概离王殿下的侍卫无意望见我捡玉坠,所以……”
莫安娴低了头,娇俏脸庞浮现淡淡无措,轻声道,“我大着胆子恳求搭乘他的车驾回城。”
老夫人身子一绷,眼珠却徒然瞪大,“你”
“还真敢。”老夫人苦笑着叹了口气,看少女的目光都有些复杂起来。
那位除了痴迷紫玉,听说脾气也不太好,她不知该说莫安娴无知还是该说她大胆。
这满京城的人,谁敢拿一块小小玉坠跟那位提“要求”,也不怕那位一个不喜,这人头就骨碌碌与身子分家。
万太太听到这里,心里不免有些失望,朝那位身上抹黑她可没这胆量,可话里话外她又捉不到莫安娴把柄,就这么便宜放过莫安娴她又不甘心。
眼珠转了转,忽然道,“大小姐既然求得离王殿下准许搭乘便车,为何不恳求也捎带宋妈妈一程?我记得大小姐刚才说宋妈妈可是为了护住你才伤了骨头。”
莫安娴淡淡看她一眼,随即转头直视老夫人,严肃道,“老夫人平日教导我们要懂进退知分寸,万太太觉得我该那么做吗?”
虽然没有直接指责万太太不懂规矩进退失踞,但话里话外暗示的意思有谁听不明白。
万太太脸颊通红似火烧一般,冒火双眼怨毒的盯了莫安娴一眼,见老夫人微冷目光夹着凌厉无声投过来,她顿时敛了情绪红着脸低下头去。
半晌,方讪讪解释道,“是我一时想岔了,不过我这也是为大小姐着想,毕竟宋妈妈伤势不轻。”
说到宋妈妈伤势,莫安娴并不知道陈芝树后来让人悄悄跟去又收拾了宋妈妈一番,这会宋妈妈还真伤得不轻。
至于陈芝树为何突然“多管闲事”,对宋妈妈这样的小人物出手,其中缘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莫安娴看着万太太满脸涨红的羞愧模样,心里就不禁冷笑,难怪转来转去,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微微勾了勾嘴角,少女抬头,看着羞红脸的万太太,感动的吸了吸鼻子,道,“万太太对宋妈妈真好,自我回来万太太问了宋妈妈可不下三遍,”莫安娴瓣了瓣指头,一脸愧色睁大眼珠盯着万太太,“看来我真该向姨娘学学怎么厚待下人。”
老夫人脸色难看极了,一个姨娘,就算要关心也该关心受惊的大小姐才是,张口闭口老将一个下人挂在嘴边算什么事?
凌厉失望透着埋怨的眼光冷冷扫过,万太太心底一凛,悄悄觑了眼老夫人,终究哑口噤声。
莫安娴知道老夫人一向不待见她,今日居然连番给万太太冷脸,实在叫她有点小惊讶。
她想不到一串小小佛珠的魅力会如此之大,大到老夫人对她的态度明显维护。
“不过万太太放心,宋妈妈究竟是我院子里的人。”少女声音淡淡,眉目却有一股不容小觑的气派,“既然已经承了那位壮士的恩,自然不该辜负人家好意,那位壮士见宋妈妈受伤,自愿送她去医馆医治。”
“回头还请万太太备份厚礼,改日感谢那位壮士。”莫安娴微微一笑,眨着眼睛极为认真的看着万太太,“无论如何,不能让人闲话我们莫府知恩不报。”
那个男人算计不了她,咬牙受了宋妈妈,牺牲可大了。玷污不了她的名声,好歹也让莫府欠着一份人情,才有理由赖着莫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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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然掠了万太太一眼,莫安娴只在心里冷笑,这女人满肚子坏水,瞧她那怒火中烧却苦苦隐忍的模样,怕是还有后着吧?
“安娴说得对。”老夫人缓了脸色看着莫安娴,赞同的点了点头,转向万太太的目光,却又多了失望,“你过度担忧昕蕊,处事难免乱了分寸,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万太太看了那仙姿凤骨傲然而立的紫衣少女一眼,忽然红了眼含着泪起身,“扑”一声在老夫人跟前跪了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老夫人眉眼一沉,冷光里夹着一丝戾气扫过去,掩着心中不喜淡淡问道。
“老夫人,求你救救二小姐。”寒意扑面,万太太不禁心头一颤,头却低低伏到了地面,“大夫说她心情郁结,这病怕是难愈;二少爷若回府看到这模样,必然会心疼,只怕到时会影响他求学。”
莫安娴一番话铿锵落地,直惊得万太太张口结舌。
半晌,万太太方回过神,慌张瞄了瞄老夫人,见她面容发黑,心下一咯噔,连忙结结巴巴解释,“不是的,老夫人,我没有想要败坏您的名声,我就是、就是……想起昕蕊自从在大佛寺听到那些谣言之后心情郁结病倒,我心里害怕。”
可算说出来了!
莫安娴看着惊得瘫软似团烂泥的万太太,暗自摇了摇头。想起自己前世居然任这个女人搓圆揉扁,突然就觉得前世的自己眼瞎得厉害。
老夫人眉眼动了动,冷光幽幽掠过凝在莫安娴身上,“你说说怎么回事?”
莫安娴眨了眨眼,看着流泪不止却暗下竖起耳朵的万太太,有些无措的道,“老夫人,我也不大清陈二妹妹为何突然心情郁结病倒。”
万太太忿忿咬牙瞪她一眼,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瞄见老夫人沉着脸投来若有所思的眼神,她心神一凛,立时闭紧嘴巴。
“若说二妹妹的病是因谣言而起,这个我倒可以解释一二。”莫安娴瞄了瞄老夫人,皱着眉头斟酌了一会,才道,“其实那就是个误会,当时我听见自己住的厢房遭了贼,急急忙忙闯进去察看损失,见地上衣物零乱,像是二妹妹平日穿的衣裳,一时情急叫了起来。”
莫安娴满脸愧色低下头,小声怯怯道,“许是被外面的人听到什么,竟讹传起二妹妹的闲话……”少女顿了顿,在万太太恨得吃人的目光里,小声却无辜的道,“万太太当时就斥责我看错了,我送走客人再回去,证实确实是一时眼花看错的。”
“后来就听说二妹妹郁结生病,万太太匆忙带着二妹妹先回府。”莫安娴瞄了瞄嘴角噙出冷笑的万太太,暗暗鄙视一下,又道,“宋妈妈劝说我该做些补救,好为二妹妹正名。”
“我寻思了一下,那些人胡乱猜测惹二妹妹不悦确实是我不好,便在礼佛之后,诚心寻了那些客人说明当时情况,证实匆忙看错的并不是二妹妹的衣裳,而是些下人没及时收拾的抹布。”
听完她详尽的解释,万太太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这也叫解释?莫安娴此举何止越描越黑,简直明晃晃告诉别人此地无银三百两。
想到昕蕊的名声此后就算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万太太就有冲过去掐死莫安娴的冲动。
宋妈妈是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办砸差事,还净在莫安娴身边出馊主意,这哪里是帮昕蕊分明害惨昕蕊!
老夫人挑了挑眉,意味不明的看着莫安娴,沉声道,“你跟人家解释,人家就信了?”若非看着莫安娴神色纯澈无辜,她都要认为莫安娴刻意抹黑昕蕊了。
少女羞涩一笑,双目发亮的看着老夫人,撒娇的口吻邀功一般说道,“对呀,那天闻讯赶来相助擒贼的都是些好说话的人家,我解释得清陈,他们都郑重地表示相信二妹妹是清白的呢。”
老夫人没有评价莫安娴这事做得好不好,她不置可否的掠了眼目露怨恨的万太太,堵在万太太开口前,挥了挥手,冷淡道,“我乏了,你们回去吧。”
莫安娴瞄了瞄老夫人面容倦意微显,立时乖巧的福了福身,轻声道,“老夫人好好休息,安娴先回去了。”
万太太倒是还想给老夫人上上眼药,可老夫人挥挥手之后直接闭上眼睛,显然不想再搭理她。
张了张嘴,最终心有不甘的将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匆匆朝老夫人福了福身后,急惊风般出了寿喜堂追莫安娴去。
声音渐远,老夫人却霍然张目,盯着外头飞掠不见的裙裾,眼中便有冷光闪过。
“姚妈妈,我对她是不是太纵容了?”老夫人沉容失望的盯着外面转瞬不见的裙裾,似是在问身边的姚妈妈,又似在自言。
姚妈妈作为老夫人心腹,自然知道自家主子意思,她心里反复斟酌半晌,方谨慎道,“奴婢瞧着万太太素来稳重,这回兴许是遇着什么事吧?”才会失分寸乱慌张。
老夫人疲惫的揉了揉额角,叹气道,“能有什么事?”真以为她老眼昏花瞧不出万太太那点心思。
不就是趁着在外做下什么龌龊事,想坏了安娴的名声遂了昕蕊那丫头的心愿。
只不过中途出了变故,这才哭诉到她跟前想让她拿捏安娴那丫头。
“我许了她掌家的权力,亲厚她一双儿女,又答应替他们谋个好前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老夫人眯着眼睛哼了哼,叹气道,“她心大了,如今竟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若非她是……”老夫人闭上眼睛,摆了摆手,终将满腔无奈不悦压了下去,“罢了,反正如今我的话她也不爱听,我瞧着安娴那丫头今日似乎有些不一样。”
不复先前懦弱胆怯,反而有几分坚贞气魄。按她说,这才是她莫府大小姐该有的模样。
万太太竟在那丫头手里吃了亏,就让那丫头磨搓磨搓也好。
横竖大佛寺一闹,他们家的坏名声就算想捂也捂不住了。
万太太急着要追上莫安娴算帐,哪里知晓老夫人心思七转八弯的,已经对她感到失望。
追出寿喜堂,就见莫安娴缓步往映月阁去。
“大小姐,你站住。”万太太气喘吁吁追上去,在莫安娴诧异目光里,窜到前面气急败坏拦住了路。
“万太太这是何意?”莫安娴停下来,似笑非笑看着她,惊奇道,“二妹妹不是心情郁结不利于病吗?我可是特意去开解她,姨娘怎在这拦着?”
万太太在她明亮眼神下,头皮一阵发麻,却没有侧身让开的意思,反而皮笑肉不笑盯住莫安娴,气急道,“大小姐既存了害惨昕蕊的心,又何必在这假惺惺作慈悲!”
莫安娴挑眉,神色极其诧异无辜,声音隐隐还带着委屈,“万太太这是疑我用心恶毒?有意造谣中伤二妹妹?”
万太太冷哼反问,“你难道不是?”
莫安娴浑身剧震,晃了晃扶住路旁树枝方站稳,含泪看向她,“我诚心诚意替二妹妹澄清谣言,在万太太眼里竟成了恶意中伤!”
“姨娘既是不肯相信,我宁愿……”少女抬头,含泪无比伤心看着她,哽咽里带着决绝,“宁愿一死证清白。”
万太太瞧着她梨花带雨的脸,想起自己如今人偶般躺在床上的女儿,又想起老夫人今日竟不肯替她出头反而维护这丫头,就觉得心里有团大火无处可泄。
她冷冷一笑,面目狰狞剜向莫安娴,吼道,“那你怎么还不去死。”
她失态疯颠的吼叫声,没惊到莫安娴,反而将一旁的下人惊得目瞪口呆。从下人吃惊的抽气声里,万太太终于发觉自己行为似泼妇,脸一黑,恼羞成怒瞪向莫安娴,下意识伸手去推。
莫安娴刚刚转了身背对着她,她自然看不见少女眼角飞闪的森寒,更瞧不见少女微弯上扬的嘴角。
万太太还未碰到莫安娴,莫安娴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往旁边的大树奔去。
看样子,竟像真的要自尽!
万太太呆了呆,想起刚才她失态大吼,立时惊得脸色发白,两眼发黑。
莫安娴若真在这出事,那个男人肯定会剥了她这身人皮。
“咚”一声闷响传来,就像撞到了万太太一样,浑身发软的她竟震了震,眼角一开,就见那个伟岸挺拔的男人挡在大树跟前,他怀里正拱着莫安娴黑乌乌的脑袋。
万太太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笑。
莫方行义父顾不得被撞得钝痛的胸口,倒抽口冷气,立即焦急看向怀里少女,“安娴,是不是很疼?伤到哪里了?快让爹爹看看。”
心里着急,却又怕弄疼她,莫方行义父一边问一边小心翼翼扶起她脑袋。
莫安娴闻着恍如隔世,哦不,是真正隔了一世的熟悉味道,突然“哗”一声哭了出来。不同刚才做戏假装,这回她不再压抑自己,趁着失而复得的喜悦痛痛快快哭一场。
看见她哭得撕心裂肺,莫方行义父顿时急如热锅蚂蚁,“安娴?安娴?哪里疼,快告诉爹爹。”
少女摇了摇头,胡乱抬袖擦了把眼泪,仰起小脸,泪中带笑看着同记忆中一样温暖伟岸的父亲,连声道,“爹爹,爹爹,对不起,我撞疼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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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方行义父打量她一圈,见没有什么伤处,这才松口气,随即故作轻松安慰,“傻丫头,爹爹不疼,就你这点猫抓的力,顶多能给爹爹挠痒痒。”
记不清有多久,他的小丫头再不肯现在这样亲近他,每每见面总是睁着一双明亮眼睛,怯怯紧张防备着他。
莫方行义父低头看着到自己耳根高的少女,眼神怜惜,心里却五味杂陈。
“老爷,你还好吧?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万太太傻眼半晌,终于撑着发软身子走近过来。
听闻万太太声音,莫方行义父立即换了个位置将莫安娴护在身后,然后绷着脸冷眼瞪去,大手一挥,响亮“啪”一声差点惊呆所有人。
力度之大,竟然打得万太太晃了几下才稳住,她愣愣捂着红肿脸颊,睁大眼睛看他,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眼神震惊而畏惧。
莫安娴瞄了瞄万太太瞬间肿得老高的脸颊,心里也吃惊不小。记忆中,爹爹从来温和豁达,虽然不喜万太太,却从来不曾有过动手打人的粗暴行为,顶多也就对万太太冷淡疏远而已。
莫方行义父毫无愧色的收回手,轻轻抚了抚莫安娴秀发,似是借此无声安慰她别怕。
转头沉着脸,尚未开口,浑身不怒而威的气势舒展开来逼向万太太。万太太就觉得浑身都被铺天盖地的寒气笼罩,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好不容易才攀住旁边树枝稳住瘫软的身子。
莫方行义父见她哆嗦不停,眼里除了涛天怒火并无一丝怜惜,“万太太好威风,我莫家大小姐在你眼里就是只小猫小狗!”才任你喊打喊杀。
万太太畏惧的张了张嘴,半天才哆嗦出声,“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莫方行义父冷哼一声,眯起眼睛,怒火更盛一层,“难道刚才不是你吼叫我女儿去死?”
万太太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张,在莫方行义父盛怒的目光中愣是再吐不出半个字为自己辩白。
愣了半天,她终于想起旁边的少女,暗咬牙根,颤声道,“大小姐,求你说句话,对老爷解释清陈。”
让她解释?
莫安娴默然哼了哼,她卖力来一出苦肉计可不是只为让万太太吃一记耳光的。
谁叫张雪兰这个女人伪装太成功,装了十几年,温婉大度纯良形象都深入人心了。
有了今天当众泼妇般逼迫嫡女去死的事,想必她脾气温和的爹爹心里一定有点别的想法了吧,想必一向当万太太自己人的老夫人心里或多或少也有些看法了吧。
那张纯良大度的面具有了裂缝,以后她行事就方便多了。
万般念头闪过,眼珠转了转,少女扫过面带恳求的万太太,投在满脸怒容的伟岸男子身上。
阖下长睫,她轻轻拉了拉莫方行义父衣袖,轻声软语道,“爹爹,我想去看看姨娘。”
莫方行义父扭头,警告的冷冷扫了万太太一眼,视线落在少女身上时,怒色已然转变成满满怜爱,他轻轻抚着少女秀发,道,“好,我们先去看你姨娘。”
有先自然有后,他没说回头再跟万太太算帐,可莫安娴知道,她的爹爹一定会为她出气。
没有理会目光夹杂悲愤怨恨的万太太,莫安娴担忧的看着父亲,刚才她撞的力道可不轻。
“爹爹现在胸口肯定很疼吧?要不爹爹先看了大夫再去看姨娘?”
“我的安娴竟知道心疼人,可见是长大了。”莫方行义父慈和一笑,抬手十分自然的刮了刮她鼻子,可做完这个在她小时候常做的动作,他心里就紧张了,生怕这个女儿反感排斥,幸好不见莫安娴有何异样,他才若无其事的又笑道,“若你担心,就让大夫直接到悦心居去。”
闻着鼻端传来的淡淡阳刚味,莫安娴鼻子一酸,泪水再次在眼眶打转,刮鼻子这个亲昵动作,除了疼她入骨的爹爹,再没别人重复过。
吸了吸鼻子,莫安娴欢喜笑着,亲昵拉起莫方行义父衣袖,像个少不更事的小丫头一样,天真娇憨轻声说笑着往悦心居去。
万太太攀树而立,望着前面两道和谐背影,目光既怨且毒,痴痴的,连嘴唇咬出了血都浑然不觉。
良久,她才收回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掐出血丝的掌心,眉目刹那染了狰狞,“你说,那丫头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
仿佛是在大佛寺夜归之后,就突然变得精明厉害,哪还有过去单纯愚蠢一丝影子,在寿喜堂处处拆她台,还不着痕迹离间她与老夫人。
想到这里,万太太眉尖都蹙了起来。
周妈妈默默看了眼万太太,心里掂量一番,才低声道,“许是在什么地方招惹了阴邪之物?”
万太太怔了怔,抬头看了周妈妈一眼,转头再望悦心居方向,嘴角慢慢弯出幽幽笑意。
“宋妈妈是个心气高的。”万太太转身往自己院子走去,淡淡说着,眼底却闪过冷戾,“改明为杏儿寻个好去处。”
周妈妈跟在后头,身子蓦然僵了僵。仅仅怀疑宋妈妈有二心,就拿宋妈妈女儿开刀,万太太这心……是不是忒狠了点?
“姨娘,要不待宋妈妈回来问过再说?”周妈妈想了想,试探的看着万太太。
宋妈妈不比别人,在枫林苑十几年根基,别人轻易代替不了。
她希望万太太将恼怒放在心里,收拾宋妈妈的手段很多,没必要一棍子将人打死。
万太太皱了皱眉,沉默一会,显然也想到什么,不耐的冷笑一声,“再说吧。”
一个叛主的奴才,再合用也不能全然信任,就像这次大佛寺之行,若非她太过相信那老东西,事情怎会弄到如今的地步。
回想寿喜堂种种,万太太就觉得心烦意乱,“老夫人这回也跟变了个人一样,居然一再维护那个丫头,真叫人意外。”
说罢,万太太期待的看向周妈妈。
周妈妈明白她的试探,心里一凛,低了头谨慎道,“奴婢瞧着,老夫人十分喜欢那串七宝佛珠。”
说完这句,周妈妈便抿唇噤声不肯多言。
万太太怔了怔,随即眯起眼睛,掺杂着苦涩恨恨道,“我就知道,在她心里再如何,我也亲不过她儿子去。”
就因为那丫头说那串佛珠是莫方行义父寻来的,老夫人的心就对那丫头偏得没边。
周妈妈动了动嘴唇,望着万太太将手帕揉成一团,掩下眼里怜悯,始终没再说话。
“不行,为了云起与昕蕊,我不能……”万太太咬着唇,后面声音渐低,周妈妈自然听不清她模糊之语,正想着什么,忽又见万太太面色一肃,带着几分决绝狠戾,低低道,“既然不仁在前,就别怪不义在后。”
周妈妈心头一跳,紧张的看着万太太,想要劝,张了张嘴,出口的话却换了,“刚才老爷怕是听到了姨娘与大小姐的话。”
有心思在这算计老夫人,还不如赶紧想对策应付老爷的怒火。府里谁不知道大小姐是老爷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儿,今日姨娘竟然失态当众逼人去死呢。
万太太心头一紧,想到寿喜堂,慌乱的心神定了定,随即若无其事的笑道,“谁不知道大小姐与我感情好,刚才不过玩笑话。”
老爷为人最是温和孝顺,就算火气再大,看在老夫人份上,也不会对她如何。
周妈妈却不看好她的胸有成竹,微微摇着头,轻声提醒,“姨娘莫忘了大小姐如今跟过去不大一样。”
就在刚才,温和的老爷还因大小姐给了你一巴掌呢!况且,平日温和不计较的人,一旦发起怒来那才叫人害怕。
万太太脸色白了白,下意识抚上刚才被打的脸颊,仿佛这会还觉得火辣火辣的疼。
莫安娴,这一巴掌,她迟早会讨回来!
不管万太太在背后如何担惊受怕默默算计,此刻莫安娴与父亲一道前往悦心居,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喜悦。
“奴婢见过老爷,见过大小姐。”到了悦心居,莫安娴父女却叫夫人赵紫悦的贴身婢女燕归恭敬地挡在寝房外头。
莫方行义父挥了挥手,将燕归招至一旁,小声询问,“夫人喝过药了?”
莫安娴内心却远没有表面这般平静,几乎在见到这个忠实平凡的婢女时,热泪便已盈眶。她记得前世姨娘亡故不久,燕归见了两次万太太后,也突发暴病故去了。
现在想来,定是万太太想从燕归嘴里撬出什么秘密,岂料这个婢女宁死不屈。
少女微微昂头,眨着眼睛将泪水逼回去,才含笑走近燕归,欢喜满满的轻声道,“姨娘是不是睡着了?”
燕归诧异少女突然温和亲近的态度,却在眨眼便回神恭敬道,“回大小姐,夫人喝过药就睡下了。”
莫安娴点了点头,转目看向旁边儒雅挺拔男子,“爹爹,我想进去看看姨娘,我保证不会吵醒她。”隔世重生,虽然知晓姨娘还活着,可她没亲眼看见,心里总有种没法落到实处的患得患失。
莫方行义父笑着点了点头,摸了摸她乌黑秀发,道,“我和你一起去。”
燕归惊喜交加的看着莫安娴,含了泪激动道,“老爷,大小姐,请这边走。”
阿弥陀佛,今儿老天开眼了,听从万太太唆摆疏远夫人几年的大小姐与老爷和好如初,也愿意亲近夫人,这真是让人高兴的好日子。
燕归在心里合什念佛,因心里欢喜,脚步十分轻快。
她轻轻推开房门,莫安娴在门口站了站,脚步却迟迟迈不过门槛。薄薄一门之隔,却将这里分隔成泾渭分明两个世界。外面天光灿烂,里面却黑乎乎似看不到尽头的无底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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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疼与愤怒齐涨,几乎瞬间涨爆莫安娴胸臆。她在门口一站,立时就有浑浊窒息气味混杂着暗沉香气扑面逼来。
这一逼,莫安娴眼泪几乎立即滚落。她跨进里面,直奔窗前重重蔓帐而去。
她刻意放轻脚步,燕归却从她迅捷掠去的背影看到了压抑的腾腾怒火。
“哗啦”一声,清脆并不响亮的声响过后,满天灿烂的光线仿佛穿透层层阴霾直奔室内。
光线之后,伴着她推开窗户涌进让人精神一振的清新气息。
“大小姐?”燕归急急走近,紧张拦在跟前哀求看着她。
“将所有蔓帐拉开,窗户打开。”莫安娴淡淡说着,又随手拉开了另一重蔓帐。
她态度温和,语气却极坚决,明亮眼睛里闪动着让人畏惧的凌厉森寒。
燕归张了张嘴还想劝阻,却在她清澈目光凝视下心头一震,终闭嘴默默按照她吩咐去做。
莫安娴越过她,视线准确落在床榻,望着被褥下安静沉睡的苍白面容,悲愤再无法继续压抑。
鼻子一酸,泪,顿时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滚落。
“姨娘,对不起,安娴对不起你。”莫安娴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双腿一屈,跪在了床边。
看着突然从被褥里滑出的手,枯瘦干涩,青筋毕现。莫安娴立时觉得自己的心似被什么揪住,狠狠扯来搅去,疼痛无边。
泪水滑落眼角漫过唇畔,莫安娴完全无觉已咬破嘴唇,将内疚死死抵在唇齿之间,吸着气颤颤伸出手,却在碰到那枯瘦干涩的手前又缩了回去,反复多次,也不敢接触那仿佛一碰就会消弥的枯手。
莫方行义父默默走到一旁,将赵紫悦的手轻轻放进被褥里,抚了抚少女顺垂秀发,轻声道,“安娴别担心,她会好起来的。”
这话虽轻,内里却饱含心疼辛酸。听着似在安慰莫安娴,其实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安慰自己。
莫安娴隐忍的眼泪立时“吧嗒吧嗒”不停往下掉,她不敢伏在床沿涰泣,又不肯移步出去,重活一世,她还没有好好看一看疼她如珠如宝的姨娘。
唯恐漏了哭声惊醒赵紫悦,莫安娴只苦苦咬着嘴唇将哭泣隔绝在唇齿之间,绷直身子跪在床前,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看着床上苍白面容。
莫方行义父见着,心都绞痛成一团,红着眼拍了拍她肩头,只能无声安慰。
燕归拉开蔓帐,回过头看见这对父女悲恸模样,也忍不住鼻子发酸热泪滚滚。
就在这时,外头有长相端丽的丫环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向燕归招手,低声说了几句,燕归拭了泪快步走到莫方行义父跟前,轻声禀报,“老爷,外头有位大夫过来,您看?”
莫方行义父看了看安静躺在床上的人儿,忍着泪拍了拍莫安娴肩头,“安娴,我们先到外面去。”
莫安娴拭了泪,点点头站起来随他走到侧厅。
大夫姓陆,大约四五十年纪,白净长脸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医者风骨。
莫安娴认得这个陆大夫,就是常年出入莫府的大夫。
“陆大夫你来了,赶紧给这丫头看看。”莫方行义父与陆大夫相熟,一照面就指着莫安娴央求医诊,言语颇为随意,显然对这人从未起过怀疑之心,“好好看看她除了脑袋还有何处不适。”
这话说得怪异,陆大夫不由得眯起眼睛打量了莫安娴一眼。
莫安娴知道爹爹紧张自己,但那一撞之力被爹爹泄了大半,真说可能有隐伤的,那个人绝对是爹爹而不是她。
“陆大夫,麻烦你先给我爹看诊。”少女摇了摇头,笑着含了恳求看向温和挺拔男子,“爹爹,我身上一点也不疼。倒是爹爹,赶紧让大夫看看,万一留下什么不明显的内伤,安娴可要内疚死。”
“安娴跟爹爹说实话,你真的没伤着?”尽管莫方行义父心里清陈自己女儿没受伤,仍难免紧张再三确认才放心。
莫安娴含笑用力点了点头,就差指天发誓了,莫方行义父这才松口气露了笑脸,然后安心让陆大夫看诊。
陆大夫又是看又是问,一通详细诊断下来,也花了一刻多钟。
“陆大夫,我爹爹怎么样?”莫安娴一见他停下来捊胡子,立时紧张上前询问,要知道当时为了取信万太太,她那一撞可不是做做样子。
再说,对莫方行义父这个父亲,她还抱了两辈子的内疚与眷恋,此刻自然紧张他的安康。
况且她将大夫引来悦心居,可不仅仅为了爹爹。
“大小姐只管放心,”陆大夫接到莫方行义父眼神示意,一脸轻松看向少女,“你父亲身体素来很好,这点小小磕伤就算不看大夫过两天也会好。不过我既然来了,少不得要留些药酒给他。”
“阿弥陀佛,还好爹爹没事。”少女松了口气,调皮的念了声佛,眨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陆大夫,一脸虚心求教模样,“听说陆大夫祖上世代行医,素被世人称颂妙手仁心,可见陆大夫不仅医术高超,更有仁德仁心。”
莫方行义父有些吃味的看了她一眼,安娴这丫头嘴巴刚抹了蜜吧?以前她乖巧可爱,却从没对他这个爹露出狂热崇拜眼神。瞧她两眼发光的模样,他怀疑自己以后是不是该弃官从医?
陆大夫也差点高兴得找不着北,平时称赞他医术好的人不在少数,但极少人像这位大小姐一样认同一个大夫医德比医术更重要。
陆大夫这会看莫安娴的眼神那一个贼亮,眼冒绿光大有相见恨晚之感。若非莫方行义父对他品性还有几分了解,这会都要怀疑是不是对他的宝贝女儿有什么想法了。
莫安娴心里打了个突,陆大夫这是把她引为知己?
虽然她深知学医的更高兴别人肯定他的医德而非医术,但她不过随口奉承两句,他不至于吧?
悄悄退后两步,莫安娴掩下啼笑皆非的尴尬,作出惆怅姿态,“陆大夫,我听说病人的心情对病情康复举足轻重,不知是不是真的?”
陆大夫正为这姑娘独到眼光激动,听闻询问,沉吟一会,当即露出一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的姿态,说道,“俗话说心宽万事轻,养病其实也是这个理。”
莫安娴忙不迭的点头,露出受教神情,“健康的人都喜欢待在明亮通风空气清新的地方,病人自然是否也如此?”
她说得极快,吐字却极为清晰,陆大夫不知是被她明亮眼神所染,还是被她笑容所惑,竟连连点头齐声应和,“大小姐说的不错,病人在通风明亮的地方养病,心情自然更为平和舒畅。心情好了,这病自然就好得快。”
“真的吗?”少女眼神极明亮,笑容极甜,态度极诚恳,“谢谢陆大夫为我解惑。”
说完,也不待莫方行义父反应,转身疾步往赵紫悦寝室走去。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动,看着她背影,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让陆大夫见笑了。”语气似是无奈含着责怪,眼底却满是宠溺。
陆大夫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大小姐天真率诚,甚是难得。”
莫方行义父笑了笑,没有接话,回头吩咐下人将陆大夫送了出去。
他赶到赵紫悦寝室时,果然见莫安娴利落的指挥一众下人将蔓帐拉开,紧闭的窗户也悉数打开,连同摆在寝室内数盆兰花也被人搬了出来。
记得前世,莫昕蕊隐约透露姨娘的病与兰花有关。所谓封闭黑暗的环境更利于姨娘病情,全都是万太太暗中作梗的鬼话而已。
莫安娴倒是希望有人跳出来阻止她,只不过刚才她询问陆大夫的事并非秘密,悦心居一众奴仆这会全夹着尾巴安分守己听她吩咐行事。
她也不想没弄清真情之前打草惊蛇,倒也没露出怀疑模样。
她看见莫方行义父满脸焦急大步走来,立时迎过去,张口就抢着道,“爹爹,我知道之前大夫吩咐姨娘的房间不许通风透光,但是……”
“姨娘的病久无起色,我们何妨听听陆大夫的,兴许换个方式,姨娘的病会好起来也不一定。”
“你这丫头,”莫方行义父脸色一松,摇着头失笑看她,“都占理堵住爹爹了,我还能不同意吗?”
莫安娴笑着摇了摇他衣袖,撒娇道,“就知道爹爹最好。”她笑得纯真可爱,谁也看不见眼眸纯真之下深藏的凌厉寒芒。
赵紫悦很久都没有醒来,莫安娴父女待了一会也就离开悦心居。不出莫安娴所料,莫方行义父后来果然找万太太为她出气了。
当然他的方式很温和,甚至温和到奇特。
据说莫方行义父相当给老夫人面子,也十分体贴万太太。大热的天,不好让万太太在日头下受罚。于是,他体贴的让万太太穿着单衣在冰窖里拣豆子。
豆子不多,就是红豆、绿豆、黄豆与黑豆各一斤混在一起,万太太什么时候将这些豆子全分清陈了,就可以从冰窖里出来。
据说,莫安娴知道这个主意后,憋着笑十分幽怨的道,“爹爹对万太太真是好温和体贴。”
体贴到万太太挑完豆子出来,只剩下半条命。
待宋妈妈被送回府,莫安娴才发觉她原本断掉的骨头竟碎成渣渣,也就是说,宋妈妈永远都没有机会再站起来。
莫安娴表示,为了感激宋妈妈相护之情,非但不嫌弃宋妈妈反而好吃好住的将人养猪般供了起来。
而万太太不是忙着自己养病就是照顾莫昕蕊养病,暂时还顾不上有了二心的宋妈妈。莫安娴便趁着万太太母女无法蹦达的时候,密锣紧鼓暗中做了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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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久病不愈极可能是中毒而非生病!她不是没想过将怀疑告诉爹爹,但思及万太太当家多年,早将莫府把持得铁桶一样。在没有确实证据之前,万一打草惊蛇反而更加不利,唯有忍耐佯装一切懵然无知。
这天,终于到了兰园举办兰花展的日子。莫安娴带着病弱如风的赵紫悦出门参加兰花展去。
兰园面积广阔,参展的兰花品种名贵多样。当然这种展会并不是人人可参加,想入内者须持有兰园主人发出的邀请函方可。
莫安娴提防万太太,暗中自然做好准备甩去尾巴。她带赵紫悦参加兰花展,并不单纯因为自己姨娘喜爱兰花,而是为了暗中安排姨娘外出看病。
入了兰园,青若与燕归便按照她之前吩咐,假扮成她们母女二人分两处引开万太太安排跟踪的尾巴。
在兰园露了面转了一圈之后,莫安娴就准备带赵紫悦从暗处离开前往秘密房子看诊。
但是,在离开之前,莫安娴却无意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眼神立时一冷,连身体都微微僵了僵。
是他?
他怎么能进兰园这样的地方?
那个一心往权势钻营的男人,目前不过白丁之身,她万万没估到他有办法公然出入兰园。
所以,她压根没提防会在这碰见那个男人。
这个男人假若看见她,肯定会想方设法接近。
眉头蹙起,莫安娴盯着严或时俊秀身影,目光顿时染了浓浓嫌弃与戒备,心却隐约泛起淡淡不安。
莫安娴正烦恼如何提防不被那个讨厌的男人识破伪装,严或时却已在她扭头憎恶一瞥里敏锐察觉出异样。
那是发现猎物的隐隐兴奋。
他淡淡一笑,风度翩然转头,目光毫无偏差落在了花海人群中素淡衣裳少女身上。
无论她如何低调伪装,她身上独特的神韵与气质,也能让他一眼就认出来。
有句话说得好,最了解你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你的对手。
莫安娴被他锃亮目光盯住那一刻,心里突然涌上这句让她无比厌恶的金科玉律。
“去,引开那个男人。”莫安娴正暗暗思忖,如何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甩开那个苍蝇一样恶心的男人。兰园一角楼宇高处,优雅握着琉璃酒杯的冷漠男子,突然斜睨园中一眼,然后淡漠的对着同样面无表情的侍卫下了这么一个命令。
冷刚诧异挑了挑眉,不过面瘫脸并没有多余表情。作为一个称职下属,只需严格执行主子命令就行。至于疑问困惑,主子不解释,身为下属就绝不应多问。
自问绝对入列称职下属的冷刚,将眉间诧异压下,淡淡应,“是。”
转身下了楼,瞬间不见人影。
严或时认出伪装后的莫安娴,正不着痕迹往她那边挤去,费心想着如何做出偶遇的样子引她注意。
忽然有人急匆匆迎面走来,严或时恍神瞬间,竟然被那人撞了一下。
“哐当”一声,从那人身上掉下一块令牌。差点被撞翻的严或时心里正怒,眼角无意掠见那面令牌字样,怔了怔,眯起睛飞快打量那人一眼,随后敛了怒意,顺手将掉落草丛的令牌拾起握在掌中。
“这位兄台,真是抱歉。”那人稳住身形,连忙伸手去扶严或时,“都怪我急着赶路,一时大意撞到兄台,不知兄台可还好?”
扶着严或时站好,他连忙诚恳弯腰作揖致歉。
莫安娴瞥见这一幕,眼睛微微发亮,不管那人出现是巧合还是刻意,对她来说这都是个好机会。
“没关系,”严或时笑着摆了摆手,眉心略蹙,似是极力隐忍疼痛。目光在那人华贵衣裳上凝了凝,这才递出令牌,“这是公子的东西吧?”
“啊……谢谢,谢谢。”那人错愕了一下,随后小心翼翼伸手接过令牌。
就在严或时欲借着令牌与人攀识之机,莫安娴拉着赵紫悦飞快隐入人群,迅速往暗中安排好的地方去。
那是与兰园相连的一座宅子,外表看着就似普通民宅。莫安娴为了秘密带赵紫悦外出看病,先是租下这座宅子,然后又重金聘来一位医术不错的大夫,特意暗中安排今天到宅子里给赵紫悦看诊。
待莫安娴带着赵紫悦到达花厅,那六七十年纪却一脸顽童相的大夫已然坐在那里。
“陈大夫好,”莫安娴含笑与那满身药香的大夫打过招呼,直接将赵紫悦拉到旁边坐下,“这位就是病人,烦请陈大夫给她看诊吧。”
陈大夫抬头,瞥过赵紫悦苍白枯瘦面容,冷不丁凝见她艳艳生光红唇,眉心立即跳了跳。
“手伸来。”敛去惊异,平淡的声音严肃得一丝不苟。
赵紫悦缠绵病榻好几年了,拗不过莫安娴软磨硬泡才答应外出看病,其实在心里她对自己的病压根不抱什么希望。
平静看了对面严谨的大夫一眼,将袖子往上挽了挽才伸出手去。
大夫把脉半晌,然后又询问半天。莫安娴就守在旁边,见他问诊事无巨细,但眉色沉吟,面相严谨却又教人看不出深浅。
莫安娴七上八下待在一旁,在大夫收手沉吟片刻,隐含殷切的盯住了慈眉善目的青衫老者,期望这个大夫真有妙手回春的本事。
“嗯,夫人的病不是简单的伤根寒症,”陈大夫盯着赵紫悦过份艳红的嘴唇,黑瞳内有精光闪过,他一边捊着胡子一边慢条斯理道,“老夫还需采集夫人与这位姑娘的血液研究一番才能确定。”
赵紫悦愕然,“我的病与安娴何关?”
陈大夫没看病弱孤枝般的赵紫悦,眉眼上扬,精光闪烁盯着莫安娴不放,高深莫测的道,“老夫这么做自有老夫的道理。”
莫安娴暗下翻翻白眼,果然有本事的都爱故弄玄虚。
“姨娘,不妨事,”莫安娴安慰的笑了笑,看向陈大夫的眼神隐含不容质疑的确定,“估计陈大夫也就需要采集我几滴血液而已。”
取她的血可以,不过仅限几滴。
“对吧,陈大夫?”
陈大夫咧了咧嘴,默默斜她一眼,估计他敢否定的话,这丫头大概一滴血也不肯让他采集。
赵紫悦对于贡献自己血液倒不排斥,可要采集她女儿的血,情况就不同了。她愧歉的看着少女,犹豫道,“安娴,姨娘的病……”
“姨娘别说了,”莫安娴打断她,撒娇的摇了摇她手臂,“你真的心疼我,就赶快好起来。”
“行了,都把右手伸出来。”陈大夫趁着这当口,已经准备好两只干净的碗放在桌上。
银针刺破指头,其实并无多大痛感。在莫安娴强烈注视下,陈大夫不敢多放她们的血,只从她们指头挤了几滴就悻悻收手。
“那我们就等大夫的好消息了。”莫安娴付诊金的时候,背着赵紫悦,悄悄将藏在袖里一朵兰花交到了陈大夫手里。
明亮的眼睛对着陈大夫眨了一下又一下,陈大夫咧了咧嘴,望了望前头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女人,气哼哼将兰花收好。
不想令赵紫悦徒添担忧,莫安娴将心中怀疑一并瞒着自己父母。
看诊完毕,莫安娴也不多作停留,万一这时被那个恶心男人发现缠上就麻烦。现在最紧要先弄清陈她姨娘的病,暂时腾不出手来收拾,唯有先避着。
莫安娴母女刚出了宅子,就有人信步进入花厅。
那人眉目潋滟如画,举止行云流水一样淡然从容,但这样一个气度尊贵高华自生的人,神态却是跳出世俗的平静冷淡。
他看向陈大夫,目光似飘忽的风又似寒冽的冰,陈大夫心头一颤,就听他声音漠漠问起,“药老,她中的什么毒?”
“小姐,怎么办?”车夫压低的声音微带颤意,“前面的路过不去。”
如果不是带着无法抛开的生死大仇,莫安娴真想为外面那个男人契而不舍的精神点赞。
严或时为了顺利踩上她这块垫脚石,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刚才有对祖孙在巷口摆卖茶叶蛋,”少女低声开口,隔着帘子缓缓对车夫说,“被几个混混强收保护费,那对祖孙不给钱,他们就连人带物一起收拾。”
少女笑了笑,隔着帘子,车夫可看不见她嘴角弯起的弧度满满讥讽。
车夫诧异她描述仿佛亲眼所见,正激动张大嘴,又听得少女动听的声音娓娓道来,“祖孙被推倒受伤,杂物堵塞了路,危急关头来了个救苦救难的英雄,想必刚刚叱喝的就是他了。”
这字字句句竟如亲见一样说得分毫不差,车夫差点佩服得五体投地,饶是隔着帘子,莫安娴也能感受到他崇拜眼神灼热温度。
少女微带疑惑淡淡道,“这可是尽头巷,怎么会有人在这摆卖?”
车夫傻傻重复,“是呀,这巷口鲜少有人经过,在这摆卖有生意么?”
少女有些无奈的揉了揉鼻子,这个车夫可靠是可靠,就是太老实了些。她说得这么明白,难道他还看不出其中猫腻?
“那位赶车的大哥,他们祖孙二人受伤了,能不能麻烦你帮忙送他们去医馆?”
少女冷哼一声,来了。
车夫傻傻道,“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随即心里一凛,对方可是打着正义旗号向他们求助。
帮,影响了小姐与夫人闺誉,不帮,让别人看见定然指责他们没有冷漠无情。车夫望了望三三两两往巷口聚来的人,身子不禁抖了抖,万一让人认出这是莫府马车,后果严重呀。
车夫紧张的望着巷口,焦急等着莫安娴拿主意。莫安娴皱了皱眉,一时并没有吱声。
那个男人定然是怀疑她参加兰花展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才会在发现她从兰园消失后,迅速安排这个局将她堵在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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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或时这么做,无非笃定她无路可退,定要将她逼出车外见证他是惩恶扬奸的英雄,继而借着“旧识”的交情与她的身份达成他的目的。
毕竟,只要稍有脑子的人都该清陈败坏家誉是什么后果。
如果他的目的仅止于此,莫安娴说不定不介意看他一场好戏。她侧目看了看裹着毯子睡得安祥的姨娘,目光转开便缓缓冷凝下来。怕就怕,严或时还存有其他心思。
万一被他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进而影响到姨娘病情,这才是她万万不能容忍的。
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将自己在意的人都保护得好好的。
少女张目向外,眉目沉淀几分冰冷,淡淡道,“你朝他们大声喊句话。”
“喊话?”车夫怔怔扭头,可惜隔着帘子,扭头也无法看到少女表情,“不知小姐让小人喊什么话?”
“你就喊,”少女抿唇古怪的笑了笑,才缓缓道,“阿三倒的姿势正确点,压破蛋壳金主可要生大气。”
车夫一脸莫名其妙,愣了半晌,扭头隔着帘子结结巴巴询问,“小、小姐,真这么喊?”
少女轻笑出声,从她清脆的笑声里,车夫听得出她心情不错。
“就这么喊!”
“可是小姐,这么喊有什么用?”车夫纠结半晌,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疑团问了出来。
“有什么用?”少女轻轻笑了笑,笑声似讥讽似冷哼,车夫正被她笑得头皮发麻,就听得那温和悦耳的声音轻轻透了出来,“你喊来试试不就知道了。”
车夫傻眼,瞪着前面那团乱摊,心都愁成了一团。
试试?这没头没尾的让他怎么试呀?
车夫发愁的时候,在巷口左侧一辆马车上,陈芝树手执书卷,阖眉凝注的安静画面真是闲适养眼。
张化眯着眼听着翻书的沙沙声,几乎都要沉醉在淡淡墨香的安静里。
“吵!”陈芝树忽然来了一句,张化惊异睁眼,却见主子淡淡一瞥,眉梢斜挑的角度正好朝着巷口那团混乱。
就知道主子让他将马车停这不是为了看书。
张化心里咕哝一句,挑着眉,和气讨喜的圆脸立即露出赞同神色,“属下这就让他们安静。”
陈芝树依旧眉眼未抬,一直专注盯着书卷,冷淡的声音却飘了过来,“速度。”
张化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随即跳下马车直奔巷口而去。
“咦,这不是刀疤冯与高脚七吗?”张化疾风般大步掠来,嘴里高声诧异喊着,手指同时闪电般指点过那对倒地痛苦哀嚎的祖孙。
这声音?
莫安娴心头一紧,随即抿唇轻轻笑了笑,想必装孙子的是个侏儒,却取名高脚七,还真是别致。
那对祖孙被人突然熟稔一喝,心里顿时慌张起来,这一慌竟没在意脸上随风过后微微不适的痛痒感。
仿佛是被那群混混恶意推搡一般,两人竟先后“扑扑”的跌到了莫安娴马车跟前,那姿势还是半趴拦住去路想要攀上马车的模样。
“你们这是干什么?”眨眼间,张化似是从巷口奔了过来,指着那对祖孙又惊又怒喊道,“竟然与金三串通来这讹我家主人?”
听闻这句话,莫安娴笑容忽然深了。
金三是北街有名的混混头子,这对伪祖孙并不知张化刚才那一指轻风已将他们粗劣伪装剥下,这会露出真容又被张化恼怒高声喝破,那些凑在巷口附近看热闹的路人自也有人认得他们。
于是,有人指点着他们当即就议论起来,“看,真是金三与他的手下。”
既然是几个地痞混混设局讹诈,如今又被主人家侍卫识破,严或时瞧着他逞英雄刷好感的机会是没了。
皱了皱眉,心里叹了声可惜。却毫不迟疑,脚步一拾,便要转身悄悄离去。
局破,他也不能给机会让那几个混混攀扯其中。
利害轻重他一向清陈,无奈有人不肯让他圆满。
张化几步急掠,就到了莫安娴马车跟前,“你们放肆,还想攀阻我家主人以图讹诈?”他双目圆瞪,一个箭步张开双臂拦在了刀疤冯与高脚七跟前,“你们等着,官差马上就到。”
忠心护主不因势单露怯的下人,看热闹的路人都不禁为他叫一声好。
然而,近在咫尺与他面对面的刀疤冯与高脚七却浑身都抖了抖,脖子似被人突然勒住般,两张脸忽然就转成酱紫色。
张化讨喜的圆脸看起来甚是和善,可被他那双笑眯眯的眼睛乍然扫过,他们就觉得自己似是掉进了地狱深渊一样,浑身冷得直打颤。
这会他们再看张化,简直觉得那张圆脸比鬼厉还可怕。
张化眼角瞄见严或时举动,立时不动声色朝眼前伪祖孙使了个眼色。
这对假祖孙毫不怀疑如果他们不按他指示去做的话,下一刻这个长相和气的男人肯定会立即拧下他们人头。
好死不如赖活,生死关头谁还管他信誉不信誉。
嘴一张,两人几乎争先恐后的朝着那俊秀背影哆嗦大喊,“严公子,救命!”
严或时脚步一滞,随即仿若未闻般大步流星往外走。
张化眯起眼掠了掠他背影,五指大开虚虚在刀疤冯与高脚七面前晃了晃,那两人被他凌厉眼神扫过,浑身一颤,立即继续大叫,“严公子,我们是收了你的银子才来这闹事的,你可不能不管我们那。”
看不到张化威胁两人动作的路人,当他们害怕被官差抓捕才惊慌求救。
可严或时俊脸上笑容却僵了僵,定了定神才扭头佯装气愤怒斥,“哼,事到临头还想污蔑旁人,你们就等着被官差抓去坐牢吧。”
说罢,寒着脸一甩袖子迈着大步离开现场,只不过他略显急促的脚步表露他内心绝不似外表这样镇定泰然。
张化见状,哂然一声冷笑,也不去阻拦他。
揭破这些地痞无赖的伪装,是为了在众人面前撕开那个男人假仁假义的面具。那个男人今日选择明哲保身落荒而逃,来日有他后悔的时候。
收回视线,张化挑眉扫了眼满地狼籍,再淡淡转向那对伪祖孙面上,笑问,“知道怎么做吧?”
“知道,知道。”脖子禁制一松,两人大口大口喘粗气,忙不迭朝张化跪下来,“我们马上将杂物清理干净。”
“那赶紧。”张化笑眯眯吩咐一句,蕴含冷酷的目光淡淡扫过去,伪祖孙被他眼神乖厉一瞪,顿时惊得浑身打寒颤。
胡乱点了头,随即连爬带滚去收拾堵住道路的杂物。张化笑了笑,身形一跃,在车夫目瞪口呆中漂亮一个闪身坐在了旁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莫安娴愣了下,不过自她重生后,六感就比常人灵敏,张化一开口说话,她就猜出他的身份来了。
那人的侍卫出现此地,那个人此刻也离这不远?
比旁人多活一世,莫安娴深深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从此际那个人的侍卫突然出现,联想到兰园里巧合撞人那一幕,莫安娴心底忽然冒出一种强烈危机感。
如果那件事也是他的安排,那么他一定时刻关注她的行踪。那个人每一次出现,似刻意却又似巧合,但不可否认每次他的出现都那么及时替她解围。
虽然她未必需要他帮忙,可人家出手帮了她是事实。
这人情,她是承也得承,不承也得承。
她肯定,那个人一而再“帮”她,绝对意有所图。但思来想去,莫安娴也想不出她一个平头百姓有什么值得他费心来图。
他一个集帝宠于一身的天皇贵胄,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勾勾指头的事。
越想,莫安娴心里危机感越重。
她不想与那样一个人有牵扯,更不想与那个人打交道。每次他出现,她都“被逼”欠他人情,她真担心欠着欠着这辈子她就算卖身为奴都还不清。
这种被逼欠人情的感觉,实在糟糕透了。
“小、小姐,怎……?”
“姑娘请放心,”车夫回过神,惊惶警剔的瞪着张化,正想让莫安娴拿主意,就被张化快速开口打断,并温和道,“道路马上清干净。”
莫安娴沉着脸,隔着帘子冷冷盯住张化背影,“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张化笑了笑没有应话,扫了眼原本狼籍的道路,顷刻间被金三与他的手下似秋风扫落叶般弄了干净,微带满意的微抬起下颌朝他们点点头。
“现在可以走了。”张化看了眼车夫,明明讨喜圆脸笑眯眯和气得很,车夫撞上他黝黑冷酷的眼神,立即浑身哆嗦,不由自主扬起鞭子挥向马背。
张化眨了下眼掩去冷酷气息,才又扳过身子对着帘子,谦和的道,“姑娘若诚心,自当亲自去道谢。”
莫安娴一怔,心道那个人果然在附近。随即心头浮上淡淡不悦,强逼欠他人情还要强逼她道谢?
就算这南陈是他家天下,他也不能这么蛮横霸道吧?
“姑娘?”张化久久得不到她回应,很和气却微微加重语气问上一问。
莫安娴苦笑,终于在张化这一声质疑声里想起了幕幕前事,她怎么忘了那个人就是说一不二的土霸王。话少,冷漠,但绝对不容质疑。
苦笑声里,少女也被激起了倔强心性。
她就不去向那人当面道谢,看那人能把她怎么着!
定了主意,莫安娴盯着帘子,淡淡道,“哦,既讲到诚心,这自然是一片心意,此刻多有不便,就烦请阁下代劳了。”让他代谢也是她的心意对吧。
张化一噎,脸上笑容差点绷不住。他怎么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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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默默听着两人对话,心里虽好奇大小姐与这人关系,手里挥动的鞭子却不敢怠慢,他怕被这人再瞪一眼,小命都要惊掉半条。
转眼功夫,马车便出了巷口。
“慢,”莫安娴迟疑着吩咐一声,车夫挥到半空的鞭子只好维持上扬的姿势僵着,“阿财,你将那句话喊出来。”
逼她承人情?她莫安娴前世被自己的愚蠢害死,今生做事怎么可能不做好准备。
她今天既然敢带自己姨娘秘密看诊,在这之前又岂会不摸清周围情况!
要不然,刚才她凭什么连看都不用看,就断定那群捣乱的是什么人!
车夫一头雾水,“那句话?哪句话?”
莫安娴顿了顿,随即淡淡提醒,“就是之前让你喊那句。”
“哪句?”车夫仍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瞄见巷口未散的路人,忽然恍然大悟拍了拍脑袋,脱口就喊,“阿三倒的姿势正确点,压破蛋壳金主可要生大气。”
坐在他旁边的张化怔了怔,笑脸立即僵住。
扭头隔着帘子深深的望了莫安娴一眼,莫姑娘是借车夫的口告诉主子,她根本不需要他帮忙!
她生气了?
似乎或许他刚刚多事请她当面跟主子道谢,惹恼了这位表里不一的姑奶奶?
他不会给主子帮倒忙了吧?
张化忐忑的盯着帘子,努力想要看清里面少女表情。
却听闻里面传来低低轻哼声,他忽然就记起当日她对宋妈妈下暗手弄断骨头那一幕,莫名觉得自己腿脚隐隐痛了起来。
望见路边稳稳停靠的马车,张化心思又活动起来,熟人见了面打个招呼不为过吧?
就在两车准备相遇“擦肩而过”的时候,张化笑眯眯跃下马车。也不知是他跳车的动作太大还是真的劲风乍起,两辆马车帘子,几乎同时被这股疾风掀了起来。
风乱迷人眼,莫安娴鬼使神差的抬头往另外那辆马车望去。
这一望,恰好撞进了那人深潭般幽静无底的眼眸。长睫羽翼般轻颤,在他如画脸庞投下完美阴影弧度。冷冷清清的眸子淡淡扫过,方圆数里似乎绝了人欲,瞬间被他淡漠气息笼罩。
莫安娴怔了怔,心生尴尬,下意识要别开头避开他的眸光,可一想她若回避,岂非显得心虚?
她让车夫喊那句话,本来就是要告诉他,她并不需要他帮助,当然也就不存在欠人情这一说。
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如此一想,莫安娴顿觉底气十足,随即挺直小腰理直气壮与他对视,冲着那令人神魂颠倒的潋滟眉目微笑轻轻颔首致意,算是打过招呼谢过他侍卫出手相助。
陈芝树瞥过她挺直的腰杆,眸色微暗,几不可闻的冷哼飘出,帘子同时落下密密实实隔断了莫安娴视线。
帘子垂落,莫安娴脸上笑容随即隐没,她敛了心思,对着车夫吩咐道,“走吧。”
“哎”车夫悬着心应了声,一边挥鞭赶车一边拿眼角悄悄望了眼张化,就怕这圆脸和气哥突然给他来一下。
张化对他的窥视仿若未觉,直接站到了陈芝树的马车旁,听着马蹄跶跶远去的声音,敛了笑容,站在帘子外,缓缓道,“属下错了,请主子责罚。”
他不该自作主张多事要求莫安娴道谢。
主子做事,岂会在乎一声形同废话的谢谢。
“半天。”隔着竹纹锦缎帘子,陈芝树淡漠的声音慢条斯理透了出来。随之而来的,仿佛还有铺天盖地的冰凉气息,张化心神一凛,苦着脸绷直腰低声应“是”。
不过眨眼,和气圆脸又爬满笑容,主子才罚他关半天暗室,以他现在的能力跟那些木头打上半天勉强还能扛得住。
想起某张俊秀却讨厌的脸,张化皱了皱眉,轻声道,“属下有个请求。”
他竖起耳朵,听得里面翻书的声音顿住,又觉得周围的气息没什么冰冷感觉,才又道,“进暗室之前让属下先查清那个人。”
三番四次围着莫姑娘打转的男人,尤其是不怀好意的男人,作为称职下属,他该主动为主子分忧。
陈芝树默了默,也想起了严或时出现的种种,半晌淡淡“嗯”一声算是允了张化请求。
主子这是答应给他机会将功赎罪?
张化笑眯眯的瞄了瞄锦缎帘子,轻快的跃上车辕坐着,“主子,那现在回府?”
陈芝树搁下书籍,透过帘子望了望蜿蜒而去的道路,沉吟一会,缓缓道,“去琉璃坊。”
“琉璃坊?”张化愕然轻声重复,他没听错吧?之前他建议主子去琉璃坊察看时,主子可是嫌弃路远来着。
怎么一会功夫就变掛了?
这一愣,张化把车速都慢了下来。
“还不走!”张化还未揣摩出个所以然,竟听闻陈芝树淡淡语声带着一丝不耐催促起来。
这一催,简直惊得张化嘴巴能直接塞下一只鸡蛋。
“这就走,马上走。”张化用力眨了眨眼,随即甩起一漂亮鞭子。心里还在琢磨主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想了半天,才想起从此处去琉璃坊要经过林叶大街。
张化盯着前路,两眼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原来主子醉翁之意不在酒。
正在心里欣慰并偷着乐,蓦然又想起陈芝树从娘胎带来的毒……,发亮的眼神慢慢又暗淡下来,不过手里鞭子依然不紧不慢的挥动着。
望着茫茫前路,和气圆脸笑容渐淡,末了,竟然破天荒从他嘴里溜出一声低低叹息。
“吁”勒停马车,车夫回头对着帘子恭敬道,“大小姐,到府了。”
莫安娴看了看仍然酣睡不醒的赵紫悦,想了想,掩下眼里疼惜,拉起赵氏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姨娘,我们到家了。”
赵紫悦茫然睁开眼睛,愣了半晌,才明白眼前什么状况,随后撂了身上薄毯就要下车,“安娴,那我们进去吧。”
莫安娴看着她羸弱摇晃的模样,心里一揪,立即紧张扶着她走出马车。正在此时,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整齐马蹄声以及极为耳熟的“吁”一声。
莫安娴心头一紧,不自觉蹙了蹙眉,扶着赵氏原地站定,慢慢扭头望了过去。
就见张化驾着马车笑眯眯的望过来。他前面的马,是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他身后的马车,是无需标识就足够张扬的沉香木马车。
看见这奢华张扬的马车,眼神一冷,少女的脸,立时就黑了下来。
陈芝树特意让人驾着这辆特别的马车跟在她身后,到底想干什么?
“莫夫人,莫姑娘,”张化停了马车,挑起帘子一角,然后跳下马车,对着莫安娴恭谨的抱了抱拳,“我们还有事,今天就此别过。”
莫安娴瞥见半隐暗影里风华潋滟的脸,心里一怔,什么叫就此别过?
这话听着,怎么让人觉得他们主仆专程送她们回府?
心里暗恼,冷眼盯着他笑眯眯的圆脸就要发作;谁料两道有如实质的淡漠目光霍然自那一角帘子虚虚扫来,莫安娴立时觉得浑身似被无形压力禁锢,心头一凛,一时怔着忘了说话。
待她回神,张化已然回到了车上,帘子落下一刹,居然看见陈芝树抬头冲她微微颔首。
莫名的,又想起了她初见陈芝树那一幕,脑里突然又冒出了“十分春色赋妖娆”那一句。
眼前仿佛还是那令暗室生辉的如画眉目,张化却已吆喝着驾马车离开。
“安娴?”听闻赵氏困惑叫唤,莫安娴一个激灵,这才发现沉香木马车已不见踪影。心下不由大恨,当即恼得暗暗磨了磨牙。
陈芝树你个混蛋,天家出来的,玩弄起权术来简直一套一套。
这混蛋果然暗谙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一句话一个眼神还回来,为逼她承人情契而不舍到人神共愤。
今天数双眼睛都看见陈芝树送她回府,这人情她还真非承不可。
简直可恶!
似乎是听到隐隐磨牙声,赵紫悦困惑的看着少女,担忧的又唤道,“安娴?”
“哦,姨娘,”莫安娴压下心头恼怒,扯了抹安抚笑容,扶着赵氏往里走,“我们进去再说。”
赵紫悦张了张嘴,看见她一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模样,只得点点头将疑惑吞回肚里。
虽然她常年病卧在床,但那辆沉香木打造的马车实在是太显眼太奢贵了,她就是想佯装不知里面的主人是谁都不成。
莫安娴亲自将赵氏送回悦心居,但并不给赵氏开口询问的机会,直接就道,“姨娘,你今天累了一天,不如先歇息,其他的改日再说。”
赵紫悦见她有意逃避,心头莫名浮上不安,想起一天劳累,也不忍这时为难她,便笑道,“安娴也累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莫安娴点了点头,替她掖好被角,随后就离开了悦心居。
揣着满肚无处发泄的怒火,莫安娴走路简直两脚生风,很快就来到自己住的院子。
然而目光所及,院门大开,平日寸步不离的守门婆子这会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面色一沉,莫安娴拾步就要往里走。
只听闻“喵”一声,就见一只大花猫忽然窜了出来。它速度极快,莫安娴闪避不及,竟然被它踩着鞋面而过。
莫安娴悻悻的正想松口气,就听闻“哧啦”一声无情打断了她侥幸心理。低头一看,裙摆已被锋利的猫爪抓烂一片。
她气极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大花猫长长的尾巴挑衅似的摇摆着隐没在暗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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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看着她羸弱摇晃的模样,心里一揪,立即紧张扶着她走出马车。正在此时,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整齐马蹄声以及极为耳熟的“吁”一声。
莫安娴心头一紧,不自觉蹙了蹙眉,扶着赵氏原地站定,慢慢扭头望了过去。
就见张化驾着马车笑眯眯的望过来。他前面的马,是两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色的骏马,他身后的马车,是无需标识就足够张扬的沉香木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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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回神,张化已然回到了车上,帘子落下一刹,居然看见陈芝树抬头冲她微微颔首。
莫名的,又想起了她初见陈芝树那一幕,脑里突然又冒出了“十分春色赋妖娆”那一句。
眼前仿佛还是那令暗室生辉的如画眉目,张化却已吆喝着驾马车离开。
“安娴?”听闻赵氏困惑叫唤,莫安娴一个激灵,这才发现沉香木马车已不见踪影。心下不由大恨,当即恼得暗暗磨了磨牙。
陈芝树你个混蛋,天家出来的,玩弄起权术来简直一套一套。
这混蛋果然暗谙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一句话一个眼神还回来,为逼她承人情契而不舍到人神共愤。
今天数双眼睛都看见陈芝树送她回府,这人情她还真非承不可。
简直可恶!
似乎是听到隐隐磨牙声,赵紫悦困惑的看着少女,担忧的又唤道,“安娴?”
“哦,姨娘,”莫安娴压下心头恼怒,扯了抹安抚笑容,扶着赵氏往里走,“我们进去再说。”
赵紫悦张了张嘴,看见她一副明显不想多说的模样,只得点点头将疑惑吞回肚里。
虽然她常年病卧在床,但那辆沉香木打造的马车实在是太显眼太奢贵了,她就是想佯装不知里面的主人是谁都不成。
莫安娴亲自将赵氏送回悦心居,但并不给赵氏开口询问的机会,直接就道,“姨娘,你今天累了一天,不如先歇息,其他的改日再说。”
赵紫悦见她有意逃避,心头莫名浮上不安,想起一天劳累,也不忍这时为难她,便笑道,“安娴也累了,你也赶紧回去休息。”
莫安娴点了点头,替她掖好被角,随后就离开了悦心居。
揣着满肚无处发泄的怒火,莫安娴走路简直两脚生风,很快就来到自己住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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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色一沉,莫安娴拾步就要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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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回视线,冷冷哼了哼,随后埋头继续往里走。
“小姐?你回来了。”最先看见她的青若欢喜迎了出来,目光在她裙摆上打个转,随即哭丧着脸,惶惶道,“奴婢失职,小姐最喜欢的青花瓷……被打破了。”
“破了?”莫安娴连屋子还没进,站在院子内挑眉环视一眼四下躲懒的仆役。
沉了脸,冷声怒道,“青若,你让他们一刻钟之内给我集合在这院子。”
一刻钟后,仍然有人拖拖拉拉往内院走去。
莫安娴站在回廊悠然喝着茶,一脸平静温和的模样,完全看不出有一丝不满。
又过了一刻钟,青若看了看院内七扭八歪的队列,轻轻朝莫安娴点了点头。
两刻钟,人虽然到齐了,但这些人并没有屏气敛息噤声听主子训话的好习惯。
稀稀疏疏三五成群站着,自顾低声笑闹不休。
莫安娴端着茶杯,含笑坐在上首,冷眼看着她们闹也不制止。
好半天之后,窃窃私语声才渐渐平息。
“说够了吗?”少女站了起来,默默环视一周,温和语调忽地一沉,“说够了就该听听我的。”
被她目光扫过,头顶便似覆了层冰,众人不禁凛了凛,向来温和不管事的少女,此刻这一站,周身忽然散发出不怒而威的气势。
众人连忙收起漫不经心,在少女陡然变冷的语调下不约而同低了头。
“今天是谁轮值守大门?”莫安娴语气淡淡,然而平静投落的目光清澈之中却透着森凉。
众人接触到她目光,都不禁头皮一阵发麻。
不过即使莫安娴态度严肃,却仍有人不拿她当回事。
半晌,才见一个婆子慢吞吞出列往前站了站,看了她一眼,撇着嘴角道,“是我。”
莫安娴头也不抬,冷哼一声,朝青若递了个眼色。青若立即走到那婆子跟前,抬起手“啪啪”就给了两巴掌。
青若出手又快又狠,宋婆子根本不及反应,待青若打完巴掌又站回到莫安娴身后,她才感觉双颊火辣辣发疼。
她捂着脸,骇然抬头,恼怒瞪向莫安娴,“大小姐凭什么打我……奴婢?”
莫安娴哼了哼,青若随即冷喝,“尊卑不分,宋婆子你自己说该不该打!”
宋婆子当然知道刚才自己一张嘴惹祸,不然也不会质问时含糊带过。但是心里知错归知错,嘴却还犟道,“奴婢不过一时口误,大小姐……”
“行了。”莫安娴冷眼掠过去,不耐的打断她“错就是错,再狡辩也改变不了事实。”
“我只问你一句话,今天轮值守门的人,是不是你?”
宋婆子在她冷厉如刀目光下心虚的低了头,半晌方嗫嚅小声道,“是、是奴婢,不过……”
莫安娴一挥手打断她,冷淡道,“不管什么原因,你擅离职守是事实;若不是你开小差,又怎会有花猫溜进来,我这件衣裳又怎会被猫抓破。”
她顿了顿,半眯眼眸扫了扫眼角乱瞄的宋婆子,缓缓道,“既然不喜欢在枫林居当差,打完三十板子之后就送去南郦山的庄子。”
宋婆子大惊,打完板子还要送去那个穷山恶水的庄子,这不是要她的命!
“大小姐饶命,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宋婆子惊惶跪下,泪流满脸的磕头哀求,她知道大小姐素来性子软,求多几声大小姐肯定会心软饶恕她。
下次?
莫安娴冷眼看着宋婆子装模作样磕头,眉梢寒意流泛,并不出声阻止。
这些人,真当她是软绵绵好拿捏的泥娃娃!
一下两下……宋婆子磕得脖子都酸了仍不见她说话,顿时心慌了。
“大小姐你最仁慈,你就饶奴婢这一回吧?”
饶她就仁慈,不饶就恶毒了是吧!
莫安娴怒极反笑,“哦,我今儿才知道宋婆子长了一张巧嘴,让你看门还真是委屈你了。”
“小姐?”青若担忧的看着她,生怕她像以前一样,一时心软放过这婆子,那后面的事可就前功尽废了。
第46章依仗
莫安娴看了看青若,转头居高临下望着宋婆子,“无规矩不成方圆,宋婆子你嘴再巧,我也不好为你坏了规矩。”
大小姐真要打她?
宋婆子顿觉心里发寒,张嘴正要继续求饶。莫安娴又岂会再给她机会,一个眼神示意,青若已让人左右按住宋婆子,拿了布堵住嘴巴,就地在众人面前噼噼啪啪打了起来。
这一顿板子,直打得宋婆子嗷嗷乱叫,也看得院里众人心惊肉跳,不少人偷偷拿眼角瞄上首素衣淡容少女,不约而同默默反思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板子停下,青若立时禀报,“大小姐,打完了。”
莫安娴连看也懒得看,手一挥直接让人将皮开肉绽的宋婆子拖了出去。
目光一掠,带着不容小觑的气势投落人群,淡淡问,“今天守在里屋的是不是怀素?”
一个容貌妍丽的丫环越众而出,微昂头,倨傲的看了莫安娴一眼,才道,“回大小姐,是奴婢当值。”
莫安娴点点头,面上一派温和,心里却冷笑一声。一个丫环都敢蹬鼻子上脸,看来是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
“青若,将东西拿给她看看。”
给她甩脸子?等会有你哭的时候。
青若立即将一个碎花葛布包裹拿到怀素跟前,往地上松手一放,里面的东西顿时暴露出来。
莫安娴指了指那摊东西,看着面色生变的丫环,温和问,“认出这是什么没有?”
“这是……摆在里屋藤架上的青花瓷?”怀素咬了咬唇,微带慌乱的别过头,却语气不善的反问。
莫安娴也不动气,轻声笑了笑,看了青若一眼。
“没错,这些就是青花瓷的碎片,”青若顿了顿,沉下脸极严厉的盯着怀素,“我亲眼看见它被一只外面窜进来的花猫撞跌。”
怀素抬头看了青若一眼,忿然道,“你既然看见花猫跑进屋去,为何不拦着?”非得让花猫撞破瓶子,抓住她的辫子向大小姐告状!
青若一噎,敢情她这是好心办坏事,落不了好还被埋怨上了。
皱了皱眉,略含不满的看她一眼,冷淡道,“若非我跑进去将它赶跑,这会碎的只怕就不止这一只青花瓷了。”
怀素白她一眼,不满嘀咕一句,“那你不会跑快点。”这样青花瓷就不会被打破,她也不会被大小姐拈出来当靶子。
莫安娴简直气笑了,自己做错还将责任推到别人身上,这丫环还真是给她长脸了。
“怀素,念你这次是初犯,”莫安娴扫她一眼,随即垂下长睫将冷意掩在眼底,瞥见怀素不忿的挺了挺胸,她冷笑一声,才慢悠悠道,“我总得给你悔过自新的机会。”
怀素撇撇嘴得意一笑,大小姐再怎么着也得顾忌一下她身后的老夫人。
“这样吧,”莫安娴一脸宽容模样,怀素见着立时心神大定,觉得大小姐也不过纸老虎一只,“我也不重罚你,这青花瓷也不用你赔偿,就罚你跟宋婆子一样好了,同样打三十板子,之后送去南郦山的庄子。”
怀素呆了呆,大小姐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串起来的意思她怎么听不明白?
莫安娴才不管她惊呆还是惊傻,一个眼神,青若立即让人过去捉住怀素。
大小姐既然说了不厚此薄彼,怀素这顿板子当然也得在众目睽睽之下打。
不知青若是有意还是无心,虽让人过去捉住怀素,却没有拿布塞住她的嘴。
“大小姐,你不能这样对奴婢。”怀素挣扎着不肯就范,一边用力甩膀子一边冲莫安娴大喊,“奴婢可是寿喜堂的人,你无权处置奴婢。”
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莫安娴心里冷哼一声,抬头含笑看着她,“哦,难道你想告诉我,老夫人让你来枫林居不是侍候主子,而是当祖宗来的?”
怀素对上她含笑却透着凉意的目光,心里一颤,缩了缩脖子,却昂着头岔了话题,“老夫人是大小姐祖母,大小姐随意处罚老夫人的人,就不怕伤了老夫人的心?”
前些日子还被万太太逼得要撞树自尽,谅大小姐也不敢跟老夫人对着干。
这么一想,怀素心定了,倨傲昂着头,睁大黑溜溜眼睛不忿又笃定的与莫安娴对视。
这是指责她不孝长辈呢!刚刚宋婆子就在眼前吃了嘴皮子的亏,这丫环也是个长了绣花脑袋的蠢货。
少女挑眉,掠了怀素一眼,见她那模样简直就像一只趾高气扬的公鸡,忍着笑,温和问她,“不管寿喜堂还是枫林居,我只问你,到底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不管出身如何,当了下人,打骂奖赏都只能听任主子。
怀素一惊,白着脸觑了她一眼,张着嘴,一时却不知怎么反驳。
莫安娴瞄了瞄她发白的脸,又温和道,“你从前既在寿喜堂当过差,难道还不清陈老夫人是我们府里最懂规矩和最重规矩的人?”
怀素怔怔看着她,眼神开始慌乱。
“罢了,”莫安娴摆摆手,叹了口气,一副我心软我不插手的模样。
看得怀素正心头突突乱跳,就听闻她软糯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将她跟这包碎片都送到寿喜堂去。”
既是寿喜堂出来的人,要杀要剐就随老夫人了。
青若忍着笑,意味深长的看了怀素一眼,极快应道,“是,奴婢这就将怀素与这包碎片送去寿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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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素惊得傻住,大小姐这锋回路转得也太快了吧?
大小姐不敢得罪老夫人,不是应该轻轻揭过不处罚她吗?怎么要将她与证物一齐遣回寿喜堂啊?
想到老夫人的手段,怀素心里阵阵发凉,“大小姐,奴婢求你……”咬了咬牙,双膝一屈,怀素不甘不愿的跪了下去,“求你让奴婢留在枫林居。”
“留在枫林居?”莫安娴诧异的看着她,“你确定?留在这里我可要一视同仁,跟罚宋婆子一样罚你。”
怀素伏地磕头,恨不得将脑袋埋到尘埃里去,可是丢脸跟活命相比,当然还是活命重要。
她含泪,惊惧哀求,“是,奴婢愿意留在枫林居。”
换句话说,她自愿留在这被莫安娴打板子然后送去南郦山的庄子。
“既然如此,”莫安娴冷然看她一眼,淡淡道,“那就开始打板子吧。”
怀素自愿挨打,莫安娴便不让人堵她的嘴。一板一板打下来,怀素不敢嚎哭呼痛,只能拼命咬住嘴唇忍着。板子打完,她嘴唇也被咬得血肉模糊了。
枫林居一众下人就在旁边心惊胆颤看着,板子每打一下,都似乎落在他们身上一样,啪一声抖一抖,啪一声抖一抖。
莫安娴默然扫过他们隐隐发白的脸,看见他们眼中或多或少都带了惧意,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处置完怀素,莫安娴便让人散了,只留青若在一旁。
“今天的事办得漂亮。”莫安娴笑笑,意有所指的道,“那只花猫当真可恶。”
青若轻声附和,“小姐说的是,确实太可恶。”当然,可恶的不是猫,而是这群不拿小姐当主子的人,她寻来的猫只会可爱。
莫安娴与她交换了一个别具深意的眼神,问道,“宋妈妈今天可有异常?”
“没有,”青若摇了摇头,警剔的看了看四周,凑近她身边,低声道,“小姐既然知道她早生二心,为何还要留着?”按她说,这种吃里爬外的东西不如一棍打死了事。
“一棍打死太便宜她,”莫安娴哼了哼,想起孱弱枯瘦的姨娘,幽幽道,“留着她自有用处。”
从今天起,万太太一定按捺不住了吧!
莫安娴以为最少也要过三五天才会知道自己姨娘病情结果,谁料第二天就有人上门送消息给她,让她去旧地见陈大夫。
莫安娴去到那所宅子时,在同样的花厅里,陈大夫坐在圈椅眯着眼,一手捊着胡子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敲着桌面。
“陈大夫好,”莫安娴轻唤一声之后,冲他点点头,便在旁边坐下,忐忑看着他,开口就问,“听说我姨娘的病有结果了?”
药老睁开眼睛斜睨着她打量半晌,方不冷不热道,“你来了。”
莫安娴一噎,见他似乎隐约有吊着自己的意思,不由皱了皱眉,压下急燥,勉强挤出几丝笑容,“嗯,还请陈大夫详细告之。”
药老仿佛看不见她神色掩藏的焦燥忐忑,老神在在的板着脸仍一下一下敲着桌子。
莫安娴看得心火直冒,又不得不忍耐他拿乔的态度。
想了想,试探道,“陈大夫是否有难言之隐?或是担心诊金?”
难言之隐?诊金?
这话刺得药老差点绷不住脸,他掠了少女一眼,夹着怒意飞快开口道,“你姨娘得的不是病。”
这结果,莫安娴一点也不意外,她心里早就有模糊猜测。
药老觑她一眼,见少女清俏脸庞并无诧异之色,心里莫名觉得不是滋味,便刻意板了脸做出一副严肃表情,沉声道,“她是中毒,中了一种名叫红颜娇的毒。”
莫安娴看见他眉头纠结,心里一跳,紧张问,“这毒很难解?”
药老定定盯着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莫安娴被他弄糊涂了,“大夫这是何意?红颜娇这毒,大夫到底能解还是不能解?”至少给她个准话吧?
“先不说解毒,”药老摆了摆手,突然仰起脸两眼放光盯住她,那眼神仿佛莫安娴不是个大活人,而是一味有价无市的宝药。
他的目光虽跟猥琐沾不上边,可被人这样亮晶晶盯着,谁心里都会觉得别扭。
莫安娴感觉极不舒服,又不好斥叱他无礼。想了想,决定还是直接提醒他,“陈大夫看得这样认真,可是我脸上有什么不妥?”她说得极慢,还特意咬重了认真二字。
药老似是压根没明白她隐晦提示,也没有什么尴尬表现。反而径直点了点头,认真道,“倒不是姑娘脸上有不妥,我是想起一些事情来。”
他挥了挥手,在莫安娴讶异目光中却又先岔开话题,“你姨娘中的红颜娇,已非一日两日,据我诊断至少已有五年。”说着,还伸出巴掌在她面前晃了晃。
“五年?”莫安娴一怔,心里立时又痛又怒。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打量少女一眼,缓缓道,“这种毒是经由三方汇合才成,你回去后且先处理那些让她中毒的源头。”
莫安娴压下心痛愤怒,连忙道,“陈大夫请说。”
“昨天你拿来给我看的兰花是其中之一,下毒之人也是煞费苦心,为了让你姨娘中毒,竟将药物混入土壤由兰花吸收,之后从香气散发出去。”
药老皱着眉头叹了口气,“另外一味,我猜测应该是浸透在蔓帐里,再垂挂到她寝室当中,由她日夜吸入。再有一味,应该是添加在她平日服食的汤药里。”
莫安娴听得心如刀绞,这些东西日夜陪伴姨娘,足足侵蚀了姨娘五年生机,她真恨不得立即冲回去将那些东西毁个干净。
深吸口气,又饮了几口茶,才勉强抑制住内心悲愤。
“如今我只问大夫一句话,我姨娘身上的毒,大夫到底能不能解?”
药老搓了搓手,掀起眼皮斜斜打量着她,“这个,说能也能,说不能也不能。”
莫安娴差点当面吐血给他看,这大夫难道没有一点自觉?其实装高深莫测什么的真特别惹人讨厌?
“你别着急,”药老看着她,双目精光闪烁,“我说能解红颜娇,主要看你配不配合。”
“不知大夫想让我如何配合?”莫安娴好不容易才忍住没说出“只要能救姨娘,你想要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的话来,她知道大夫这么说,事情一定不简单。
况且,这个大夫看她的眼神太不寻常,她直觉内里另有蹊跷,可不能将话说满一口将自己卖了。
“莫姑娘还记得我曾采集你的血液吧?”药老精光闪闪的看着她,语气温和一副好商量的姿态。
莫安娴心中警剔,面上依旧平静的点了点头,随后困惑问道,“难道解红颜娇的毒还跟我的血有关?”
药老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斜瞥着她,严肃道,“可能有关,也可能无关。”
又是这副模棱两可的态度!
莫安娴心里不悦,耐着性子问了一句,“不知大夫可否说明白些?”
药老看了看她,沉思片刻,才缓缓道,“就是你的血液含有某种物质,可能有用于解红颜娇的毒,但目前我还未寻齐全其他药物,所以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事。”
莫安娴怔了怔,满目狐疑盯着他,她怎么觉得这老头在挖个大陷阱引诱她往下跳?
“怎么?怀疑我?”药老面色一变,怏怏盯着她,隐约有些吹胡子瞪眼的味道,“不相信老夫,那你赶紧走。”
说完,眯上眼,摆摆手闭了嘴。
完全一副我很受伤我很生气我不想再搭理你的模样。
莫安娴暗暗叹口气,好吧,就算明知是陷阱,为了姨娘她也会义无反顾跳下去。
“你想让我怎么做?”语气平淡,面色如常,无论声音还是表情,都让人觉察不出她有丝毫勉强。
药老心下暗喜,面上却端着严肃不满的模样,拧眉打量她半晌,方慢吞吞道,“我需要放你的血,不是一滴两滴,也不是一次两次,你真愿意?”
“如果我的血能够救回我姨娘,大夫尽管取。”莫安娴语气淡淡,似乎药老要取的不是她的血一样,其实她心里明白,这老头看似与她商量,实则早吃定她最后必然应承。
为了姨娘,她可以无视陷阱往下跳,但跳之前绝对争取最大权益。
想了想,少女直直盯着他,明亮眼神几乎直透人心。她微笑,语气坦然而笃定,“不过我相信大夫医者仁心,绝不会做出有违医德之类的事,对吧?”
她这么说,不过是用话堵住这个大夫可能为了某种目的,而不顾她身体条件不停取血。
她不介意为自己姨娘以命换命,但不愿意被人愚弄丢掉性命。
“你真愿意无条件让我采集血液?”药老自己也说不清基于什么心态,竟然脱口固执再确认一次,“你就不怕我诓你?”
莫安娴淡然看着他,直接反问,“那你是在诓我吗?”
药老不知怎的,竟飞快点头应和,“对,我就是在诓你,你还愿意献出血液吗?”
一个人如果说假话,肯定会心虚,被人质问最直接的反应自然是否定;如果顺势应和,而目光又不闪躲,十有**说的是实话。
这么说这个大夫确实在诓她,至少有部份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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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又如何,只要能救姨娘,她愿意遂他意让他诓。
莫安娴笑着点了点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的命是她给予的,现在我能用自己的血回报她,我只觉得高兴。”
“好、好,既然你确定,那现在我就开始了。”药老难掩兴奋,连声说了两个好,然后脚步轻飘的飞快取来采血工具。
“来吧。”莫安娴伸出手腕,静坐在圈椅中,看她眉目平静坦然,端的让人觉得这血贡献再多也无怨无悔。
花厅一侧有间暗室,锦衣男子站在隐蔽铜管前,默默看着鲜红血液水一样从少女脉络流出,面容平静,内心却似有波浪翻滚而过。
为了母亲,明知其中有诈,她仍心甘情愿让人采去生机之血,甚至从她平静眉目还隐约可见淡淡欢喜。
她确实应该欢喜!
至少,她还有机会用自己血液救赎母亲。而他,就算愿意以身死去换,也换不来这样一个无怨无悔回报的机会。
花厅很安静,静得仿佛能清晰听闻血液涌出她身体的声音。
接住血液的袋子越来越满,莫安娴脸色越来越苍白。
男子眉心一跳,他别过头,垂眸,眼底涌上淡淡怅然。
忽然吩咐,“去,将小白带过来。”
张化怔了怔,飞快看了他一眼,应道,“是。”
他知道小白一向不喜与冷冰冰**的冷刚亲近,这差事自然是让他去办。
走出暗室之前,他回头,望了望锦衣男子。黑暗光线里,男子身姿俊颀秀长,宛如雪山之巅熠熠辉泽的玉树,看似好亲近实则孤高淡漠,万事成物都被摒除在那双足以媲美辰星的深邃眼眸之外。然而此刻,那挺拔背影在深深黯淡中却又显得单薄孤寂甚至苍凉。
鼻子没来由的一酸,张化赶紧扭头仰起脸,用力扯了扯嘴角,直至扯出往常笑眯眯面孔,才暗吁口气大步流星离去。
刚才主子站在铜管前,他就站在主子身后。他虽没看到花厅内情形,花厅内每句对话他却听得一清二陈。
他隐约明白主子这些日子对莫姑娘特别不同的原因,今天,眼瞧着主子表面没有异样,可他却模糊感觉到主子内心对莫姑娘有了变化。
他只知道这世上唯有与和婉公主有关的事能令主子情绪波动,今天莫姑娘显然在无意间触动了主子心里那根唯一沾染七情六欲的弦。
张化抬头望望乌云笼罩的天幕,默默叹了口气,真不知主子这种变化将来到底是好是坏。
花厅里,药老装了满满一袋子的血,见莫安娴面容苍白,只得撇着嘴角悻悻给她止了血。随后开了张补血的方子,叮嘱几句之后迫不及待拿着那袋血走了。
莫安娴看着他脚步轻快的背影,苦笑一下,明知他兴奋的初衷并非解毒,却只好佯装不知来安慰自己。
即使感觉有些头晕目眩虚弱不适,莫安娴也不敢在宅子多待,略略休憩一个时辰后就离去了。
当然还不能直接回府,她与青若还得去花市亲自选买一些兰花回去,这可是她今天出府明面上的目的。
“小姐,兰香缘的店子就在前面,我们下车吧。”到了花市,青若便扶莫安娴下车,指着前面不远的巷子道。
兰香缘在小巷里,马车出入不方便,莫安娴只好步行过去。
“嗯,那我们过去吧。”莫安娴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下,望见兰香缘那面花旗在巷子迎风招展,这才点头应和。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跶跶”疾驰的马蹄声,莫安娴下意识侧身望去,只见一匹枣红色高头大马疯了似的拉着马车在行人稀疏的花市上狂奔。
莫安娴皱了皱眉,青若见状,急忙拉着她往旁边避去,“小姐,快靠进来躲躲。”说着,她急忙错身,站在莫安娴外面牢牢护着。
莫安娴退了退,脚下忽然似踩到棉花上一般,触感柔软温暖。
她怔了怔,就听得“嗷”一声尖叫从脚下传出,她赶忙抽脚低头去看。却只觉眼前突然一花,一只毛茸茸毫光水滑似银白小狗的小家伙就钻了出来。
一蹦一滚离了莫安娴脚边,转瞬蹲在不远处双目水光氤氲看着她,看它样子似乎刚才她无意一脚将它小脚踩瘸了。
莫安娴被它水雾朦胧的眼睛看得心一软,莫名就想起了前世惨死腹中的孩子。
眼见那匹枣红色大马发疯似的奔向前,莫安娴却还愣愣站在原地,青若几乎吓得心跳骤停,当即失声催促,“小姐,快靠里站站。”
青若这一叫一推令莫安娴回神,瞥见那只小家伙捧着小腿蹲在那无法避让,只泪汪汪可怜兮兮委屈的望着她,莫安娴心里竟陡生一念,她要救它。
她倏地用力拔开青若,抬步往那只小家伙奔过去。
“啊?小姐!”青若见她往道路中间奔去,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眼看后面那疯马疯车就要辗过小家伙毛茸茸的身体,莫安娴一个箭步跨出去,却还是来不及,咬了咬牙,当机立断身子一矮就朝那小家伙扑了过去。
“哧”一声拖拽裂响自车轮底下传出,青若胆战心惊看着眼前一幕,身子不可抑制的抖了抖,心跳都似乎在这一刹戛然而止。
“哧……啦”这揪裂人心的声响拖得老长才消止,青若目瞪口呆看着那疯马疯车拽扯掉莫安娴一截衣袖扬长而去,目光颤颤落在狼狈趴地的紫衣少女身上,半晌才拖着发软的身子惊喜交加奔了过去。
啧,这车技实在精湛到没话说!
张化在车里钦佩的盯着前面身影,默默竖起了大拇指。
“主子,事情成了。”
靠着丝缎垫子闭目养神的锦衣男子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言语。
张化转了转眼睛,目光落在男子平静面容上,只好将话闷在肚子里。
“小姐,小姐,你伤到哪了?觉得哪里疼?伤到手了吗?腿呢疼不疼?”青若又惊又惧的奔过去扶起少女,见少女皱着眉头抽了口冷气才慢慢站起来,顿时又是心疼又是自责,“以后再遇这样的事,小姐只管吩咐奴婢就好,只要小姐好好的,奴婢就是粉身碎骨也愿意。”
说罢,看到少女拽破衣袖的腕间一片血迹斑驳,眼泪立即滚出了眼眶。
“小姐,你的手?”
莫安娴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躲得快,就是擦破点皮而已。”也幸亏她扑过去抱着小家伙时顺势就地往旁边一滚,不然不但她得受重伤,这小家伙只怕当场就得陨命。
想到这里,她连忙低头看了看往怀里躲的小家伙,正好对上它水光氤氲的眼睛,小小黑眼珠朝她眨巴不停,似乎正在向她诉说委屈痛苦。
看着它活灵活现的眼神,莫安娴心神一松,伸手去扒拉它毛发,“我看看你哪里伤着了。”
“小姐,把它交给奴婢吧。”青若义正严辞的盯了它一眼,见它一双小爪紧紧巴着莫安娴衣袖,其中一只还带着淋淋血迹,当即怒意横生。
狠狠瞪它一眼警告它老实点,就伸手要抱过来,谁料小家伙丝毫不惧她冷眼,反而眯起小眼懒洋洋瞥她一下,随即往莫安娴怀里缩了缩,一副寻求安慰模样。
那眼神摆明嫌弃兼蔑视,青若看得大怒,若非顾忌着小姐手腕有擦伤,就要强行将它夺过来。
“小姐,不如我们先回马车换衣裳?”青若暗下对连累小姐受伤的罪魁祸首齿冷,气恼的瞪了瞪它,看着莫安娴皮肉外翻的手腕,心里更是又怒又难过,“小姐的伤得赶紧看大夫。”
莫安娴低着头,抚着小家伙光亮柔滑的毛发,目光在它血迹渲染的小腿上凝了一会,想了想,才道,“我自己回马车换衣裳就行,你抱着它在附近找一找它的主人,它腿上的伤也得赶紧治。”
青若迟疑了一下,看着她腕间伤处,心里自责得厉害,“小姐,不如让奴婢先侍候你换了衣裳再找这小东西的主人?”
按她说,这小东西的主子都不着急,她才不要替它着急。就算心疼,她也是心疼小姐,况且小姐伤了手腕,换取衣裳不便,她恨不得立刻将这碍事的小东西扔得远远才好。
莫安娴摇了摇头,“就按我说的办。”说罢,随手将小家伙往青若怀里塞,谁料这小家伙嗷嗷叫着,却死活不肯松开她衣袖。
青若看得心头火起,真想直接抢过来将这麻烦的小东西扔在地上转身就走。
小姐手腕伤得这么厉害,这小东西还不知好歹拉扯不休,加重小姐的伤怎么办?
“小姐,看来它舍不得你的衣袖。”天知道,青若几经辛苦才忍住气,咬牙切齿的提醒了一句。
莫安娴困惑又无奈的看了看抓住自己袖子不放的小家伙,“也罢,带它一齐到马车换了衣裳再说。”
它的主人到现在还没出现,大概这小东西是自己偷跑到这的。
听闻莫安娴不打算再甩开它,小家伙居然冲莫安娴露了个类似欢喜的笑容,然后安心在她怀里窝着,这举动简直看得青若眼睛都瞪圆了。
“小姐,它看起来像狗又不像狗,它到底是什么呀?”小东西看着怎么有人类表情,这聪明得也过份了吧?
青若小心翼翼替莫安娴换了衣裳,趁着空隙觑了小家伙一眼,将心中困惑问了出来。
莫安娴笑了笑,拒绝青若为她清理伤口,拎着小家伙走下马车,“我想,这应该是极具灵性的银狐。”
“你到兰香缘给老板留个信,就说我带它先去医馆,”莫安娴顿了顿,看向怀里眯眼露出痛苦之色的狐狸,道,“若它的主人来了,就请他在此稍等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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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小姐肯先去治伤不再坚持非替这小东西找主人,青若做什么都愿意。
刚才小姐飞身救狐一幕不少人都见着了,若小东西的主人寻来,自然也能问清缘由,青若十分爽快走到兰香缘留了话,然后护着莫安娴去医馆。
“姑娘这伤处不可碰水,勤换药,饮食要清淡,忌发物,不然日后可会留疤……”听着大夫絮絮叮嘱,青若自责的同时,又暗下恨恨瞪了狐狸一眼。
出了医馆,莫安娴看着狐狸包扎得像粽子般的小腿,不由得哑然失笑,“以后乖乖的别淘气,你腿上的伤很快就会好,不过现在,我们得先找到你的主人。”
“小姐,它的主子现在应该已经寻来了吧?”青若盯着舒服窝在少女怀里的小东西,皱起眉头,满眼嫌弃,巴不得快些将这恼人的小东西物归原主。
莫安娴抬眸轻瞥却含笑不语,抱着狐狸抬步往兰香缘走去。
再回到花市一询问,就如莫安娴预料一样,狐狸的主人根本没有寻来。
听到这个让人失望的结果,青若一张脸都垮了下来,“小姐,这下怎么办?我们可不能一直在这待下去。”
莫安娴看着怀里紧抓她衣袖的狐狸,眼里闪过一抹犹豫,“拿些银子给兰香缘的伙计,请老板帮忙暂时托人照顾着,它的主人应该很快会找来。”
其实她心里隐约怀疑,像狐狸这样具灵性的物种,就算偷跑出来应该也认得回去的路。
只不过目前这小家伙腿脚受伤,大概不方便自己找路回去才会一直巴着她不放。
能养狐狸作宠物的人家,绝非一般普通人家,莫安娴下意识不想与权贵人物有交集。
因为权贵意味着各种规矩与麻烦,而她目前麻烦缠身,实在无暇顾及这只受伤的狐狸。
她与兰香缘刚做成一笔买卖,想必老板不会拒绝帮这点小忙。
可惜,想像很美好,现实却难如意。
狐狸听闻莫安娴要将它托人照顾,立即从她怀里钻出来,仰起头眨巴着黑溜溜眼珠,一副可怜巴巴遭人嫌弃模样带着水光看她。
这还不算,关键是小狐狸死活不肯松开她衣袖。
莫安娴无奈,最后只得在兰香缘留下口讯,带着这只特会看人脸色特粘乎的小狐狸回府去。
“小姐,到府了。”马车停稳,青若郁闷又气恼的看了眼窝在她怀里的狐狸。
“安娴?”就在莫安娴转身准备进去时,莫方行义父瞥见搭在她手臂悠悠摇摆的尾巴,立时惊奇叫住她,“你抱着的是什么?小狗?”
再次被人质疑种类,狐狸眯起眼睛不善的瞪了莫方行义父一眼。
莫安娴转过头,笑着轻咳一声,“爹爹,你回来了,”说着,拍了拍狐狸小脑袋安抚它,“这是狐狸,偶然捡的,它受了伤又找不到主人,我暂时带回来养着。”
“捡的?受伤?”莫方行义父立时急急走过来,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她身上,边走边担忧的上下打量,生怕她也受了伤。
青若正想将详情说出来,莫安娴连忙一个眼神制止她,可惜莫安娴制止得了青若,却无法捂上莫方行义父眼睛。
莫方行义父细细打量她一番,很快就眼尖发现她右手腕不似往常灵活。
“安娴,你受伤了?”他大步上前,神色大为紧张,“让我看看伤得可严重?”
莫安娴悄悄退后一步,不着痕迹的抱起狐狸往他跟前拱了拱,既挡开他看她伤处的举动,又再度将他注意力引开。
“爹爹,”少女拖长尾音轻笑,带着撒娇的味道避重就轻说,“我就是不小心蹭破点皮,回来前已经看过大夫。”
莫方行义父见她刻意不让自己查看伤处,心里反而担忧更甚,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实情,随即头一偏,沉了脸盯着青若,“你来说,小姐是怎么受伤的?”
青若被他冷眼一扫,身子激灵灵的抖了抖,连忙垂首回禀,“回老爷,这事说起来都是奴婢不好,”她顿了顿,眼角瞄见莫安娴眨眼向她示意,到嘴的谎话就顺溜了,“奴婢在兰香缘不小心绊了小姐一下,连累小姐撞到旁边的花瓶碎片,手腕就被刮破了皮。”
莫方行义父脸色迅速黑了一层,莫安娴在他对青若发怒前,赶紧拖了拖他衣袖,“爹爹,我的伤真不要紧,大夫也说不要紧。”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娇俏容颜,见她一副紧张兮兮急着讨好的模样,怒火当即消融大半。
“你呀,”莫方行义父叹了口气,眼神既宠溺又无奈,“让爹爹说什么好。”
“不行,爹不放心,还是再请个大夫来看看。”
少女拉着他袖子摇了摇,谄笑着阻止,“爹爹,我真没事,真不用再请大夫。”
“真没事?”莫方行义父仍旧不太放心,盯着她手腕又问多一次。
莫安娴连忙用力的点了点头,“真没事。”
“没事就好。”莫方行义父看着她雪白面容,发觉女儿越发长得娇俏清雅,心里莫名涌上几分惆怅,“安娴是个姑娘,以后可得注意点,万一以后留了疤可不好。”
“嗯,明天爹爹进宫请御医配些去疤的药给你。”说罢,兀自确定的点了点头,这事明天一定要办好。他的安娴是洁白无瑕的美玉,一丁点瑕疵都不该存在她身上。
莫安娴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爹爹是想说留下疤痕日后不好嫁人吧!可她重活一世,除了保护好她在意的人,将那些仇人送去阎王殿喝茶外,根本就没想过要嫁人。
况且,即使嫁人,只肤浅在意她外表的男人,她也看不上。
“爹爹,”莫安娴收起笑容正了脸色,肃然看着他,“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莫方行义父见她小脸端得一本正经,心头一紧,顿时奇道,“何事?”
少女凝重看着他,明亮眸子透着谨慎瞥了瞥四周,“爹爹,我们还是进去再说吧。”
莫方行义父想了想,直接带了她去书房,书房重地,没他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
说起来,莫安娴还是第一次踏足他的书房,里面布置简朴庄重,除了案桌书柜与两把圈椅外,再无多余一物。
“安娴想说什么事?”莫方行义父让她坐好,自己在她对面坐下,而后严肃看着她,“在这里可以放心说了。”
少女坐直身子,眨着大眼一脸纯真看他,试探道,“爹爹觉得姨娘的病怎么样?”
说起这个,莫方行义父真是一脸愁容,大夫请了无数,药吃了无数,可紫悦的病就是不见起色。
每个大夫都说不是什么严重的病,但这样养着病着,紫悦竟在眼前渐渐衰弱下去。
想到这里,莫方行义父两道英挺的眉拧了起来,“安娴问这个什么意思?莫非你姨娘的病有变故?”
至于这变故,看安娴沉吟难决的模样,就知道不是好的。
察觉他语气里的担忧紧张,莫安娴反而心头一松,爹爹再纯孝,对她与姨娘却都是好的。
她摇头,眉宇流泛轻松笑意,“爹爹别紧张,且听我详细跟你说。”
接着她便将暗中安排赵紫悦看诊的事说了,又将大夫诊断赵氏是中毒非生病的结果说出,当然说到解毒,她没拿药老那套模棱两可的说辞搪塞自己爹爹。
只隐瞒了自己血液可能有助解毒这事,言语间隐约透给他信心与希望,让他相信药老会想到办法解毒。
“中毒?”莫方行义父眼前一阵发黑,随即急声询问,“那陈大夫可说你姨娘为何会中毒?”
莫安娴看他一眼,答得十分干脆,“大夫说姨娘中的毒,是由兰花香气与蔓帐里散发的气味再加上平日服食汤药一同合成。”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这三种东西分开来并无任何不妥,但合在一起却成了这种使人机体逐渐衰败,还看不出来的奇毒红颜娇。”
莫方行义父握着拳头朝桌子重重捶了下去,怒得咬牙切齿,“是谁?谁这么歹毒竟用这么隐晦的法子害紫悦?”
莫安娴瞥他一眼,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爹爹不是不知道该往哪想,他只是下意识拒绝去想。
可是他不知道,这样的逃避对姨娘来说,无异于纵容别人变本加厉来害。
“爹爹,”少女面容少有的沉肃,睁大眼睛看着他,明亮眸子直看得莫方行义父心头发虚,“这些年一直是万太太掌家,府里各处院子的吃穿用度全都是万太太一手管辖调拔。”
她这么说,够直白了吧?
莫方行义父挺拔的背陡然一震,在少女明亮目光下,有些狼狈的别开视线,声音既愤怒又痛心,“你是说万太太处心积虑谋害你姨娘?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些年,为了顾全母亲感受,他一直睁只眼闭只眼。万太太在府里可以说是要风得风要雨有雨,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莫安娴见他神色疑虑,心里一时浮上各种滋味。她的爹爹千好万好,就是对老夫人太孝顺,什么都顺着老夫人。
人心不足蛇吞象,不管在哪都一样。
爹爹不管后宅之事,哪里明白万太太的心思。
少女看着他,眼圈微红,双目泛起了盈盈水光,“爹爹,我问你,”她哽咽着声气,在莫方行义父心疼的眼神里,飞快说下去,“假如有一天姨娘不在了,老夫人非让你抬了姨娘为继室,你会听老夫人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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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方行义父张张嘴,在少女含泪却格外明亮坚持的眼神里,脸色渐渐灰暗下去,最后寂寂哑口无言。
安娴这是用反证告诉他,谁最有谋害紫悦的动机。
良久,莫方行义父颓然闭了闭眼睛,“安娴希望爹爹怎么做?”
少女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犹豫,她实在太了解他顾忌老夫人的心情了。
不过幸好,爹爹对她从来是无条件信任。
“爹爹,”莫安娴抬头,一脸温和看着他,轻轻道,“如果你相信我,后面的事就交给我来办吧,安娴知道分寸,一定不会令爹爹为难的。”
她将真相告诉他,只是为了争得他支持,根本就没想过让他出手对付万太太。
对于万太太,他要顾忌老夫人的感受。
但她不同,她与老夫人隔了一辈,况且万太太谋害的是她亲娘,她自然不需顾忌任何人。
谋害主母,觊觎妻位,这样有证有据之下,其实直接打死万太太都不为过。可是莫方行义父心里总顾忌着万太太是老夫人娘家侄女这层关系,自是不肯因为万太太伤了与老夫人之间的母子情份。
思来想去,莫方行义父只沉沉无奈叹口气,带着愧疚看向少女,“安娴,委屈你了。”
这是同意放手让莫安娴去处理万太太的事了。
莫安娴心里一松,只要有爹爹支持,她对付起万太太来就不必顾忌太多。
“爹爹不用觉得愧疚,我是姨娘的女儿,姨娘护了我十几年,如今我长大,理所当然要护着她才是。”
莫安娴这话原是安慰,可落在莫方行义父心里,反而更加愧疚难受。
他作为一个男人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不能护妻儿周全,却要她一个稚嫩少女承担起这样的责任,他心里惭愧啊!
可是,一头是至亲至爱的妻女,另一头是至敬至重的母亲,他该怎么办?
拍了拍少女肩膀,莫方行义父耷拉着脑袋,叹息一声,脚步蹒跚的走出了书房。
隔天,兰香缘按时将兰花送到莫府。
“赵妈妈,你等等,”前院里,莫安娴眼尖看见悦心居管事妈妈经过回廊,心思一转,立时开口叫住她,指着门外正从车上卸下的兰花,缓缓道,“我给姨娘选了盆墨兰,这品种稀少得紧,姨娘看重你,想必你心里头一定同样爱重姨娘。”
赵妈妈被她临时叫住,只得木着脸站在她旁边,听着她绵里藏针的话,心里直觉不好。
少女笑了笑,仰起头,雪白脸庞一片纯真,“墨兰是名种,姨娘一直十分喜爱,”她顿了顿,笑得温和单纯,可赵妈妈却心里发悚,觉得她笑容灿烂过头,看着就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正笑眯眯松懈别人警觉再悄悄算计。
“她们毕竟年少,做事不及妈妈你稳重,我实在不放心让她们将那盆墨兰搬回悦心居。”莫安娴掠了掠她,又温和笑道,“这样吧,就辛苦赵妈妈一趟,亲自将这盆墨兰搬回悦心居。”
赵妈妈的脸色一时阴一时沉,隐忍着恼怒斜睨少女,可又发作不得。
她若拒绝,岂不落了口实,变成大小姐嘴里连年轻丫环都不如的人?作为管事妈妈,若做事不稳重,她这个管事妈妈也算做到头了。
再说,她这会明着不肯动手做苦力,岂不让人觉得她并非真心爱重夫人?
按理说,她作为一等管事妈妈,自然不需亲力亲为做这等搬搬抬抬粗重活,可大小姐发了话,还道明看重她,她再自恃身份,那就是忤逆不敬。
不敬主子的奴才,再有能力也枉然。
赵妈妈想到其中的弯弯绕绕,心里恼得更厉害,又惊诧于少女绵绵软软的口气却暗中痛快捅人刀子的功力,愣在原地半晌也没反应。
莫安娴若无其事扫她一眼,飞快道,“那盆墨兰我可交给赵妈妈了。”说完,也不管赵妈妈心里是怨是恨,直接转身悠悠然的走开了。
赵妈妈望着她袅袅远去的背影,咬咬牙,暗下呸一声,才悻悻抬步往门外走去。
出了角门,斜眼瞥着一个小丫环,冷冷狞笑一声,随后走到马车跟前。
招呼那丫环道,“香儿,大小姐说夫人最喜爱这盆墨兰,特意吩咐让你与我一起将它搬回悦心居。”
“啊?赵妈妈?”香儿吓了一跳,作为悦心居三等丫环,平日在赵妈妈积威下,可是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这会让她跟赵妈妈一起做粗重活,她怎么敢!
可是大小姐的话她也不敢不听啊!
香儿苦着脸,小心翼翼觑着赵妈妈,期期艾艾含糊道,“这个……妈妈你在一旁看着就好。”
赵妈妈却似没看到她脸上为难之色,挽了袖子,直接就伸手去搬那盆墨兰。
香儿被她的动作惊了惊,心里一慌也连忙伸手去帮忙。可这忙不帮还好,她一伸手,刚被赵妈妈挪到车厢边沿的墨兰竟然哗的往下掉,随后哐当一声花盆跌了个粉碎。
香儿大惊失色,慌乱之下手忙脚乱伸手去捞那株兰花,谁知身后被人轻轻撞了撞,猝不及防没捞着宝贝墨兰,反而一个不稳一脚踩上了那株兰花。
香儿看着脚下踩得稀巴烂的兰花,顿时惊得六神无主,惶惶凄恐的拿眼角瞄向赵妈妈,惨白着脸整个人呆住了。
“啊,这怎生是好?”赵妈妈掩下眼底得意,围着被踩烂的兰花急得团团转。
这消息莫安娴很快就知道了,她直接从枫林居赶到现场,仔细问过香儿了解情形。
俏脸上并没有恼怒神色,但待她转目看向赵妈妈时,却突然脸色一沉,当着众人的面,冷声叱道,“赵妈妈,我敬重你是姨娘看重的人,本想着你素来办事稳妥,才将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你做,还反复叮嘱你一定要亲自将这盆墨兰送回悦心居,你却是这么给姨娘办差的?”
少女皱着眉,一脸寒色看着她,“你太令我失望了。”
她满眼懊悔盯住地下被踩烂的兰花,半晌抬头掠了赵妈妈一眼,一字一顿道,“这盆墨兰本是我特意寻来开慰姨娘,好令她心情舒畅缓解病情,但如今,既然被你办砸了。”
少女顿了顿,盯住赵妈妈的明亮眸子闪过一抹厉色,“你现在且去悦心居的小佛堂跪着,在菩萨面前为姨娘祈福吧。”
赵妈妈一听,又惊又恼的看她一眼,撇着嘴指了指立在一旁惶惶不安的香儿,不满反驳,“大小姐,这事本不是奴婢错,要罚你也要罚对人才是。”
少女抬头攫住她,目光冷厉森然,缓缓道,“质疑主子?看来赵妈妈需要重新学一学规矩才行。”
赵妈妈对上她淬冰似的目光,脸色一僵,翕着唇忐忑地偷瞄她一眼。
大小姐这是要将她打发出去?
她这般年纪,若叫大小姐寻个错处撵出府去,哪里还能活!
“大小姐,你不能……”赵妈妈嗫嚅着,直觉想开口提醒莫安娴无权处置她。
“我不能?”莫安娴冷笑一声截了话,指了指地下和在泥里焉巴烂的墨兰,“你既然称我一声大小姐,就知道对你,我没什么不能的。”
管赵妈妈是哪个院子的下人,她可是莫府正经嫡出大小姐,她无权处置一个管事妈妈?真是天大笑话!
她半眯眼掠过去,在赵妈妈惨白脸色里,极缓说道,“看来人一旦上了年纪,忘性就大,赵妈妈你也不例外。”确实需要重新学一学规矩才好!
心里不满就能顶撞质疑主子?这可不是合格的奴才。
“大小姐,奴婢、奴婢……”赵妈妈脸色由白转青,不明白昔日绵软好欺的大小姐这会怎么忽然转了性子,态度强硬不说,连手段都这般凌厉叫人害怕。
她咬了咬牙,垂下眼睑,一副豁出去的模样,飞快道,“奴婢知道错了,求大小姐给奴婢一个赎罪机会,让奴婢在悦心居小佛堂给夫人祈福。”
莫安娴瞥她一眼,嘴角弯出淡淡讥讽弧度,随后别过头,没有揪住不放多加为难的意思,“嗯,我知道姨娘倚重的人总有些特别,赵妈妈你去吧,这里交给别人就行。”
说完,莫安娴转身就走。
赵妈妈本就不愿意与这些粗使丫环待在一块,这会又被莫安娴当场落了脸,更是连片刻都不想待,莫安娴一走,她也立即飞也似的拔腿往悦心居去。
至于回悦心居之后是不是立即入小佛堂跪菩萨祈福?
赵妈妈回去途中就思量了一番,大小姐既然不留情面处罚她,只怕留了人在暗处监视她。
冷着脸,赵妈妈一回到悦心居,就满腹怨气冲进小佛堂跪菩萨去。
她进去的时辰未到申时,因此是饿着肚子进去的。
莫安娴也没有说让她在里面跪多久,因而到了饭时她也不敢擅自出来,只在心里盼着有人给她送饭。
可是等来等去,直等到子夜,都没有人靠近小佛堂,更别说有人给她送吃食。
她摸着咕噜咕噜直叫的肚子,盯着神翕里慈眉善目的菩萨,眼神渐渐变得阴沉。
神翕两旁烛火摇曳,映得白玉菩萨就像一团诱人的白馒头。
赵妈妈咽了咽口水,扶着麻木僵硬的膝盖慢慢站了起来,斜挑眼角现出狰狞笑意,一步步走向光影跳动的烛火。
万籁俱寂的深夜,忽然有冲天火光燃亮悦心居上空,漆黑天幕被染得金黄一片,鲜红火舌像毒蛇信子肆意吞噬悦心居的生命。
“失火了,失火了……”伴随喧腾烧灼而起的,是阵阵惊慌混乱与叫嚷。
这晚有大风,风助火势,又是在这样人人酣睡甜梦的时候,很多人都是在感觉又闷又热受不了才被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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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惊醒过来,却发现四周已被大火包围,很多人呼天抢地哭爹喊娘想逃生,可是大火无情,在它肆虐之下,很快就横扫整座悦心居。
这一晚,能生逃火海的,竟只有少少几人而已。
而这几人当中,却不见悦心居的主子赵紫悦。
莫安娴闻讯赶来悦心居时,只见大火如怒龙呼啸席卷,将悦心居变成一片汪洋火海。
“姨娘呢?有谁看见我姨娘?”
侥幸逃得性命的下人见她焦急询问,顿时惊恐心虚的面面相觑。刚才她们只顾得自己逃生,哪里还记得要去寻赵紫悦这个主子。
注:特别感谢各位打赏的姑娘们,不知什么原因没在评论列表显示,只能在此略表谢意哈。
除了火海里噼噼啪啪的爆响声,便只有莫安娴近乎狂燥的追问声。那几个刚刚逃出生天的下人除了将脑袋深深埋下,压根不敢开口应只字片语。
想一想,若是夫人真葬身火海,光是护主不力这一项就够她们受的了。
有人偷偷瞄了瞄那面容焦急的少女,似乎忽然记起偶然听来碎嘴的事情,说是现在大小姐已经变了,一旦犯错落在大小姐手里,十有**讨不了好。
那人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越发缩起脑袋噤若寒蝉。
“你们说,我姨娘在哪?”莫安娴手一伸,就近粗暴的揪住了其中一个丫环衣领,焦急中冷厉凶狠的瞪住那人,“快告诉我,她在哪?”
“咳咳……”被衣领勒紧几乎喘不过气的丫环,翻白两眼哀求看着火光映照下化身玉面罗刹的少女,断断续续道,“大、大小姐,奴婢、奴婢不知道哇。”她不过一个三等丫环,离夫人主屋远得很,她能侥幸逃出来,也是因为离得远的缘故。
“你们呢?有谁知道我姨娘在哪?”莫安娴手一松一掷,毫不怜惜的将那勒得半死的丫环掷到地上。转头,目光一片森寒缓缓扫过另外几人。那几人被她目光扫及,俱深深埋下头去,莫安娴面色铁青一片,自齿缝挤出一句,“都没有人知道?”
“好,很好!”少女冷笑一声,望着熊熊火海垂下眼睑,无声掩下眼里凄厉绝望,一字一顿道,“你们都在这等着,我亲自去找姨娘。”
“若是姨娘安然无恙便罢,要不然……!”
这后果不用她明说,她们也该清陈。
眼前大火正盛,青若自到悦心居之后,就一直紧张紧跟莫安娴,生怕她做出什么过激行为来。这会听闻她要亲自冲进火海寻人,差点被吓晕过去。
“小姐,小姐,你别冲动。”青若顾不得其他,猛张开双臂将莫安娴死死抱住,“夫人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小姐你一定要冷静,我们不如再到别的地方找找。”
姨娘生死未卜,莫安娴哪里能劝得住,“青若你快松手,姨娘正等着我去救,你别耽搁!”莫安娴双目通红,凄厉嘶哑声音带着哭腔,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青若禁锢,此际哪里还有平日的冷静温和自持,简直跟疯子差不多。
青若无法,只得给使劲朝枫林居那些人使眼色,示意她们背后出手先敲晕莫安娴再说。
好在枫林居那几个下人都是知道厉害分得清轻重的,在青若一番着急示意下,只略一犹豫,就有人动手从背后敲晕了莫安娴。
悦心居那几个侥幸逃出火海的下人见状,都趁机悄悄往外缩想要逃走。
青若扶着自家小姐在空地边缘倚着树杆安置,扭头就见那几人偷偷摸摸开溜,登时眉一皱,高声斥道,“快拦住她们,千万别让她们逃了,待小姐醒来再做处置。”
飘雪阁里,值夜的丫环秋连急急叫醒万太太。
“姨娘,姨娘,不好了。”秋连拍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叫唤的声音也比平常拔高,“悦心居那边失火了。”
万太太熟睡中被人吵醒,心里正冒火,眯着眼就想喝止秋连,忽听闻后半句。
她睁开眼,怒火顿消,噙着笑起身披了外衣下床,半晌才慢悠悠做出刚被吵醒的样子,皱眉揉着额角,不悦道,“三更半夜吵什么吵,秋连你作死啊!”
想到万太太惩罚人的狠招,秋连在门外瑟缩一下,硬着头皮禀道,“姨娘,你快去看看吧,悦心居失火了,这会据说都闹了半宿了。”
烧了半宿?那正好,最好将赵紫悦那个女人烧死在悦心居里头。
万太太翘着嘴角,坐在铜镜前拿了眉笔慢条斯理开始描眉上妆,她决定了,拖够半个时辰再过去瞧瞧结果。
悦心居那几个狼狈不堪的下人,刚刚才从火海死里逃生,这会还手脚发软呢,哪里是枫林居身强体壮的婆子们对手,没一会功夫,就全被捉住,在青若示意下被捆成了一团。
青若留了两个机警的婆子在旁边看着那几人,她自己则寸步不离守着莫安娴,一边紧张指挥人手救火,还不时扭头留意那一伙。
莫安娴醒来睁眼看到的便是青若抿着唇紧张看顾的模样,看见眼前一副忙而有序的情形,她心中安慰。目光扫及那捆成团又被塞住嘴的几人,心里一怔随即顿悟,再抬头,目光划向那几人顿时寸寸成冰。
“青若,你松手。”莫安娴默了默,看向青若的目光明亮沉静。
青若浑身一僵,视线从火海收回,忐忑的瞄了瞄少女,手臂却不肯听话松开,“小姐,你先冷静……”
莫安娴没有强行挣开她双臂,只盯着烈焰熊熊处,淡淡打断她,“你放心,我不会再做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她断不会再做一时冲动枉送性命的蠢事,即使姨娘不在,她也要留着性命将仇人一个个踹落地狱。
青若见她双眸回复平日明亮清澈,知她已冷静下来,心里暗暗松口气,“小姐能这么想,奴婢就放心了。”
说罢,连忙松了手,指了指那团捆在一块的人,“小姐,她们刚刚趁乱想逃,是奴婢作主让人绑了她们。”
莫安娴点了点头,“嗯,捆得好。”她站起来,负手慢慢踱至那几人跟前。
夜风带起火星乱窜,逼得人睁不开眼,夜风翻卷她衣角猎猎,却挡不住她从容不迫冷厉凛然。
这一刻负手慢步踱来的少女,神色沉静从容,从她俏脸根本看不出一丝慌乱担忧狂燥,仿佛刚才泪眼朦胧失态在她们眼前凄厉大喊的少女不过错觉。
她脚步很轻,落在那几人心里,却似重逾千斤的锤,正一下一下有力敲打着她们脆弱心脏。
莫安娴越近,她们心跳便越厉害。
少女在她们三尺外站定,黛眉略挑,目光睥睨扫过,缓缓道,“让她们进去寻人,她们与姨娘好歹主仆一场,我怎能不成全她们忠义之心。”
姨娘活,她们死!姨娘不在,她们更该万死!
她声音淡淡,夜风卷来阵阵烤灼热浪,众人额上还冒着涔涔热汗,却忽然觉得浑身一冷,激灵灵的齐齐打了个寒颤。
捆住手脚送她们进火海,这是赤果果直接送她们去死呢。
可惜她们嘴巴被堵住,想求饶也喊不出话来。想挣开绳子,却绝望发现枫林居的人太狠,不但绑得异常结实,还打了死结。
莫安娴没有理会她们或哀求或怨毒或崩溃的眼神,素手一挥,抿着唇眼睁睁看着她们被送进无边火海里。
这一幕,直看得一众前来救火的下人身子直打哆嗦。
大小姐这一手,真是狠得太干脆了!
除了那一众惊得簌簌发抖的下人,一个藏在树上的人瞧见这一幕,也震惊得瞪大了眼珠。
乖乖,他就说莫姑娘特狠吧!
他不过夜里醒觉睡不着,一时兴起跑来瞧瞧小白适不适应新环境,谁知竟让他看到这么震憾一幕。
主子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真的好吗?
张化无限忧愁的抹了把额头,身形自树梢一掠,转瞬悄无声息离去。
也许是因为莫安娴这一手震慑作用太大,那些下人不约而同的吞着口水,低住头两脚颠颠在火海与水井之间来回奔跑,端盆子拿桶子的,却比之前更欢快更卖力了。
这个时候,谁不怕一个不小心触怒这位姑奶奶,犯在她手里成为下一个为主尽忠的倒霉蛋呢?
大火足足烧了三个时辰,恰逢后来下了场大雨,这火才终于渐渐小了下去。
但这场大火,已将悦心居一切烧毁。雨后再望,除了呛鼻黑烟,原本精巧雅致的庭院已荡然无存,只余一片狼籍白地见证这里曾被大火无情肆虐痕迹。
老夫人睡前喝了安神汤,悦心居大火时她睡得正沉,寿喜堂的人都知道老夫人十几年如一日从不待见夫人赵紫悦,假意叫了几声见唤她不醒之后,便由着她继续沉睡。
所以悦心居失火的消息,几乎是在火势已经熄灭的时候才传到老夫人耳里。
这是大事,无论她心里多不喜赵紫悦也好,于情于理她都该亲自到悦心居看看。
至于莫方行义父在前一天就被调派外出公差,这事他自然不知。
万太太原本打算拖半个时辰再去观望结果,谁知一场大雨生生又让她将时间延后了一个时辰。
万太太与老夫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到悦心居,她们到的时候,莫安娴正沉着脸,有条不紊的指挥一众下人清理残迹。
“安娴,你姨娘呢?她怎么样了?”老夫人皱着眉头,走到了忙碌指挥的少女身后。
万太太可唯是除了莫安娴之外,最关心赵紫悦生死的人了,这会听老夫人直接问起,她立即按下心内窃喜,竖起耳朵听着。
虽然她之前得到消息,说是赵紫悦生死无踪,按火势来猜测,大概这会已经被烧成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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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猜测归猜测,没有确定之前,猜测始终作不得数。
蓦然听闻她声音,莫安娴似是被惊了惊,回头面露哀切的看了老夫人一眼,福了福身,才摇头答,“老夫人,我也不知道姨娘她到底怎么样了。”
她顿了顿,俏脸露出淡淡疲色,红着眼,带着哭腔颤声道,“这火从昨夜烧到现在,悦心居的人几乎没有逃出来的,我真怕姨娘她、她也……”
少女含泪哽咽抵着牙关收了声,一双黑亮眸子水雾凝聚,但那滴滴滚圆的晶莹始终只在眶内打转。
老夫人目光落在她挺直的背,瞄过她倔强打转不肯落下的泪,心里莫名生了几分怜惜。
“你是个好孩子,”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望着青烟长冒处,眼神却奇异复杂,“你娘知道的。”
这话似是安慰,可莫安娴怎么听觉得怎么别扭。
这语气,仿佛不愿意相信她姨娘能够火海逃生一般!
莫安娴眼神一冷,极快瞥了眼老夫人,老夫人似乎正望着那片狼籍白地怔怔失神。皱纹横生的老脸上,似乎争先恐后涌起了窃喜幸灾乐祸又悻悻无趣的寂寞叹息。
老夫人这是什么心态?
少女皱了皱眉,心里瞬间冒了团火。老夫人真因为姨娘出身商贾,就恨不得她不喜的女人早早去死?
难道她忘了她的儿子与姨娘一直鹣鲽情深吗?
姨娘出事,她的儿子能好过?
万太太悄悄觑了老夫人一眼,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嘴,从这丫头口中也得不到准信,看来非得从火堆扒拉出赵氏的尸首才成。
“大伙还愣着干什么?”万太太眼睛一转,立即做出担忧的样子指挥她与老夫人带来的人,“赶紧过去帮忙呀,大伙听好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夫人。”
赵紫悦是死是活,她今天就在这亲眼看个分明。
莫府由万太太当家,她一声令下,谁敢不从。
莫安娴面露感激,心里却冷笑连连;老夫人回神,意味不明的瞥了万太太一眼,也不再说话。
“大小姐,大小姐……”有个小厮抹着汗,小跑着匆匆赶来,莫安娴认得他是后院守角门的阿三,挺机灵一个小伙。
“什么事大呼小叫?”老夫人冷眼瞪过去,不悦的斥了一句。
阿三之前并没注意老夫人也在此,闻言立时惊得脸色发白,连忙稳了脚步,垂首敛眉走过来见礼告罪,“老夫人金安,奴才方才眼拙,实在该打。”说完,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巴掌。
“行了,”老夫人冷声打断他,不耐道,“有什么要紧事赶快禀来。”
言下之意,若不是要紧事,他最好绷紧他的皮。
阿三绷了绷身子,眼角瞄了瞄莫安娴,见她沉静从容并无责怪之意,心当下定了大半,连忙道,“回老夫人,我们刚刚扣住一个鬼鬼祟祟想逃出府的人,那人正好在悦心居当差,所以奴才特来禀报一声。”
老夫人怔了怔,眉头一下拧得死紧,这当口出了这么一岔,怎么看都让人觉得不寻常。眼睛一转,下意识便侧目往万太太望了望。
万太太心里一紧,被老夫人打量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莫安娴瞥了瞥她,却抢先开口问,“是什么人?”
阿三连忙道,“是悦心居的赵妈妈。”
万太太心头突突地跳,直觉接下来的问话会对她很不妙,于是想也没想,张口抢在莫安娴前沉着脸冷斥,“你这个奴才,不知道现在夫人生死未卜吗?还敢拿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来说。”
“这可不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莫安娴暗下哼了哼,只当听不懂万太太指桑骂槐说她越规,一脸肃容看着老夫人,道,“悦心居昨夜失火,赵妈妈原本该待在小佛堂的,这会却偷偷摸摸逃出府,我看这事情不简单。”
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想,视线从莫安娴脸上滑到万太太脸上;虽从两人脸上都看不出什么异常,她仍心中狐疑,隐约有种惴惴不安的感觉在心底盘旋不去,手一挥,道,“将赵妈妈带到这来。”
万太太故意露出迟疑神色,犹豫的看了老夫人一眼,关切提醒,“老夫人,你看现在还找不到夫人呢。”
表关心装贤惠?也要看她肯不肯让万太太装下去。
“姨娘放心,老夫人自有分寸,”莫安娴故意曲解她的用心,将关怀主母的意思扭曲成怀疑老夫人本末倒置,“况且赵妈妈神色鬼祟,说不定悦心居失火就跟她有关,带她来问上一问,兴许还能快些寻到我姨娘。”
老夫人的脸色果然不太好看了,斜眼睨了万太太一下,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将人带来。”
阿三躬身退出去,很快就将赵妈妈带到悦心居唯一不被大火波及的空地。
莫安娴听着脚步声,飞快递了个眼神给青若,青若轻轻点头,然后朝寻人的婆子打了个手势。
赵妈妈被带到跟前时,两个婆子正抬着一具烧焦的尸首,赵妈妈一眼望见尸首的恐怖死状,当即吓得面无血色。
老夫人见她脸色不对,立时冷冷横她一眼,怒喝道,“赵妈妈,你为何私自逃出府?”
“老夫人,奴婢……”
莫安娴一脸怀疑看着她,直接用声音压过她的辩解,“是呀,赵妈妈昨夜明明在小佛堂为姨娘祈福,为何悦心居失火的时候你不见踪影,现在却突然冒出来欲私自逃府?”
万太太瞧着赵妈妈神色不对,眼睛一转,似是不经意的道,“赵妈妈是悦心居一等管事妈妈,我听说昨天大小姐让她去搬兰花呢。”
避重就轻岔开话题还想借机告状说她瞎指挥?
别说岔开话题,就是万太太弯曲的棍子她还能将它掰直回去。
淡淡瞥了万太太一眼,莫安娴冷厉目光不轻不重落在惊惶失措的赵妈妈面上,却气愤的附和万太太,“就是,赵妈妈身为悦心居一等管事妈妈,竟想私自逃出府,万太太一定要让她从实招来究竟做了什么阴私之事。”
让她亲审赵妈妈?
这不是两头落不了好?
万太太一愣,回过神来立时恼怒的剜了莫安娴一眼,嘴唇几番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万太太毕竟年长莫安娴不少,眼角瞥了瞥白烟中小心翼翼低头寻人的下人,心里生出浓浓不甘,半晌憋着气强挤出几分担忧,道,“老夫人,就算审问赵妈妈,也不急在一时,我们还是先找到夫人要紧。”
“咦,万太太是准备亲自过去寻我姨娘吗?”莫安娴诧异看着她,随即露出感动之色,“真是太好了,多个人多分力量,不如现在我们一起过去吧?”
让她去那片焦尸无数的白地寻找赵紫悦?做梦吧!
万太太被她这话堵得进退不得,气得胸口都发疼。
暗暗咬了咬牙,青着脸,连忙讪讪推脱,“这可怎么使得,若是大小姐因我踏入污秽地万一沾染到什么脏东西,岂非是我罪过。”
污秽地?有你张雪兰在的地方才真正污秽!
“既然如此,还请万太太赶紧审问赵妈妈吧,”莫安娴暗嗤一声,掠她一眼,目光冷淡,语气更冷淡,“她得你调教多年,想必你审问,她一定言无不尽。”
指桑骂槐一箭双雕,谁不会?
老夫人冷眼看着她们唇枪舌战也不阻止,只不时皱眉望望那片浓烟长冒的白地。
万太太一噎,差点被她气得一口老血吐出来。可这会她已经骑虎难下,想不当场审问赵妈妈都不能。
“赵妈妈你听到了吧,大小姐想知道悦心居失火时你为何没事?”
这话问得真有技巧!
万太太不愧为宅斗高手,话是问出来了,可重点却跟她要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莫安娴心里冷哼,目光一转,若有所思的盯着赵妈妈,根本不给人开口的机会,立即诧异道,“咦,我怎么从赵妈妈身上闻到一股刺鼻的味道?”
说完,她还特意凑近赵妈妈,用力的吸了吸鼻子,随后定定盯着赵妈妈衣摆右角不放,眼神似怀疑似震惊更似愤怒。
“怎么了?”老夫人掠见她神色,皱着眉头插了话,“可闻出是什么味道来?”
“闻出来了。”莫安娴面色铁青,一脸骇然不敢置信瞪着赵妈妈,手指哆嗦指住她衣摆右角,悲愤中夹着哽咽道,“油,是火油。”
万太太心头一跳,老夫人眉心紧了紧,垂眉定定盯着赵妈妈衣角,开口,沉沉的声音便透了无边寒意出来,“什么?她衣摆那片污渍真是火油痕迹?”
赵妈妈身子抖了抖,求救的飞快看了万太太一眼。
万太太勉强定了定神,连忙跳出来为她开脱,“就算有油渍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大小姐刚刚不是说过罚了赵妈妈跪小佛堂吗?”
佛堂里灯火长明,自是备有火油,赵妈妈不小心蹭到几滴火油,实在算不得什么事。
莫安娴冷着脸,十分平静的看了万太太一眼,缓缓道,“我确实让她在小佛堂为姨娘祈福,只不过,就算要添火油,有机会蹭到油渍的也只会是她衣袖而非衣摆。”
谁不知道放在佛堂备用的火油是装在铁壶里的,铁壶放置的地方袖手得很,根本不存在被人意外踢翻的可能。
要像赵妈妈衣角那样沾染一大片,除非拿着铁壶对着衣摆将火油直接倒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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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虽然不管事,但昨天莫安娴支使赵妈妈搬墨兰及后来闹出的事,都有人一五一十禀报到她面前。
加上赵妈妈毫发无损躲起来,还慌张想私自逃出府,再加上这一大片说不清陈的油渍。
老夫人心里实在恼火得厉害,种种踪迹,简直让人不将悦心居失火的事联想到赵妈妈身上都不行。
不忿大小姐处罚,利用佛堂备用火油刻意纵火,为逃罪责偷偷离府。
点点滴滴,动机条件都全了。
老夫人默默看了万太太一眼,再看赵妈妈时,眼神却现了一丝犹豫。
万太太掌家,万一坐实赵妈妈谋害主子的罪名,万太太的罪责也不会轻。
“老夫人你看,”莫安娴岂会不明白老夫人心思,她若成全了老夫人,那就是辜负了她自己。目光一转,手指随即牵引众人视线往赵妈妈双手看去,“她两手指甲都残留有火油污渍,真是奇了怪了,莫非赵妈妈添火油时还用双手泡在油里不成?”
莫安娴说得云淡风轻,可赵妈妈却浑身都颤抖起来,看莫安娴的眼神登时充满了恐惧。
这贱丫头是要坐实她刻意纵火谋害主子的罪名?
那她今天不是死定了?
这话一落,万太太面色陡然转青,老夫人更是不满地拧高了眉头。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从那片冒烟白地狂奔过来,嘴里还异常激动的高声喊着,“大小姐,大小姐,找到了,找到了。”
在场众人脸色立时各异,简直精彩如万花筒。万太太悻悻抿了抿嘴角,眼底的失望来得太快太明显,连垂落的睫毛都来不及掩饰。
瞧那人神情,赵紫悦那贱人八成还活着。
老夫人刚舒展的眉头又蹙起,掠了一眼飞奔而来的下人,脸色顿时又恢复了平静。在她皱纹横生的老脸上看不出喜怒,可她细微咂嘴角的动作却泄露了此刻复杂心情。
冷眼观察着她们细微动作,莫安娴心头阵阵发寒,老夫人根本不在乎姨娘是死是活。
她的祖母不在乎她是否会伤心,也不在乎她父亲是否会伤心。
老夫人只在乎万太太一个人的感受。
照理说老夫人一心一意为万太太这个娘家侄女着想,万太太理应会善待老夫人才对,但事实上,在前世老夫人的结局并不好。
“大小姐?大小姐,奴才找到夫人了。”报信小厮略显激动的声音打断了莫安娴沉思。
“真找到了?”她回神,立即红了眼圈,一副欢喜难禁喜极而泣的模样,惊喜扭头看向老夫人,“老夫人你听到了吗?找到我姨娘了。”
少女欢喜合了合掌心,泪流满面却笑容灿烂,语无伦次问那小厮,“嗯,在哪找到的?她现在怎么样了?快带我过去。”
“夫人还昏迷着,不过已经有人去请大夫。”报信小厮显然也是个机灵的,先说明赵紫悦目前情况,安抚住莫安娴,才又道,“我们是在离悦心居正屋较远的地窖找到夫人的,与她一起的还有燕归姑娘。”
“昏迷了?”莫安娴脸色果然一变,连声急急道,“赶紧带我过去。”
小厮“哎”了一声,不敢迟疑,连忙转身走在前面领路,“请大小姐跟着奴才从这边走。”
莫安娴匆匆走了两步,忽想起还有赵妈妈这个纵火犯未处置,便又停了下来。
她看了看一脸冷淡的老夫人,又看了看面如土色的赵妈妈,忽然开口诚恳的为赵妈妈求起情来,“老夫人,赵妈妈也是一时想岔着了疯魔才会做出这种事来,她侍侯姨娘多年,如今却……,唉,还请老夫人能留她一条性命。”
说完,也不待老夫人反应过来便恭敬衽裣一拜,这才转身跟随小厮匆匆离去。
万太太原先有些忿忿失望的,此际见她不再咬住赵妈妈不放,心里才略略松快起来。
老夫人看见她喜色外露,不由得失望地摇了摇头。
万太太以为这个赵妈妈落到她手上真那么好处置?
若是赵紫悦已死,直接一声令下将人打死也就罢了。但如今,莫安娴刚才那番话已然放出风来,既表露了不忍难过,又拐着弯替赵妈妈求了人情。
再处死赵妈妈,也不过为赵紫悦母女积了仁厚名声。若不处死,事情更难办。
可惜她这个自诩聪明的侄女,这会还沾沾自喜以为占了便宜。
莫安娴这个孙女她以前倒是看走眼了,如今瞧着越发让人觉得不简单。
万太太没回过味,青若跟在莫安娴身后,同样也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将赵妈妈轻轻放下。
“小姐这是为何?”青若偏头,朝赵妈妈方向呶了呶嘴。
莫安娴笑了笑,没有详细解释,只道,“青若,你只管睁大眼睛等着瞧吧。”
赵妈妈帮着万太太作恶多端,直接取赵妈妈狗命不是让她死得太痛快了。
刚才她已经在众人面前坐实赵妈妈纵火的罪名,想想那些在大火里无辜枉死的人命,赵妈妈就是一刻好日子都别想有。
这会都不知有多少人想要活撕了赵妈妈为死人报仇呢!另外,无论万太太保不保赵妈妈,这事之后,府里下人都会跟她离心。
青若沉思了一会,也慢慢从自家小姐嘴角那抹不怀好意浅笑中悟出些门道来。
她看了看莫安娴,咬着唇掩下快意,轻笑道,“嗯,咱们夫人慈和,最是看不得伤害人命,还是留着好。”
就是有人不知惜福,偏要拿别人的慈和当软弱,欺来欺去最后欺掉自己性命,活该自作自受。
莫安娴嗔怪的白她一眼,这丫头,净胡扯,这跟姨娘有什么关系!都是她的主意。
相对于莫安娴主仆的欢喜轻松,万太太可就紧张了,逮了亲信在角落就问,“她怎么找到了?现在如何?知不知道她怎么躲过大火?”
那丫环心里明白万太太口中这个她,指的是夫人赵紫悦。
丫环警剔的看了看四周,才压着声音流利回禀,“据说是在库存食物一个地窖找到的,那地方距主屋有些远,还存放了好些冰块与食物。”这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赵紫悦能在底下躲上几个时辰也没大碍,目前也仅仅是昏迷过去而已。
万太太眉头一挑,狐疑道,“好好的,她三更半夜为何跑去地窖?”
丫环低头看了看脚尖,悄悄往后挪了挪,确定万太太抬脚踩不到她之后,才道,“据说主屋的茅厕出了问题,燕归不放心,在她夜起的时候陪着她去了外屋的茅房,回头才发现四周被火海包围,那时她们就在那地窖附近,所以……”
最后就躲进地窖得以活命。
万太太心里大恨,为什么赵紫悦那个贱人命那么硬,这么厉害一场火都没烧死她,还让她误打误撞躲进地窖逃过一劫。
问完详细情形,万太太又恨又不甘,但也只能咬着牙根忍了,火烧悦心居后续的事还要她去处理。
莫安娴以就近照顾赵紫悦为由,直接将她接到枫林居去了,至于重建悦心居,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老夫人也就不在意准了。
“姨娘,这下好了,以后我们娘俩住在一起,若还有妖魔鬼怪上门,安娴一定让他们有去无回。”
枫林居一间敞亮舒适的屋子里,莫安娴坐在床沿,高兴的搂着赵氏脖子,如玉般娇嫩雪白的脸颊贴着赵氏蹭了蹭,露出满足笑容,“姨娘以后只管安心在这住下。”
赵紫悦看着眼前活泼过度的女儿,眼里又是骄傲又是自责。
她拉起少女的手,轻轻拍了拍,“安娴,以前是姨娘没用;以后安娴只管做个快快乐乐的大小姐就好,姨娘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护住你们兄妹二人。”
“姨娘,”莫安娴敛了笑容,一脸严肃的看着她,软软声音暗含恳求,“你只要一直好好的,对我和哥哥来说,就是最幸福的事。”
赵紫悦摸摸她秀发,闭上眼睛低低叹息一声,“安娴,姨娘有句话你记住了。”
莫安娴听得她语气沉重,不由得从她怀里钻出来,坐直身子看向她,“什么话?”
“能对自己狠的人,对别人自然会更狠。”
赵氏声音淡淡,莫安娴却听得心头一震,鼻子忽然酸酸的,她眨了眨眼,身子一歪将脑袋舒适的搁在赵氏肩窝里,声音闷闷响在赵氏耳畔,“姨娘,我晓得的。”
火烧悦心居这个计划原本是她出的主意,但按她意思,只激起赵妈妈怨忿之心烧了小佛堂即可。
只要出了这事,这把火自然也就烧到了万太太身上。
赵紫悦当时没否定她的主意,只说一句“究竟心太软”,她便以为姨娘是同意她的。
谁知赵紫悦确实是个狠的,不但在小佛堂做好手脚,就连整座悦心居都暗中做了手脚,趁着赵妈妈一把火,将悦心居与所有隐患都烧个一干二净。
数十条人命葬身火海,莫安娴不会觉得她们无辜,因为这些人都是万太太安排在悦心居的耳目。可以说,这些人每一个都做过对不起她姨娘的事。
可内心里,莫安娴却狠不下手做这种一刀要人命的事。只不过当她看到整座悦心居都化为平地时,明白了赵紫悦苦心,才当机立断将那几个逃出来的人再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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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紫悦拥着她清瘦肩膀,低低叹了口气。
她也不想做得这么狠,以前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病与旁人无关,就算万太太离间安娴与她生份,为了自己夫君对老夫人那份孝顺之心,她也一直装聋作哑隐忍下来。
可是,当她了解真相后,实在恼恨万太太贪得无厌。既贪了她主母当家的权,还想贪谋她的性命;这还不算,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万太太居然将主意打到她女儿头上,利用那么龌龊的手段毁掉她的安娴。
她如珠如宝的女儿,怎容他人践踏拿来当垫脚石!
赵紫悦每每想起自己女儿在大佛寺的遭遇,就恨得怒火中烧,几次都想亲手活剐了万太太。
这厢,母女温馨促膝长谈。某座辉煌雄壮的府邸书房里,张化一脸古怪笑容的站在长形楠木书案前,耐着性子不时看一眼低头专注练笔的锦衣男子。
良久,陈芝树才搁笔而坐,冷淡瞥他一眼,不带情绪道,“何事?”才让他笑得那么欠抽!
“主子,属下昨晚去看了小白和一场好戏。”张化笑得神秘兮兮,打量自家主子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似乎在等着陈芝树开口询问,不过等了半晌,仍不见主子潋滟如画的脸庞有一丝波动。
张化只得悻悻收起等着看好戏的眼神,好吧,他实在不该期待能看到主子变脸的,如果主子真惊讶相问,他才会真觉得太阳从西边出来。
“小白很好,”张化老老实实站直身子,收起漫不经心,“不过有个人就不怎么好了。”
张化顿了顿,拿眼角偷觑着书案后优雅捧卷低头翻书的男子,很期待能从男子潋滟倾世容颜上看到点点变化。
可惜,陈芝树似乎一点也不体恤属下半夜爬墙的辛劳奔波,半丝福利也不肯给他。
书中仿佛自有引人魔力,陈芝树完全无动于衷,连眼神也不曾变一下。
张化摸了摸下巴,眼里浮出淡淡困惑。没理由呀,主子明明待莫姑娘不一样的!
“莫夫人住的院子昨夜失火,所有人几乎全部丧生火海。”
陈芝树慢条斯理翻过一页书,仍旧专注,视线未曾离开过一下。
张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主子真不关心莫姑娘的事?
“莫姑娘赶去那个院子的时候,刚好碰上为数不多的下人从火海里逃出来,”张化想起昨夜莫安娴冷酷无情送人去死那一幕,头皮莫名一阵发麻。
他早知道她是个狠的,可连眼也不带眨,连声调也不带变,还面不改色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那么直白送人去死的,他还是头一回见着这么凶猛的人。
张化古怪的看了看陈芝树,“莫姑娘伤心焦急大失分寸,直接将那几个人撵进火海寻莫夫人去。”想了想,张化决定还是选了个稍稍文雅的说辞美化莫安娴凶残的行为。
陈芝树似乎一下就听出了他话里话外的暗示,头未抬,视线未离书页,只言简意骇道,“不狠,不活。”
虽冷淡,但不可否认一矢中的。
张化略略睁大了眼睛,心里实在很佩服主子洞察秋毫的能力。
佩服过后,张化又默默心疼起自家主子来。
主子刚才那几字与其说是为莫姑娘的做法解释,不如说是感同身受的感慨。
他似乎从主子身上看到了对莫姑娘有种同病相怜的感觉,难道主子对莫姑娘特别的原因之一,是将人家姑娘引为同类?
“主子,属下回来时,莫夫人生死未卜。”沉默一会,张化也不知自己基于什么心态补了这句。
翻书的动作微滞,陈芝树修长手指行云流水般将书页翻了过去,刚才那微滞的动作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察觉。
张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有什么情绪波动,想了想,也不知是为了宽他的心还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又道,“不过属下远远望见莫姑娘处事雷厉风行,只是愤怒着急,并不似伤心绝望。”
当然,那会隔得远,他只是从莫安娴冷酷迅速的手段得出的感觉,单凭肉眼看,自是看不清什么。
陈芝树眉色微微一松,虽笃定那个胆子特肥的女人不是个有头无脑的,但听闻她姨娘身陷火海,心里也难免生出一丝忧虑。
他平生最大憾事,便是母妃早殇。如果可以,他宁愿拿全天下换母妃健康长寿。
他失去的无法追悔,却希望她可以护住拥有。
眉色一松,嘴角飞快的略略弯了弯,书房似乎瞬间变得温暖敞亮。张化瞧着他隐约上扬唇角,眼神也微微亮了起来,“主子,属下已经让人备妥礼品。”
说起这个,张化嘴角就忍不住抽了抽。小白不过稍稍破了指甲大的皮,血压根没留两滴,主子居然让他备下一车补血礼品要送去莫府给小白补身。
想了想,张化觑他一眼,迟疑道,“主子,送这些补血的东西会不会引人怀疑?”
那位莫姑娘,可不像她表面表现出来那么天真单纯。说句老实话,那也是个聪明狡猾的主。
陈芝树若有所思的转了转眼眸,却啪一声合上书籍,迎着光影唰的站了起来。
淡淡吩咐,“投贴,备车。”
张化看着他熠熠生辉的俊颀身影,惊讶得张大嘴巴,半天合不回去。
莫府收到离王即将来访的名贴,顿时闹得人仰马翻。
就连向来八面玲珑的万太太也慌了神,直接拿着名贴到寿喜堂向老夫人讨主意。
“离王要到我们府上来访?”老夫人反复看着金灿灿的贴子,心里也十五十六的忐忑着,“老爷外出公差,两位少爷也不在府中……”府中只有一众女眷,赵氏病着,万太太……,她淡淡掠了眼慌乱的万太太。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离王乃亲王之尊,自然不能让万太太接待,看来只能她亲自出面了。至于大小姐莫安娴,直接被她从心底忽略过去。
老夫人默了默,眉头渐渐皱起,“可打听到他为何而来?”
万太太一脸苦恼的摇了摇头,“实在不知。”
“也罢,”老夫人神色微凝,心里已拿定主意,“虽说现在准备仓促了些,但也不能失礼,你且去准备吧。”
一般人投名贴,绝不会像离王这样,当天送来贴子表示两个时辰后就上门的。
可人家身份摆在这,他提前递了贴子来,也不过客气知会他们一声罢了,他们难道还有拒绝的权利?
就算离王不打招呼就来访,依着那位显赫在外的可怕名声,老夫人也万万不敢做出得罪之举。
万太太得了主意,立时匆忙出了寿喜堂紧张准备去了。
这个时候,老夫人完全忘了莫安娴曾与她报备过与离王“鬼见愁”有过交集,也不打算让莫安娴露面,自然就忘了将这消息递到枫林居。
万太太则有心将这消息瞒下,下意识不愿莫安娴与离王有什么交情,自然不肯让莫安娴知道这事。
一个时辰后,老夫人盛装以待,只等候身份尊贵的离王亲临。
南陈独一无二的沉香木马车如期而至,莫府正门大开,老夫人在门口恭敬以待。
潋滟绝世风华的锦衣男子步出马车,灿烂天光仿佛都在一刹黯淡下去。
他昂然负手拾步,身姿行云流水般优雅绝美,静静一站,浑然天成的尊贵便显露无遗。他眉宇清绝,气质淡漠,这样迎风站着,便有股令人不敢仰视不敢靠近的凛然气势。
躲在大门后睁大眼眸偷偷张望的少女,望着他日光笼罩下影影绰绰如画眉目,心竟然不受控扑扑乱跳起来,美丽如玉的脸庞渐渐浮上绯色霞彩。
她紧张地绞着藕色衣摆,眼睛却不肯自那潋滟绝世的容颜移开一分。
“昕蕊?你怎么躲在这?”万太太瞧见门后面染红霞的美貌少女,连忙吃惊的上前拉她,“赶紧给我回去,外面那位我们可冲撞不起。”
关于那位的传言,她可听得多了去。
万一被人发现昕蕊在这偷窥,先不说有碍名声,单是那位看不顺眼就直接手起刀落的霸道处事方式,就够她们吃不消。
“娘,你让我再待一会,就一会。”莫昕蕊压着声音对万太太咬耳朵,什么鬼见愁的吓人名号这会早被她抛到九宵云外了。
万太太又惊又急,恨不得直接动手将她拖走,可又怕弄出动静惊到外面那位,后果更加不妙,只得压着声音哀求道,“昕蕊,我的小祖宗,这有什么好看的,赶紧给我回去。”
莫昕蕊不依,红着脸撒娇,就是赖着不走。
一来二去,这动静未免大了,老夫人忍不住扭头朝门后狠狠一瞪,这才揣着笑容朝陈芝树迎了上去。
冷刚见莫府这一大家主子,却只有老夫人一个出来迎接,显然很是意外,不过他不是话唠张化,即使心有疑问,他宁愿在心里琢磨也不会问出来。
老夫人笑脸上前,十分恭敬的行了一礼,“江莫氏恭迎离王殿下。”
陈芝树受了礼,并没有开口,只是冲老夫人微微颔首,随后朝张化递了个眼神。
张化手一挥,立即有两列侍卫手捧礼盒从他们身后走了过来。
“莫老夫人,”张化笑眯眯看着老夫人,一脸和气的指了指两列侍卫,“这些礼物是感谢莫大小姐救了我家殿下爱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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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似乎对他口中爱宠一词十分反感,向来深邃不露情绪的眼眸,倏地透了寒意投向张化。
张化笑容一僵,连忙别过头趁指挥侍卫瞬间擦去额头冷汗。
“你们,将这些礼物送到莫大小姐的枫林居去。”
老夫人还来不及客套,就被这话给雷倒了。敢情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特意向她指出这些礼物,也不过是向她知会一声呢。
老夫人又羞又恼,心里气得不行,张化却浑然不觉般,手一挥,后面接着又过来两列手捧礼盒的侍卫。
“莫老夫人,这些礼品是送来给我家殿下爱……宠物养伤的。”在陈芝树倏然飞来的森凉眼刀中,张化暗自庆幸自己改口得快,不然非死在主子要命的眼神之下。
他抹了抹额头冷汗,也不看已经呆滞石化的老夫人,直接指挥侍卫捧着礼品雄纠纠开赴枫林居。
将满车的礼品都搬空之后,张化笑着对老夫人点了点头,道,“莫老夫人,我家殿下要亲临枫林居探望宠物,您老请回吧。”
说罢,也不顾老夫人极力隐忍却已变得难看的脸色,大摇大摆走在前面开道,领着陈芝树就往枫林居去。
老夫人就这样被他们主仆凄凉的给晾在莫府大门口外。
路过大门时,冷刚若有所思瞥了瞥门后,指尖微微一弹,藏在门后的莫昕蕊只觉双眼突然火辣辣疼出了泪。
枫林居,莫安娴从赵氏卧室走出来,看见流水一样送进来的礼盒,实在惊得眼睛都直了。
拉住正指挥下人搬放礼品的青若,指着那些礼品就问,“青若,这是怎么回事?”
青若很想说她这会也一头雾水呢,就听闻走廊外传来带笑声音,“莫姑娘问她不如问我。”
这人语气熟稔而随意,懒洋洋的调调仿佛还隐含一丝得意。
莫安娴惊讶扭头,侧目越过右边垂花窗往外望,青若却是脸色白了白,双目瞬间泛起怒意。
这可是小姐的闺阁之地,外面的男人好生无礼,怎能不经禀随便闯进小姐的院子!
青若脸一沉,脚下生风般怒气腾腾走出去。莫安娴摇摇头,哑然看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掩下目中困惑与诧异,随后穿过月形拱门往院外走去。
青若明显一时怒火遮眼,都忘了刚才她经手那些流水一样送进来的贵重礼品了。
人家既然敢堂而皇之登堂入室,自然是占理占据叫人挑不出错处来的。
况且,刚才熟稔嘻笑的声音,听着随意,实则暗含冷淡孤傲。当然,那种冷淡孤傲并非刻意,而是浑然天成。这种气度绝非一朝一夕模仿而成,而是长久的耳濡目染。
她认识的人中,唯有那人通身气派尊贵,举手投足自生冷漠孤高。
刚刚那声音,她还听出是谁来了。
“青若,不可放肆。”莫安娴心念电转之间,赶紧追了出去,略高的声音提醒怒气冲冲的青若,“赶紧给离王殿下行礼。”
青若浑身一僵,停下匆匆脚步等着莫安娴,眼睛下意识往红枫下八角亭子内瞟了瞟,果然见一袭云纹锦袍加身的绝世男子优雅而随意地端坐在亭子里。
只远远一望,就觉得锦衣男子气势尊贵逼人,周身气息孤傲淡漠不容亲近。
青若连忙垂首静立路旁,眼角偷瞄着亭子那边,待莫安娴行近,却忍不住又惊又惧低声问,“小姐,他真是那什么谁?”
莫安娴点了点头,瞄见她脸色发白,立时奇道,“你什么都不知?”她指了指那些还在往屋里送的礼品,“怎么敢将东西入库?”
青若看她一眼,立即羞愧低下头,“他们一进门就让奴婢赶紧领路,奴婢以为小姐……”
莫安娴哭笑不得的看着她,见她面露害怕,眼底却又掩不住八掛之色,不由得挑眉,轻笑道,“就算是那人,你也不用怕,他又没有三头六臂。”
青若立即往她身后缩了缩,小声嘀咕一句,“就是看着正常才可怕。”
如果看着不正常,一见就会有提防之心;表面看着正常的,谁知道他会不会趁你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做出什么让人惊悚的事情来。
莫安娴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再跟她辩下去,随后加快脚步走向红枫下的八角亭子。
青若见状,连忙噤声跟了过去。
“臣女见过殿下,”莫安娴走到陈芝树跟前三尺站定,规规矩矩的福了福身。
他们见面次数不少,但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正正经经对陈芝树行礼。
陈芝树抬眸轻扫,淡淡瞥过跟前一本正经的少女,目光在她右手腕上微微凝了凝,随即转落旁边的石凳,冷冷吐字,“坐。”
莫安娴默默看他一眼,并不畏惧他不加收敛散发的冰凉气息,站直身子便走到旁边坐下。这是她的地盘呢,她凭什么要怕他这个客人。
“青若,给离王殿下上茶。”莫安娴一坐下,就尽地主之谊吩咐青若。
心知这人大咧咧亮明身份摆足架势上门,断断不会是上门作客讨茶喝的。
不过礼多人不怪,她谨慎些总没错。
莫安娴瞥了瞥那些送完礼品又整齐划一无声退出去的侍卫,心里警剔暗生。
这人此番上门,许是为她养了几天的狐狸?或是以狐狸为幌子,觊觎暗处她所不知道的东西?
不过不管是哪个,莫安娴都绝不会傻傻主动开口询问。先开口,岂不是明着告诉他,她的地盘也要任他作主!
青若很快捧着托盘拿了套茶具过来,精致的胎白描花茶壶嘴边,还冒着阵阵热气。
闻着袅袅清香,莫安娴暗下对青若露了个赞赏眼神。
青若放下茶具,便小心翼翼提起茶壶为陈芝树斟茶。却不知怎的,青若手一震,接着“哐当”一声,竟将杯子打翻了。
温热的茶水倾泼出来,洒了她手背一片灼红,洒落在麻灰石桌上顿时湮湿一片。
陈芝树抬眸,面无表情往她身上淡淡一扫,青若立时吓得脸如土色,顾不得手背疼痛,就要跪下告罪。
“怎么回事?连杯茶都倒不好,”莫安娴朝她使个眼色,冷声斥道,“笨手笨脚的丫头,少在殿下面前丢人现眼,还不赶紧给我下去。”
青若抖了抖,垂下头,哆嗦的朝陈芝树福了福身,“小姐恕罪,奴婢这就下去。”
陈芝树不置可否的看了对面少女一眼,深邃眼眸幽光点点,仿佛轻描淡写便透进少女心里去。
这家伙这眼光怎么回事?
莫安娴眸色一冷,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青若退下去后,很快换了另外一个婢女过来侍候,然而这个婢女替陈芝树斟茶的时候,几乎重复了青若一模一样的倒霉事故。
莫安娴不信邪,只挑了挑眉梢,手一挥,又叫了另外一个婢女过来替换。
但是,这个婢女也没有做好斟茶这样一件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活,她甚至比青若她们更冒失,不但打破杯子,茶水还差点泼到金尊玉贵的离王殿下身上。
一次意外可能是巧合,两次三次的意外,若她还将它看作简单的巧合,只怕今天她枫林居的茶具与婢女都要蚀在这了。
莫安娴抬眸,沉着脸冷冷看向对面淡漠潋滟的锦衣男子,忍气憋着满肚恼火,狐疑开口问道,“殿下到底想怎么样?”
特别感谢各位打赏的姑娘,不知什么原因没在评论列表显示,茵茵只能在此略表谢意!
少女面色冷凝,横眉竖眼瞪着对面那人,看样子非要他给个合理答案不可。
不满意她家茶水可以直说!不满意她家丫环更可以明说!
用得着如此迂回曲折向她表示不满么?
站在后头的张化默默擦了把冷汗,阿弥陀佛,莫姑娘你终于开口了,再继续叫你家丫环斟茶,他都担心自己与冷刚是不是快要在主子低气压下冻坏了。
陈芝树没有出声,只淡淡瞄了瞄面前杯子,视线随即风一般飘过去,落在茶壶蜻蜓点水般定了定;再掠过少女皎皎白玉的指头,又似追着亭子外艳红似火的枫叶放空。
莫安娴没预计他会明白告诉她,凭这位不是冰山却比冰山还让人仰止叹息的德行,凭她曾经与他共车两个时辰他前后也不够五句话的记录,她实在对这惜字如金的主不抱什么期待。
可是,他好歹给她靠谱点的提示吧?
他刚才那是什么意思?冰凉眼神淡漠如风般一停三回旋的跳来飘去?
让她削尖脑袋猜谜呢?真以为她是他肚里蛔虫?
你尊贵高冷骄傲沉默是金,那就继续保持好了,姑娘她不侍候!
“青若,”少女含恼眼神压抑明显不满,极快地横了对面波澜不生的俊脸一眼,忽地扭头朝远远侍立廊檐下的丫环唤了一句,“将狐狸抱过来。”
立于陈芝树身后三尺的冷刚瞥见她对自家主子不敬的眼神,眉头一皱,布满薄茧的手忍不住搭上了剑柄。
张化双目四转,瞧着两人紧张气氛,圆脸上笑容差点绷不住,他好想抱头呻吟,哦,不,他好想开口提醒莫姑娘别挑衅主子。
廊檐下的丫环张嘴刚想应,张化眼尖瞄见主子云纹宽袖动了动,就见那丫环保持着张嘴的可笑姿势定格在那不动。
莫安娴不闻青若回应,心里正觉诧异,忍不住偏头要望。她一侧目正巧撞上陈芝树收回视线,短暂相接里,只觉他目光淡漠冰凉深不可测如汨汨寒潭。
她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别过头往廓檐张望,这一望,终于发觉青若不对劲。
莫安娴深吸口气,忍了又忍,半天终于挤出皮笑肉不笑的讽刺笑容来,“臣女愚钝,殿下有何赐教,请明示。”
他总不至于太闲无事,特意到她地盘作弄她的婢女吧?
莫安娴认为自己这话问得实在很委婉很给他面子了,结果对面那人冷冷抬眸,一言不发丢了个云遮雾罩的目光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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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除了从他冰凉眼神看出“愚蠢的女人”之类不友好的态度,还真看不出他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笑容倏地没了,少女冷着脸,下巴一抬,恶狠狠瞪了回去。
你才愚蠢,你全家都愚蠢!
这火苗簇簇的眼神,陈芝树微微怔了怔,眸光飞闪,隐约掠过一丝异色。
这女人,每见她一次,胆子似乎都肥一圈。
她瞪他?竟然有人敢瞪他,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新奇感受。
陈芝树飞快瞥她一眼,嘴角似微微勾了勾,垂眸,余光有意无意在她纤纤十指与茶壶之间拂转来回。
好言恶语笑脸冷眼,这个男人都无动于衷,莫安娴真是服了。
还真有一种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沉默让你猜到底的气势。
莫安娴无比郁卒的揉了揉额角,不想继续陪他在这干坐下去,她就认命大开脑洞猜上一猜吧。
等等,刚才他让人讨厌的眼神之后,似乎在茶壶与她之间停了那么一会?
难不成这个骄矜尊贵寡言的家伙百般挑刺,只为暗示她来做婢女这些斟茶递水的活?
故意磨搓她?各种看她不顺眼?
这家伙性子简直恶劣得让人恨到牙痒痒,难怪有人送“鬼见愁”的名号给他。
这外号用在他身上,还真是实至名归。
如果一开始他就挑明让她斟茶,兴许她就应了。但现在,这家伙搞那么多花样出来,若说只是为了暗示她应应景做做婢女的活,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
她怎么忘得了与这家伙初见时,他轻蔑讥讽的眼神,还有别人就是拍马也追不上的逆天智慧。
他会闲得无事在这逗弄磨搓她取乐?
她宁肯相信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这么做,一定还有其他目的。也许是想通过小事开始折服她,日后理所当然拿她当奴婢使唤。
她怎么敢忘记这位号称“鬼见愁”的家伙,一直契而不舍逼她欠他人情。
兴许他早就算计着让她怎么还这些人情债,让她不知不觉自降身份变相成为他奴婢,或许就是目标之一。
总之不管他打什么主意,今天这茶,她一定不给他斟。
向不向恶势力低头,那也要看值不值得。
莫安娴心思瞬息已百转千回,打定主意的结果,就是绝不叫陈芝树如愿。若今天屈从他威势变相成为他奴婢,以后再遇着什么事,她岂不是得咬着牙根对他任予任取!
如果陈芝树知晓她此刻想法,一定会丢她一记冷眼再不客气奉送一句“姑娘你想多了。”
野猫之所以为野猫,完全是因为它不同于驯服家猫特有的野性。
少女虽不知在他心里曾拿她跟野猫相提并论,此刻她垂眉敛首,对陈芝树的暗示视而不见。
不仅无视对面那人越来越冷漠的目光,还悠然自得给自己斟了茶,极为优雅地端起杯子品起香茗来。
陈芝树默默看她一眼,含凉眼神很用力的在她玉指与茶杯之间凝住。
弧度美妙的薄薄嘴唇仿佛还飘出一声轻忽若无的清咳,似在提醒又似在表达他不满。
可莫安娴长睫低垂,神态陶醉,楞似沉浸在袅袅茶香里对他一切仿若未觉。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深邃眼底似被挑起一丝兴味。
这天底下,看懂他暗示还敢直接无视的,她还真是古今第一人。
这个女人的胆子,真不是一般的肥。
他原本并没有非让她替他斟茶不可的心思,就是讨厌有脂粉味的女人在周围转来转去,也是有意想看看她巧笑倩兮掩饰下骨子里的坚韧倨傲,是不是也如她特肥的胆子一般让人侧目。
这一试,结果还真令人惊喜。
他目光很直接从她手指转落茶壶,神态不是隐晦暗示,而是直白示意莫安娴,赶紧给他斟茶。
唯一差的,就是没出口吩咐她而已。
要是换作旁人,就算再没眼色,这会在他形如实质冰凉眼神威压下,都会惊得没了主意,说不定糊里糊涂就做了婢女做的事。
可莫安娴哪是一般旁人可比,她重活一世,心志本就比一般人坚定。再加上她认识陈芝树多时,此刻面对他绝世容貌,竟也不觉得人称“鬼见愁”的家伙有多可怕。
面对他刻意施压冷漠目光,不但不惧怕,还斜着眼睛没好气的瞪了过去,末了,还不轻不重撇着嘴角哼了哼以示她也不满得很。
瞧见她举动,面瘫侍卫忽然不面瘫了,手一紧,握住剑柄睁大眼珠愤怒瞪向少女。
不知好歹,简直该杀!
主子肯让她斟茶,是她荣幸,她竟敢拒绝还瞪人!
张化连忙皱着眉头瞟了瞟他握剑的手,示意他千万别冲动。再望那边大眼瞪小眼的两人,沉默如空气无边迤延,低气压下竟渐渐有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他就忍不住皱眉眯眼,连贯常挂在圆脸的笑容都悄无声息隐没下去。
这两人,难道为一杯茶,还要闹一场地覆天翻?
说实话,张化今天也算对莫姑娘的肥胆子有切切实实感受了,光是近距离面对他家主子还无畏直接瞪人这一点,就几乎无人能及了。
也难怪,主子一直对这位姑娘另眼相看。
这姑娘,确实够特别的。
可这会,他真心盼着莫姑娘的特别能够收敛一点。
只不过瞧这姑娘输人不输阵的气势,张化就知道自己这点期盼纯属奢望。
他头痛的瞥了瞥旁边同样瞪目怒视的面瘫侍卫,认命的眨了眨眼,望天叹口气,手指往某处悄悄指了指,然后一片火红枫叶似长了眼睛般悠悠飞落两人中间的麻灰石桌上。
“瞧这不长眼的,”张化扯着嘴角笑嘻嘻大步走过来,一手捻起悠然落在桌上的红叶,一手飞快抄起茶壶为陈芝树斟茶,“属下这就把它灭了。”
少女佯装没看见他倒茶的动作,黛眉一挑,愠怒斜着他,恼道,“你说谁不长眼?”
张化笑容一僵,在少女恼怒目光下,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解围一句话,似乎无意触怒了这位姑奶奶。
天地良心,他真没有暗中对她指桑骂槐,只想打破两人僵局,不想让事情闹到难以收场而已。
这位姑奶奶的狠劲,他可见识过不止一次,哪敢明着得罪她!
陈芝树眼角微挑,袖手一抬,握住了杯子,张化在他眼角余光里,微微躬身往后退了退。
莫安娴抬头淡淡看了张化一眼,张化几乎苦着脸求饶,姑奶奶,你真不用恶狠狠瞪我。
惹不起,还不允许他躲得起吗?
不过莫安娴瞥见对面那人修长如竹的手指握住杯子喝茶的姿势,那一个怡然优雅,顿时不悦地撇了撇嘴。
既然某人不再纠缠压她气势非让她做奴婢,她也乐得见好就收。
廊檐下维持古怪姿势张嘴的青若这会也能动了,也不知是惧还是怕,竟连看也不敢再看亭子这边一眼,一溜烟转身跑了。
一会之后,青若抱着银白色狐狸飞快走近莫安娴。
低垂眼角极快地瞥了对面一眼,小心翼翼道,“小姐,奴婢将它带过来了。”
莫安娴将狐狸抱了过来,便示意她先退下去,免得对面那人一会莫名其妙发起疯来,让她遭池鱼之殃。
“殿下,这是你家宠物,”少女语气淡淡,用的却是肯定句。她拍了拍狐狸小脑袋,盯着它圆溜溜眼珠朝那边呶了呶嘴,然后又道,“现在,物归原主。”
想了想,终忍住没说出让他将刚送来的“补品”一同带回去。她担心这位名声不好身份却尊贵伦比的,万一听到这个让人误会他小家子气,会忍不住当场拿她撒气。
她可听说这位脾气也不怎么好来着。
给这只小狐狸补血的东西?
却流水一样挑珍贵的往她院子送,想起这个,莫安娴就心生无力有种哭笑不得的感受。
小狐狸也不知是真舍不得莫安娴,还是逼于对面那人冷淡拒人淫威,黑溜溜眼珠里竟瞬间水光盈盈,看着莫安娴就是不肯迈开脚步。
莫安娴面容微僵,飞快掠了对面一眼,见他冷淡若云烟的脸庞喜怒不显,便自觉当他不恼。
又飞快拍了拍狐狸小脑袋,使劲拿眼光往陈芝树那边引导。
你真正的主人在那呢,你赶紧过去抱他大腿跟他归家。
狐狸磨磨蹭蹭作势往陈芝树那边走,却泪汪汪一步三回头看着少女不放。
其实脚下根本没挪一小步。
莫安娴皱起眉头,目光狐疑从干净的桌面打量到干净的地面。
难道这小家伙不乐意从桌面走向它主人?
这地面虽说也干净,可总归有灰尘呀,对面那家伙明显就是个有洁癖的。就在刚才,张化捻走那片落叶时,她还看见张化飞快用袖子擦了擦桌子呢。
这小家伙四条腿踩到地面沾了灰尘,他会不嫌弃?
莫安娴露出严重怀疑的表情瞥了瞥对面身姿笔直的陈芝树,低头看狐狸一眼,又示意它赶紧从桌面走向它主人。
可平日机灵的狐狸这会却死活不肯听话,见扮柔弱打动不了她,直接立起前爪紧紧巴着她衣袖就是不松。
莫安娴面色僵了僵,俏脸悄悄爬上一丝尴尬。
她霍地拎着狐狸站起来,在陈芝树低垂眼眸奇异目光里走近他。
将小家伙往他怀里一塞,端着语气极快道,“你的宠物,你自己养。”
陈芝树纹丝不动坐着,眼底点点幽光似是有意无意扫过毛光水滑的狐狸,忽就见狐狸痛苦的扭曲身子,并配合着“嗷嗷”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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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伤它,你负责。”陈芝树冷淡开口,说话永远让人又忌又恨的言简意骇。
也不见他动一动,仿佛连指尖都没碰狐狸一根毛发,狐狸就忽然扑到莫安娴怀里,死死抓住她衣袖不放。
当然,“嗷嗷”痛苦叫着还不忘仰起头,泪汪汪向她诉委屈求爱惜。
莫安娴听得气结,就算那天在花市无意伤了这只狐狸,这么多天她尽心尽力照顾,也将它的伤养好了。
她将狐狸抱在怀里,冷着脸看向陈芝树,微恼反驳,“它伤早好了。”
说罢,拎着可怜巴巴望她的狐狸,重重往他怀里再塞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身上淡淡馨香气息无所不在充斥他周围,让他完全避无可避。近得她娇艳唇畔吐纳温热气息不时袭向他耳侧,暖暖气息热得他心里燥意渐生。
她气恼之下用力一塞,指尖无意划过他修长细滑指腹,一阵凉意自指头透来。少女心里一颤,连忙抽开手别过头去,借着徐来清风平息自耳际往上涌的烫热。
陈芝树垂眸,凝住指尖的眼神微微透亮,不过那抹亮色飞闪得快,根本无人来得及察觉就已隐去。
他缓缓伸手握住微凉指尖,指尖蜷曲的姿势仿佛能握住刚才少女带来的奇异悸动一样。
温温的,暖暖的,就像柔软羽毛拂过,轻轻骚动他心底某根弦。
至少目前为止,她是除母妃外,唯一触碰到肌肤而不令他觉得厌恶排斥的女子。
可惜那抹温暖消失太快,握着指头,陈芝树心里隐隐失落。余光瞥过,狐狸正睁大眼珠困惑又讨好的看着他。
他低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一直保持着不变的美妙弧度。
心口忽然冒出丝丝陈痛,似有人拿无数细针往他心脏扎一样让人难受。闭了闭眼,眸中亮色隐去,仿佛刚刚生出的些微暖意不过错觉,周身气息不知不觉竟凝了几分冰寒。
狐狸忽地又“嗷嗷”叫了起来,莫安娴连忙扭头来看,见它泪汪汪的可怜样,顿时又是心软又是心疼。
“伤重,你负责。”陈芝树微微抬颌看着她,明明她站着,处于居高临下的姿势,莫安娴却觉得这人优雅冷淡抬起下颌掠人的模样,简直瞬间尊贵气势逼人。
对上他深邃清幽眸子,他潋滟绝世容颜骤然清晰,莫安娴莫名失神的怔了怔,便是这一怔回神,才发觉自己袖子一阵吃重坠感。
低头一看,刚才还盈着一泡眼泪装可怜讨好的狐狸,转眼又挂在她袖子上,那条已经好全的小腿竟再度渗出血迹来。
特别感谢各位姑娘慷慨打赏!
莫安娴一惊,连忙将狐狸抱住,悻悻剜了男子一眼,仿佛这才听清他刚才一锤定音的话。
她恼怒的指了指自己鼻子,气哼哼瞪了陈芝树一眼,紧抿着唇却不吭声。
依这家伙霸道的个性,若这会她反驳,吃苦的必然是怀里这只可爱的狐狸。
她深深吸口气,妙目流转,转出隐隐怀疑静静凝住陈芝树片刻;结果陈芝树端着杯子,姿态优雅怡然,竟似不知她起疑般落落大方任她打量个够。
罢了,他非让她养着这只狐狸,她再养养就是。
横竖他刚刚大手笔送来一堆补品。
若将补品都换成银子,也够养这小家伙好长一段时间。
似乎看穿莫安娴心里正在打那些补品的主意,陈芝树悠悠抬眸,幽远清淡目光似有若无的扫来,仿佛重重凝住她怀里狐狸,又仿佛流连在她放血受伤手臂。
莫安娴心里打了个突,心底怪异骤生。
下意识的抱着狐狸往左手靠了靠,就听陈芝树清清淡淡的声音缓缓响起,“补品……。”
“补血!”末了,他眼角微微挑起,意味不明的目光在狐狸与少女之间流连一会,淡淡又道,“得吃。”
语气虽冷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凛然铿锵,明显不容别人质疑。
莫安娴噎了噎,这话听着怎么歧义横生?
他是让狐狸吃来补血还是让她?
脑里灵光一闪,有个模糊念头忽然转出,却又快得让她抓不着什么。
不过觉得周围气息莫名冰寒,她下意识不着痕迹退开两步,目光落在狐狸光滑发亮的毛发上,忽然问道,“对了,这小家伙有名字吧?”
之前是别人爱宠,她不过暂时养着,也就没胡乱给它取名字。如今它正主在这,看他模样,似乎还打算无期限将它寄养她手上,她总得尊重一下这奇葩主宠。
问是问了,不过莫安娴没期望它的主人会回答。依他寡言冷淡个性,能对她这个问题不吝一个提示眼神,她就阿弥陀佛偷着乐了。
陈芝树忽然觉得老实窝在少女怀里那一团银白有点碍眼,眉梢轻动,淡淡凝了凝狐狸那身毛发,随即眉梢略略上扬,掠了掠莫安娴。
冷淡眼神仿佛透出浅浅讥讽又隐隐交织一层不屑。
莫安娴暗下翻了个白眼,心里不满咕哝一句,果然不能对这位期望太高。
“它不会叫……小白吧?”低头盯着狐狸银白毛发,心里一激灵就冒出这个名字。
陈芝树静静看她一眼,目光清淡而幽远,莫安娴见他似乎没有否认,心里不禁哼了哼,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也不期望这个男人会费心给宠物取个高大上的名字,想必小白这名还是他身边的人按照狐狸毛色顺口叫上的。
想了想,莫安娴忽地攥了玉坠往陈芝树面前桌子一递,“还请殿下收回这东西。”
撇去陈芝树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用意不谈,莫安娴只想着能少欠这人一点就少欠一点。
这玉坠她滋养多日,想必他不会再嫌弃吧?
陈芝树面无表情瞟了玉坠一眼,指尖一动,莫安娴就觉得自己袖子一沉,低头一看,玉坠已然安安静静落在她袖囊之中。
莫安娴吸了吸气,拿出玉坠扬了扬,努力挤出和颜悦色,道,“殿下这是何意?”
陈芝树头也不抬,只拿眼角冷淡斜睨她,“再养。”
少女睁大眼睛,盯着玉坠很认真地左看右看,迎着阳光,玉坠散发出淡淡柔和莹润光泽。
这分明是成色极好的紫玉,他居然还嫌弃?
莫安娴忍着气,目露讥讽的看着他,冷然问,“殿下如何才满意?”
仿佛觉得她问了个极愚蠢的问题,陈芝树站了起来,抬头,淡淡看她一眼,幽远冷漠的目光,显然便是“果然愚蠢”之意。
少女心里大怒,瞪着他冷漠面容,见他站起仿佛要离去的姿态,突然鬼使神差脱口追问一句,“殿下何时再来?”
她的原意,是想问他究竟让她将这玉坠这宠物养到何时才满意。
可这情景这句话,她一问出来心里就懊悔得厉害。
好像她多舍不得,盼着与他再见一样。
咬了咬唇,少女轻轻别过脸,不愿让他瞧出她神情别扭。
她这一扭头,自然错过了陈芝树潋滟眸子一霎错愕与微微亮光。
就在莫安娴以为他绝不会开口跟她废话的时候,已然朝亭外迈开脚步的陈芝树,却忽然顿了顿。
“很快。”
两字一落,莫安娴尚在怔愣中,锦衣男子已带着一身绝世风华头也不回往外走。
“很快?”莫安娴看着他转眼不见的背影,俏脸不见喜色,反而皱了眉,双眸染上一丝困惑,喃喃道,“这算什么意思?”
希望是她想的那样,他没有误会她那什么吧?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算小白出现花市被她所救纯属偶然,但以陈芝树的能力,应该一早就知道是她救了小白吧?
为何直到今天才出现?难道在他心里小白这个宠物是可有可无的?
若是如此,今天他又何必亲自登门还送一堆补品来?若说喜爱小白,却就在刚才,为了理所当然将小白留在她身边,他还亲手将小白愈合的伤口弄开。
而且她内心认为,以他那种霸道又冷淡的个性,根本就不像会对小动物花心思的人,反而他身边那个笑眯眯圆脸侍卫比较像会养宠物的。
既不在乎,却又做出在乎的姿态,其中内涵还真值得人深究。
他将小白弄得二次受伤,勉强可以解释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借口。但是,非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动机呢?他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还借着小白受伤的名目,送那么多补血的补品来……等等,补血?
少女眼睛慢慢撑大,莹莹妙目露出淡淡骇然之色。不会是她猜测那样吧?流水一样送进来的补品,其实是送给她补血来着?
忽地记起在兰园附近宅子遭遇的烦心事,那会他恰巧在巷子附近,还让他侍卫出手帮了她的忙。
眉头蹙起,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盯着怀里乖驯狐狸,心里莫名涌出一丝烦燥。
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自己一切都在别人掌控之中,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瞒天过海,她所有动作都似摊在了别人眼底下,简直毫无隐秘可言。
她撑住额头皱起了眉,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如果她猜测正确,又实在想不通他今天因何故意露出破绽来?他处心积虑步步接近,为的到底是什么?
“小姐,夫人请你进去说话。”青若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打断了她沉思。
莫安娴笑了笑,将眼底隐忧压下,这才迈步往赵氏居住的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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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见他动一动,仿佛连指尖都没碰狐狸一根毛发,狐狸就忽然扑到莫安娴怀里,死死抓住她衣袖不放。
当然,“嗷嗷”痛苦叫着还不忘仰起头,泪汪汪向她诉委屈求爱惜。
莫安娴听得气结,就算那天在花市无意伤了这只狐狸,这么多天她尽心尽力照顾,也将它的伤养好了。
她将狐狸抱在怀里,冷着脸看向陈芝树,微恼反驳,“它伤早好了。”
说罢,拎着可怜巴巴望她的狐狸,重重往他怀里再塞过去。
他坐着,她站着,两人距离极近。近到她身上淡淡馨香气息无所不在充斥他周围,让他完全避无可避。近得她娇艳唇畔吐纳温热气息不时袭向他耳侧,暖暖气息热得他心里燥意渐生。
她气恼之下用力一塞,指尖无意划过他修长细滑指腹,一阵凉意自指头透来。少女心里一颤,连忙抽开手别过头去,借着徐来清风平息自耳际往上涌的烫热。
陈芝树垂眸,凝住指尖的眼神微微透亮,不过那抹亮色飞闪得快,根本无人来得及察觉就已隐去。
他缓缓伸手握住微凉指尖,指尖蜷曲的姿势仿佛能握住刚才少女带来的奇异悸动一样。
温温的,暖暖的,就像柔软羽毛拂过,轻轻骚动他心底某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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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那抹温暖消失太快,握着指头,陈芝树心里隐隐失落。余光瞥过,狐狸正睁大眼珠困惑又讨好的看着他。
他低头,嘴角似乎弯了弯,又似乎一直保持着不变的美妙弧度。
心口忽然冒出丝丝陈痛,似有人拿无数细针往他心脏扎一样让人难受。闭了闭眼,眸中亮色隐去,仿佛刚刚生出的些微暖意不过错觉,周身气息不知不觉竟凝了几分冰寒。
狐狸忽地又“嗷嗷”叫了起来,莫安娴连忙扭头来看,见它泪汪汪的可怜样,顿时又是心软又是心疼。
“伤重,你负责。”陈芝树微微抬颌看着她,明明她站着,处于居高临下的姿势,莫安娴却觉得这人优雅冷淡抬起下颌掠人的模样,简直瞬间尊贵气势逼人。
对上他深邃清幽眸子,他潋滟绝世容颜骤然清晰,莫安娴莫名失神的怔了怔,便是这一怔回神,才发觉自己袖子一阵吃重坠感。
低头一看,刚才还盈着一泡眼泪装可怜讨好的狐狸,转眼又挂在她袖子上,那条已经好全的小腿竟再度渗出血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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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一惊,连忙将狐狸抱住,悻悻剜了男子一眼,仿佛这才听清他刚才一锤定音的话。
她恼怒的指了指自己鼻子,气哼哼瞪了陈芝树一眼,紧抿着唇却不吭声。
依这家伙霸道的个性,若这会她反驳,吃苦的必然是怀里这只可爱的狐狸。
她深深吸口气,妙目流转,转出隐隐怀疑静静凝住陈芝树片刻;结果陈芝树端着杯子,姿态优雅怡然,竟似不知她起疑般落落大方任她打量个够。
罢了,他非让她养着这只狐狸,她再养养就是。
横竖他刚刚大手笔送来一堆补品。
若将补品都换成银子,也够养这小家伙好长一段时间。
似乎看穿莫安娴心里正在打那些补品的主意,陈芝树悠悠抬眸,幽远清淡目光似有若无的扫来,仿佛重重凝住她怀里狐狸,又仿佛流连在她放血受伤手臂。
莫安娴心里打了个突,心底怪异骤生。
下意识的抱着狐狸往左手靠了靠,就听陈芝树清清淡淡的声音缓缓响起,“补品……。”
“补血!”末了,他眼角微微挑起,意味不明的目光在狐狸与少女之间流连一会,淡淡又道,“得吃。”
语气虽冷淡,却带着说不出的凛然铿锵,明显不容别人质疑。
莫安娴噎了噎,这话听着怎么歧义横生?
他是让狐狸吃来补血还是让她?
脑里灵光一闪,有个模糊念头忽然转出,却又快得让她抓不着什么。
不过觉得周围气息莫名冰寒,她下意识不着痕迹退开两步,目光落在狐狸光滑发亮的毛发上,忽然问道,“对了,这小家伙有名字吧?”
之前是别人爱宠,她不过暂时养着,也就没胡乱给它取名字。如今它正主在这,看他模样,似乎还打算无期限将它寄养她手上,她总得尊重一下这奇葩主宠。
问是问了,不过莫安娴没期望它的主人会回答。依他寡言冷淡个性,能对她这个问题不吝一个提示眼神,她就阿弥陀佛偷着乐了。
陈芝树忽然觉得老实窝在少女怀里那一团银白有点碍眼,眉梢轻动,淡淡凝了凝狐狸那身毛发,随即眉梢略略上扬,掠了掠莫安娴。
冷淡眼神仿佛透出浅浅讥讽又隐隐交织一层不屑。
莫安娴暗下翻了个白眼,心里不满咕哝一句,果然不能对这位期望太高。
“它不会叫……小白吧?”低头盯着狐狸银白毛发,心里一激灵就冒出这个名字。
陈芝树静静看她一眼,目光清淡而幽远,莫安娴见他似乎没有否认,心里不禁哼了哼,不否认就是默认。
她也不期望这个男人会费心给宠物取个高大上的名字,想必小白这名还是他身边的人按照狐狸毛色顺口叫上的。
想了想,莫安娴忽地攥了玉坠往陈芝树面前桌子一递,“还请殿下收回这东西。”
撇去陈芝树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用意不谈,莫安娴只想着能少欠这人一点就少欠一点。
这玉坠她滋养多日,想必他不会再嫌弃吧?
陈芝树面无表情瞟了玉坠一眼,指尖一动,莫安娴就觉得自己袖子一沉,低头一看,玉坠已然安安静静落在她袖囊之中。
莫安娴吸了吸气,拿出玉坠扬了扬,努力挤出和颜悦色,道,“殿下这是何意?”
陈芝树头也不抬,只拿眼角冷淡斜睨她,“再养。”
少女睁大眼睛,盯着玉坠很认真地左看右看,迎着阳光,玉坠散发出淡淡柔和莹润光泽。
这分明是成色极好的紫玉,他居然还嫌弃?
莫安娴忍着气,目露讥讽的看着他,冷然问,“殿下如何才满意?”
仿佛觉得她问了个极愚蠢的问题,陈芝树站了起来,抬头,淡淡看她一眼,幽远冷漠的目光,显然便是“果然愚蠢”之意。
少女心里大怒,瞪着他冷漠面容,见他站起仿佛要离去的姿态,突然鬼使神差脱口追问一句,“殿下何时再来?”
她的原意,是想问他究竟让她将这玉坠这宠物养到何时才满意。
可这情景这句话,她一问出来心里就懊悔得厉害。
好像她多舍不得,盼着与他再见一样。
咬了咬唇,少女轻轻别过脸,不愿让他瞧出她神情别扭。
她这一扭头,自然错过了陈芝树潋滟眸子一霎错愕与微微亮光。
就在莫安娴以为他绝不会开口跟她废话的时候,已然朝亭外迈开脚步的陈芝树,却忽然顿了顿。
“很快。”
两字一落,莫安娴尚在怔愣中,锦衣男子已带着一身绝世风华头也不回往外走。
“很快?”莫安娴看着他转眼不见的背影,俏脸不见喜色,反而皱了眉,双眸染上一丝困惑,喃喃道,“这算什么意思?”
希望是她想的那样,他没有误会她那什么吧?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就算小白出现花市被她所救纯属偶然,但以陈芝树的能力,应该一早就知道是她救了小白吧?
为何直到今天才出现?难道在他心里小白这个宠物是可有可无的?
若是如此,今天他又何必亲自登门还送一堆补品来?若说喜爱小白,却就在刚才,为了理所当然将小白留在她身边,他还亲手将小白愈合的伤口弄开。
而且她内心认为,以他那种霸道又冷淡的个性,根本就不像会对小动物花心思的人,反而他身边那个笑眯眯圆脸侍卫比较像会养宠物的。
既不在乎,却又做出在乎的姿态,其中内涵还真值得人深究。
他将小白弄得二次受伤,勉强可以解释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借口。但是,非将小白留在她身边的动机呢?他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还借着小白受伤的名目,送那么多补血的补品来……等等,补血?
少女眼睛慢慢撑大,莹莹妙目露出淡淡骇然之色。不会是她猜测那样吧?流水一样送进来的补品,其实是送给她补血来着?
忽地记起在兰园附近宅子遭遇的烦心事,那会他恰巧在巷子附近,还让他侍卫出手帮了她的忙。
眉头蹙起,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盯着怀里乖驯狐狸,心里莫名涌出一丝烦燥。
隐隐有种感觉,似乎自己一切都在别人掌控之中,无论她如何小心翼翼瞒天过海,她所有动作都似摊在了别人眼底下,简直毫无隐秘可言。
她撑住额头皱起了眉,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如果她猜测正确,又实在想不通他今天因何故意露出破绽来?他处心积虑步步接近,为的到底是什么?
“小姐,夫人请你进去说话。”青若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打断了她沉思。
莫安娴笑了笑,将眼底隐忧压下,这才迈步往赵氏居住的内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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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娘,你找我?”青若挑开帘子,少女低头步入,就往靠窗的矮榻望过去,只见赵氏靠着垫子斜斜躺在锦褥中,淡淡光影落在赵氏枯瘦脸庞,虽还显瘦削骨立,但肤色总算不再似以前那般苍白吓人。
她心中稍安,知道就算一时半会解不了红颜娇的毒,姨娘体内的毒却暂时被抑制住了。
“姨娘今天可觉得好些了?”莫安娴几步走过去,靠着矮榻边沿坐下,轻声道,“吃过莲子羹了吗?”
赵氏笑着点点头,目光落在少女恬静面容,泛出一片慈爱之色,她抬手替少女将几缕乱发顺到耳后,才缓缓道,“安娴,刚刚离王殿下来过?”
这事莫安娴没有让人知会她,却也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见她询问,撒娇似的拱着脑袋往赵氏身旁靠了靠,才点头道,“嗯,是来过。”
顿了顿,垂眸掩下情绪,轻声接着道,“小白就是我救回来那只狐狸,是他家养的宠物,今天他来就是为了小白。”
不管陈芝树真实意图如何,起码明面上,他来莫府的理由就是这个。
无论是他本人纡尊降贵还是那流水一样送进来的珍贵补品,为的都是他家宠物而非别的。
赵紫悦定定盯着少女看了一会,从她玉雪俏脸上只看见平静从容淡然,半分不见遮掩心虚。
安娴真的长大了,再不似从前喜怒形于色了。她暗下点了点头,心里却冒出淡淡骄傲与惆怅。
赵紫悦若有所思看着少女,尽量放柔语气,慢慢道,“安娴,姨娘不是别人,你也要隐瞒吗?”
离王那样的人,若非别有所图,何需如此高调张扬来莫府走这一场?
莫安娴心头骤紧,因着姨娘病了这些年,她心底总将姨娘当成柔弱女子。
她都忘了,姨娘其实聪慧异常,对万太太的隐忍纵容,不如说是因为爹爹才隐忍纵容。
最主要,这些年万太太掌家之后,并没有从明面上吃穿用度方面苛待过她与大哥,那个女人又一直是一副宽容大度的面孔,姨娘才会一直忍让万太太掌家。
咄咄逼人未必就占上风,适当示弱退让未必不能稳操胜券。
想了想,莫安娴皱着眉头,苦笑道,“姨娘,我没有隐瞒,实在是我也猜不透他的用意。”
至于她猜测的,在未证实之前都作不得准,她也不算说谎。
赵紫悦偏头看着她,见她眼神明亮神态坦然,心莫名一松。眼睛一转,却郑重道,“安娴,不管他这番作为打什么主意,你往后需谨记跟他保持距离。”
赵紫悦叹了口气,眼里闪过一抹复杂,“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那样的人不是我们招惹得起的。”
莫安娴面色一窒,心想又不是她主动去招惹那位,只不过人家身份摆在那,非要上门招惹她,也不是她想拒绝就能拒绝的。
“还有,别忘了你已经订亲,待及笄之后裘府就该上门议亲了。”
说到订亲,莫安娴忽地想起前世莫昕蕊无意透露的信息,秀眉不禁微微蹙起。裘府虽有侯爵之位,但早呈没落之势,偏那一家子,总爱端着侯爵的身份自持甚高,仿佛谁在他们家面前都低人一等。
那样重虚名的人家,说实话,她打心底不愿意结这门亲。况且前世,她在大佛寺失清白的事闹开之后,裘府可没少给她难堪。
“姨娘,我有分寸的,你别担心我,养好身体最要紧。”
与裘府这门娃娃亲,她得找个合适时机退掉。
赵紫悦张了张嘴,回想起这段日子女儿的作为,默默将担忧压下,只慈爱的看着少女,笑道,“我知道安娴素来有主意,不过姨娘还是要提醒一句,那位身份特殊,安娴能疏远便疏远些。”
“姨娘,我知道了,”莫安娴乖巧点了点头,心里却烦燥莫名。
莫安娴这会还不知道,陈芝树离去前说的很快究竟有多快。
只隔了一天,就听闻门房禀报说是离王给他们府投了贴子。
这回老夫人倒是乖觉,将莫安娴一齐叫上到正门迎接陈芝树。
陈芝树冷漠少言,见了老夫人,依旧不过微微点头颔首,不过这人姿态睥睨气势尊贵,老夫人自是不敢表露半点不悦。
随后流水一样的补品越过老夫人,直接往枫林居送去。这回连张化也吸取教训了,一入枫林居,自发殷勤替陈芝树斟好茶水,以避免再出现前天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殿下真是费心了。”同样在枫林下八角亭子内,莫安娴瞟了眼踞坐一侧的冷漠男子,言不由衷客气一句。
默了默,看他的目光隐含审慎,“小白已经好多了,殿下其实不用那么麻烦。”隔天来探望,还不如直接将它带回去。
实在是他大咧咧高调张扬的作风,对两人的名声都不好。
当然,他作为金尊玉贵的亲王,兼男子之身,他可以不拿虚名这种东西当回事。
可她不能,起码不能因为她本人连累到她在乎的亲人。
“好多?”陈芝树挑眉望她,语气似含了淡淡疑惑,微微挑起的眼角又似勾出浅浅讥讽弧度。
莫安娴一噎,他这什么眼神?怀疑她?
正想吩咐青若将小白抱来让他亲眼查验,就觉身边空气一动,眼前一花似有乌光掠过。zi幽阁
在她未及开口之前,一袭乌衣的面瘫侍卫已拎着一团银白站到了陈芝树身旁。在她陡然瞪大双目里,面无表情将小白往她眼前一举,血淋淋小腿就突兀横空出现。
鲜红血迹与银白毛发在她眼前形成强烈对比,莫安娴被大大吓了一跳,随后定睛细看,就见小白泪汪汪呜呜咽咽凄凄惨惨向她求助。
少女立即心疼接过小白,随后愤怒异常的瞪了面瘫侍卫一眼。冷刚却无动于衷直接转身站到陈芝树身后,想了想,少女狠狠横了眼眉目如画的锦衣男子,带着几分忿忿咬牙切齿道,“简直不可理喻,你想让它变成瘸子呀!”
为达目的,一再折磨狐狸可怜的小腿!简直无耻到人神共愤!
陈芝树薄唇紧抿,目光不紧不慢往她怀里可怜兮兮的狐狸凝了凝,旋即慢慢道,“是你。”
莫安娴一噎,当即怒极反笑,莹莹妙目流泛不加掩饰的讽刺大咧咧睨向他,“你是殿下,你说什么是什么。”
她怎么忘了,这就是个说一不二的土霸王。
张化倒抽口冷气,莫姑娘你大胆勇气虽然可嘉,可你这么直接讽刺主子以身份压人实在不太好吧?
主子不会动怒,因为他身体情况不允许,主子甚至不能体会正常人最直接的喜怒哀乐,可主子随时随地散发的纯净冰冷气息,却能冻死人啊!
“小白可以继续留在这养伤。”莫安娴没有看见张化哀怨恳求的眼神,她顿了顿,直视陈芝树,紧绷俏脸带了几分怒色,“不过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这口气,仿佛他不肯赐教,她就撒手不管血淋淋的小狐狸。
陈芝树不动声色打量她一眼,极其淡漠问道,“你说。”
他幽幽眸光冷淡探过,千钧压力便无声无息逼来。
少女眉心轻蹙,却无惧他周身散发的重重压力,清亮眸子竟不避不让望了过去,不想错过他最细微的表情,淡静目光便定定凝住他如画眉目。
只见樱唇微启,轻淡声音便如玉珠落盘琳琅有声,“对人而言,红参具有益气生津补血健脾之功效,”她顿了顿,凝住他的眸光意味不明,“但于狐狸这种小动物而言,只少量红参便足以让它亢奋过度。”
大量,就更加有害无益。
男子眸色微暗,不偏不倚凝着云纹锦袖下修长手指,似是出了神,心底却恍惚冒出微弱叹息。
她,果然疑心!
可这份疑心,不正是他想要的?
他自嘲,眉色染了郁郁阴暗。心中无欲无求的雪亮,似乎也渐渐覆了鸦色迷雾。
他这一生,都活在身不由己中。
莫安娴渐渐蹙起了眉,她承认他手指修长如竹莹润似玉,确实长得十分养眼好看。
可他再怎么着,也该给她个答案而不是让她看他秀手指吧?哪怕是廖廖几字敷衍的也好。
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他却一味低头盯手指闷不吭声,难道还要她自问自答玩猜猜猜的游戏吗?
良久,久到少女雪白面容慢慢凝铺一层薄薄乌云,连明亮眸子都氤氲了怒色;陈芝树忽地站起,负手背对着她,在少女怔愣仰望他玉雕完美轮廓瞬间,他冷冷清清的声音却似骤然从遥远云天飘渺传来。
“吃不吃,在你。”男子垂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廖寂苍凉。
什么意思?
莫安娴下意识眉头就是一紧,陈芝树却不给她反问的机会,宽大云纹锦袖轻轻一扫,一段优雅弧度晃过眼帘,那潋滟身影便似带着一抹清辉光晕一下到了门外。
望着门口连光芒都依依不舍追逐而去的身影,少女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起来,困惑了然愤怒冷凝各种复杂情绪同时漫上她明亮眸子。
最终,微见赤红浮于眼底,愤怒像遇着春风的野草,在她心里拼命的疯长起来。
她勾唇无声笑了笑,笑容苦涩而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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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盒珍贵异常的红参,果然不是白送的。
竖日,莫安娴想起让她膈应又愤怒的红参,有心想尽快确切证实心中猜测,又惦记着关于红颜娇解毒的进展,一早便坐了马车出府去。
不过她没有料到会被药老放鸽子,不知是心虚还是其他原因,她到约定的宅子,只得到药老捎人留给她的口讯。
青若看着面色微沉的少女,极力压下心中不快,小心翼翼问道,“小姐,现在该怎么办?”
想了想,莫安娴被人放鸽子的郁郁心情渐渐平静下来,她身上还有药老想要的东西,就不信药老能一直躲着她不见。
其实,答案早在昨日那位冷清吐字时,她已明了,今日这一趟,不过为求死心而已。
想通了也并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她早就猜测到那位接近另有目的,不是吗?
抬眸,目光落在云天虚空处,她冷然笑了笑,“去一趟御香斋,我记得姨娘最爱吃那的芙蓉雪花糕。”
她们此刻所在的宅子位于外城,御香斋在城中心最繁华处,莫安娴有心趁着今日难得的闲暇好好领略一番京城热闹,这马车便一路走走停停,两个多时辰后才终于到达御香斋。
提着热气腾腾的糕点,莫安娴自然一路直奔莫府而回,突然头顶传来“轰隆”一声,万里晴空转瞬乌云密布。
“糟了,看起来很快就有场大雨。”莫安娴透过帘子仰望阴沉沉的天空,皱着眉头迟疑了一下,对车夫吩咐道,“何叔,抄近路回府。”
何叔“哎”了一声,立时勒住马缰调转车头往小巷驶去,“大小姐放心,一定赶在大雨来临前回到府。”
莫安娴斜靠着垫子懒懒望着外面瞬间阴沉如墨的天色,心神莫名有些不宁。
马车驶入小巷之后,何叔顾忌到车里娇贵的大小姐,并不敢将车赶得太快。
巷子很长,车辆与行人却极少,若非在天子脚下又赶时间,莫安娴也不会走这条路。
身后似乎有两三辆马车不紧不慢的跟着,除了车轮辘辘辗压青石板的沉闷嘎吱声,便只有车夫响亮的吆喝声在狭长巷子回荡。
百无聊赖之余,莫安娴靠着垫子闭上眼睛养神,正渐渐有了朦胧睡意,却忽然听得身后隐约传来金戈兵戟相接的铁血冰冷之音,在乌云密布令人烦闷的低气压下,似乎还飘来百般隐忍的吃痛嘶喝声。
莫安娴下意识吸了吸鼻子,就嗅见随风涌来的空气果然带着淡淡血猩味。
心头一颤,眸色一霎染了寒意。这种浑水淌不得,一不小心就可能将小命交待在这。
意识到很可能卷入莫名杀戮,莫安娴眼神微缩,当机立断道,“何叔,把车赶快点。”
何叔这会自然也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闻言心一惊,挥鞭的动作立即密集起来。
然而乌云压顶,四周天幕在这狭长巷子里低垂吓人,暴雨在即,拉车的骏马仿佛都暴燥不安,任凭背上吃痛连连,蹄下跑得却并不快。
兵戟相交铁冷气息随风逼近,连淡淡血猩这会也变得浓郁粘腻,莫安娴心里一紧,皱着眉头有心催促何叔将马车赶得更快些。
然而她催促未及出口,就觉得一阵令人欲呕的浓重血腥袭上鼻端。
空气掠动,窗边帘子似乎随风掠开又迅速垂下,随即只觉眼前一花,就见背光处一颀长人影晃进车内,银质面具遮住脸颊,只见一双乌黑眼眸透着无边寒意横扫过来。
即使他凌厉眸光透着森森杀气,但抹杀不了他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
青若吓得张大嘴巴想叫,只见他指尖微抬,青若维持着古怪姿势再叫不出声。
下一瞬,人影一闪,冰冷刀锋已牢牢压在莫安娴脖子。
少女心一沉,梗着脖子,却动弹不得。
那感受仿佛被阴冷恶心的毒蛇缠上了皮肤,莫安娴心里紧了紧,这个时候慌张害怕于事无补,唯有冷静镇定想办法才能自救。
这个人一身血腥明显受伤不轻,后面还有追兵,他闯进车内挟持她,也不过求活命而已。
心思电转,少女默默吸了口气,压下心头不舒服,斜眼盯着他银色面具。掠见他漂亮眼睛时,心里难免惊讶了一下,不过这抹惊讶很快被掩了过去。盯着他,只冷冷道,“我可以助阁下脱困,但阁下必须答应不伤人。”
“哦,先说说你的办法。”男子声音低沉嘶哑,很明显改变了声线不欲让人认出身份。
只不过这语气,并不见慌张急迫,反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慢随意。
莫安娴皱了皱眉,被人拿刀抵着脖子的感觉实在很不好,她没有试图拿乔挑战这人耐性,飞快便道,“脱困的办法我有,不过也要看阁下做不做得到。”
男子见她一个年轻姑娘被人拿刀威胁也不见慌乱,反而冷静从容挑破他所求掌握主动权,心里难免有些惊奇。
“你说。”
莫安娴皱着眉头瞪他一眼,口气不善的道,“阁下就算负伤,在这狭窄车厢要取我性命不过举手之事,又何必拿刀抵着我脖子,让人两相受累。”
男子怔了怔,乌黑眸子一霎光彩流转,似乎为她的大胆聪敏微生赞赏。
他点了点头,毫不在意的收了刀,“你说得对,刀搁在你脖子,确实你累我也累。”这语气,听来竟并无半点不悦。
让人不喜的阴冷感受一去,少女立时松口气,连脸色都转了好颜色。
她抬头看着车顶,轻声道,“车顶做了特殊设计,能否脱困就看阁下身手了。”
男子抬头看了看,随即眼色一亮,他笑了笑,手指向青若微微一弯,身体一个鲤鱼打挺,竟然紧紧贴上了车顶放置杂物的夹层。在青若惊呼之前,警告之声飞快自头顶落下,“让你的丫环正常点。”
不然,他不介意再费力气多做点什么。
莫安娴连忙点头,玉手同时伸过去捂住青若,“放心,她不会坏事。”
说着,她横了青若一眼,低声斥道,“想大家都平安无事,就将尖叫吞回肚子去,还有,将脸上惊慌害怕的表情给我收起来。”
“来,笑一个,自然点给我看看。”说着,她笑起来伸手往青若发白小脸上捏了捏。
青若被她这么调皮一揉一捏,害怕的情绪无形减少许多。
她下意识瞟了瞟头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小姐,我们这样……”
莫安娴连忙打断她,严肃道,“别想太多,就当放了床棉被在上面。”
棉被?
贴着车顶的男子心里怪叫一声,想着这个词顿时感觉哭笑不得。
“可是小姐,”青若尽管面上佯装镇定,可心里仍旧怕得慌,她盯着脚下点点殷红,颤声道,“这里……有血。”
莫安娴瞥了脚下一眼,沉吟了一会,忽地从身上摸出一柄薄薄匕首,咬着牙根狠心就往手腕一割。
看着鲜血流出,她皱着眉头却暗下松了口气,一会又无奈叹息一声。
真是流年不利,最近她总犯血光之灾。
“啊?小姐你这是干什么?”青若看见寒光一闪,还呆了呆,待见她手腕流血,才傻傻反应过来,连忙紧张掏出帕子替她止血。
莫安娴抿了抿唇,无奈的瞥她一眼,脸颊忽然热了热,低头盯着手腕,压着声音道,“记住,我来了癸水。”
男子透过缝隙看见她手起刀落毫不犹豫的割自己一刀,心头不禁震了震,这样镇定冷静聪明对自己狠辣的女子,仿佛平生他还是第一次见。
“小姐,我们要一直这样?”青若利落的包扎伤口,心里怜惜小姐自残掩饰的举动又极力压抑着害怕,她虽然低着头,眼角却不由自主上扬往车顶瞟了瞟。
莫安娴默了默,估计她们得掩护上头男子出了这条长巷,到人群密集繁华地才能摆脱这血腥麻烦。
不过这话她不会对青若明说,以免令这丫头更加惊慌,万一露出什么异常之举引起别人怀疑就功亏一篑了。
“放心,”莫安娴笑了笑,清淡笑容带着安抚味道,“很快就会好的。”
青若心内惶惶,不停交握双手紧张的盯着帘子,她心知这会表露慌乱只会坏事,只不停在心里念佛,让这事赶快平安过去。
身后仿佛有冷酷煞气弥漫逼过,风声掠动,隔着帘子,似乎有数道人影急驰而过。
莫安娴心里也紧张,但此刻她只能强装镇定,将不安压下去。她知道外面数条急掠而过的人影并非幻觉,她可以清晰感觉到那些人影掠过时,骤然压迫近来的凌厉杀气。
她皱着眉头暗忖,这巷子今日只怕不容易走得出去。
但如今已成骑虎难下之势,她只能硬着头皮前行。听着外面车轮辘辘声,脑袋在飞快转动着,她必须在遇上那些追杀的伏兵前,想个万全的应对之策。
如今他们已是一条绳上的蜢蚱,上面的人好,她们才能好。
沉吟一会,莫安娴仰起头,凝视着车顶,飞快道,“为了大家好,阁下与青若调换一下。”
贴着车顶的男子怔了怔,乌黑眸子闪过一抹兴味。让他男扮女装?以谁也想不到的面目大大方方显露人前?
最直观的往往是人最容易忽略的盲点,这与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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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果然极妙!
他无声哼了哼,面具下唇角勾出冷嘲弧度,不过他无需委屈自己配合这主意,那些人还没有胆子敢光明正大拦截马车将人赶下去检查。
况且,他选中这辆居中行驶的马车前,已经做了些功夫混淆视听。
诸般念头电闪转过,刻意放低沉嘶哑声音便飘了下来,“不必,你们主仆就跟平时一样便行。”
这么笃定?
莫安娴狐疑的掠了车顶一眼,虽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不过她相信上面那人比她更在乎性命安危,便放了一半心,默然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狭长的巷子仿佛怎么也走不完似的,青若害怕担忧下反复将自己衣角揉出一团团皱褶,才终于遥遥望见巷子尽头。
她心里一喜,声音不自觉露了欢快,“小姐,我们快走到巷口了。”
莫安娴看她一眼,明白她喜不自禁的心态,不过并不认为她们真能这么顺利走出这巷口。
马车拐了个弯,果然就听闻极不耐烦的冰冷吆喝声自巷口传来,“停车检查,停车检查。”
车速慢下来,当然还得继续往前行,透过帘子,莫安娴望见巷口处设起了关卡,约莫五六个官兵一脸冷酷阴戾的指挥前行马车吆喝着。
在她们马车前头,已经有两辆马车慢下来等待检查。
“各位官爷,不知因何要在此检查我等马车?”有个文士打扮的中年自第一辆马车走下去,对着上前拦截的两名官差低声客气恭敬询问。
其中一个官兵不耐地横他一眼,“我们同僚追捕犯人,突然到此巷不见,我们怀疑犯人此刻就藏匿在你们这些马车当中。”
文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慌与了然之色,连忙作揖退让一边,“既是追捕犯人,各位官爷请。”
按理,有这么光明正大的理由,那些官差该将马车里的人一律赶下来,再仔细搜查一遍车厢才对。
但事实上,这些态度冷硬蛮横的官差并没有这么做,其中一人反而冷喝道,“挑开帘子,将车底座全部打开,然后人站到一旁,让我们兄弟仔细检查车厢,查验无异即可放行。”
第一辆马车,除了已经下来的文士,便只有一个长须老者与一个仆从,两名官差中一人切切焦急的朝车厢张望,另外一人则弯腰检查车底。
一会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个失望眼神,自是一无所获。
其中一官差凶神恶煞的瞪着长须老者,充满怀疑问道,“你车上为何有血腥味?”
“血腥味?”老者畏惧的看他一眼,茫然摇了摇头,“老朽不知。”说罢,他小心翼翼瞟了官差一眼,之后用力吸着鼻子嗅了嗅,“有血腥味吗?不觉得呀。”
官兵啪的摔下帘子,恶劣的挥了挥手,“行了,赶紧走。”
第二辆马车,是一个老婆婆与一个不到十岁的孙女,再加上一个四五十岁的嬷嬷。
被两个同样态度恶劣的官差一番吆喝瞪眼,就听闻那嬷嬷抖着身子哆嗦回话,“官爷,我们车里没有犯人,不信你们仔细检查。”
两个官差合作检查下来,依然一无所获,但同样奇怪的是,马车上也带有淡淡血腥味。
“血腥味?”那浑身发抖的嬷嬷十分畏惧的低着头,双手却摆得厉害,“官爷明察,我们不知道车里为何有血腥味。”
这声音,明显因为害怕颤抖得厉害。
官差双眉一皱,又在车厢检查半天,除了那对被吓坏的祖孙,依然搜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只得大手一挥,将马车放行。
第三辆马车,便是莫安娴所在了。
掀起大半帘子,青若挽着莫安娴站到一旁,打开放置杂物的底座,照例让官差睁大眼珠子在车内睃来睃去,美其名曰:搜捕犯人。
底座空间狭小,压根藏不下一个成人,更何况这样门户大开,里面的情况更是一目了然。
一切看起来很平常,只除了血腥味比前两辆马车更重些。
“这车血腥味怎么这么重?”一官差扶着腰际刀柄,皱着眉头冷眼不住往莫安娴主仆打量,开口就狐疑大声斥问。
“血腥味重?”青若略略将莫安娴挡在身后,壮着胆瞪那官差一眼,理直气壮道,“年轻姑娘家谁没有几天特别日子,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满脸凶相的官差被青若一个年轻姑娘反斥,铁黑的脸居然一瞬飞起朵朵碍眼红晕。
他与另外检查车底的官差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失望之色。
羞红了脸的官差目光复杂的打量了青若一眼,这才退到旁边,强撑凶狠的声音居然透着讪讪意味,“放行。”
待马车缓缓驶过关卡,车内的人仿佛不约而同松了口气。她们身后,还有三辆待检查的马车,莫安娴不知的是,后面三辆马车,同样带有淡淡血腥味。
过了关卡,莫安娴悬着的心放了大半,便笑着对青若竖起大拇指,“青若威武。”
谁知青若听了这话,非但没见喜色,反而像突然泄了气的气球般,“哧”一下瘪掉软下来。身子还跟着摇晃两下,最后攀着车壁才慢慢坐稳。
青若咬了咬牙,下意识埋怨的盯了车顶一眼,随即白着脸,苦笑道,“小姐别取笑奴婢了。”
刚才她振振有词反斥官差,完全是心里鼓着一口气,只想着千万不能连累小姐,一定要让小姐安全无恙,这才不敢稍稍流露出一点点心虚害怕来。
莫安娴默了默,递了个安抚眼神给她,倒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估计马车离那巷子远了些,她忽然扬声吩咐,“何叔,我们走朱雀大街。”顿了顿,她又催促一句,“何叔,把车赶快点。”
青若忍不住奇道,“小姐,为何要走朱雀大街?”赶快点她理解,小姐想在下暴雨前赶回府嘛。
不过既然想快些回府,为何又偏偏让何叔绕个大弯走朱雀大街?那不是等于变相多走弯路?
莫安娴眼角瞄了瞄车顶,没有详细解释,只轻声道,“嗯,朱雀大街宽敞人多,路好走。”
青若眼睛一亮,想了想,自发将这话解释成小姐担心走小路再遇上麻烦,才宁愿绕弯路走大道。
都怪车顶上面那人害的,小姐才这般耗费心力小心谨慎。
危机已除,想起那人还横在头顶压着,青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斜眼往上朝莫安娴呶了呶嘴,意有所指道,“小姐?”
莫安娴哪里不知她的小心思,侧头望了望外面,才笑答,“不急。”
她担心她们这辆看起来最正常的马车,最后会成为刚才那些假扮官差们最怀疑的一辆。
若她猜测没错,这会巷子的关卡应该已经撤了,接下来那些假官差细细回想,便会对她们生疑心,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该追来了。
她让何叔将车赶快些,并非单纯为了避雨,更重要的是不让后面那些假官差有机会追上他们。
不过这话,她自然不会对青若明说。
青若安静下来,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何还让那人在车顶待着,不过小姐说不急自然有小姐的考虑。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小姐改变主意让何叔绕路走朱雀大街,会不会也是因为上面那人?
照理说,她们过了关卡离开巷子进入大道,这会人来人往的,应该很安全了,小姐为何还不撵上面的人走路?
难道……她们现在还处在危险当中?
想到这,青若忽然再度紧张起来。她立即瞪大眼睛往外左顾右盼,这一看,似乎还真觉得看哪都有人跟踪监视。
莫安娴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不觉哑然失笑。
就算危险仍在,这丫头也用不着如此紧张吧。
况且就算那些假官差怀疑她们发现她们,这会也不好明着对她们下杀手吧。不然刚才何必抢在巷口设关卡拦截,想来他们也怕引起别人注意。
车顶上的人,身份只怕不简单。
莫安娴心里默默叹口气,转念一想,只要她们到了朱雀大街,再将上面那位撵下车去,她们到时就可真正撇清麻烦,自也可安全回府。
想法很美好,现实往往很残酷。
不得不说,莫安娴的推断往往准确到**不离十。离她们后面不远,那几个面露焦急的假官差果然分散入人群大海捞针般,想要将她们这辆最让人怀疑的车给捞出来。
当然,这会的假官差已然脱了那身醒目的官差服。
莫安娴自然不知那些人来到附近,但她对危险的直觉往往十分敏锐。
“何叔,快些将马车混进人群往朱雀大街去。”
一而再的催促,让何叔也意识到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鞭子一扬,马车突然便快了许多。
何叔人老实,但也是个有心眼的,这会挥着鞭子将马车往朱雀大街赶,还不时发挥他的车技穿插其他车辆当中,渐渐甩开了后面那些假官差的追踪。
大约过了半刻钟,车顶上沉默良久的男子忽然道,“姑娘的聪明真不容人小觑。”
这话说得语气轻松,仿佛还自来熟的含了笑意。
莫安娴却眼色一沉,心里恼火渐生。这人明着称赞她聪慧,实则暗中警告她老老实实护他走,直至他自愿离去。
他的话,就是向她表明,刚才她那些自以为是耍的聪明小把戏全都被他看破。
她冷冷笑了笑,带着轻嘲口吻道,“多谢夸奖,不过以阁下睿智,难道看不出这是对彼此都好的选择!”
男子默了默,似乎被她直白讽刺给刺得哑口无言。
“你说得对。”男子似是低低叹息一声,过后却是半晌再无二话。
她虽急着甩掉他,却还用心考虑过他的安全,单凭这点,他就该感谢她。
虽然考虑他的安全只是在确保她的安全为前提下,才顺带考虑的,但不可否认这姑娘冷静镇定聪明且极有原则。
这样一个女子,实属他平生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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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淡淡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勾唇一笑。
不管上面那人什么身份,起码这个时候不能让他出事。他出事,她们也得跟着倒霉。
她选择去朱雀大街,自然得考虑双方安全。
一来朱雀大街地处繁华,街道四通八达,他们身处那里,就算万一再被那些假官差追上,也可以顺利摆脱。
二来在那个地方将车顶的麻烦卸掉,她也不必担心会遭他灭口;毕竟身处繁华,他只要稍露不对,她一声高呼示警,他便难逃人肉。
她被胁持,她助他藏匿脱困,其中因果可以不问身份来历,但她首先要确保她这一行人的安全。
先小人后君子,她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好。
朱雀大街,繁华、人多、交通发达,这些外在条件皆可最大程度保障她这一行安全;同样,种种便利条件,也有利于上面那位摆脱追兵。
一举两得的好事,敢说她选的地方不好吗?
何叔不愧是驾车好手,没过多久,就到了人流如炽的朱雀大街。
“阁下请下来,”莫安娴隔着帘子看外面行色匆匆的路人,发现外面乌云越发低垂,眉心一跳,冷淡道,“好走,不送。”
“好人做到底,姑娘何不再送我一程。”男子低沉嘶哑声音缓缓飘下,仿佛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似乎在问又似乎在试探。
莫安娴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心里一阵烦燥,拧了拧眉,只得压着不悦耐着性子冷冷道,“这地最好,阁下可要想清陈,过了这村可没这店。”
她顿了顿,冷嗤一声,又道,“况且这场大雨只怕一时半会停不了,阁下确定你身上的血经得起大雨一个时辰冲刷?”
“就算经得住一个时辰,那两个时辰呢?”她低软声轻似艾艾关切呢喃,实则讥嘲暗讽。
她可没忘他受伤不轻,再拖下去不包扎伤口,就算她善心大发救得了他一时,也经不住他血流不止。
况且,四周暗处说不定还隐藏有窥探他行迹的对手。
真是,要死也死远些,别先耽误了她后又连累上她。
贴着车顶的男子原本不过随意试探,哪知他一句话会引来她一箩筐的不满吐糟嘲讽加嫌弃。
他苦笑一下,暗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古人诚不欺我!
不过他不得不承认,这地段,确实如她所说,是最好的掩护脱身之处。
他动了动胳膊,就要使力翻落下面,然而他人悬半空,才骤然发觉自己受伤不轻加上贴着车顶维持不动的姿势过久,四肢居然隐隐发僵不受控。
他眸色一沉,暗忖是不是因为受伤引发那件事提前发作了?
不过就算四肢发僵,他想从车顶平稳落到车内也不是难事。
谁也想不到,一个腾空,他竟然直率率的往下坠。
显然他忘了有句话叫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而他这会因为对自己身体受损程度估算有误,这一下坠,血液不流畅,浑身僵硬感骤然加重许多。
这会,别说保持平稳了,他唯使尽全身气力,努力让自己待会跌个四脚朝天的时候,别弄出太大动静惊动旁人就不错了。
可是他刚顾着要控制不弄出大动静,却没考虑到莫安娴就坐在正下方,他这么僵硬古怪的姿势砸下去,如果莫安娴躲闪不及,绝大可能要被他砸伤。
其实他下坠与诸般念头闪过都不过瞬间的事,莫安娴瞥见他身形有异,下意识贴着车壁避了避,同时眼疾手快的伸出手去扶他一把。
这一拉,倒是挽救了男子直挺挺摔四脚朝天的命运,只不过莫安娴出了大力气才勉强扶住他。用力过猛的结果,就是挽救了他,却让她自己倒了霉。
刚刚割破的手腕因这一拉一拽,包扎的伤口居然裂开,鲜血在外力挤压作用下还似血柱一般喷溅而出。
而好巧不巧的是,她伤口喷溅而出的鲜血居然滴了几滴落他微张的嘴巴里。
莫安娴掠见银色面具下他染血的嘴唇,差点尴尬得石化了。
不过尴尬也不过瞬间,她又不是故意的。何况,刚才的意外,也是为了扶住他不摔个狼狈。
“阁下可千万保重。”少女冷淡扫他一眼,随即退开两步,一语双关的口吻就如脚下的距离一样,冷漠而疏离。
男子站稳,活动了一下僵硬肢体,舌尖无声舔去唇边血迹。面上平静,可面具下内心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飞快看她一眼,寒冷眼眸深处疑惑闪过,随即似隐隐跳跃着一抹兴奋灼热。
实在难以置信,刚刚还僵硬如石的四肢,却因为她无意落入嘴里的几滴鲜血,这会竟能慢慢活动……。
他这一瞥,寒芒闪动,灼热古怪,但转得极快。
就连莫安娴这样敏锐的人,也没有发现他的异样。
“啊,小姐你的手?”青若不关心男子死活,看见小姐刚才包扎好好的手再度流血,就不由得愤怒的瞪了男子一眼,随即语气不好的道,“你这人怎么回事……”
男子抬眸,面具里乌黑眸子一转,扫过忿忿指责他的青若,冰冷杀气瞬间扑面飞来。
莫安娴心头一凛,青若还未察觉,但她六感灵敏于常人,自然能感受到男人刚才无意释放的杀气。
她连忙拉过青若,打断道,“不得无礼,刚才扶他是事急从权,也是自救。”
青若茫然,不曾注意自己被打断,只是疑惑看着少女,“自救?”刚才她看着,分明是这个藏头露尾的男人不怀好意想要触碰小姐占便宜。
他那姿势,都快整个人落到小姐身上去了。
男人授受不亲,她怎能眼睁睁看着而不出声。
莫安娴暗下叹口气,只看着她简短反问,“你不希望看到你家小姐我被砸个头破血流吧?”
青若连忙点头,又摇头,“不,奴婢当然希望小姐好好的。”
“这就行了。”莫安娴拉起她的手拍了拍,“总之你相信你家小姐,酸甜苦辣都吃,就是不吃亏。”
青若连忙点头表示受教,小姐既然说是自救,那必定是自救。
至于这个想占小姐便宜的登徒子,虽然没占成,不过一样不可原谅。
青若忍不住拿眼角又悄悄的瞪了那男子一眼,她这点小动作自然瞒不过莫安娴。
莫安娴虽然很感动她维护的心思,不过也有些头痛这丫头搞不清处境的糊涂。
她心下叹气,不着痕迹的拉了青若一把,有意无意将人掩在身后,“你赶紧帮我重新包扎伤口。”
青若的注意力立即被她流血的手腕吸引了,“可能有些疼,小姐你忍着点。”
“嗯,我受得住。”她含笑看着满脸心疼之色的青若,却道,“我这丫头笨嘴拙舌,不过好在手脚勤快。”
这话,明显是对面具男说的。
男子看着她,似是诧异地挑了挑眉。
“今日因缘际会相遇一场,”她顿了顿,定睛盯着他,面容含笑,眼神却是冷的,“虽也会随稍后的大雨冲刷云散烟消,不过好歹有这际会。”
“我对阁下是谁不感兴趣,同样我是谁对阁下也无关紧要,”莫安娴定定看着他,冷淡语气透着防备疏离,“阁下好走,不送。”
不求他报恩,只求他别记仇,只愿一别,今后再不相见。
男子沉默着,看她的目光意味深长。
提醒对他有恩,却又只愿拿这恩让他别对她婢女记仇;暗示大雨将至,他该快滚蛋,又借大雨暗示今日一切,她会忘得一干二净……。
还真是个聪明果断让人再三侧目的姑娘。
良久,他掠了掠低头专心包扎的青若,似笑非笑说了句,“她是个有福气的。”
不是人人都有个护短珍惜的主子。
莫安娴面无表情看过去,冷淡道,“我的人,自然是不错的。”
她的人,不需要顶顶聪明,只要对她忠心就够了。
“今日,”男子顿了顿,乌黑眸子一转,闪出奇异光彩扫过少女,“多谢姑娘。”
说罢,他抱拳,朝她郑重作揖,然后转身一掠,风一般从窗户掠了出去。
若非帘子还在轻轻晃动,莫安娴都要怀疑刚刚是否产生幻觉。
“何叔,赶紧回府。”莫安娴盯着帘子,低低舒了口气,回头见青若还在纠结如何包扎能让她好受些,就不由摇头轻笑出声,“青若你再苦恼下去,我这手恐怕要废了。”
青若被她这么一调侃,面色大窘,当即利索替她包扎好伤口。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往莫府而去,街角一处,银质面具男子伫立风中,目光静静追随。
乌黑眸子沉静如渊,只不过沉渊下除了昔日冰寒,更隐隐浮现一层薄薄火热。
他看那辆远去马车的眼神,仿佛猎人发现猎物那种莫名兴奋,此外,却又多了一分怪异与沉思。
莫安娴,我们很快会再见的。
莫安娴压根没想过那个男人是因为认出何叔是莫府的车夫,又想起帝都极具盛名的离王“鬼见愁”最近频频与这位莫府大小姐扯上关系,才会最终选择跑到她车里藏匿躲避追捕。
她更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里,暗下告诫青若一番,回到府就将被胁持帮助“犯人”脱困的事抛诸脑后了。
竖日是初一,老夫人不管事,平时也不爱拘着小辈到跟前立规矩,只让孙辈在每月初一十五到寿喜堂请安即可。
不管心里对老夫人这个祖母有什么想法,在明面上莫安娴都会力求自己做到让人挑不出错来。
一大早,她便前往寿喜堂给老夫人请安去。
她到的时候,久病不露面的二小姐莫昕蕊居然已经在寿喜堂里,一脸乖巧温顺柔婉的站在老夫人身旁嘘寒问暖。就连万太太也比她早到,正围在老夫人身边一副孝顺儿媳的模样。
施施然步入正堂,少女眸色微微暗了暗,含笑嘴角弯出的弧度看似温和实则讥讽隐隐。倒不是她来得迟,而是万太太这对母女刻意早到,无形中突显出她“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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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瞧见她,满面笑容果然淡了下来,莫昕蕊斜眼向她看来,神色温柔大方,只不过嘴角略扬噙出似笑非笑模样。
这会现身,想来是将大佛寺发生的难堪都趟过去了。
“老夫人金安。”莫安娴心下冷笑,缓步上前对老夫人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对于莫昕蕊挑衅似的眼神直接视而不见。
老夫人低低哼了哼,掀起眼皮扫她一眼,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忽见有人前来禀报,万太太点了点头,随后就见厨房管事余妈妈快步走了进来,先朝老夫人行了一礼,然后向万太太禀道,“姨娘,库房里的人参与红参都用完了,你看?”
“用完了?”万太太讶异看着她,“用完就赶紧采买呀,我不是吩咐了要炖红参鸡汤给老夫人?这点小事都要来烦我过问?”
“什么都没有老夫人的身体重要,”万太太皱着眉头,满脸怒色瞪着她,“更何况我们府里又不差钱。”
“姨娘,不是奴婢不去采买,实在是……”余妈妈有些为难的看了万太太一眼,低着头怯怯道,“奴婢跑遍京城,也买不到好的红参。”
万太太挑眉横她一眼,冷笑道,“你说这话懵谁呢,难道这京城只有巴掌一家店铺大?”
余妈妈硬着头皮禀道,“姨娘有所不知,前些天不知何故,京城大大小小药铺上等的红参都被人搜刮一空,剩下的都是些渣沫参须。”
“竟有这事?”万太太愣了愣,随即愁眉苦脸的自言自语,“这可怎么办呢?老夫人这些天身子不爽利,我还指望着用上等的红参炖了鸡汤让老夫人好好补补,这红参最是益气补血了。”
“姨娘这有什么可发愁的。”老夫人身旁那温柔大方少女掩嘴笑了笑,偏头,端着美丽面孔看了看莫安娴,意有所指道,“别人府上一时半会可能会受影响,我们府里却不会缺红参。”
万太太立时惊喜交加的看着她,“二小姐这话怎么说?”
莫昕蕊偏头看了看堂中穿紫绡纱少女,日光穿堂而来,将少女笼罩在淡淡光晕里,竟让少女如玉轮廓生出惊人的清艳美态。
她眼神一黯,失神之下蜷曲指尖掐入掌心皮肉。这贱人,不过两日不见怎么长得越发美艳了?
万太太眉头一紧,顺着她视线瞄了瞄莫安娴,提高了音量笑道,“还请二小姐指教。”
“万太太言重了,”莫昕蕊收回视线,暗下发狠的握紧拳头,却柔声道,“谁不知大小姐得离王殿下看重,近日赏赐无数,其中就不乏正合老夫人补身用的上等红参。”
万太太立即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状,看着莫安娴,笑道,“瞧我这记性。”
莫昕蕊立即道,“姨娘这是关心则乱。”说罢,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堂中紫衣少女,一双眸子转来转来,却只含笑不语。
那她就是不关心老夫人了?
莫安娴冷眼看着万太太母女一唱一和,心里冷笑连连。
不过挤兑两句,暗扣个不关心长辈的名目在她头上就想让她将红参贡献出来?
这母女俩太异想天开了吧?
还当她是以前随她们糊涂拿捏的泥人呢!
“大小姐,”万太太果然立即转头看着莫安娴,无比诚恳的道,“你看,红参炖鸡汤此刻对老夫人的身体最好,大小姐素来孝顺,一定希望看到老夫人快些好起来的。”
她头一转,也不待莫安娴拒绝,直接就对余妈妈发话,“你且安排人去枫林居取些红参过来先用着,取了红参,记着赶紧炖汤,耽误了老夫人身体,我可饶不了你。”
“是,奴婢这才回去安排。”余妈妈垂首回话,眼角瞟着紫衣少女,嘴上答得飞快。
“慢着。”莫安娴看着余妈妈拔腿走向门口,才冷然出声阻止。
“枫林居确实有些上等红参,”少女冷笑,下巴微抬,看着万太太眼神微沉,“不过万太太你无权让她取用。”
万太太心里一阵窃喜,面上却露出惊诧之色,为难道,“我知道大小姐不舍得,可事急从权,”她瞄了瞄面色冷沉的老夫人,隐含质问道,“莫非在大小姐心里,几根红参比老夫人还重要?”
莫安娴冷下脸,也不看老夫人不豫的脸色,直接轻嗤一声,道,“万太太不必拿孝敬老夫人这等大道理压我,老夫人是爹爹母亲,是莫府梁柱,区区几根红参,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那太好了。”万太太喜笑颜开,一副放下心来的模样,抬头就给余妈妈使眼色,“我没看错,大小姐对老夫人果然至孝至敬……”
“我还没说完,”莫安娴淡淡开口,直接打断万太太继续给她戴高帽,“前提是,那些红参是属于我的,我才有权支配使用。”
万太太立即配合的皱眉,一脸疑问看着她,“大小姐这什么意思?”
莫安娴看着她,轻轻笑了笑,随即快刀斩乱麻的口气,极快却口齿清晰的道,“想必大家都知道离王殿下前几日厚礼重谢的事,”她顿了顿,看着万太太笑得意味深长,“厚礼当中就有上等红参。”
万太太听罢,脸上就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不过莫安娴没给她机会插嘴,掠她一眼,飞快又道,“只不过,离王殿下当时曾明言,那些红参是送来给他家宠物小白补血用的。”
她顿了顿,在万太太陡然变得难看的脸色中,轻轻道,“我虽有心孝敬老夫人,无奈离王殿下有言在先,我实在不敢做出冒天下大不韪的事。”
万太太勉强挤出一丝笑意,瞄了瞄满脸阴沉的老夫人,不死心道,“大小姐这话太严重了吧,况且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就算离王殿下知道大小姐拿了红参孝敬老夫人,也定然只会嘉奖而非怪罪。”
莫安娴挑眉,似笑非笑看着她,斩钉截铁反问,“万太太能担保吗?”敢妄揣那位心思,就要有胆量承受那位的喜怒不定。
万太太眼角掠了莫昕蕊一眼,含含糊糊撇了撇嘴,却不吭声了。
据说那位喜怒无常,她犯不上为几根红参拿自己脑袋去冒险。
万太太这主意打得倒好,反正不管她莫安娴怎么做,都是得罪人的份。
可惜万太太打错了算盘,莫安娴心里是宁肯拿红参喂狐狸,也不肯便宜老夫人。老夫人名义上是她祖母,但实际上,当日悦心居失火时老夫人的反应,她可一直都放在心里牢牢记着。
一心盼着她姨娘去死好扶持万太太上位的人,想要她真心尊敬孝顺?那还是等她下辈子投胎,做了圣母再说吧。
“我虽然担心老夫人,但也不会昏头昏脑做出大逆不道的事连累莫府。”莫安娴说得很慢,声音轻柔如风却教人无法忽视,“况且没有红参,尚可拿其他暂时代替,若没了莫府,就算给万太太你一筐上等红参又有何用呢?”
说完,朝老夫人行了一礼,转身便要退出去。
“祖母别生气,大姐姐心里自然更敬重祖母的,她怎么可能更看重狐狸那只畜牲呢。”
莫昕蕊温柔叹息的声音轻轻传来,走到门口的紫衣少女顿住脚步回首,就见老夫人的老脸勃然变色。
莫安娴冷冷笑了笑,对她明晃晃挑拔离间的把戏视若无睹,脚步一抬,迎着清丽明亮的日光就将迈出去。
却生生被身后老夫人暴跳如雷的咆哮给拖住,“莫安娴你这个孽障给我站住!”
少女脸色微沉,顿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隔着一段距离看屋里老夫人阴沉脸庞,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皱。
老夫人对她不喜不亲近,这事她清陈得很,不过自从她从大佛寺带回一串佛家七宝之后,老夫人对她的态度虽然也不冷不热,但却不再有今天这样暴怒怨毒外露的一面。
莫安娴心里忽地涌起怪异感受,觉得今天老夫人实在有些反常。
平素就算老夫人再不喜她,也不至于耳根子软到是非不分轻重难判的地步。可今日,万太太母女不过稍微挑拔两句,老夫人就变得异常暴怒。
甚至口不择言对她恶语相向,她瞧着,觉得老夫人阴沉面目实在有些反常得怪异。
她缓缓拾步重新迈进去,“老夫人,孙女对你的敬重就跟爹爹对你的敬重是一样的,”她在屋中央站定,不卑不亢迎着老夫人暴怒目光,“你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别动不动就孽障孽障的喊,其实最终不过将自己骂进里面而已。
老夫人见她态度倨傲,语气敷衍,顿时更是怒得火气从心底蹭蹭直冒。
重重一拍桌子,却恰好拍在了杯子上,老夫人更加怒不可遏,觉得连杯子也对她各种忤逆不顺。脾气一上来,顿时抓起杯子就往莫安娴跟前砸去,“放肆,这就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莫安娴见状,皱着眉头急忙往旁边一闪。她若站在原地受这一砸,她才是真的傻。
既然老夫人非要蛮不讲理耍横,她也不必委屈自己装孝子贤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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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勾着嘴角冷笑一声,这就放肆?若老夫人想明白刚才她那话,是不是该直接押她浸猪笼?
“祖母你消消气,”莫昕蕊瞥了瞥跌在地上四分五裂的茶杯,掩住眼底幸灾乐祸,一副着急心疼模样,又是替老夫人顺背又是斟茶递水,“大姐姐不是我说你,明知祖母受不得刺激,你又何必非要惹她动怒呢。”
“祖母是我们长辈,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为我们好。”莫昕蕊幽怨一声轻叹,直接踩着莫安娴为她树立孝顺听话懂事贤孙形象作结。
祖母长祖母短,叫得可真亲热!
莫安娴冷笑一声,面上露出一副诧异之色,“二妹妹这话怎么说?明明刚才惹老夫人动怒的人是你,怎么转眼变成我这个姐姐受过了?”
她哼了哼,似自言自语,“刚刚人前乱嚼舌根说老夫人不如狐狸一只畜牲的人,明明就是二妹妹呀,莫非我耳背听错了?”
“就算我一个人耳背听错,也不可能一屋子的人个个都耳背没听清吧?”
这番话,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屋里的人个个听得清陈。
若这话在以前还是万太太一手遮天的时候,自然不会有人敢站出来与莫安娴作证的。
只不过经过赵妈妈火烧悦心居的事之后,莫府的下人对万太太或多或少都有了怨怼不满,而对莫安娴这个大小姐多少也存了敬畏。
莫昕蕊暗暗打量着屋里面色各异的下人,心里只觉羞怒交加,长睫轻轻扇了扇,面上就露出泫然欲滴之态,含泪委屈兮兮看着老夫人,“祖母,大姐姐这是责怪我。”
半句不提谁说老夫人不如畜牲的问题,却再次巧妙将错处都引到莫安娴身上。
莫安娴瞧着,只在心里冷笑连连。莫昕蕊这手段,她看着竟隐隐比万太太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老夫人一脸心疼的执起莫昕蕊小手,安抚的拍了拍。抬头望向莫安娴,却一脸厌恶,目光冷厉又阴沉,张嘴便十分强硬道,“莫安娴,我且再问你一次,你院里的红参我要了炖汤,你现在给一句明白话,这红参到底是给还是不给?”
莫安娴冷着脸打量了莫昕蕊一眼,一时静默下来,她还从来没见过老夫人露出这副强买强卖的强盗嘴脸。
老夫人的心一向偏着万太太母女,今日看来,竟似犯了偏执一般,更是不问对错偏心到底。
莫昕蕊哭一哭,就将她逼到进退两难的境地。看来这一个多月的“养病”,还真将莫昕蕊养聪明了。
良久,少女淡淡开口,“老夫人,按理说,我是孙女,我的一切都是老夫人的。”
老夫人阴沉难看的脸色,在她这句话后终于略略转霁,莫昕蕊却是含着泪,得意又诧异的打探了她一眼。
“只不过我院子里那些红参,真的不能转赠给你。”
她话一落,老夫人那张皱纹横生的老脸立时就勃然大变。
莫安娴偏不让她发作,在她憋着气怒骂之前,抢着道,“那些珍贵红参,是离王殿下指明拿给他家宠物狐狸补血用的。”
说罢,她勾唇无声笑了笑,刚才她可是特意咬重了转赠二字的发音。
眼角往老夫人身旁一掠,果然瞧见莫昕蕊那张分外美丽温柔标致的脸,表情精彩纷呈。
老夫人被气得上气不接下气了,显然被她这么一提又想起了刚刚被暗示不如畜牲的事。
“天地君亲师!”少女声音很轻,但吐字极缓极清晰。
被气得头脑发胀的老夫人听闻这几个字,身子陡然一震,脑袋也瞬间变得清明起来。
老脸随后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显然是又气又恼又不甘心。
就听得莫安娴气死人不偿命的又轻轻道,“我再敬重老夫人,也不敢越过离王殿下去呀。”
别看人家只是一个亲王,可这亲王再怎么着也是皇帝儿子,是君!
老夫人对她来说是长辈,可整个莫府在陈芝树这个亲王面前,都不过一介臣子。
君要臣死,臣尚且不得不死,更何况明目张胆觊觎君的东西?
似是怕老夫人气不够般,她顿了顿,无可奈何又叹息一句,“若为了区区几根红参,拖累爹爹,甚至整座莫府。”
她侧目,盯着万太太,神情温和,轻声细语笑问,“万太太,这个责任你来负吗?”
头一抬,目光转落莫昕蕊含娇带怯的美丽脸庞上,缓缓地一字一顿问,“还是,善解人意的二妹妹来承担起这后果?”
老夫人脸色阴沉着,歪头盯着她不吭声。万太太与莫昕蕊脸色都不怎么好,这样的话,她们怎敢接。
再说,这话接起来容易,到时万一真惹来有“鬼见愁”之称那位问责,她们却自知承担不起这后果。
就算莫安娴眼下是仗那位的身份在这狐假虎威,她们也不够胆跑去那位跟前质问。
莫安娴瞧着万太太母女二人精彩纷呈的脸色,心里瞬间满意了。
没这金钢钻,就不要强出头揽这瓷器活。
什么东西都敢肖想,真是活腻歪了。
她微微笑了笑,嘴角勾出浅浅讥讽弧度,却又摆出一副温和恭谨模样,叹息一声,道,“当然,我敬重老夫人的心可比日月;为了老夫人,别说区区几根红参,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心甘情愿。只要万太太或者二妹妹答应一句承担后果,我立即回枫林居,亲自将所有红参奉送过来给老夫人服用。”
妙目一转,淡然扫了万太太与莫昕蕊一圈,在这对母女时五时六的变脸下,轻飘飘再问一句,“万太太?二妹妹?你们倒是说句话呀,哦不说话点个头也成,起码让老夫人知道你们也有这份孝重敬爱之心,为了老夫人身体健康,就算肝脑涂地你们都是愿意的,对吧?”
将她逼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小样,多活一世,她就不信还会败在莫昕蕊这朵伪白莲花之下。
装孝顺扮乖巧?那继续装呀!
莫安娴轻飘飘带着讥讽瞥莫昕蕊一眼,她就是仗陈芝树的势怎么了!今日她就要明晃晃让这母女俩明白,想借老夫人的手敲打她,最好先掂量掂量有没有本事承受陈芝树的怒火。
至于事后陈芝树若知道她的行事,会不会为难她?
这一点,莫安娴心里很明白,那位明显借着狐狸不要钱的往她院子送红参,就是想告诉她一件事。
他看中,哦不,应该说他需要她身上某些东西。
既然如此,她与陈芝树就不能以简单的君臣关系来衡量了。
有那么好用一张王牌在手,她不用她才是傻子,这绝对是不用白不用的好事。
莫昕蕊美丽脸庞上露出了隐忍之色,看老夫人那眼神,简直是委屈可怜到极点。泪光闪闪的模样看一眼老夫人又掠一下莫安娴,真是极致诠释了无声胜有声,在她如泣如诉的眼神控诉之下,莫安娴在老夫人心里瞬间成了咄咄逼人十恶不赦恶毒姐姐的坏典型。
“你……”老夫人愤而开口,手指抬起指向神情温婉谦和的少女,却颤抖得厉害,“你这个不……”
“老夫人,”莫安娴双眉一挑,果断无比的截了话,“二妹妹与我相差不过几个月,不过她如今尚未订亲呢。”
给她戴上不孝的重罪大帽之前,是不是多考虑一下你疼爱的好孙女?
不孝的坏名声传出去,毁的可不仅是她莫安娴一个人。别人说起莫府姑娘,断然不会指明是大小姐还是二小姐。况且,她一点也不在乎能不能嫁人。
但她知道,莫昕蕊在乎,一个庶出姑娘如果连名声也坏了,那她将来的婚事简直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莫昕蕊脸色一白,连忙哀求的拉了拉老夫人袖子。老夫人看她一脸隐忍模样,心里又是不舍又是愤怒。
转头再看莫安娴,外突的眼珠几乎恨不得要吃了莫安娴才解恨的模样。
万太太瞧着情形不对,今天这局面,她母女连着老夫人三人都不能在莫安娴面前讨了好。
想了想,她冲莫安娴露出一个友好笑容,讪讪开口圆场,“大小姐说得对,是我思虑不周,反正过两天就能采买到上等红参,还是莫要再提此事了。”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过低声下气有过度讨好莫安娴之嫌,她忍不住又补充一句,“大小姐有句话说得对极,我们莫府一家都是臣子,自当恭谨爱戴圣上,忠守臣子本份。”
这番大有画蛇添足之嫌的话,酸得连她的女儿莫昕蕊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莫安娴却是微微一笑,毫无所觉一般,反而满脸赞赏的看着万太太,道,“还是万太太明事理。”
换句话,莫府二小姐就有些胡搅蛮缠是非不分了。
“老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就先行告退了。”
老夫人看着她巧笑倩兮的模样,只觉得憎恶之极,手一挥,竟连看也不愿看她,让她最好尽快滚出寿喜堂别再碍眼。
莫安娴瞧见她的手势,立即从善如流的福了福身,转身就快步出了寿喜堂。
一路上,青若跟在她身后,上翘的嘴角怎么也掩不住欢喜得意,看她小脸微仰两眼望天的模样,简直就跟旗开得胜的斗鸡一样。
那一脸得瑟,一脸趾高气扬,连莫安娴都有些看不过眼,忍不住沉下脸横了她一眼,又低声啐她一句,“多少眼睛看着呢,你给我收敛点。”
青若怔了怔,不由自主摸了摸发烫的脸,随即羞愧低下头去,看着刚才小姐在万太太面前吐气扬眉,她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她小心翼翼瞄了少女一眼,咬着唇低声道,“小姐对不起,奴婢以后一定注意。”
莫安娴摇摇头,白她一眼,并不再说话。
说实话,今天万太太母女的作为,她并不放在心里。她脑里一直反复想着老夫人刚才反常执拗易怒的情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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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细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再者,她觉得今天这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万太太与莫昕蕊两人,一定还留有后手等着她,至于是什么,具体她猜不准,但绝对可以肯定不会是好事。
竖日一早,莫安娴却收到一个出人意料的消息。
“哦,老夫人嫌在京城精神恹恹,突然要去郊外庄子休养?”莫安娴在侧厅用完早膳,擦了擦手,才不以为意的看青若一眼,神态笃定问道,“我那善解人意温柔大方的好妹妹一定跟随老夫人左右侍侯吧?”
青若抿唇笑了笑,眼底笑意促狭,“小姐说的是,二小姐确实随老夫人一齐去郊外庄子了。”
莫安娴挥挥手,示意没兴趣继续这个话题。
然而不到半日,莫安娴正悠闲窝在枫林下八角亭子看书,青若再次来禀,神色却是古怪,“小姐,老夫人出事了。”
莫安娴抬起头,见她神色虽镇定,然眉目焦急外露,不由得奇道,“她能出什么事?”
“据说老夫人出城之后遇上惊马,”青若顿了顿,顺了顺刚才小跑微喘气息,才又道,“幸好遇人搭救,老夫人与二小姐只是受了惊,身体并无大碍。”
莫安娴心头一跳,这桥段怎么听着如此熟悉?
略一沉吟,一个名字忽然跳了出来,“那个危急关头控制惊马救下老夫人与二小姐的恩人,可是姓严?”
青若立即惊奇瞪大眼睛,“小姐怎么知道?”
面色微沉,莫安娴冷冷哼了哼,并没有回答青若。
沉默了一会,她忽而迅速吩咐,“青若,立即回库房清点物品。”
青若张了张嘴,想要问什么,不过瞥见少女无意细说,反而眉目冷凝似在沉思计量,便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随后福了福身离去。
老夫人受惊,莫安娴作为孙女自然得去探望。她略略整理一下衣裳,便往寿喜堂而去。
“大小姐来了。”莫安娴一到寿喜堂正屋门外,以前眼高于顶从门缝看人的金妈妈立时一副恭敬模样,谄媚的迎了出来,还小声提醒道,“二小姐就在里面陪着老夫人。”
莫安娴没兴趣搭理这等小人,冷淡瞥她一眼,点了点头就往里走。
“见过老夫人。”一入室内,莫安娴就恭恭敬敬朝端坐上首正中的老夫人行礼。
不过瞧着老夫人在正屋危襟正坐的模样,莫安娴心里再次浮起怪异感受。
她不着痕迹撇了撇嘴,看来老夫人也没受惊吓嘛,不然早在榻上躺着了,怎会支起精神坐在这强撑。
这模样,分明就是等着她上门。
毫无意外的,站在老夫人身后殷勤揉肩捏背的美丽少女,就是面色发白的莫昕蕊了。
莫安娴只掠一眼便收回视线,唇边隐约勾起一丝冷笑,弧度甚浅讥讽意味却极浓。
“我听说二妹妹今早也随同老夫人一起出城,可怜见的,这惊马惊到二妹妹小脸都发白了,还心无旁骛在这服侍老夫人。”她顿了顿,看向莫昕蕊的眼神充满钦佩之色,“真难为二妹妹了,不过按我说二妹妹这份孝心当真足可感天动地。”
装出一脸羸弱可怜样在这刷好感,还真当寿喜堂的下人都是死的呢!
莫安娴说得诚恳之极,可语气却不冷不热,甚至透着明显冷淡,再加上她打量莫昕蕊眉梢眼角堆悉的讥讽笑意。
啧啧,不啻于活脱脱将莫昕蕊美丽善良孝顺外衣剥下,将最丑陋的内心暴露在众人面前。
莫昕蕊垂眉轻轻咬着唇,卷翘睫毛之上水光盈盈,掩着眼底骤涌狠毒。
深吸口气,青白着脸,立即换了陈陈可怜委屈无助姿态,“大姐姐何苦这般抵毁昕蕊?”
“大姐姐若是不喜在这看到昕蕊,昕蕊这就回映月阁去。”说罢,她以袖掩面,一脸伤心不已的模样,微微侧身竟是作势要走。
莫安娴不屑地眯了眯眼,暗示她容不下妹妹特意来这争宠?
莫昕蕊也忒看不起她了,她莫安娴需要放低身段对老夫人刻意奉承讨好吗?
就算真需要,她也不会做这种无用功的事。她心里可清陈得很,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老夫人都从心底里不待见她姨娘与她兄妹。
老夫人见莫安娴一副漠然事不关己的模样,立即就被激怒了,“莫安娴,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她自鼻孔喷出重重冷哼,半阖眼睛剜了莫安娴一眼,怒道,“昕蕊不顾自己身体不适留在这侍侯我,你倒好,半句关心问候全无,一进来就冷嘲热讽挑事。”
她停下来,喘了喘气,又喝了口茶,才又愤愤道,“你不喜欢来,可以出去。”
莫安娴连忙露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垂首低声道,“老夫人别激动,安娴受教了,二妹妹喜欢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安娴再也不多嘴。”
莫昕蕊脸色立时一片狰狞,赤果果讽刺她抢下人的活,打人还不打脸呢,莫安娴这贱人太过份了!
老夫人却似没听出弦外之音来,见莫安娴认错态度尚可,只重重哼了哼,微掀眼皮斜她一眼,道,“你既有心,想必也知道我此番遇险幸得贵人搭救才平安无事。”
莫安娴垂首,站在屋中安安静静听着。
神态恭谨得让人无法挑剔,只不过长睫掩映下灵活双眸,却转过一片又一片讥讽之色。
老夫人满意的斜她一眼,面色稍缓,语气也放轻了些,“可那位贵人却因为救我,不慎摔断了腿,目前因失血过多还在昏睡当中。”
唠唠叨叨说了一大串,关键时候,老夫人停下了,只拿眼角余光意味深长的围着莫安娴转来转去。
她说得如此直白,这个孙女再木讷也该明白她的暗示了吧?
莫安娴当然明白老夫人遮遮掩掩说半天想要什么,不就是想让她主动提出送红参给那位仗义挺身救人的贵人嘛!
莫安娴自己主动提出,就算事情传到名声吓人那位耳中,也怪不到她头上吧?
老夫人如是想着,见屋中亭亭静立的紫衣少女默然不语,仿佛木头桩子一般茫然无知。就忍不住皱起眉头,带了几分怨气怒意用力横她一眼。
收到老夫人如此“厚待”的明示,莫安娴没法再装糊涂了。
她只是不太明白老夫人为何非对她院子的红参念念不忘!
心里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又有些隐隐不安,老夫人好像对她院子的红参很偏执啊?
难道因为送红参那家伙是位亲王?让老夫人觉得同样红参被镀了金也身价倍增?连带着药效也蹭蹭窜着倍增?
不能装糊涂,可莫安娴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偏偏踌躇半晌,然而看老夫人一眼;低头欲言又止,再抬头又看一眼,还是光见两片嘴唇动了动,没听到声音。
如是再三,老夫人真被她慢郎中这拖拖拉拉为难的样子给急个半死。
可又不好开口直白催她,只得用力再用力的拿眼神掺着各种违和慈祥,耐着性子用眼睛明示再明示。
“唉!”少女轻轻叹息一声,叹息声中仿佛饱含无奈为难,老夫人听闻她未语先叹气,一颗心顿时被悬得老高。
正七上八下等着下文,莫安娴皱了皱眉,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看老夫人一眼,又磨磳半天,直至几乎耗尽老夫人耐心,才嗫嚅着期期艾艾开口,“老夫人,说实话,我心里十分敬佩那位舍身相救您的贵人。”
这话顿时让老夫人神色一松,微微紧绷前倾的身子也挨着椅背松驰大半。
莫安娴又看她一眼,眼神充满歉意为难,老夫人被她这么一看,刚放落地的心又嗖的飞了起来。
“别说区区几根红参,就是一箩筐红参,只要我拿得出的,我都一定高高兴兴拿出来给那位贵人服用。”
老夫人噎了噎,预感不妙,双眉一掀,立即语气不善问,“什么意思?”
莫安娴垂下头,看似愧对老夫人咄咄逼人的期望目光,实则懒得看老夫人那副偏执夺参的丑陋嘴脸。
默了默,少女哭丧着脸道,“意思就是,现在我院子里连一根上等红参都没有。”
“老夫人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早,离王殿下那只狐狸一直朝着东南方叫个不停;孙女觉得它一定是离开王府太久想家了,在您离府不久,就作主连参与狐狸一道送回离王府去了。”
她顿了顿,瞥一眼老夫人骤然铁青的脸,飞快又道,“我哪里知道老夫人你会遇到惊马这种事,早知道我就先别将离王的宠物送回去了。”
说罢,又是懊恼又是愧疚的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
老夫人这会真被她气得上气难接下气了。
合着磨了半天,这丫头就是鬼扯胡缠耍她玩呢!
“你、你……”老夫人气得哆嗦,抬着手指颤颤指少女半天,也骂不出一句完整的。
莫昕蕊见状,立时满脸担忧的替老夫人顺背,又柔声劝道,“祖母,你别着急,大姐姐一定不是故意的。”
莫安娴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掠她一眼,并不搭腔。这话说的,分明就是告诉老夫人她是特意的。
莫昕蕊若不这么劝,老夫人还不觉得莫安娴有这份心机。
可这会,老夫人却深深觉得莫安娴这个孙女表面温和木讷,实则奸诈狡猾,一定是早预谋故意趁她出府将红参与宠物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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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早不送晚不送,偏赶这时候送,不是成心还是什么!
说到底,莫安娴就是不肯让她这个祖母服用那些上等红参,在莫安娴心里,她这个祖母包括救命恩人,都比不上狐狸那只畜牲矜贵。
莫昕蕊瞄见老夫人怒火中烧,又放轻了音量柔声劝慰道,“就算暂时没有红参,也可以另找别的东西替代给那位贵人服用补血。”
“替代、替代?”老夫人越听,心头火气越盛,指着一脸无辜的莫安娴讽道,“你瞧瞧,我这个祖母与你这个妹妹哪里能入她眼?只怕在她心里,只有狐狸那只畜牲才是最矜贵的。”
老夫人正在迁怒,自然没意识到这话有什么不对,可莫昕蕊表面温柔大方,内心却十分敏感多疑,又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听了这话,就算掩饰功夫再到家,这会小脸都不禁浮了层淡淡惨白。
莫安娴瞅着莫昕蕊这会真正眼眶含泪,心头只觉异常讽刺的快意。
整日在老夫人耳根挑拨离间,这会可好了,被老夫人一不留神包含在内骂在了不如畜牲里头。
莫安娴估计着,老夫人这会怒火遮眼,一定十分不希望再看见她在跟前堵心。
正想着施个礼,趁老夫人未反应过来前远离寿喜堂这块是非地。
就见万太太满脸惊慌急匆匆的跨了进来。
“老夫人,快,快迎接圣旨。”
莫安娴微微侧身往旁边避了避,这才避过看似焦急奔来实则有意要撞她的万太太。黛眉一挑,往正首望去,就见老夫人霍的站起来,茫然中带着一丝惊慌,“什么圣旨?”
莫昕蕊扶着老夫人走到屋正中,两眼却透着疑问看向万太太,只见万太太一头雾水状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莫安娴扭头望向门口,谁也没留意到她唇角噙了抹淡淡玩味浅笑。
“莫安娴,莫大小姐可在?”一声**冷喝带着石破天惊的气势,蓦然在寿喜堂正屋外的院子乍响。
莫安娴怔了怔,她还以为会是那个机灵圆滑的话唠侍卫来呢,谁知竟派了面瘫侍卫来吓人。
不过随即一想,心里又释然了。怕是那人想着面瘫侍卫这张冷脸对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有更好的震慑作用吧。毕竟无论是谁看见一张整天笑嘻嘻的和气圆脸,心里都不会生出害怕恐惧来。
老夫人在莫昕蕊搀扶下,已经走到莫安娴旁边,见她似乎神游物外一副发呆蠢样,顿时忍不住拧着眉头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咬着牙根压低声音斥道,“还不赶紧出去迎接圣旨。”
净给她在这丢人现眼!
莫安娴已经习惯了老夫人各种恶意怒视刁难,被瞪一眼,于她而言根本不痛不痒,自然也不会感到不悦。
只略一点头,理了理衣襟,就面无表情跟在老夫人身后目不斜视的走了出去。
不管圣旨是什么内容,在宣读之前她们都得老老实实跪下去。
莫安娴看见冷刚双手捧着绸黄卷轴,一副高高在上掌握生杀大权冷面阎王模样,心里就没来由的生出一丝后悔,为了那劳什子红参,她竟然要下跪。
想想,就觉得亏大了。
冷刚见她满脸不情愿的模样磨蹭半天才勉强屈膝下去,就忍不住横眉斜目怒瞪她一眼。
不是这个女人仗着一点小聪明耍心眼,他今天何必多事走这一趟。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离王所豢养宠物狐狸小白伤愈期间由莫府大小姐莫安娴照顾,离王府所赐一应补品包括红参在内,悉数交由莫安娴保管,定期定量给小白食用补血;其他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借口到枫林居借挪用红参等补品,如若有违一律按强取豪夺抗旨处理!”
这么天雷滚滚的旨意,直接将跪地接旨一众莫府女眷惊呆了。
不过圣旨最后那句话真有意思,抗旨自然是满门抄斩的罪了,到时她也在这满门之内,她的脑袋是不是也得拜倒红参之下呢?
莫安娴眨了眨眼,不觉哑然失笑,想必她还不至于做出搬石头砸自己脚的蠢事吧!不过这旨意,真让人既觉得古怪又异常合理。
看来传言那位帝宠极盛,果然不是吹的。
看看这圣旨,多么违悖常理。可住在金宫玉阙里头那位却二话不说,就将这绸黄卷轴赐下了。
宣旨完毕,冷刚卷起黄轴用力往莫安娴怀里一塞,寒着脸道,“莫大小姐可将这圣旨收好了,污损圣旨也同样获罪。”
“还有,小白,”他皱了皱眉,因他眉锋上扬本就透着凌厉,这一拧更显冷酷无比。他瞪着少女,心里明显极度不喜她的小聪明,总觉得这个女人表面温软可亲,实则满腹诡计。
迟疑了一会,才道,“小白与那些补品,已然原封不动送到莫大小姐的枫林居。”
“主子有令,莫大小姐一定要小心细致照顾好小白。”他冷着脸睨着少女,眉头却涌动一下,“不然怎对得起陛下这份旨意!”
莫安娴拿过圣旨,暗下翻了个白眼。这面瘫兄对她有偏见,每次见面仿佛都对她横眉竖眼,他那眼神仿佛恨不得抽她两巴掌才解恨。
真不明白她哪里得罪他了!
“你回去转告你家主子,有圣旨在,莫安娴不敢不从。”少女面无表情说完这句,便紧紧闭了嘴巴,不过眼角还是朝门外瞟了瞟。
意思是,相看两相厌的面瘫大哥,既然宣完旨就赶紧滚蛋吧!
冷刚仗着身高优势半垂眼睑睥睨的掠她一眼,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头一转,笔直得跟钢板的身姿便带起一阵冷冰冰杀伐之气,霍霍的走了出去。
“我也乏了,大家都散了吧。”老夫人挥了挥手,一脸复杂的打量了莫安娴一眼,随后在姚妈妈搀扶下缓缓走进屋去。
莫昕蕊朝她福了福身,随即端着美妙优雅步子,不紧不慢的回她映月阁了。
万太太担忧她受惊马影响,放心不下便也跟着一块往映月阁去。
“凭什么?”一回到映月阁,莫昕蕊怒气冲冲奔进闺房,也不待掩上门,刚转过身就现一脸狠毒狰狞。竭斯底的咬着牙根自齿缝挤出这三个字,大袖一抬,将桌面上所有东西使劲一拨,随即“哗啦”一声,所有瓷器立时尸骨无存。
“那个贱人竟值得天骄一样的他,请如此可笑的圣旨维护?”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美丽脸孔因为妒忌扭曲得一片狰狞。
万太太大惊,连忙伸手掩她嘴巴,“昕蕊,说什么胡话!”
站在一旁的丫环红绢骤然瞧见莫昕蕊分外狰狞可怖的扭曲面容,顿时惊得身子发抖,至于刚才莫昕蕊吼了什么,她倒没怎么留意。
她从来不知道温柔大方的二小姐,也有如此凶狠可怕一面。
莫昕蕊被掩着嘴巴,又见万太太拼命朝她使眼色,这才注意到角落还站了个瑟缩发抖的丫环。
她眉头一紧,眼里瞬间闪过冰冷杀气。
万太太连忙扭头朝红绢斥道,“还不出去!”
“娘,她不能留。”看着那那丫环仓惶夺路逃也似的夺门奔出去,莫昕蕊蹙着眉不赞同的横了万太太一眼,“她刚才……日后会坏事。”
她经营多年的温柔大方形象,怎么能被一小丫环毁掉?再说刚才的话若传出去……想到这,莫昕蕊心里就一阵后怕。
论狠心,万太太明显不如这个女儿,她犹豫着看门口一眼,压低声音道,“她不会乱说的,你这样造杀孽终究不好。”
“造杀孽?”莫昕蕊冷笑,满脸不在乎。她造的杀孽还少吗?
她低头,盯着一双保养得白玉似的手,这双手,早就染满鲜血,再洗不干净了。
况且,她眼前尚活不痛快,还管什么以后有没有福报!
“昕蕊,你不会对那个人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吧?”万太太想了想,实在担心。
“什么不该起的心思?”莫昕蕊赤红双眼,死死盯着万太太,骇人的目光简直要吃人一样。
“凭什么那个贱人就该?我就不该?我哪里不如那个贱人?”她阴森一笑,看万太太的目光更加骇人,“就因为我是庶出的?我天生低人一等?”
万太太心底一阵发寒,在她逼视下莫名其妙向后退了退。见她神色疯狂,心里又疼又无奈,半晌呐呐道,“是我对不起你。”
她若不是个妾,她的女儿也不会被人看轻。她的女儿当是天上最耀眼的明珠,这一切……都是她没用。
许是万太太尴尬闪躲的眼神与无奈的语气,让莫昕蕊渐渐冷静下来,她冷冷瞥了万太太一眼,不轻不重哼了哼,带着轻蔑道,“我就是被你带累的。”
没有本事学什么爬床!
靠那样的手段爬了床生下她与弟弟又如何?还不是一样得不到那个男人的心!
就因为这个做娘的没用,害得这些年来那个男人对她与弟弟都漠不关心,她做得再多再好也不能让那个男人多看她一眼。
万太太一霎羞得无地自容,随即又心生几分无力苍凉悲戚,被自己女儿嫌弃蔑视,简直比拿刀子扎她还让她难受。
她扭过头去闭了闭眼睛,半天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你别想那么多,娘一定会尽力让你得到最好的。”
莫昕蕊扫她一眼,又想开口嘲讽。万太太连忙堵在前面道,“可你也要认清自己身份,那个人不是你该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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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别嫌我啰嗦,我都是为你好!”万太太叹口气,无比复杂看她一眼,“你先好好休息,别的事先有我去张罗。”
莫昕蕊见她往外走,这才忍住没将心里怒气再迁怒发泄。
只不过刚才万太太一番话,并没有打消莫昕蕊心里原本模糊的念头,反而激起了她强烈妒忌之心。
凭什么莫安娴那个贱人从小到大什么都得到最好的?
那个男人她若不该肖想,那个贱人就是不配得到。她连他一个眼神关注都得不到,那个贱人凭什么肆无忌惮享受他的维护?
她得不到的,那个贱人也别想得到!
想起那天她躲门后偷窥惊为天人的他,居然被他侍卫出手伤了眼睛,莫昕蕊心里就更恨得发狂。
竖日,枫林居。
“小姐,寿喜堂的姚妈妈刚刚过来传话,说老夫人让你即刻过去。”
莫安娴偏头看着青若,若有所思问,“猜猜老夫人为何急着见我?”
昨天她刚把老夫人气个半死,照理说,这会老夫人恨不得十天半月不见她才好。
谁会有事没事喜欢一个碍眼让自己气不顺的人,整天在眼前晃悠呢?
“奴婢猜,老夫人一定有事。”青若一脸正经看着斜靠窗棂的少女,煞有介事说道,“而且,一定不是好事。”
莫安娴忍不住“扑哧”的笑出了声,她实在被青若这副严肃模样逗乐了。
看来她身边的丫头都被黑化了,听见老夫人心里直接就跟坏事划等号。
“行了,别贫了,快收拾去寿喜堂吧。”迟了,她的好祖母又要大发雷霆了,尤其最近她的好妹妹病愈之后,每日必在老夫人身旁吹耳边风挑拨一下。
青若脆生生一笑,立时利索的替她换了套衣裳。
莫安娴去到寿喜堂,未进门,就听闻莫昕蕊那婉转回旋温柔得可以滴出水的声音袅袅传了出来。
“祖母你是不知,我过来寿喜堂时,听说那位公子还昏睡着呢。”
青若挑了帘子,莫安娴头一偏,一脚便跨进了里间,对着上首满身老态的妇人便衽裣福身,“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正歪着脑袋看着莫昕蕊,这会似乎没听见莫安娴说话一样,仍一脸慈祥的笑着,“哦,可见过大夫了?”
莫安娴暗下翻了个白眼,这么幼稚的把戏为难她?真是太小瞧她了!
脚下忽然一个跄踉,嘴里“哎呀”一声惊呼,身子就往旁边倒去。
青若大惊,连奔带跑的上前扶住她,连声焦急问道,“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
“没什么,”莫安娴苦笑一下,飞快掠了老夫人一眼,垂首立正身子,轻声道,“大概昨晚睡得迟有些头晕罢了。”
青若面露愠色,瞧着她发青脸色,脱口就道,“都是那只狐狸昨晚给闹腾的……”
“住口!”莫安娴凌厉喝住青若,随即满脸尴尬的看着老夫人,“不知老夫人唤我前来有何事?”
没事,她就回去补觉了。
她昨晚睡得迟,那是因为奉旨照顾小白,不是她故意不敬老夫人这个长辈来着。
老夫人当即大为恼火,这丫头嘴上说得恭敬好听,实际态度不咸不淡,分明敷衍。
若非昕蕊说得有理,这会真想直接将这碍眼睹心的丫头轰走。
老夫人阴沉着脸,冷冷斜掠过去,胸口不停急剧起伏着,明显气得不轻。
莫昕蕊见老夫人只顾生气不说话,连忙双手捧上热茶乖巧讨好,趁机在老夫人耳边小声提醒,“祖母别生气,大姐姐就是嘴巴不饶人,其实她心肠最是柔软。”
老夫人乌云密布的老脸这才稍稍放晴,接过热茶呷了一口,叹息道,“你呀,就是善良大度,看谁都是好心肠。”说罢,还不忘拿眼角意有所指掠莫安娴一下。
“祖母过奖了,”莫昕蕊露出得体合宜的羞怯笑容,低垂眉梢极快掠了记眼风到紫衣少女身上,又柔声劝道,“大姐姐许是还记着红参的事,心里不痛快,说话的语气才会稍稍冲一些。祖母你最是慈爱,一定不会跟大姐姐计较的,对吧?”
说罢,她眼巴巴的望着老夫人,流转眼波里尽是孺莫爱重之意。
老夫人被她哄得心里高兴,面上也就不愿逆她意,可心里却牢牢记着莫安娴一再忤逆她的前尘往事。
她掠了莫安娴一眼,便冷淡道,“我今天唤你过来,就是希望你以莫府嫡女身份代我去前院看望一下严公子。”
“毕竟他是为了救我才摔断腿,”她顿了顿,盯着莫安娴平静的脸,语气不由加重几分,“他往后就是我们莫府的贵人,你前去看望一定要注意体面。”
莫安娴撑大眼睛,神色仿佛有片刻茫然,又有些不安。
实际上,她心里一声接一声冷笑!
她还真低估了严或时那个苍蝇一样让人讨厌的男人,那简直不能算个男人,就是一块怎么甩也甩不掉的牛皮糖,还是捏着鼻子还觉得臭不可闻那种。
救了老夫人,成为莫府往后的贵人?
非要踩着她莫安娴肩膀往上爬才甘心了!
眼睛转了转,才迎上老夫人打探不休的目光,略略露了困惑,道,“老夫人的话,安娴不敢不听。”
“严公子救了老夫人,自然是我们莫府的贵人,”她特意往莫昕蕊看了看,明眸露出一丝茫然之色,“严公子说起来,也算二妹妹的救命恩人。”
“二妹妹理所应当与我一同前去看望严公子的,对吧?”
莫昕蕊脸色微变,似是想起了什么极不愿想起的事情,嘴角扯出几分勉强笑意,道,“大姐姐这话原是极对。”
原是?莫安娴扬眉,意思是现在说错了!
“只不过昕蕊自知身份低微,焉能与大姐姐一同代表祖母前往!”
莫安娴冷冷笑了笑,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她脸色一正,肃然看着莫昕蕊,沉声道,“二妹妹此话差矣,你前去看望救命恩人,是你重情义识大体,这跟身份无关。二妹妹非要执着什么嫡出庶出,那就是看轻严公子,也是看轻……”
她悠悠顿住留了半句不说,然眼睛掠转的方向,明显朝着老夫人。
其中未尽之言,经她眼神这么一提示,自然不言而喻了。
莫昕蕊咬了咬唇,在老夫人皱起眉头狐疑看来的时候,白着小脸,恰到好处的露着委屈,微垂眼角却是朝着莫安娴,“大姐姐你……”
这拉长的尾音,咬唇垂眉小脸苍白摇摇欲坠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莫安娴给了她无尽委屈。
莫安娴瞧着她将陈陈可怜发挥极致,心里厌烦无比,当即冷下脸,在老夫人开口之前拿出快刀斩乱麻的姿态,淡淡道,“这么说,二妹妹是不愿意与我一道前去看望我们莫府的贵人了。”
“昕蕊心里非常感激严公子,”莫昕蕊低着头,朝着老夫人那半边美丽侧脸恰恰流露出淡淡无奈之色,“只是昕蕊分身乏术,祖母身体有恙,昕蕊不敢离长者重自身,自应留在祖母身边侍侯。”
说得大义凛然,仿佛真多么孝顺老夫人似的。
莫安娴心里一声冷嗤,对这位爱扮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妹妹厌恶到极点,眉一抬,冷眼望过去,漠然道,“二妹妹说得对,自然重长者再重自身了。”
“二妹妹既然暂时无暇前去看望你的救命恩人,母亲她还在枫林居等着我回去侍疾呢,有二妹妹做榜样,身为姐姐的我自然也不敢为了妹妹轻慢母亲。”
她冷冷一笑,隐含嘲讽的看了莫昕蕊一眼。被自己原话堵着,希望她这位大方善解人意的妹妹不会一时堵得气不顺,直接倒在这。
冠冕堂皇找借口,谁不会。
“老夫人若无其他吩咐,孙女就先告退了。”说完,她行了礼,转身就要往外走。
莫昕蕊一直怂恿老夫人让她去前院看望严或时,她偏不如莫昕蕊的意。
明知那个虚伪的女人不怀好意,她还傻傻往陷阱里跳,她不是比前世还蠢!
老夫人虽然打心底无原则偏袒莫昕蕊,但这会也觉得莫昕蕊这借口实在太敷衍了。
还是这个孙女敬重孝顺她是假?这会才根本不愿意代她前往看望严公子?
莫昕蕊接到老夫人怀疑的目光,立时在心里拖着莫安娴骂了八百遍。
不过化腐朽为神奇,一向是她莫昕蕊的本事。
“大姐姐这是怪罪昕蕊留在这服侍祖母吗?”
莫安娴刚迈出的脚步成功被她拖住,回头一见她露出泪盈盈陈陈可怜的模样就觉得烦透。
她皱眉,口气越发冷淡不耐,“二妹妹这话怎么让我听得糊里糊涂?刚才不是你说先重长辈再重自身吗?严公子控制惊马摔断腿,当时你也在马车内吧?”
言下之意,她说严或时是莫昕蕊的救命恩人并没有错。你莫昕蕊的救命恩人,你自己不去探望,却要嫡姐放弃为生母侍疾专程探望,有这样道理吗?
老夫人也被这姐妹俩口舌绕官司绕得心生不耐,她不悦的瞪了莫安娴一眼,再转头瞥着莫昕蕊,沉着声隐含警告道,“昕蕊,严公子也是你的救命恩人,我就在寿喜堂跑不了,你还是同你大姐一起去前院看望严公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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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仿佛又觉得对莫昕蕊的语气有些重,缓了口气,又道,“你们姐妹同去,一来显出我莫府对严公子的重视;二来你们结伴同行,也少惹来不必要的是非口舌。”
莫安娴心下暗翻白眼,敢情她这位祖母还没糊涂到底,这会好歹算明白过来让她一个姑娘去看望男人不合适了。
老夫人既然发了话,又将事情说到这份上,莫昕蕊就算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端出一份恭顺的姿态,乖巧点头称是。
一道月形垂花门将莫府内外院分隔开来,严或时住的院子叫青松院,地方不大,但清静适合养伤。
莫安娴与莫昕蕊联袂前去青松院,既然出了寿喜堂,两人都十分默契的闭口,除了默默走路,再无人出一句声。
从寿喜堂到青松院,也不过一刻钟而已。
青松院,顾名思义,打开院门,进去一眼就能看见院子两旁种着葱郁松柏。
进了院子,莫安娴便停下脚步,将廊下一个小厮叫到近前,轻声问道,“里面那位严公子可醒过来了?”
“二小姐?二小姐?不好了、不好了!”小厮未来得及回话,就被门口突然而至的声声急呼打断了。
莫安娴眼光一沉,没有回头,只默默看了莫昕蕊一眼,眸光如水,沉静从容波澜不兴,不见一丝诧异。
有的,只是洞若观火。
其实莫昕蕊没有细看,不然一定可以发现她眸光转动时带过的浅浅讥讽。
“什么事大呼小叫?”莫昕蕊冷下脸,转过身压着声音就斥道,“不知道受伤之人最忌吵闹吗?”
“请二小姐恕罪,奴婢、奴婢也是一时慌了神。”那丫环吓得脸色发白,连忙低头不住告罪。
莫昕蕊手一挥,降低声音飞快道,“罢了,什么事赶紧说吧。”
“二小姐,是姨娘,万太太出事了,你快去看看吧。”丫环大着胆子抬起头来,面露哀求的看她一眼,复又急急低下头去。
“姨娘出事?”素来镇定大方的二小姐似乎被这消息惊到,竟一瞬失了镇定乱了心神,“她现在哪?快带我去看看。”
说完,她急急的就要转身离去,临别瞥见旁边翠绿挺立松柏,这才想起莫安娴来。
“大姐姐,容我先去看看万太太,好吗?”
她婉转哀求,美丽脸庞满是焦急担忧之色。外人看来,就是一心因为惦记生母慌了手脚的孝顺女儿。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淡淡道,“既然万太太出了急事,那你且去看看。”
莫昕蕊立时露出感激表情,连声道,“多谢大姐姐。”
她走得极匆忙,仿佛对万太太真是担心极了。
莫安娴看着她背影,只觉好笑。
演得很逼真,时间也算得刚刚好,若是放在前世,她或许还真傻傻相信了。
可惜现在,她对莫昕蕊这点手段还真嗤之以鼻。
摇了摇头,眸光微微暗下去,转过身走向回廊,就见一个人从屋里转出来。
看见她站在廊下等着,脸上立时透出真心实意的欢喜笑容,“你来了。”这口气,随意里透着轻快,轻快里又透着恭敬。
莫安娴姐妹俩代老夫人探望严公子一事,最终以莫安娴一人真正探望为结。
第二日,外出公干甚久的莫方行义父风尘仆仆回来了,因提前回来,并没通知家人,自然就没人在门口迎接他。
一进门先听说了老夫人出城遇惊马的事,于是匆匆洗漱一下,换了套衣裳,连片刻也不曾小憩就急急忙忙赶到寿喜堂去。
这个时候,大家自然得到他已经回府的消息,除了一直养病的夫人赵紫悦,其余主子全都赶到寿喜堂去了。
“母亲,儿子回来了,”跨进寿喜堂正屋,一眼望见上首圈椅中两鬓头发斑白的妇人,莫方行义父就不禁声含哽咽,匆匆加快了脚步,“你身体还好吗?”
“好好,方行义父你回来就好。”老夫人看着面前伟岸挺拔的男子,激动之下差点老泪纵横。
儿行千里母担忧,在母亲眼里,不管她的儿子长到多少岁,也依然是个孩子。
“见过老夫人,见过爹爹。”温软动听的声音娇脆传来,终于打破母子二人分别重逢的激动难禁。
老夫人拿帕子拭了拭眼角,莫方行义父则一脸欣喜的侧过头去,就见莫安娴含笑走来。
她娇俏脸庞笑意明媚,双目闪闪发亮向他看来,只是脚步有些急。
“安娴慢些。”莫方行义父看着少女奔跑而来,下意识张开双臂去拦着,生怕摔着这个冰肌玉骨的女儿。
莫昕蕊与万太太一同进来时,正好看见父女和谐融洽一幕。
莫昕蕊端着温柔的笑脸顿时一僵,深吸口气,才勉强将心里排山倒海涌来的妒忌愤怒压下。
“见过祖母,见过父亲。”
在人前,莫昕蕊永远是温婉乖巧大方得体的二小姐。
莫安娴掠见她微垂眼角下掩着的憎恨妒忌,只觉异常好笑。她们二人对老夫人与莫方行义父的称呼,最真实反映了她们二人对这对心有隔阂母子的态度。
一个亲近父亲,一个更亲近祖母。
少女低头无声笑了笑,笑容几分无奈几分苦涩;齐聚一堂,看来爹爹回府第一天就要开始拉锯战。
“母亲身体可好?”莫方行义父冲面容温柔的二女儿点了点头,态度冷淡之极,至于随后与他请安的万太太,他压根连看也不愿看一眼。
万太太笑容一僵,悄悄往莫昕蕊旁边站了站,屋内气氛霎时便冷了两分。
莫方行义父看向面色郁郁的老夫人,儒雅俊脸露出忧色,关切道,“我听说母亲遇上惊马,看过大夫了吗?身子可有大碍?”
老夫人神情恹恹的瞟了莫安娴一眼,刚才乍见儿子归来的激动欣喜已完全不见。此刻她皱着眉头,就像一个垂暮而刻薄的老人,了无生气的道,“大夫说没大碍,就是受了惊吓,这几天经常觉得胸闷气短。”
老夫人欲言又止的看了莫方行义父一眼,叹气道,“唉,人老了,不中用了。”
听闻这句,莫安娴心里打了个突。老夫人说这话断然不会无的放矢,似乎针对的还是她呢。
只不过老夫人在自己儿子面前,也懂得用哀兵之策,想必她心里相当清陈自个儿子纯孝至善之心吧。
“母亲老当益壮,只要放宽心静养些日子,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生龙活虎的。”
莫安娴心里闷笑,看来她的爹爹也并非糊涂纯孝,这话听着安慰老夫人,实则提醒老夫人放宽心胸好好休养,万事顺病自然就少。
老夫人被他这话一圆,底下的话接不下去了,可又不好挑明来说,只好干瞪眼暗生闷气。
不过,莫安娴最近已经见识过老夫人的偏执,她不觉得老夫人会这么容易被她爹爹一句话就打击得退回去。
果然,老夫人只略一停顿,就露一脸苦相,唉声叹气看了莫方行义父一眼,道,“唉,人老了,一个个都嫌我看着碍眼。”
莫方行义父脸色一沉,立即扭头瞪着万太太,诧异又恼怒道,“万太太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在府里,你连母亲都不尊重?”
万太太被他不怒而威的气势一逼,当即就觉得心慌气急,只不过她侍侯老夫人多年,也算对老夫人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自然知道老夫人提这茬并非针对,只不过欲借她的口引出后面的人而已。
定了定神,万太太默默看了他一眼,目光暗含深情又微露委屈,“老爷这话实在折煞妾身,妾身一直将老夫人当母亲对待,又岂会生出怠慢之心。”
莫方行义父冷眼瞅着她,眼神分明布满怀疑,“那母亲这话从何而来?”
“说起来,妾身最近做事确实有疏漏……。”万太太微显心虚的看了看莫方行义父,遂低下头不言语。
“这事论起来并不怪万太太。”老夫人一句话插过来,轻描淡写将万太太带了过去,“毕竟谁也没想到全京城的上等红参会突然被人搜刮一空。”
得,又来了!
莫安娴心里冷笑,对老夫人一而再,再而三执着打她院子红参的主意实在感到很无语。
所以上一回将小白与那些补品一股脑送回离开府,她除了耍小心眼外,也确实存了将麻烦退回去的心思。
谁知陈芝树那个人,似乎天生喜欢与她唱反调!
莫昕蕊微露诧异的看了看莫安娴,心里也很不解老夫人为何如此执着枫林居里的红参。
可万太太却似乎毫无所觉般,一脸木然的平静,似乎老夫人会说出这种话来,实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莫安娴的目光在万太太母女二人面上扫来扫去,见二人表现不一,心里实在怀疑是不是万太太与老夫人之间有些事,是瞒着莫昕蕊进行的。
“红参?”莫方行义父一脸困惑看着老夫人,“母亲觉得胸闷气短,不用红参用人参也可以呀。”
反正都是益气生津和脾胃的大补之物。
“唉,”老夫人又长长叹了口气,苦着一张脸巴巴望着面前伟岸身影,“我倒不是非要用红参不可,可失血过多的人却不能用人参代替红参。”
“这是怎么回事?”莫方行义父越听越糊涂,干脆扭头看着莫安娴,这话问的自然是她了。
莫安娴只好简单将老夫人出城遇惊马被救的事说了一遍,当然也没隐瞒她救下离王殿下宠物,进而被赠一堆上等红参的事。
“安娴,你看可不可以这样,”莫方行义父看着她,目露恳求,却并没有用一副高高在上家长口吻命令她,而是商量的问她,“送一些红参到寿喜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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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说直接送到青松院去,自然是时刻记得莫安娴是他女儿,这样的做法会影响到莫安娴闺誉。
莫安娴看他一眼,却踌躇半晌,为难道,“爹爹,并非女儿眼皮浅,看重那些贵重补品,而是这事实在还有苦衷。”
也不待莫方行义父询问,莫安娴就一股脑将陈芝树请圣旨的事倒了出来。
她就不相信她的爹爹也会跟老夫人一个德行,为了心里那点执念,连是非君臣都不管不顾了。
莫方行义父听完,俊脸果然也浮了为难之色。
老夫人眼见自己哀兵之策也要失效,心下惶惶,越发对莫安娴这个不识抬举的孙女不满。
“方行义父,我知道这事为难你了。”老夫人叹气,恹恹侧着头,无精打采的扫了扫莫安娴,“就算他日我拖着这破败身子去见了老太爷,心里还留着点念想也是好的。”
这话瞬间让莫方行义父起了满心愧疚,想起自己母亲年轻守寡,含辛茹苦多年几经艰辛才将他拉扯大,她眼下不过想喝口红参汤而已。
没理由,他身为人子连这么点愿望都不能满足她。
莫安娴一见她老爹露出愧疚眼神,心里就无奈得直叹气。
不过,老夫人有张良计,她也自有过墙梯。
眼睛转了转,随即就嫣然笑开。
“安娴,”莫方行义父这会再看女儿,那眼神简直复杂得不能用言语形容,心虚愧疚恳求种种……,看得莫安娴心里是又酸又软,“你就悄悄通融一回,满足爹爹的愿望吧。”
他不说满足老夫人愿望,自是心里也明白早前自己母亲对这个女儿做过什么。
女儿心里与自己母亲疏远,对他这个父亲却是敬重孺莫亲近的。
莫安娴眸色微变,她仿佛还从来没见过爹爹目露卑微恳求的模样,可此刻见着了,只觉心里酸涩难受,她真宁愿永远都不必从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
“爹爹别说了,”她别过头,将无声叹息落进幽幽穿堂回旋的风中,“我让人在枫林居熬好汤水,到时再送到寿喜堂来。”
至于那些参汤,老夫人留着自己用也好,送去前边青松院也罢,那就是老夫人的事了。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回过神后立时欣喜道,“好好,我就知道安娴最通情达理。”
少女抬眸,目光幽远的看着他,“原来在爹爹眼中,安娴竟是这样的人。”
做出违旨的事成全他的孝心,她就通情达理,不然……!
莫方行义父瞧见她难过神情,立时惊得面色骤变,仔细一想才明白自己无意伤了女儿的心。
“安娴,是爹爹错了,你别难过!”
少女笑了笑,装出不在乎的神情,轻松调皮一笑,道,“我还不了解爹爹嘛,安娴刚刚是开玩笑的。”
“你这丫头!”莫方行义父神色一松,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秀发,眼神满是欢喜宠溺。
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旁边莫昕蕊敏感渴望的心,她静静站着,姿态优雅恭敬,可低垂长袖里指尖却蜷曲入肉。仿佛只能靠着阵阵痛感提醒,她才能抑制住满心窒息的妒忌不甘。
这个男人,从小到大,她幻想无数次,却从来没得到过他一个亲近疼爱眼神。
“不过爹爹,”莫安娴瞄了瞄释怀带笑的男子一眼,正了脸色,轻声道,“此事下不为例,除了有圣旨在,那位还会定期派人过来检查。红参都是定期定量拿给小白的,我不能做得太过。”
莫方行义父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跟她保证,“安娴放心,爹爹明白的。”
陈芝树当然不会真像莫安娴说的,小气到定期派人来检查红参使用与库全状况;不过是莫安娴为了防止她老爹孝心大发,先祭出离王殿下的大旗防患于未然罢了。
况且陈芝树将红参当白薯一样送进枫林居,原意也不过打着给小白补血的名头,实则是将红参送给莫安娴服用补血而已。
莫安娴对这事来龙去脉心里清陈得跟明镜似的,只不过她一想起老夫人这十几年来都不曾善待她姨娘,悦心居失火那次,老夫人还盼着她姨娘去死;凡此种种让她膈应无比的往事,她就无法从心底敬重一心只为万太太好的老夫人。
与其说她着紧那些红参,不如说她有心冷落老夫人。
其中的弯弯绕绕,莫方行义父不会明白,莫安娴也无意让他明白。赵紫悦于她是母亲,老夫人于他同样是母亲。
何必拿老夫人做下那些令人寒心的龌龊事,浅薄了她与父亲之间的亲情呢!
所以这会,她特意在老夫人面前卖自己老爹一个面子,除了成全自己老爹的孝心之外,她心里还有另外一番算计呢。
拿了她的红参,可是要付代价的。
少女也放下紧张神色,轻松释然一笑,道,“爹爹理解女儿的难处,安娴就放心了。”
“对了,爹爹你刚刚回府,现在一定乏了吧,你今天就好好陪陪老夫人,待休息好了,明天再去枫林居看姨娘。”少女笑着,体贴父亲的同时巧妙点明了某些事。
莫方行义父一时还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暖暖的,生出一种女儿果然是贴心的小棉袄的感觉。
莫安娴含笑看着他,又道,“那爹爹在这好好陪老夫人,安娴先回去炖好参汤。”
“嗯,也该回去催促下人赶紧去抓了清心肺的药,姨娘还等着喝药呢。”
后一句,声音略轻,语速也较快,更似无意挂心之下呢喃。
“清心肺?”莫方行义父看着自言自语的少女,奇道,“你姨娘为何要喝清心肺的药?难道她的病情又有变故?”
说了这句,莫方行义父脸色忽地变了,朗朗笑容立时便被阴霾取代,俊脸上担忧之色溢于言表。
“爹爹别着急,”莫安娴瞄了瞄老夫人同样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摇了摇头,含糊其辞道,“姨娘挺好的。”说完,她朝老夫人行了一礼,就要往外走。
“好什么?你说清陈点?”莫方行义父伸手拉住她,脸色越发担忧焦急,“不行,我现在就跟你去……嗯?枫林居?你刚才说紫悦住在你的院子?”
莫安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几乎急得要哭,“爹爹你还是先好好陪陪老夫人吧,其他的事待你休息好了再说。”
“我既然回来了,陪老夫人多的是时间。”他一顿,抬眼扫向万太太,眼神便透了彻骨寒意,“你不说,我就自己去弄清陈。”
说罢,他转身大步迈开,眼看就要走出去。
万太太连忙给老夫人使眼色,一定要将人留在寿喜堂呀。
留着人在寿喜堂,莫安娴这贱丫头就算有心抹黑,有老夫人压着她就是有心也无力。可去了枫林居,黑的白的,岂非全由莫安娴这贱丫头一张嘴说了算。
到时莫方行义父回头找她算帐,她再想将事情掰直回来可就难了。
老夫人也心知万太太担忧得有道理,她皱了皱眉,尽管心里不愿,却还是开口叫住莫方行义父,“方行义父,你想了解事情真相,在这就可以。这么多人这么多张嘴,你还担心不能了解详细实情吗?”
莫安娴还未开始编排一个字呢,她就先向自己莫方行义父暗示莫安娴这个女儿一面之词不可信了。
莫安娴心头冷笑,她原本就没打算将爹爹叫到枫林居去告状。
莫昕蕊对她以退为进的手段倒是看得分明,只不过这会根本不好出声提醒万太太,而且这会就算再提醒也没用,老夫人都已经开口将人留住了。
可将人留下容易,谁来开口将事情摊开来说呢?
万太太看看老夫人,老夫人又望望万太太,两人都不愿在莫方行义父心里落个不好印象。因此沉默了半晌,都无人开口向他说明。
莫昕蕊就更加不愿做出头鸟惹火上身了,她很清陈什么时候该冷眼旁观什么时候该落井下石。
况且,以这个男人对那个女人的看重,一个不慎,到时不但姨娘会折进去,就连她也不能免幸。
没有把握的事,她宁愿作壁上观也不冒险抢占便宜。
所以最后这说明原由的重担,还是落在莫安娴身上。
“爹爹,姨娘现在就住在我的院子里。”莫安娴一开口就直指中心,她没兴趣在这再玩迂回曲折那一套,“姨娘之前住的院子悦心居,被一个管事妈妈刻意纵火给烧了。”
说到这,她俏脸满上悲戚之色,“那场大火,不但将悦心居烧得一干二净,就连服侍姨娘的一众下人,除了当时陪在姨娘身边的燕归外,皆无一人幸免于难。”
莫方行义父心头大惊,立时急不可耐连声追问,“那你姨娘怎么样了?她可被烧伤了?”
“不行,我现在就去枫林居看她。”
“爹爹,你先冷静听我说完,”莫安娴一脸坚决的看着他,有效阻止了他慌乱的脚步,“姨娘当时躲在存放食物的地窖,除了吸入少量浓烟外,身体并无大碍。”
“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莫方行义父心里一松,简直欢喜得语无伦次了,脸色当即由阴转晴。
“是,姨娘没事,爹爹可以放心。”少女笑了笑,然眼底笑意却是凉的,“大夫说只要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吸入肺腑的浓烟就会慢慢清出来。”
“姨娘能平安无事,也许是菩萨有灵,冥冥之中保佑的呢。”少女虔诚的仰起头,双手合什低声呢喃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那么一回事。
只不过她心里清陈,她做出这个样子其实跟虔诚信奉菩萨可没什么关系。
莫方行义父耳尖,听闻她提到菩萨保佑二字,眼睛忽然一亮,似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对外面的长随招了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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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长随立即提着一个大盒子进来。
“母亲,这是我在外面寻的白玉观音,”莫方行义父拆开盒子,将观音像放到老夫人旁边的桌子,“我瞧着这尊观音的相貌很是亲切,才特意带回来给母亲。”
“母亲你仔细瞧瞧。”
“呀!”一声惊呼自莫昕蕊口中脱出,她惊喜又激动的看着白玉观音像,道,“祖母,这观音像的眉目与你有几分相似呢。”
老夫人一听,连忙睁大眼珠去看,越看心里越欢喜,眉开眼笑连连点头,“是有几分相似。”
莫方行义父含笑意看了莫昕蕊一眼,似是对她第一眼看出这尊观音像特别之处觉得由衷高兴。
莫安娴静静站在一旁,并没有像万太太一样上前奉承老夫人。
这尊观音像还是爹爹离府之初,她暗中提示他寻回来的。
锦上添花的事多一人少一人无所谓,横竖待会她还得跟老夫人闹开。
“爹爹,若无其他事,我想先回枫林居了。”
“嗯,你先说说悦心居失火是怎么回事?”
还在眉开眼笑欣赏白玉观音的老夫人听闻父女二人对话,笑容随即淡了下去,还突然搭口道,“对呀,趁大伙都在,你还是赶紧将事情都说清陈,免得你爹爹挂心。”
说,她当然要说!
老夫人那点心思,她根本就没必要理会,眼下看来所有事情都顺着她设想的方向走呢。
莫安娴朝老夫人微微颔首,接着道,“爹爹,那我说了。”
“悦心居曾经的管事赵妈妈心生不忿,利用在小佛堂为姨娘祈福之机,刻意纵火烧毁悦心居。”少女有些难过的低下头,一脸悲伤道,“这事说起来,也是有原因的。”
“原因?什么原因?她一个奴才竟敢不忿主子就放火?”莫方行义父大怒,若非顾忌老夫人年纪大,他恨不得拍桌子,“这是奴才吗?这是霸王吧!”
后面这句话,自然是针对万太太怒吼的。
万太太管家,这事不问她问谁呢!
“这事的起因说起来我也是知道的,”老夫人见他对万太太发火,连忙出声转移话题,“那赵妈妈原是悦心居一等管事,安娴这丫头孝顺是孝顺,就是有时率性了些。”
莫安娴冷笑,又拿之前万太太那套对付爹爹?
说她不懂规矩瞎指使下人?
莫方行义父英眉拢起,困惑问,“详细是怎么回事?”问的是老夫人,可眼睛看的却是莫安娴。
他相信自己女儿,自然想从她嘴里知道实情。
莫安娴敛了笑意,一脸沉静的道,“我在外面买了盆墨兰回来,人手不足,临时叫当时路过的赵妈妈搭把手,谁知她端着自己一等管事妈妈身份,故意毁了那盆墨兰不说,我让她去小佛堂为姨娘祈福,她还心生怨恨!”
“老夫人说我这么做是越俎代庖,现在想来我叫赵妈妈搭把手,确实是错了。”
老夫人脸色立时变了变,眯起眼睛冷冷扫过去,她怎么觉得这丫头在暗骂她越俎代庖?
“岂有此理,就因为这点小事她就要放火烧悦心居?简直无法无天!”莫方行义父愤然大怒,目红面赤瞪住万太太,“你就是这么管教下人的?你这个家当得可真好!”
“我莫府堂堂嫡出大小姐,连指使个下人搭把手搬盆花都要遭人记恨报复。”莫方行义父怒极,俊儒的脸庞黑得可怕,“张雪兰你真行!”
万太太浑身陡然震了震,这仿佛还是莫方行义父第一次唤她名字,可是这会,她半点都不觉喜悦,只觉全身发寒。
这个男人瞪她的眼神,简直恨不得拆了她!
他眼里,对她只有咬牙切齿的痛恨!
这个认知,让浑身发寒的万太太差点忍不住当场落下泪来。
老夫人眼看他将万太太逼迫如斯,心里到底不忍,便叹了口气,企图将这事圆过去,“唉,她管家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事,赵妈妈会丧心病狂做出火烧悦心居的事,也是事出有因。”
“事出有因?”莫方行义父低喃一声,转头看了老夫人一眼,眼里透着说不出的失望,“有什么因?不就是安娴让她搭把手做点小事而已,难道我莫府还有规矩定了不能指使一等管事去搬东西?还是定了嫡出大小姐无权支使一个管事妈妈做事?”
他不想的,真不想以如此咄咄逼人的口吻对待自己母亲。
可是,母亲无原则对万太太的偏袒维护让他愤怒,也让他寒心。
安娴是他亲生骨肉,紫悦是他结发妻子,难道他在意的人加起来都没有一个奴才在她心里的份量重?
莫安娴心里沉了沉,让爹爹与老夫人母子生份,绝非她所愿。可是她不这么做,爹爹会一直逃避宁愿自欺欺人生活在她们********下。
她如果妥协退让,结果就是要她与姨娘还有兄长的命!
她小心翼翼觑了觑老夫人,瞄了瞄莫方行义父愤怒赤红的脸,悄悄拉了拉他衣袖,在莫方行义父目光转投她身上时,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是,求爹爹别跟老夫人再争执下去了。
莫方行义父看见女儿谨慎祈求的眼神,心里就生出阵阵刀刮的痛。
他没保护好她们母女,他都不敢想像如果紫悦在那场大火走不出来,后果会怎样!
不过看着女儿祈求的眼神,莫方行义父不忍拂她意,咬牙忍了忍,半晌板着脸不说话。
但两眼都似兜了无数利箭,嗖嗖不要钱的往万太太面上厉射而去。
良久,他看着老夫人,冷冷道,“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万太太心里一阵哆嗦,不能这么算?那还要怎样?她下意识就转头朝老夫人看去。
老夫人也心烦意乱得紧,印象中这个儿子对她从来没有今天这般不留情面疾言厉色质问过!
以往就算她再怎么磨搓赵紫悦,这个儿子顶多冷着脸不愿跟她说话。
难道这次错的不是莫安娴而是万太太?
这念头一起,她立即在心里坚决否定。万太太没有错,府里本就有明确章程规定哪一等奴才做什么事,如果人人都像莫安娴这样瞎指挥,府里岂非全乱了套。
思来想去,老夫人觉得自己没错,她一力维护的万太太也没错,罪魁祸首就是在眼前扮乖巧懂事的莫安娴。
这一想,老夫人顿时觉得理直气壮了。她绷着脸,眼神十分不友善,掠了掠莫安娴,憋着气反问莫方行义父,“那你想怎么算?”
“纵火的赵妈妈已经死了。”说起这个,老夫人就禁不住心里一阵哆嗦,她可听说赵妈妈是在半夜被人活活撕碎成无数瓣痛死的。
莫方行义父冷冷哼了哼,那个恶奴死了算便宜她!若是还活着,他非要让她也尝尝烈火焚身的滋味。
他询问的眼神看向一旁安静不语的少女,这个女儿仿佛一夕间长大了,心里主意也极大。
她将紫悦接到枫林居静养,一定另有打算,不如先听听她的意见。
不得不说,莫方行义父还是挺了解自己这个女儿的。
莫安娴看着他,眨了眨眼,轻声自语道,“我真不希望在我的院子也有那种不把主子当主子的奴才,一个不满就敢偷偷放火,想想都觉得可怕呢。如果枫林居也有这样的人,我与姨娘大概夜里睡觉都不安稳。”
莫方行义父有些无奈的看着小声嘀咕的人儿,心里明白她只怕一早就打定主意了。
“万太太严重失责,”莫方行义父缓缓开口,冷眼扫过脸色铁青的万太太,最终落在老夫人脸上,“以后我的院子与枫林居,就交由大小姐莫安娴亲自打理。”
老夫人皱眉,下意识反驳,“这怎么行?她一个从来没管过家的姑娘,怎么能担这等重任。”
莫方行义父肃着脸看老夫人,不紧不慢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如今不过让她学着管家,而且只是管两个院子而已。”
“母亲担心也有道理,”他顿了顿,面无表情看着满脸不赞同的老夫人,异常坚持的道,“不过她不懂,不是还有紫悦在一旁指导她吗?况且她就快及笄了,日后嫁为人媳,迟早也是要掌家的。既然如此,她更该早些学着管家。”
为了达成女儿心意,莫方行义父这会顾不得莫安娴就在当场,并不忌讳说让她嫁人一类让姑娘害羞的话。
事实上,莫安娴对嫁人一事绝对无感,而且这会她的心思也全然不在这些字眼上,俏脸上连半分害羞的影子都寻不着。
莫方行义父见她一脸平静,心里又是安慰又是心疼。
这个女儿没有露出姑娘该有的娇羞,也是因为他之前不负责任将重担放在她稚嫩肩上。
老夫人看了看眼神冰冷,满脸坚决没有商量余地的莫方行义父,又瞄了瞄桌上慈眉善目的白玉观音,心里正十五十六的打着鼓。
就见万太太一脸慌张的连连朝她递眼色,见这模样,老夫人心里没来由一阵烦燥,干脆转了头,对万太太的示意视而不见。
莫方行义父见老夫人沉着脸不出声,心里只当她不痛快却默认了他刚才的话。这才脸色稍霁,至于几度张嘴欲语的万太太,他皱着眉头冷眼扫了过去,万太太立即畏惧的低下头,再不敢开口为自己争取权利。
“母亲也乏了,不如先休息,儿子改日再来看你。”莫方行义父漠然说完这句,冲老夫人点了点头,便招呼莫安娴与他一道离开。
莫安娴夺了万太太一半管家权,也没有说话不算数,之前她应承了莫方行义父要送参汤过去,回到枫林居,她立即就安排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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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王府,花园一角琉璃飞檐凉亭里。
锦衣男子坐在白玉圆桌旁,左手执白子,右手执黑子,一下一下往圆桌上的棋盘摆放。
他动作犹如行云流水,无论捻子还是落棋皆透着说不出的飘逸流畅。轮廓完美的脸微微下俯,两道仿若剔羽的眉斜斜飞逸,底下浓睫掩映,星眸不时转过点点亮光。
左手与右手对弈,实力相当,但看他动作无滞眉目平静,显然无论棋艺或心境,都达到极其超脱物外的淡然。
张化在亭子外正面右柱旁侧身伫立,望里面男子眉目如画,看他沉静垂目淡然执棋论艺更美逾仙境。
仿佛那一桌一盘黑白分明的棋子,便是整个世界。
他在这个世界里淡然冷静,没有人伦**没有贪嗔痴恨怨,一亭一人便是超脱红尘外的淡静天地。
输赢不见半丝杀伐戾气,眉宇没有喜怒哀乐。
张化的心忽然便疼了起来,可他站在外面并不敢出声打扰,也不愿打扰里面那片淡然安静的天地。
良久,仿佛天色都从灿烂转了暗淡,最后一枚白子终于从男子左手轻轻落下。
陈芝树瞟亭外一眼,云袖如清风拂过棋盘,黑白棋子便安静归了原位。他站起,负手而立。微微仰头,看着清澈流水自假山淙淙溅落,一片黄叶漂在水面随水回旋蜿蜒。
他盯着那片似彷徨似安然随波逐流的黄叶,微微出神。
张化吸了口气,跨出一步看着他背影站直。
“主子,严或时精心设局施恩于莫老夫人,如今被莫老夫人视为座上宾,引于莫府外院静养断腿之伤。”
想起之前的调查结果,张化心情也似头顶这染暗的天色一样,有些郁郁难明。莫姑娘身边的阿猫阿狗,只要让主子觉得碍眼的,他做属下的就有义务做清道夫。
谁知那个男人竟在他动手前突然消失无影无踪,如今又突然凭空出现还一跃成为莫府座上宾。
这事,还真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耻辱。
“请主子明示。”
暗杀明刺或放任,全凭主子一句话。
陈芝树还在看随水逐流的黄叶出神,张化的话他在听,不过并不放在心上。严或时那样一个小人物,若非与她扯上关系,压根不值得他听见那个名字。
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人物接二连三设计试图攀扯上有个工部尚书的莫府,严或时的目的很明确,动机也很容易理解。
现在已经很确定那个女人对他的价值,他觉得很有必要让那个胆子肥又自诩有小聪明的女人,一直保持危机意识,这样才不会因为在安逸环境中待久而变笨。
那个男人,如今看来,勉强也算半个人才。
他并不担心那个女人会吃亏,毕竟早在大佛寺,那个女人就知道严或时的真面目,更知道她府里多的是牛鬼蛇神。
如果连这点小事都应付不了,她也不配他浪费精神去关注,更不配活下去。
良久,男子抖了抖宽大云袖,目光自黄叶收回便显得有些幽深。他缓缓转身,抬眸看了张化一眼,清清淡淡不带一丝情绪的道,“暂留。”
张化应是,眼里却有诧异飞闪而过。
希望莫姑娘日后知道主子纵容留个祸害在莫府,不会一声怒吼拍桌与主子翻脸绝交。
其实莫夫人中的红颜娇与主子身上的“无情”相比,简直……,张化微微摇了摇头,掐断自己继续往里深思的念头。
莫安娴以为,经过那日寿喜堂对万太太夺权事件后,老夫人起码短时期内不会再希望看到她。
可她竟然料错了,不过两天,老夫人孜孜不倦的又派人来枫林居将她传去寿喜堂。
“不会还心心念念惦记着我这里的上等红参吧?”莫安娴摇头嘀咕一句,招呼青若一声,就往寿喜堂去。
到了寿喜堂,发觉莫方行义父已经坐在老夫人左首旁,而平日必在的莫昕蕊反而不见人影。
掩下眼里奇怪之色,少女缓步而入,朝上首端坐楠木圈椅的老夫人祍裣福身,“见过老夫人,见过爹爹。”
老夫人眼皮微掀,老脸上原本隐约笑意在看见她之后,更淡得没影。老夫人静静掠她一眼,没说话,莫方行义父见状,立时便温和笑道,“安娴来了。”
莫安娴很乖觉,见了礼就自发到莫方行义父身旁坐下,老夫人不待见她,她不会没眼色非往老夫人身边凑。
老夫人本想招手让她往自己旁边坐,好示亲近,可不想手刚伸出,就见她一脸乖巧粘腻的坐在莫方行义父身旁。眉头立时皱了皱,瞧她的眼神再也装不出热络来,想了想,才道,“你那天熬的汤极好。”
莫安娴一脸平静乖巧的听着,老夫人不会平白无故赞她,让一个厌恶自己的人违心说出赞美的话,绝对是有所求。
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说的就是老夫人这种人。
老夫人见她不搭话,只得按着不耐,自顾自话继续道,“喝了你送来的汤水后,我感觉精神好多了。”
莫安娴站起,微微垂首,诚惶诚恐道,“老夫人身体康健是我们福气。”
想诱她答应熬好参汤再送来?门都没有。
老夫人噎了噎,被莫安娴油盐不进的模样气个半死,她瞄了瞄旁边无动于衷的儿子,知他不肯为自己说话,皱了皱眉又只得忍住火气。
又道,“严公子喝过汤水之后,气色也好了许多。”
莫方行义父目光一沉,隐忍着不悦瞥了老夫人一眼,道,“严公子对母亲有相救之恩,儿子理当亲自前去感谢。”
至于刚才那些混帐话,就请母亲莫要再说。
这句话,莫方行义父忍了忍,终没宣之于口,不过看她的眼神,可没掩饰其中警告与失望意味。
莫安娴听了老夫人的话,心里也是气笑了。这话要是传出去,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她与严或时之间是清白的。
一个订了亲的姑娘与别的男人有私情,老夫人这是要逼她去死?
如此歹毒用心,原话只怕是她那位好妹妹说给老夫人听的吧?
“爹爹,”莫安娴看着为维护自己,不惜冷脸表示对老夫人不悦的父亲,心里感动满满,“严公子对老夫人有恩,就是对我们莫府有恩,这样一位贵人,女儿理应与爹爹一道前去看望,以示郑重。”
老夫人愕了愕,好半天光顾着瞪莫安娴连话也忘了说,这丫头之前不是死活不肯去看望严公子,今天怎么突然变得爽快了?
还自己提出来?
莫方行义父想了想,有他一道,倒也不算逾矩,便点头同意了,“嗯,那安娴就跟我一同去青松院看望严公子。”
老夫人对此乐见其成,虽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会阻止,只笑道,“择日不如撞日,既然你们父女俩有心,不如现在就去吧。”
莫方行义父朝她点点头,“母亲,那我们去了。”
他们俩出了寿喜堂,一往青松院方向,立时就有个隐在暗处的小丫环飞快跑回映月阁向莫昕蕊回禀。
青松院守门的小厮一见他们,立即弯着腰恭敬将他们迎进去,“老爷请进,大小姐请进。”
莫安娴跟在莫方行义父身后微微点头,拾步进去,入眼两旁还是苍劲翠绿的松柏。没有过多的花草装饰,整座院子显得非常整洁安静。
莫方行义父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是个休养的好地方。”
这时回廊有下人过来见礼,他便吩咐一声,“带我们去严公子的房间。”
然而,父女俩刚穿过院子拾阶而上,还未到回廊呢,就见门外有个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老爷,出事了,出事了。”
莫方行义父沉下脸转过身去,瞪着小厮就怒斥,“常宁,什么事毛毛燥燥,不知道这是严公子静养的地方吗?”
常宁连忙低头缩了缩脖子,压着声音有些战战兢兢道,“老爷,书房走水,你赶紧回去看看吧。”
莫安娴挑了挑眉,心里无声笑开。上一回将莫昕蕊临时叫回去的是因为万太太出事,结果后来所谓的出事不过是崴到脚而已。
这一回临阵将她爹爹叫走,是爹爹最重视的书房走水?
那个女人还真敢,万一真烧到什么,就不怕爹爹知道了跟她秋后算帐?
一听书房走水,莫方行义父当即紧张了。不过他看了看莫安娴,立时拿了主意,道,“安娴,你随爹爹先回去,改日我们再过来看望严公子。”
少女笑着摇了摇头,体贴道,“爹爹你赶紧回去看一下书房情况,既然来到青松院,我又无事,不如进去看望一下严公子;到时老夫人问起来,也好将严公子的伤情明禀。”
少女眼睛一转,往旁边一溜的下人扫了扫,“爹爹放心吧,这还有很多人呢。”
凭这样就编出什么孤男寡女私情相会的事情来?就算那个女人有这胆子与能耐,她也不惧。
谁是螳螂谁是黄雀,要到关键时候才见分晓呢。
莫方行义父见她笑容坦荡磊落,又胸有成竹的模样,想了想,倒是放下心来,“也好,那我先回去了。”
莫安娴含笑目送他出了青松院,这才转身继续往回廊走去,不过走到第三条柱子时,她停在碧藤箩下,面对着院里苍翠松柏站住不动了。
这时,就见一个人从屋里转出来,瞧见她纤细有致身影,便轻笑起来,“你来了。”
声音熟悉,态度随意中透着恭敬,也透着一股信任熟稔亲近。
少女转身,看见那人也一脸尊重的笑了。
离开青松院之后,莫安娴让人打听了一下书房走水的情况,听闻只是外墙起火,因发现及时扑灭得快,倒是没损毁什么。
莫安娴瞥了眼前来汇报的小厮常宁,转头看着青若,仿佛诧异闲话,“天干物燥容易走水,青若,京城多久没下过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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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愣了愣,掠见还未挪步的小厮,心里一动,连忙道,“前五天夜里一场大雨,还把夫人最喜欢一盆兰花打烂了。”
小厮脚步微顿,看了莫安娴背影一眼,随即若有所思的跑回去。
接下来一个月,日子在平静中流水般逝去。
陈芝树向莫安娴隐约透露过他的意图之后,一直不曾再露面,而小白一直养在枫林居里。
小白伤好之后,莫安娴曾经流露过将它送回离王府的意思,隔天起来就发现小白可怜的小腿又受伤……,此后,莫安娴心疼小白,再不敢随便开口提这茬。
至于药老,倒是见了莫安娴一次,只不过就算莫安娴猜出他与陈芝树有关,也撬不开他的嘴。
那老头嘴巴像上了锁一样的紧,不肯吐实话,而且对莫安娴一点都不客气,仍旧打着要研制解红颜娇之毒的名头,又狠狠的采了她一袋血。
转眼,就到了老夫人寿辰的日子,这天一早,莫府就开始宾客迎门。
酒席上,莫府小厮给昌义侯府的大少爷裘天恕倒酒时,不慎被端盆子的丫环碰了一下手肘,结果洒了裘天恕满襟酒渍。
“裘少爷对不起,裘少爷对不起……”小厮白着一张脸,垂着头一脸想哭的表情不住道歉,如果往下看,就会发现他双腿一直抖个不停。
裘天恕站起来,看着自己新做的袍子就这样毁了,一张俊脸顿时笑得牵强扭曲。
但今天是老夫人寿辰,他自然不能因为一件袍子与莫府的小厮计较,这有损风度。
只能僵着笑,盯小厮的眼神极快闪过一抹阴狠,随后故作大方哈哈笑道,“没关系,换一身就是了。”
“谢谢裘少爷,谢谢裘少爷。”小厮千恩万谢的感激一番才退下去收拾残局。
随后便有丫环过来领裘天恕去偏院厢房更换衣裳,“裘少爷这边请。”
酒席设在莫府前院花园,此时丫环领着裘天恕往莫府偏院走。
穿过两道抄手回廊之后,丫环指着前面不远一堵帘花墙,道,“裘少爷穿过前面帘花墙,往左边第一间厢房便是专供宾客更衣之处。”
指出此刻侧望可见的隐约门扉,丫环却站住不肯往里走了,“这里是专供男宾更衣所在,奴婢不方便进去,还请裘少爷自行过去。”
说完,她朝裘天恕福了福身,随即转身干脆利落走人。
裘天恕站在原地挑了挑眉,心里好生诧异,莫府这规矩倒挺特别。将客人带到半路就撂挑子,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样的事。
不过想了想,他又理解了。
莫府一向家风甚好,估计今日宴会繁忙,一时抽不出人手,才会让一个丫环领他来更衣。
“罢了,这袍子总归不能再穿出去见人,自己过去换就自己过去换。”横竖换一件外袍,他一个人还是做得来的。
心里虽然还有些余怒未消,不过此刻见眼前景致布置优雅,他心情也随着好了几分。
无奈摇了摇头,迈开步就要往前面帘花墙走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长相清朗俊秀的年轻男子从另一侧小道现身走来。隔着帘花墙,那人又站在垂绿藤蔓之中,裘天恕只能隐约看见他侧脸,再有就是看见他步姿有些奇怪。仿佛忍着痛不敢使力的样子,迈开的步子更像是拖着左腿缓步而行。
他行了一小段路之后,却又停下来,然后透着几分小心谨慎往四周探了探。
然而他谨慎探看之后,脸上又流露出几分甜蜜盼望,看样子竟似在等什么人。
裘天恕猜测许是在此约见心仪的女子。撇了撇嘴,他心里隐约兴奋,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这会他忽然停下脚步,将身体大半隐在回廊深处,只露一双眼,透过帘花墙兴味盎然直勾勾往那边古怪男子望去。
没过一会,就见一名穿紫绡纱衣裙的少女匆匆而来。
隔得远,中间又有帘花墙与垂落的藤蔓挡着,裘天恕看不清她表情,但那抹紫极为醒目,就算他想忽略也不成。
望见那抹醒目的紫,裘天恕不知怎的,心里没来由咯噔一下。忽地脑子清晰记起曾听说过,莫府大小姐莫安娴十分喜欢紫色。
心里一紧,他眯起眼睛直觉盯住那头不愿眨眼。
那少女看见那步姿古怪的男子,果然便停了下来,两人仿佛还在藤萝掩映下交头接耳低声说着什么,那姿态,看起来竟是无比亲密。
从他的方向,隐约可见少女雪白如玉侧脸浮上可疑红霞。简直看得他心里怒火突突直冒,正犹豫要不要现身冲过去,随即就见那男子自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十分温柔的擦了擦少女额头。
随后不知两人还说了什么,只站一会,就一先一后匆匆往小道另外一边离去。
裘天恕屏住怒火,握紧拳头鬼使神差的朝刚才他们站的地方走了过去。
也不知刚才那对男女是走得急还是害怕被人发现在此私会,匆忙间竟有一块帕子落在了藤蔓之间。
裘天恕捡了帕子摊开一看,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只见洁白帕子上绣着一行十分绢秀清隽的小字,而帕子右下角赫然绣着一片红枫。
“好,好你个莫安娴!”他黑着脸冷笑不止,双眼死死盯住手里帕子不放,眼里火苗簇簇,似乎恨不得将帕子烧出两个洞来。
半晌,眼里赤红渐减,他咬牙切齿道,“未进门先给我弄了顶大绿帽来戴,莫府的家风果然极好!”
心中憋着气,仿佛那无处发泄的怒火将他五脏六腑都烧得滚痛。
他仰头,深吸数口气,才勉强压住愤怒,掠过手里碍眼帕子,本想直接扔掉。可思忖一会,他忽然将帕子狠狠揉成一团,然后胡乱往怀里一塞。
咬着牙哼了哼,一甩衣摆,连洒了酒渍的袍子也不换了,大步迈开,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直接就离了莫府奔回家去。
裘夫人得知自己儿子失礼之举后,再三向莫府表示了歉意,也不待宴席结束,也连忙告辞匆匆回去。
裘夫人素来了解自己儿子禀性,若非有大事发生,这个儿子绝对不会做出这等令人诟病的事来。
裘夫人一踏入昌义侯府,连气还没喘匀,就听闻下人前来禀报,说大少爷在偏厅等候夫人多时。
“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的?”裘夫人一边擦着汗,一边往偏厅走去。
前来禀报的丫环想了一会,道,“回夫人,大少爷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他回来之后一直坐在偏厅里等夫人。”
裘夫人愕然失声,“他这一个时辰都在那干坐着等我?”
丫环用力点了点头,“是的,夫人。”
裘夫人心头一突,直觉大事不妙,脚步不由自主加快许多,不过她身体虚胖,平常走几步路都汗流不止,如今加快脚步,额上身上的汗就更加如密密细雨哗啦哗啦往下掉了。
可她顾不得慢下来,一边甩着帕子猛擦汗,一边加快速度移动雍肿的身体。
刚走到偏厅门口,就见裘天恕一脸阴沉的侧坐在左方,裘夫人快步走进去,瞄了瞄楠木矮几上冷掉的茶,拧着眉挨着矮几旁边椅子坐下。
担心看着他,问道,“天恕,出什么事了?”
“娘,我要跟莫府退亲。”裘天恕缓缓抬头,赤红双目看住裘夫人,自齿缝愤恨挤出这一句话来。
裘夫人被唬了大跳,“先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突然好端端要退亲?”
“莫府欺人太甚!”裘天恕咬咬牙吐出这句,便羞愤别过头一脸不愿多说的样子。
默了默,在裘夫人无比焦急的眼神里,才又恨恨道,“莫家大小姐……早与他人有私情,娘也不希望儿子这媳妇还未娶过门就绿云罩顶吧?”
“此事当真?”裘夫人一怔,随即沉下脸来,“你从哪得来的消息?”
至于消息是真是假,裘夫人并不觉得需要追究。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既然有消息传出来,那么多多少少都证明莫家大小姐确实行为不检点。
他们昌义侯府可不稀罕一个会让他们脸面蒙羞的儿媳妇。
“儿子亲眼所见,岂会有假!”裘天恕闭了闭眼睛,满脸尽是羞愤痛恨暴怒之色,“而且,我手上还有证据。”
他这一个时辰并非真在这枯坐气愤,他一时冲动离开莫府之后,回头就暗中派人去打听莫安娴的事。
他的人回禀,果然有些风言风语在莫府内暗中流传。都说莫大小姐经常独自到青松院看望一位严公子,一来二去,二人仿佛是日久生情,竟暗下郎情妾意绵绵不断了。
当然这些,裘天恕觉得没必要跟自己母亲多说,只要说出他亲眼所见莫安娴与其他男人有私情的事,就足够说服母亲同意退亲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陈母亲有多重视一个姑娘的出身与名声。
“岂有此理,真想不到莫府竟会教出一个德行有亏的姑娘!”裘夫人这会的火气丝毫不比自己儿子少,“退亲,这门亲事坚决不能要。”
裘天恕看着她气得通红的脸,连忙提醒道,“那当初与莫府订亲的信物?”
“娘这就去找出来。”裘夫人怒极,立时接口道,“娘明天就投帖子,三天之内一定替你退了这门丢人的亲事。”
裘天恕脸色缓了缓,情绪低落的客气一句,“有劳娘了。”
“这没什么,”裘夫人一脸烦心的摆了摆手,“你放心,凭我们昌义侯府勋贵之家,什么样的好姑娘找不到,待退了这门亲,娘再替你相看配得上你的好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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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天恕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那爹那边?”
裘夫人不以为意的看他一眼,“这事自有我去说。”
裘天恕微微松了口气,可一想起在莫府看到那对男女亲近的画面,就觉得心里似吞了苍蝇般恶心。
第二天,莫府收到裘夫人送来的贴子,大伙还奇怪好一阵。
隔天,应裘夫人要求,莫方行义父、赵紫悦与老夫人一齐在莫方行义父的雅竹院正厅等候裘夫人来访。
临近巳时,裘夫人与裘天恕一道前来,进门便板着一张脸,给老夫人见礼也十分勉强,至于裘天恕就更加了,自进门到给各位长辈见礼,皆一副怒气冲冲人人都欠他大笔债的模样。
一张黑脸,真是从头摆到尾。
被一个小辈给气受,老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了。莫方行义父为人温和,见状倒没表示出什么不满来,只是看裘夫人母子二人的眼神,稍稍掺了几分疑惑,疑惑里头又藏着淡淡冷意。
赵紫悦见状,心里直觉不好。
“裘夫人,”莫方行义父看了看赵氏,见她面容苍白柳眉轻蹙,又见裘夫人母子态度恶劣,当下也没好脸色跟他们客套,直接便开门见山问道,“不知今日纡尊降贵,来意如何?”
裘夫人圆圆胖胖的脸有一瞬错愕,她是直接来退亲的,可没料到莫家老爷如此不客气,她倒是不太好意思直截了当提下面的话来了。
毕竟,就算结亲不成,也不能最后结了门仇家出来。
她眼神闪了闪,有些牵强的笑着呐呐飞快递了个眼色给旁边的裘天恕。
裘天恕心里这几天一直都在不停想着,那天无意撞见那对不知羞耻男女私会画面,来的路上就在无时不刻想着要赶快甩掉莫安娴戴在他头上那顶大绿帽。
既然来退亲,莫府迟早要得罪,这会又何必心虚躲躲闪闪!
更何况,就算心虚,也不该他们裘府心虚。
这一想,裘天恕觉得自己硬气了。
自觉理直气壮,裘天恕哪还会顾忌什么尴尬不尴尬,他刻意挺了挺胸膛,迎着莫方行义父视线回望过去,微愠道,“莫大人,我们今天来贵府,就是退亲的。”
这话一出,当即引起一阵压抑的哗然。当然,掩嘴惊呼的自然是屋里侍候的下人,老夫人只是意外的瞪大了眼,倒不至于失礼到失声惊呼的地步。
莫方行义父儒雅的脸瞬间黑如墨水,眉头紧锁,目光不善死死盯着裘天恕,错愕眼神里虽觉得意外,可更多的却是愤怒。
没错,是自己宝贝女儿居然被人嫌弃的无比愤怒。
赵紫悦脸色似更白了一层,但她担忧的眼眸里反而不怎么见错愕意外,似乎今天裘夫人母子二人的来意,在要求她出现雅竹院之前就已经隐约猜到几分。
莫方行义父大力握住椅子扶手处,突起指节处处发白,可见他此刻在极力压抑内心愤怒。
半晌,他瞪着裘天恕,慢慢地一字一顿问,“为何突然退亲?你总得说出个理由来?”
其实不管什么原因,结了亲又被退亲,他家安娴最终都被裘府给伤害了。
今天之后,若没有天大正当理由,他绝不轻饶裘天恕这小子。
嫌弃他家安娴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被莫方行义父眼角余光瞪到的裘夫人一脸尴尬的笑了笑,不由自主悄悄伸手拉了拉儿子衣摆,示意他不管怎样,下面的话都要温和些委婉些,好歹给莫府留点颜面。
裘天恕虽懂她心思,却不打算理会。头一昂,毫不理亏的直视着莫方行义父,十分生硬道,“莫大人,莫大小姐德行有亏,我不认为我们还有结亲的必要。”
这话直接得,就差没说莫安娴配不上他裘天恕了。
老夫人脸色阴阴沉沉,像低气压下快来暴风雨的天。赵紫悦握杯子的手哆嗦了一下,苍白脸上怒色明显。莫方行义父这么好脾气的人,也差点被他这话闹得直接拍桌子与他打将起来。
好半晌,他才压下心头直往上拱的怒火,咬着齿根怒道,“我不敢说我家安娴端庄贤淑少人能及,但至少知书识礼规行矩步品性佳洁,裘少爷说话可要三思。”
什么德行有亏?这小子要是拿不出证据来,他非揍得这小子满地找牙不可!
敢污蔑他家安娴,简直罪不可赦!
莫方行义父心里又恼又怒,但还不至于当堂失去理智。
裘天恕今日有备而来,自然也是不惧他恼怒瞪视还是言语威胁。
只不过,就算平常被莫方行义父不怒而威的眼神一瞪,他心里都难免生出畏惧,更何况这会莫方行义父盛怒如狮呢。
那气势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裘天恕莫名往后缩了缩身子,却还是梗着脖子,担着胆气嗤声冷笑,“她品性佳洁?”
“你小子什么意思?”莫方行义父拉长了脖子,黑着脸直勾勾怒瞪着裘天恕,这小子刚才竟然讽刺他!
“还请莫大人耐心听我说下去。”裘天恕略略别开视线,不再试图与他硬碰硬。他认清了,比气势,他怎么也比不过莫方行义父。
但气势强,不表示就占理就有理!
他今天还非退莫府这门亲不可!他是占理一方,他怕什么被人瞪。
暗自在心里给自己壮了壮胆,低低扫了眼气呼呼黑脸剜他的莫方行义父,连忙加快语速说道,“莫大小姐与他人有私情,底下都有好些言语传出来了,莫大人不妨让人去打听打听;还有,除了贵府内暗中流传的风言风语,府外也有不少议论是关于莫大小姐的。”
莫方行义父下意识张嘴就要反驳,怒极之余竟不顾文人形象要爆粗口,还是被旁边赵紫悦眼疾手快的摇头制止住。
裘天恕不怕死的冷笑一声,又飞快道,“单凭这些流言蜚语,我真不相信家风甚好的莫大小姐会是这样不知检点的人;可是就在前两天莫老夫人寿辰上,我亲眼看见她与别的男子在贵府偏院私会!”
莫方行义父脸一绷,“呯”一掌重重拍在桌子上,瞪着他就要站起。赵紫悦连忙扯了扯他袖子,皱着眉对他摇头示意。
既然裘天恕说得有板有眼,不如先听人说完再作打算。
就算急着维护女儿声誉,也要先弄清事情始末再说。
起码得弄清来龙去脉,才好见招拆招。
莫方行义父看到她眼里真意,想了想,只得极力按捺着火气。瞪裘天恕一眼,重重一屁股重新挨着椅子坐了下去。
只不过瞪裘天恕的眼神,那一个火热,简直能将裘大少身上烧出三百六十五个洞来。
按他那冒火眼神,只要一旦证实裘天恕所言有虚,裘天恕就算还能站着走出莫府大门,也必定成为浑身上下千疮百孔的破烂货。
敢抵毁他的女儿,简直该拖去千刀万剐!
裘天恕暗下吞了吞口水,一再在心里给自己鼓气,才不至于被他凶狠的眼神吓退。
饶是如此,他清俊脸庞上依旧有些畏惧发白。
但事到如今,都已经将莫府得罪了,再得罪到底一些又何妨。
狠下心一咬牙,他抖抖索索从怀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帕子,极度嫌弃的在空中抖了抖,摊开有红枫那一角往莫方行义父眼前扬了扬。
“莫大人,这就是那天我无意撞见她与别的男子在偏院私会的证据。”
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飞快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安之色。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裘天恕这死小子手里真有什么不利安娴的证据。
“莫大人还请你仔细看一看,这是不是莫大小姐的东西?”裘天恕说罢,拿着帕子往他面前走过去。
当然,作为最有力的重要证据,他这会自然不会急着傻傻将帕子交到莫方行义父手里。
只拿着帕子在莫方行义父眼前三尺外展开,似是担心莫方行义父看不清帕子上那行字一般,他眉一扬,随即大声念了出来,“东边日出西边雨!”
在座的人哪个都不是目不识丁的老粗,谁不知道接着下面一句就是“道是无晴却有晴!”
虽然这晴非彼情,只不过同音不同字,但绣在私人物件上,还赠与一个外男,不是有私情的表现是什么?
事情闹到这份上,老夫人的脸色也从原本的恼怒到眼下的羞愤莫名。
她心里此刻真是恨死了莫安娴这个不省心的丫头,怎能做出如此丢人现眼的事,这名声传出来,还不得连累将来昕蕊的婚事。
至于被指责与莫安娴有私情的外男,她倒是选择性忽略了,更忘记当初是她一力拿身份压着,非要莫安娴代她去看望什么贵人的。
赵紫悦面色也很不好,她也同样愤怒,但她的愤怒不是怀疑自己女儿行为不检。她的女儿她知道,就算性子再跳脱不羁,可也是个极懂分寸的姑娘。
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她的女儿真与别人有了情意,也绝不会蠢得做出私相授受予人把柄的事来。
可赵紫悦心里再有把握,此刻眼前所见裘天恕手握女儿与别人有私的证物却是事实。
她心里是又愁又乱又担忧。
不管什么原因,退亲的事一旦发生,吃亏的都是女子。
莫方行义父此刻心里也是乱糟糟的,心情跟赵紫悦差不多,也是担忧愤怒怀疑大于相信。
他的安娴聪明可爱善解人意,怎么会做出这等不守礼法让人诟病的事!
与别人私相授受?
这事,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可眼前这帕子又是怎么回事?裘天恕这小子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她与别人私会又是怎么回事?
沉默一会,莫方行义父觉得很有必要让自己女儿亲自到这来一趟,才有可能解释得清这些误会。
虽然这样做不太合规矩,不过事关安娴名誉,不合规矩又如何?今日之事,自有他这个做父亲的在后面替她兜着。
“来人”莫方行义父做了决定,张口就要唤人去枫林居请大小姐过来。
就听得外面少女娇软动听的声音娓娓传来,“爹爹,姨娘该到时间喝药了。”
裘天恕下意识扭头往门口望去,目光掠见记忆中鲜明的紫色裙裾,眼底立时涌起浓浓嫌恶。
莫安娴走近过来,似乎这才发觉有客人在,不由得面露尴尬,惊讶而飞快道,“啊?爹爹这有客人在?那安娴先回去了。”
“等等。”在少女调头离去之前,莫方行义父高声道,“安娴你进来吧,他们……无妨。”
他正想差人唤安娴前来对质呢,这两客人,反正安娴迟早也要见。
莫安娴迟疑了一下,抬头看向莫方行义父,见他抿着唇脸色微郁,眼神却坚持,遂略低头拾步而进。
简单行了礼,莫安娴就亲自拿了温度刚刚好的药给赵紫悦服下。这个时候,裘夫人母子纵心有万般不满,也只得忍耐着。
好在赵紫悦服药也就片刻功夫,莫安娴收拾了药碗,自然就要告辞。
“安娴,且不急着走,”莫方行义父冷着脸斜了对面裘夫人母子一眼,“他们是昌义侯府的裘夫人与裘大少爷。”
他默了默,看着亭亭俏立少女,见她虽微露愕然,却不见羞怯之态。心里随即落下无声叹息,这孩子怕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才特意借着送药的名头到这来的吧。
“他们今天是来,”他顿了顿,终究现了愧疚别过头去,“是来退亲的。”
少女莹莹妙目立时露出恰当的震惊来,“退亲?”
莫方行义父瞥见她大受打击的模样,心里更觉对不起这个女儿,他沉重点头,“嗯,是来退亲,其中种种关乎你的名誉,如今为父少不得逾矩让你亲自在这听上一听。”
到时,不实的自然要不客气辩上一辩,女儿家清白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他怎能容忍别人抵毁他的女儿。
莫安娴装出一份震惊受打击至精神焉焉的模样,耷拉着脑袋脚步跄踉走到赵紫悦旁边坐好。
好吧,其实她真心高兴裘天恕这么迅速来退亲。不过为了待会能顺利退亲,这会她必须装出难过的样子。
事实上,她拼命低头,将脸埋在阴影里,只是怕自己一个忍不住会让裘天恕看到脸上欢喜笑容。
裘天恕,一个外表清高重虚名的男人,暗地里做的事都不知道有多龌龊呢。
想起那位知晓她在暗查裘天恕的事,就“无意”让她发现一些有趣的事情,莫安娴心里就不禁阵阵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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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娴?”莫方行义父见她一味难过埋头不语,心里又有些不忍了,他都要怀疑自己让她亲自面对这种事是不是太过强人所难了?
再怎么说,安娴平日纵然聪明能干,也只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爹爹,我没事,你们接着谈。”
裘夫人见状,有些狐疑的打量了裘天恕一眼,意思是:这姑娘看着温和有礼善解人意的,你会不会弄错了?
裘天恕低声哼了哼,掠了掠那边白着脸垂头不语的少女一眼,眼底鄙视明显。
装模作样的人他见得多了,若非那天他亲眼看见她与别人私会,此刻说不定也会被她哀怨坚贞的样子迷惑。
莫方行义父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就见外面有人匆匆进来,在他身旁低声飞快禀报着什么。他脸色一变,飞快掠了裘夫人母子一眼,小声交待两句,那人又飞快退了出去。
不一会,就见一个头发有些花白的仆人走了进来,跟在他身后,还有个小厮模样的年轻人,被堵住嘴反剪双手绑着押了进来。
“见过老夫人……。”
“方伯不必多礼,”莫方行义父出声打断他,抬眼望向他身后被绑的小厮,眼神就冷了几分,“这是怎么回事?”
“回老爷,这小子是守角门的阿财,平时厨房采买进出的货物都是从那个角门出入。”方伯微微躬身,一板一眼道,“今天老奴无意经过那里,正巧听见这浑小子跟送蔬菜的婆子们在碎嘴。”
莫方行义父眉头一挑,下意识飞了个冷眼给小厮。
方伯又接着道,“若是寻常闲话,老奴自然不理会,可这小子越说越离谱,竟跟外头的婆子胡乱编排大小姐不是,老奴气不过就让人押了他过来。”
赵紫悦若有所思的看了看自己一味低头的女儿,又看了看方伯,脸上堆起的愁容忽然便渐渐散了。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随即心里大为恼怒,合着裘府来退亲的风声这才一会就传遍莫府上下了。
不然方伯哪会听见一个小厮碎嘴,就愤怒得亲自押人过来让他处置。
他可明白得很,这个打小就服侍他的老仆,平日最是不爱管闲事,除非遇上特别让他心里不平的事。
“这浑小子在后门跟外人乱嚼了什么舌根?”莫方行义父指着那被堵住嘴的小厮,满脸怒色的问道。
“老奴在旁边站了一会,就听了一嘴的闲话,说什么大小姐与暂住青松院的严公子有私情;说大小姐多次独自前往院子看望严公子,还说大小姐时常在窗外徘徊,又翘首盼望什么的,总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方伯说得很平静,莫方行义父却越听越气愤,面色随之越来越黑。
“我问你,这些话都是谁跟你说的?还是你说这些都是你亲眼所见?”莫方行义父霍地站起,杀气腾腾虎步一跨,就到了小厮身旁。一手揪住小厮衣领,一手扯掉他嘴里破布,恶狠狠瞪着,嘴里却连珠炮似的质问一句接一句。
阿财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得双腿打颤,想退却退不去,因为他的衣领还被莫方行义父稳稳揪着。
好半晌,才结结巴巴开口求饶,“老爷、老爷饶命……小的、小的再也不敢了。”
“不敢什么?”莫方行义父重重一哼,皱着眉头死盯着他,揪住衣领的手就是不松,“我问的,你一句句给我说清陈。”
“是、是,小的一定说清陈。”阿财哭丧着脸,面对激愤得直接能用目光将他千刀万剐的老爷,真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刮子,好好的看门,他多什么嘴呀!
说谁的八掛不好,偏说老爷最宝贝的大小姐,这会好了,惹祸上身了!
“小的说那些关于大小姐的浑话,都是听别人传出来的。”阿财缩着膀子,小心翼翼看着莫方行义父,低着声战战兢兢道,“有的是青松院的丫环传出来的,有的是厨房的帮工传出来的,有的是从洒扫的婆子嘴里听来的……”
“你们吃饱了撑着,每天闲着无事就是这么编排主子的?”莫方行义父大怒,真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这小子了事。
合着满府的下人传来传去,都在传安娴的闲话,也难怪裘府的人随便一打听,都能听到满耳风言风语了。
万太太管这家,是越管越不像话!
“也就是说,你并没有亲眼看见大小姐去青松院做什么不守礼的事?”怒极之余,莫方行义父当然还记得最要紧一件事,问完,他恶狠狠瞪着阿财不作声了。
不过看他那眼神,假如阿财敢说谎,大概他立即就会愤怒扭断阿财脖子。
阿财连忙点头如捣蒜,“奴才就是守角门的,根本没有机会到青松院,自然不可能亲眼看见大小姐出入青松院。”
“一切都是听别人传出来的,真的不关阿财的事。”
“哼,算你老实!”莫方行义父冷哼一声,大力松手将他一甩。阿财跄跄踉踉跌到一边撞痛了肩膀,他瞄着莫方行义父阴戾凶狠眼神,却半点痛色也不敢露。
方伯看着阿财被带了出去,打量了裘天恕一眼,这才道,“老爷,其实关于大小姐前去探望严公子的事,老奴倒是可以说明一二。”
对于方伯这个在莫府度过大半生的人,莫方行义父一向都十分信任,不仅是他,就连老夫人对这个老仆,也是信任有加的。
莫方行义父看了看缄默不语的裘家母子,点头道,“你说。”
“严公子入住青松院以来,大小姐其实总共只去探望了两次。”方伯伸出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意在强调次数之少,大家关注的重点并不在次数上,因而并没人想到莫府的人对待那位严公子是否太过冷淡。
莫安娴眼角飞掠,只掠见老夫人面上闪过那么一丝不悦。
她暗下撇了撇嘴,就听得方伯又道,“一次是老爷公干未回之前,大小姐与二小姐听从老夫人吩咐一道到青松院探望严公子。”
“只不过,那一次二小姐突然有事,刚进院子就急忙抽身离去。”
老夫人一听,心里更不舒服了,立即奇道,“青松院的事,方伯你倒是清陈!”
方伯恭敬的看着老夫人,道,“雅竹院与青松院皆在外院,何况那会老爷公干在外,两位少爷亦不在府中;照顾严公子的小厮丫环们多年轻,夫人唯恐他们怠慢了严公子,特意嘱托过奴才平日多去青松院看顾。”
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怜方伯年老,一直只是让方伯看顾一下书房而已,并不让方伯做其他活干。
056
不过因着方伯是莫方行义父身边的老人,平日待人又温和,府里下人大多对他颇为信服。
莫方行义父未回那会,府里皆是女眷,照看严或时确实多有不便,赵氏若嘱托了方伯多去看顾,倒也极有可能。
尽管心里不喜,老夫人却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万太太思虑得远不如赵氏周到。
“大小姐与二小姐结伴前去青松院看望严公子那日,老奴恰恰正在屋里侍侯严公子。”
“二小姐匆忙离去之后,大小姐为了避嫌,不好直接到房里看望严公子,确实是站在窗外询问了一些关于严公子的情况。”方伯顿了顿,在裘天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又道,“老奴怕说得不详细,还再三到房里跟严公子确认才出去跟大小姐说的。”
“老奴想着,大小姐奉了老夫人的嘱咐前去,自然得了解详细才好回去跟老夫人回禀。”
“谁知这么清清正正坦坦荡荡的事,竟也被有心人拿来说嘴抵毁。”方伯痛心疾首的长叹一声,这一声叹得老夫人心生羞愧,也叹得裘天恕心里将信将疑,“若非老奴这段时间一直都留在青松院看顾严公子,大小姐这事还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大小姐第二次去青松院看望严公子,就是和老爷你一起去那次,结果与第一次大同小异,老爷你刚踏进院子,就被人急急叫走了。”
莫方行义父听他这么一提醒,也想起当时的情况来。那会他被叫回去,是因为书房失火。结果他回去一看,书房倒是没失火,只是外墙起火……而且那会,安娴也暗中提醒他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放火引开他。
那时他还觉得安娴多心,听罢只一笑置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像这么回事。
“这么说,那一回你也一直留在严公子的房间里?安娴她一直都是站在走廊外与你询问严公子的情况?”
方伯点了点头,十分肯定道,“老爷,大小姐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单独踏进严公子的房间半步,就是单独说句话也没有。有关严公子的情况,全部都是老奴转告给她的。”
莫方行义父扬了扬眉,斜睨裘天恕一眼,终于长长吁了口气,“裘夫人,现在弄清陈了,安娴从来没有做出什么不守礼节坏闺誉的事。”
裘夫人牵强的附和一句,“听起来确实是这样。”
莫方行义父皱眉,言下之意,她还是不相信安娴是清白的?
裘天恕哼了哼,然后不咸不淡来了句,“这些都是贵府的人。”
孰真孰假还真难说。
莫方行义父怒极,真想大袖一甩,就此将这对讨厌的母子轰出门去。
不待见他的女儿,他家安娴还不稀罕嫁过去呢。
可事关女儿清白名声,他心中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拼命忍耐。
裘天恕极不礼貌的斜他一眼,又火上浇油添了一句,“况且,除了府内这些风言风语,外面传的更加难听。”
“府外?”莫方行义父皱眉,眼神茫然,“府外还有什么事?”
裘天恕嫌恶的瞟了莫安娴一眼,哼了哼,不太客气道,“莫大人不妨出去走一圈,就知道贵府大小姐的伟大事迹了。”
裘夫人见他越说越无状,立时低声斥道,“天恕!”
莫方行义父心里疑惑,却不好再直接问裘天恕,他侧头看了看旁边安静的妻子。
就听得赵紫悦轻声淡淡道,“裘大少爷说的大概跟离王殿下有关吧。”
跟“鬼见愁”离王有关?
莫方行义父瞬间觉得仿佛有道天雷从头顶滚过,震得他半天回不了神。
难道外面传得更难听的说他的安娴不顾廉耻勾引离王?
第92章传言是真的
莫方行义父皱眉,睁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赵紫悦,希望她能给他明白答案。对于安娴这个女儿,再亲近,他总归是男人。女儿家的心事,自然是做母亲的更清陈一些。
赵紫悦轻轻点了下头,叹道,“传得难听……大概就那样吧。”
依那位的雷霆手段与名声,相信没有人敢在老虎头上捊虎须。既然如此,当然是挑软柿子来捏了。
而安娴,在某些人眼中,自然是好捏的软柿子。
她之前就觉得离王来莫府的事太高调太张扬,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拿来做文章,现在她担心成真,果然连累到自己女儿。
背后的人,数来数去,总归跳不出一个巴掌!
看来这些年,她实在病得太厉害了。
“看来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裘天恕铁了心要退亲,这会说话是越发不懂客气两字怎么写,“别的就不说了,还请莫夫人赶紧将两家当初交换的信物拿出来,物归原主之后,这事就算了了。”
“裘少爷是吗?”谁也没料到,一直埋头作黯然神伤状的少女会突然站起来,还一脸倔强的盯住裘天恕,毫不心虚反问,“你说外面传言更难听,是不是指外面有人在传我勾引离王殿下?”
裘天恕瞪大眼珠看她,那眼神简直跟看不知廉耻的脏抹布一样,鄙夷嫌弃到了极点,“你有脸做得出,还怕别人说!”
莫安娴也不动怒,只从容重重点头,“这么说,你曾听到过这样的传言,心里也认定这样的传言是真的!”
裘天恕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神情满满厌恶。
“别人传我勾引离王殿下,裘少爷就相信我勾引了他。”少女笑了笑,笑容坦荡,但神色却同样满是讥讽不屑,“裘少爷敢不敢到离王殿下面前问上一问,到底我有没有勾引他?又或者,问一问,他是不是随便被人勾引的人?”
面对少女咄咄逼人的明亮目光,裘天恕不知怎的,竟没来由觉得心里虚得慌,下意识别过头避开她,嘴上却冷冷犟道,“这些话又不是我传的,我懒得跟你胡搅蛮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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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因着方伯是莫方行义父身边的老人,平日待人又温和,府里下人大多对他颇为信服。
莫方行义父未回那会,府里皆是女眷,照看严或时确实多有不便,赵氏若嘱托了方伯多去看顾,倒也极有可能。
尽管心里不喜,老夫人却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方面,万太太思虑得远不如赵氏周到。
“大小姐与二小姐结伴前去青松院看望严公子那日,老奴恰恰正在屋里侍侯严公子。”
“二小姐匆忙离去之后,大小姐为了避嫌,不好直接到房里看望严公子,确实是站在窗外询问了一些关于严公子的情况。”方伯顿了顿,在裘天恕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中,又道,“老奴怕说得不详细,还再三到房里跟严公子确认才出去跟大小姐说的。”
“老奴想着,大小姐奉了老夫人的嘱咐前去,自然得了解详细才好回去跟老夫人回禀。”
“谁知这么清清正正坦坦荡荡的事,竟也被有心人拿来说嘴抵毁。”方伯痛心疾首的长叹一声,这一声叹得老夫人心生羞愧,也叹得裘天恕心里将信将疑,“若非老奴这段时间一直都留在青松院看顾严公子,大小姐这事还真是浑身长嘴都说不清。”
“大小姐第二次去青松院看望严公子,就是和老爷你一起去那次,结果与第一次大同小异,老爷你刚踏进院子,就被人急急叫走了。”
莫方行义父听他这么一提醒,也想起当时的情况来。那会他被叫回去,是因为书房失火。结果他回去一看,书房倒是没失火,只是外墙起火……而且那会,安娴也暗中提醒他极有可能是有人刻意放火引开他。
那时他还觉得安娴多心,听罢只一笑置之。现在回想起来,还真像这么回事。
“这么说,那一回你也一直留在严公子的房间里?安娴她一直都是站在走廊外与你询问严公子的情况?”
方伯点了点头,十分肯定道,“老爷,大小姐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单独踏进严公子的房间半步,就是单独说句话也没有。有关严公子的情况,全部都是老奴转告给她的。”
莫方行义父扬了扬眉,斜睨裘天恕一眼,终于长长吁了口气,“裘夫人,现在弄清陈了,安娴从来没有做出什么不守礼节坏闺誉的事。”
裘夫人牵强的附和一句,“听起来确实是这样。”
莫方行义父皱眉,言下之意,她还是不相信安娴是清白的?
裘天恕哼了哼,然后不咸不淡来了句,“这些都是贵府的人。”
孰真孰假还真难说。
莫方行义父怒极,真想大袖一甩,就此将这对讨厌的母子轰出门去。
不待见他的女儿,他家安娴还不稀罕嫁过去呢。
可事关女儿清白名声,他心中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拼命忍耐。
裘天恕极不礼貌的斜他一眼,又火上浇油添了一句,“况且,除了府内这些风言风语,外面传的更加难听。”
“府外?”莫方行义父皱眉,眼神茫然,“府外还有什么事?”
裘天恕嫌恶的瞟了莫安娴一眼,哼了哼,不太客气道,“莫大人不妨出去走一圈,就知道贵府大小姐的伟大事迹了。”
裘夫人见他越说越无状,立时低声斥道,“天恕!”
莫方行义父心里疑惑,却不好再直接问裘天恕,他侧头看了看旁边安静的妻子。
就听得赵紫悦轻声淡淡道,“裘大少爷说的大概跟离王殿下有关吧。”
跟“鬼见愁”离王有关?
莫方行义父瞬间觉得仿佛有道天雷从头顶滚过,震得他半天回不了神。
难道外面传得更难听的说他的安娴不顾廉耻勾引离王?
莫方行义父皱眉,睁大眼睛直勾勾看着赵紫悦,希望她能给他明白答案。对于安娴这个女儿,再亲近,他总归是男人。女儿家的心事,自然是做母亲的更清陈一些。
赵紫悦轻轻点了下头,叹道,“传得难听……大概就那样吧。”
依那位的雷霆手段与名声,相信没有人敢在老虎头上捊虎须。既然如此,当然是挑软柿子来捏了。
而安娴,在某些人眼中,自然是好捏的软柿子。
她之前就觉得离王来莫府的事太高调太张扬,难免会被有心人利用拿来做文章,现在她担心成真,果然连累到自己女儿。
背后的人,数来数去,总归跳不出一个巴掌!
看来这些年,她实在病得太厉害了。
“看来你们自己心里也有数。”裘天恕铁了心要退亲,这会说话是越发不懂客气两字怎么写,“别的就不说了,还请莫夫人赶紧将两家当初交换的信物拿出来,物归原主之后,这事就算了了。”
“裘少爷是吗?”谁也没料到,一直埋头作黯然神伤状的少女会突然站起来,还一脸倔强的盯住裘天恕,毫不心虚反问,“你说外面传言更难听,是不是指外面有人在传我勾引离王殿下?”
裘天恕瞪大眼珠看她,那眼神简直跟看不知廉耻的脏抹布一样,鄙夷嫌弃到了极点,“你有脸做得出,还怕别人说!”
莫安娴也不动怒,只从容重重点头,“这么说,你曾听到过这样的传言,心里也认定这样的传言是真的!”
裘天恕看白痴的眼神看她,神情满满厌恶。
“别人传我勾引离王殿下,裘少爷就相信我勾引了他。”少女笑了笑,笑容坦荡,但神色却同样满是讥讽不屑,“裘少爷敢不敢到离王殿下面前问上一问,到底我有没有勾引他?又或者,问一问,他是不是随便被人勾引的人?”
面对少女咄咄逼人的明亮目光,裘天恕不知怎的,竟没来由觉得心里虚得慌,下意识别过头避开她,嘴上却冷冷犟道,“这些话又不是我传的,我懒得跟你胡搅蛮缠。”
“这怎么是胡搅蛮缠!”赵紫悦锵然出声,声音虽不高,但却有股铿锵凛然气势,“这事关乎安娴名声,绝对要弄个一清二陈才行。”
换句话说,裘府今天想退亲?可以!
但这理由,却得换个说法,至于是什么都不可以是莫大小姐不检点,什么乱七八糟与人有私情又勾引殿下什么的!
裘天恕虽然自视清高目下无尘,但却不笨,至少赵紫悦的弦外之音,他是听明白了。
只不过他觉得单凭莫府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根本不能说明莫安娴清白,他凭什么要退让。徒费心思与时间去查证这些难以本就难以证实的东西?
不对,莫安娴根本就不是清白的,他手里还有最直接的证据呢。
想到这里,裘天恕立时觉得底气十足了。
“莫夫人,”裘天恕眯着眼打量过去,嘴上说得客气,心里却在冷笑连连,“暂且撇开那些传言不谈,你敢说莫大小姐就真是清白的吗?”
他双眉一扬,笃定哂然讽道,“我看未必吧!”
赵紫悦心里一沉,自是知道他此刻依仗的就是那块帕子。
她隐含担忧的看了看莫安娴,却见少女回头冲她轻轻一笑。
就是这一笑,让她忐忑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她相信她的女儿。
那块帕子,一定不是安娴的。
莫方行义父却没有她这么乐观,眉头都几乎愁得打结了,裘天恕手里那块帕子简直就是铁板上钉钉铁定的事,安娴怎么证明那不是她的东西?
虽然他相信安娴不是那种轻浮不自重的人,但那块帕子?
裘天恕冷笑,他本来面容清朗,微笑起来也是挺好看一个人。可此刻莫安娴看着他的笑容,怎么都觉得有股报复快意扭曲狰狞的阴狠刻薄味道。
这感觉,还真跟她那个好妹妹很像。
也难怪,莫昕蕊会看上这么个男人。还真应了那句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两个人都是外表瞧着人模人样的人,内里其实比任何人都龌龊无耻。她觉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句话,绝对是为这两人量身订做的。
“莫大小姐对这块帕子一定不会陌生吧?”
裘天恕很大方的展开那块帕子在她眼前抖了抖,笑得眉飞色舞,那一个得意笃定,仿佛下一秒莫安娴就会惊惶失措在他面前露出最浮荡廉耻一面似的。
谁知少女瞪大眼睛很认真的瞄了瞄帕子,俏脸上并不见任何惊慌羞耻害怕,反而很平静很平常的抿唇轻轻笑了笑。
“哦,这块帕子,我当然不陌生。”她点头,语气也很平常,平常得就跟说今天天气很好一样。
裘天恕被她浑不在乎的态度激怒了,立时像浑身长刺的刺猬跳了起来,指着她大怒道,“不陌生?那就是承认你背着我偷人了!”
“裘少爷,别激动。”少女含笑抬起葱指,自空中朝他虚虚点了点。她笑容明艳,声音温软,竟是一副毫不动怒的好脾气模样。
然而,她含笑眉梢那抹流泛不去的凝光,却透着淡淡森寒。
裘天恕看着她这模样,忽然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我只说这帕子不陌生,却没说这帕子就是我的,你这么激动不太好吧?”
她笑着,目光自他清俊赤红的脸庞转了转,平静落在他手里死攥的帕子上。
偏着头瞄看帕子上绣的绢秀小字,轻声就念了起来,“东边日出西边雨?”她兀自惊讶一笑,点了点头,又自顾道,“嗯,道是无晴却有晴,确实不错!”
“什么不错?”裘天恕忿然瞪她,眼神刹那变得狠厉吓人。
看着她不以为然如花笑靥,他重重一哼,怒斥,“艳诗淫词,不守妇道!”
如果不是在座人人辈份比她高,莫安娴真会忍俊不禁大笑出声。
哈,这叫艳诗淫词?那史上大帮诗人词人大概可以赶紧找三尺白绫挂梁上抹脖子,都不用活了!嗯,就算死了,只怕听了这话也会被气得重新活过来。
裘天恕这起死回生的本事,确实也挺让人刮目相看的。
“不守妇道?”少女眸光一转,长睫飞掩眼底寒意,错愕看他,声量配合的略高。考虑到在座都是长辈,那什么艳诗淫词她就不反驳了。
“还是请裘少爷睁大眼睛看清陈手里的帕子,再说话吧。”少女微眯眼,明晃晃投了讽刺一瞥过去。
就算真有人不守妇道,那个人也绝不会是她。
退一步说,就算真是她,眼前这个男人也没有资格在这指责她。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就敢端着道貌岸然的模样公然到她家侮辱她!
还真拿自己当回事!
裘天恕见她说得漠然笃定,心里也有些忐忑不确定了,连忙低头拿着帕子反复查看。
看了半晌,结果确认这就是莫安娴的东西。
他咬牙,瞪莫安娴的目光又气又恨,“你敢不敢拿一块帕子当堂对照?”
敢耍他?他看她是不见棺材不流泪。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掠他一眼,当即取了块帕子出来摊在空中,“没什么不敢的。”
裘天恕见她如此爽脆利落,倒是难得的呆了呆,可他对照着两块帕子看来比去,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为保险起来,他默默朝他娘看了过去,意思是女人的东西还是你在行,赶紧帮忙鉴别一下吧。
事情闹到这份上,裘夫人还能说什么呢,只得叹口气,在儿子恳求的目光下,站起来走到两人当中,拿了帕子分左右细细对照一番。
质地,外形,色泽,针法,看起来确实如出一辙。只不过其中右下角绣的红枫……她拿起其中一块对着光线抖了抖,又仔细看了一会之后,忽然诧异的“咦”了声。
裘天恕心里一紧,立即问,“娘,看出什么不妥吗?这两块帕子是同一个人的吧?”
这可是最直接最重要的证据,万一是假的……他回想刚才的态度,背后莫名吓出一身冷汗来。
裘夫人确实看出有些不对劲,却又不能确定,况且,这会她只能帮着自己儿子,哪能临阵拆台呢。
这莫府,今日他们是得罪定了。
在裘天恕紧张的目光下,她缓缓摇头,“娘看不出什么不同来。”说罢,她将帕子分别交回两人手里,转身就回去坐好。
莫安娴意味深长瞥她一眼,淡淡道,“裘夫人客气。”
不是看不出,而是不愿指出吧?
“裘少爷,你不是想知道这两块帕子是不是同样吗?”少女笑了笑,笑容流光溢彩般耀眼。可裘天恕只觉得无比刺眼,就像忽然有无数锋利的针狠狠扎进他心里一般,让他浑身都疼了起来。
听她语气笃定,又见她神态坦荡从容,裘天恕没来由一阵发慌。
只是这会却不好再说什么,只好拼命暗中安慰自己,一定没什么不同,一定是她故弄玄虚吓唬他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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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斜睨他,笑得温和清浅,“你仔细看看,两块帕子的红枫,颜色是不是有些奇怪?”
裘天恕横看竖看了数遍,也看不出有什么奇怪,心里稍稍安定,不过眼神却更加鄙夷她故弄玄虚。
“你看!”少女玉白指尖往他手里那块帕子一指,随即勾出其中一条金色丝线外使巧劲往外一拉,绞股染了橙黄的丝线立时被她抽出长长一段来。
她再次轻笑,不过这回笑声明显带了如释重负的放松意味,“难怪我看着觉得不顺眼,原来是被人用别的线丝将底色掩盖了。”
裘天恕心里一咯噔,连忙低头再看帕子,哪里还有什么红枫!
留在帕子一角的只剩孤零零一弯澄黄新月。
“这……?”他指着帕子目瞪口呆,嘴皮上下开合,就是说不出话来。
莫安娴见状,倒是十分好心的替他解惑,指着那一弯新月,柔声便道,“裘少爷对这个图案应该很熟悉吧,就不用我画蛇添足再多嘴说明了。”
这句话,直接暗中定了他与某人有奸情。只不过裘天恕这会还处在震惊当中,压根听不出她弦外之音。
少女转目,却看定脸色精彩的裘夫人,缓缓道,“想必裘夫人很清陈,这种绢纱可不比寻常布料,大概没有人舍得浪费一块好帕子的。”
裘夫人木着一张脸,这会点头也不是,摇头更不是。
她掌着昌义侯府的家呢,若是连这种上等绢纱都认不出来,那简直白瞎她当了裘夫人那么多年。
就是因为认识,才更清陈莫安娴说的是实话。
可她若点头同意莫安娴的话,就等于间接承认她儿子与莫府某人……!
好在莫安娴也知道她左右为难,并不真心期望她会作答。她只要通过裘夫人让裘天恕明白,这东西珍贵,没人舍得浪费就行。
“若是裘少爷这会还不相信这帕子不是我的,我还有其他法子可以证明。”说罢,她便扭头看着莫方行义父,轻轻道,“爹爹,麻烦你将安娴从前写的关于雨天一封书信取出来。”
对这个女儿,莫方行义父从来没有不应的。哪怕她要天上月亮,他也会想方设法摘下来。更别说区区一封书信了,当即手一挥,就让人去取信来。
“裘少爷,你看看这信笺上面的字,再看看帕子上的字,应该明白我为什么否认这是我的帕子了吧?”她拿了书信平展开来就亮在裘天恕眼前,反正信笺上并无秘密,让他看两眼也无妨。
裘天恕匆匆瞄过信笺清秀俊隽的字体,猛抬头,眼神复杂的盯着少女不语。心里却阵阵发沉,面色更瞬间堆了层层苦意。
莫安娴瞄瞄他脸色,便笑道,“想必裘少爷也看出来了,信笺上雨水的雨字惯常笔直而下,并没有向左钩起的习惯;而帕子上的雨字,明显有长长向左钩起的习惯。”
一个人的书写习惯,从小练成,若非刻意,谁也难以注意到这么细小的地方。
就是有心模仿,也会因为习惯而忽略过去。
帕子所绣的字,很明显就犯了这个错误。
裘天恕这会再也不犟着撑嘴不承认了,心里阵阵发苦,脚下阵阵发虚。看着少女明艳飞扬的笑容,突然有些后悔今日前来退亲,是不是决定得太过仓促?
然他心慌意乱之余,眼角飞掠见少女笑意明艳的脸上,神采自信耀目,那模样竟是那么刺眼那么令他心里发堵。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般,指着莫安娴咬牙吼道,“你得意什么,就算这帕子不能证明什么,可我亲眼所见的,难道还能有假?”
他冷笑,脸红脖子粗的瞪着她,满目嫌恶,“若真无私,你那天为什么独自前往偏院?还情意绵绵偎在那个什么姓严的公子怀里?”
莫安娴诧异眨了眨眼睛,眼神明亮又无辜,半晌茫然又气愤的反问,“我什么时候独自去偏院?又被你看见偎在何人怀里?还烦请裘少爷将话说清陈一些。”
提起这事,裘天恕就觉得满眼都有绿色飘来荡去,实在太憋气了,这种憋屈耻辱简直像熊熊不能扑灭的大火,烧得他浑身都痛。
“就是莫老夫人寿辰那天,你敢说你没有独自去过偏院?敢说你没单独会见过一个腿脚不便的男人?”
裘天恕觉得自己占理,指责起来那是一句比一句大声,一句比一句义愤填膺!
莫安娴见他脸红脖子粗的,就像真的亲眼看见他媳妇偷汉子一样。只觉心里异常鄙夷,俏脸却并没有如他所愿一般露出羞愧心虚来。
“那天的事,我可以解释。”少女一脸平静看着他,声音不高,不过吐字清晰,屋内所有人皆可听闻。
有理不在声高,理亏才需要虚张声势。她在说理,又不是跟他比嗓门。
“你也知道那天是老夫人寿辰,府里下人多忙呢,我身边的婢女自然不能躲懒。”
她默了默,也不管裘天恕狐疑又讥讽的眼神,自顾往下道,“我会去偏院,这本是每日都做的平常事,那里藤蔓架下,有几盆兰花,我每日那个时辰都会亲自去照看。”
裘天恕眼神闪了闪,她说得这么肯定,难道是真的?这种事,只要一问就知真假,她实在没必要撒谎。
莫安娴才不管他信不信,慌不慌神,回想了一下,又道,“至于你说的什么偎在男人怀里,”她默了默,俏脸恰如其分露了一丝羞愤,呼吸似乎也重了些。
就听得她语气掺了凉意,接着肃然否定,“这绝对没有的事。”
“我那天确实在藤蔓架下遇到严公子,不过遇到他的时候,前头有些蜜蜂追了过来,为此他还拿了帕子替我挡了挡,后来我想着得回去拿些驱蜂的药,就匆匆离开了那里。”
裘天恕呆了呆,听完她的解释与描述,脸色简直变红变绿成了调色板。
细节都对得上,可情形怎么跟他眼见的相差那么远?
莫安娴盯着他手里帕子看了看,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却别有深意瞥他一眼,“哦,你手里的帕子……我想,大概就是那天严公子拿来驱蜂那块吧?许是当时走得匆忙遗失了,原来被裘少爷无意捡了去。”
这眼神,这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哦”,裘天恕怎么听,都觉得别有玄机。
他反应不过来,但莫方行义父却已经回味出其中猫腻了。
想到另外一个女儿,莫方行义父的脸色也变得精彩纷呈了。
裘天恕对她的说辞,心里其实已经相信了大半,可嘴上他却怎么也不肯承认自己看差想左了,不然今天他气势汹汹前来退亲,就是闹了场大笑话。
“这不过你一面之词,不足凭信!”
莫安娴见他还要打肿脸充胖子强撑着,一时也不想拆穿他,这种人假清高好面子惯了,哪能适应突然被人明晃晃打脸呢!
只摇了摇头,奉送一记怜悯的目光给他便懒得再开口。
不过,她不想拆穿,有人却没有这么厚道胸怀。
“她一面之词不足凭信,那么,若还有我这个旁观证人呢?”一道慵懒的声音凭空乍响,莫安娴怔了怔,扭头一看,就见多了道水蓝相间天青色袍子的人影伫立门外,嘴角含着微微笑意,正一脸风流清雅的望进来。
莫方行义父遁声望出去,看见那男子文雅风流含笑的模样,立时意外的扬了扬眉,接着连忙站起走了出去,“右相?你怎么会?”
“抱歉,突然想起有件公事需和莫大人相商,路过莫府的时候就进来了。”他笑着,眼角飞快将里面的人扫了一圈,“没打扰莫大人吧?”
他明晃晃站在这唐突了人家,还客客气气笑吟吟问没打扰你吧?
莫方行义父除了苦笑一下又一下之外,还真不知怎么答他这问题好。
人都登堂入室到这来了,而且明显打算要留下来的模样,他还能将人给轰出去不成!
这个可不是屋里百般嫌弃他家安娴的裘天恕,人家可是堂堂当朝右相大人,年纪轻轻已经坐到了权倾朝野的相位上,不是他想得罪就能得罪的。
而且,听他刚才的口气,寿宴那天似乎还目睹了安娴单独去偏院之后发生所有事情经过?
莫方行义父后知后觉想起刚才的话,立时收起脸上那点不情愿,高高兴兴伸手将右相夏星沉迎进屋去,“不打扰不打扰,右相,里边请。”
若真有像夏星沉这么有份量的人物出来为安娴作证,安娴的名声绝对能还原到比雪还白。
“右相?”莫安娴听闻她老爹意外的惊呼,心里就莫名打了个突。待她老爹将人迎进来,那人越过她身旁时还似有意无意看了她一眼,她心里立即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个人她在什么地方见过?刚才他那一眼似乎在打量试探她有没有认出他来?
可她明明记得,无论前世今生,她与这个当朝右相夏星沉都没有任何交集!
眼睛?
莫安娴抬眸,趁他弯腰瞬间,飞快往他面上看了看,随即恍然大悟。她发现了,他的眸子特别黑,眼角弯弯的,看人的时候仿佛永远都带着温和友善笑意,让他的眼睛看起来特别迷人特别漂亮。
这样一双眼,即使只匆匆见过一次,她都无法忘记。
这会,莫安娴已经完全记起来了,这样一双眼睛当时虽隔着面具,还是在狭小阴暗的空间看见,可她还是记住了。
只不过当时他戴着面具,这会莫安娴也不会傻傻表露出认识他的样子。
那天的事,她说过,大雨过后,她便全忘了的。
所以今天,她第一次认识这个身穿水蓝天青相间袍子的右相,第一次看见他清隽文雅唇角微微含笑风流的模样。
看见莫方行义父引了以风流睿智闻名南陈的年轻右相进屋,裘天恕坐不住了。
他站起,尴尬的笑着与夏星沉打了招呼,看了看莫方行义父,眼神无声询问是不是先告辞回去,改日再来提退亲这事。
就听闻夏星沉低沉极富磁性的声音带着笑意响了起来,“裘公子坐。”
他语气随意周到,又不会让人觉得压逼热情或不适,但那自然态度却完全一副主人模样。
莫安娴吃惊的眨了眨眼,心想原来这人真实的声音跟他的眼睛一样极具辨识度,难怪那天要装出坏了嗓子的模样一直嘶哑到底了。
可这人,也太喧宾夺主了吧?
不管她心里如何腹诽,夏星沉衣摆一撂,微微笑着慵懒随意的坐下,旁人都没觉有什么不妥,似乎他天生就该是这副样子。
站立不安的裘天恕这会见他含笑望来,心神也定了定,随即拘谨的退回椅子旁坐下。
“刚才巧得很,莫大小姐解释老夫人寿宴那天的事,我正好在外面听了个大概。”
他神色坦坦荡荡,将偷听说得光明正大理所当然,却没人真正从心里质疑他刚才不该在外面偷听,更没人露出鄙夷神色看轻他偷听行径。
莫安娴眯了眯眼,暗暗对他的行为嗤之以鼻;还真是巧得很,明明就是故意站在外面偷听的好不好!
可这会,满屋的人在他风流和煦笑容下,竟无一人反驳指责。
这就是政客的高明手段了,难怪他年轻不大却已经坐到了右相之位。
“其实裘公子去偏院换衣裳的时候,我正巧也在其中一间厢房里面,正巧也目睹了莫大小姐……”他停了停,含笑眸子似特意独独往紫衣少女凝了凝,眼角笑意又似包含了众人,“她出现偏院又匆匆离去的经过。”
“当时我在的角度,确实看到有蜜蜂从藤蔓架下另一侧小道追过来,裘公子你说你看到的,她与别人含情相偎那一幕,”他笑着,优雅握起了杯子,目光仿佛漫不经心在裘天恕脸上停了停。
别人只觉他笑意温和亲近,只有裘天恕觉得一刹似有冰凉无垠的水缓缓滑过。
裘天恕陡然震了震,眼睛微微一缩,惊惶再看向那慵懒含笑男子时,眼底却仿佛透了难抑畏惧。
“我看到的,却是她双手护着脸颊躲避被蜜蜂哲咬;那个站在她身旁不远的男子,一时着急先前还伸手替她挡了挡,后面才想起掏出帕子驱赶。”
他语气轻淡随意,嘴角一直微微含笑,看着只感亲近魅惑。但这会,却无人敢质疑他话里准确性,甚至连一丝质疑的念头都无人生出来。
仿佛事情就应该是这样,仿佛他说的是再平实清陈不过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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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在心里大觉惊奇,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
征服人心不必靠强势压倒性的武力,也不必靠重利来诱惑,只眼角带笑看人,平平淡淡几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就仿佛有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
好半天,裘天恕才失魂落魄回过神来,无比颓丧的垂了眉,对夏星沉拱了拱手,“既然右相看到的是这样,那事情一定是因为我看的角度不同,才生出错觉来的。”
莫安娴这回眨得眼睛更频繁了,她好想出声提醒他一句,喂,你抢了姑娘我的台词了。
要感谢,也是她这个被冤枉的人站出来吧?
至少,也是她的父母站出来呀,怎么会轮到他呢?
她完全忘了,裘天恕这会还是她未婚夫的身份,完全有资格对夏星沉这个位高权重的人证致以深深感谢。因为这个人证,刚刚洗刷了他未来妻子给他戴绿帽的污点,还了她清白,就是还了他脸面与尊严。
看他浑浑噩噩大受打击的模样,莫安娴倒不好意思再提醒他了,莫方行义父却是皱了皱眉,随即又眉开眼笑连声向夏星沉道谢。
“谢谢右相,谢谢你今日这番仗义直言,我在此代小女谢过。”莫方行义父又是道谢又是作揖,那感激又感动的模样,夏星沉简直成了他再生父母一样。
莫安娴瞅得暗下直翻白眼,夏星沉却丝毫没有受之有愧的感觉,安然含笑接了他左一声道谢又一声感激,只不停淡淡应着,“莫大人客气,区区言语不过举手之劳。”
莫安娴默默听着,心里暗暗鄙夷“哦”了一声,敢情他还知道这是举手之劳,她还以为他这副理所当然受人感激的模样,心里会飘飘然自居对她有多大恩惠呢。
这会看他笑吟吟好商量的模样,她怎么觉得他并非为公事而来,反而像专程来这为她解释的?
可他们之间没那么熟吧?
莫安娴沉吟打量,心里警剔暗生,跟玩弄权术的人相处,她至少也要学着多长几个心眼。
可不要到时万一成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银子那个蠢蛋。
好吧,其实她也感谢他“适时”出现为她解释,当朝右相这样贵重的身份,他站出来做证人,自然比她准备的更令人信服。
只不过,如果他另有目的而来,那她对他的举手之劳还真敬谢不敏。
不为其他,她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的心思。
想想有“鬼见愁”之称那位,她就是一个不慎,现在都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服侍那只比人还会卖乖,比人还会扮可怜的小狐狸,她可不够水深火热嘛!
胡思乱想之中,那边的感谢声终于停了。
“既然证实是误会一场,”莫安娴心里冷笑,挑眉望去,就见一脸肥肉的裘夫人果然堆出满脸笑容,只露一双被挤成细缝的眼睛无比歉意无比诚恳的看着她爹爹,“那之前提的事就算了,今日右相大人与莫大人还有事情要谈,我们且先告辞,改日再登门陪罪。”
呵,右相一出现为她直言几句,她被泼在身上的污名就唰的被洗得比清水还干净了!
算了算了?裘府还想认她这个媳妇,也要看她还愿不愿意踏进他家的高门槛呢!
少女脸色微沉,略带冷意悄悄对莫方行义父摇了摇头。那个爱女如命的儒雅男人立时腾的站起来,寒着脸对裘夫人道,“登门陪罪不敢当,不过裘夫人之前提要跟我们退亲的事,我看不如趁着右相恰逢在场,也好顺便作个证人。此时,正式解除两家婚约最好。”
说罢,他低头温柔的看了赵紫悦一眼,轻声道,“夫人,裘府当初交换的信物取来了吗?”
赵紫悦微微一笑,冷冷看裘天恕一眼,才轻轻点了下头。
裘夫人见他态度强硬,顿时慌了神,当初相中这门亲事,那是因为莫府能帮衬他们昌义侯府。
如果今天真是莫家大小姐德行有亏,他们退了亲,自然受影响的是莫府。但如今堂堂右相作证,莫家大小姐清清白白,反而是他们……。
裘夫人皱了皱眉,今天若退了这门亲事,他日能不能再找到这么好的人家还另说;最主要,今日这名声传出去,他们昌义侯府的脸面到时往哪搁呀!
说他们冲动?受人蒙蔽?还是是非不分?
“莫老爷,”权衡利害,裘夫人立时换了张无比亲切笑脸,连称呼也换了亲近的,“你看,刚才种种都是他们孩子家闹的误会,如今误会说开了,自然就没事了。你看,我们做大人的,哪能拿孩子的玩笑误会当真呢。”
莫安娴心里暗暗鄙视,裘天恕是她家孩子,她莫安娴跟他们裘府可没半分关系。
再说,刚才种种可不是一句误会就能抹杀的。
裘天恕刚才声声都在怀疑她的人品,指责她给他戴绿帽呢!
“裘夫人,”莫方行义父加重语气,浓眉不知不觉拢起,“误会虽然说开,但我们如今也看清陈了,我们莫府确实高攀不上昌义侯府,还请裘夫人另择佳媳,这门亲事还是就此作罢为好!”
裘夫人呆了呆,肥脸上笑容差点兜不住,她都这么低声下气找好台阶给他下了,他为什么非要犟着不肯低头圆过去?
难道他不知道不管怎样,退婚始终对姑娘家声誉不好吗?
裘夫人不死心的看着莫方行义父,默默在心里酝酿长篇大论。正准备发挥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来一番滔滔不绝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列举种种说明姑娘万一被退婚带来的负面影响,一定要说服莫方行义父收了退亲的心思为止。
就见门外有个婆子匆匆走过来,满脸皆是焦急之色。可这会她自然不好直接往屋里闯,只得站在门外朝赵紫悦身旁的丫环燕归猛招手,燕归看了赵氏一下,待赵氏点头之后才快步走出去。
莫安娴扭头望出去,就见在附近的绿竹小道上,正有两道苗条身影侧着头往屋里不时张望。
莫安娴瞄见翠竹掩映下那两道人影,立时愉悦的勾了勾唇角,笑得那一个明媚荡漾,深意流溢,简直让屋里冷眼旁观的夏星沉叹为观止。
他慵懒的坐姿立时直了直,漂亮眼睛露出深深兴味,眸光悄然一转,长睫掩映下浓浓兴趣盎然便落在少女身上。他嘴角含笑,眉梢微弯,神色平静中隐隐透着一丝兴奋,完全就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姿态。
“爹爹,你看外面,二妹妹与万太太也过来了,”莫安娴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门外,也就无曾留意屋里有人正兴致勃勃打量她。她朝外面瞥了瞥,凑近莫方行义父旁边,低低道,“她们一定是担心老夫人,爹爹不如让人请她们进来吧。”
她们可是这场退亲大战里不可或缺的角色,少了她们,这台戏还怎么唱下去。
莫方行义父看了她一眼,虽然心里奇怪平日待万太太母女冷淡的少女为什么突然生出热络,不过这点小事,他没理由不满足她。
况且今日裘府闹这场混乱闹了多时,老夫人这会大概也乏了,就让万太太她们进来扶老夫人去休息也好。
他点了点头,随即让人出去将万太太母女叫进来。
万太太与莫昕蕊瞧见满屋客人,自然是小心谨慎低头进来的,只不过莫安娴一直暗中留意莫昕蕊,就见她路过裘天恕时,眼睫下果然忍不住流露出几分得意痛快。
莫安娴心里冷笑,将视线重新投到门外。
也不知外面两人说了什么,一会之后就见燕归满脸古怪的进来,附在赵氏耳边小声禀报什么。
“让她们把人带到这里来。”赵氏忽然眯起眸子斜着打探了裘天恕一眼,裘天恕简直无法想像,她那样病弱温和一个人,竟会有那么凌厉的眼神。
只一眼,就让他激灵灵不自禁打起寒颤。
心里正忐忑猜测着外面有什么事,就见有人带着一个怀有六七个月身孕的年轻女子走进了雅竹院。
那女子虽然腆着个大肚子,然微垂的精致下颌却十分惹眼。腹部隆起,她娉娉婷婷走起路来,却仍然能走出一种自然的妖妖娆娆妩媚勾动人心的味道。
待那女子走到近前,裘天恕脸色骤然大变。赵紫悦冷眼瞧着,苍白唇角竟然勾起了淡淡冷笑。冷笑之后,眼底更多的却是溢泛不止的愤怒与憎恶。
莫方行义父看见她复杂神色,怔了怔,望了望那大着肚子的女人一眼,仿佛一下就回过味来,随即他也狠狠瞪了眼裘天恕,又有些无奈的看了赵紫悦一眼。
目光一转,面露尴尬看向那慵懒含笑男子,低声道,“右相,今天我家里乱糟糟的,实在不适合谈公事,你看?”
莫方行义父的意思他懂,家事纷杂又涉及一些羞于启齿的龌龊事,希望他识相自动告辞。
夏星沉似笑非笑抬起眼,丝毫不受影响更似故意曲解其意,懒洋洋道,“哦,莫大人不必见外,在座诸位都见过了,就不必再避入内堂了。”
莫安娴见状,暗下佩服的点了点头,她今天真算开了眼界,又见着一个厚脸皮的。
其实她也觉得爹爹有点多此一举,刚才都邀人光明正大在这倾听各种丑事了,这会何必还避嫌。
更何况,她看那嘴角含着微微笑意的男子,今天根本就是有心来看热闹的。
眼下正在兴头上,你让他走人,他肯才怪!
莫方行义父脸色扭曲的僵了僵,见夏星沉都已经厚着脸皮收敛气势,尽量降低存在感,摆出一副要在此一看到底的模样;他实在不好意思再提醒夏星沉,右相大人你会错意了!
他闭了闭眼,暗下叹口气,罢了,家丑早外扬,让夏星沉再看多一会也无妨。
屋里各人脸色各异,那大着肚子的年轻女子在一个嬷嬷搀扶下,提着裙摆缓缓拾阶而上。
到了门口,一双婉转动人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先微微低着在屋内转了转,待确定裘天恕所在位置之后,才扶着腰摆足婉转柔媚的姿势缓缓走进来。
她先朝屋内端坐不动各人福了福身,才看向裘天恕,含泪哽咽道,“裘公子,求你为妾身母子作主,莫家二小姐,她、她容不下妾身母子啊!”
莫方行义父、赵紫悦、莫安娴三人面无表情看着裘天恕想伸手去扶那女子,却又顾忌着什么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不敢扶的模样,他们三人对这女子的来历都心里有谱,这会反而没有什么激动愤怒的感觉,有的只是麻木。
就是麻木,连失望都谈不上。大概他们从刚才裘天恕种种表现已看清了他的为人,对他都不抱什么希望,对这门亲事更没有期待,自然也就不觉得失望了。
可这女子一张口,就将矛头直指莫昕蕊,别人不吃惊,一向偏心莫昕蕊的老夫人却第一个心里不依。
脸一沉,立即不客气怒斥道,“你是何人?莫名其妙到我家门口大闹,一进来还莫名其妙指责我孙女,真是岂有此理!”
相比于老夫人黑脸大发雷霆,被人当了靶心来扔的莫昕蕊显然镇定多了。她不动声色打量着裘天恕,再看看莫方行义父那边三人麻木平静的神色,随即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去。
这个时候,不管来的女子是什么身份,又泼什么脏水到她身上,她也不必出声为自己申辩。莫府长辈几乎全在屋里,真有什么,自有长辈出头,她只需扮柔弱懵懂无辜安静待在一旁就是。
那女子听闻老夫人斥骂,三分怯弱七分娇美的脸庞先是露了惊愕,再是一脸委屈惧怕的往裘天恕身旁缩了缩。
抬起汪汪含泪美眸一眨一眨的看着裘天恕,直看得裘天恕在她目光下柔软化成水,这才无限哀媚婉转低声道,“裘公子,你说说话吧,告诉那位老夫人,妾身是……是……”
她咬着唇,在满屋冷漠隐含鄙夷的眼神中,怯怯住了口。
那怯弱不自胜,又偏偏装作倔强镇定的模样,真真让人心里怜意大生。
莫安娴似笑非笑看着女子,心里默默比较着这女子与莫昕蕊,到底谁扮可怜的段数更高更吸引人。
原本尴尬气恼的裘天恕一见她这表情,竟似忘了身在何处,伸手就去扶她,眼里竟明显露了心疼之色。
莫安娴悄悄掠了眼脸色不好的莫昕蕊,得,明显这位手段更高一筹,不过一个动作就将裘天恕心底的保护欲彻底勾出来了。
老夫人见裘天恕不顾礼义廉耻,在满屋长辈面前就跟一个孕妇拉拉扯扯,顿时怒不可遏。
好歹裘天恕明面上还是莫府未来姑爷,就算他不要脸面,莫府还要呢。
老夫人绝不承认自己心里其实是为莫昕蕊打抱不平,她哼了哼,两眼一横,掠过裘天恕直接瞪向裘夫人。
同样被震惊与惊吓到的裘夫人被她一瞪,终于回过神来了,目光落在裘天恕扶那女子的手上,眼神也沉了沉,之后怒色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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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恕,这哪来的狐媚子,你赶紧跟我离她远点。”
莫安娴听闻这句,心里就莫名想笑。裘夫人骂的可不是那女子,真正被骂在内还只能装哑巴吃黄连的可是她的好儿子裘天恕。
“娘!”裘天恕果然无比尴尬的瞄她一眼,同时松开了那女子,不过却又似担心着什么,竟错身一步不着痕迹将那女子护在一侧。
莫方行义父实在没心情再看下去,黑着脸望着裘夫人,冷冷道,“恭喜裘夫人,很快就可以抱孙子了。”
他声音冷淡,语气更是少有的尖酸刻薄,一句话竟是同时将裘夫人母子嘲讽得无地自容。
他哼了哼,拿出身为如山父亲的自觉与气魄,迅速而坚决道,“我们莫府庙小,实在供不起裘少爷这尊大佛,请裘夫人将当年交换的信物还回来,从此我莫家与昌义侯府再无姻亲瓜葛。”
这是铁了心要退裘府这门亲了!
裘夫人浑身一凉,还未从那妖娆女子是自个儿子相好的震惊事实中回过神,就又被莫方行义父抛来另一枚炸弹给炸得晕头转向了。
她心神大乱,糊里糊涂的看着裘天恕,低声就哀求道,“天恕,你快告诉莫老爷,你跟这个狐媚子没关系。”
这个时候,裘夫人下意识觉得第一要紧的事,就是让自己儿子与这个看起来就不是正经人家姑娘的女子撇清关系。
撇清?都闹到莫府一家跟前来了,这事还怎么撇清?
裘天恕苦笑着定了定神,倒没有像他娘想得那么天真。
只不过,他有相好养外室这事既然被抖出来,到了人前见了光,他也就没什么可遮掩的。
男人嘛,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的事。
难道日后莫安娴嫁过去,还敢管着他,要求他只有她一个女人?
莫安娴瞄见他露出一副没什么了不起的神态,心里就在冷笑,这个自大清高好面子的男人,这会还做着他的春秋大梦醒不来呢。
第96章矛头所向
莫安娴暗翻白眼,无语到真不知让她说什么才好了!
真是人蠢到一定程度,只有猪才能懂他!
裘天恕心一横,定睛看了裘夫人一眼,随即转目直视莫方行义父,毫不心虚道,“莫大人,意怜确实怀了我的孩子。”
他指了指那名唤意怜的女子,视线越过她肩头往莫安娴身上扫了扫,“不过你放心,莫大小姐日后过了门,她还是我裘府唯一名媒正娶的大少奶奶,不管是意怜还是其他人,都不会动摇她的地位。”
莫安娴愕然瞪目瞟了瞟他,突然觉得很有必要收回刚才那句只有猪才能懂他的话。她觉得让猪与他相提并论,猪肯定都会觉得委屈。
这人是蠢到没脑子了还是被迷到无药救了?还是耳背压根没听到刚才她爹爹要收回信物那句话?
“裘少爷要娶谁做裘府唯一的大少奶奶,我们莫家管不着!”赵紫悦冷着脸嗤笑一声,“此刻只求裘夫人赶紧将信物还回来,也好还我们一家清静。”
赵紫悦这话说得可谓极不客气了,若是裘家这对奇葩母子稍稍有点为人骨气,这会都会毫不犹豫将信物交出来。
可是,无论是赵紫悦还是莫方行义父都低估了这对母子的奇葩程度,他们愣是似没听懂莫家强硬要退亲一样。
两人交换一个眼神,裘天恕忽然抬手一指躲在老夫人身边的莫昕蕊,道,“刚才意怜说贵府二小姐指使人暗中害她母子性命,这事还劳烦二小姐给个交待。”
“交待?什么交待?”一扯上莫昕蕊,老夫人就无法再冷静像尊无欲无求的佛像一样旁观,“她说二小姐指使人害她,就是二小姐指使?”
“难道路上阿猫阿狗被砸伤了,有人那么随便一指认,我们家二小姐就该倒霉?”老夫人一副嘲讽口吻,掀着眼皮极不客气斜着裘天恕,“就算她是你在外安置的妾侍,这也跟二小姐八辈子打不着关系,二小姐好端端去害一个陌生人?”
“我看,不是有人脑子有病,就是有人异想天开!”
老夫人明晃晃不留情面的讽刺下来,裘天恕一张俊脸立时变得五颜六色。何况,他喜爱的女子刚才还被老夫人贬为阿猫阿狗!
可他恼怒归恼怒,却还不至于失去理智,甚至暗下还觉得老夫人说的有那么一点道理。
就算知晓他有外室,因而妒忌吃醋做恶事的,也只会是他的正牌未婚妻莫安娴,跟莫昕蕊一个未来小姨还真搭不上什么关系。
意怜静静听了一会,大概也听出点端睨来了,原来裘府真正求娶的是莫府大小姐而非二小姐。
可那些潜入宅子要害她的人供出来的,明明就是莫府二小姐呀,这到底怎么回事?
不过她转念一想,决定不计较要害她的人是谁。只要是莫府小姐,她都不能让她相公娶回家去,不然今日这事一出,日后她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裘天恕扭头看着意怜,压了压恼怒,柔声细气好声相询,“意怜,刚刚你说有人要害你们母子,可伤着没有?”
明着是关心她,实际在询问她有没有拿到什么证据证明。
意怜能够牢牢抓住这个男人的心,自然不是个蠢的。她想了想,小心翼翼觑了老夫人一眼,露出为难神色想点头又仿佛要摇头,欲言又止看着裘天恕半晌,却只咬着樱唇不说话。
裘天恕一看她这表现,分明就是抓住了重要人证的意思,心里当即大定。
他转身,大步朝莫方行义父走去,客客气气弯腰作了长揖,郑重道,“还请莫大人让人证到这里指证,到底是谁暗中要害意怜母子,弄清元凶,才好继续往下谈。”
看他这架势,分明有一种你不让人证出现,他今天就赖在这不走的意思。
莫安娴眨眼再眨眼,末了,又往某处扫了扫,心下大叹,今日还真刷新了她对这些厚脸皮人物的认知。
莫方行义父没有看他,而是询问的眼神投在赵紫悦身上,刚才那女子大闹时,是她身边的燕归出去处理的。真有什么人证,这会也只有他的夫人才知道。
赵紫悦很干脆的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随便裘天恕闹,要传人证就传人证,横竖今日,她是一定要替安娴退掉裘府这门亲事。
莫方行义父没好气看了裘天恕一眼,便道,“等着。”
等到人证带到近前的时候,一直安静冷眼旁观的莫昕蕊,美丽脸庞上终于掠过几分震惊与不可置信。
莫安娴瞟那人证一眼,顺了顺衣角,低垂眉梢秀气的弯了弯,谁也瞧不见长睫下明亮眸子闪动的光芒分外讥讽冰凉。
那人证一见莫昕蕊,立时就惊惧的扑过去,泣道,“二小姐,救救奴婢!”
“杏儿?”莫昕蕊白着脸惊叫一声,这会她满脸震惊倒不似作假,害得莫安娴瞧见她真切惊骇模样,都忍不住在心里暗叹一句总算看到她这个好妹妹真情流露的模样了。
“我不是让你去女儿香采买吗?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她的眼神又是惊讶又是疑惑又是心疼。
莫安娴暗翻白眼,这个好妹妹还真是时刻不忘树立她温柔善良的好形象。
女儿香是京城有名的胭脂水粉铺,莫昕蕊此举看似质问,实则提醒屋内的人,她的婢女遭到逼供虐待。
不然打扮得整整齐齐漂漂亮亮出门采买胭脂的姑娘,如何会变成眼前蓬头垢面畏畏缩缩的样子?
既然曾遭到逼供虐待,就算她供了什么,也作不得数。谁能保证,那些供词不是屈打成招作的伪证?
莫安娴挑了挑眉,有些诧异莫昕蕊的急智。就连收敛了气势一心将自己当隐形人看戏的夏星沉,都往莫昕蕊身上微微侧目。
不过意怜也不是吃素的,莫昕蕊声音一落,她立时便仰起脸,带着如泣如诉的眼神看向裘天恕,低低道,“裘公子,妾身不知她是什么人,妾身只知道那些往我吃食里下毒的婆子认识她。”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跪在地上惊惧向莫昕蕊求救的杏儿了。
意怜小声抽泣着,无限哀怜的看了裘天恕一眼,又道,“若非我身边的人警醒,妾身这会只怕早已一尸两命,与公子阴阳相隔了。”
“那些婆子招认,就是这位杏儿姑娘让她们将毒下到妾身的吃食里去。”
意怜一句句一声声,声音俱不高,不过速度与声音却极清陈明晰,而且一句接一句,压根不给别人插口的机会,“妾身自问与这位杏儿姑娘无怨无仇,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使人害我们母子。”
说完,她虽然竭力忍住哭泣,然一双眼波流转的眸子却似泡在水里一样,看住裘天恕,那水光就是一闪一闪的。
莫安娴暗暗咋舌,真挺佩服这女人眼泪收放自如的功夫,还有这勾起男人心底保护欲的手段,啧啧,简直炉火纯青!
暗暗着急的老夫人这下总算逮到机会为莫昕蕊开脱了,她想也没想,脱口就道,“这位意怜姑娘是吧?她说得对,二小姐跟她无怨无仇,怎么会无端端指使她身边的婢女买凶下毒害人?”
眼睛一转,微带几分洋洋得意斜着裘天恕,“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老夫人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不妥,她看到裘天恕哑口无言似乎不能反驳的样子,心里还暗暗窃喜一下。
莫昕蕊却在看见莫安娴嘴角微弯的时候,心里沉了沉。
“是呀,栽赃还陷害!”裘天恕似乎压抑了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气,开口就是充满火药味的嘲讽,“我真想不出谁会无端端给贵府二小姐栽赃,还烦请老夫人解释一二。”
说完,他直定定看了莫安娴一眼,眼神毫不掩饰他的愤怒与……嫌恶。
老夫人后知后觉的掩嘴惊呼,眼睛在莫安娴身上转了转,又落在安静乖巧的莫昕蕊身上转了转,紧紧闭着嘴巴不说话了。
意怜打量的目光也在莫家姐妹身上转了转,“裘公子,妾身也想不出来什么人会给莫二小姐栽赃。”
莫安娴看了看意怜,随即意味深长的轻笑出声,“是呀,谁会大费周章栽赃二妹妹呢?又想陷害二妹妹什么呢?”
她的口气,听似自言自语,又似胸有成竹。
“不出意外,我自然是最有嫌疑栽赃陷害二妹妹那个人。”
莫昕蕊目光一跳,似乎十分意外莫安娴会直接承认下来。
莫方行义父皱起眉头,紧张看着她,赵紫悦则安静看着她,又一边暗示丈夫切勿冲动。
“可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少女语调轻松,眼神明亮,唇畔还带着笑。仿佛压根不知这事严肃关乎名声人命,她皱了皱眉,英挺小巧的鼻子也跟着皱了皱,配合她茫然无辜的眼神,竟让这一刻的少女看起来有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夏星沉恍惚莫名听到心底“嘎嘣”一声,有什么在她这一霎俏皮可爱皱眉皱鼻的动作里断裂。
随即心口一紧,似有无形隐痛袭来,他看了看笑得温软无害的紫衣少女,眸色微深,暗暗吸了口气缓了心跳。
就听得少女软糯动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和二妹妹虽非一母同胞,可谁不知道我们姐妹和睦亲如手足,她虽非嫡出,但她一应用度跟我这个嫡出姐姐的根本没两样。”
少女笑容明媚,目光坦荡,神态磊落大方。从她含笑面容,无论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一丝作伪迹象。
她默了默,黛眉轻轻蹙起,目光微微透着困惑,似是自问又似婉转表达她的委屈,“甚至有时我俩同时喜欢上同一样东西,我也会义无反顾先让给她,我们姐妹就好得跟一个人似的,我无缘无故栽赃她为的是哪般?”
至于莫昕蕊听完这番由外假到里的话会不会气得吐血,莫安娴不知道,不过她却是忍了好大恶心才编出来的。
莫昕蕊没有被恶心到吐血,不过脸色却在严重恶心下变得铁青。她怎么也料不到,她往日极力在人前表现出来的姐妹情深,会在今日这种场合被莫安娴拿出来利用。
而且,她心里隐隐有预感,莫安娴拿这个说事,下面一定还会有个大坑在等着她。
但这会,就算明知莫安娴不怀好意,她也无法站出来反驳。
一向觉得自己比莫安娴聪明的她,忽然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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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担忧未完,就听见莫安娴又浅浅笑道,“再说,我与裘少爷本就订亲,若没有意外,日后我自然是名正言顺的裘府大少奶奶。”
她瞥了眼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裘天恕身上的意怜姑娘,又淡淡道,“说句老实不好听的,不管是意怜姑娘还是别的什么思怜姑娘,只要日后我入了裘府大门,这些姑娘们哪个都得在我手底下服侍着。”
她双手一摊,扬着眉笑吟吟反问,“试问,我又有什么理由犯得着做下这种损人不利己的蠢事?”
裘天恕下意识张嘴反讽,“谁知道什么理由?也许莫大小姐胸怀广阔,也许莫大小姐眼睛不好!”
这是讽刺她气量狭小眼睛容不得沙子?还是嘲笑她鼠目寸光不识大体?
她还就不信了,谁有本事让自己眼睛容得下沙子的?
对于裘天恕这种永远都理所当然觉得错在别人身上的男人,莫安娴真被他气笑了。见过厚脸皮,还真没见过比他还厚脸皮的。
偷人被抓包,还毫不心虚一副有理的嘴脸,裘天恕也算世间罕有的人才了!
不过,莫安娴心里气归气,面上却露出和气可亲的样子,点了点头,笑着赞同道,“的确,大多数人在妒忌之下,都极有可能失去理智做下这等自挖坟墓的蠢事。”
裘天恕就露出快意又得意的表情。
“前提是,那个人得有这份发狂不容人的妒忌之心。”
裘天恕立时挑眉不悦反问,“什么意思?”
莫安娴微微一笑,很好心为他解释,“哦,裘少爷似乎忘了,这位意怜姑娘遇险是前不久才发生的事,而你与裘夫人一早就在莫府与我爹娘商议退亲的事了。”
生怕裘天恕这脑子都用在发蠢份上,莫安娴难得好心又飞快补充一句,“容我提醒裘少爷一句,意怜姑娘遇险之前,我姨娘已经再三请求裘夫人将当年交换的信物还回来。”
言下之意,她莫安娴都不稀罕嫁给他,自然不在乎他是不是在外面随便养女人了。
就算真有人妒忌去谋害他的外室,那个女人也绝对不会是她莫安娴。
解释得如此直白,裘天恕再听不明白,他还真白带脑袋过来了。
呆了呆,他有些茫然看着莫安娴,问道,“不是你,那会是谁?”
莫安娴心里一乐,不枉姑娘她费口舌循循善诱这么久,总算等到他问这句了。
她别具深意的瞥了眼莫昕蕊,忽地无奈叹口气,“裘少爷,你不是真不知,其实你在跟大家装糊涂吧?”
装糊涂?裘天恕瞪眼,茫然而愤怒隐隐,他是真的不明白谁要害意怜,哪来的装糊涂!
瞄见少女似笑非笑淡定神情,裘天恕一噎,忍不住咬牙切齿道,“还请莫大小姐明示。”
莫安娴眨了眨眼,明媚流转眼波里,带出明显意外惊讶。
她眨眼,意外又困惑的低叫,“裘少爷真不知?”
裘天恕咬牙横她一眼,没好气地点了点头,十分不满呛声重复一句,“请莫大小姐明示。”
少女先是笑了笑,接着又抬头看了莫昕蕊一眼。然而看完,她却又面露歉意埋头不语。
这一切自然让伸长脖子等下文的裘天恕心头火起。
他怒忍着,自齿缝低低唤一声,“大小姐?”
“唉,”少女轻轻叹息,眨着明亮眸子,不确定的又问一次,“非说不可?”
裘天恕重重点头,俊脸露出极其严肃的表情,“非说不可。”
他都快急死,也快憋出内伤了,这女人还拿乔故意左右而言它!
哼,待日后过了门,看他怎么收拾她!
裘天恕这会都还做着美梦没醒呢,还想着日后怎么收拾莫安娴,却不知莫安娴早早挖好陷阱,就等着今日他自动跳上门。
“好吧,”莫安娴似是下定决心,却又挑起眉梢飞掠了莫昕蕊一眼,“既然裘少爷维护意怜姑娘之心拳拳可表,我便硬着头皮提醒一二了。”
裘天恕看着她,嘴巴闭得死紧,却一下接一下点头,眼神猛催不休。
少女故意轻咳一声,将全屋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在莫昕蕊不安的眼神下,缓缓道,“两个月前的赏荷宴,裘少爷一定没缺席吧?”
略顿,看裘天恕一眼,也不用他回答,又自顾往下说道,“好巧,我们家二小姐从小就喜欢参加各种宴会。”
这话,无形中让别人瞬间觉得莫昕蕊是个爱出风头的!
好吧,莫安娴有些坏心在想,她就是故意借机戳穿莫昕蕊一直戴着面具出现人前的。
裘天恕皱眉,眼里的茫然告诉莫安娴,他没听出重点。
莫家二小姐爱不爱参加宴会跟他有什么关系?
紫衣少女瞥了瞥莫昕蕊,见莫昕蕊美丽脸庞又白了一分,心里满意笑了笑,这才接着道,“裘少爷一定遇见我家二小姐了吧?”
裘天恕在她暗示下,不由自主眯起眼睛回想了一下。
这一回想,就发觉那次的赏荷宴,他何止遇见了莫家二小姐,他似乎还收了她什么小物件呢。
到底是什么呢?
裘天恕皱眉苦思了一会,最终也想不起来,不过对着少女明亮目光,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莫安娴很满意他孺子可教的表现,沉默一会,又娓娓说道,“除了赏荷宴,再往前一些诗社集会,素闻裘少爷你历来风采技压群芳,这样的集会怎能少了你的参与呢?”
这奉承虽然违心,不过裘天恕听得飘飘然,才更利于后面她的引导。莫安娴少不得强压下心里满溢的恶心感,笑吟吟又道,“再有年初京城名门贵公子小姐集体春游的盛会,想必不少姑娘羡莫裘少爷过人风姿吧?”
“此外再往上,就是去年秋猎了,裘少爷能文能武,那么热闹的场合,少了你肯定非常无趣。”
她眨着眼睛,掰着白玉般削长好看的指头,一项项如数家珍般引诱裘天恕不断回忆。
裘天恕在她娇软动听清越声音里,果然像一个偷吃糖果上瘾的小孩一样,顺着她的提示,一一慢慢回忆。
这一回忆,不想不知道,一想还确实有惊人发现。
似乎每一次他参与的活动,都少不了莫家二小姐的身影。而更巧的是,每一次这位莫家二小姐都会有意无意出现他身边,似是不经意与他说上几句话,然后,他莫名其妙收下她赠一些小东西。
其实他心里曾经隐隐觉得,莫家二小姐看他的眼神似乎不是单纯将他当未来姐夫对待。
那种眼神,仿佛带着少女羞怯,又透着极力压抑的淡淡喜悦。
曾经,他为自己的魅力暗暗得意。
莫安娴从他回忆的神情里似乎看到了虚荣心的满足,不禁眯眼鄙夷的哼了哼,这个男人自视清高,自诩魅力非凡,有姑娘芳心暗许,大概够他得意好长时间。
他大概也想不到,他不明确拒绝玩那些似是而非的小暧昧,会有一天被人拿来当利器反捅一刀。
莫安娴默然看着他,直到觉得给他回忆时间足够了,才开口道,“现在想必裘少爷也想明白一些事情了。”
说罢,她也不点明,只抬抬眼角,有意无意往莫昕蕊身上掠了掠。
只不过那眼神,意味深长得足够别人浮想联翩。
裘天恕怔了怔,顺着她的视线往莫昕蕊望去,谁料这一望,竟然恰好撞上莫昕蕊忐忑不安悄悄抬头也向他望来。
从她灵动杏眼里,竟看到了她不及躲闪的思莫情意!
这种女人对男人思莫的眼神,他十分熟悉,因为意怜平常看他的,就是这种脉脉含情的眼神。
裘天恕莫名倒抽口气,在莫昕蕊慌乱低下头掩饰什么的时候,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他看着莫安娴,眼神一霎转过茫然、惊喜、困惑,如此种种终被愤怒取代,“你说那个妒忌发疯让人暗中去害意怜的人是……”
“好了好了,”沉默半天的老夫人忽然高声打断裘天恕,“意怜姑娘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吗?我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执着追究下去了。”
莫安娴嘴角慢慢勾出浅浅讥讽弧度,老夫人终于看出来了?
害怕这事被明着抖出来,莫昕蕊一辈子被坏名声跟定了?
这才急不可耐的跳出来,企图将这事和稀泥圆过去,好维护莫昕蕊这个好孙女!
脸色微微一沉,莫安娴突然抬头,似笑非笑的往意怜投了一瞥。
意怜心中一动,冰雪聪明的她几乎立刻明白莫安娴的用意。
刚才莫昕蕊思莫裘天恕的眼神,她可没错过分毫。
不管今天她遇袭、突然得到消息听说裘天恕到莫府跟二小姐提亲,这两件事与谁有关,也不管是谁算准她必定抓住机会到莫府大闹。
总之现在,她已经知道莫大小姐不愿意与裘府结亲,莫家二小姐却早暗中对裘天恕生情。
眼神闪了闪,意怜狠了狠心肠,不管今天谁拿她当刀使,她现在都甘心成为别人手中那把利刃。
莫昕蕊,绝不能进裘府!
“裘公子,你别再追究此事了。”意怜欲言又止的看了看莫昕蕊,含泪兜住委屈与隐忍,低低道,“总之,发生这样的事,妾身自认倒霉。幸得裘公子垂怜,妾身母子俩才有安身立命之所,今日,是妾身冲动了,实在不该一时恐慌在听说裘公子到莫府之后,就跟过来的。”
老夫人实在看不过她暗里藏刀对莫昕蕊使阴招,不悦的哼了哼,冷笑着鄙夷望去,“裘少爷可要睁大眼睛看清陈,说不定有些人贼喊捉贼呢!”
老夫人这一句指桑骂槐太明显,偏袒也太明显,连置身事外放任莫安娴亲自处理的莫方行义父,都不禁沉下脸皱起了眉。
裘天恕脸色也变了变,不过他看意怜的眼神明显起疑。
意怜感觉他扶住自己的手一僵,虽然只是细微一僵,可她几乎立即就知道他疑心了。
其实他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对,换作她是旁人,也一样要怀疑今日她蓄意来莫府门前这一闹,到底是不是别有居心。
将她是裘天恕外室身份公开,又怀着六七个月身孕,无论基于哪方面考虑,裘天恕之后都会将她好生安抚,然后接入昌义侯府。
意怜微微勾唇笑了笑,笑容苦涩中透着自嘲。
可谁又知道,她今天真不是蓄意来闹,真没怀有逼迫他接她进昌义侯府的心思。
当初她发现有人暗中下毒害她,一时心里害怕慌了手脚,才会第一时间想到见他,想到将这事告诉他。她不过柔弱女子,他却是她这一辈子唯一可以依靠的良人,遇到危险,她想寻他保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吧?
谁知她打探到消息,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到莫府提亲,她当时是又愤怒又惊慌,脑里念头翻来覆去就是一定要阻止他向莫家小姐提亲,她不能躲过了今日之祸,将来还要****生活在被人毒害的恐惧中。
于是,她押着指使别人下毒的婢女就闹到莫府来了。
现在想想,今天一切的事,都是有心人算计的结果。
只不过这会,就算她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大抵也不会有人相信了。
她深深看了眼莫安娴,忽然惊觉这位大小姐似乎才是屋里心思难测的人物。
能将她的心思与其中利害把握得如此透彻,继而仿佛不经意间诱惑她往期望的方向去做。
意怜有些怀疑的看了看莫昕蕊,这位二小姐与大小姐之间,真如人们所说那样,姐妹情深吗?
莫昕蕊轻轻咬着唇,微垂的脸忧色隐隐。莫安娴似笑非笑,微勾嘴角透着淡淡讥讽,神色沉静从容。
意怜心中一寒,千百念头瞬间转过,可什么都比不上此刻打消裘天恕对她的疑虑重要。
她微仰小脸,透过盈盈泪光将心中情思仰莫折射裘天恕身上,神情惊惧中隐现凄婉哀陈,“今天的事是妾身莽撞,妾身这就拜别公子。”
说罢,她微福身朝裘天恕盈盈一拜,一脸就此别过不愿再追究的模样。
兴许是拜别二字触动了裘天恕心中柔弱神经,再看哀怜柔弱含泪的女子,眼里怀疑之色已大减。
只不过,不怀疑她的用意,裘天恕又怜惜起她来,自然也要接着问责下毒害她母子的人了。
老夫人一见风向不对,立时托着额头“哎呀”一声,随后朝莫昕蕊招了招手,叹道,“我身子乏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方行义父你自行处理吧。”
“昕蕊,你扶我回寿喜堂。”
莫方行义父想了想,正想叮嘱两句让她回去好生休息,就听闻几乎一直保持沉默的赵紫悦忽然淡淡道,“姚妈妈怎么回事?还不赶紧过来服侍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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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立老夫人身后的姚妈妈咯噔一下,飞快梭了眼赵氏,见她神色淡淡,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气势。
赵紫悦微微笑了笑,迎着她悄悄打探目光不避不让望了过去。姚妈妈登时浑身一震,不敢再迟疑,稍错身一步上前,不着痕迹将莫昕蕊挤向一旁,“二小姐,服侍老夫人是奴婢本份。”
言下之意,请二小姐自重,别身为主子却辱没身份抢奴婢的活。
老夫人毕竟年纪大了,脑子远不如以前活络,对姚妈妈如此明显挤兑莫昕蕊的话楞是听不出来。
可莫昕蕊脸色却是白了白,随即又似笼了层薄霜般带了冷意,她安安静静退到一旁,木然垂头站着。
她知道这会,赵氏有心留下她,老夫人肯定无法带走她。
不过,老夫人带不走她,她却可以令老夫人留下来,这屋里,她最大的依仗就是老夫人的疼爱了,她怎能放任老夫人离去而独自留在虎狼环伺屋内任人宰割!
眼睛一转,她眨着水光盈盈眼眸,哀求的看了看老夫人。
老夫人瞧见她陈陈羸弱眼神,心里就是好一阵疼,也才后知后觉想通赵氏叫姚妈妈服侍她的用意。
她冷下脸,皱着眉头白了赵紫悦一眼,就着扶手半撑起的身子又重新挨着椅背坐了下去。
“裘夫人,”赵紫悦淡淡掠了眼老夫人那边,将视线转落裘夫人身上,冷冷道,“与这位意怜姑娘有关的事另外再作计较,现在最主要是谈妥两家退亲的事。”
裘夫人转了转眼珠,一会剜一眼柔弱我见犹怜的姑娘意怜,一会又打量起赵紫悦身侧一直沉稳从容的少女。
没有对比还不觉得怎样,这一对比起来,裘夫人看莫安娴那是越看越满意。相反,对只会靠眼泪扮可怜的意怜姑娘,心里就越加厌恶。
他们昌义侯府勋贵之家,当家主母自然要端庄得体沉稳大气方压得住场面,一味只会耍手段靠心机搏宠爱的,这也只有上不得台面的狐媚子才会做的事。
他们昌义侯府,今后兴旺繁盛的重任都落在天恕身上,他身边的女人绝对不能是个没眼识只会扮可怜装柔弱的。
何况,她的永昌……,往后也要靠兄嫂照顾。
最令人烦心的是,今日给这不识好歹的意怜如此一闹,退了莫府这门亲事,日后只怕再难找到门第象样的姑娘了。
谁会愿意自己闺女未进门就先有个女人分宠?谁愿意自己闺女子嗣还没影就先有个庶长出的在前头压着?
也怪天恕这孩子行事荒诞,就算要玩女人,也给她悠着点,好歹娶了正经媳妇才好搞大别人肚子呀!
连肚子都六七个月大了,也不事先跟她通通声气,这才闹到如今一个头两大的局面。
裘夫人心里又是埋怨又是发愁,悔不该当初听信儿子一面之词就兴冲冲跑来莫府兴师问罪闹退亲,这回真是骑虎难下了。
退了莫府这门亲事吧,儿子未成亲先蓄养外室的名声一旦传出去,想要再求娶门当户对的媳妇帮衬昌义侯府只怕是难了。可不退,先不说他们脸面往哪搁;单看莫方行义父夫妇宝贝莫安娴的模样,只怕是铁了心不愿再让大小姐嫁过来了。
更何况依她看,日后莫府门楣未必不比昌义侯府显赫,莫方行义父底下两个儿子都是顶不错的。况且一人尚文一人能武,这文武双开,起码也比他们家日后单靠天恕一个人独撑着要强。
唉,她当时怎么就猪油蒙了心,随便听儿子说两句听来的闲言闲语就来莫府退亲呢。
这个时候,裘夫人心里真是后悔不迭。只不过,她后悔,别人未必愿意给她机会悔过。
她在心里不止一遍地想,如果与莫府这门亲事还能成就好了。
如果没有特别功绩,又没有得力的助力,他们侯府传到天恕这一辈,就要等着被降爵了……。
心里反复思来想去,裘夫人觉得横竖现在莫家已经知道她儿子养外室的事,何况为了保住侯府爵位,脸面什么的只好先搁一边去了。
咬了咬牙,裘夫人拿定主意,今天莫府这门亲绝对不能退。
这时,她不禁庆幸当初定亲的文书与信物还在手里未退还回去。
只要这两样东西在手,莫府就算不乐意最后也只能认了。
权衡完毕,牙根一咬,她鬼祟凑近裘天恕耳边,低声飞快道,“天恕,为了侯府,这亲不能退。”
不能退?
裘天恕皱眉不解看着她,难道还要他将来继续娶莫安娴那个女人为正室夫人?
虽然有右相出面力证莫安娴清白,可他心里总觉得有根刺拔不掉,脑里总会不由自主想到莫安娴给他戴绿帽!
要他以后对着这个女人一辈子?
裘夫人见他面露不乐意,顿时眉眼一沉,压着声音冷冷斥道,“天恕,以后昌义侯府能不能继续繁荣昌盛,就看你的了。”
裘天恕震了震,木然看着她满是横肉的脸,眼里渐渐露了浓重悲哀。
裘夫人见状,心头不忍,勉强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低声道,“傻孩子,一个女人而已。”
不喜欢,大不了以后娶回去当摆设供在一旁。
最主要,娶了莫安娴,等于有了整座莫府做后盾,只要莫府得力,他们家的爵位就不用降等。
一个女人能换一门荣华,多划算的买卖,他有什么好不乐意的!
默然沉思一会,裘天恕倒很快想开了。
不再纠结那些让他心里有阴影的旧事,他十分自信以自己的魅力,就算让莫府知道他养了外室,也会愿意让莫安娴嫁给他。
挺了挺胸膛,顺了顺衣摆,捊了捊头发,裘天恕确定自己仪容整理得无可挑剔之后,大步迈开,摆出龙章凤姿的气势走到已经等得不耐烦的赵紫悦跟前。
微微躬身,客气有礼作揖,然后站直朗朗身姿,好让莫方行义父夫妇正眼看清他堂堂仪表。
这才笑道,“莫老爷,莫夫人,既然之前的误会已经说开,这亲事自然不能退了。”
误会说开就能当风吹过?莫安娴目瞪口呆看着这个自以为英俊非凡魅力无边的男人,他那个大着肚子的女人还在这站着呢,当她眼睛瞎了?
赵紫悦没有那么好的精神气,怒目横扫他一眼,便别过头去。莫方行义父义不容辞接任,张嘴就极不客气道,“裘少爷,之前大吵大闹要退亲的是你,现在不想退亲也是你,你当我们莫家是菜市场呢?”
我们家安娴才随你心意任挑任拣!
裘天恕装出十分诚恳的神态,低了头,含着浓浓歉意道,“莫老爷会生气也是应该的。”
莫方行义父拿眼角斜他,不轻不重哼了哼,没说话。
裘天恕眼睛转了转,竟学着莫安娴刚才的样子放轻了语气诱导起莫方行义父来,“可请莫老爷你仔细想一想,今天这亲真退成了,将来对谁有好处?”
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掠他一眼,真想大声不留情面直接喷他一句,管对谁有好处,只要对他家安娴没坏处就成!
裘天恕似没看到他的白眼一样,继续装出一副诚恳无比的模样,发挥舌功游说,“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只怕今日退亲的事一出,他日大小姐想再找门当户对的好姻缘只怕难极。除了低嫁或远嫁,我看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莫方行义父默了默,知道他说的是事实,退亲对女子的伤害远大于男人。不管什么原因退亲,遭嫌弃遭指责的都是女子。
裘天恕以为他意动,游说得更加卖力了,“依莫老爷你与夫人对大小姐的疼爱,一定舍不得她远嫁低嫁受苦吧?与其这样,还不如成全我们,起码今日在这里,我敢拍着胸膛跟二老保证,他日绝对不会亏待大小姐!”
还成全?我们?保证不亏待?
莫安娴在一旁简直听得心火直冒,连杀气都在眼里腾腾活泛了起来。
好像说得她跟他多情投意合情深不悔似的!
这个自大的男人确定他没有搞错对象吗?她看他该娶她家二小姐才对!
裘夫人也连忙挤出满脸笑容,异常和气的上前帮腔,“对呀,亲家,有我在,保证日后谁都不敢给气大小姐受。”
“你看这两个孩子品性容貌家世都相当,多门当户对一门亲事,之前的事是我们糊涂,还请亲家大人大量,原谅我们这一回。”
莫方行义父愤而冷笑,连亲家都叫上了!
“裘夫人这声亲家,我们可不敢当!”莫方行义父冷眼睨着她雍肿身材,不耐的嗤声道,“昌义侯府门槛太高,我们高攀不起,小女安娴愚顽不堪,实在配不起令郎卓卓风姿。”
浓眉一挑,他冷冷斜过去,一锤定音的语气道,“闲话莫提,还请裘夫人赶紧将文书与信物交换回来是正经。”
裘夫人笑脸一僵,对莫方行义父油盐不进的态度很是恼火,可是为了侯府,她只能忍、忍、忍!
深吸口气,裘夫人瞟了意怜一眼,又笑道,“莫老爷可是担心大小姐日后进门会被压一头?”
莫方行义父低头,除了温柔看着赵紫悦,就像尊佛一样坐着,眼观鼻,鼻观心。
完全不言不语不理会,放任裘夫人自吹自擂个够。
“这个莫老爷大可放心,”裘夫人没看裘天恕脸色,自顾豪气的许诺,“这样一个来历不详的女人,谁知道她肚子里怀着的是谁的种呢!”
她说得顺溜畅快,没留意裘天恕的脸色飞快黑了一层。
连怀的是谁的种都不清陈,那不是明晃晃说她家儿子被人戴了顶大绿帽?还招摇过市!
裘天恕忍了又忍,终看在她是自己老娘又是无心之失,才勉强狠狠一甩袖子将这口气憋下去。
裘夫人说这番话原意是变相承诺要除掉意怜这个祸害,好安莫安娴的心。
赵紫悦平静眼神,但心里顿时就怒火簇升。
这不是让她的安娴明明白白担上逼死妾室的恶名吗?还是一尸两命那种,传出去,安娴将来连在京城立足之地都没有。
这样的婆家,安娴绝对不能嫁!
“裘夫人要怎么处置你家大少的人,还是待你们回昌义侯府再慢慢商量。”赵紫悦皱起眉,冷淡的看着裘夫人,声音也渐渐冷了下去,“现在,我再说一遍,请裘夫人将当年交换的文书与信物还回来,我们莫家高攀不起你们顶顶勋贵的昌义侯府。”
裘夫人肥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她眼神变了变,下意识与裘天恕对望一眼。
显然是想着从这个儿子嘴里讨主意,如何维持这门亲事呢。
风水轮流转,这转得还真快!
莫安娴心里快意,瞄了瞄一时僵住绞尽脑汁想办法的裘府母子,又朝莫方行义父递了个眼色。
忽然眨着眼睛看向裘天恕,笑吟吟道,“其实裘夫人也不必为难,如果非要与莫府结亲的话,我倒是有个好提议,不知裘夫人想不想听上一听。”
少女语气亲切,笑容和善,可裘夫人总觉得她笑容带着不怀好意的味道。
但又似低不住诱惑一般,对上少女明亮动人的眸子,竟下意识脱口问道,“什么好提议?大小姐请说。”
莫安娴笑了笑,没有直接满足她;反而卖起了关子,一会瞄了瞄莫昕蕊,一会又侧头看了看裘天恕。
被她当货物一般打量的莫昕蕊心头骤然狂跳不止,她隐约猜到莫安娴接下来会说什么。
这会心里是又期待又紧张,暗中欢喜不已又失落莫名。
诸般情绪充斥着胸臆,让她看莫安娴的目光都不同往日隐忍仇恨妒忌,而是透着一股火辣热情。
一股眼巴巴催促莫安娴快说的热情。
眸光转了转,莫安娴觉得吊够裘家母子胃口,才慢慢道,“其实裘少爷与我家二小姐才是真正郎才女貎情投意合,裘夫人不觉得让他们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么?”
其实她原本想说的是郎情妾意来着,不过同时接收到赵氏与老夫人的目光,一个暗含不赞同,一个带着满满警告,她才飞快机灵改口。
事实上,刚才她诱导裘天恕回想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莫昕蕊对裘天恕那点心思这屋里的人还有谁不知道呢。
她这么做,也算成全莫昕蕊痴心一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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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笑着对莫昕蕊眨了眨眼。
意思是,你的心愿我已经帮你说出口了,能不能心愿得偿就看你造化了!
莫昕蕊看见她眼色,心情一时复杂难明,不过一会羞与惊就占据了主要。
羞的是,自己小心翼翼暗藏多年的心事竟然被人赤果果摊在阳光下说开。
惊的是,莫安娴这个贱人竟似窥透她内心一样,到底什么时候知道她暗中恋莫裘公子的!
裘家母子迅速对视一眼,别开头,居然异常默契的一致开口,严肃拒绝道,“不行,二小姐虽好,可她却不适合做昌义侯府的当家主母。”
说白了,就是嫌弃莫昕蕊出身,不配嫁为正妻。
这母子二人居然心有灵犀般异口同声反对,说明他们心底还真不是一般的看不上莫昕蕊。
裘天恕微含鄙夷的掠了掠莫昕蕊,然后正了神色,看着莫安娴,难得严肃的重申一句,“我对贵府二小姐,从来没有任何想法。”
这话听着像是间接像她表忠诚一样!
莫安娴低头,默不作声,心里却对裘天恕的做法嗤之以鼻。没有想法?会三番五次明知莫昕蕊对他暗中有倾莫之心还收下东西?
难道不是想借着玩若即若离的小暧昧证明自己魅力?满足他自大的虚荣心?
莫昕蕊娇弱身子立即剧烈晃了晃,不敢置信瞪大双目,美丽脸庞血色瞬间褪了干净。
不用说,那双杏眼更是蓄满了泪,这是真正伤心的泪水,也是觉得无比难堪羞辱的泪水。
她绝望又凄苦的哀哀望了裘天恕一眼,忽然掩面不管不顾的低着头夺门奔了出去。
莫安娴,她今天所受的羞辱都是因为这个贱人,她绝对不会让莫安娴好过,她发誓!
听着门外传来压抑的低低啜泣声,老夫人不满地重重哼了哼,凌厉目光对准莫安娴直直横了过来,随即扶住姚妈妈手臂巍巍站起,看也不看莫方行义父,直接甩门离去了。
莫方行义父只能苦笑摇摇头,一个是母亲,一个是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做都不能两头讨好。
况且,他觉得安娴这么做虽然有点过份,可谁让莫昕蕊自己先不检点,居然思莫自己未来姐夫,还暗中做下不少丢人现眼的事。
真传出去,有这样一个女儿,他面上也无光。
但裘府这门亲事,是他对不起安娴在前,只要安娴心里痛快了,他做父亲的纵容一些又何妨。
老夫人负气一走,万太太自然也没有面目再待下去;裘夫人也不满意怜一个没有名份的孕妇还站在屋里碍眼,一个眼色递给裘天恕,也让人将意怜拉了出去。
“今天这事耽搁够久了。”屋里的人一下走了一半,莫方行义父仿佛这才想起还有右相这么一个人物静坐一旁看着,“还请裘夫人将东西拿来。”
莫方行义父语气生硬,面容冷肃,对裘家母子实在已经忍耐到了极点,便连半句客气话也不愿说了。
他这语气态度,竟是事情半点也没有弯转余地的意思。
裘夫人心头一紧,看他俊黑面容,心思一动,却忽然来了底气。
她飞快看了眼裘天恕,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随即惊讶的轻呼一声,“哎呀,真是糊涂,糊涂呀!”
莫方行义父皱着浓眉,看她捶胸顿足装模作样的演戏,抿着唇不吭声。
没有人追问?裘夫人有些意外,不过没人捧场,独角戏也要唱下去,“定亲的文书与信物,我来时明明检查过,记得一定要带过来的,这会怎么忘了呢?”
“这么重要的事我怎么能忘了呢?”裘夫人低头,当着大家面翻衣找袖的忙得团团转,“一定是我太慎重,反而将东西落在府里了。”
将信物落在府里忘了带来?
这懵谁呢?
莫安娴一霎傻眼,还真没见过比这对母子更奇葩的。一个两个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谎连草稿都不用打,张嘴就出信手拈来纯熟自然。
他们明明是气势汹汹前来退亲的,临了临了,竟然耍起赖不肯退还信物?
这是将她当囊中之物,任取任予非要强买强卖了?
一直安静的夏星沉忽然含着微微笑意站了起来。
他原本收敛得无声无息的气势骤然一放,满屋的人不由自主便在他刻意释放气势下震了震。
夏星沉满意的挑了挑眉,微微笑着,漫不经心朝裘夫人看了过去,“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更非买卖;昌义侯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裘夫人莫非想看着他日令郎成为千夫所指口中背信弃义的小人?”
裘夫人陡然一震,心里霎时又惊又乱。抬头对上男子微微含笑却寒意外露的漂亮眼眸,满是横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据说右相为人长袖善舞,向来不轻易得罪人。今天虽不知夏星沉为何旗帜鲜明站在莫府一边,但她再不知事也清陈夏星沉年轻如此就坐上右相之位,绝非浪得虚名之辈。
能在京城数百官宦中脱颖而出,靠的可不仅仅是政绩运气,最重要是有过人的智谋手段。
有他在这替莫府撑着,今日若她不给个准话,只怕不出明日,天恕未娶亲就蓄养外室的坏名声就能在京城满天飞了。
若真得罪了这位年纪轻轻的右相,天恕日后在京城大概也不必再混了。
裘夫人眼神缩了缩,拿眼角悄悄瞄了瞄笑意微微的文雅男子,只觉心惊肉跳得慌。
可她刚刚才推脱忘记将信物带过来,若这会转身就反口,岂非立即就坐实了他口中轻蔑的出尔反尔小人行径?
这一瞬,裘夫人终于笑不出来,更无法再为刚才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了。这会她扣着留在兜里的定亲文书与信物哪是什么筹码?分明是拿不稳扔不得的烫手山芋。
裘夫人悄悄摸了摸袖子,默默叹了口气,此刻那两东西真让她愁得肠子都打结。
思索半晌,才在夏星沉看似淡然不经意实则凉意森森让人心里发寒的眼神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慢慢地极艰难开口道,“莫大人,是我们裘府愧对莫大小姐,犬子与大小姐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她话音一落,莫安娴眼神立即毫不掩饰的亮了亮。
裘夫人飞快看了夏星沉一眼,涩涩的无奈又道,“至于当初定亲的信物,明日午时之前,我一定亲手奉上。”
莫方行义父默默与赵紫悦对视一眼,笑纹自他们嘴角浅浅隐现,至此悬着的心终于放了大半下来。但是,没有收回定亲的文书与信物之前,他们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高枕无忧。
只不过,今日裘府闹腾这一场,有夏星沉这个当朝右相见证,谅昌义侯府也不敢再耍什么花样。
“天色不早,我们就不耽搁裘夫人了。”莫方行义父站起来,看着门口,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事情结果虽然与他们初衷近似,只不这过程……,裘夫人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会就算莫方行义父挽留,她也没这脸再留。
“是我们打扰莫老爷与夫人了。”裘夫人客气一句,也站了起来做好离去准备,“我们先告辞。”
“裘夫人慢走,不送。”莫方行义父只是在原地站着,不冷不热说完这一句,就没有下一步表示,看样子真是连客气送他们一程都不肯。
裘夫人除了苦笑不知还能再怎么样,今天他们算是将莫府得罪狠了。
“告辞!”裘天恕异常狼狈的抱了抱拳,随即跟在裘夫人后面仓皇离去。
这对母子只觉丢人,离去的脚步要多快就有多快。
他们低头匆匆走路直取大门,以至忽略了在雅竹院不远的道路旁,有道姿势恒定潋滟面容波澜不惊的身影,负手在翠竹下昂然而立。
更忽略了他们路过时突然刮过一阵怪风。裘夫人只下意识闭了闭眼睛,自觉晦气的轻啐一声,“这什么风?也忒怪异了。”
说罢,她摇了摇头,待风过便睁开眼睛,继续匆匆往外走。
张化嗤笑一声,目光从他们小成圆点的背影收回,微带得意飘落到掌心,“主子,东西在这。”
他摊开掌心里,赫然就是莫方行义父几次三番想讨回来的定亲文书与信物。
做属下的张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从裘夫人身上顺手牵羊,牵走这两样贵重东西有什么不对,身为主子的陈芝树就更不觉得他做错了。
陈芝树没说话,目光淡淡掠过张化掌心,张化立时识相的将文书与信物交到他手里。
陈芝树淡然目光随意拂过手里东西,仿佛那就是他随身手帕一样,极其自然地不动声色地将东西纳入了怀中。
张化微微撑大眼珠,不过他素来识相,眼珠转了转,便将嘴里惊讶也稳稳转回肚子去。
陈芝树已然从翠竹斑驳阴影下走了出来,张化在他身后呆了呆,随即眼尖的发现,自家主子已经改了主意,转身去的方向已变成了枫林居。
他摸了摸鼻子,连忙端着笑脸嘻嘻笑着跟了上去。
雅竹院里,将难缠又让人生气的裘家母子送走,莫方行义父终于松了口气,“安娴,你和你姨娘先回枫林居,其他的事等我回头再处理。”
莫安娴知道自己姨娘在这撑了半天,精神已到了极限疲惫,也不多话,对夏星沉笑着点了点头,便扶了赵紫悦出去。
“右相,这边请。”目送妻女离去,莫方行义父收起满腹烦扰,对夏星沉比了个请的手势。
夏星沉微微笑了笑,瑰丽目光似乎从少女掩落日光下的背影跳跃回转,又似乎从来没有离开过莫方行义父。那样清奇文雅的笑容,理应让人觉得无比温和舒适的,可莫方行义父看着他嘴角恒定不变弧度,心里却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受。
夏星沉含笑眸子一转,在他面上凝了凝,“莫大人,请。”
低沉磁性的嗓音响起,莫方行义父甩了甩脑袋,将莫名涌现的荒谬感甩出去,随即迈开步子率先往书房走去。
莫安娴心疼自己姨娘抱病强撑,出了雅竹院,直接让人抬了轿子将赵紫悦送回枫林居。
可待她服侍赵氏躺下,又收好被角准备走出寝室时,赵紫悦却朝她招了招手。
“姨娘?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赵紫悦笑着摇了摇头,打消她的紧张,谨慎的看了看四周,才低低道,“安娴,那块帕子是怎么回事?”
别人不知那块帕子内里乾坤,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明白女儿的心思。
“哪块帕子?”少女茫然看她,明亮眼底闪过狡黠。
“安娴,别跟我装糊涂!”赵紫悦敛了笑纹,定睛盯着少女娇俏容颜出神,声音轻柔中却多了些严肃味道。
“姨娘!”莫安娴也收起笑意,一本正经道,“你安心养病,这些小事女儿可以处理的。”
赵紫悦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这孩子不想自己为这些琐事操心劳神,可这些琐事偏偏关系到她女儿终身幸福,她又怎么能够安心不顾呢!
“姨娘,女儿总会长大的,”莫安娴看出她眼里淡淡伤感,遂低了头轻声道,“你不能一辈子都将女儿护在羽翼下,与其日后在你护不到的时候吃大亏,不如现在让女儿自己学着不吃亏;起码现在还有姨娘在旁边看着,若是女儿做得不够的地方姨娘还可以指点。”
这番话下来,赵紫悦看她的眼神那是又复杂又心疼又安慰。半晌,她怅然看着少女,苦笑道,“安娴说得对,看来我的女儿真的长大了,看事情竟能比姨娘还通透。”
莫安娴牵强笑了笑,闭上眼睛亲昵的搂着她脖子往肩窝靠了靠,闻着母亲身上传来的温馨清香,就觉得浑身舒泰安宁,连浮躁心情都奇异的瞬间恬淡宁静下来。
她活了两辈子的人,而且上辈子将小亏大亏都吃遍了,这辈子难道还学不乖么!
那块帕子,原本是莫昕蕊拿来对付她,给她预备一箭双雕的东西;日后么,她要让莫昕蕊再想起时,一定后悔当日出的蠢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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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些事,她觉得真没必要让自己姨娘知道。
赵紫悦见她窝心又倔强的样子,想了想这些日子她的行事手段,大半的心也放了下来,这一放松,很快就睡了过去。
青若直到确定赵紫悦熟睡才敢蹑手蹑脚走到莫安娴旁边轻声唤道,“小姐?”
莫安娴手指往嘴唇放了放,做了个噤声手势,之后轻手轻脚走出寝室,才道,“什么事?”
青若低头盯着脚尖,小声道,“离王殿下又来了。”
少女眉头立时一挑,“什么时候来的?”
青若眼神闪了闪,小心翼翼瞄了瞄少女泛沉脸色,谨慎道,“一个时辰前。”
莫安娴心头一窒,这么说他岂非在她们刚离开雅竹院时就到了?
问题是,她们回枫林居的时候,并没有看见他,甚至没收到一点风声。
莫安娴脸色黑了黑,心里微微有些恼怒。也不知是恼自己院子的人太漫不经心,还是恼那人刻意收敛行迹混在府里躲了一个时辰。
不过转念一想,心里又略略舒服了些。
他延迟一个时辰才露面让青若来报,大概也知道她在这陪着姨娘。
外表冷漠无情的人,未必就真如眼睛所见一样冷漠无情。相反,他们的细腻往往在不经意间表现出来。
“他现在何处?”问完之后,少女想了想,忽地抬眸微微一笑。
莫安娴笃定的勾了勾唇,随后直接拾步往院子中枫树下的八角亭子走去。
那家伙每次来,在外面虽然大张旗鼓不守礼节,可到了她的院子却从来不越雷池半步,每一回都老实盘踞那个亭子。
那地方开阔敞亮,枫林居来来回回的下人都可以看清他们在亭子里的动作,但因隔着一段距离,又不会打扰到他们,更不必担心有人将他们谈话内容偷听了去。
除了那位身边不离左右的冷面金刚外,那位本身“鬼见愁”的名号就够吓人。见着那位带着他一冷一热两侍卫占据亭子,她的人自会远远避开,而她院子里的人一向规矩,一般情况下,无她吩咐也没人敢到跟前露脸。
想了想,莫安娴觉得就这点他不动声色维护她闺誉的行为,确实还挺值得人赞许的。
可当她去到那个亭子,看见那鬼斧神工一般完美侧脸沐浴在日光下散发出淡淡光晕时,她平和的心情却立刻沉淀了几分。
“见过殿下,”少女朝优雅漠然执杯端坐的锦衣男子微微福身,仪态一丝不苟,可那双明亮眸子却透了极力忍耐的不满。
陈芝树没有动,转着手里素白杯盏,淡漠目光自她拖曳亮紫裙裾掠过,至对面四平八稳的麻花灰圆石凳凝了凝,随后仿佛微仰往上,似落在遥远云天虚空处,又似寂寂放空在随风猎动的枫叶里。
少女眉心跳了跳,带着火气横扫他一眼,然后走到对面的石凳重重坐下。
莫安娴终于发觉自己引以为傲的自制力与沉着冷静,仿佛在这人面前都被无形大手摘得干净。
每次见到这人,他连嘴都不必动,就有本事将她气到失去冷静乱跳脚。
院正中铺着青石板的蜿蜒小道上,手捧礼盒的侍卫气势张扬,脚步却很轻,他们流水一般进来,然后又流水一样退出去。
莫安娴忍了又忍,见对面那人丝毫没有开口的打算,终忍不住挑眉冷笑道,“殿下如此破费,臣女受之有愧!”
陈芝树眼角微抬,目光清淡如水无声掠过她微沉面容,薄唇张了张似是想说什么,但他眼睛一转,又绝了声音。
莫安娴倒是从他刚才的唇形猜出来了,这家伙刚才一定想说“小白”,可又想起他自己已经对她明示暗示红参是送给她补血的,这才回复一副冷然淡漠孤高姿态。
沉默,在很多时候,确实是很好的利器。不出声不费力,就能将别人气个半死。
半晌,莫安娴又开始发挥脑力大猜特猜他来意的时候,她以为或许今天再听不到他说话的时候,那人忽然冷淡道,“我乐意!”
声音清清淡淡,可确实是从他那唇形完美的嘴发出来的没错!
少女眼眸瞪大,樱唇微张,看着对面那人淡漠潋滟容貌,半晌也回不过神。
实在是太让人震惊了,莫安娴从来没想过,略带赌气与得意口吻的三个字竟会从他嘴里如此悠然自然的嘣出来。
简直让她瞬间有种错觉,淡漠孤高超脱红尘的仙人是不是一不留神一脚踏空,才误从云朵高处跌落凡间?
陈芝树忽然抬眸,往她微张红唇看了看。少女忽然便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从来没想过一个清淡眼神竟也会让她感觉如履薄冰,简直危险又心寒。
可她又没做错什么冒犯他,她有什么好心虚的!
定了定神,俏脸不见丝毫尴尬,她坦然昂起小巧下巴理直气壮朝他瞥了瞥。
“是,殿下乐意破费,或其他事,臣女皆无权干涉,”她顿了顿,明亮眼眸微微眯起,看他时明显染了淡淡怒意,“不过臣女也有乐意的事。”
她扭头,素手抬起往那些流水一样送进她库房的礼盒一指,冷然道,“臣女乐意一日三餐四餐甚至五餐侍候小白喝滋补参汤。”
至于会不会将那只可爱的小狐狸喝到补死,那就不是她要担心的问题了。
反正他请了旨意,名义上,他隔三岔五送来的上等红参,是给小白补血用的。
她这么做不过遵旨行事,完全挑不出一丝错处。
陈芝树面无表情掠她一眼,眼神很平静,只是眉梢深处隐约多了抹冷凝。
突然觉得听了很多次的“臣女”,此刻再从她嘴里吐出,竟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快。
“以后不准,自称臣女!”他面容本就冷淡,一口气说上八个字,潋滟绝世的容颜更似覆了层寒霜一般。
莫安娴呆了呆,又惊了惊。为他一口气说了长句发呆,又为他转移话题不答重点的霸道惊讶。
她皱了皱眉,不理会他转移话题,重重咬了口音,不满道,“以后你送多少红参来,我就熬多少参汤给小白喝。”
陈芝树抬眸,看她的眼神浮了浅浅异色,那是仿佛发现什么很有趣的眼神。
不过那异色闪得快,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看清。
这女人胆子特肥,他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不过敢再而三威胁他,她也算天上有地下无的独一无二了。
回复冷清淡漠眼神,锦衣男子平缓的唇角似是刹那弯了弯,不过浅浅弧度,却瞬间令周围天青云朗春风拂面。
莫安娴又呆了呆,为这家伙无端浅浅一笑的魅惑风华,她完全不知道这家伙为何发笑。
不过能看见他笑,她还是很乐意的。跟心情好的人谈话,她的心情才能愉快得起来。
更何况,对面这位是十足不考虑别人心情的土霸王。
不过下一瞬,莫安娴就很狐疑的看着他,“殿下听清我刚才说的吧?”
这家伙可不是个好说话的,而且就他骨子里那种睥睨霸道,就更不可能会接受别人威胁了。
她之所以拿小白这么一说,完全不过是为了表达她的不满,她强烈的不满。可没想过他会为了小白跟她妥协什么的,这简直比令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
陈芝树看着她闪闪晶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的一睨,漠然点头。在少女惊讶怀疑目光里,慢慢吐出三个字,“红颜娇。”
莫安娴恼怒收回视线,忿忿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她就知道这人没有那么好商量,可她不拿小白威胁他,他却反过来拿姨娘中的毒将她一军。
实在是可恶!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莫安娴不是没试过另外再找大夫给赵紫悦看病,但看来看去,也没一个看出赵紫悦是中毒而非生病。
所以为了姨娘,莫安娴也不得不隐忍对面这位霸道冷漠又话少的主。若非如此,她才懒得替他养什么宠物。
深吸口气,默念数遍,我莫安娴能屈能伸!
然后,她没事人一般慢条斯理品着茶,眨着闪亮眼珠,看住对面绝美人偶布景,心情美好的笑了。
“多谢殿下破费,多谢殿下乐意。”
不就是让她拼命服用红参补血么?他敢送她就敢收,喝不完大不了拿去卖!
迎上少女明媚笑脸,陈芝树眼底有异色闪过,想了想,心知她一定误会什么。不过误会就误会吧,他觉得没必要解释。
“药老,”他淡淡开口,少女茫然眨着眼看他,“陈大夫,找到一味药。”
少女怔了怔,随即面露喜色,带几分急切看着他连声追问,“是找到解红颜娇的药吗?太好了,什么时候才能找全?”
陈芝树静静看着她,眼神不悲不喜,但双唇随即紧抿起来,就像上了锁的千年蚌壳。
任凭她如何追问,也无法再撬开他嘴巴,让他回答一个字。
他不会告诉她,那味药不过是数种之中最容易找到的一种。
离配出红颜娇的解药,还远得很。
沉默,如无形空气弥散四周。莫安娴恳切看着他潋滟脸庞,除了优雅、尊贵、平静,从他脸庞再看不出别的什么情绪来。她雀跃欢喜的心情慢慢又低落了下去,他说找到了一味药!
陈大夫,哦不,是药老从来没有明确跟她说到底要找多少味药配制解药,现在看来,绝对不会少。
也就是说,她当供血药人的日子还很长远。
也难怪,他每隔一段时间就送一堆红参过来了,天长日久的放血,谁受得了!
不殷勤补血,或许在未克制出解药之前,她的身体就不行了?
虽然她不知道对面这位让药老取她的血做什么用,不过她猜测除了用于研制红颜娇的解药外,应该还有别的其他用途。
而这个秘而不宣的用途,才是他一直乐意破费送她红参的原因。
想通这点,莫安娴对那些流水一样送进来的红参倒没那么抗拒了;不过同样,也高兴不起来。
仿佛没有瞧见她意兴斓珊的模样,陈芝树抬眸,冰凉淡漠眼神自她面上滑过,“你做的?”
没头没尾还思维跳跃,莫安娴斜眼看过去,神情明显茫然怔怔的没法进入状态。
锦衣男子从来好脾气,哦,是从来没有情绪脾气这种东西,他垂眉,握住茶杯的手,忽地自桌面往少女方向挪了三分,然后在她惊讶困惑目光里,修长白皙食指缓缓伸展,再慢慢弯曲起来。
莫安娴用力眨眼再眨眼,“什么意思?”
陈芝树给她的答案,就是一抹不冷不热无悲无喜的目光。
少女撇了撇嘴角,郁闷叹气。算了,期望他解释,还不如她开动脑筋玩猜谜来得快。
有了数次相处交锋经验,莫安娴已经摸透他冷淡性子,更清陈这人若不想开口,就是拿十把钳子来也撬不开。
象征性问了一句,她就开始专心的伸出食指在眼前模仿比对,试图从中找出最近似答案来。
比划了两下,她眼神忽然亮了亮。可待她想通什么,雪白双颊几乎立即似染了漫天霞光,绯红塞过春日最艳的娇花。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发烫双颊,不过羞怯只是瞬间,她便坦坦荡荡坐直身子,目不斜视毫无尴尬愧疚看了过去,凝住他如画眉目,淡淡道,“不是我。”
至少第一个散布谣言说她勾引他的人,绝不是她。
她就算不爱惜自己名声,也不至于上赶着亲自败坏,不过后面……她顺水推舟扩大谣言传播面积而已。所以这事,严格算起来,真不是她做的。
浓密长睫下,她的眼珠极黑,反衬得她眼神特别明亮坦诚。对面那位似是微微点了点头,又似一直保持优雅淡漠的姿势纹丝不动。
莫安娴撇了撇嘴,不管他信不信,反正她说的是实话。
想起散布谣言,她忽然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她勾唇轻轻笑了笑,明媚笑脸顿时如春日万花齐放,明艳了四周,也明艳了对面那人波澜不惊的眼眸。
陈芝树眼色一亮,似是极快的挑了挑眉,又似刹那便垂下长睫掩住眼底惊艳,可他垂眸一霎,眉梢处竟似掠过隐隐痛陈。
她本人却似仿若未觉般,看着他如画眉目,真诚道,“谢谢你提供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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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有他“无意”送来的消息,她短时间内未必能查到裘天恕暗中蓄养外室的事,也就未必能在那个假清高男人前来退亲的时候,给予如此痛快一击了。
所以这声谢谢,她说得心悦诚服。
看她笑得坦然愉悦模样,陈芝树眼神深了深,目光凝在白皙掌心,刹那也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对她至关重要的事,不过目前他并不打算让她知道。
目光一转,他忽地淡淡“嗯”了声,算是回应了她道谢。
这个女人不会知道,很久以前他就开始让人调查裘天恕的底细了。
而查到那件事后,他觉得以他对这个胆子特别肥的女人了解,她一定会想方设法主动甩开裘天恕那个男人的。
事实证明,他看人,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莫安娴听到他不咸不淡的声音,就为之气结。可这样一个淡漠得没有外露情绪的人,她难道还指望他会客客气气笑着对她还以颜色?
她摇了摇头,赶紧将这个对常人来说很正常的举动,对“鬼见愁”来说却荒谬无比的想法给甩了出去。
不管怎样,她真诚道了谢,她心安理得。
至于他的反应?抱歉,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第102章赶紧去要人
陈芝树看着她一会摇头一会从容自如,深邃眸子就不觉染了浅浅笑意。
看来他间接对她坦诚,她对他反而不再像以前那样防备警剔。瞧她坦然自如不端着温和假笑容假面具对他的模样,他忽然觉得就算再破费些送多几次红参也是值得的。
“小心夏星沉!”搁下杯子,他忽地站起,面朝门口背对少女,淡淡道,“他,不简单。”
莫安娴怔了怔,看着逆光里光晕笼罩下衣袂飘逸的颀长身影,有一瞬茫然。
陈芝树在枫树下站了站,也不待她有任何反应,便迈步离去。
他一走,仿佛连满头灿烂颜色都黯淡三分。莫安娴看着他背影不自在的皱了皱眉,一个男人长得这么勾魂真是太可怕了。
难怪他要保持不苟言笑冷淡冰凉拒人千里之外的形象了,这人只怕稍稍露个笑容,万里河山的瑰丽风光都要黯然失色。
可他刚刚提的夏星沉是谁?
也许莫大小姐看他俊颀背影太出神,想事情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好半天才恍然大悟。
“咳,原来是他。”
随即不以为然的小声咕哝一句,“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那个人不简单。”
如此年轻就坐上相位,那样的人能简单吗?
况且,在未知道夏星沉身份之前,她就已经见过他狠厉机智一面。今日裘府大闹退亲,她看着夏星沉表面言笑晏晏,一副温和文雅好亲近的模样,实际上,那个人只怕也是笑面狐狸一只吧!
有人惯用冷漠掩饰真性情,如离王“鬼见愁”者。有人喜用笑容防备抗拒一切,或许右相夏星沉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这会莫安娴显然不将陈芝树的提醒放在心上,她觉得她跟当朝年轻右相,真扯不上什么关系,未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她又何必费劲提防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呢!
映月阁,装饰得气派非凡美仑美奂的闺房里,自从莫昕蕊从雅竹院回来将自己锁在里面之后,哐当哗啦如此这般刺耳的声音就一直没停过。
侍侯的下人在万太太进去前,全被赶得远远一边去,这会除了发狠砸东西的声音,就是万太太隐隐苦劝安慰的声音。
“昕蕊,别再砸了,小心伤着自个。”万太太放低声量,又无奈又心疼的苦口婆心劝慰着。
莫昕蕊不屑地哼了哼,万太太越劝,她拿起多宝阁上的东西反而砸得更起劲,“不就是几个不值钱的烂泥巴,亏你心疼得像割肉一样!”
她冷笑,一脸疯狂的看着万太太,“瞧你那没出息样,活该一辈子只是让人轻视的妾。”
万太太目瞪口呆看着她,那眼神仿佛眼前是别人拿了相貌相似的人冒充了她女儿一样,充满震惊与不可置信。
她心里知道自己女儿虽然平日言语也有挖苦,但像今天这样刻薄恶毒嫌弃,她还是第一次听见。
莫昕蕊看见她脸上泛过震惊痛苦羞愧种种表情时,突然觉得心里异常快意。
她咬着牙,压抑的发出阴恻恻低笑,“你不是说那种谣言一出,他必定会厌弃那个贱人吗?你不是说,以他狠辣无情手段,只要心生不悦,必定会毫不客气取那个贱人性命吗?”
“为什么他今天来了,听了满城谣言之后来了,却还是流水一样的赏赐送进枫林居?为什么他只独独去见那个贱人?为什么他现在都走了,那个贱人还好好活着?”
她原本又恨又怒,一边咬牙一边说,妒忌发狂之下简直形容可怖,可说着说着,她忽然抱头蹲下,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捂着双颊嘤嘤哭了起来。
万太太听闻她越发压抑凄厉的哭声,什么震惊失望痛苦惆怅,这一刻统统甩一边去。她弯腰小心翼翼扶起莫昕蕊,眼里只余满满心疼。
砸了东西无数,又这样毫无顾忌痛哭一场,终于将在雅竹院受的屈辱发泄得差不多,莫昕蕊才渐渐止了哭声。
万太太轻柔拭去她脸上泪水,又细心替她净了脸换了衣裳,看着她渐渐平静下来。
才沉沉叹息一声,搬张绣墩在莫昕蕊对面坐下,轻声道,“今天的事都怪我思虑不周,才让你白受了许多委屈。”
“你放心,以后娘一定会好好收拾莫安娴那个贱人。”
“就你?还收拾她?”不再歇斯底里发狂的莫昕蕊,却似对冷嘲热讽万太太上瘾一般,张口就是轻蔑冷笑,似乎一点都想不起来她讥笑的女人是生她的娘。
“还是省省吧!”她抬头,仍旧红肿吓人的眼睛,灼灼目光里其中鄙视之意是如此明显,“你别再给我添乱就行。”
“之前,我就不该相信你出的蠢主意能成事。”莫昕蕊挪身坐在铜镜前,兀自拿起胭脂慢慢往脸上抹,“你说只要放出风声,说那个贱女人勾引他,他就会杀人。可现在,他毫无芥蒂的上门了。”
尽管被自己女儿这种鄙视不敬的口吻弄得浑身不舒服,可再次听到这件事,万太太还是忍不住了,她瞄了瞄兀自对镜细心描眉的少女,语气带几分小心翼翼道,“昕蕊,你一直不是觉得裘天恕好吗?为何……?”
“别再在我面前提那个让人恶心的名字!”莫昕蕊狠狠一掼眉笔,转头,刹那目光骇人盯住万太太,冷冷道,“凭他也配看不上我?什么东西。”
万太太再次目瞪口呆看着面前容貌美丽的少女,实在想不明白昔日不管自己怎么劝都痴心不改的女儿,怎么突然就翻脸无情了?
就算刚才裘天恕的行事伤了心,她也不至于即刻憎恶绝情吧?
其实万太太压根不理解莫昕蕊,才会觉得少年未艾爱莫多时的感情难以忘怀割舍。她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女儿柔弱善解人意的面孔背后,最是要强敏感妒忌。
刚刚在雅竹院裘天恕让她遭受的屈辱,足以瞬间将她心中多年爱莫打击得烟消云散。
可以说,莫昕蕊心里对裘天恕累积了多少年爱莫情思,眼下心里就有多么憎恨大庭广众之下给她难堪让她感到羞辱的男人。
这个时候,也许是心底移情作用,她忽然就觉得对于谣言可以置之不理,还一如既往对待莫安娴的陈芝树,无疑是最完美的情郎人选。
而且,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比莫安娴差,所以陈芝树这会很不幸的成为她争强好胜妒忌心发作下的理想对象。
“对了,那块手帕怎么回事?”莫昕蕊忽然扭头,像恐怖的毒蛇一样冷冷盯住万太太,眼神狠戾疑惑又轻蔑,“上面怎么会有我的标记?”
万太太眼神闪烁,下意识躲开她的视线,想了想,呐呐道,“你知道那种绡纱寻常人根本有银子都买不到,我想着经此一场,莫安娴那贱人必……”
莫昕蕊盯住她眼睛,勃然大怒就嘶吼起来打断她,“所以你为了省几个银子,就把我用的帕子移花接木?”
“我、我……莫安娴那个贱人刺绣一向不怎么样,我哪里知道她为何看得出那块帕子底下还有另一股丝线。”万太太虽然心虚,但今天一而再被自己女儿奚落指责鄙夷,她心里忍耐也到了极限,腰一挺,便似有了底气一样,“何况帕子上面的字是你亲自绣上去的。”
言下之意,当时你不反对,事后却来怪她这个做娘的,这责任推卸得好没道理。
再者,万太太认为别人根本就不在乎那块帕子最后落了谁的标识,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帕子仿冒的字迹上。
莫昕蕊听她这么推脱诡辩,当即气得脸都绿了。
“那可是我的贴身物件,你当娘的竟然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满口不在乎?”
万太太被她吼得心情浮燥,虽这会也觉得有些不妥,可让她当娘的低头跟女儿认错,她无论如何也开不了这个口。
沉默一会,兀自强撑道,“就算有人事后想过上面有你的标识也没关系的,现在那块帕子不是在……”
忽又记起刚刚自己女儿才歇斯底里发狂禁止自己再提裘天恕之名,万太太这会只得紧急住口。
“放心吧,没有人会留着一块没用的帕子。”瞥见莫昕蕊脸色由绿转红,万太太心里一紧,连忙转移话题,“当日那场安排其实是极成功的,坏就坏在那什么突然冒出来的右相。”
“若不是夏星沉突然出现为那个贱人作证坏事,今日裘府大闹退亲的事肯定成了。”
莫昕蕊阴沉着脸,木然盯着万太太久久不说话。
事已至此,再埋怨谁都没用。这场退亲风波,她还真真偷鸡不着蚀把米!
一点好处没捞着,反而惹了一身骚。
想到后面出现那个妖精意怜,莫昕蕊脸色蓦地一紧,“对了,杏儿呢?娘怎么处置她了?”
说起这个信口雌黄乱指证自己女儿买凶下毒的奴婢,万太太心头就直冒火,“老夫人将人带走了。”
莫昕蕊想起老夫人对她的维护,脸色立时连连大变,竟失态的大叫一声,“不好,娘赶紧去要了杏儿回来。”
万太太瞧着她如此紧张,顿时也慌了神。
不过随后她也料到老夫人会怎么处置杏儿那个贱婢,心神反而定了下来,“理那个贱婢作什?”她不以为然一声冷嗤,又困惑道,“让她在老夫人手里一了百了不是更好?”
顺了心又不必弄脏自己双手。
莫昕蕊狠狠剜她一眼,只连声冷笑嘲讽不已,“蠢,蠢,真蠢。”
万太太原本看在她今日大受打击的份上,一忍再忍不欲与她计较,可这会实在忍不下去了。皱起眉,嘴角垂下,姣好面容便显出几分刻薄阴毒苦相来。
“昕蕊,别忘了你是谁的女儿。”
不停说她这个做娘的蠢,身为女儿难道觉得异常光彩!
莫昕蕊却似乎从她不悦变脸中得到快意,丝毫不顾忌她的心情,微微眯眼横她一下,态度并不收敛,反而继续冷笑道,“说你蠢,你还不承认!”
万太太一噎,沉下脸怒道,“你……”
“你说杏儿这会死了有什么好处?”莫昕蕊不理会她,兀自抢过话,嘲弄看她一眼,又冷笑,“如果老夫人悄悄处死杏儿,裘府的人只会认为我们心虚,这等于间接坐实我指使别人谋害意怜那个贱货。”
万太太张了张嘴,却默默无言反驳。
这么一想确实有理,若非心虚,何必急巴巴将人悄悄处死?
“如果老夫人听从父亲安排,将杏儿交给裘府处置算是对谋害意怜那个贱货一个交待;这等于直接承认我就是那个妒忌到丧心病狂的恶人!”
她意味深长看万太太一眼,又满含鄙夷道,“况且,你是不是忘了,还有一个知晓你老底的宋妈妈还在莫安娴那个贱人手里?”
万太太浑身就是一震,她怎么忘了杏儿的老娘还在莫安娴手里,而且那个瘸了腿的老货也不知被莫安娴藏到哪里,她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人。
找不到人,想要灭口也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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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沉着脸,丝毫不在乎她的心情,又冷讽道,“你说,最好的做法是不是让杏儿好好活着,好好回到我身边继续当差?”
就算那个贱婢该死,也不该这会轰轰烈烈的死。
“可这会杏儿说不定已经……?”万太太忐忑看她一眼,无奈的皱了眉头,“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万太太看着她,试探道,“要不,干脆找人将意怜那个贱货给……?”后面几字低了下去,她看着莫昕蕊,眼神一冷,果断做了个砍头的动作。
她知道自己女儿爱莫裘天恕多年,今日却突然被那个男人明明白白嫌弃,又亲眼看着他对别的女人情怜意蜜怜惜有加,心里一定难过之极。
如果除掉意怜那个小妖精,能让女儿心里好过些,她不介意多做一桩两桩阴鸷的事。
反正她双手早就不干净,为了女儿,别说有损阴德就算折寿十年她也心甘情愿。
莫昕蕊似是怔了怔,半晌才回神,一脸狠戾无情皱了皱眉,恨声道,“那个贱货是该死,不过不是该在眼前死。”
这头与她有关的杏儿刚刚出事,那边就动意怜那个贱货,岂不是明晃晃将把柄送到裘府手里?
这样弄巧反拙的蠢事,她莫昕蕊怎么会做。
万太太有些不安的看着她,“那到底该怎么办?”
原以为杏儿被处置的事将错就错算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意怜那个贱货也解决掉;到时没了证人也没了苦主,裘府就算不肯哑巴吃黄连,视线势必也不会再放在昕蕊身上吧?
说不定,到时还可以继续利用这事做文章将祸水引到莫安娴那个贱人身上。
莫昕蕊冷冷打量她一眼,似乎只一眼就看穿万太太的心思,“这事你别插手,我自有计较。”
无论是算计她出丑受牵连遭屈辱的莫安娴,还是给她难堪让她抬不起头做人的昌义侯府,她莫昕蕊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边万太太母女在映月阁不安密谋,昌义侯府那边,裘夫人母子俩同样不怎么好过。
“什么?娘,你没骗我吧?”小花厅内,裘天恕震惊之下一挥袖子,竟失手将桌上瓷白茶杯扫落地面,“与莫府定亲的文书与信物突然都不见了?”
眼神一闪,心里瞬间滋味杂陈,盯住脸色难看的裘夫人,一字一顿道,“什么叫突然不见了?你确定?”
裘夫人无比确定的点了点头,心情沉重看着他,缓缓道,“去莫府前,我再三确认将文书与信物都带在了身上。可现在,我全身上下都搜遍,甚至连全身衣裳都换下来检查过一遍,这两样东西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这不是要人命吗?”裘天恕一急,霍地站了起来,皱着眉头在裘夫人面前不停走来走去。
裘夫人看着急得团团转的儿子,带着一丝侥幸道,“你说,这两样东西会不会在莫府里就遗失了?”
裘天恕掠她一眼,没好气道,“东西在你身上,你自己都不确定在什么地方丢,我怎么会清陈!”
裘夫人看他转个不停,不由得也着急起来,“那该怎么办?明天我们拿什么到莫府还给人家?”
裘天恕沉吟片刻,捏着眉心,缓缓道,“明天先到莫府试探一下吧,假如证实那两样东西已经在他们手里,那就万事大吉。”
裘夫人不太乐观问道,“假如他们没拿到呢?”
“这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他们拾到了假装没拿到,二是他们真没拿到。”
裘夫人有些懵,一连串出乎意料的事下来,此刻她觉得自己满脑袋就是浆糊,“这两者有区别吗?不都是没拿到?”
“当然有,”裘天恕叹了口气,心里烦燥得慌,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想办法,“如果东西真在他们手而假装没拿到,目的不外乎想从我们裘府再讹些好处,这样事情反而好办。”
再怎么着,莫府想从中捞些好处作补偿,也是用银子可以解决的事。能用银子解决的事,对他们昌义侯府来说都不是什么事。
裘夫人怔了怔,下意识追问,“假如东西真不在他们手里呢?”
裘天恕捏着眉心,觉得头隐隐作痛了。
“这个问题到时还真可大可小了。”他掠了眼一脸慌乱的裘夫人,心头更烦燥得厉害,“首先我们得想办法明天该怎样应付态度强硬的莫府,其次要考虑那两样东西到底落在什么人手里,那个人藏起这两样东西又有什么居心?”
这一通分析下来,觉得无比疲累的裘夫人越发茫然无措,“那我们明天到底该怎么办?”
她看着裘天恕,带着一丝侥幸,天真提议,“不如明天直接跟莫府据实以告?说不定我们还可以继续维持这门亲事不变?”
裘天恕想了想,始终自信觉得自己魅力过人,今日在气愤上头,莫安娴才会坚持退亲;兴许过了一晚,莫安娴冷静下来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毕竟,凭他这样的门第与魅力,若非他早与莫府定了亲事,这些年都不知有多少姑娘对他芳心暗许呢!
想了半晌,他竟然鬼使神差的附和裘夫人想法,“嗯,明天我们先想办法试一试,若事情真成,这门亲事或许就不用改变了。”
儿子同意了自己主意,裘夫人又有些不确定了,“可万一明天右相还坚持让我们交还信物退亲怎么办?”
提起夏星沉那个难缠人物,裘天恕眉头瞬间打起结来。
良久,他才郁郁叹了口气,十分不甘道,“为了应对夏星沉出来捣乱,我们如今只好先就不慎遗失文书与信物这事写下切结保证书;如果到时他不出面,我们就先试一试莫府态度,若他们不那么坚持,我们就坚持不退信物,拖住这门亲事不变。”
“如果夏星沉出面,我看这门亲事十有**要作罢。”裘天恕闭了闭眼睛,一脸苦闷无奈叹着气,“到时为了莫府安心,切结保证书或者财物赔偿,我看我们是少不了都要给莫府。”
裘夫人听得心里惶惶,可一时半会也想不出好办法,只好听从裘天恕安排。
这漫漫长夜就在各种担忧不安中度过了。
次日裘夫人起来之后,因睡眠不好,精神本就恹恹;看着时辰一点点过去,脸色更加怏怏不快。
午时很快就要到,可裘天恕还没查到有关文书与信物的消息。
在午时前两刻钟,裘夫人忽然听得前院守门的下人火烧火燎前来禀报。
“发生什么事?”裘夫人一脸不悦斜着眼扫过去,见平日稳重的门房这会都毛毛燥燥的,心里越发不喜。
“夫人,夫人,大事,大事啊!”
裘夫人脸一沉,怒道,“大事?什么大事值得你慌里慌张的?”
门房苦着脸瞄她一下,遂低下头连忙禀道,“右相府刚刚派了人前来,送了一包樟脑丸到我们府上,还留下话说一定要将东西交到夫人你手里。”
“樟脑丸?这不过寻常玩意……”裘夫人皱眉,奇道,“来人留了什么话?”
门房顿了顿,悄悄退后两步,才仰头看了她一眼,飞快道,“那人说樟脑丸可驱虫蚁,也可提神醒脑。”
这话太奇怪了,裘夫人怔了半晌,才忽然脸色大变惊恐瞪大眼珠失声重复,“真说了提神醒脑?”
门房生怕她不相信,立即死命点头,“是的,夫人,奴才一个字都没错漏。”
裘夫人立即颓然挥了挥手,扭头就对身旁的林嬷嬷道,“林嬷嬷,赶紧通知大少爷到这里……哦不,让他立刻到大门口等着我。”
“是”林嬷嬷匆匆忙忙转身出去了,裘夫人却皱着眉头失神的往椅子重重一靠。
午时之前,裘家母子堪堪赶到了莫府。莫安娴没有在场,不知道当时这两人跟她父母是怎么交涉的,总之事后她知道可以决定她后半生的两样重要东西飞了。
尽管裘夫人再三道歉再三保证,她姨娘还是让昌义侯府出了该出的血。
与裘府的亲事一了,莫安娴整个人都觉得心情舒畅不少。
只不过她心情畅快,赵紫悦却忽然病恹恹提不起精神来。
莫安娴原以为她是劳累过度,休息两天就会恢复过来,但过了三天,赵紫悦非但没有恢复,精神状态与身体状态皆一日比一日差。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自然再坐不住。
这天一早,莫安娴赶在莫方行义父上朝前去了雅竹院,正好在他出门前将人截住,“爹爹,今天我想带姨娘出去走走。”
莫方行义父顿住脚步,若有所思看着掩在翠竹下娇小身影,眼里掠过一抹担忧,“嗯,出去散散心也好,不过要注意安全,还有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记得早些回来。”
莫安娴二话不说,自是点头应承。
当然,带人出去散心是假,直接带人去城郊租用的宅子见药老才是真。
“陈大夫,我姨娘最近精神不太好,你给她看看是什么原因?”安排好赵氏前往厢房休息,莫安娴一入那所幽静宅子的花厅,看见胡子花白的药老正眯眼摇头沉思,迫不及待便道出来意。
“能有什么原因?”药老掀开眼皮斜看她,见她面露忧色,仍旧不客气的哼了哼,这态度完全跟莫安娴初见他时的沉稳敬业差天共地,“肯定是没听医嘱乱操心瞎劳神所致。”
少女一噎,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他。
身为父母,为子女操心劳神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怎么叫乱操心瞎劳神?
不过几次相处下来,莫安娴已经基本摸清他的脾性。别看他年纪一大把,可心性却跟个小孩一样。
就是什么只能哄着他顺着他,只要没惹他不高兴,什么都好说。就算你真不赞成他,也千万要注意方法态度,总之一定要委婉和蔼,万万不可强硬的跟他对着干。
莫安娴吸了口气,努力挤出温和笑意,赞同的猛点头,“陈大夫说得对,我也劝她少操心,可她总不爱听。”
说完,笑容隐去,换了愁眉苦脸眼巴巴看着他,“你是大夫,你的话她一定听,还劳烦你好好劝一劝她。”
“不过,在劝她的时候,还有劳你详细给她检查一遍。”她没了笑容,眼底担忧更明显,“这几天她胃口极差,通常吃不了几口就吃不下,就连喝药也是如此,勉强再喝,后面就是吐出来。”
少女低低叹了口气,眉头不知不觉拢起,“此外,她精神也比之前差了许多,而且近来几天除了明显精神不济外,还变得十分嗜睡,我实在担心她的身体是不是因为那毒而……?”
说到后面,她声音终于完全低了下去,担忧又期盼的看着药老,半晌,语带恳求道,“拜托你给她详细好好检查一遍……”
她真怕,怕在解药未研制出来之前,姨娘的身体已经熬不下去!
药老静静看她一会,眼神奇异中透着几分凝重,仿佛又有几分不确定,看她半晌,最后一言不发站了起来,转身往赵紫悦休息的厢房走去。
莫安娴自然也要跟去的,只不过药老检查的时候,不喜有人在旁边碍手碍脚,她便被撵到了外室干等着。
试过等待的人,便能体会到等待的滋味有多么焚心。尤其她眼下的等待,还带着无限担忧,还是在明知等待得来的结果绝对不会是好结果的情况下,这种等待的滋味就更加令人烧心的难受。
仿佛过了漫长一天,其实不过一盏茶功夫,药老就沉着脸走了出来。
莫安娴便又似个傻巴巴的孩子一样,按捺着心里担忧焦急,跟上他迈得特别大的脚步,七拐八拐再次到之前待的花厅去。
“她的情况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药老就着雕花圈椅坐下,端起茶杯,却半眯老眼高深莫测斜着少女,说话这姿态,似乎又回复到了最初不着调故弄玄虚的模样。
莫安娴原本绷紧担忧不已的心情,顿时被他这调调弄得半上不下,虽未放松下来,不过好歹没之前那么忧虑紧绷了。
她皱眉,看着他,语气不怎么好的利落道,“说实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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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老沉吟着,悠悠然饮尽一杯茶,才慢条斯理解释起来,“实际就是,她如今表露出来种种不好症状,其实都是因为她这段时间操劳过度,耗损心神太过。”
莫安娴听罢,脸色顿时就沉了沉,内疚更像突然从裂缝灌进来的风,在她心里久久盘旋不息。
“你知道,”药老瞧着她脸色不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好像有那么一点点夸大其词,便轻咳一声,缓和了神色,“她中毒多年,又中毒甚深,可以说红颜娇的毒性已经深入她血脉里,就算我的药能够暂时抑制毒性蔓延,却对解除毒性没什么作用。”
他解释这一大串,本意是想安慰安慰莫安娴别太担心的,可她听着听着,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
药老愕然半晌,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吓着她,想了想,决定将未说完的继续说下去,“假若她能够静心休养,这种毒性在她体内的作用便会轻一些,反之,自然就会加重了。”
莫安娴垂头眯眼沉默良久,才将心底无止的疼痛与担忧压了下去。
她抬头,定睛盯着药老,眼神坚持却又夹杂着害怕,“请你告诉我,以我姨娘目前的身体状况,她……还能撑几年?”问出这句,连她自己都忍不住心底颤了颤。
她闭了闭眼,半晌才恢复平静,冷然又问,“你研制红颜娇的解药,又到底需要几年?”
别不是,到时他研制出了解药,可她的姨娘却不再需要了!
“我听说你已经找到其中一味重要药材,你究竟还需找多少味药材配制解药?”
一个一个问题砸下来,药老微微张开嘴巴,却一个问题都没有直接满足她。
不是不想回答,而是难以回答。
红颜娇的毒本就罕见,其中配制解药所需药材更加罕见,再加上赵紫悦身休被毒性侵蚀多年,早坏了根基……。
他皱着眉头,慢慢叹了口气,心里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
他借着研制红颜娇的解药为名,已经连续从这丫头身上采了不少血液,可研究来研究去,却始终不得要领。弄不清她的血液为何在那种特殊情况下才会对那位有用,而她血液里的东西就更奇怪了。
如果一直不得要领,他就得一直找借口从这丫头身上采集血液。
可问题是,纵然这丫头身上的血液可以生生不息取之不尽,那位的生机却无法一直保持生生不息。
那位的身体跟这丫头的娘一样,也等不了几年……!
如果在生机去尽之前,他始终不得其法研制出那位所需的东西,那最终岂不是人人都竹篮打水一场空?
药老微微摇了摇头,阻止自己继续往坏处想下去,却沉着脸叹息完一声又接着一声。
莫安娴怔怔看着他,心情在他声声实打实的叹息里,慢慢沉到了谷底。
好半天,她沉重的心情都没法缓过劲来。
最后还是药老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用力一拍脑袋,两眼放光的看着她。良久,忽然咧嘴笑道,“哦,你姨娘的情况还没到最坏,你不用太过担心啦。解药,唔,解药,我一定会尽快给她配齐的。”
他的眼神太过诡异,言语闪烁其辞又隐晦得要命,莫安娴木然点着头,看他的目光却不怎么相信。
对于他的话,她觉得有必要保留持怀疑态度。
“回去以后,尽量让你姨娘少操心少伤神,好好静心养着,身体自然暂时不会继续恶化下去。”
对于药老尽大夫责任絮絮叮嘱,莫安娴只有不停点头表示一定虚心牢记遵嘱的份。
好半天,药老的念叨终于停了下来,她才暗下松口气。
眼睛一转,明亮眸子里却极快转过一抹狡黠,
“陈……药老,”少女忽然想起那人曾纠正她的叫法,便脱口改变过来,她眨着明亮眸子,极殷切的看着他,以请求的语气含笑道,“你看,我姨娘中的毒并非一日两日可解;为了配合你研制出红颜娇的解药,我十分乐意每月都贡献那么一袋血出来。”
药老闻言,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不过并没有立刻搭话,反而防备的目光往她脸上扫来扫去。
“只不过我有一个小小要求。”她淡淡笑着伸出指头比了比,“你身为大夫,一定清陈要将失去的血液养回来,并不需要不停地服用什么大补之物。”
她眨着眼,在药老了然眼神里,说得云淡风轻,“好比珍贵的上等红参之类,对吧?”
药老在她殷切眼神下,差点直截了当的点头,可瞄见她含笑眸子转过狡黠之色,他心中一动。随即胡子翘了翘,再看少女的目光就微带了恼怒。
这狡猾的丫头!他差点在不知不觉中傻乎乎上了她的当。
想让他应承劝阻离王不再大张旗鼓送红参去莫府?
离王的脾气这丫头又不是不知道,离王决定的事是别人劝一劝就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么?
药老愤愤然摇着头,眼角不由自主往某个角落暗处瞄了瞄。
悻悻道,“普通人若不小心受伤流了点血,随便将养几天这血也就养回来了,”他神色一肃,也不直接回绝她,只道,“可你不同,你需要经常服用红参一类的滋补之物补血,血液才能养得更快更好,这样对你身体影响也小一些。”
药老面不改色撒着谎,侃侃而谈还真将这事说得可大可小般严肃郑重。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挑眉定定盯着他,心里实在对他的话怀疑居多。
她举起双臂在他眼前晃了晃,疑惑道,“我不同?我哪里不同?”她也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也没比别人多只眼睛或多张嘴,她怎么觉得他说的话那么诡异?
仿佛她突然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了三头六臂的怪物一样?
药老嘿嘿一笑,也不答她,抬眼飞快往某个角落暗处瞄了瞄,突然意味深长问道,“说句实话,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吗?”
如果这是个单纯迷糊的,被人一直采集血液,也许会一直傻傻相信不起丁点疑心;可这丫头分明就是个外表单纯愚笨,内里聪敏狡诈的主,她应该老早就怀疑了吧?
莫安娴心头蓦然一紧,虽不知他这话纯粹是闲聊还是有心试探,但她却不能不慎重应答。
隐含警剔打量了药老一眼,她摇了摇头,坐直身子,严肃答道,“不好奇。”一点都不好奇。
药药老怔了怔,还真不信这么点大的丫头没有好奇之心。一定是诓他,怕他起戒心才这么说的。
“真不好奇?”这一刻侧头目光闪亮看她语气轻柔的药老,像极了诱人上当的大灰狼。
少女谨慎瞥他一眼,极郑重诚恳道,“药老,你看我天庭饱满,像是短命之相吗?”
药老打量了她额头一眼,她额头确实光洁饱满。不过这跟他问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他茫然看着她,神情微露不满,“我不是摆摊给人看相算命的江湖术士。”
少女哂然一笑,轻轻道,“药老别生气,我没有不敬你的意思,只不过我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像生了短命之相的人,你觉得我会对不该知道的事情好奇吗?”
好奇心越盛,知道别人的秘密越多,惹来的祸事也就越多。
谁知道那些别人刻意掩藏不欲人知的秘密,会不会无意间就为自己招致要命的祸害?
所以为了能长命百岁,莫安娴一向很理智的将自己好奇心控制在合理范围之内。
比如,陈芝树为了打消她的防备与疑虑,愿意隐晦透露药老是他的人,药老采她的血对他有用,他对她另眼相待刻意接近的原因,就是因为她这人身体上流的血。
至于他要她的血做什么用?
陈芝树既然没打算让她知道,她为什么要因为满足自己一时的好奇心而随意窥探别人不想暴光的秘密?甚至揽祸上身?
重活一世,要是连这点谨慎警剔都做不到,她这辈子大概也得蠢死。
药老见她说得言之凿凿,言辞间神色坦荡磊落,确实不似刻意伪装不好奇,而是真的不好奇。
也就歇了心思不再缠着她非答这个问题不可。
“嘿,难得你年纪轻轻,看问题却比很多人都通透,不好奇就不好奇,之前的话当我没说。”
少女笑了笑,“药老谬赞。”
这两辈子加起来的年纪都快赶得上他了,还看不通透,她不是嫌活得不耐烦么!
“今天的例行公事还未开始,药老赶紧来吧。”说罢,少女轻轻笑了笑,自发捊起了袖子,露出一段洁白皓腕搁在桌上垫子。
药老眼神闪了闪,也不闲话了,取来早准备好的器皿,就给她放血。
而这个时候,原本检查完身体就在厢房休息的赵紫悦,嫌长时间在房间里闷得慌,醒来之后招呼燕归一道往院子走走。
“夫人,老爷有特别安排,特意让奴才前来接你前去与他会合。”
赵紫悦有些意外的看着突然出现眼前的奴仆,“常胜?老爷的事很要紧吗?”
至于常胜能找到这里,还能敲开院门进来,赵紫悦倒是没怀疑他的来意,就是觉得有点意外自己夫君这个时候突然派人来将她接走。
常胜点了点头,从他再平凡的脸上除了恭敬惶恐,再看不出别的情绪,“老爷交待要给夫人一个特殊惊喜。”
赵紫悦皱了皱眉,想了想,也不知什么心态竟鬼使神差的略过莫安娴不提,只道,“不能再等等?”
常胜微躬着身,侧目往门外瞄了瞄,赵紫悦顺着他视线往门外望,就见有辆马车已稳稳停在了门口等着。
赵紫悦心里虽有疑惑,不过想及常胜是夫君身边稳重的人,迟疑了一下,扭头对燕归道,“你进去将我落下的衣裳拿出来。”
燕归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快步往里走。她知道夫人的意思是让她回去留下口讯,虽然她也想不通夫人既然起疑为何又愿意跟常胜走,不过常胜既然是老爷身边的人,料想夫人提前离去也不会有什么事。
燕归同样对常胜这个人很放心,回厢房取了赵氏衣物,又让人给莫安娴留下口讯,便出去与赵氏一同上了常胜让人侯在门外的马车。
待莫安娴这边让药老采完血,又休憩了好一会功夫,才知道赵氏提前被一辆马车接走的事。
“爹爹也真是的,有什么事连这片刻功夫都等不及。”少女笑着摇头,有些意外又羡莫的抱怨着,“真是有了媳妇,连女儿都不要了。”
青若抿唇一笑,端了杯茶过来,也跟着打趣一句,“老爷与夫人的感情真是好。”
成亲十几年如一日,似乎在府里从来没听说过老爷跟夫人红过脸呢。
就是夫人还怀着小姐那会,老爷被老夫人与万太太共同算计,最后不得不纳了万太太……,夫人也没有责怪老爷。
青若莫名想起府里秘而不宣的往事,不知怎的,忽然有些同情的看了莫安娴一眼。
莫安娴半眯眼眸懒懒靠着歇息,想起早上出门前爹爹特意交待让她早些回去,只道是自家老爹心急想带姨娘做什么特别的事,便也放下心来,继续歪着头闭目养神。
每个月都贡献那么一袋血,若说于她身体无害,这当然是假话。
不过为了解去姨娘身上红颜娇的毒,她对放点血给药老做研制这事,还是甘之如饴的。
只不过这会她刚刚失血,自然得好好休息一阵才好动身回府。
心里终究还是担忧赵紫悦身体状况,略略休息一会,莫安娴就强撑着让人驱车回去了。
不过回到莫府之后,她才发现诺大的宅邸,除了她竟然没有别的主子在。
“爹爹与姨娘还没回来?”莫安娴挑眉看着青若,心里总莫名觉得有什么怪怪的。
“对,奴婢打听过了,今天早上我们出府之后,老夫人与万太太还有二小姐也一道往佛寺去了。”
莫安娴眼睛转了转,眸底便流转出几分了然几分寒意。
“这么说,现在府里除了外院的严公子,就只有我一个人在了。”
提到严或时,青若立即紧张的瞪大眼睛放目四顾。
她也是怕极那个端着一副君子面孔,却仿佛一条毒蛇般会随时出没来害小姐的男人。
这会小姐退亲的风波还未过,她还是谨慎些好。起码眼下,得将枫林居防得牢不可破,将小姐保护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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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不如我们进屋吧,这里日光太大,会晒伤小姐的。”说完,她就要伸手去扶莫安娴。
莫安娴见她紧张得简直草木皆兵,不由得失笑摇了摇头,“不,我觉得亭子那边正凉快,你且进屋替我取两本书过来,还有,让人准备些点心过来。”
青若怔了怔,随后不依的跺了跺脚,“小姐明知有人不怀好意,何必偏偏还留在这给人可乘之机?”
莫安娴敛了笑容,面色一冷,极严肃看着她,“青若,你记住了,这是我的院子,这是我的家,就算要退让避嫌,也是别人。”
何况,防备这种事情,不是躲在屋里就能防备得了的。
“小姐,奴婢知道说不过你,”青若呆了呆,有些羞愧的微微垂下头,“可奴婢……,小姐是个有主意的,奴婢这就进去替小姐拿书籍过来。”
点心与书籍很快都送到了红枫下的亭子,莫安娴手捧着散发阵阵墨香的书籍,看着麻灰石桌上的精美点心,却突然没了胃口。
她扭头,看着青若,皱了皱眉,问道,“爹爹和姨娘还没回府吗?”
青若摇头,恭谨应道,“奴婢已经让人在前门等着,老爷与夫人一回来,小姐就会得到消息。”
莫安娴合上书籍随意搁在桌上,望着门口懒洋洋站了起来,“但愿爹爹不会忘了姨娘还得按时喝药。”
特别的日子?
嗯,今天到底是什么特别的日子?莫安娴忽然来了兴致,想起莫方行义父早上无意透露的口风,又重新坐了下来,一手挨着石桌支撑着脑袋,就绞尽脑汁回想猜测。
她在想以前是不是曾听姨娘提起过?可时日久远,她似乎已经记不得了,便又一个一个在脑里猜测起来。
就在这时,青若隐忍着一脸不悦自小道两脚生风般急匆匆走了过来。
莫安娴奇怪的看她一眼,没有出声询问。她清陈青若的个性,一般情况下都能冷静稳重,能惹得这个丫头怒色外露的,一定是让这丫头相当讨厌的事。
“小姐,”没有等来莫安娴主动询问,青若也不会真藏着掖着,她原本生闷气恼的又不是小姐,“刚刚外院那边遣了人来,说是那边那位公子亲自下厨做了几味菜肴,希望小姐能赏脸。”
莫安娴愕然挑眉,随即满脸讽刺,冷冷笑道,“请我赏脸?真是奇怪,他是我莫府贵人,我们合府都将他金尊玉贵的侍侯着,谁敢得罪他呢。”
希望她赏脸?不就是向她赔罪的意思?
亲自下厨做几味小菜?
上一世,她与严或时那个男人生活了一辈子,为他无怨无悔做牛做马,都不曾有幸尝过他做的一口饭菜。
这辈子,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不过这转得也忒讽刺了些。
还是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本就如此,你如珠如宝放在心上疼着爱着的,他不稀罕不珍惜,一旦你转身给他冷脸对他不屑一顾,他反而觉得你是全天下最好的!
青若心里暗暗高兴,面上却小心翼翼觑着她,“那小姐,他差人送来的菜肴?”
青若本以为会听到她怒声吩咐退回去的。
可是,少女却忽然笑了起来,并露出莫名欣喜,轻声道,“让人将东西送进来,不过回头转告他,就说前车之鉴,我实在不便单独招待他,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打着跟她赔罪的主意,再给她暗中使点绊子?
那个恶心的男人,若不是为了她好妹妹的将来,她是一时半刻都不想再容忍着他。
还真以为她容忍他一直在莫府客居养伤,是不知他的真面目?真将他将什么狗屁贵人了?
青若讶然失声,“小姐?”既然不待见那个人,何必要留下他送来那些饭菜?
那个男人一直赖在莫府不走,明显不怀好意,今日还挑各位主子都不在的时候,亲自下厨做什么小菜,还招摇过市大喇喇送到枫林居来。
谁知道这个男人心里又打着什么坏主意!总之依她看,就一定包藏祸心。
“无妨,”莫安娴冲她笑了笑,明亮眸子一片狡黠之色,“领了进来才好办。”
那个男人端着仁义面孔做出这事,她当然也不能落人口实。
他不是要为那天“好意”却造成误会的事向她赔罪吗?那么她大大方方接受他的歉意好了。
青若看见她含笑眨眼,呆了呆,回过神来也欢快笑开了。
也对,东西领进门,小姐就等于接受了他道歉赔罪。只不过东西吃不吃,给谁吃,那关起门来,就是枫林居的事了。
可莫安娴显然低估了严或时的厚脸皮与决心,似是早就料定她不会肯吃他煮的饭菜一样。待过了不久,掐准时间又差人送了点心到枫林居来。
“还有完没完了!”这恶心的男人!
莫安娴厌烦,在闺房里听青若禀报完毕,便忍不住皱着眉头站了起来。
青若见她一副外出的架势,连忙问道,“小姐这是?”
“出府,”莫安娴恨恨地甩了外衣,“我要出府。”
再待在这应付那个恶心男人的殷勤,她真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体内的暴戾因子,直接想办法结果了他。
虽然目前那个男人还没有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可上辈子的仇恨已经刻骨铭心深入骨髓,她目前一时隐忍,不表示她已经忘了,更不表示她可能原谅他。
上辈子,这个男人与她的好妹妹活生生将她折磨了那么久,才让她最终绝望痛苦而死。
重活这一世,她怎么也要留着这对狗男女,慢慢折磨才能解心头之恨。
青若见她神色不耐,眉梢深处戾色隐隐,也不敢开口劝阻,只垂首轻声道,“那奴婢替小姐更衣。”
换好衣裳,莫安娴还未走出闺房,就听闻外面有人匆匆进来禀道,“小姐,外院刚刚有人捎了夫人的消息回来。”
“什么消息?”莫安娴一怔,心里莫名浮出隐隐不安。她看着前来禀报的丫环双语,面色便沉了沉。
双语见她问得急迫,也不敢迟疑,连忙便道,“来人说夫人与老爷在一块,恐怕今晚暂时不会回府来了。”
莫安娴心头一紧,目光随即冷了冷,“可说了什么原故?”
爹爹最清陈姨娘身体,若非逼不得已,绝不会不顾姨娘安危在外逗留不归。
“来人带回口讯说是,是夫人出了点意外,老爷担心连番走动会******难受,故而决定暂留在外,等夫人感觉好些才回来。”
双语顿了顿,见莫安娴目露忧色,才想起还有一事未禀报,连忙又道,“小姐不必担心,来人还说,夫人随身带了药,耽搁一天半半对她的身体无碍。”
听到这里,莫安娴忐忑的心才略略好受了些,想起燕归就跟在姨娘身边照顾着。而燕归一直按她吩咐无论去哪都随身携带有药,想来还有爹爹一道,估计就算出了意外,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想了想,她心里还是隐隐觉得不安。
如果真是个小意外,爹爹又何必耽搁冒险在外迟归?
“来人可说了我爹爹他们什么时候才回来吗?还有,有没有交待我姨娘出了什么意外?他们目前又在何处?”
双语低着头,小脸却紧张得白了白,额头也慢慢渗出汗珠来,“小姐,奴婢、奴婢没听那个人说起。”
莫安娴皱了皱眉,不安之余隐约也有些烦燥起来。
这些问题,竟是一个都不知道!
姨娘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许是紧张过度,见莫安娴沉默一会,双语才终于又想起了什么,她低垂眉眼小心翼翼瞄了瞄莫安娴,才战战兢兢掺杂着惊喜道,“小姐,奴婢记起来了,那个人后面自言自语说了老爷他们就在伴月崖附近。”
“伴月崖?”莫安娴心头微沉,那个地方她没记错的话,可是出了城的。
爹爹无事带姨娘出城做什么?
“双语,那个回来送信的人现在在哪?”莫安娴蹙着眉想了想,“我要亲自问一问他。”
双语见她表情严肃,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连忙道,“他说要取一些老爷的东西,然后赶回去回话。”
“奴婢过来见小姐的时候,他大概还在雅竹院,现在就不知了。”
“立刻去看看他现在走了没有。”
双语点了点头,连忙转身加快脚步小跑着出去。
一会之后,就见她匆匆忙忙又回来了,“小姐,”双语顾不上擦额头细汗,略略停顿一下喘匀气息,就飞快禀道,“人已经走了。”
莫安娴脸色沉了沉,眼里也转过隐隐忧色,沉吟了一下,随即吩咐,“让人立刻给我备车,我要出府。”
青若看着双语又蹬蹬跑开,才担忧的看着莫安娴,疑惑道,“小姐是打算现在出府跟老爷会合?”
莫安娴点了点头,“嗯,我不放心姨娘,总觉得这件事情有些怪异。”
青若迟疑的看着她,提醒道,“可是小姐若现在出城,未必能够赶在关城门前回来,而且,也许老爷他们现在已经往回赶了。”就这样匆匆忙忙出去,万一错过了呢?
再者,若回不了城,就意味着要在外头过夜。
小姐一个姑娘……青若看了看一脸坚决且整装待发的少女,万一不能及时与老爷夫人会合。
一想到某些可能,青若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想要开口再劝,可看着少女沉静坚持的模样,她张了几次嘴,却始终劝不出口。
其实她十分清陈,小姐一旦决定的事情,她劝也是没用的。小姐听归听,但该做什么还是继续去做,从来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小姐,不如我们多带两个人吧?”青若哀求的看着她,眼里担忧之色甚显。
莫安娴沉吟了一会,想到某些可能,到时确实需要人手,便慢慢道,“嗯,你叫上两人健壮的婆子,另外,再挑两个可靠的护卫一起跟上。”
至于其他,此时还不如轻车从简的好,说不定及时找到爹娘,他们还能赶在关城门前回来。
青若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顿时觉得安心不少,点头应了声便转身下去安排。
一刻钟后,莫安娴带齐人手就匆匆离府了。
临出城门前,莫安娴让车夫找了间药铺停了车。
“小姐想买什么?”青若茫然,小姐不是赶时间吗?有什么急着在此时买的?“你告诉奴婢,奴婢这就去买回来。”
“不用。”莫安娴淡淡拒绝,已一手掀开帘子走下车,直接往旁边药铺走去,“我担心姨娘,就进去买些简易的伤药带上备用。”
交待一遍再让青若去买,还不如她亲自下去直接买来得节省时间。
反正买几瓶药,又不是什么粗重活,不用丫环她也做得来。
她都已经下车了,青若自然只能跟着。
可待莫安娴买完药再回头的时候,就见车夫愁眉苦脸朝她看来,“大小姐,车辕突然断了,这可怎么办?”
“怎么搞的?”莫安娴蹙了蹙眉,倒没有责怪车夫出行前没仔细检查,这时候赶紧想办法更重要。
青若气不过,偏着头气呼呼白了车夫一眼,低声嘀咕着抱怨一句,“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真误事。”
车夫哭丧着脸,心里虽然觉得委屈,却不敢回嘴说这不是他的错。
就算主子急着要车,他之前都该认真检查一遍的。
莫安娴淡淡看了青若一眼,“赶紧去雇一辆马车来。”
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她这个时候赶时间,也没那个心思去责怪或抱怨车夫做事不仔细。
青若无法,只得连连应是,转身火烧火燎的雇马车去了。
车辕断了,莫安娴自然也不能再坐在马车上等着,只好拿了备用的物件下来放在旁边,她自己安静站在车一旁,手里却是宝贝的攥着刚买的伤药不松。
那些都是易碎瓷瓶装着的药粉,她可不希望一不小心打破了瓷瓶,白费她这番心思。
夏星沉这时正从街道另一边迎面走来,他原本也不会注意到莫安娴这边一人一车的,不过因为这个时辰出城的人少,而且他仿佛瞧见那马车有莫府标志,这才不经意打量着多看了两眼。
谁知这一看,竟看见沐浴霞光余晖下紫衣少女安静伫立,清俏艳丽面容却焦色隐隐,正拿着药瓶不时朝城门与侧方横向街道交错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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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一滞,夏星沉停下来遥望着她,默默思忖了一会。
“这个时候还赶着出城,她去见的一定是对她非常重要的人。”他摸着下颌点了点头,轻声自语道,“看她紧张拿着药瓶不松手,莫非她去见的人受了外伤?”
“一个姑娘家这时孤身出城,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发表完观察心得,夏星沉就在想着要不要过去跟她打声招呼,顺便探一探口风看她要去哪里。
就见另一条横向街道有辆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夏星沉认得坐在前面那丫环打扮的姑娘,就是莫安娴身边的贴身丫环。
只不过那辆普通的马车实在简单小巧了点,夏星沉打量两眼,忍不住狐疑的挑了挑眉。
青若来到莫安娴跟前,带着几分忐忑解释了一句,“小姐,马车雇来了,不过这个时候急着出城,奴婢雇不到好点的宽敞马车。”
莫安娴打量着马车,面容渐渐现了为难犹豫之色。
马车简陋尚在其次,可如此小巧狭窄的空间,她如何能将两个护卫与婆子都带去?
她皱着眉头默默权衡其中利弊,盘算着让青若再去雇一辆宽敞的马车花时间多,还是回府另外再换辆马车更快。
只不过,在心中稍一盘算,就觉得这两个都不是好选择,再雇车所花的时间不确定;回去另换花的时间又太长……。
她蹙着眉,暗下咬了咬牙,便决然道,“我们就雇这辆马车,青若你随我一起,其他的人都回府去。”
青若立时惊惶看着她,“小姐?这样好吗?”
“我们赶时间,”莫安娴弯腰上了马车,扭头看了一眼在外踌躇不动的青若,挑了挑眉,“还是,你有更好的主意?”
青若看了看莫府的马车,又看了看自己雇来的马车,张了张嘴,最后按着莫安娴吩咐让两个护卫与婆子先回府去,然后默默上了马车。
收拾妥当,车夫高声吆喝一声,“走喽。”
夏星沉看着马车已然往城门方向赶去,只得笑笑止住脚步,掩下眼中若有所思,转身继续走他的路去。
莫安娴出了城,便连声催促车夫将车赶快些,“大叔,麻烦你加快些速度,我有急事赶着去伴月崖。”
“哎,姑娘坐好喽,”车夫连忙高声应和,一鞭子甩下去,笑着吆喝道,“我保管这马车跑得飞快,绝对误不了姑娘的事。”
速度突然加快,马车因惯性作用一阵摇晃,莫安娴猝不及防之下差点被晃得撞上车壁。
青若见状,顿时大怒,张嘴就要数落车夫,还是莫安娴摇头制止。
青若忍了忍,见小姐面色不好,还要牢牢抓住壁柱才能稳定身体,心里火气又忍不住蹭蹭直冒。
“我说大叔,你能不能别只顾速度?好歹也将车赶稳妥一些吧!”
车夫憨憨笑了笑,“嗨,姑娘请见谅,我一个大老粗,一时都忘了你们是娇滴滴的姑娘家,这速度跑这车确实是颠了点。”
人家认错态度诚恳,并且随后速度没降多少,车倒是平稳了不少,青若也就不好意思再跟人家挑剔了。
这样的速度跑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一片林子附近的道路,莫安娴担忧着赵紫悦身体,忍不住问道,“大叔,我们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到伴月崖?”
“很……快”车夫欢实的声音忽然似从高端掉进了坑里一样,含含糊糊湮没声息。
莫安娴正觉诧异,就感觉马车咯噔的剧烈震了一下,随后她身体不由自主随着马车往前倾。
马车突然停下还震动着前倾,青若骇得大惊失色,脑里莫名就浮上之前各种不好的联想,不过好歹还算镇定,只死死咬住嘴唇并没有失声惊叫。
待攀稳之后立即朝外高声相询,“大叔,发生什么事了?”
莫安娴试着抓住柱子站稳,然后慢慢往窗口那边挪去,“我估计马车是陷坑里了。”她叹了口气,伸手扶住了惊慌下滑的青若,“你别叫了,赶紧出去帮忙才是正经。”
然后就听闻车夫的声音悻悻传了进来,“两位姑娘小心些,先试着能不能从车窗爬出来吧,好好的路怎么突然冒个大坑呢!”
他语气先是诧异,再是无奈到晦气,不过发了句牢骚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车轮陷在坑里,只能想办法先将车弄出坑再说。
莫安娴听着他发牢骚,心中一动,也觉得这事确实有点凑巧得不可思议。
最后在车夫帮助下,有些狼狈的爬出了车厢,可她随后仔细观察车下的大坑,并不曾发现有什么异样。
就是一个纯天然的大坑,估计是上面的落叶有些厚,车夫一时不察又急着赶路才会陷进去。
不是人为挖的坑,莫安娴稍稍心安了些,可再看陷了大半车厢在下面,顿时又有些发愁了。
这么深的坑,凭他们三个人,怎么才能将马车弄上来呢?
车夫皱着一张脸,比她更发愁。原本他还期望这两个姑娘能搭把手出分力,得,现在瞧这两位姑娘娇滴滴的模样,他还是别指望了。
青若看着半陷在大坑里的马车,急得团团转,连急躁语气中都透了几分倒霉透顶的绝望,“小姐,现在该怎么办呢?”
出城前,自家马车坏了;出城后,别人家的马车陷坑里了。
她怎么觉得今天诸事不顺,压根不宜出门呢!
莫安娴皱了皱眉,没有理会她急躁发牢骚。而是冷静的观察马车下陷情况,又打量四周。
这一打量,才发觉这一带是山林。
如果有路人经过,或许她还有办法将这辆马车弄上来。
可若是没人,凭她与青若加上车夫……,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这才发现有些事情她一个弱女子还真不好逞强。
什么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现在的情况就是。
虽然她想到了法子,可没有人力,徒有法子也无用。
不过就算无用,她好歹也得试一试才甘心,总不能这么干耗着等未知的过路人吧?
“我说裘少,你今天手气不错嘛!”莫安娴正在为难间,忽然耳尖的听闻有人声自林子传了出来。
别说她自重生后六感异常聪敏,就是旁边一筹莫展皱成苦瓜脸的青若与车夫,这时也听闻了林子里高声喧笑的人声。
车夫顿时大喜过望,看着林子腾的飞奔了过去,边跑边兴奋地手舞足蹈大叫,“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青若也露了一脸笑容,看着莫安娴激动道,“小姐,这倒霉马车终于可以弄上来了。”
莫安娴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并没有青若表现的那样兴奋乐观,因为除了刚才那声喧笑的人声,她还听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那道低沉声音的主人,她却不能肯定他会不会出手帮助他们。
她看了一眼还处在兴奋状态的青若,无声叹了口气,抬头望向林子,就见果然有几个人各牵一匹骏马陆陆续续从林子转了出来。
为首那一人,正是前段日子跟她纠缠得热火朝天的昌义侯府大少爷裘天恕。
莫安娴看见这个名义上的前未婚夫,倒不怎么觉得意外,毕竟刚才她已经听出他的声音。
可青若却露出一副骇然见鬼的表情,竟然抬手指了指沉下脸的裘天恕,又看了看身边沉静从容波澜不惊的紫衣少女。
张大嘴巴,结结巴巴道,“小姐,他、他……”
半晌,突然垂头丧气,带着哭腔低声嚷了句,“怎么是他!”
莫安娴理解青若此刻巨大落差不是滋味的心情,她拍了拍青若肩膀,只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这个时候裘天恕与一群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出现此地,眼见她落难待救,对于一个昔日让他生怨蒙羞的前未婚妻,到底会怎么做呢?
冷眼旁观?落井下石?还是视若无睹直接带着他的朋友们将她晾在这里吹风?
或者来一场口舌便宜对她冷嘲热讽?
她虽然知道裘天恕这个人清高重虚名,为振兴昌义侯府汲汲营营,但对这人脾性却并不曾过多了解。
这会突然在这种情况下狭路相逢,她还真没把握他到底会怎么做。
望了望林子那边挑眉诧异的人影,莫安娴眼里露出一抹兴味,忽然有了兴致想要猜一猜昔日这个她不待见的男人到底会不会伸出援手。
那边车夫就守在林子边缘,此刻看见有几个年轻公子哥模样的人大摇大摆出来,当下激动得热泪盈眶,“救星,可算盼来了各位救星。”
裘天恕没有理会高兴得语无伦次的车夫,而是抬头,隔着一段路,望向了淡淡霞光下紫色裙裾随风起舞的纤细人影。
随同裘天恕一起走出林子的年轻男子们瞧这情形不对劲,有人立即道,“天恕,你在这愣着干什么呢?”
其中一人推了推裘天恕,然后往半陷在大坑里的马车指过去,“你不会是想着要过去帮忙吧?”
“别忘了,我们还赶着时间回城呢,再说,我们手里的猎物得赶在活着之前拿回去下锅才有味道。”
站在他们旁边的车夫一听这话,顿时大急,“各位公子,行行好,帮帮忙将这马车弄出来吧。要是各位就此离去,这会只怕再难有人路过了。”
裘天恕并不理会车夫,只意味不明的望着莫安娴那边沉默不语,眼里却光芒闪烁。
那个抱怨要赶快回去的公子见他不吭声,便转头打量了其他同伴一圈。却见无一人站出来支持他,反而一副神色不明的打量着裘天恕,露出显然唯裘天恕马首是瞻的姿态。
那个独自抱怨持反对意见的只好呐呐收了声,皱起眉头瞪着车夫表示他很不满很不乐意帮这个忙。
裘天恕站在林子边上望着,那边莫安娴也风姿卓绝的站在马车旁静静等着。
等着,这群与裘天恕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做出决定。
帮或不帮!
如果裘天恕认出了她,而这会站在原地不动是等着她过去向他低声下气求救的话,那他可以收拾包袱潇洒回家去了。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她莫安娴亦同样。
面对有些人,可以折中放下身份暂时屈服。但有些人,她宁愿仰着高傲头颅落魄甚至流血,也不愿折了骨子里的傲气与尊严。
就算弄不出这马车,大不了她与青若步行走路去伴月崖。
“公子,求求你们行行好,帮帮忙吧?”车夫见这群年轻公子不吭声,又瞧出其他人以裘天恕为首的姿态,连忙又焦急又无奈的低声恳求起来,“这会天色不早,那两位姑娘还急着赶路,若是再弄不出这马车,只怕今晚都走不了。”
说完,他又紧张又沮丧的低下头。
当然,眼角还是一瞬不瞬紧张的悄悄留意着裘天恕动静。
裘天恕忽然动了,他面无表情招呼车夫一声,随即大步迈开往莫安娴这边走过去,“我们帮你将马车弄出来。”
车夫立时被他这句话感动得一塌糊涂,差点连眼泪都流出来了,“谢谢各位公子,各位公子好心一定有好报。”
裘天恕身后其中一人轻蔑的瞄车夫一眼,“我们不盼有好报,只盼不耽误时间回城就行。”
至于银钱报酬?
那人仰头做了个自认帅气无比的甩发动作,然后拿眼角斜了下车夫,小爷不是那等见钱眼开的俗物。
车夫颠颠跟在后面跑了过来,倒是将那人鄙视的眼神看得分明,不过他没计较,只在心里苦笑着想就算这会这群人真开口跟他索要报酬,他也得拿出来呀。
“麻烦两位姑娘往远一点站去。”裘天恕一走过来,木着脸毫无表情看了莫安娴一眼,便立即摆出架势要帮忙弄马车。
莫安娴讶异的挑了挑眉,忍不住认真的多打量了他两眼。
她设想过数种可能,可没想过裘天恕会摆出一副不认识她的面孔,还肯亲自过来帮忙!
这脾性,还真有点出人意料啊。
裘天恕不知她心里怎么想,只是瞧见她诧异的神色,心里就觉得有那么点点高兴。
想起这个女人那日退亲时的不依不饶,再看她如今茫然无助孤身在外,只能等着他出手搭救的落魄,心里就隐隐有种找回自尊的感觉。
“大家使着劲,争取一把将马车弄出来。”裘天恕收回目光,忍下心头快意,十分认真的招呼着他的朋友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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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瞧着他带头捊袖摩拳擦掌的劲头,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
他既然佯装不认识她,那他们就当个陌生人好了。
横竖,他们原本的关系也不见得比陌生人亲密多少。
“一二三,起!”随着裘天恕一声憋足劲的吆喝,在这群有的是力气的年轻公子哥们齐心合力之下,还真没费多少时间就利用木头将大坑里的马车给抬了出来。
“谢谢,谢谢,谢谢各位啊!”车夫除了红着眼一个劲拱手道谢外,真不知怎么表达他心中感激才好。
裘天恕冷着脸冲车夫点了点头,“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他旁边立时有人夸张哇哇大叫着拆台,“是举手之劳没错,不过这手举得也太劳累了点,你瞧瞧,我两手掌心的皮都磨破了。”
车夫见状,立时紧张讪讪道,“这个……要不我赔些汤药费给这位公子?”
说着,他巍颤颤伸手往兜里掏银子。
裘天恕没说话,只木着一张脸不动声色打量着不远处的紫衣少女。
很想知道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裘天恕安安静静等着,然而只见她沉静从容在那边冷眼看着,却并不过来干涉。
裘天恕心里有些失望,又有种觉得她应该就是如此的错觉。
默了默,忍不住便眉头一皱,抬手一挥,打掉那夸张诉苦公子的手,“好了,别闹,大不了回头我请你喝酒。”
那公子立时面露喜色,一个劲猛点头,“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车夫愕然,伸在兜里掏银子的手,半天也不知是该拿出来还是继续掏银子。
“大叔,你们这是要去哪?”裘天恕问的是车夫,可眼角余光却悄悄掠着那边的紫衣少女。
车夫有些纠结的看他一眼,眼角也飞快悄悄往莫安娴那边递,却见莫安娴背对着他们,似乎并不关心他们在说什么。
想了想,车夫压低了声音飞快道,“不瞒公子,两位姑娘打算去伴月崖呢。”
“对了,天色不早了,我得快些赶车才行。”
裘天恕点了点头,走向一旁让出了路,“是不早了。”
说完,他也招呼他的朋友们齐齐上马回城。
只不过扬鞭之前,他若有所思打量了莫安娴一眼,目光不由自主追着那纤长身影转了转,却意外发现她长袖掩映下雪白的手紧紧攥着一个瓶子。
不知想到什么,原本没有情绪的脸竟渐渐起了隐隐铁青。
“两位姑娘,赶紧上车吧。”见裘天恕那群人二话不说上马走了,车夫回过神,想起自己不用破费给那位嚷嚷手掌磨破皮的公子赔钱,忍不住松口气,连忙招呼莫安娴与青若上车继续赶路。
莫安娴自然没什么可说的,抬头看了看天,便应道,“哎,我们这就上车。”
裘天恕一行策马扬鞭,骏马跑得飞快,没过多久就到了城门口。
不过他心里藏着怀疑,路上一直有意无意落在后面,这会到了城门口,目送着大伙逐渐进了城门,他却忽然笑着对里面的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回去吧,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折回去再看一看。”
“那些猎物,你们哪个喜欢什么,都各自分了拿回去。”
说完,他调转马头,也不待那些人反应,直接遁着原路绝尘而去。
过了城门那群公子哥见状,顿时面面相觑。
有人疑惑道,“他这是闹什么?”
“谁知道呢。”有人摇头答了一句,随后大部份人四散慢慢往自己家而去。
然而也有人被裘天恕突然折返的举动勾起了好奇心,走在最后两个人,相互打量一个眼色,悄悄脱离了大部队,又往城门那边追去。
刚才他们就觉得裘天恕看那紫衣姑娘眼神不对劲,这会独自折回去一定有好戏,他们怎么能错过这个窥探到裘天恕秘密的机会!
连裘天恕也没料到,他身后还会有人因为好奇而悄悄一路尾随过来。
他埋头扬鞭策马赶路,只一心想着要赶去伴月崖,证实刚刚所见那个女人是不是真如猜测中一样,去做见不得人的事。
莫安娴不知道裘天恕刚才对她起了疑心,这会正怒火中烧往回赶,一心想着捉她的奸。
她担心赵紫悦未知的伤势,一直催促车夫将马车赶得飞快。幸而后面他们一路赶过来,也没再倒霉的遇上什么坑人的大坑小坑陷阱一类。
想起之前所遇那个坑,莫安娴心头就一阵发悚,当然,凡事都保持怀疑多思考多分析,已经成为了重生后莫安娴一贯的习惯。
不过,她虽那坑起过疑心,却并不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毕竟她已经仔细观察过,那并不是人工新近挖出来的大坑,非人为因素,针对她的可能性就小了吧?
“姑娘,翻过这个小山城,下面的山谷就是伴月崖了。”
车夫将车速慢下,轻声提醒了一句。听他语气,似乎还隐隐带着一丝不安与纠结。
莫安娴回神,将心头疑惑压下,掀开帘子朝外面望了望,“大叔,马车是不是过不去这山坡?”听出他语气里的纠结,她含笑问了出来。
车夫连忙点头,又怀着歉意道,“姑娘,这马车勉强往上赶的话,也可以赶过去,只不过这天色……”
莫安娴从他迟疑的语气听懂了,“大叔,你就把车停在这吧,我们走过去就行。”
青若望了望外面那面山坡,张嘴就要阻止,莫安娴连忙冲她摇头。
刚才弄马车出大坑的时候耽搁不少时间,这会再不往回赶,大概赶不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去。
车夫焦急的心情她可以理解,横竖不过一段路而已,她走走就行了。
车夫见她如此通情达理,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看着莫安娴提着裙摆下了马车,他又忍不住多嘴提醒一句,“姑娘,这里荒郊野外,虽没有什么凶猛野兽出没,不过你们两个姑娘家在这,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呀。”
莫安娴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大叔提醒,我们会注意的。”说罢,示意青若付了车钱,便开始往那面不高的山城走去。
车夫看着山坡上夕阳下缓缓爬行变小的影子,张了张嘴,将关心忧心压下,挥着鞭子调转了车头。
他记得,那个穿青衫的姑娘找他雇车时说是要去找父母吧?
也不知这做父母的是怎么想的,临近天黑还让自己家姑娘到这种地方来……!
莫安娴不知道车夫在下面摇头晃脑为她们主仆担忧,不过为了尽快知悉赵紫悦情况,她爬山城的脚步显然很快,青若在后面奋起直追也要气喘吁吁小跑着才能跟得上。
幸而山坡不高,爬到坡顶之后,就可以望见下面山谷靠近崖边有一块十分平整的地方,而临近崖边处不知何人修建了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
莫安娴心里一喜,想着她的爹娘此刻大概就在那间小木屋里了。
她吸口气,风一般往山坡下平地俯冲,不过坡走到一半的时候,莫安娴似乎听到了隐隐约约的呼痛声从小木屋那边顺风飘了过来。
少女心头一紧,下坡的速度不由得更快了。
一会功夫,就冲到了小木屋门外。
可房门紧闭,外面并没有人把守,莫安娴慢下脚步,盯着房门,心头疑惑顿生。虽说燕归可能留在里面照顾自己姨娘,可爹爹身边的长随呢?难道不应该留个人在外面把守吗?
只不过这时,里面隐约的痛吟声又模模糊糊飘了出来。
青若知道她心急,立即就大步上前拍门,“夫人?夫人?老爷?老爷?是你们在里面吗?”
莫安娴竖起耳朵,似乎听到自己姨娘忍痛中含糊应了一声,又似听到有浑厚男声安慰响起。
青若不疑有他,听闻里面有一男一女声音,下意识就认定必是自家老爷夫人。于是,连想也没想,伸手就去推虚掩的房门。
莫安娴阻止不及,只能看着她推开门,一脚跟着跨了进去。
入目是一间狭小干净的起居室,有简陋桌椅茶具,但无人。
青若走进去,探头往中间木板隔开的里间望去,正诧异的“咦”一声,就忽然觉得耳边有微风掠过。她正想扭头看一看,随即感觉后颈一痛,立时就失了知觉软软倒了下去。
跟在后面步入木屋的莫安娴在她诧异出声的时候,心咯噔一下,意识到不对欲抽身退出去的时候,却发觉已经迟了。
她踏入屋子之后,木门以闪电的速度啪的关上。随后她就听说到咚”一声,再接着就看见青若晕倒在地。
“安娴,你终于来了。”越过倒地的青若,莫安娴终于看清躲在门后偷袭那个人的脸。
莫安娴轻轻震了震,眼角微微泛沉,但错愕之余,并不见有多少惊慌不安。
反而镇定从容抬头瞪着那人,冷冷道,“严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严或时带笑看她,一副意料中的模样,牢牢以背抵住门,“安娴,聪明人面前,何必装糊涂呢。”
莫安娴偏头,没理会他,只疑惑往委顿倒地的青若看去。
“放心,她很好。”严或时笑得极温柔体贴,稳稳抵住房门看她一眼,也扭头往青若瞄了瞄,“前提是,你好好留在这。”
“严公子,我们不熟,”莫安娴寒着脸看他,眼神冷冽明烈,像冬日凛冽的风,呼啸而过就让人肌肤生疼,“请称呼我莫大小姐或莫姑娘。”
他自来熟的语气,让她恶心,而听到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她更觉得浑身难受。
严或时笑了笑,看她的眼神仿佛很有趣的样子,“安娴,我对你仰莫多时,你何必非要摆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
莫安娴默了默,视线从他让人憎恶的俊脸转开,迅速环视一遍屋内情况。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爹娘呢?”
刚才她在外面明明听到了爹娘声音,难道此刻他们在内室被严或时这个混帐控制了?
“放心吧,令尊与令堂都很好。”严或时微微弯起眼角,笑得春风得意,“安娴,我说,我仰莫你多时,你觉得如此良辰美景,我们应该做点什么好呢?”
莫安娴一怔,眼角掠过胸有成竹的他,心里蓦地跳出一个念头。
这小木屋里不会是,其实一直只有他一个人在吧?
这个男人难道还会拟声的口技?
这个发现确实让莫安娴震惊了一把,这个秘密可是她活了两辈子也没发现。
这个男人,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她暗下定了定神,心里当然知道他想做什么,一直装糊涂不过是拖延时间而已。
青若一进屋就被他袭击劈晕,听声响他力道应该不重,青若应该很快就能醒来吧?
可瞄见这个男人一直堵着门不动,莫安娴心里又有些浮躁不安。
引不开他,她如何逃得出外面?
“严或时,你也别装了!”莫安娴冷嗤一声,看他的眼神无畏无惧,没有一丝惊恐,只有冷静嘲讽森然,“你仰莫我多时?你不过一直不死心想要踏着我往上爬而已。”
她叹了口气,在严或时挑眉似笑非笑看她猎物一般目光下,淡淡道,“其实,你选这条捷径挺好,只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莫府除了我还有另外一个小姐呢。”
严或时斜挑着眉头,只是含笑看她,对她的诱导并不发表意见。
“你知道的,我们家里,爹爹虽然不待见万太太,但对老夫人却是至孝。”莫安娴深知这个男人心中对权力的坚持,也不试图说服他放过她,只是引诱他换一个角度看问题,“只要万太太哭一哭,老夫人一定会让我爹爹出面,你一样可以达成所愿,何必非要用如此剧烈手段强逼女子呢!”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看他一眼,“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莫安娴也深知这个男人外表谦和忠厚正直,内心其实自卑骄傲好强清高。
不管手里做了多少令人不耻的龌龊事,表面他总要粉饰太平一番,将一切做得漂漂亮亮令人称颂才满意。
严或时倚着门,脸庞微俯,在暗淡光线下勾勒出迷人轮廓,忽然半抬眼眸含笑看过去。
脉脉含情将少女身影笼罩目光下,温柔而极具风度说道,“你说得很有道理,只可惜,我自从看见你,心里一直便只有你。其余人或美或丑,再入不了我眼。”
“看见你的时候,恨不得用我的目光将你永远温柔囚禁;不见你的时候,你便温婉可爱的牢牢住在这里,不离不弃。”他说着,手掌按在胸口,神色无比温柔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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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突然开始觉得胃部泛酸,又觉得身体异常冰冷。
这个对她无比温柔脉脉情话的男人,此刻让她想吐又心寒!
前世,她为他付出所有,他从来没有给过她半句温言轻怜蜜语。
今生,她对他不屑一顾,他却牛皮糖一样缠着;她冷嘲热讽,他反而春风化雨情话如蜜。
真是异常讽刺异常好笑!
“够了!”莫安娴绷起脸,满眼嫌恶盯着他,愤然打断,“你的甜言蜜语还是留给爱听的人听吧,如果你没兴趣继续装君子要对女人用强,那也无所谓。”
“只不过你最好别忘了,我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来寻我爹娘。”她眯起眼眸掠过去,冷冷笑了笑,神态笃定而自信,“你觉得我会孤身一人前来吗?”
严或时眼光跳了跳,却并不意外,“哦,我既然在此等着你,你说的我自然一早就料到了。”
莫安娴心中蓦然一紧,这么说,她的疑兵之计被他识破了?
也是,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像他外表看起来这么简单,他的心机简直深沉到让人觉得可怕。
脑里灵光一闪,闪过了他在莫府不气馁接连送去枫林居的吃食,她斜眼冷笑,“严公子好深的心思!”
只恨自己当时全副心思都放在了担忧姨娘身体之上,一着不慎竟然中了他的奸计,不耐烦之下一收到口讯就直奔伴月崖而来。
当时他送完饭菜又送点心,目的就是逼她主动离开莫府!
“能这么快就想通前因后果,”严或时笑了笑,目光泛出淡淡欣赏,“可见安娴你也不简单。”
莫安娴绷着脸,眼角瞥见青若仍旧毫无动静,而那个男人一直堵住门口防范着她,竟是一寸也不曾让开。
情况居然一直朝着对她不利的形势发展,照这样下去,她的处境真的很不妙啊!
心情,终于慢慢变得沉重起来。
这样僵持下去,对她而言始终不是好事。
就算他们在同一屋里什么也没做,只要孤男寡女在这荒郊野外共度一晚,待捉奸的人来到,她这辈子大概也得永远被烙上严或时女人的烙印了。
重活一世,她怎么甘心再一次成为这个男人的垫脚石。
她慢慢往窗边退去,这屋子,除了被他牢牢堵住的房门,就只有临崖边上一扇窗户这个出口。
冷冷盯着他,决绝地慢慢道,“严或时,如果你喜欢对女人用强,也没关系!”
“只不过,”她偏头,朝窗户外掠了掠,然后诡奇的笑了笑,“你既然舍不得我,想必愿意追随我到地府去的。”
“不,”严或时摇头,心中被她眼里表露出来的决绝所惊,面上却仍旧一派温柔怜惜模样,“安娴你误会了,我怎么会对你用强,怎么舍得对你用强!”
他视线似有意无意划过倒地昏迷不醒的青若,“我仰莫你,不管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强逼你做你不愿意的事。”
莫安娴震了震,明白他这个不强逼,指的是她在乎青若性命,一定会妥协自愿委身于他。
“她?”少女冷笑,白痴惊讶嘲讽的眼神看他,“她不过一个婢女,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为了她放弃坚持自己原则!”
严或时对上她冷嘲热讽的目光,并不生气,依旧温和无比道,“就凭我对你的观察与了解,你是个柔软善良的人。不说别的,只一点就让人看得很明白了。”
他似笑非笑盯着她,眼神笃定,“你因为担忧莫夫人,就能不顾自身名声安危追到此处,便足以证明你心地善良,对于这个从小跟在你身边的丫环,你绝对不会见死不救。”
莫安娴心里忽然涌出阵阵悲哀,这个男人某种程度上还真了解她。
也许前世他也这么了解她,但从来不肯将他的了解用来珍惜她。
内心震动,面上便越发冷冽讽刺,“你错了,如果我为了保全她而顺从你,就算事后她知道自己得救,也一定会因为内疚自尽而去。”
“既然如此,还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去死,这样还好保全她忠烈护主之情。”少女笑了笑,明媚笑容像午夜里灿烂盛开的香昙一样清艳耀眼,“就算让她清醒做选择,她也一定会同意我的说法。”
严或时默了默,一直从容自信的眸子微微转过一丝震惊与不确定,似乎他忽略考虑了这种可能性?
他定定看着她,想要从她脸上看穿她佯装镇定坚强从容下的惊恐无措。
可是,盯着她良久,也没见她露出丝毫伪装下的溃败怯意表示她在强撑。
严或时心一横,决定拿上这个婢女试一试。
他要确定,莫安娴是否真如她自己说的那样心硬如石。
“我不相信你真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而无动于衷,”他呼口气,轻轻笑了,结实的背终于稍稍离开了房门,作势要去拎起青若,“你如果非要坚持,那么就看着她从窗口坠崖吧。”
他笑着抬眼,往她身侧的窗口探了探,笑容温和眼睛却泛着幽幽寒光。
“底下可是深不可测的峭壁悬崖,你说如果她从这跌落下去的时候,会不会摔得很痛苦?会不会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他闲聊的语气,亲近温和自然,似乎刚刚嘴里吐出的并不是关乎人命,而是在跟她谈论天气那样淡然平常。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可面对严或时的试探,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露一丝害怕担忧。
一旦她露了怯,那么她与青若才是真的彻底完了。
她惊讶的眨了眨眼,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朝着窗户比了个请的姿势,“是吗?我也很想知道人从这里摔下去,过程会不会很痛苦,更想知道最后会不会摔得粉身碎骨。”
“严公子,不如现在请吧。”她笑眯眯的露出几分探索好奇目光,“正好你我今日共同见证一下这伟大的结果。”
严或时眉头皱了皱,微带困惑看着她,“你真不在乎她生死?真不介意我将她从这扔下去?”
莫安娴沉了脸,冷笑,“你扔吧,她既然卖身为奴,生死自然只能各安天命;不过就算她今天真死在这,我相信她也会死得瞑目的。”
她也不看人,只低头盯着脚尖,声音冷漠,“只要我还活着,将来总有为她报仇手刃仇人一天。”
严或时眼神闪了闪,眼底闪过一丝困惑,有些费解的看了她一眼。女人难道都是这么忽冷忽热不遵常规的?
她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装不在乎?
严或时微微眯了眯眼,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懊恼,他试了这么久居然试不出来!
按照她平日的表现来看,应该挺看重这个婢女;不过按他平日接触,他又见过太多这种富贵人家不将奴仆人命当回事的例子。
所以一时半刻,从她脸上看不出端睨,又见她态度忽冷忽执。他还真摸不准这位莫大小姐的心思。
他得认真想想,接下来到底怎么做才行。
严或时沉吟一下,觉得就算试不出她在不在乎这丫环性命都不要紧。横竖不过一个丫环,为了日后长远大计,他今天也不会真将人弄死。
不过心中所想自然不能被她看穿,他忽然轻轻的笑了笑,笑得稳操胜券,完全不在意莫安娴黑脸发怒,只轻声道,“你不在乎这丫环性命,难道你也不在乎你爹娘性命?”
莫安娴冷眼看着他,笃定又自信的道,“在乎,他们对我生养之恩,养育之情,是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
严或时俊脸就露出几分讶然之色,实在没想到她会如此坦白坦诚的承认。
她笑了笑,微眯眼眸露出淡淡讥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目前并不在这里,你就算想用他们威胁我,也办不到。”
她声音清淡,眼神明亮,眉目神态流露出来的是极度自信。
严或时挑了挑眉,讶异看着她,“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找到这来的吗?”
少女还是不以为然的姿态,带着淡淡讥讽轻轻一笑,“我知道,从以我爹爹名义接走姨娘开始,接下来所有事情,都是为了将我引来此地做铺垫。”
少女眉梢略斜,挑衅似的掠他一眼,“你们确实成功将我引来这里,不过我爹爹与姨娘不管在哪,都不会在你的控制之下,我说得对吧?”
严或时不知她的自信从哪来,但不可否认,她说的是实话。
他利用她对赵紫悦关怀担忧的心情,成功的半逼半诱将她引来这里,但对于莫方行义父夫妇,以他目前的能力,确实没办法掌控手里。
不过,若这样她就小看他,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不在眼前不在手里,不表示他没能力威胁那对夫妇。
“安娴,你觉得我掌握不了他们的动向吗?”他笑得漫不经心,可眼神却是冷的,是那种让人看一眼连骨子都会被寒意渗得打颤的冰冷。
莫安娴心头轻轻颤了颤,今天的事分明就是谋划以久针对她设的局。
这个男人一心要拿她当垫脚石,事前绝对将所有可能的意外都牢牢演练过无数遍。
可她不想再被他当作利用向上爬的工具,她就必须内心强大,必须强大到不惧他任何胜券在握的威胁。
“就算你掌握他们动向又如何?”少女皱了皱眉,俏脸隐隐透着担忧,“难道我在这不肯就范,你还真能遥远摇控让人害了他们性命不成?”
严或时挑眉,笑得傲然而自信,“若连这点本事也没有,我怎么配得上安娴。”
莫安娴一噎,立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被这人厚脸皮恶心的。
“他们若因此身故,我绝不独活,你的如意算盘到时依然成空。”莫安娴冷冷看着他,眼神嫌恶中透着讥讽,“况且只怕到时没有人会相信我们这一家人相继死亡,只是一个接一个意外,意外过多就不是意外。”
严或时慢慢走向她,看着她微微泛沉的脸,笑得好整以暇,“哦,这关我什么事呢?莫夫人回忆往事意外坠崖,莫大人爱妻情深,营救不及之下负疚殉情。看,多感人的凄美故事结局。”
“至于安娴你,”他脚步略顿,面对她站定,声音低沉温柔,“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过度追随他们而去。”
他一直费尽心思接近她,就是看中她莫府嫡出大小姐的身份,他不允许,她如何能死!
莫安娴盯着他,凭他气势压迫,也没有心怯退让半步,“我爹是朝廷三品大员,他若无缘无故亡故,朝廷一定会起疑心。”
她勾唇,冷笑连连,“即使你侥幸逃得过一时,也不可能一世侥幸。将来你若做了人上人,也一定时时担忧这事会不会被对手翻出来,你真想要赌一赌,冒一冒这样的险吗?”
长睫垂下,眸色讥讽,“要知道,纸,不会永远包得住火。”
“你说错了,他们是为你而亡。”严或时微微俯脸,看她的眼神那一个脉脉含情温柔似水,简直让莫安娴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不管将来谁来查来翻,这已经定性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而你,必定会成为我严或时的夫人。莫府,一定会成为他青云直上的最好阶梯。
莫安娴震惊瞪着他,似是被他疯狂的想法惊得退了退,实则她借着这半退之机迅速瞄了瞄正对面虚掩的房门。
严或时没有看见她隐蔽窥探的眼神,却好像看穿她的心思一般。
他又朝她靠近了一步,含笑眼角载满志在必得,“你别再费这心思了,就算让你逃出这木屋也没用,到时你一定会主动回头求我,恨不得从来没有迈出过这道门。”
莫安娴看着他温柔带笑眼睛,却发现其中神色笃定而冷酷如芒,她心头一震,一个念头瞬间成形。
她瞪着他,脱口道,“难道……外面山坡也有人?”
他点头,得意的笑了笑,此刻并不害怕让她知道实情,“不错,外面还有十来个,嗯……特别亢奋的年轻男人。”
他慢慢走近她,笑容温柔,面目却因为隐隐兴奋而让人觉得倍加狰狞可憎,“我不觉得此时此刻,除了我,你还能有更好选择!”
强装镇定的莫安娴此际终于露了些许慌乱之色,她低头,眼神因畏惧而缩了缩,连脚步都微微跄踉后退。
因为她忽然发觉自己体内有股燥热邪火渐渐左右她的神智,在她体内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
这是中了媚药的征兆!
一瞬间,莫安娴心里真是悲愤莫名。
她竟然在同一道坎上跌倒两次,难道她真的蠢到无药可救么?
但在这间小木屋,她明明没有闻到任何香味,不然以她对气味的敏感,一定早就察觉了。
无色无味的媚药?有这么霸道的药吗?即使有,价格也一定高昂无比。
这个男人为了对付她,还真是下了血本。
原本她暗暗计较,只要慢慢分散严或时注意力引得他放松警剔;到时她只要把握时机顺利逃出木屋之外,到了山坡隐进山林里,自然就无惧他步步为谋重重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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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际天色渐暗,山坡四周没有茂密丛林,但树木草丛总是有的,到时躲她一个人在山林躲起来,严或时要怎么找?
可是,她千算万算也没有料到,严或时这个男人冷酷狠毒的程度,实在让人发指。
竟然一早撒了网,让十几个壮健男人在外潜伏守着。
如果那十几个男人也同样被他用了媚药!莫安娴光是想想都觉得后背阵阵发寒。
假若他没有撒谎唬她,外面山林真隐了十几个健壮男人……。她就算顺利逃了出去,也没有能力同时放倒十几个或许神智不清却精力旺盛的男人。
这样说起来,她还真不如留在这小木屋内。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她要赌一把吗?
不,这个男人狠戾残酷,一直对她笑,但笑容一直带着稳操胜券的笃定自信。
他说的,一定是真的!
难怪自将她困在木屋之后,他一直都不着急。他是算定到最后,她肯定无力反抗甚至因为药力作用会求着他,自愿委身于他是吧?
恐惧过后,莫安娴渐渐冷静下来,看着距她越来越近的俊脸,只觉无比愤怒憎恨。
她慢慢靠近窗边,脑后秀发似乎都被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肆虐凌乱。
她蓦地抬眸,目光瞬间如利刃****至他脸上。
忽然冷静又温和的笑了笑,“不,我觉得除了委身一群男人或一个男人这两个选择外,还有第三个选择!”
严或时怔了怔,实在惊讶于她这会还能清醒对恃的决绝,他抬眼往她身后悬崖探了探,诱惑的语气极尽温柔道,“安娴,既然你连死都不怕,难道还怕与我在这来一场风月情事?”
“你放心,虽然这地方简陋,但我保证一定会温柔待你,绝不让你感觉有半分痛苦难受。”
他顿了顿,看少女的眼神仿佛她已经是囊中之物,“这地方风景甚好,就算日后我们成了亲,也不会在你心里留下什么阴影的。”
莫安娴木然听着,只觉异常好笑。
真是好温柔好体贴的俊俏公子,简直堪称完美情郎完美郎君最佳范本。
难道他这会假惺惺对她再好,就能掩饰得了她被诱导至此被逼委身的事实?
严或时见她沉默,声音越发温柔起来,而脚步也渐渐朝她越迈越近。
莫安娴看着他矅黑眼珠似微微氤氲一层迷雾,就不禁暗暗心惊。
该不会,他自己也服了那什么鬼霸道助兴的媚药吧?
瞧他眼神开始涣散脸颊酡红的模样,这事十有**是真的!
莫安娴心里紧了紧,背在身后窗户撑着的双手狠狠用力磨了磨粗糙的窗边,只有这样疼痛不断,她才能勉强继续保持清醒。
山坡她不能去,悬崖她更加不想跳,能活着,谁想死!
唯一出路,就是留在木屋内,只要安然等到后面被安排来这捉奸的人,她就算得救了。
可前提是,她得先放倒严或时,才能安全留在木屋内。
严或时步步靠近,莫安娴似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似擂鼓般呯呯呯的狂跳不休。
她要怎样才能一举放倒眼下已经药力上头的严或时?
小木屋里,莫安娴正面临无法摆脱的危机。
而离城门不远的有名首饰铺里,一个儒雅温和的男子揣着精致的盒子含笑走了出来。
他一走出来,就看见首饰铺对面停着一辆马车,薄绸做的淡雅绣竹帘子此时正被人微微挑开一角。
莫方行义父抬头,就见帘子后面露出一张熟悉清瘦苍白容颜,他立时快步穿过马路走到马车跟前,诧异又欢喜的道,“紫悦?你怎么会来这?”
赵紫悦一愣,随即意外反问,“不是你派人特意接我来这的吗?”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张嘴刚想否定。
“听说你特意安排了什么要给我惊喜?”赵紫悦苍白面容忽然浮出淡淡红晕,微含娇羞看外面身姿伟岸男子一眼,轻声道,“我知道你一直记着二十年前的今天,我们在伴月崖初见那天……。”
莫方行义父心里本有疑问,不过突然见她露出少女羞怯与甜蜜,又一脸回忆向往的恍惚神情。
想起伴月崖那个地方,他淡淡一笑,透过她年华渐去的容颜,仿佛也看到了二十年前他风华正茂那一天与她相遇的美好。
不知不觉便将刚才双方讶异意外抛开了,他上前几步,伸出手打算亲自扶她下来。
也不知是赵紫悦太过激动还是莫方行义父陷在回忆里未曾抽离,她将手放在他宽大手掌里,一脚跨下来的时候,居然身体一倾,左脚突然踩空。
莫方行义父大惊,手掌一紧堪堪扶住了她往下倾的身子,但是赵紫悦却痛陈难忍的惊呼一声“哎哟!”
“紫悦,怎么了?伤到哪了?”
赵紫悦将身体重量往他身上靠了靠,试着活动了一下左脚,随后苦笑道,“我的左脚怕是崴到了。”
“崴到了?”莫方行义父顿时又自责又心疼,扶着她上马车坐好,就连忙蹲下身去要检查她左脚,“让我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他小心翼翼脱了鞋袜一看,只见她小巧脚踝处红肿一片。
他沉默一会,心疼道,“踝关节已经肿起来,怕是暂时无法走路了。”
赵紫悦笑了笑,反而轻声安慰起他来,“没关系,反正我在府里除了躺着就是坐着。”
“我带你去医馆看大夫。”莫方行义父说完,又温柔细致小心的亲自为她穿上鞋袜。
燕归看着毫无架子也毫无嫌弃之意,蹲在车内只一心一意在乎夫人穿得舒不舒服的男人,眼眶忽然冒了热气。
老爷待夫人真好!
“夫人这脚崴得挺严重,幸好没伤到骨头,只要休息一段时间不走路就会好的。”附近一家医馆里,经验老到的大夫替赵紫悦诊断过后,埋头写完方子,这才细细叮嘱莫方行义父。
“谢谢大夫。”拿了药,莫方行义父辞别大夫,便将赵紫悦打横抱起送回车内。
下车的时候也是他抱着人进的医馆,赵紫悦原先不肯,说是众目睽睽之下有失体统。
莫方行义父便温和笑道,“我们是夫妻,现在你的脚不能走,我抱你进去是为夫应当做的,哪来的有失体统。”
结果,赵紫悦羞红了脸,被莫方行义父抱了满怀送进医馆,这会又抱着出去。
他温和体贴小心翼翼的模样,自然羡煞旁人。
连燕归都忍不住羡莫感叹,“夫人,老爷对你真好!”
坐在马车上,赵紫悦回想起刚才遭人围观的事情,脸上还是阵阵发烫。
“你这丫头,”赵紫悦笑了笑,神色倒渐渐自然了,“待日后我一定替你择个一辈子待你好的相公。”
“夫人!”燕归连忙不依的娇声唤着低下头去。
“夫人,我们回府吧。”莫方行义父收拾完毕,也弯腰上了马车。
赵紫悦歪着头想了想,却笑着轻声道,“横竖有马车坐着,既然来到这了,我们不如就坐马车去伴月崖看看。”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瘦削脸庞露出几分甜蜜回忆几分向往神情,迟疑了一下,终不忍拂她心意,便柔声道,“嗯,这会天色尚早,我们坐马车去一趟伴月崖,倒也来得及。”
赵紫悦眉眼弯弯对他温柔的笑了笑,“老爷不必担心我的脚,大夫刚才也说了,只要暂时不下地走路,休养几天就好。”
想了想,道,“对了,燕归,差人送个消息回去告诉安娴,就说我们迟些才回府。”
“是,夫人,奴婢这就安排。”燕归应了一声,就连忙出去打发人回莫府给大小姐送消息。
安排妥当,他们一行便直接驱车往城外的伴月崖而去。
只不过他们去的伴月崖,并非莫安娴所去的地方,而是她所在之地的对面。
那也是一片山崖,不过真正的伴月崖却是莫安娴后面到达的地方。
他们之所以称那片山崖为伴月崖,是因为当年他们相遇时,就是在那片山崖上,而那时正昕蕊当空……。
“紫悦,我们该回去了。”了了心愿,莫方行义父抬头看看天色,不得不轻声打断沉浸在缅怀甜蜜回忆中的妻子。
赵紫悦也知天色不早,自然点头同意。
然而他们谁也想到,在归途之中竟会遇上之前差回府送信的人。
那人一看见他们的马车,立时就着急拦了下来,“老爷,夫人,小人回府的时候,大小姐并不在府里。”
“哦,是还没回府吗?”莫方行义父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眼,“那不用再回来捎信了,我们这就回府。”
“不是的,”下人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看见莫方行义父漫不经心的模样登时大为着急起来,“小人听说大小姐担心夫人,已经孤身前往伴月崖找老爷与夫人去了。”
“什么?”赵紫悦愕然坐直身子,急急探头往车外看去,“安娴孤身前往伴月崖?你没弄错吧?”
她不是让人捎信回去说会迟归吗?只是迟归而已,安娴为什么会担心她到最后不顾安危孤身前往伴月崖?
下人慎重的想了想,然后肯定而严谨应道,“夫人,此事千真万确,小人再三确定了消息才急忙赶来给你们送信的。”
惊愕之余,赵紫悦觉得心里隐隐不安,她下意识望了望莫方行义父,“老爷,你说现在怎么办?”
此刻他们距城门很近,但他们的女儿却远在伴月崖寻找他们……。
莫方行义父沉吟了一会,便当机立断吩咐,“调转车头,我们暂时不进城,先去接了大小姐再说。”
虽然定了主意,可赵紫悦看着外面渐渐隐没的夕阳,心里不禁暗暗着急起来。
这一来一回,从伴月崖再回到城里,这路途可不近,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他们赶得及在城门关闭前回去吗?
安娴一个人在伴月崖那种地方,天黑了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有危险?
如果此刻赵紫悦站在莫安娴面前问会不会害怕,莫安娴一定会大声告诉她,怕,她简直怕得要命!
四周天幕不但完全黑了下来,就连白天静寂的山风这会都开始呼呼肆虐。
听着严或时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莫安娴此际渐渐紧张得手心渗满了汗。
左手里,紧紧攥着的是一瓶被她悄悄弄开盖子的药粉。当然只是治疗外伤的普通药粉,她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在买药的时候预先买好毒药来防身。
只不过,说出来也让她倍觉讽刺的是,她买药的时候确实因为当时心念一动,而多买了一瓶可以用于清解媚药一类药性的清心丸。
可被困在这间一目了然的简陋小木屋里,在严或时虎视眈眈之下,她哪里有机会掏出药丸服用呢!
现在,清心丸无法服用,倒是预备治疗外伤的药粉可以趁夜色朦胧,在严或时完全靠过来前,洒向他眼睛。
只要他视线一受阻,她就有机会立即将藏在右手里薄如蝉翼的匕首捅进他心脏。
不求一刀毙命,只求一招将他放倒,只要令他失去行动能力,那么她就能安全踞守木屋等待救援来临。
严或时一步步靠近,灼热的气息几乎完全喷到了莫安娴脸上;但她靠着窗棂,看着他寸寸逼来,两手缩在袖里,整个人完全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他挪过来的距离其实很短,莫安娴在心里紧张的默默数着,“一、二、三……”
就是这时,她眼睛微眯,左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唰的抬起,扬开瓶子将里面药粉往他面上就洒。
“啊……我的眼睛,你弄的什么鬼东西!”药粉扑入眼睑,神智尚清的严或时立即闭上眼睛恼怒吼了起来。
莫安娴回答他的,是勾起唇角冷冷一笑,右手藏于袖里的匕首已然伺机出动,准备给予他致命一击。
谁知严或时视线受阻之下,失了冷静乱了手脚,竟然不是第一时间后退远离危险,而是愤怒的朝莫安娴位置扑了过去。偏偏他这一扑,还是张开双臂将少女熊抱满怀的姿势。
单就力气体能,莫安娴一个娇小姐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
他原本那种猫逗老鼠的耐心已经被她这意外一洒全部耗尽,他现在恨不得立刻马上就要办了她。除了愤怒,药力已经在他体内点起了熊熊难耐的邪火。
他急需一场放纵的清凉温香舒解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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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不信,成了他的人,她还能对他各种骄矜不顺从!
所以他这一扑,完全是要将莫安娴牢牢禁锢在怀的姿势。
莫安娴惊了惊,身后除了窗户就是悬崖,她根本避无可避,而且这个难得的机会,她也不想避。
咬了咬牙,心一横,她站在原地不动;匕首已然亮了出来,狠狠对准扑过来的男人迎了上去。
然而谁也没想到,她手里的匕首刚触及他衣衫还未突破皮肉,就突然有阵冰凉的风涌了进来。
随着那阵风而来的,是神诋一样孤高淡漠的男子,“嗖”一下站在了她面前。
他这一站,完全隔断了她的匕首与严或时身体再接触的可能。自然,她也避免了被严或时熊抱的恶心姿势。
严或时没有倒在她锋利匕首之下,不过在他进来挥出那一掌下,此刻像个醉汉一般原地旋了几个圈圈,然后扑一声死猪般重重倒在地上。
莫安娴瞪大眼睛,仰视近在咫尺的完美眉目,眼睛眨呀眨,忽然心里浮上淡淡欢喜,身体随即放松,之后立时便一软。
她吁了口气,对着他娇笑一声,“你?怎么来了。”
话未落,她却已经闭上眼睛无意识往他身上蹭过去。她很热,心里只有一个模糊念头,就是她要清凉散热。
陈芝树瞥过她酡红如霞双颊,眸子立时变了变,可他还未反应,她紊乱清香热气已然呼了过来。
柔柔的,温温的落在他耳侧,像情人轻柔的手缓缓抚过他微凉肌肤,他一怔,胸口蓦然痛了痛。
却不觉,少女无意识的软着身子用力往他方向蹭过来。
陈芝树怔了怀,按着隐痛胸口,本能的推开她同时往后一大退。
可是他忘了,此刻的莫安娴神智模糊,只凭着感觉寻找清凉源泉。他这一推,非但没有阻止她向他身体靠过去的举动,反而令她嗔恼的更用力更快向他扑去。
这一扑,陈芝树触及她柔软肢体,浑身立时僵硬地往后再退。
一退再退,他微微慌乱之下居然忘了要命的事;他刚踏入木屋那会,第一时间隔开了莫安娴与严或时继续纠缠,但也在同时代替了莫安娴占据了窗户位置。
也就是说,他这再退,身后已经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峭壁。
窗棂很矮,只到他腰眼位置,他这一退直接变成了翻身往悬崖跌去。
莫安娴意识不清,自然不知危险,而且就算她此际尚清醒,大力一扑之下,也同样收势不及。
最后,当然也避免不了直接从窗户扑飞出悬崖的命运。
本来陈芝树一个人这样意外摔出窗外的话,凭他的身手立刻就可以提气再跃上来。
可是,当他提气借力上跃之际,居然一眼看见莫安娴像失控的石头一样直直往下栽。
陈芝树顿时大惊,眸光一沉,随即当机立断硬生生改了姿势,上跃改为下跳。幸好他反应得快,才在瞬间窜到下面堪堪接住莫安娴。
虽然最终将人拦腰一抱,避免了莫安娴直接栽下去变得肉酱的命运,此际温香满怀,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抹了把冷汗。
但是,将人接住之后,他想要再提气借力跃上来却不是那么容易了。
悬崖峭直且光滑无比,他根本没有落脚借力之处,刚刚他接住她那一刹,又生生滑下数丈。
瞧着这光滑陡峭的悬崖,他心下暗暗惴忖片刻,随即发现,眼下再无力带着她跃上这数丈悬崖,眸色冷了冷,当下决定带着她一路往下坠。
陈芝树之后,又一条人影急急电射而入,他趴在窗边略一沉吟,就跟着越过窗棂往悬崖下纵身一跳。
之后跟随陈芝树窜入小木屋的乌衣冷面侍卫冷刚只慢了一步,却只来得及远远模糊看见几道人影从窗口接连摔落悬崖。后面主动往悬崖跳的身影,他看不清何人,只隐约觉得那身天青水蓝相间的袍子有些熟悉。
“主子?”冷刚嗖一下如箭掠到窗边,探头就往黑黝黝的崖底腑瞰。
没确定情况之前,他不会冒失冲动往下跳。
这样跳下去,未必能救到人,还极可能连累到主子。
“调人!”冷刚心急如焚俯身下探的时候,只听得底下传来了简洁平稳的命令。
他面色变了变,听着下面瞬间渺渺散去的声音,差点控制不住直接将木屋窗棂一拳捣烂。
在外面山坡稍微逗留了一会功夫,揪出其中缩手缩脚躲一旁看热闹一个女人,张化才迟到了一会。
可他逮着那个满面惊恐的女人进屋,四下环顾却不见陈芝树与莫安娴,只看到冷刚一脸阴沉冷戾的从窗边回首,立时便急躁追问,“冷刚,主子呢?”
冷刚哼了哼,横他一眼,一声不吭抬腿就往门外走。
张化瞧着他这副气愤不想搭理人的模样,心里莫名咯噔一声。
惯常的笑容一收,眉头稍稍上挑,就是一副冷厉肃杀模样。他扫了扫屋内幽幽转醒,却还在地上嗯嗯哼哼的男人,大脚一抬,毫不客气的狠狠朝着严或时踢了过去。
他还从来没有将一个人从头发鄙视到脚底的,严或时能开古今第一例,还真是让人倍觉荣幸。
这还不算,将人踢翻倒仰一边之后,他粗鲁看捏开严或时嘴巴,将不知从什么地方搜出来的一大瓶媚药,不要钱的往严或时嘴里直塞。
听着严或时连声咳嗽,咳得几乎断气,他才松开大手。扭头望向地上刚才被他随手掼在一旁的女人,眯起眼睛暴戾的嘿嘿冷笑两声。
一个箭步跨过去,手起掌落,居然行云流水般自然对着那个满面惊恐的女人又做了与严或时一样的动作。
直至看见那个女人露出绝望生不如死的眼神,他才松开她。
却又同时两脚左右开弓,将严或时与这个女人踢到了一堆,然后,眯着眼肆戾一笑,大手在两人上面乱挥一通,这双男女原本蔽体的衣裳眨眼就变成四处纷飞的碎片。
末了,他拍拍大手,嘲讽斜这双男女一眼,笑道,“虽然主子不在,但他吩咐的事作为忠心不二属下的我,一定一丝不苟完成。”
这对狗男女,心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用这种不入流的龌龊手段害人吗?
他今天就让他们好好体验一把什么叫自食恶果!
处理完那对让张化觉得无比恶心的狗男女,他一掠门边,才发觉还有个丫环蜷缩在地昏迷不醒。
他皱了皱眉,伸出两指对着衣领一拎,嫌弃的嘀咕一声,“女人就是麻烦。”
不过麻烦他也得拎出去,他记得这小丫头可是莫姑娘身边的人。
出了木屋,冷刚背对着他,正微微抬着下颌面无表情盯着远处寂静山坡。
“冷刚,主子是不是……嗯,跳下悬崖了?”张化皱了皱眉,心里实在对这项认知欢快不起来,他拍了拍冷刚肩膀,安慰道,“放心吧,凭主子的身手,他一定不会有事。”
谁知木头一样矗立的冷刚肩膀一震一低,竟明晃晃抖开了张化拍来的手。
张化呆了呆,看着自己被震开的手,满目不可置信。
冷刚在生气?哦不,冷刚现在很愤怒,而且是对他愤怒!
可他怎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尊冷面金刚?
冷刚回头瞥见他一脸茫然模样,立时不满地用力哼了哼,随即迈开大步将人甩在后面。
张化想了想,才恍然大悟冲着他大步流星远去的背影道,“这是主子的决定。”
非他或冷刚可以左右。
主子既然决定跳崖救人,就知道昔日一直隐藏的武功会暴露人前,这也意味着日后会有更多的麻烦不断找上门。
但主子决定的事,哪里是他们做属下的可以质疑可以左右的!
冷刚不是不明事理,他只是担忧自家主子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得。
他就是气不过张化平日总在主子跟前一副“莫姑娘很好”的姿态,不是因为那个女人,主子需要暴露武功将自己日后置于数倍危险中?
他一直就觉得莫安娴那个女人,是个祸水,彻头彻尾的祸水。
自从遇到她开始,主子身边就没有一件好事。
偏偏张化还一副恭敬奉承的样子在主子跟前拍马屁,直说那个女人如何特别如何聪敏如何好!
整一个马屁精,特可恨的马屁精!
张化在后面看着他气哼哼远去的背影,只得抹着冷汗苦笑。
这都什么事,连他也莫名其妙恨上了!
“喂,你去哪?”苦笑罢,他想起一事,连忙朝着冷刚背影大喊。
“调人!”冷风**的闷闷的让人心情郁结的声音随风飘进了张化耳朵,他只能悻悻站在原地搓了搓手。
主子的意思很显然是让冷刚调人找到深涧出口,只有找到出口,才能进入其中救人。
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可没有主子那身出神入化的功夫,敢直接从悬崖跳下去。
摇了摇头,张化无奈的拎着仍旧昏迷的青若走远一些。
因为这时,木屋里已经传来了剧烈运动带来的低哑喘息声。
冷刚调人到下面搜救,他自然得留在这里守着。
夜风习习,张化坐在草坡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百无聊赖的仰头望着漆黑天穹。
他身边不远是闭着眼睛昏睡得无知香甜的青若,而身后悬崖边上平地小木屋还在使劲摇晃。
张化低低哼了哼,想笑,可想起目前主子遭遇,又笑不出来。
他站起来,转身望着黝黑木屋那边,眼神特别解恨。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屋那边拼命摇晃的动静似是渐渐平息下来,张化没有听见什么动静,因为他一早就扯了两团衣服塞在耳朵里。
他正想拍醒青若,再一块过木屋那边观赏观赏大战过后的激烈战况。
就听得身后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还有单调匆忙的轱辘车轮声。
他连忙拎着青若衣领往树林里一闪,就将身体与气息都完全掩没在黑暗寂静的林子里。
“老爷,到伴月崖了吗?”温柔焦灼的声音从车厢飘出来,隐在林子里的张化怔了怔,随即挑眉慢慢咧开了嘴。
“就快到了,紫悦你别着急,安娴不会有事的。”
这个声音张化不熟,但也知道来人是谁,他忍不住将嘴角咧得更大了。
因为他确切知道,先不管莫安娴有没有事,但木屋里那个女人接下来一定会有事。
马车渐渐爬上山坡,又缓缓往下面的小木屋驶去。
原先不察觉,待马车近了,莫方行义父一行自然就听见木屋里传出的阵阵低吟喘息了。
他是过来人,哪里能不清陈里面此刻发生着什么事。
他脸一热,连忙尴尬扭过头,就要吩咐车夫将马车赶远一些。
然而他还未开口,同样意识到里面有人正在做某些运动之后羞红了脸的赵紫悦,却飞快道,“方行义父,我担心……”
莫方行义父碰上这种别人亲热的事,下意识第一举动就是想避开。
可赵紫悦却时刻担心着莫安娴安危,什么尴尬羞人都没有她女儿安危重要。她更想的是尽快确认里面的人是不是……,想到这里,赵紫悦原本就苍白的脸更似纸一样血色尽失。
幸好里面让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很快弱了下去,各种声息随之也渐渐平静下来。
莫方行义父才没觉得那么尴尬,但赵紫悦脸上羞色褪下去之后,取而代之的却是浓浓担忧。
她恳求的看了看莫方行义父,连刚才人前亲昵叫唤他名字都没留意到。
又犹豫的看了燕归一眼,随即垂眸将为难掩在眼底里,咬了咬牙,低声道,“老爷,你进去看一看,到底里面的人是不是……”说到这里,她声音更加低弱下去,到底心里哆嗦着,没有勇气将自己女儿名字诉之于口。
只在心里暗暗千祈万盼,里面的人一定一定不要是她的宝贝女儿安娴!
莫方行义父望了望安静下来的小木屋,脸色从原本滴血一样的赤红,慢慢变得平静如常。
他朝赵紫悦点了点头,心情压抑又紧张的下了马车,一步步缓缓向小木屋走去。
莫方行义父也在心里暗暗期盼,里面的人千万不要是他的女儿安娴……。
可不管是谁,他这样推门进去都不合适;刚才里面战况剧烈,里面的人此刻一定还未穿好衣裳。
他皱着眉头,在门外静静站着等了片刻。他很清陈这会除了他,让自己夫人或婢女长随任何人进去,都不见得比他合适。
四下寂静无垠,除了轻微风声,再听不到别的什么声音。可莫方行义父在门外站了一会,也没听到里面传来穿衣裳的窸窣声。
紧张担忧愤怒种种情绪浮上来,他脸色慢慢有些沉,手一抬,用力往里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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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发出轻微“吱呀”一声,便打开了。
木屋里面没有灯火,一眼望进去,只看得到黑乎乎的模糊简陋家具轮廓。
莫方行义父在门外又站了站,待眼睛适应黑暗之后,才抬步往里面走。
后面,随即有微弱灯火远远投射过来。
是赵紫悦见里面黑灯瞎火,让人从马车里拿了烛火远远跟过去的。
为避免下人看到里面不该看的,赵紫悦只让人在门外高高举着烛火站着,并不让人跟随入内。
莫方行义父跨进门去,借着门外映进来的晕黄烛火,终于看清了眼前所见。
地上,包括他所站的脚边,几乎整间木屋地面,都零乱交叠散落着被撕拽成碎片的衣物。
顺着这些衣物再往靠里间的地方望去,就见光裸着身子交叠一块的一男一女精疲力竭躺在地上。
躺在上面的男人大约被烛火刺激到,正不舒服的眯起眼睛扭头怔怔往他望来。
这张脸,莫方行义父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今天这么让他震惊到愤怒。
他颤颤伸出手指,怒吼一句,“严或时,你!”
许是他沉重愤怒的声音太刺耳,底下被严或时压着还神智迷糊不清的女人,也慢慢睁开了眼睛扭头向他看来。
这一扭头,虽然神情疲惫透着茫然,可莫方行义父却清陈看到了她的脸。
毫无预兆之下这一看,他不禁愤怒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脚下还当即因惊骇过度而腾腾倒退了好几步。
他眼眸半眯,狠狠剜了那对男女一眼,一甩袖子,转身怒气冲冲大步跨出了木屋。
黑着脸,吩咐了一句,“拿两套衣裳过来。”虽然语调除了沉些冷些与平常并无不同,可他胸口这会却在剧烈起伏得厉害。
可见着实被里面两个人气得不轻。
下人很快拿了两套衣裳过来,在他示意下,背着身体将衣裳往木屋扔了进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夹着踢翻桌椅的声音不时传出来,听得出里面的人此刻十分慌乱无措。
赵紫悦看见莫方行义父此刻的神色,高悬担忧忐忑的心忽然便放了下来。
她知道,里面的人不会是她女儿安娴。
至于到底是谁才会令莫方行义父如此气愤难堪,这个她一点也不愿去想。
不管是谁,都必定与算计安娴脱不了关系。
莫方行义父在外面忍耐等待里面的人穿好衣裳出来,他心情这会既失望愤怒又倍觉难堪,感觉实在糟糕透顶。出来之后竟一直皱着眉头紧闭嘴巴,也忘了跟赵紫悦说明一下情况。
就在这时,忽然有道人影疯了似的从山坡冲下来。
看到莫方行义父就站在木屋外,还不禁怔了怔,可脚步却没有停下来,他直接冲到木屋前,两手用力一推,门“呯”一声被他推开。
随后他立即迫不及待迈步踏进去,放目四顾,很快也看清了里面一男一女的面貌。
他忽然笑了笑,转身一退直接退出了外面。
他的神情此时有点奇怪,既像是庆幸欣慰又像是意外失落,他面上也是一时想笑又一时想哭的表情。
莫方行义父本来心情乱糟糟实在没兴趣理会旁人,可他看着这人面上神情奇怪地变来变去,便再也忍不住心中困惑,诧异问道,“裘少爷?你如何会在这个时候独自到伴月崖来?”
“莫大人,莫夫人。”裘天恕回神,连忙有礼的给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施了一礼。
这才淡淡道,“晚辈今天狩猎回城时曾遇见莫大小姐,当时她坐的马车陷进了大坑里。”
“晚辈无意得知她焦急前来伴月崖,辞别之后想想不放心,才又原路折返跟到这来看一看。”
莫方行义父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眼,不咸不淡的点了点头,敷衍说一句,“裘少爷有心。”之后便冷着脸不愿再理会他。
赵紫悦脸色则沉了沉,刚才裘天恕一来就疯子般先冲进木屋探究竟,这哪里是担心的表现,分明就是带着怀疑匆匆而来,气愤无比的急着想证实什么!
既然他先前见过安娴,实在不难想像他如此急切想证实的是什么,也难怪刚才他的脸色会如此奇特。
可过了一会,赵紫悦又担心起来。
安娴果然来了这里,但现在人却不知哪去了。
莫方行义父显然也是瞬间就想明白裘天恕的意图,才会不冷不热的将人晾在一边不理会。
隐在林子里的张化觉得这会他可以现身了,这才拍醒青若,然后慢悠悠的往木屋那边走去。
青若一见赵紫悦与莫方行义父,立时就激动的奔过来,紧张担心又焦急的问道,“夫人?老爷?小姐呢?小姐怎么样了?”
赵紫悦身后的燕归立时严厉的瞪她一眼,“你不是一直跟在小姐身边服侍吗?”
夫人没向你问小姐的下落,你倒好,反问起夫人来了!
青若被她一瞪,迷糊的神智也瞬间清醒过来。
赵紫悦没有理会青若,这丫头一脸迷糊状,想来问她什么大概也是一头雾水答不上来。
她的注意力自青若从山坡奔下来,就放在了与青若亦步亦趋一齐下来的张化身上。
“见过莫老爷,见过莫夫人。”张化来到跟前,不卑不亢的行了礼,才缓缓自我介绍起来,“我是离王殿下的侍卫,叫张化。”
他看了看还一脸迷糊状的青若,打量的目光从莫方行义父到赵紫悦脸上滑过,斟酌了一会,才缓缓道,“莫大小姐之前确实到了这个地方,不过出了些意外,眼下应该……”
他犹豫的看了赵紫悦一眼,想着到底要不要实话实说,万一他说她女儿坠崖,她会不会因此惊吓得晕阙过去?毕竟这位莫夫人的身体,说实话,在他眼里就跟纸糊的差不多。
可不说实话,一时间,他又从哪变个女儿出来给她!
莫方行义父瞧见他面色为难,随即轻轻握住赵紫悦小手,却是看着张化,缓缓地坚定道,“还请张侍卫告之目前小女下落。”
他认为再大的打击他刚刚都已经经历过了,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张化瞧见他神色就觉得心里有些郁闷,很想告诉他:你那个女儿与男人在这里当众颠鸾倒凤,实在算不上什么打击,因为这里面还是他的杰作。
默了默,在莫方行义父坚持的眼神下,张化只好道,“嗯,莫大小姐现在应该落在悬崖下深涧中。”
他一口气说完,就飞快转了头往别处看去。
实在不忍面对莫夫人发白的脸色与惊恐的目光。
莫方行义父剧烈震了震,眼眶立时就变得通红,凉凉的液体瞬间从眼角直直往下淌,而心脏却似突然被人揪扯得千疮百孔般,绞痛得厉害。
赵紫悦蓦然听闻噩耗,哪里还坚持得住,要不是有莫方行义父在旁边用力扶着,她只怕立刻就瘫软在地上了。
饶是如此,她还是浑身颤抖不停,就跟个筛子一样震呀震,嘴唇开合几次想要问得详细些,却愣是发不出一点声音,双眼红红的,就是干干的没有一滴泪。
张化没有看,背转身去也能感觉到莫方行义父夫妇悲痛欲绝。
他暗暗叹了口气,一转头,视线竟然好死不死正对上了行尸走肉般凭着门框走出来的男女,莫昕蕊原本死灰死灰的眼睛在听闻他的话后,居然一瞬迸发出强烈快意的光芒。
随后就听闻她失声疯狂的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莫安娴,你让我身败名裂又如何,你还不是不得好死!”
“真是可惜了,就这么痛快坠崖下去,太便宜你这个贱人了!”
“莫昕蕊!”莫方行义父沉着脸一声暴喝打断她,他大步一跨就到了她跟前,扬手狠狠一巴掌劈头盖脸甩了过去,“那是你姐姐,你心肠何其歹毒,竟然当着父母面就诅咒她去死!”
无比响亮一巴掌,打得莫昕蕊晕头转向,也将原本狂乱快意的神智打得渐渐平静下来。
莫安娴死了,她还活着,就算身败名裂,她也赢了莫安娴!
往后,莫安娴再不能踩在她头上。
一念至此,浑浑噩噩的莫昕蕊竟然很快就将情绪调整过来,她啪一声屈膝跪下,仰着头双目含泪无比愧疚悲痛的看着莫方行义父,“父亲,我错了,你原谅我吧。”
张化看着这张反复无常的脸,只觉无比作呕,他嘿嘿冷笑两声,也不待莫方行义父说话,便插口道,“哦,莫老爷不必太担心,有我家主子在,莫大小姐应该不会有事的,我家主子此刻同样也在悬崖下深涧中。”
他的话一落,在场所有人几乎瞬间都历经了悲喜两重天的极致。
莫方行义父没有理会跪地发怔的莫昕蕊,他转身看着赵紫悦,用力的握住她小手,笃定道,“紫悦,我们安娴不会有事的。”
“嗯,安娴不会有事的。”赵紫悦珠泪盈眶,激动之下连话也说不利索,只重重点头一脸惊喜的看着莫方行义父,嘴里就一直重复着这句。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张化选择******性的说话,所有人都沉浸在莫安娴可能没死的巨大震憾里。
这时,严或时阴沉着一张脸,也从木屋里缓缓走了出来。直接走到莫方行义父跟前,双膝一屈就重重跪了下去,面容浮上羞愧内疚诚恳种种神色,坚决而挚疚的缓缓开口,“莫大人,一切都是我的错,我愿意承担起全部责任。”
结果已经铸成,如今众目睽睽之下容不得他露出悔意,只能做出诚恳有担当的模样。至于为什么会有今天的事,他料定莫方行义父一定不愿在众人面前追究缘由。
所以他三缄其首,只做出身为男子汉该顶天立地,有错就认、有责任就承担的模样。
希望这样,多少还能挽回一些在莫方行义父心中的形象。
莫方行义父愿意接纳他,日后他才有出路。
严或时很不甘心,明明算到了一切,结果却仍旧不如人意。只不过,再不甘心,眼前他也不得不做出诚恳认错的态度。
说完话,他垂头闭了闭眼,别人看着他在忏悔。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在想着莫安娴,总有一天会投入他怀抱!
莫方行义父安抚好赵紫悦,看着跪得跟木桩一样的严或时,才想起眼前还有一桩丑事未处理。
可这会,他心里想的都是莫安娴,哪里还耐烦理会眼前这两个让他羞愤难堪的人。
他沉着脸瞥了瞥几乎表情一模一样的严或时与莫昕蕊,冷冷道,“来人,将他们送回莫府带到寿喜堂,让老夫人处置。”
燕归有些怯怯的看他一眼,小声提醒道,“老爷,我们只有一辆马车,而且,现在城门未开。”
莫方行义父呆了呆,这才想起他们过来只乘了一辆马车,而且是为了方便照顾紫悦的脚。
就算此刻他心里怒极,也不愿将莫昕蕊与严或时这样招摇过市的送回莫府去,不管怎么说,莫昕蕊再不肖身上也留着他的血。
他不能不考虑莫府脸面,更不能不为安娴日后考虑。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才道,“燕归和青若,你们俩留在这照顾夫人;嗯,顺便看着他们。”他说着,眼角往那对面容虚白的男女掠了掠,才侧首对身边随从道,“常安,你也留在这。”
“其他人,随我去搜寻大小姐下落。”就算安娴坠了崖,就算有离王殿下在一旁,他也不可能就安心的什么都不做,而眼睁睁在一旁干等着。
赵紫悦期盼的看着他,可想了想自己崴伤了脚,跟着一起去只会拖累,便默默松了手,低声道,“老爷,一定要将安娴找回来。”
安娴今天会出事,都是因为她!
假若安娴真有什么不测,她这个做娘的还有什么面目活下去。
莫方行义父重重点了点头,“夫人放心,安娴也是我的女儿,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张化在旁边冷眼看着,很想开口阻止他不必去做无用功,可想了想,又默默将话吞了回去。
大概做父母的遇到这种事情,都不可能冷静待在原地等着而什么都不做。
就算为了安心,他也该保持沉默让他们去。
如果他再出声反对,只怕莫夫人头一个就会疯了。
看了看努力让自己平静实际两手都在不停颤抖的赵紫悦,张化就忍不住移开了怜悯目光。
只默默在心里祈求,主子你一定要安全无恙,还有要将莫姑娘安然无恙的带回来。
莫方行义父虽然有些奇怪身为侍卫的张化为何能如此冷静镇定守在这里,不过他担忧自己女儿,自然无暇再详细询问。只与张化点点头,拜托他一声,便带了长随匆匆下山去。
至于旁边一直木头般站着又悲又喜的裘天恕?已经被莫方行义父完全彻底忽略了。
从他窥破裘天恕是特意赶来这证实他的女儿是不是行为不检开始,他就打心眼厌恶这个人。
质疑他的女儿一次又一次,这跟怀疑他这个做父亲的人品有问题又有什么区别?
不懂得尊重别人为何物的贵公子,也不值得他莫方行义父给予应有的尊重。
莫昕蕊掠见一脸木然站在边上,神色却明显悲喜交加的裘天恕,心里却又是另外一番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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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想起那一年初见杨柳树下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长成如今俊朗公子,这个人,不知不觉在她人生已经度过的十几个年头里,一直都占据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位置。
不知多少个****夜夜,她都幻想着终有一天为他披上嫁衣。
可是,她这么多年的期待眷恋年少倾莫,竟抵不过莫安娴有一个正室的娘,他与她最恨的女人结亲;即使那天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决绝退亲,他也不愿要她,甚至当众嫌弃羞辱她。
他不是相信莫安娴那个贱人冰清玉洁吗?
她想,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狩猎回城偶相逢,他果然疑心悄悄跟来了。
她原想,让他好好看看他看重的高贵嫡女,人后与男人是如何浮荡**。
荒郊野外,无媒苟合!
这原是她为莫安娴精心准备的冠冕,为什么最后结果成了他赶来看她轻浮浪荡?精心为莫安娴准备的盛宴,竟是以她的彻底失败落幕!
她忽然深深后悔起来,要是她忍住没有悄悄跟来,不固执打算非要亲眼目睹莫安娴那个贱人被男人遭贱,现在,她是不是有不同结果?
莫昕蕊木然嘲讽的扯了扯嘴角,她低着头,将脸深深埋到衣襟里,后悔与不甘同时狠狠折磨着她。
她埋着头,攀着门框缓缓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人,直接一步步挪着残败的身体走回木屋去。
这会,没有人有心情理会她,莫方行义父带着一个长随下山去了,赵紫悦坐立不安的待在原地默默等着。
最终,好的或坏的消息。
大概没有人想到,莫安娴此刻的情况算不上太坏,可绝对称不上好。
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怎么摔出窗外往悬崖游荡的,再加上她当时头重脚轻往外坠崖的时候,正巧脑袋撞上结实厚硬的崖壁,不但额头皮破血流,还直接撞晕了过去。
若不是陈芝树反应得快,估计她这会十有**已经成为崖下亡魂中一员。
莫安娴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颠倒得难受,试想谁被人扛麻袋一样勒住腰部横夹臂弯下,会觉得舒服的?
睁开眼睛,四周漆黑一片,像置身无底无垠的深洞。再然后感觉耳边有什么一直在呼啸,半晌才渐渐适应明白是激荡寂寂的山风。
因为她正在快速下坠,才会觉得耳边的风是在嗡嗡鸣响而非阵阵呼啸。
腰部实在被勒得十分不舒服,还未完全清醒过来的莫安娴下意识扭动了一下身体。
“别乱动!”
很熟悉的声音,但语气平静冷漠中透着严厉。
尚处于半迷糊的莫安娴几乎立即被吓醒,她用力眨眼再眨眼,待慢慢消化接受她正在坠崖的事实,终于完全清醒。
也终于清陈意识到自己此刻处境有多么不美妙!
耳边山风咆哮,鼻端充斥着清淡冰凉的男性气息,她怔了怔,似乎慢了半拍才想起此刻她被人挟在臂弯下。
而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与原因跟着跳崖救她的人,就是眼前这个对她十分不温柔的离王“鬼见愁”陈芝树。
如果莫安娴日后想起来陈芝树不是跟在她后面跳崖救人,而是被她无意逼落悬崖又被逼救她时,不知会作何感想。
被人拦腰而抱,哦,与其说抱不如说毫无体贴风度勒着比较合适,莫安娴真的觉得这个姿势十分不舒服。
可刚才陈芝树严厉的警告言犹在耳,为了两人小命,她当真石化一般任他粗鲁生硬的勒着,再不敢乱动一下下。
陈芝树似乎有些满意的扬了扬眉,这个胆子向来很肥的女人就是与众不同。别人醒来发觉正在坠崖,一定会惊恐慌张大吼大叫,她倒好,只觉得姿势不舒服才动了动。
身体四肢不敢乱动乱晃,但嘴巴动一动应该不影响吧?
莫安娴不确定的想了想,坚决忽略掉身体从头到脚的不适,又吞了吞口水,努力将恐惧压在心底,才小心翼翼问,“殿下,能麻烦你稍稍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吗?”
“比如说,我是怎么弄成现在这副样子的?”就算一不小心跌死,好歹死前也让她做个明白鬼吧?
黑暗中,莫安娴看不清他的脸,只恍惚的似乎听见他不悦地哼了哼,又似乎只是错觉,他一直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耳边激荡呼啸的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喂,难道我要死了,也让我死得糊里糊涂吗?”
明知这个人冷漠寡言,可她就是忍不住想挑战他一下又一下。天知道,这样诡异充满未知危险的情况下,她再大胆也是会害怕的啊。
感觉他的气息似是乱了一下,然后就听闻他漠然平静又笃定道,“不会!”
不会?不会什么啊?
不会死?还是不会糊里糊涂死?
莫安娴突然狂躁的发现,她此刻绝对肯定讨厌他冷淡寡言的性子!多说几个字,让人听明白会死啊。
她无比郁闷的叹了叹气,知道再追问这个问题也没用,这个人若是不想答,追问他一百遍也是白搭。
可一旦这个人开口答了你,甭管他言简意骇答的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也不管别人有没有他那样强大令人羡莫妒忌恨的头脑。
总之,还敢纠缠他的,绝对会幸运无比的收到他免费奉送的无限鄙视“愚蠢人类”的眼神。
眼珠转了转,莫安娴决定换个问题,没办法,这种时候这种情况,她若不找个人说说话,她心里真是被恐惧瘆得慌。
“这悬崖到底多高?我们这样还要继续多久?”想了想,终于记起伴月崖底下是一条深涧,也就是说他们有幸没摔死在悬崖的话,掉到深涧之中,十有**还能捡回一条小命。
莫安娴收了声音,四周除了风声便再没有其他声音。
陈芝树是不会回答她这种问题的,更何况他也不能像她一样毫不费劲的想开口就开口。
崖壁陡峭,可想而知他这样负着她减速往下坠需要付出多大力气抵抗大自然的力量。
凝神才能静气,他能够集中提气降低消耗,气息才能绵长;这样才有可能坚持到底,不然途中一个换气不及,他们两个人就有可能变成流星下坠,直接摔死。
莫安娴没有习武,自然不懂习武之人所谓的屏气调息;而陈芝树,不管是不是在今天这样不合适的场合,他都不会开口跟她解释这些东西。
于是,他便一如既往的沉默以对。
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开口说话,莫安娴有些悻悻的动了动嘴唇,想要嘀咕两句抱怨一下。可转念一想,她现在还在人家臂弯下挟着呢,她再小声,他也听得见。
可静下来不说话,莫安娴又忍不住各种猜测,当然不是猜测他们离崖底还有多远了。
这种无解的命题,她一向不屑浪费自己脑力。
她在专注猜测,她到底为什么会坠崖!
她记得在小木屋中,她明明与严或时各种周旋,只待拖延时辰等“捉奸”的人来到。
后来,她似乎中了严或时不知弄在哪的无色无味霸道媚药?
她诱严或时靠近,准备用药粉与匕首将他一举放倒;她还记得,严或时自己也中了轻微媚药,跟她预想的一样,正步步春风得意走向她……?
最后,她好像得手了?又好像没得手?
是被后面疾风一样掠入的陈芝树打断了计划?还是因为她认出他,心里放松中断了计划?
可她怎么就是想不起,到底如何落的悬崖?
莫安娴反复想了想,却总想不起后面落崖的关键,她忍不住纠结的捧住脑袋晃了晃。
这一晃,忽然发觉体内似乎有团蛰伏的火,随着这一晃“蓬”地窜了起来,瞬间席卷全身,让她觉得自己仿佛一下就置身炎炎火海,每寸肌肤都被热浪包围。
这种热仿佛从骨子里烧出来一样,连四周渗着寒意的寂寂山风都不能吹散热意让她感觉凉爽半分。
莫安娴不安的扭了扭身子,脑里有什么模模糊糊念头飘了出来。
双手在空中胡乱晃了晃,竟然似有自主意识一般往陈芝树身上探去。
小手攀到他结实腰身,莫安娴霎时觉得清凉不少,她闭着眼睛无意识发出一声舒服喟叹。
可正心无杂念运气减缓下坠速度的陈芝树,却被她突如其来的一摸一叹,给惊出一身冷汗。
一惊之下,气劲当即泄了几分,下坠速度“唰”的快了数倍。
眼眸微微一沉,没有半分犹疑,铮一下自腰间抽出了软剑,一路自崖壁划下。
金属与石壁相接,顿时划出长串刺眼火花。
火花激荡的同时,自然还有不绝于耳的铮铮叮叮声。令人难受的噪音刺进耳膜,莫安娴迷糊的神智忽地清醒几分。
随即意识到自己体内媚药未清,只随便一个念头,就引发药力。
她心头大凛,连忙深吸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往自己袖里摸去。她要找出那瓶莫名买下的清心丸,压抑这要命的媚药。
可她扭来扭去,摸来摸去的,虽然尽量小心,却还是不可避免的不时触碰到陈芝树。
也不知什么原因,她似乎察觉到了陈芝树身上不妥,他的身体似是渐渐变得僵硬,而勒在她腰际那只手的力度却越来越大。
她想问,可这个问题实在不好问出口。
难道她要直接说,“为什么你的身体越来越硬?”
而且她估计,就算问了,他八成也不会回答。
想了半晌不得要领,又担心这跟自己“乱动”有关,可那装了清心丸的瓶子她还没找到……。
莫安娴为难的犹豫了一会,决定暂时不管他,利索的找到东西压抑药性再说。
于是,她刚刚静止了一会,又开始胡乱动了起来。
好在工夫不负有心人,紧张莫名之下她终于找到了那瓶子,刚刚来得及吁口气,头顶忽然就传来他更冷肃,似乎还隐隐含了急燥的声音乍然袭来,“想死,就动!”
少女呆了呆,眨着眼睛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她动一下跟死不死有什么直接大关系?
可随即,莫安娴就发觉了一个十分严肃甚至严峻的问题。
他一直平稳绵长的呼吸居然微微紊乱?
这是不是说明,他此际的内息也同样零乱不稳?
是因为气力不继了吗?所以他才要借助武器划过崖壁以缓冲下坠的速度与力道?
这样的推测与认知,当即令莫安娴脸色白了白,随后苦笑一下,还真是关系生死的大问题。
可她还是想不明白,她动一动怎么就令他气息不稳甚至紊乱了呢?
中了霸道厉害媚药的人是她又不是他!
他不是一向一副清火寡欲淡漠孤高超脱凡尘的吗?难道还会受她这小小扭动影响?
不太可能吧?
莫安娴心里,此刻疑问是一个接一个。可她也深知,这些疑问或许只能永远闷在心底,成为或许有解或许永远也没有答案的疑问。
她压根不清陈她的推测无限接近真相,她唯一推测不出来的是,陈芝树被她影响,并非因为少年男女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
而是因为他身上的“无情”,他自娘胎与生俱来所带的“无情”,令他不得不从小成为一个冷淡无欲的人。
因为一旦有了欲,不论是七情六欲中贪嗔痴恨爱憎恼其中哪一种欲,只要他沾染,心口立即便会疼痛不断。而即使是这种疼痛,他若不能淡然处之,同样还会加剧……。
被疼痛折磨得多了,久而久之他就渐渐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永远不悲不喜不恼不怒,唯有这样,他才可以少受折磨,也唯有这样,他的寿命才尽可能延长。
他不在乎寿命长短,但他在乎有生之年能否完成母妃遗命。
臂弯下的少女,仿佛在大佛寺初见那一回,他就觉得她胆子与众不同的大得出奇。
也不知是不是这样的与众不同,让他对她稍稍关注,也因为她的血液对他……,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无心触碰她清香气息都会令他有时心口隐痛!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不想探究这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一个有明天没未来的人。
而她,青春年少,风华豆蔻!
这个时候,他调用内劲一直带着她往下坠,本就损耗极大,又怎堪她无心之余一再撩拨?
她抖抖索索扭动,他极力凝神静气,却终究敌不过她气息馨香肢体柔软。
心口一痛,内腑受伤,劲道自然大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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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些,他又要如何说出口?
自然是不必说的,说了也无用,又何必让她徒添烦恼徒生忧心。
陈芝树缓缓吸了口气,丢开纷乱思绪,开始专注一心凝神静气。良久,紊乱气息终于渐渐回复平稳绵长。
原本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喘的莫安娴这会终于悄悄吐了口气,可这会她再也不敢有大动作了,一小点一小点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拧开瓶子的盖,然后轻得不能再轻的倒了粒清心丸在手掌。
就在这时,她暗暗揣测以为没有大碍的陈芝树,却忽然剧烈的震了震。黑暗里她还听见了极清晰的“噗”一声。
他刚刚吐血了?
莫安娴大惊,手一抖,手里瓶子立时在黑暗中飞坠而下。
她苦笑着张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掌心唯一一粒清心丸丢进嘴里吞下去再说。
难受的将药丸干咽下去,才紧张地问,“你,还好吧?”
陈芝树本来不想开口理她的,他一说话好不容易凝聚的内息就又要被打岔,可想了想,以她的聪敏,刚才他吐血的事一定瞒不过她。
与其沉默着让她惶惶担忧去猜,不如让她安心在他臂弯下。
良久,莫安娴以为他不会答她了,就听闻他淡淡道,“还好。”
听着他语调平静沉稳,虽然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不过莫安娴倒是心定了不少。
这个人一向霸道强大,就算为了让她安心,也应该不至于会强撑着对她撒谎吧?
那他的情况并不算太坏了?
可是,他刚刚居然吐血了,情况不坏他至于到吐血的地步吗?
莫安娴思来想去,也得不出准信,连一向对自己推测很有准头的信心都动摇起来。
想了想,既然他都吐血了,她再怎么着也不能当不知道吧,好歹得做点什么减轻他的负担也好。
“我能做点什么吗?”
她声音很轻,听得出她问得小心翼翼。
陈芝树默然,她什么都不做对他就是最大的帮助。
“哧”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慵懒的嗤笑声,莫安娴全身汗毛倒竖,心里立即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其实莫姑娘什么都不动,嗯,这什么里面其中也包括没事别开口说话,就是对离王殿下最大最有力的帮助了。”
莫安娴下意识瞪大眼睛往下看,可下面黑漆漆一片,她当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这个声音她认得,正因为认得,她几乎瞬间惊出一身冷汗来。
“你是右相?”语气疑问,可话里话外却是绝对肯定。
她略顿,又接着问,“你怎么也到下面来了?”
跳崖又不是玩游戏,这跳着跳着说不定一不小心小命就跳完了。
她真想不通这个人怎么突然也在这地方冒头。
这个问题,陈芝树也很想知道。所以他眉梢一动,倒是竖着耳朵等夏星沉的答案。
要知道,跟他与莫安娴俩意外落崖相比,夏星沉可是主动往下跳的。
主动跳崖的人,要么脑子有问题,要么别有所图。
夏星沉自然不是前者,这么说就是别有所图了。
难道,夏星沉图的也是她?
可据他的调查,夏星沉与她也没什么交集,只除了裘天恕退亲那次突然出现作了那么一回证人。
夏星沉看上他手下这个胆子特肥的女人?所以主动跳下来救人?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他看不出夏星沉有哪一点表现像个冲动热血的。
夏星沉默了默,莫安娴以为他也一样不会回答她问题的时候,微含笑意的慵懒磁性嗓音却在下面悠悠响了起来,“下面风景独好。”
他说得慵懒随意,偏偏语气十分正经认真,仿佛他说的就是最正经最认真不过的理由。
莫安娴噎了噎,瞪大眼珠四周骨碌碌乱转。
随即嗤声怪笑,“风景独好?”
黑咕隆咚深不可测,这叫风景独好?
偏偏右相大人似是压根没听出她笑声含着讽刺一样,还一本正经应和一句,“这体验确实挺独特。”
莫安娴倒吸口气,好吧,他爱跳就跳,跳死在下面也不关她的事。
眼睛一转,想到另外一个问题上,“我为什么不能跟他说话?”
同样是落崖,她可以跟他说话没事,跟陈芝树说话却会加重负担?
她听着怎么觉得特别忽悠人呢?
难道右相大人觉得自己智计无双,别人在他眼中皆不如三岁稚儿?
狐疑的语气,挑衅的态度,就听到底下传来夏星沉一阵微微不怀好意的轻咳。
“咳咳……,其实我也不该跟你说话。”
少女挑眉,朦胧间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说话,分神,岔气;还扰乱内息,一不小心泄了内劲,不管谁,都等着急速坠下去摔死吧!”
一口气解释完,夏星沉气息也似乎不稳了,竟是好长时间一阵沉默,再不肯开口。
莫安娴听得眉头直皱,待她消化完他话外暗示,心情突然就变得担忧紧张起来。她下意识仰面看了陈芝树一眼,他刚才一直分神照顾她,是不是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
她不说话,别人自然更不会说话。耳边的声音,完全是陈芝树软剑划过崖壁发出的“哧哧”声,接连刺耳的声音已经完全盖过了山风激荡而过的呼啸声。
似乎他们就这样一样不徐不疾下坠着,永远也到不了尽头一样。
可没过多久,莫安娴就察觉陈芝树的气息又起了细微变化。
为了尽量减少她对陈芝树的影响,她已经长久不敢动一动,连根指头都保持自然下垂姿势,以减少下坠的阻力。
可陈芝树的气息还是开始慢慢变得紊乱起来,并且迹象越来越明显,他原本尚算清浅平和的呼吸声越来越重。
就像一辆不堪重负的车,到了极限崩溃的边缘,发出越来越明显的粗嘎磨砺噪声。
莫安娴的心,随着这些让人心惊肉跳的声音渐渐乱了起来。
她在想,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是不是他们两个都会命丧崖底?
她苦涩又纠结地想,或许,她该将生存的机会还给他?他负荷她一直下坠才会内息不继,如果少了她这个负担,他是不是就可以轻松生还?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她确实很不想死也不甘心就这么死在这里。
但,她做不到不管不顾拖着别人垫背跟她一起去死,这样自私!尤其是,眼下那个人还是因为她才分薄了生存机会。
他从来不欠她什么。
就算真欠什么,也不值得他拿命来还。
“陈芝树,”她冷淡开口,心情就跟她此刻微微发冷的语气一样,“你松手吧,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
陈芝树忽然剧烈的震了震,震动之际,就连莫安娴都明显察觉到他勒住她腰际的手狠狠地抖了抖。
许是被她云淡风轻的态度与无比冷静淡漠的语气刺到了,震惊之下,他不觉得心口隐痛,只觉心头忽然涌出淡淡恼怒。
她到底知不知道松手意味着什么?
她怎么能如此轻易漠然就选择自己去死?难道她忘了还有关心在意她的亲人在等着她回去?
“闭嘴!”这是第一次,陈芝树认识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用含了恼怒的语气凶斥她。
莫安娴弯了弯嘴角,心情莫名有些飞扬。自己愿意放弃生存的机会是一回事,另一个人不愿放弃你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句斥骂,也是莫安娴觉得第一次骂人也能这么悦耳动听。
他没有冷漠轻松丢下她,可不表示她会脑子发热认不清现实。
所以默了默,她又淡淡说道,“若是可以,谁都不会愿意放弃;可我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那就是顽固愚蠢,并且是愚不可及不能原谅那种。”
陈芝树眸光沉了沉,他怎么觉得她在变相骂他顽固愚蠢?
她轻轻叹口气,又漠然道,“其实你自己心知肚明眼下是什么情况,又何必呢!”
是呀,何必?
陈芝树唇角微弯,弯出淡淡苦涩。
可她若这样死了,他连生的希望都灰飞湮灭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非要用她的放弃成全自己。
若苍天无眼,他与她就这样葬身崖底乱石也罢!也许经年累月,他的臭皮囊还能滋养出一片茂盛的草。
莫安娴说完这句,便完全沉默下来,也没有试图挣扎乱动让他松手。
若他执意不肯,她乱动只会将他生存的机会也一并剥夺。
压抑又略带着悲壮的沉默就这样迤延寂寂山风里,像周围无边的黑暗层层将他们心头环绕。
令人心头窒息的沉默里,底下忽然响起了抖抖索索的细微撕布声。
莫安娴正诧异右相大人在搞什么鬼,就听闻他含笑慵懒偏又充满磁性的嗓音传了上来,“为什么把事情想得这么悲观绝望呢,不是还有我在吗?”
少女狐疑挑眉,陈芝树若有所思。
“我跳下来,就是为了你们。”说话间,忽然有绵软布帛化为赤练的厚硬声音破空而生,呼啸的山风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不动。
“殿下,你可以放心松手,臣在下面接着她。”
陈芝树心中一动,听出刚才布帛划断风声的东西应该是帘帐一类的东西。就是说,夏星沉跳下来的时候顺手扯了帘子预备着的。
夏星沉确实只是为了帮助他们才跟着跳崖?
他此刻已身受内伤,下面还不知离深涧有多远,若能换夏星沉接手护着她,确实能减轻负担。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也有些意动,“右相,你是认真的吧?”认真想要在下面接着她,不是开玩笑逗开心耍她玩?
“莫姑娘,”夏星沉的语气少见的严肃,听不出笑意,仿佛却透着无形坚持,“你我既非同朝为臣,你亦非我属下,我觉得父母给我取的名字甚好。”
少女哭笑不得的扬了扬眉,言下之意,他坚持她该唤他夏星沉而非官职右相?可这话题,是不是太过跳跃了?
“夏……星沉,”少女默了默,几乎立即改口从善如流,“你确定刚才说的是认真的?”
“我以父母名讳发誓,”夏星沉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言辞间还隐约透着一股激荡又沉重的味道,“我夏星沉一定会在下面接住莫姑娘。”
“我在,莫姑娘在。”
莫安娴心头一震,惊愕的低头,想要看清黑暗中夏星沉那张永远微微含笑的清隽的脸。
“我亡,莫姑娘……”
少女皱眉,这个时候这么郑重,是不是有点过了?
“亦在!”
夏星沉微低充满磁性的声音落下,莫安娴心头转瞬滋味杂陈。
这都什么事呢?她不过就是想确定一下,他用得着发下如此郑重震憾的誓言吗?
究竟是怕她不肯相信他?还是此外别有用意?
陈芝树确实已经在考虑要不要让夏星沉接手,可听了夏星沉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起誓后,他反而犹豫瞬间就改变了主意。
莫安娴也在犹疑,就突然感觉陈芝树的气息又重了些,而她被山风刮得生疼发麻的脸,似乎有什么猩热的液体滴落。
很小一滴,可就落在她鼻翼一侧,就算她嗅觉再差,也能嗅出这是什么东西的气味。
莫安娴的心,蓦然揪紧。她一刹做出决定,再不迟疑。
“殿下,你松手吧。”莫安娴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静,“右……夏星沉既然做好准备,他一定能接住我的。”
陈芝树弯了弯嘴角,似是轻轻嗤笑一声,又似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在少女怔愣怀疑自己幻觉间,他一贯冷漠清淡的声音不徐不疾响了起来,“黑。”
一个字足以说明问题与他的态度,再言简意骇的答案不过了。
莫安娴困惑蹙起眉,仰视着漆黑中他下巴淡淡轮廓,有些弄不懂他究竟什么意思。
底下,夏星沉缓缓的叹了口气。
竟奇异的没有开口说话,劝服她或他。
虽然陈芝树极力控制,可莫安娴还是察觉到他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她不知他在坚持什么,听着他压抑紊乱呼吸,她心情却是越来越烦燥。
难道他担心下面太黑,夏星沉可能会失手接不住她?
不是说武功高手都有不弱的夜视能力吗?夏星沉能一直坚持到现在还气不喘心不慌的,应该也属高手之列吧?
况且,没有雄厚实力的人,敢这么义无反顾一头往悬崖下跳?
他会因天黑看不清她而失手接不住?
莫安娴眉头拧得像蜂窝,她怎么突然觉得陈芝树好像在吹毛求疵?
还是,他究竟在担心着什么她不知道也猜不透的事情?
这其中的缘因,她猜不透,夏星沉却看得分明,所以夏星沉只叹气却不说话辩驳?
莫安娴忽然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觉得跟这些智谋无双的人混一起,真是太伤脑筋了。
整天说话说一半留一半,另一半留人费力猜个半死也未必猜得出来。
可是,陈芝树有他的考量,她也有她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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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松手,她担心她与陈芝树两人迟早是个死啊。
“殿下,他刚刚郑重起誓了。”像他们这种人,不是都一诺千金的吗?
莫安娴意在提醒陈芝树,夏星沉一定绝对会接住她的,就算为了他刚刚发过的誓言,他也不敢让那个万一的机会出现呀。
失手?
这种事,她还真没法跟看着温和文雅笑意微微实则半点也不容小觑的右相挂勾。
陈芝树似乎又轻轻哼了哼,又似乎什么动静都没有。可这次莫安娴听得清陈,再不怀疑自己出现幻听。随即眉头又皱紧了些,他这是怀疑夏星沉?还是非常怀疑那种,瞧他的态度简直已经笃定猜到了什么。
可到底,他怀疑的是什么呢?
莫安娴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陈芝树莫名其妙的坚持,可另外两人却似突然有了默契一般,谁也没有为她解惑的意思。
沉默,还在黑暗山风中蔓延,他们还在继续下坠,只不过,这会的速度比起之前已经快了不少。
莫安娴之前感觉被风刮得肌肤麻木生疼,这会却已经觉得火辣辣的难受,连胸腔内腑都似突然被大石压着挤在一起般,又疼又痛又烧各种滋味折磨着她。
她心里吃惊,又暗暗着急。陈芝树似乎已经快控制不住下坠的速度了,这是不是说,他内伤已经相当严重?而他绝不如表面这样若无其事,其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脸颊忽然又有温热的液体滴落,莫安娴顿时大急。她张嘴,想要劝说陈芝树改变主意。
可她一张嘴,就发现四周山风太猛,一个劲像无边汹涌海浪直往她喉咙里灌,她根本没法发出声音。
夏星沉显然也发现了陈芝树不对劲,莫安娴只听到风中似乎隐约又传来一声叹息,接着就感觉身边“嗖”的有人影猛往上窜。
随后感觉陈芝树下坠的身形微微一滞,再接着,她就感觉陈芝树近乎零乱的气息略略平稳了些。
她诧异猜想,莫非刚才夏星沉提气窜到他们上头,利用手中布帛为练将自己内力输送到陈芝树身上?
不得不说,莫安娴很多时候确实细致入微且聪敏之极,从一个模糊影子就能准确猜测到夏星沉的用意。
此刻,夏星沉确实如她所想一样,换了位置窜到他们上面,将自己真气输送到陈芝树身上,以免最终强硬坚持的陈芝树内息不继。
只一点莫安娴猜测不出的是,夏星沉内力未必比陈芝树深厚,只不过他胜在之前一直是一个人追随下坠,没有陈芝树那么吃力。
但是,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运气与大自然抵抗,夏星沉其实也已经吃不消。他为了窜到上面助陈芝树一臂之力,不得不迅猛提气,这一提气逆流而上,又岂是易事。
所以,夏星沉这会同样也受了内伤。
不过暂时没有陈芝树严重,也没有陈芝树明显。
也是一时间,底下两人谁都没有察觉而已。
好在这似乎永远也坠不到底的悬崖,终于在夏星沉与陈芝树都感觉快支撑不住的时候到了尽头。
悬崖虽黑,但深涧水面却隐约有水光反射。
陈芝树掠见底下的反光,淡淡喜色不禁浮上潋滟面容,他突然松口气的细微舒缓,连莫安娴都感觉到了。
她立时大喜过望,“是不是快到崖底了?”
陈芝树没有说话,夏星沉也没有费力气回答她,因为片刻之后,陈芝树直接勒着她柔软纤细腰肢,扑通的落入了底下湍急深涧之中。
涧水虽不至寒冷刺骨,但崖底之下绝对是冰凉无比的,莫安娴一落入水中就忍不住一阵哆嗦。
她本就在落崖过程中经受各种折磨,又加上之前失血劳神身中媚药为保持不动姿势僵硬难受……,可以说,现在的她就跟一块不会动的石头差不多。
一落水面,陈芝树下意识松手,他这一松手如果对平时的莫安娴来说,这湍急的深涧水流对她还不算什么,可现在,却绝对是致命的危险。
她几乎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一落水面就像巨石入水一样沉了下去。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水流太急又是黑乎乎的夜晚,她一沉没入水,几乎立即就被冲出老远。
待到陈芝树发觉不对劲时,素来波澜不惊的眼眸,都不禁微微掠过担忧焦急。
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只得鼓着劲奋力往下面游去。
借着水面点点反光,终于看到了少女浮游起伏水面的乌色秀发。
陈芝树心头一喜,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虔诚感谢老天对他的仁慈。
他一口气追过去,有些费劲的托住她,然后就见她难受的睁开眼睛,用力咳了几下。
咳嗽过后,她顺势大口大口吐出几口水来。
好在莫安娴只是身体僵硬并非昏迷,不然被这急流一冲一卷,可就不是呛几口水如此幸运了。
陈芝树单手托着她,一路顺着水流往下漂,虽然他同样精疲力竭,可在他平静淡漠眉目下,莫安娴压根看不出一点倦容。
只不过泡在冰凉的涧水里,莫安娴手脚迟迟也无法恢复知觉,仍旧僵硬如石浮沉不定。
陈芝树倒是很想用内力替她活动四肢,只不过此刻他也是有心无力,只能费力的单手托着她一路随水逐流往下漂。
同样内伤不轻的夏星沉在后面奋力追赶,才终于在陈芝树拖住莫安娴的时候追到他们身后。
不过他们落入水中,情况并不比坠崖好多少,涧水冰凉,而他们三人俱受伤不轻。并非无惊无险这样一直顺流漂着就行,他们还得尽力保持不让湍急水流卷走或冲散。
这同样是个极损耗力气的活,而且说不定他们还会因为在涧水中浸泡太久而被寒气侵体,终落下隐蔽的毛病。
借着微弱水光放目四顾,两旁皆是光滑陡峭的悬崖,根本没有半分可以供人落脚休憩之处。
更别提两旁能长什么可以借力的植物了。
陈芝树默默看了莫安娴一眼,眸色隐忧淡淡掠过。
她失血至今还没有好好休息过,如今又一直泡在冰凉湍急涧水里,真让人忧心她的身体能不能撑得住,就算撑得住又能再撑多远。
夏星沉虽然追了上来,但他的情况也没比陈芝树好多少,想要运内力帮助莫安娴,也只能干着急在心里想想而已。
眼下的情况,他们每个人都同样自身难保。
表面瞧着,还是陈芝树稍稍强一些,他还可以一直单手托着莫安娴不让她被急流拖走。
然而,真实情况是,他绝对只是强撑一口气不让自己在她跟前露出更糟糕的情况。
这样的境况下,此刻谁都没有心情说话,况且,不管是对抗水流还是寒冷,他们都需要尽可能保存体力。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
他们顺水漂了没多久,居然看到有一株松树顽强的从崖缝伸了出来。
虽然个子比较脆弱瘦小,但好歹也是他们漂了这么久以来遇上的唯一一株,可以暂时依靠落脚歇息一下的地方。
陈芝树托着莫安娴几乎迫不及待的游了过去。
在他帮助下,浑身又冷又僵硬的莫安娴艰难的爬到了树端枝桠上。
因为这株从崖缝伸出来的松树,大部份都垂在水面上,只有靠近树梢的位置略略离水面高一些。
三个人中莫安娴情况最糟糕,而且是体重最轻一个,自然是她得以独享离了水面的树梢。
好不容易将她弄到上面,筋疲力尽的陈芝树与夏星沉最后分开左右各自占据根部两侧。
不过他们只有勉强可以坐的地方,双腿却不可避免的还要泡在冰凉涧水里。
上半身能够离开水面,也是他们目前得到的最好待遇了。
这个时候,连一直被层层乌云遮闭的天空都突然变得明朗起来。
因为他们头顶,一轮银辉冷清的圆月正冲破重重障碍,悄悄露出完整羞怯的面容来。
莫安娴欢喜的抬头,望着穹苍皎皎昕蕊,长长舒了口气。
然而,她的欢喜并没有传染到另外两人身上。
陈芝树与夏星沉在月光冷清洒下那一霎,居然不约而同齐齐脸色一变,随即各自紧张的发现,他们这个时候居然就在瞬间浑身僵硬如石,仿佛连体内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动一般。
除了眼睛嘴巴还能动外,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在树梢休息片刻的莫安娴,这会终于觉得自己一条小命算是侥幸捡回来了。
然后她欢喜低头一掠,眼光无意从陈芝树掠过延伸至夏星沉,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两人的姿势真是古怪得可以,明明可以支起一条腿尽量减少接触涧水的可能,这两个人却似突然犯傻一般,任由两条腿在水里簌簌冷着也不提起来。
而更奇怪的是,这两个人此刻面容表情几乎都一模一样。
一样保持脸庞微仰的姿态,一样震惊微露来不及收回的神色。
莫安娴心头一凛,狐疑的打量他们一眼,下意识往陈芝树方向俯身探去。毕竟这两人中,她与陈芝树接触更多更深更熟悉;而且,刚才陈芝树已经在一天内第二次救了她性命。
然而就在她疑惑倾身往前探时,陈芝树凝着淡淡月光下她苍白面容,清陈看到她额上发梢还淌着水滴,额头伤口大概因为泡在水里太久的关系,已经凝固的血迹又开始流了出来。
他向来至冷至清至淡漠眼眸,忽然便划过浅浅怜惜。
莫安娴只想看清陈他到底什么情况,并没有留意他眼神。身子微微一顿,继续往他跟前探去,就在这时,山风摇曳,将她额上混了涧水的一串血珠吹落,无巧不巧的竟正正吹落到陈芝树发白嘴唇上。
而她此际只关注陈芝树,根本没有留意她身子前倾一霎,气息同时逼近另一侧的夏星沉。
更没有留意到,这一霎,夏星沉漂亮眼睛里杀机顿现。
不过好在莫安娴感觉灵敏,虽没看见夏星沉眼里瞬间掠过的杀机,却明显感受到了身边空气紧张一窒。
她身体几乎立即本能的往后靠了靠,然后疑惑的看了看陈芝树,又偏头看了看夏星沉。
正沉吟揣度刚刚到底发生什么事,就忽然感觉身下一沉,随即听闻“咔嚓”一声脆响,她倾泄了大半重量的树梢居然干脆利落的断了。
猝不及防之下,她狼狈的随着树梢落到了水面上。
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被湍急无比的水流卷出老远。她忍不住仰头苦笑一声,无奈喃喃一句,“人倒起霉来,还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
她赶紧抓紧树枝,之后惊疑不定的抬头往上面望去。
然后,她惊讶得瞪大了眼珠,因为她抬头瞬间,居然看到陈芝树也十分意外干脆的从断枝跌落水里。
并且在眨眼功夫,就借着涧水湍急的漂流之力游到了她跟前。
她呆了呆,讶异问道,“你怎么也掉下来了?”
谁知陈芝树漠然看了看她,居然淡淡答,“倒霉。”
莫安娴看着月色下依旧冷清如画眉目,愕然怔了半晌才回神,然后后知后觉发现夏星沉此刻还挂在那株松树断根处,一动不动的保持着刚才她所见的古怪姿势,连眼睛都不曾往他们方向望一下。
她疑惑的指了指夏星沉,“他怎么了?我们要不要上去带他一块?”
陈芝树没有说话,只默默低头在水面凝了凝。
莫安娴顿时一噎,他意思是,这么急的水,谁有力气再游上去?
难道游不上去,就放任夏星沉不管了吗?刚才落崖时,他们好歹也算共过患难吧?
念头闪过,莫安娴忽又记起刚才莫名感受到的冰冷杀机。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也不知是给刚才的杀机惊的还是被眼下冰凉涧水泡的,总之突然觉得全身都冰寒冰寒的。
虽然暂时她弄不清陈那瞬间顿现的杀机针对谁,不过她想陈芝树不会要杀她,想杀她又何必费劲救她,对吧!
不管陈芝树与夏星沉两人刚才一刻,到底谁想杀谁,她忽然觉得现在让他们分开来却是挺好的结果。
最起码暂时,他们谁也无法杀得着谁了。
陈芝树瞥见她缩着身子,眸光微微一闪,随即瞄了瞄她,目光接着用力的凝在了她攀住的树梢上。
“上去!”
语气冷淡如水,其中关怀却隐隐浮露。
少女怔了怔,有些奇怪的看着他,她又不是他属下,干嘛老用命令的口吻跟她说话?
陈芝树见她愣着不动,忍不住眼神又往她凝着催了催。
这人神情淡漠,眼色深幽冰凉,莫安娴被他直晃晃的行注目礼,还是透着丝丝寒意尊贵森然的注目礼,还真有些受不住这人眼神压迫。
她明白这人让她上去是好意,可是,她上去他还得一直在水里泡着还得一直费劲托着护住她往下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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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他受得住吗?
莫安娴可没忘记坠崖那会,他不但受了极重内伤,还暗中吐了好几回血。
眸子隐忧流泛,她看着他,迟疑问,“你行吗?”
她原意是询问他的身体还吃得消吗?
莫安娴心里担忧,也没有联想到其他方面去,看着他,很直接很坦荡的就问出来了。
可陈芝树听闻这话,淡漠无痕的眼眸忽地掠转奇异颜色,默然盯着她半晌没有声息,原本微微雪白的脸庞却在月光下渐渐染了淡淡绯色,就像突然被谁顽皮偷偷抹了胭脂。
少女看得诧异,好半晌才慢慢咀嚼出刚才她那句话问得歧义甚深。她慌忙扭过头,低低呼口长气,脸颊瞬间似被火烧着般,红艳得烫人。
陈芝树见她露了羞色,眼里又微微惊异,仿佛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向来胆子特肥的女人,在他面前露出如此明显的女儿羞怯娇态来。
他略略偏头看着她,忽然鬼使神差的脱口淡淡道,“行。”
莫安娴立即觉得自己轰一声,不但脸似被火烧着,连整个人都似掉进了火堆里。
她垂首捧着双颊,脸上半天红晕也消不去。
“上来。”男子默了默,再度提醒她。不过这回他的声音轻了些,语调虽然还是淡漠冰凉的,可莫安娴听着,又觉得似乎有些不一样。
想了想,又抬头看他一眼,见他即使泡在水里,仍然一副云淡风轻淡漠孤高尊贵无匹的模样,丝毫不见一点狼狈。
莫安娴不禁又怔了怔,瞧他这纹丝不乱的气度,清雅绝伦的尊贵模样,他的伤应该不严重吧?
心里虽然还有些不确定的疑惑,可想起他刚才既然说了还行,又一再坚持非让她上来,估计她爬上树梢上面坐着也不会太牵累他!
少女瞄了瞄他,见他眼神淡漠而坚持,这才笨拙的攀着枝桠往上面爬。
不管怎样,坐在树梢上面,她身体大部份都能离开冰凉涧水,怎么都觉得好受些。
她体重很轻,涧中浮力又大,陈芝树抓住树枝使力半托她顺流而漂,无需耗费太多力气。
莫安娴坐在上面看见他神态轻松,狐疑的心情才淡了些。却不知实际上,陈芝树凝聚体内仅剩那丁点内息,才能勉强托着她不让急流冲走。
漂了一会,莫安娴看着他单薄的浸在水里,终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如你也上来吧?”有难,他们已经同当过了;此刻就算有福,她也该与他共享的。
不用整个人都泡在冰凉涧水里,在她看来,已经是目前最大的福气了。
陈芝树微微抬头掠了掠她,随即漠然又冷静道,“会沉。”
少女见他不以为意,自己却讪讪露了尴尬。
断下来的树梢看着挺大,其实极轻,再多坐一个人在上面必然承受不住重量。她只想着好东西不能自己一个人独享,却没想到他老早就看透症结所在。
明知如此,他却坚持非让她上来,是担心她身体受不了涧水寒冷吗?
还是良心发现忽然记起她昨日被药老采了一袋血?
莫安娴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双臂环着膝盖不时眨着眼睛安静打量水中潋滟如画的沉默男子。
心中纵有千百念头转过,她也不会说出来,因为他不是好听众,更不会是耐心给她解惑的好老师。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无言在水流里漂着,一路转过弯曲无数,但入目两旁皆是高深峭壁。漂到莫安娴原本有些欢喜的心,这会又渐渐有了消沉寒意。
真不知这样的事,他们还要重复多久才是尽头。
就在莫安娴以为或许他们就这样一直漂着,直至最后没有冷死也要被饿死时,眼前忽然微微透来一抹让人惊喜的亮。
她抬头,扑面欢快入目的竟是瞬间冲破黑幕升起的万丈瑰丽霞光。
她轻声呢喃,“新的一天终于来了。”语气浅浅欢喜又淡淡无奈。
“是,黑夜已经过去。”
耳畔是他清淡语气,声音轻缓,语调平和。莫安娴却差点被惊得直接歪身落在水里,她瞪大眼珠看着他,实在很难相信这人也有如此温馨平实一面。
他在她面前,从来都是高冷淡漠沉默是金的。
什么时候,雪山之巅的遥遥玉树也放下身段涉足人间烟火?
少女惊愕得错不开眼睛,却见他清淡面容忽然露了浅浅喜色。
她一震,震惊之下差点咬断自己舌头。
就听闻身后有道**冷冰冰的声音沉稳传送过来,“主子,这里可以上来了。”
莫安娴连忙扭头,大片青茵的绿就这样直直撞入眼帘,他们终于离开了见鬼的两面高深峭壁,迎面处是一方草色青青的矮坡。
边上,冷刚微微躬着腰,严谨而恭敬的等着将陈芝树迎上去。
莫安娴终于高兴得眉眼弯弯,十分欢喜的笑了起来。
矮坡上,冷刚已经准备好帐蓬、衣裳、毛巾与食物。
冷刚知道自家主子与那个女人一定会活着出来,所以让人准备的所有东西都是双份的。
只不过,两套衣裳都是男装,食物全部都是莫安娴不喜欢吃的东西。
陈芝树只看了一眼,就抬头,淡淡掠过他冷然没有表情的面,也不说话,只淡淡一掠,冷刚就觉得背脊蓦然爬上一阵寒意。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去。
陈芝树似是眼角瞟了瞟他,又似乎只看着眼前叠得十分整齐的干净衣裳,冷刚低着头,嘴角动了动,冰冷脸庞上却没有露出一分愧色。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缓缓道,“一天。”
他语气平常,只是语调冷冷淡淡。冷刚却似陡然浑身一震,似深吸口气方能压下震惊,才简洁应声,“是。”
莫安娴再迟钝,这会也感觉到这两人之间暗潮汹涌了。不过她很好奇这个一天究竟什么意思?为何冷刚这个面瘫侍卫听闻这两个字,居然似被触动到畏惧神经一般?
这个面瘫侍卫也有惧怕的东西?
她刚才好像看见冷刚刚硬冷峻的脸有刹那畏惧波动啊?
对于某些问题,莫安娴绝对是个不耻下问的好学生。
于是,她眨着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斜了冷刚一下,才看着陈芝树直接问,“你让他做什么?”
陈芝树只微微抬眸睨了好奇外露的少女一眼,随即漠然转了头去,回答莫安娴的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沉默。
冷刚板得笔直的身形却在听到她好奇困惑疑问后,微微动了动。
眼角掠过面容苍白少女,眼里冷沉之色更甚。
一天?她怎么会知道主子不满他没准备女装没准备她喜欢的食物,才罚他回去关暗室一天。
主子认定他是故意针对她!
他哪里故意……哦,他确实是故意的。
但他只是觉得主子太过重视这个女人,绝非好事。
瞧这次坠崖的事就知道,不是因为她,主子哪里用得着受这许多罪!
主子不满他的态度罚他,他认。
可这个女人,他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
换好衣裳出来,陈芝树没有看垂头深深却腰板挺得笔直的侍卫,而是迎着阳光负手伫立凝视着地下被拉长的影子,毫无起伏的淡淡吩咐,“封口。”
冷刚立时生硬应道,“是。”
莫安娴换了干爽衣裳出来,才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虽然男装宽大极不合身,但她泡了一夜冷水,这会能有温暖干爽衣裳可以穿,她真是不管男装女装都绝对不会去计较了。
她有些不习惯的扶了扶衣裳宽大腰身,走出帐蓬,就见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药老正专注严肃的替陈芝树把脉。
她心里紧了紧,虽然早知道药老是陈芝树的人,不过亲眼看到他们一起露出熟人姿态却还是第一次。
想起种种过往,她心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药老很快收回手,也不知是顾忌着什么,给陈芝树把完脉却一句话也没说。
莫安娴心里担忧,忍不住走过去低声相询,“药老,他……殿下的身体还好吧?”
药老眼神闪了闪,却目光奇异的盯着她看了一会,然后点头,含糊其辞道,“唔,还行。”
药老盯着她看了片刻又片刻,实在是他盯人的眼光太怪异,莫安娴这种定力极好的人竟然也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药老,我身上有什么不妥吗?”盯得那么热烈紧迫,很容易让她误会自己原先是不是身患什么隐疾,经这一夜生死颠波才暴露了端睨!
“哦,没、没什么不妥。”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可他奇异的目光还是恋恋不舍的停留在她身上。眼神既闪亮又纠结,似乎还有些欲言又止的味道。
这神态越发让莫安娴觉得奇怪了。
“药老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就算我身上真有什么毛病,你说出来我也接受得了。”
仿佛受到她这话鼓励一般,药老眼神忽然亮了亮,惊喜莫名看着她,“真的?那我直说了?”
莫安娴心里咯噔了一下,不会真被她乌鸦嘴料中了吧?
但面上还是漾出浅笑点了点头,为了减轻药老心理负担,她还特意放柔了语气轻声道,“你说吧,我受得住。”
药老鬼鬼祟祟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他们,赶紧压着声音将心中疑惑噼哩啪啦一股脑倒了出来,“我听说你在伴月崖上面已经中了媚药,可现在瞧你却没事人一样,你怎么解掉它药性的?”
莫安娴愣了愣才有些哭笑不得看着他,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害她莫名紧张出一身冷汗。
她点头,云淡风轻看了眼药老,“我是中了媚药,不过应该药性不深吧;坠崖途中我服了一颗清心丸,后来又在冰凉无比的涧水中浸泡过一段时间,再加上我昨天才刚刚放了血。”
她顿了顿,不怎么在意的道,“我想,那药性大概就是这样糊里糊涂解的吧。”
药老听完,两眼更加放光的打量她半晌,不过倒没有再缠着她追问什么,只是高深莫测又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会,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莫安娴估计他应该是为陈芝树配药去了,忽地才想起,似乎她额头还有伤呢。
张口正想叫住药老,就见换了身淡色竹纹袍子的陈芝树缓缓向她走来。
盯着她看了一会,也不说话,然后抓起她的手将一个小药瓶塞进她手中。
少女疑惑看着他,“这是……?”
陈芝树依然没有说话,只略略抬眸,往她额头处凝视了那么一小会,然后就转身离去。
莫安娴无奈的晃了晃手里瓶子,苦笑着自言自语,“这是让我自行处理伤口?可伤口在额头,我怎么看得见?”
她叹气,眼角掠见水面,无奈的自勉道,“哦,那边还有水,勉强当镜子用着先吧。”
莫安娴处理完伤口,就见大伙都收拾好东西准备撤离。她走到陈芝树身边,皱着眉头问,“我们现在在哪?又准备要去哪?”周围山峦连绵不绝,原谅她这个大门基本不出二门很少迈过的深闺姑娘真有眼不识群山。
陈芝树掠了眼落后半步的冷刚,就见冷刚站出来,**对她解释起来,“这离伴月崖不远,我们现在回城;马车进不来这里山岰,待走出这面山坡,到了山脚就可坐车。”
至于伴月崖上,她父母在那里焦急等待了一夜,冷刚觉得没有必要跟她说。反正找到主子后,他已经派人送了消息给张化,张化自然会将她平安的消息告诉莫家夫妇。
莫安娴压根不知道她爹娘在伴月崖等着她消息,听闻走出山坡就可以坐车回城,顿时欢天喜地的迈开两条腿。
至于她父母?伴月崖既然是针对她设的局,她父母现在该在府里焦急等着她归去吧?
至于她的婢女青若?陈芝树既然能跑到伴月崖,他的人也一定能将青若好好带回去。
莫安娴开始一心一意专心走路,只盼快些回去,让父母看见她安好。虽然身体无比疲惫,心里却觉得充满了力量。
刚回到莫府外,就见莫方行义父扶着赵紫悦,不断对过往车辆引颈长盼。
“爹爹,姨娘!”双亲焦急无比站在大门迎她,莫安娴一下马车就立即提着裙摆飞奔过来。
“安娴,我的安娴,你终于回来了。”赵紫悦展开怀抱将她紧紧拥着,哽咽着不断低声叫唤她的名字。
莫安娴看不见她表情,只觉得肩膀瞬间被温热湿濡浸润。
她微微抬头,看着泪水汹涌的女子,又慌又心疼的道,“姨娘,你怎么哭了?”
“没哭,姨娘是高兴。”赵紫悦又将少女拥进怀里,摸着她的秀发边笑边流泪,“姨娘太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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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方行义父也止不住激动的走了过来,摸着她秀发反复只会说这句话。
少女抬头仰起小脸,就见他坚毅儒雅脸庞上,眼眶红红的,迎着阳光的浓密长睫,明显可见细碎晶光。
莫安娴想起自己这两天的遭遇,鼻子顿时酸酸的,不过她眨了眨眼,却是柔声笑道,“爹爹,姨娘,我们进去再说。”
好不容易安抚住情绪激动的两老,莫安娴回到枫林居偏厅随意用了膳,才慢慢向青若了解后续事件始末。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这么说,莫昕蕊知道我摔下悬崖大概活不了的时候,还突然失态发起疯来咒骂我了?”
青若立即用力点头,握了握拳头,义愤填膺道,“对啊,那时我们听到这个消息大伙都在难受,她却那样!”
青若顿了顿,如释重负的看了少女一眼,才微微快意的道,“老爷直接就给了她一巴掌,她才没再继续发疯。”
莫安娴轻轻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便没有再问下去。
本来她还想留着莫昕蕊再蹦跶些日子,现在看来,这种祸害还是早嫁出府去早着。祸害别人,怎么也比祸害家人要好。
伴月崖的事一出,也省得她再费心思去想怎样才能将那对狗男女送做堆。
身败名裂嫁给前世费尽心思抢来的夫君,想必莫昕蕊这辈子一定会过得很精彩。
少女微微勾唇,弯出一抹浅淡若无的讥讽弧度。
这回,她一定会竭尽全力达成莫昕蕊急着当新娘子的心愿!
看见女儿平安归来,莫方行义父才有心思去处理严或时与莫昕蕊的事,他直接去了寿喜堂,见到老夫人立时便态度坚决的道,“母亲,昕蕊必须与严公子成亲,这亲事越快越好。”
突如其来的一出,老夫人实在太奇怪了,她今天刚刚从妙缘寺回来,对莫方行义父这个强硬又突然的决定实在是一头雾水。
“方行义父,不管怎样,昕蕊都是你的骨肉,她的亲事怎能草率定下。”老夫人看着他,眼神微微露了不满之色,“况且,她前头还有姐姐未出阁,哪有先轮到妹妹成亲的道理。”
莫方行义父黑着脸看她一眼,“母亲想知道其中缘由?那儿子就细说给你听,好叫你知道你那个好孙女在外面都干了些什么丢人的丑事。”
老夫人一听,立时不悦的皱起了眉头,瞪他一眼,斥道,“胡说,昕蕊这两天一直与我在妙缘寺礼佛,能干什么丢人丑事。”
她顿了顿,苦口婆心反劝起莫方行义父来,“就算你心里不喜欢她,她也是你的骨肉,你怎么能无缘无故抵毁她。”
莫方行义父忍着气冷笑一声,看她一眼,干脆在下首坐下,然后将伴月崖小木屋里发生的事源源本本告诉了老夫人。
人证无数,最重要的是,还是他这个做父亲的亲眼所见。别人还有可能造谣抵毁,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会做这种自取其辱的事抵毁她?
老夫人听得完全惊呆了,好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握杯子的手哆嗦得厉害,只一直不停低喃,“乱了乱了……”
莫方行义父失望的看了看她,默默叹了口气。可不是乱了,若不是她坚持非让严或时一直客居莫府,又怎么会有伴月崖的事发生。
直到此刻,莫方行义父还不知道伴月崖整件事就是针对莫安娴的阴谋。他只是直觉认为,一定是莫昕蕊与严或时两人日久生情,才会胆大包天做出这等令人不耻的事。
至于莫安娴的出现,他下意识认为那是巧合。所以他回府之后,连问也没有详细询问莫昕蕊或严或时,确定了莫安娴无事之后,就隐忍怒气直接到老夫人这来了。
莫方行义父不去追求真相,或许是下意识在逃避着什么。可赵紫悦不一样,为了自己女儿,她坚持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莫方行义父对于她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态度只深觉无奈,却也没有横加阻止。
赵紫悦这一插手,查出的问题可就多了。从利用莫方行义父接走她开始,后面发生的一切,包括莫安娴坐坏的马车与重新再雇的马车,凡此种种,简直就是一张安排慎密的天罗地网。
一切,只为将她的女儿安娴困死其中。
查清来龙去脉,赵紫悦又是痛心又是愤怒,当天就雷厉风行的对莫府进行大换血。
这一切当然引起老夫人不满,也引来万太太强烈反弹,可她不做则已,一做还真有些一鸣惊人的气势。
然而,连番忧心劳累之下,强势保护女儿的赵紫悦终于累得病倒了。
这一倒还来势汹汹,隐约有些一病不起的架势。
莫安娴见状便慌了神,之后坚持日夜衣不解带服侍在侧,也就暂时无暇理会严或时与莫昕蕊那对狗男女。反正她相信,她的爹爹一定会坚决坚持让他们尽快送做堆的。
伴月崖那天发生的事对老夫人冲击太大了,莫方行义父将事情摊开之后,她一直歇了许久才恢复过来。
恢复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将万太太叫到寿喜堂。
“雪兰,你跟我说说,昕蕊跟伴月崖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老夫人沉着一张脸盯着万太太,冷肃眉目看起来甚具威严,倒没有直接说自个儿子要求立即成亲的事。
万太太局促不安的坐在她下首,一直低着头不敢对上老夫人冷厉视线,嗫嚅半晌,方勉强笑道,“老夫人,这不关昕蕊的事。”
“不关她的事?”老夫人哼了哼,斜着眼打量她,眼神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我们在妙缘寺时,是你亲自跟我说昕蕊感觉不舒服留在厢房休息,你跟我说说本该在厢房休息的人为何无缘无故出现在伴月崖?”
就是回程,她也体谅昕蕊身体不适没让人打扰,谁知万太太竟瞒着她唱了好大一出空城计,简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气煞她也!
万太太目光闪烁的低下头,很想顾左右而言它。老夫人瞧见她躲闪的眼神,心里更恼,“你不想害死你的女儿,你就跟我说实话。”
万太太见她这话说得极重,心里一慌,真害怕老夫人日后不管他们。若老夫人不肯再护着他们,他们几个在莫府根本就无法立足。
“我说,我说。”万太太咬了咬唇,仍旧低着头,显然极怕直视老夫人此刻冷厉又恼怒的目光,“你老别生气,我一定将实情都告诉你。”
老夫人没好气横她一眼,无奈叹息一声,“你呀,整天自作聪明……”
语气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可眼前这个是她娘家侄女,当年也是她一力促成这个侄女进莫府的。
如今心里头再恼再生气,也不能真撇开这个侄女不管。
“老夫人,”万太太抬头看她一眼,哽咽的唤了一声,“是我没教好昕蕊,让你受累了。”
老夫人无奈瞥她一眼,“知道就好,还不赶紧说清陈。”
“老夫人,其实昕蕊在妙缘寺时真的是身体不舒服才会在厢房休息的。”万太太生怕老夫人怀疑,干脆先捡了老夫人喜欢听的来说。
老夫人信佛,一来因为她的缘故,二来是因为昕蕊在老夫人面前都表现出一副乖巧懂事善解人意的样子,经常会替老夫人抄佛经讨好;因这两点,老夫人才一直特别喜爱昕蕊。
万太太想要将自己女儿坏印象在老夫人面前降到最低,自然得先做些功夫。
“她休息的时候一直心绪不宁,根本没法好好休息,我去看她的时候她说,她感觉到府里可能出事。”万太太顿了顿,瞄见老夫人面容沉静,显然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她心里一喜,又道,“老夫人你是知道的,昕蕊她一直是个孝顺孩子,当时老夫人你就在身边,她就担心府里是不是老爷有什么事。”
万太太明显也很清陈老夫人软肋在哪,自然不会挑了老夫人不喜的赵紫悦来说事。
“人们常说父女连心,昕蕊她一直感觉不好,就恳求我做掩护让她悄悄回府看一看。”
明眼人都听得出万太太这话胡绉成分居多,可老夫人竟然毫不起疑的点头,似是十分赞同她那句“父女连心”。
血脉相连这种神奇预感的事,也不是没可能。
万太太目光一闪,又悄悄打量了老夫人一眼,见她没有不耐或怀疑,稍稍安了心,这才又继续往下编,“我本来是坚决不同意她这么做的,后来……后来也是禁不住她再三恳求,又想着让她悄悄回去看一看也好,这样既成全这孩子对老爷的孺莫之心,确定之后也好让大家安心。”
“当时瞒着你,一是怕你担心,二是不愿意打扰你礼佛的心,我才作主让她悄悄回去的。”
老夫人点了点头,淡淡道,“这孩子是个有心的。”言语之中竟是全然相信了万太太的说辞。
万太太按捺住心中欢喜,想起她一直暗中对老夫人做那件事,心里瞬间更有底气。
略顿了顿,又道,“谁知回到伴月崖附近,她打听到消息说是老爷与夫人一同去了那里,连大小姐都在那里;昕蕊心中担忧,才改道去了伴月崖。”
或许是伴月崖这外名称让老夫人心中膈应,她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刚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再次泛上了冷意,“昕蕊是追随她父亲去的伴月崖,那严公子呢?他又是为何而去?”
她真不明白,伴月崖那地方有什么好,一个两个疯魔了似的往那跑。
“这个……妾身觉得你还是问一问大小姐比较好,”万太太眼神闪了闪,有些讪讪的岔开话题,“妾身不太方便跟你讨论这个问题。”
连妾身都出来了!
老夫人皱着眉头,冷眼扫过去,脸色又沉了几分,“这跟大小姐又扯上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万太太原本很理直气壮的,不过后面想了想,又立即弱了声音。
老夫人心情不豫,立时不耐烦的掠她一眼,斥道,“你知道实情就赶紧跟我说了,在我这还支支吾吾避讳什么!”
“那我说了,到时万一老爷责问起来?”万太太悄悄抬头,犹豫的看了老夫人一眼,言下之意就是想让老夫人将责任都扛了她才好痛快说实话。
莫方行义父是老夫人亲生儿子,自己母亲再怎么着,莫方行义父也不会过分;可她不同,她只是一个不得丈夫欢心的妾室,那样的事情由她的嘴说出来,日后真翻起旧帐来,她真是随时都可能面临吃不了兜着走的局面。
老夫人点头,白她一眼,语气稍稍郑重,“有我担着,你尽管说。”
“我已经私下问过严公子,他说、说是大小姐私下秘密约他到伴月崖去的。”
这话不啻于一枚轰天炸弹,老夫人顿时惊得一哆嗦,直了眼瞪着她,“你说的是真的?”
万太太飞快点头,“这事可大可小,我再三跟严公子确认,才敢跟你说实话。”
“谁不知道老爷护大小姐就跟护着自己的眼珠子一样,大小姐的闲话谁敢编排,更别说是这种事。”
老夫人仍旧狐疑不已,她不是不相信严或时,而是太了解这个侄女从来都受耍些小花招玩些小聪明。
她十分严厉的看着万太太,重复问,“你确定?严公子除了口头跟你透露这事,还有没有别的凭证?”
在老夫人意识里头,空口白话是最不可靠的,私相授受如此严重的事情,事关一个女子名节甚至影响到终身幸福,自然要有真凭实据才行。
万太太尴尬的将头埋得更低些,“严公子给我看了一些,大小姐私下写给他的纸条。”
这话,等同于直接坐实了莫安娴与严或时确实私相授受。
而且,万太太话里话外,都是说大小姐怎样怎样,其中也在隐约暗示给老夫人知道,严公子十分清白无辜啊,都是大小姐主动去勾引人家!
老夫人怔了怔,沉思着慢慢靠在椅背坐直了身子。
半晌,她打量万太太一眼,缓缓道,“这么说,是大小姐主动约严公子往伴月崖去的?”
至于去哪干什么?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
假如女方主动之下,还不是**一点就着。不管男方对女方有没有情,在某些事情上头,都是经不起诱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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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太不敢看老夫人森幽沉思的眼,只避开她目光飞快点头,“严公子说的,确实是这样。”万一日后考查起来发觉不对,那也是别人说谎而不是她。
万太太不着痕迹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莫安娴身上,只不过老夫人还不至于老糊涂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步。
就算平日老夫人十分宠信她,此刻也是半信半疑的态度。
主要这事关系太大,老夫人可不敢凭她一面之词就轻率下结论。
“那严公子可说了,大小姐约他去哪干什么?”若严或时无意,莫安娴也不能无缘无故做这种事吧?
“严公子说,大小姐让人送信给他,说是到伴月崖一聚,有要事相商。”
老夫人默默看了她一会,奇道,“大小姐什么时候跟他如此熟络了?”有要事相商?约一个外男到荒郊野外去?
万太太脸上随即就现了纠结又为难的神色。
老夫人不悦的瞪她一眼,立时冷然道,“有什么话你就说,跟我还需要吞吞吐吐吗?”
“那我说了老夫人可不许说我碎嘴学下人乱嚼是非。”万太太说罢,立即紧张的直勾勾看着老夫人,一副生怕老夫人责怪的模样。
老夫人忽然笑了,“跟我还玩小心眼,赶紧说吧。”
万太太见她露了笑容,心中大石似放了下来,神色一松当即也笑了起来,“老夫人你慧眼如炬明察秋毫,在你老面前,我这点小把戏当然不够看。”
“还贫嘴!”老夫人忍住笑,故作严肃看着她,“什么明察秋毫,我又不是审案的官老爷。”
万太太这马屁拍得极好,老夫人面色也终于由阴转晴。
她笑了笑,连忙再恭维一句,“老夫人不是外面的官老爷,可你是我们莫府的官老爷,我们家的事就需要你这样明察秋毫的老祖宗坐镇。”
老夫人眉开眼笑看着她,“越扯越远,还不快说。”
万太太便敛了笑意,正了神色,缓缓道,“不知老夫人可还记得当日昌义侯府前来大闹退亲的事?”
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老夫人脸色立时就染了层霜色。点了点头,道,“忘不了。”
“其实裘夫人当日有句话说得很对,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万太太低了头,一脸忐忑惴惴状,“兴许当初大小姐与严公子并没有私情,只不过后来……大小姐与严公子相处多了,难免会……”
“日久生情?”老夫人哼了哼,眼角顿时挑高。
“大概是这样的,”万太太说得越发小心翼翼,“毕竟严公子谦和俊朗,又年少有为,假如大小姐对他渐渐生出什么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万太太说得真是一点都不心虚,前半句也就罢了,可后半句什么年少有为简直太扯了。
年少有为,还需要一直以什么贵人身份客居在莫府吗?
说客居是好听,说白了就是死皮赖脸白吃白住。
可这话老夫人爱听,万太太就是再往严或时身上装多两道光环她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竟真是这样!”老夫人又皱起了眉头,自言自语中对万太太的话已经信了七八分。
“那严公子对大小姐又是什么意思?”若真对莫安娴那丫头有意,再跟昕蕊成亲……这不是冤孽么!
在得知伴月崖发生的事后,万太太心中俨然已经将严或时当作了准女婿,自然时时刻刻都以维护他为已任。
若在老夫人面前存了坏印象,以后昕蕊的日子哪里还能好过。
她斟酌了一会,才低低道,“大小姐那样才情样貎,她主动对严公子示好,严公子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若说真对大小姐一点好感也无,这也是骗人。”
万太太知道事情三分真三分假再加三分扑朔迷离的真真假假才容易令人信服。
她当然不会一口将坏话说尽,也不会一口就将严或时塑造成超级正派的正人君子。
一口将话说尽,接下来她还要怎么继续扯呢。
“不然他也不会收到大小姐含糊其辞的信就赶往伴月崖,”万太太怕她误会,赶紧又道,“不过他虽对大小姐心存好感,但一直也是以礼相待的。”
老夫人听得不住皱眉又不住点头,“那后面……又是怎么回事?”
万太太心内又纠结又扭曲,她明白老夫人很想知道后面她的昕蕊怎么会跟严或时睡在一起。
可这事……实情自然不能讲给老夫人听了。
她纠结半天,才无比尴尬道,“我、我分别问过昕蕊跟严公子,他们都说在伴月崖的小木屋见到对方很是诧异,正说着话,后来不知怎么就昏迷了过去,再醒来就……就是老爷他们赶到看见的模样了。”
老夫人顿时惊怒交加,“你是说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对他们用了那种药?”
万太太点头又摇头,“我猜测应该是的,只不过据说在木屋以及周围并没有发现那种药。”
老夫人愣了愣,失态喃喃起来,“这还真真是奇案一桩。”
万太太悄悄瞄了她一眼,见她神态尚算平和,应该大体是相信她说的了吧?
“唉,不管怎样,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万太太听闻她叹气,心里就悬了起来,老夫人睨她一眼,幽幽道,“那就尽快安排昕蕊跟严公子成亲吧,这也是她父亲的意思。”
万太太暗下松了口气,老夫人没有再刨根问底追究下去就好。
老夫人略顿,忽地目光灼灼看着她,意味不明问道,“幸好,严公子对安娴那丫头也没什么情意,对吧?”
万太太讪讪的避开老夫人灼灼目光,这话让她怎么答呢?
老夫人瞧见万太太左右为难的神色,默默收回目光,她说这话的本意就是要提醒万太太,有些话在她面前可说,但有些只能永远烂在肚里。
“行了,这事前因后果我都清陈了,你回去好好安抚昕蕊那丫头,让她准备好做新娘子吧。”老夫人叹气,略觉无奈道,“只能委屈昕蕊这丫头了。”
老夫人露了倦容,随意的朝万太太挥了挥手,万太太只得应道,“是,那老夫人你好好休息,我回去会跟昕蕊好好说的。”
出了寿喜堂,万太太马不停蹄的往莫昕蕊的映月阁去了。
一进入映月阁,万太太第一先将莫昕蕊闺房里所有下人都撵了出去。
掩上门,才转过身看向绣帐下歪在床榻满脸病恹恹的少女。
万太太搬了矮凳在床前坐下,未开口便先叹起气来。
她看了看神情木然满脸阴沉的少女,尽量放柔了语气怜惜道,“昕蕊,老夫人的意思,让你与严公子尽快成亲。”
谁知听了这话,死气沉沉的莫昕蕊竟似突然被打了鸡血一样,激动得霍的掀了被褥坐起来,“成亲?尽快?”
这语气吃惊不甘嘲弄皆有。
万太太错愕看着她,“怎么?难道你不愿意?”
出了那样的事,不尽快成亲还能怎么着?如果不是因为严或时是一穷二白的书生,只怕昕蕊连正室的名份都没有。
依她看,昕蕊嫁给像严或时这样的青年才俊也没什么不好。眼下虽然穷困些,但她相信严或时他日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而有她跟老夫人在,在莫府在,昕蕊的日子不管眼前还是往后都不会苦到哪去。
再说,严或时日后要依靠莫府,才不会也不敢对昕蕊不好。
“愿意?”莫昕蕊冷笑,满眼讽色斜着她,“我为什么愿意?他不过一介穷酸书生,我嫁给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万太太听出她话里话外的嫌弃与不甘,不禁略略恍了恍神。
她无奈的看着莫昕蕊,“可是,现在事情已经这样了,你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
大佛寺那次的事,她是遂了昕蕊心愿遮掩过去了,可伴月崖的事不同,那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万太太的脸红了红,饶是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可一想到那种场面居然遭那么多人围观,还是禁不住难堪。
莫昕蕊冷冷笑了笑,用嘲讽又阴鸷的眼光盯着万太太半晌,直盯得万太太头皮发麻。她忽然又失魂落魄的哭了起来,“是呀,除了那个男人,我现在还能再嫁给谁。”
“昕蕊,听娘的话,嫁给严公子也挺好的。”万太太看得又心疼又心酸,站起来想要拍拍她肩膀,可见她抖得厉害,又不敢真拍下去,只得小声哄道,“起码有莫府在,日后他不敢对你不好。”
莫昕蕊只是低头一味不停的哭,先是小声小声涰泣,谁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不甘心,到后来干脆放开喉咙大声哭个不休。
万太太看着她撕心裂肺的哭,真是看得心都碎了。
“昕蕊,你别哭了,小心哭坏身体。”
莫昕蕊泪眼朦胧中抬起头看她一眼,吸着鼻子咕哝一句,“娘,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呀,我好歹也是莫府的千金小姐,凭什么我要嫁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万太太听得一噎,这话真让她无从安慰。
心里虽然很明白这事是自己女儿“咎由自取”,可女儿终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女儿难过她做娘的哪里能痛快得了。
莫昕蕊哭了半晌,才渐渐止住哭声,抬头,红肿双眼盯着万太太,自怨自艾道,“要是他现在有个一官半职在身,起码我莫府堂堂千金嫁给他也不算太难看;若我就这样嫁给一个白身穷酸小子,还不知日后别人该怎样笑话我。”
万太太心中一动,试探的看着她,“这个……要不我去问问老夫人?”
横竖在伴月崖发生的事也被人封了口,外头的人是不会知道昕蕊已经……,给严或时谋个官职,让昕蕊嫁得体面些也是应当。
万太太沉吟了一会,要给严或时安排官职,自然得自家老爷出面,这个府里能让老爷出面的,非老夫人莫属。
莫昕蕊见目的达到一半,当下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道,“娘,你也不希望日后女儿被别人看不起吧,这事你一定要好好跟老夫人说。”
万太太脸色僵了僵,明白她这是间接拿成亲作条件先为严或时谋官职,虽说她愿意看着自己女儿过得好,可哪个做娘的喜欢被自己亲生骨肉要胁争好处的?
莫昕蕊在映月阁这边大哭大闹,莫安娴在枫林居很快就得到消息。
“闹?她倒还有脸闹!”莫安娴冷笑一声,出了赵紫悦内室,又掀了帘子直接走到院子里,才冷冷道,“不管她想闹出什么花样,我绝对都不会如她的意。”
与严或时合计谋害她不算,还害得姨娘如今病情加重,莫昕蕊,绝对不可以原谅!更不能让她好过。
这对狗男女,越快送做堆越好,越好让他们矛盾不断****生活水深火热中,狗咬狗一嘴毛,那才叫人心里痛快。
“青若,现在什么时辰?老爷回府没有?”
“小姐,现在还未到申时,老爷一般申时两刻左右才回到府里。”
莫安娴点了点头,“没回来就好。”
青若听她语气怪异,只心下微微一动,倒是越发见怪不怪了,只平静问道,“小姐打算等老爷回府用晚膳吗?”
莫安娴转身,走出闺房往反方向赵氏寝室走去,“不,我待会亲自去门口接爹爹回来。”
青若没有多问下去,而是停下脚步,为莫安娴挑起帘子,因为这时她们已经到了赵氏寝室外。
在进去之前,她轻声提醒道,“小姐,夫人这会应该还在睡着。”
莫安娴了然点了点头,“嗯,我晓得。”
她这个时辰突然过来,就是为了提前确认姨娘是不是还睡着。
进入内室转过描兰六扇屏风,就看见赵紫悦瘦削的身躯几乎以蜷缩的姿势躺在床榻上。
想必就连睡着,身体也觉得疼痛不适,才蜷缩成保护的紧张姿势。
莫安娴静静凝视着床上赵氏枯瘦得颧骨高凸的脸颊,原本已经养得有些红润的面容,此刻竟比纸还要苍白几分。
她就忍不住慢慢攥紧拳头,这一切都是莫昕蕊与严或时那对狗男女害的。
静静待了一会,莫安娴收敛了情绪,才轻轻走了出去。
青若有些担忧看着她,“小姐别太忧心了,夫人一定会好起来的,她那么疼小姐,一定不舍得小姐担心难过的。”
莫安娴眼眶红了红,头轻轻点了一下,似乎青若这个安慰的理由也是她心里一直给自己找的理由。
仿佛只有这么坚持着,心才不会那么难过不会那么疼。
只略在枫林居停顿一会,莫安娴就整装往莫府大门而去。
申时两刻,莫方行义父坐着轿子准时回到门口。
“安娴?”莫方行义父有些意外,落轿之后居然看见紫衣少女孤零零站在门口翘首以盼等着他归来。
意外之余心里却感觉到无比踏实温暖。
可随后他走近过去,才看见少女昔日娇俏面容这会居然显得疲惫憔悴,而她眉宇间还透着压抑的担忧焦急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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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你回来了。”少女似是在发呆,听闻他叫唤之后才怔怔回神,却是带着勉强笑容迎了过去。
莫方行义父看出她强颜欢笑,心里就莫名一疼,他伸手摸了摸她秀发,柔声道,“安娴这段时间辛苦了,你姨娘身边还有其他人照顾,你还是好好休息一下,爹爹瞧你脸色很不好,爹爹心疼。”
“爹爹,我没事的。”少女低下头,袖子却飞快擦过眼角,“只要姨娘能好起来,我再累也值得。”
莫方行义父瞅见她眼眶隐隐泛红,心里当时紧了紧,“安娴,是不是你姨娘她……?”
少女看着他,竟怔愣了片刻,眼睛转了转,却似在犹豫着什么。
莫方行义父见状,更觉心疼难过。
似是怕他多想,莫安娴犹豫一下,仍然轻声诚实道,“没,姨娘她挺好的,今天喝药吐的次数比昨天少了两次。”
莫方行义父看见她神色犹豫,心里就紧张莫名,再听她这么一说,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飞到枫林居去。
当然,翅膀没有,腿还是有的。想也没想,他直接加快了脚步往枫林居去,“安娴,我和你先去枫林居看她。”
少女跟在身后看着他忧心忡忡的模样,就觉得心闷闷的堵得慌。
可有些事,她必须得提前这么做了才有用。
到了枫林居赵氏寝室,莫方行义父看见安静躺在床榻上几乎没有生气的瘦削容颜,心里就似被人拿刀子割了一片又一片。
“姨娘会病得如此严重,都怪我不好。”莫安娴站在旁边,看着堂堂七尺昂藏汉子此刻隐忍含泪,却顽强不肯落下的模样,心里也同样似被人揪着一般的绞痛无比。
“这怎么能怪你呢。”莫方行义父低头,凝住满脸愧疚自责含泪的少女,更心疼她的故作坚强了,“要怪也只能怪……”
“不,不怪别人,”少女慌乱的挥了挥手,又自责低下头,晶莹水光在长睫下一直闪呀闪,“这事就怪我,只怪我。”
她一开口,连声音似乎都带了浓浓鼻腔,“那天若不是我在府里待得不耐烦,若不是我厌烦应酬不喜欢的人,若是我没有为了避开那些麻烦而离府,就不会有后面的事。”
她叹息,小脸盛满内疚自责,“我不会到伴月崖,后面就不会有落崖经历九死一生的遭遇,也就不会引得姨娘负疚心疼,自然也不会令姨娘变成现在这模样。”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句句饱含哭腔如泣如诉。
莫方行义父听得心都快碎成一团。他是又怜惜这个女儿,又心疼这个女儿。
原本就觉得他对不起她,此刻听她低声自责,字字更似锋利钢针一样刺在心头。
原本在伴月崖发生那样的事,他对严或时的观感就不好,眼下看着妻子枯瘦苍白了无生气的容颜,再听着女儿跟前如泣如诉的自责。
莫方行义父心里对严或时这个未来女婿的观感立时又差了几分。
若非因为严或时,他们家现在也不会闹成眼下这般愁云惨淡的模样。
再一直在这待下去,看着妻子痛苦蜷缩的姿势,莫方行义父觉得自己都快要崩溃了。
“安娴,爹爹还有些公事要处理,先回去了。”他站起,摸了摸她秀发,又深深凝视了赵紫悦一会,“你照顾你姨娘可以,但别太累着自己了。”
“爹爹慢走,我会注意的。”少女将他送到门口,漾着几分牵强的笑,依依不舍的挥了挥手,待莫方行义父转身走远之后,她才慢慢回转身来。
青若谨慎的看了看四周,才凑近过来,极快的低声说道,“小姐,映月阁那边闹完之后,真如小姐预料的那样。”
莫安娴瞧见她眼里钦佩神色,心里就觉得有些好笑。可一想,又觉得有些可悲。
其实是很简单的事,只要稍微用心去想一想,就能猜出莫昕蕊大闹的用意了。
不过,但凡莫昕蕊想达成的,从今往后,她莫安娴绝对一力阻止。
青若顿了顿,又得意又钦佩的看着她,“万太太出了映月阁,立刻就火烧火燎往寿喜堂去了。”
莫安娴抬头,往西南方向望了望,眼神讥讽又意态森然。
青若瞧着她平和眼神,却忽然心中一凛,也随着她视线往西南方向望了望,然后困惑片刻又露出了然神色。
寿喜堂就位于莫府的西南方。
出了枫林居,莫方行义父本想独自回雅竹院安静一会的,谁知他回到自己院子连凳子还未坐热,就听闻下人来禀说老夫人请他立即过去寿喜堂。
莫方行义父没有多想,直接起身就寿喜堂去,一到那里,下人就将他引去偏厅。
进入偏厅,就见老夫人姿态休闲的一小口一小口尝着冰沙,神态安祥,半阖眉目泛着幽远回味之色。
莫方行义父眉心一跳,走到正中朝着老夫人拱了拱手,“见过母亲。”
“哦,你来了。”老夫人看见他,眼里便生了几分真实欢喜,往旁边的椅子瞄了瞄,“坐下吧。”
莫方行义父点头,恭敬从命。
老夫人捧着碗冰甜凉爽的冰沙不肯放,还饶有兴趣的看他一眼,笑道,“还记得以前热天时,你最爱吃的就是这种冰冰凉凉的东西。”
“要不,现在你也来一碗?”
莫方行义父端坐着,眉清目正的看着她,眼神微深,“母亲,现在已非炎夏,况且你年纪大了,多吃这种冰凉的东西对身体不好。”
老夫人闻言就失望的收回目光,眼前这个连身子都板得端端正正的人,恍惚依稀还是当年模样,却又仿佛再也不见当年模糊影子。
沉默了一下,老夫人又扬起了笑脸,满腔慈爱的看着他,道,“还记得以前有一回,你特别羡莫别人能吃上回香楼的酸辣炒田螺;可那时候我们家条件不好,你为了能够闻一闻那味道解馋,曾悄悄三番几次站在回香楼后巷厨房位置……。”
说起年少家贫青涩往事,莫方行义父面色也微微透出几分怀念,“后来还是被母亲知晓了我的莽撞,我记得,母亲为了满足我一时馋嘴,曾不休不眠熬夜绣了许多绣品拿去变卖。”
“是啊,那么久远的事,难为你如今还记得。”老夫人也一脸感慨,与他相视一眼,缓缓露了满足笑开了。
莫方行义父郁躁的心情,似乎也在回忆起那些青涩往事中渐渐平静下来,他淡淡应了一句,“嗯,那些往事,不管好坏,都是我过往经历,怎能忘得掉。”
回忆,大多数都是温馨静好的。
经过岁月沉淀,昔日的困苦艰辛,到了如今镶上回忆标签,都是让人无限回味的美好温馨。
老夫人瞧着他已经褪去青涩稚嫩而变得成熟稳重的脸,眼神微微闪了闪,也低低笑道,“你说得对,还记得后来你知道这事后心里愧疚;便瞒着我在书院里替同窗打零工赚银子,只为在我生辰那天到蒸品斋能买到我爱吃的龙凤水晶饺。”
莫方行义父温和地笑了笑,轻声附和道,“母亲既能为了满足儿子口腹之欲不辞辛劳熬夜刺绣,做儿子的又焉能辜负母亲拳拳之心。”
老夫人半眯眼眸看他,一脸感慨的附和,“是啊,母为儿忧,子为母孝;规矩方正,家庭才能和睦繁盛。”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动,对老夫人将他叫来偏厅斜话的目的忽然明白过来。
淡淡苦涩顿时弥漫心头,看老夫人的眼神也多了抹深幽。
只不过老夫人兀自沉浸在往事里不可自拔,又或者是希望用这副样子打动自己已经年长成熟固有原则的儿子。
“母亲……”莫方行义父心中意动,便准备提出告辞。
“方行义父呀,”不过老夫人更快一步打断他,一脸意味深长道,“大小姐是你嫡亲骨肉,二小姐也一样。”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眉头一动,心中就升出一股烦燥。
“昕蕊这孩子我知道,从小就是个善良又孝顺的孩子,”说起莫昕蕊,老夫人就一脸深有感触模样,“前几天还将身体不适的事瞒下,亲自陪着我这个老太婆去妙缘寺礼佛。”
她顿了顿,瞥见莫方行义父笑容淡下去,心中一跳,忍了忍,又飞快道,“她在寺中本来诚心礼佛,许是心诚感动了菩萨,礼佛时感应到她父亲可能遇到危险,后来才瞒着我悄悄下山……”
莫方行义父本就不信鬼神之说,这会听老夫人说得越发玄乎,心里难免有些不耐起来。
而且他也算听出来了,老夫人今天将他叫来这,就是为了替莫昕蕊那个不肖女开脱的。
什么心里感应他可能遇到危险?简直无稽之谈!
“母亲,你若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说完,莫方行义父作势就要起身。
老夫人见状,只得连忙打住继续往下为莫昕蕊开脱的念头,“嗯,我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就是有件小事要跟你说一说。”
小事?
莫方行义父狐疑挑眉,不过就算心中再有什么想法,也不会直接给老夫人难堪。
无论如何,这是辛苦抚养他长大成人的母亲,只要不是过份要求,他都可以包容答应。
莫方行义父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坐好,很是恭敬道,“母亲有什么事可以跟儿子直说。”
老夫人瞧见他危襟正坐的姿态,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嘴角扯了扯,半天才勉强扯出一抹她自认很慈爱的笑容,“方行义父,伴月崖山高路远,又不是什么有名的风景名胜,寻常轻易不会有人到那种地方去的。”
心头一跳,莫方行义父目光微微透了凉意看过去。
母亲这是暗示他那天在伴月崖发生的事已经被封口,除了当时在场的人不会有外人知道?
老夫人被他打探的眼神看得心里不舒服,她下意识阖眉捧起茶杯阻止他探寻目光,“昕蕊她从小乖巧懂事又善良孝顺,那天……她也是因为担心你这个父亲的安危才糊里糊涂到了那里。”
她默了默,老脸隐约浮起两分不自在的尴尬,“如今木已成舟,说什么都改变不了过去。”
莫方行义父抿着唇,一味静默听着她往下说。
“严公子,她与严公子成亲之事势在必行,”老夫人顿了顿,斜眼看了看莫方行义父。
莫方行义父神色微微松动,看来母亲还是明辨是非的。然而他念头未转过,就听闻老夫人又道,“只不过昕蕊她好歹是我们莫府千金小姐,让她突然无缘无故与一个白丁成亲,传出去似乎总有点……不那么体面!”
莫方行义父的心蓦然便凉了起来,连看老夫人的眼神都不掩饰他眸中浮出的寒意。
他总算明白,她为什么先提那天的事已被封口了!
他看着老夫人,慢慢道,“无缘无故?母亲真认为这是无缘无故?”
自欺欺人的事,她愿意闭目塞耳不看不听,可他做不到。
莫方行义父声音微冷,神情依旧无比尊重恭敬。她是他母亲,无论如何,他心里也尊敬她。
“母亲认为怎样才体面?”他笑了笑,笑容落寞又酸涩,那是不被亲人理解的无奈。
老夫人瞧见他神情,究竟有些心虚,便忍不住别开视线,呐呐道,“昕蕊是我们莫府千金小姐,她的夫婿好歹也该是个官身。”
目的说出来,老夫人心里反而一阵轻松;不过随即她又紧张的看着莫方行义父,以往对她所求,他几乎无所不应,但也不是全部都应。
有时候,这个儿子就是太讲原则,连她也无法左右。
“官身?体面?”莫方行义父沉着脸,声音略冷,依旧恭敬的看着她,“他想做官,只要有那份能力毅力决心,迟早能达成所愿。”
他的妻子因为这事现在还躺在床上毫无生气,安娴因为这事坠崖历经生死刚刚惊魂稍定!
他给了莫昕蕊这个女儿体面,那谁来给他这个做丈夫与父亲的体面?
况且,严或时那个人,一直以养伤为名客居莫府,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之。
老夫人一噎,差点被他冷淡客气的拒绝气得呼吸不顺,但她深知对这个儿子,只能以温和手段为主,不然她也不会一开始就先忆往事引起他怀念之情了。
她顺了顺气,勉强挤了丝笑容出来,苦口婆心劝道,“方行义父,他自然有那份能力毅力与决心,只不过眼下昕蕊不是急着与他成亲吗?你就不能……?”
她眼神灼灼看着她,其中含义昭然若揭。
莫方行义父迎上她无声却逼迫的目光,就觉得心头堵得慌,她为什么可以无原则偏袒疼爱莫昕蕊,却从不为安娴与他妻子考虑?
况且,刚才她还向他暗示,莫昕蕊会去伴月崖是遭人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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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害?莫方行义父想起这一层,心里就在默默冷笑。
上一回昌义侯府前来大闹退亲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可记得那一回就是有人陷害安娴行为不检!他不愿意详细追究下去,也是为了这个家和睦。
可是,他不追究,不表示他就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睁眼瞎。
这一次,又说别人陷害她?
若她安安份份在妙缘寺陪着老夫人礼佛,谁还能有那本事陷害到她?
“母亲,”莫方行义父直直迎着老夫人逼迫目光,端正身子,沉着声肃然道,“儿子虽然身为工部尚书,但儿子所做之事皆不违国法不背良心。”
“我瞧你在这坐半天也是乏了,母亲还是回去休息吧,我还有公事要忙,先回去了。”说罢,他站起身行了一礼,也不管老夫人面色有多难看,微微低了头转身就甩袖而去。
老夫人望着他转瞬走出偏厅的挺拔背影,脸色顿时阴沉得可以直接滴出水来。
“他这是嫌我多管闲事!”老夫人气得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事关我的孙女他的亲生女儿终身幸福,我这也叫多管闲事!”
侍立于她身后的姚妈妈不敢接话,况且她心里也认同老爷的说法,为未来新姑爷谋官职这事……老夫人确实太过急躁了。
想了想,只得轻声安慰道,“老夫人你想多了,老爷是担心你累着了,是孝顺你呢。”
“孝顺?”老夫人哼了哼,眉目满是苦涩,连喝入嘴的茶这会都觉得苦涩不堪。
老夫人忍不住连忙“呸”一口将茶吐了出来,这才觉得心里顺畅了些。
可一想到这是自己儿子第一次如此不留情面拒绝她的要求,老夫人就又觉得自己胸口发闷。
想了想,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说服他,老夫人顿时觉得连头都痛了起来。
这个儿子,她从来都明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
而且,一旦他明确拒绝,事情十有**没有再商量的余地。
老夫人又想到前不久才哭哭啼啼来这哀求她的万太太,这会只觉全身都疼了起来。
可她再觉得全身不舒坦,也不能强迫自己儿子非给严或时谋个官职,只能派人给万太太传了话,暗示说莫方行义父担心还未成亲就给人谋了官职,怕惹同僚闲话,也怕严或时会对昕蕊不好云云……。
总之,话里话外,老夫人既不能直接说自己儿子拒绝了她要求,也不能让万太太母女对她母子生出什么埋怨之心。
万太太收到信得知莫方行义父竟然拒绝老夫人时,简直震惊得傻眼半晌。
她进入莫府这十几二十年来,她还真从来没见过老夫人在莫方行义父面前吃瘪的,莫方行义父对老夫人从来都有求必应从无例外。
若非这样,她也不会一口就应诺自己女儿肯定能给严或时谋个官职,让昕蕊出嫁得体体面面。
眼下老夫人被拒绝了,这事她该怎么跟昕蕊交待?
万太太愁眉苦脸的去到映月阁,看到莫昕蕊那张沉郁的脸,只得七拐弯八暗示的向莫昕蕊说明了最后结果。
“不允?他竟然不允?”莫昕蕊大出意外的瞪着万太太,虽然人还在被褥里病恹恹躺着,可眼神却是凌厉犀利射向了万太太,“你到底是怎么跟老夫人说的?”
万太太被她逼得没法,只好柔声安抚道,“我自然是向着你的,难道这你也要怀疑?”
莫昕蕊怔了怔,倒是收回了凶狠逼迫极具侵略性的灼灼目光,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忽然发恨冷笑起来,“我知道了,一定是莫安娴那个贱人事先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万太太心中一激灵,也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想了想才道,“你是说,莫安娴今天特意去大门口迎老爷回来就是为了在背后给你使绊子?”
莫安娴去大门迎接莫方行义父的事不是什么秘密,这样的事自然不用一时半刻就传到了万太太耳里。
莫昕蕊狠狠揉着被角,笃定道,“除了那个贱人,还会有谁。”
万太太心乱了乱,看着她暮气沉沉双眼,一时没了主意,“那该怎么办?”
如果真是莫安娴有心阻止,依眼前情况来看,老爷连老夫人都明确拒绝了,只怕这事情实在难有转弯的余地。
“不怎么办!”莫昕蕊哼了哼,杏眼半眯,竟泛出一抹明显恶毒来,厉声便嚷道,“我要那个贱人死。”
不让她体面出嫁?
那干脆大家都不要体面算了!
万太太大惊,连忙伸手捂住她嘴巴,放软声音哀求道,“昕蕊,隔墙有耳,就算你心里不舒坦,也小心些别再给自己招祸呀。”
莫安娴那个贱人,依她看就是狐狸精变的,不然伴月崖的事经过如此慎密安排,莫安娴怎么还逃得过!
“我这映月阁可不是你那破院子,”莫昕蕊冷眼斜她,神色讥讽嗤笑道,“况且我都已经这样了,我还怕什么招不招祸。”
万太太瞧着她颓废的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模样,心里就好一阵难过。
“昕蕊,就算严公子暂时没有官职,以后也一定会出人头地的,你别这样。”
莫昕蕊皱了皱眉,没有跟她纠缠这个话题,反而双目露出兴奋凶光盯着她,“娘,莫安娴那个贱人把你女儿我害得这么惨,难道你心里不愿意给我报仇么?”
她目光凶狠兴奋,声音却难得的温柔,仿佛就是条引诱别人甘心为她犯罪的毒蛇。
万太太却心中一塞,自从裘府退亲当天侮辱了昕蕊之后,这个女儿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温和婉转平和的跟她说话了。
“你是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的肉,看见你难过,我这个做娘的心里头当然更不好受。”
瞧着她一脸感触良深的模样,莫昕蕊满意又得意的笑了笑,“娘若是真心疼我,那就依了女儿这一遭。”
莫昕蕊一脸腼腆的笑着,竟十分自然的扶着万太太手臂轻轻摇晃撒起娇来,“只要这件事成了,娘让女儿嫁给谁,女儿就嫁给谁;娘到时想让女儿马上成亲,女儿就马上成亲,你说好不好?”
万太太虽心知肚明她在跟自己打感情牌,可知道又如何,莫说她喜欢看到自己女儿对她撒娇的模样。就是昕蕊冷着脸对她,她只要能够做到的,又有哪一次不依了女儿心意。
“你想让娘做什么,说吧?”万太太脸色缓了缓,看着她的眼神既温柔又复杂,“只要娘做得到的,娘一定义不容辞。”
莫昕蕊慢慢松开她手臂,眼神就变得阴冷残酷起来,“莫安娴那个贱人跌落悬崖,后来不是一齐与他活着出来了吗?”
万太太怔了怔,心头浮上几分疑虑。这个他,她知道说的是离王陈芝树,可昕蕊为什么避讳提及他的名讳?
提到那个男人,还一脸神情复杂的样子?
回神之后,万太太点头,“不错,说起来莫安娴那个贱人还真命大,跌落悬崖这样都死不了。”
莫昕蕊哼了哼,“这一回,我一定要让她死得不能再死,而且谁也救不了她。”
万太太见她说得胸有成竹,眼里也露了兴奋之色,“你有什么办法?”
莫昕蕊朝她招了招手,待万太太凑近过去,便凶狠而残酷道,“落崖的时候,我看到了,”她忽地顿了顿,目光妒忌愤恨又不甘,“我看到是那个贱人将他撞下去的。”
万太太立即惊讶得张大嘴巴,“你说的是真的?没看花眼?”
莫昕蕊掠了掠她激动之下抓得自己生疼的手,不悦地皱着眉头用力挣了挣。万太太这才留意到自己刚才有些得意忘形,瞄见她脸色痛苦,忍不住心疼道,“弄疼你了?都是我不好,一时听到这消息太过惊讶了。”
莫昕蕊从她怜惜眼神里抽出手,极冷漠道,“没事,你仔细听我说下去。”
万太太连忙点头,却是好半晌才将激动的心情慢慢按捺下去,“你说,我听着呢。”
“你知道那位在外头的名声吧?”莫昕蕊默了默,有些狐疑的看了万太太一眼。
“名声?”万太太果然露出茫然表情,一会又飞快点头,“我知道,人们背后都叫他鬼见愁。”
似是生怕这话被别人听去一般,万太太说到后面不但压低了声音,还不安的往四周瞄了又瞄。
莫昕蕊见状,只冷冷嗤笑一声,倒没有冷言嘲笑她两句刺激一下才高兴。
不过她的嗤笑声,也够让万太太尴尬了。
万太太看了她一眼,不太确定的问道,“难道除了这个,还有别的?”
莫昕蕊皱着眉头,立即不客气的丢了个鄙夷眼神给她,然后才冷冷道,“我说的是人们传他帝宠极盛之事。”
万太太眨了眨眼,随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这个,我倒也有所耳闻,外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这应该是真的吧?”
莫昕蕊半点也不尊重万太太这个生母,闻言就是讥讽一笑,“当然是真的,不然你看成年皇子那么多,为何独独只有他一人封王赐下封地!”
万太太避开她犀利嘲讽目光,只得讪讪附和一句,“你说得对,是我孤陋寡闻了。”
“不过这个跟莫安娴那个贱人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莫昕蕊冷笑一声,枯败的面容不见昔日温柔美丽,只剩让人惊心的扭曲狰狞,“这可大有关系了。”
万太太就露出好奇的眼神,目光闪闪的看着她,只等她为自己解释。
“你想想,若是金宫玉阙里那位得知他宠爱的儿子,曾被人撞落悬崖,还经历过九死一生的磨难,那位会不会心疼?心疼之余会不会勃然大怒?”
万太太有些茫然的“哦”了一声,看着自己女儿有些扭曲的面容,实在还困惑得很,“那又如何?这些事那位如何得知?你别忘了,那天的事已被封口,而且,若为了对付莫安娴那个贱人扯出这事,对你也不好。”
“你先别管对我好不好。”莫昕蕊气极,又极不满的斜了万太太一眼,“你只要知道一旦宫里头那位知道这件事,就一定不会放过莫安娴那个贱人就行。”
“真的吗?”万太太可没有她的自信,忍不住皱起眉头打量着她,“就算那位心疼自己儿子会勃然大怒,也不见得就会直接处死莫安娴那贱丫头吧?”
“况且,这事牵连太广。”万太太摇了摇头,心里慢慢想到了另一层,“假如到时那位不但要处死那贱丫头,还要一同问责莫府呢?”
到时,死的可就不止莫安娴那个眼中钉肉中刺了;万一因此连累到莫方行义父这个一家之主身上,那莫府岂不是完了?
“绝对不会的。”莫昕蕊见她迟疑,心一急,语气就变得强硬起来,“那位可是十分爱惜自己名声的明君,怎么可能因为一人之失而牵连整个莫府!”
万太太沉默着,依旧犹豫的看着她。
莫昕蕊见状,只得改变策略来劝服万太太。
她眨了眨眼,凌厉的神色与鄙夷眼神顿时褪去,随之取代上面的却是泫然欲滴的柔弱可怜,她甚至开始含着哭腔哀求起来,“娘,你相信我,父亲是堂堂工部尚书,是南陈三品大员;只要他不犯错,那个贱人的事就连坐不到他身上。”
“只要有父亲在,我们莫府就还是富贵盈门的莫府。”
万太太瞧见她泪光盈盈,心头就又软又疼,可事关重大,再心疼也不敢随口应承下来。
莫昕蕊见状,只得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又含泪凄凄道,“娘放心,只要这事一出,必定能够除掉莫安娴那个眼中钉肉中刺;没了碍眼的人在,我就答应娘一定开开心心出嫁。”
万太太被她求得心软,只得轻声安抚道,“既然你如此肯定,那我就想办法一定帮你达成心愿。”
莫昕蕊见她肯依计行事,立即就露出感动的神色破涕为笑,“谢谢娘,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
万太太隐下眼中无奈,对她笑了笑,怜惜的摸了摸她头发,柔声道,“傻孩子,你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现在别想那么多,好好休息为紧。”万太太说着站了起来,为她掖好被角,又不放心的叮嘱一句,“万事有娘为你筹谋,你别太过伤神,先养好自己身体要紧。”
莫昕蕊乖巧的点头,“娘放心吧,只要娘愿意帮我达成心愿,我一定乖乖听话养好身体。”
出了闺房,万太太仍旧不太放心,又叫来莫昕蕊的贴身丫环叮嘱一番,这才出了映月阁。
她回到自己院子坐了一会,翻来覆去想了半天,仍旧觉得这事关系重大,实在拿不准主意。
万太太在飘雪阁坐立不安思量半天,最后觉得这事绝不能跟老夫人商量,就是连风声也不能事先向老夫人透露半点。
她思来想去,最终想到了仍旧住在外院的严或时。
或许只有这个准姑爷能够替她拿拿主意,这件事她得听听别人如何分析利弊,才能决定到底要不要依了自己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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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太心里,不但已经将严或时当成了未来女婿,而且心里隐隐觉得,这个准女婿无论见识手段都超乎常人,她先去听听他的意见准没错。
有了决定,万太太终于不再坐卧不宁,略略整理一番仪容,就悄悄往外院的青松院去。
为了掩人耳目,万太太自然不敢大大咧咧去见严或时,在往青松院之前就悄悄让人递了消息过去让严或时等着。
青松院面积不大,侍候的人也不多,严或时倒是十分轻易就支开了下人让万太太悄悄进来。
万太太进入到僻静的厢房,也不废话,开口就直奔主题,“严公子,这里多有不便,我就长话短说了。”
严或时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万太太,倒是十分镇定的露出温和笑容,轻声道,“你直接称呼我为或时就好。”
万太太瞧着他温和平静的笑容,一颗慌乱的心倒是安宁了几分,便点了点头,继续道,“昕蕊想要将离王在伴月崖意外坠崖的事捅出去,这事你怎么看?”
严或时眼神闪了闪,只思忖片刻就看穿莫昕蕊怂恿万太太出头的用意。
万太太不过长期生活内宅的妇人,无论她的出身见识,都注定她的目光与想法只局限在小小内宅天地。
可严或时不同,他一直放眼时局并且极具野心,不然也不会凭着一个穷酸书生的身份千方百计接近万太太,并成功在莫府扎根。
本来还可以借助莫府嫡女的身份,为他将来的前途添更多助力,若不是因为陈芝树突然横空出现破坏他的大计,他眼下要娶的绝不会是莫府一个不待生父喜爱的庶女。
若论起仇恨,没有谁比他更恨令他功败垂成的陈芝树。
但他却也同时无比清醒知道,就他目前的能力想要撼动陈芝树,那绝对是异想天开。
别说是那样一个冷漠无情权势涛天的男人,就是一个小小莫府嫡女莫安娴,他目前也一样动不得。
伴月崖的事,先有莫夫人赵紫悦严厉警告,后有陈芝树下令封口;这两个人,无论那一个,他或者莫昕蕊都暂时得罪不起。
况且,他也不像万太太这样目光短浅,随便被莫昕蕊几句话就唬住真认为将伴月崖的事捅出去,金宫玉阙里那位只会处死莫安娴,而不会迁怒莫府。
严或时悄悄打量万太太一眼,默默送了个“愚蠢之极”的眼光给她。
圣心难料,天威难测!
堂堂一国帝君会看一个臣子脸色?
无论谁在那个位置,都做不出如此憋屈的事!不管是真心宠爱离王也好,假意宠爱离王也罢,就算为了做足面子功夫,那位也一定会摆出姿态让人认为他真心宠爱离王。
帝王一怒,犹如雷霆之火,到时灭一个莫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如果在以前,严或时绝对不会管莫府死活,但现在,这已经是他目前能够攀扯上的,最有力的跳板。莫府的生死存亡关系到他以后前途,他绝对不能冷眼旁观坐视不理任由莫昕蕊折腾了。
想了想,他看着万太太,神色凝重中透着为难,“万太太,请容我说句实话。”
万太太见他郑重模样,心头就呯呯一阵乱跳,“你说。”
“我认为此事这样直接捅出去让外面的人传来传去,实在是万万不妥。”
万太太见他沉吟有度,反而松了口气,“是吗?”她笑了笑,低声道,“我也是这么觉得。”
“只不过……”
严或时看她一眼,立时明白她心中为难所在,“你放心,这事且容我考虑考虑,待想个周全的法子再行事不迟。”
万太太见着他温和有礼的笑容,就觉得心神定了大半,心里更是不知不觉将他当成可以信任信赖的对象。
“那这事……?”
“在没有妥当的法子之前,绝对不会再有第四个人知晓,”严或时温和地笑了笑,是间接保证,也是从容自信,“你只管安心回去,将这事交给我处理即可。”
万太太看着他谦和有礼的样子,心里对这个准女婿更满意了几分。
不过心里随即又微微生出一丝遗憾,为什么他是白丁之身!
她也不用脑子想想,如果严或时不是没有官职的白身,又怎么可能愿意一直自贱身份与她同流合污。
不过这会,她来青松院讨着主意,心里倒是安定了下来。
只是离开前,她还是有些不放心的道,“那这事你赶紧想办法,我担心昕蕊她……”
“唉,你是不知道,她有时候就是个死心眼的孩子。”
这话说得晦暗,可严或时却一瞬就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也不动气也不觉得难堪,依旧面露笑容,还微微躬身对万太太做出恭敬尊重的姿态,温和道,“你只管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二小姐。”
“不过在我想到妥善处理法子之前,还请你务必劝住二小姐切勿轻举妄动。”他态度极为诚恳,又一副郑重祈求的低姿态,看得万太太心中大为受用,并连连点头作保证,“嗯,我知道事情轻重,一定会劝住她的。”
严或时就露出安心托付的神色,十分敬重的道,“一切拜托万太太你了。”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在莫昕蕊作死前将这事掐灭在萌芽状态!
万太太不知他胸中沟壑,对他的态度显然满意极了。
微微含笑对他颌首之后,倒是心安理得的离开了青松院。
目送万太太出了青松院之后,严或时慢慢收起了那副谦和有礼的模样,转了身,勾起嘴角,倒勾出几分与他温和面容极不相称的森冷笑意来。
“莫安娴直接将陈芝树撞落悬崖吗?”他隐在黑暗里,袖下拳头攥紧,无声冷笑,“这倒是个好消息,我一定会好好利用这个从天而降的大馅饼。”
万太太悄悄来又悄悄走,自以为她的行踪隐蔽得天衣无缝,无人知晓。只可惜她不知道,她的一切,都在莫安娴掌控之下。
莫安娴在院子的八角亭子里坐着,她最近迷上了搜集野史,正看得入神,就听见青若风风火火来禀。
少女眉梢动了动,并不意外的笑了笑,“她鬼鬼祟祟去了青松院去见她未来女婿?”
青若见她不以为意的平静,立时就有些按捺不住先替她着急起来,“小姐,万太太之前先去了映月阁一遭,之后才去的青松院,依奴婢看,一定不会有好事,你怎么就一点都不着急呢?”
莫安娴抬头,失笑的看着她,“哦,着急?你觉得我该怎么着急呢?坐立不安去猜他们又在密谋什么害人的诡计?”
青若可没有她的从容淡定,反而忧心忡忡道,“小姐,难道我们不应该先做好防范吗?”
第125章不嫁也得嫁
莫安娴轻轻摇了摇头,淡然道,“害人的诡计可以层出不穷,我们如何防范?”
冷眼旁观,以不变应万变才是最有效最省力的方法。
青若更加忧心,脸上简直有点杯弓蛇影的焦虑,“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坐等他们害人?”
莫安娴懒洋洋笑着,点了点头,“说得对,我们就在这坐等着他们来害。总之不管他们用什么手段,都离不开害人这个宗旨,我们只要守好自己就行。”
青若似懂非懂的眨着眼睛,只得迷糊的“哦”了一声。
莫安娴抬头看她,目光温和,“你去忙吧,我在这再坐一看。”
能让万太太冒险悄悄去青松院见严或时的事,她想大概又是她那个好妹妹给万太太出了什么难题罢了。
既然是难题,又不去找大靠山老夫人反而偷偷摸摸去见严或时,可想而知其中涉及的事,一定是万太太不欲令老夫人知道的。
反言之,就是老夫人知道了一定会反对的事情。
有什么事会令到老夫人站在万太太对立面?
少女托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很快就笑了起来。
严或时自然是十分懂得审时度势的,不过莫昕蕊那个女人发起疯来可就难说了。
想了想,莫安娴吩咐下人拿了纸笔过来,随即提笔刷刷的写起字来。
又唤了青若过来,“青若,你现在即刻出府替我送封信,一定要将这封信交到他……”她顿了顿,想起以青若的身份大概见不到那个人,不过那位身边爱笑的和气侍卫,青若一定可以见得到,“他那位圆脸的笑得一团和气的侍卫手里,记住,是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里。”
青若见她郑重叮嘱,哪里敢稍露一丝轻忽,连忙慎重点头保证,“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不负小姐所托。”
莫安娴想了想,为了安全起见,又低声对青若耳语交待一番。
虽然这封信落在别人手里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她得严密防着前世那个害惨她一生的男人。
一个多时辰后,青若顺利回来交差了,莫安娴依然坐在枫树下的八角亭子里看书。
莫安娴看着满头大汗累得两腿打颤的青若,不禁皱了皱眉,有些心疼的递了杯水过去,“青若,先坐下歇歇。”
“啊?……谢谢小姐,”青若又惊又喜的看着她递来的杯子,本想说不合规矩要拒绝的,可对上少女淡淡心疼的目光,青若竟鬼使神差的接过了杯子,感动的吸了吸鼻子,“小姐对奴婢真好。”
莫安娴笑了笑,也不接话,待见她倦色淡了些,才道,“我让你考察一下红影,你最近考察得怎么样了?”
青若双手捧着空杯子,又紧张又纠结的看了看她,“小姐,红影比奴婢细心稳重,家底也清白,是可以重用的人。”
莫安娴看见她眼底那点小纠结,只觉好笑,青若或许做不成最好的心腹,但青若对她的忠心却是用生命诠释过的。
“青若,红影再好,她也取代不了你。”看在这丫头两辈子都对她忠心耿耿的份上,莫安娴决定破例安抚提点她一下,“我想将她提上来,不过是为了有多个人给你做帮手。”
“你看像今天这样,若有个人分担,你就不用像个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了。”
青若看着她语重心长的模样,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内疚。她不该因为自己一点私心怀疑小姐的,小姐曾经说过,她的人不需要太聪明,但一定要忠心。
她青若自问论脑袋是连小姐十分之一,哦不,是千分之一都比不上,可她对小姐的忠心,却是其他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当年若不是夫人好心将她与燕归救回来,今天她与燕归早就不知流落何方了,或许连命都已经没了。
对她来说,夫人与小姐不仅仅是她的恩人,更是她青若这辈子唯一的亲人。
她就是宁愿舍了自己这条命,也绝不会辜负小姐半分。
青若红着眼睛,吸了吸鼻子,忽然仰头,两眼晶光闪闪的看着莫安娴,似是发誓般郑重,“小姐,是青若想歪了;不过小姐放心,从今往后,小姐让青若做什么,青若就做什么,就算牺牲青若的性命,青若也在所不惜。”
莫安娴拍了拍她肩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别这么严肃,这世上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嗯,你先下去休息吧,顺便将红影叫到这来。”
青若点了点头,福了福身就下去了。
一会之后,红影便来到了八角亭子。
“小姐,你找奴婢?”
莫安娴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这丫头样貎不算出众,不过她身上却有一股沉淀让人安心的气质;而且据她了解,红影平时虽然话不多,在下人当中却颇受欢迎,这跟她不争不抢乐于助人的性格有很大关系。
而这样的人,用来打探消息是最合适不过。
“嗯,我有件事想让你去做。”少女不冷不热的看她一眼,“这件事做好了,我就将你从二等丫环提为一等,以后就跟青若一样服侍我左右。”
红影心里一跳,面上并不见喜色,反而淡淡如常的看着莫安娴,轻声问了一句,“若是……奴婢做不好呢?”
莫安娴心里暗赞一句,喜怒不形于色,果然是个好苗子。
“若是做不好,自然是要罚你。”
有奖就有罚,红影认为很应该,闻言,反而安心的应道,“是,请小姐吩咐,奴婢一定尽力做好。”
莫安娴暗下点了点头,不为了立功胡乱表决心轻言一定能做好,还是极懂进退的丫头。
她笑了笑,心里对这个精挑细选出来的丫环很是满意。红影是她准备培养成为左膀右臂的,可不能仅仅只有忠心,能力也同样必不可少。
她放下心来,便对红影招了招手,示意红影近前细说。
红影听完她吩咐,心里惊诧不己,不过面上却是波澜不惊的模样,莫安娴对她的稳重又满意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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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你去吧,这事随时跟我禀报进展。”
“是,小姐,那奴婢先告退。”红影福了福身,转身离去的脚步丝毫不拖泥带水。
而莫昕蕊耐着性子等了几天,仍旧不见外头有什么动静传进来,心里不禁暗暗着急。这几天万太太似乎也为了躲避她,竟是一连好几天都没有来映月阁了。
“春芍,看看万太太在哪,请她立即来这一趟。”
万太太在飘雪阁被春芍找个正着,自然不能再躲下去,只得硬着头皮随后来了映月阁。
万太太一入闺房,莫昕蕊立刻将下人撵了出去,迫不及待就追问起来,“娘,你跟我说实话,我让你做那件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万太太看着她疯狂逼迫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暗暗叫苦,却知道绝不能实话实说激怒她,只得放缓了语气,哄道,“你别着急,事情已经在进行了,不过成果未必真能如我们预料那样,毕竟那位可不到我们控制。”
万太太这是有意先向莫昕蕊打好预防针,到最后事情没成,也好有个理由搪塞过去。
谁知莫昕蕊一点也听不进去,直接沉着脸盯住她闪烁的眼睛,就道,“只要你按我说的做,事情绝对没有不成的道理,除非……”
万太太见她怀疑,连忙向她表决心,“你不用疑心我,只要能帮你达成心愿,我连死都不怕,还不愿意做这点事吗?”
莫昕蕊冷冷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万太太见她不再逼迫追问这事,心里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想了想,便道,“昕蕊,既然那件事娘已经帮你做了,你是不是也该安心了?”
“安心?”莫昕蕊靠着椅子微仰头,却阴戾的斜她一眼,只连声冷笑,并不答话。
让她安心嫁给严或时那个一无所有的男人,除非让她先看见莫安娴那个贱人死。
枫林居里,青若站在莫安娴身后,警觉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无人靠近眼前所在的八角亭子,才低声禀报,“小姐,映月阁那位不知还在闹什么,似乎一直拖着不肯成亲呢。”
“闹什么?”莫安娴淡淡一笑,“不就是眼高于顶,看不上人家,而且……”大概莫昕蕊提了什么条件,还没有得到满足,所以才以婚事作筹码,迟迟拖着不肯成亲。
不过,她没有兴趣再看莫昕蕊拖下去了。
这一天,莫方行义父记掛着自己妻子刚刚稳定下来的病情又有反复,处理完手头要紧的事,就匆匆从府衙回了莫府。
往常他都习惯回府后就去枫林居看赵紫悦,他进了内院,抬头看了看天色,想着这会安娴该待在她姨娘身边照顾着。
默默叹了口气,换上平和如常的脸色,才往枫林居走去。
他快到门口的时候,忽见一个丫环匆匆忙忙往里赶,并且一拐进院子就往枫树下的八角亭子去。
莫方行义父认得那个丫环是自己女儿身边信重的红影,他皱了皱眉,下意识顿住了脚步。
守门的婆子大概临时走开,并没将门关好,只虚掩着留了条缝。
莫方行义父本欲推门而进,却听到里面有人压着声音几分焦急几分无奈道,“小姐,奴婢又听到他们在碎嘴了,这事真不用管他们吗?”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收回推门的手,竟这样站在门外一动不动竖起了耳朵。
就听闻莫安娴绵软动听的声音不以为意的道,“他们不过闲话几句而已,不用理会他们。”
“可他们越说越难听,竟说什么的都有,小姐真要放任下去吗?”
“哦,都传了什么?”莫安娴忽地轻笑一声,似是对丫环的话有了兴趣,“你说来听听。”
丫环立时诚惶诚恐道,“奴婢、奴婢怕会污了小姐你的耳朵。”
莫安娴就严厉的低斥一声,“既然你一直担心,何不说来我听听。”
丫环颤着声,飞快道,“他们、他们说……是小姐你勾引了严公子去那种地方,该与严公子成亲的人是小姐你!”
莫安娴冷哼一声,显然也动了怒,“他们真这么传的?实在有点离谱了……”
“不过清者自清,由他们传去吧,等过一阵子这新鲜劲过去了,他们自然也就不会再乱传了。”莫安娴似是叹了口气,带几分无奈闷闷吩咐丫环,“记住这些事情不要让老爷知道,我不想让他还要为这些琐事烦心。”
“安娴,你不用再瞒了,我都听到了!”
微沉的声音自门口处传来,莫安娴诧异侧目望去,就见莫方行义父一向温和儒雅的脸庞泛了几分怒色。
莫安娴立时站起来,眼神示意旁边跟她禀报的丫环红影先下去,她则娇笑着对逆光行来的伟岸身影迎了过去。
“爹爹,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了?”她一脸惊喜迎过去,还拖着他宽大衣袖摇了摇。
莫方行义父看着特意在他面前撒娇的少女,瞬间突然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红影,你慢着。”
“老爷?”红影没偷溜成功,只得僵硬回转身向他行礼。眼角却求救的向莫安娴瞟去。
“爹爹,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姨娘那边吧。”莫安娴一边挡住他视线,一边示意红影赶紧溜,“她这会大概差不多要醒来了,若是能在醒来第一时间看到爹爹在旁边,姨娘一定会很高兴的。”
“安娴,你别顾左右而言它了。”莫方行义父无声叹息,轻轻拔开她扯住衣袖的小手,步入亭子坐下,目光却追随着红影,“红影你留下。”
红影停住脚步,眼角为难的瞟了瞟莫安娴,莫方行义父沉着脸转过头来严厉的盯住她,“你刚才说的我都听到了,你现在跟我说实话,刚才所说是不是真的?”
红影低着头一味盯着自己脚尖,似乎压根不明白莫方行义父在等她禀报一样,半天也只是沉默无言的站着。
莫安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家爹爹一脸坚持模样,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既然老爷问起,红影你就直说吧。”
“是,小姐。”红影恭敬回了话,这才慢慢收起为难神色,将目光转向莫方行义父,“回老爷,奴婢敢用性命起誓,刚才向小姐禀报的句句属实。”
莫方行义父皱起浓眉,满心俱是躁意,“具体情况如何?乱传大小姐谣言的都是哪些人?这些谣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既然安娴已经关注这事好几天,她身边这个丫头一定早将事情弄清陈了吧?
莫方行义父想了想,不动声色打量着红影,瞧刚才的模样,倒是对安娴忠心耿耿得很。
“回老爷,”红影虽被他目光灼灼的盯着,却依旧垂首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奴婢已经注意这些谣言好几天,最初小范围内流传的还是在……在映月阁,这两天传得厉害些,连厨房和其他院子的人都开始悄悄议论这事,奴婢才着急向大小姐讨主意。”
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想了想,打量了她一眼,便道,“好了,这没你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红影便朝他与莫安娴福了福身,然后转身退了下去。
莫方行义父留意了四周一下,确定无人偷听,才缓缓道,“安娴,这事其实你可以告诉我的,完全不必委屈自己忍耐。”
莫安娴微微一笑,看着他摇了摇头,“爹爹,我不觉得委屈,况且这不过小事,我可以处理的。”
“映月阁……”莫方行义父沉吟了一下,抬头看着少女,“安娴,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方行义父提起映月阁蓦然就记起了在伴月崖上,莫昕蕊听到安娴坠崖消息时发疯一般狂叫的情形。
莫安娴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轻声道,“我听说万太太已经在府里准备嫁妆的事。”
她顿了顿,露出纠结又了然神色,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才轻声道,“我猜,二妹妹大概不乐意嫁给严公子吧。”
“不乐意?”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心里突然有把火蹭蹭直往上冒,“她不乐意就故意造谣抵毁你的名声,实在太过份。”
以为这样就不用嫁给严或时?简直笑话!
莫安娴看他一眼,只淡淡笑了笑。莫昕蕊对她做得更过份的事还有呢,不过是他不知道罢了。
“况且这事,由不得她不乐意!”莫方行义父越说,心火越盛,“不行,我要让这事马上成行。”
说罢,他霍地站了起来,“安娴你先去看顾你姨娘,我晚些再去看她。”
“爹爹?”莫安娴迟疑的看着他,“发生那样的事,大概她心里也不想的,你就别太责怪她了。”
她顿了顿,垂下长睫,俏丽面容微微浮出一丝不忍,“爹爹,如果、如果她真不情愿……,往日她总在老夫人身边侍孝,经常都会替老夫人抄佛经的。”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动,他闭了闭眼,便伸出大手抚了抚她头发,“安娴放心,爹爹心里有数。”
莫安娴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唇角慢慢愉悦的弯了起来。
“张雪兰,你给我出来!”
暴跳如雷的声音骤然在飘雪阁喝起,万太太真被这熟悉又陌生的怒喝声吓了一大跳。
不过面对暴怒的男人,她真是连半点迟疑都不敢有,几乎以最快速度第一时间去到正厅。
跨过门槛,就见莫方行义父正负手傲立背对着门外正盯着墙上看,他背影挺拔伟岸,万太太瞧见只觉得心头莫名颤了颤。
“老爷?”万太太压下内心惶惶,哆嗦的声音难免夹杂难抑的惧意,“你找我?”
莫方行义父慢慢转过身来,压迫的身高覆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逼迫的眼神,怒火腾腾盯着她,“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立刻马上让你的好女儿嫁给严或时;二、她不愿意嫁的话,让她直接马上滚出莫府,到千山寺出家常伴青灯古佛去。”
“老、老爷?”万太太畏惧抬头,哆嗦的看着他沉黑冷硬的脸,似是半晌也不明白他刚才的话。
“怎么,听不明白?”莫方行义父冷哼一声,忍着怒气再重复一次,“要么立即嫁,要么立即出家。”
说完,也不理会万太太震惊惧怕呆楞,直接一甩袖子就大步迈出飘雪阁。
自己做错事,还死不认错!死不认错还不算,还要拖累别人,拖了别人下水一齐毁掉别人才甘心!
他莫方行义父怎么会有这样歹毒自私不知羞耻的女儿!
不,姓张那个女人生的孩子,根本就不能算他的孩子。瞧那德性都跟姓张的女人一样,自私自利、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
当年,他怎么会犯下那样的错误,竟容忍那样的女人近了身……!
莫方行义父无限懊悔的闭了闭眼睛,离去的脚步迈得更大更快。
“老爷,老爷竟要逼昕蕊出家做姑子?”万太太震惊半天,才从刚才莫方行义父的强硬态度里面理解这话的原意。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又慌又怕,急得揉着头发在正厅团团转,“我不能让昕蕊被赶出家去,她还这么年轻,真要去做了姑子,这辈子就到头了!”
急了半晌,万太太才似从失忆中回过神来,“对,还有老夫人,老夫人那么疼爱昕蕊,一定不会同意老爷的决定,我这就去求老夫人。”
万太太慌了手脚,心神又大乱,竟是连妆容都顾不上整理,就挂着一脸恐慌畏惧,一脚深一脚浅跌跌撞撞的往寿喜堂奔去。
老夫人正在偏厅里小坐,见到万太太衣衫不整模样六神无主般奔进来,立时又惊又不悦的眯起了眼。
“老夫人,你快救救昕蕊,求求你快救救我可怜的昕蕊。”万太太一见老夫人,第一时间双腿一屈就跪了下去,随着她下跪的重重“咚”一声,还有她接踵而来的“呯呯”磕头声。
老夫人现在之于她,就如溺水的人骤然看见一根稻草一般,也不管能不能救命,下意识第一件事就是哭丧着脸一把鼻涕一把泪先凄凄无助的哀求起来。
“你先起来说话。”老夫人心里虽然不悦,不过见她神情慌乱,倒没有责怪之意,只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令你如此惊惶失措?”
“老夫人,老爷他、他要赶昕蕊出家门,他说要让昕蕊到千山寺出家常伴青灯古佛去……”
说到后面,万太太惊惧之下早泪流满面,几乎已经泣不成声连说话也不利索。
老夫人看得眉头直皱,心是又疼又堵。
万太太还在跪着,大概是腿还在发软,又或者是希望老夫人看在她惶惶凄然无助的模样,先应承救下昕蕊。
老夫人见她长跪不起,皱紧的眉头就越发拧做一堆,“姚妈妈,你扶她起来。”
姚妈妈不敢迟疑,连忙从老夫人身后走过去将万太太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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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太挨着老夫人下首的椅子坐好,这才发觉自己不但双腿还发软无力,就是身子也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抹着泪感激的看了姚妈妈一眼,“谢谢姚妈妈。”
“万太太客气,这是奴婢份内事。”姚妈妈自然不敢真当她这声谢,连忙客气一句又回到老夫人身后候着。
“你跟我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老夫人阴沉着脸,狐疑又难掩烦躁的看着万太太,“方行义父为何突然要赶昕蕊出家?”
万太太听她问起,一时不禁悲从中来,刚刚才抹停的泪就又像断线的珠子般直往下掉。
好半晌,她才哽咽着声气,带着浓浓鼻腔道,“老夫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老爷为何突然要赶昕蕊出家。”
“就在刚才,我来寿喜堂之前,老爷他突然来到飘雪阁,就对我恼怒的咆哮着要立即将昕蕊赶出家常伴青灯古佛去!”
老夫人狐疑的掩了眼,没看万太太,倒是自言自语起来,“方行义父突然受了什么刺激,怎么无缘无故做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决定?”
万太太只一个劲的抹泪摇头,“我也不知个中缘由,昕蕊这孩子真是可怜,从小到大都不得父亲欢心,眼下却又莫名其妙的要被赶出家门,老夫人你一定要救救她呀!”
“嗯,这事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消息。”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问万太太也是一问三不知,她不如直接问自己儿子去。
万太太见她已经应承将事情揽下,心里大石顿时落地,不过面上仍旧一脸忧愁惊恐惶惶无措模样。
“那我先回去了,”她扶着双膝巍颤颤站起,恳求的目光灼灼看着老夫人,含泪再三哀求,“老夫人你可一定要救救昕蕊啊。”
老夫人心里生出两分不耐,不过看见她哀婉惊恐的面容,又压着脾气忍耐了下来,“嗯,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将昕蕊赶出莫府。”
得了老夫人准话,万太太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来了。她悄悄打量了老夫人一眼,见老夫人神色沉吟面容疑惑,眼里忽有冷光闪了闪,随即低着头,悲悲戚戚的行了礼便退出去。
待万太太的身影完全不见,老夫人才撑着额头捏了捏,沉沉叹口气道,“唉,真是冤孽!”
似乎发生伴月崖的事后,府里的事就没消停过。
姚妈妈有些担忧的看着老夫人衰老面容,轻声试探道,“老夫人,可要差人去雅竹院请老爷过来?”
老夫人撑着额头没精打采的摇了摇头,“不用,我亲自去一趟雅竹院。”
差人去请,她那个行事自有一套原则的儿子,只怕这会还不肯过来呢。
老夫人说去就去,直接由姚妈妈搀扶着就出了门。
她去到雅竹院的时候,莫方行义父正心浮气躁的坐在偏厅里发呆。
老夫人也不让人通报,知晓他就在偏厅待着,直接就走了进去。
“方行义父,我有事要问你!”老夫人刚走到门口,就沉着脸含着几分怒气直挑主题。
莫方行义父骤然看见她进来,顿时吓了一跳,回过神来立时起身走去扶她进来,边扶她走着边道,“母亲怎么突然来了?你若是有事要问儿子,可以派人叫我去寿喜堂的。”
老夫人在上首坐下,才阖着眉头对他斜眼不悦的哼了哼,“我若真派人来叫,只怕连你的面都见不着。”
莫方行义父闻言,俊脸就浮出淡淡尴尬,这些天他基本一回府就去枫林居看望自己夫人,倒是冷落了自己母亲。
这么一想,他心里顿时有些内疚起来,声音不自觉便缓了缓,“母亲说哪里话,只要你差人来,儿子哪会不去的。”
这会莫方行义父还没意识到他敬重爱戴的母亲是兴冲冲上门兴师问罪来的,还在内疚的想着日后一定要多抽些时间时常探望母亲。
“你有这份心就好。”老夫人十分冷淡敷衍一句,便斜着眼审视的盯住他,“我问你,你为何突然要赶昕蕊出家?她到底做了什么事令你如此冷酷绝情不顾人伦?”
莫方行义父顿时一阵愕然,抬眼对上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脸,随即心下了然,神色便冷了些,“原来母亲是为了那个不肖女的事而来。”
老夫人见他语气冷淡,满脸嫌弃不愿再谈的姿态,心里就气得不打一处来。
她瞪住他,怒声质问道,“我就是为了她的事而来又怎么了?你倒是说她到底做了什么恶事?”
莫方行义父微微低头,脸色与眼神都同时冷了下去,“她做的恶事她自己知道,难道我这个做父亲的还要到处替她宣扬!”
老夫人被他气得一噎,只道这个儿子铁了心要将自己的孝顺孙女赶出府去。
她想了想,忽然霍地站了起来,身体一倾,对着前方柱子就决绝地一头撞过去。
她年纪大了,腿脚自然不利索,所以她是边往前撞还有时间边厉声怒喝,“你既然非要将自己的女儿赶出府去伴什么青灯古佛,那今天我这个做祖母的无能保存自己孙女,干脆一头撞死在你面前算了,也免得碍你的眼!”
莫方行义父看见她作势要撞柱的动作,心里一惊,意识到她竟拿寻死这样的事来威胁自己,顿时心里觉得又堵又难过又难受。
她这个做娘的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体谅过他的心情呢?只一味偏袒偏爱姓张那个女人与她生的孩子,为什么不能静心屏气先听他解释几句呢?
虽然心里感到无比失望难过,可莫方行义父绝对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夫人寻死而不阻止的。他立时站起,面容露出焦急之色,脚下不过亦步亦趋的跟着奔了过去,并没有强行阻拦老夫人之意。
至少忍耐着等到老夫人将话都吼完了,他才快步错身上前将人拦下。
老夫人被拦住,自然而然的朝他怒吼一声,“你让开。”
莫方行义父只苦笑低头看着脚尖,张开双臂却是牢牢阻拦在她前面,“母亲,我没有非要将二小姐赶出府去伴什么青灯古佛的意思。”
老夫人闻言立时一怔,“你没有?”那万太太失魂落魄惊恐不安的跑去寿喜堂求她是为何?
她一点也不相信万太太会对她扯这样的弥天大谎,因为这样的谎言压根经不起对质,如果是假的,她回头一戳就穿。
所以老夫人只愕然怔了怔,回神之后愈加恼怒,甚至伸手强硬想推开莫方行义父,“你休得哄我。”
“我真没有!”莫方行义父除了无奈苦笑,就是叹气,“我听说最近二小姐不肯安安份份成亲,非要闹得阖府鸡飞狗跳,这才让她自己选择要么立即成亲要么出家做姑子去。”
老夫人见他神色坦坦荡荡,激动愤怒的心情也就慢慢平静下来,不过她仍然透着几分狐疑看住他,“你真没有骗我?”
莫方行义父只好郑重点头,“母亲,儿子没有必要撒谎骗你。”
他叹了口气,眉目间尽是无奈,“况且,出了那样的事,我让二小姐尽快成亲又有什么错,她竟然还好意思推三阻四大闹不休!”
弄清缘由,老夫人反而有些讪讪的不好意思起来。
这样近距离的看着儿子,才突然惊觉儿子昔日丰润俊朗的脸,如今竟变得瘦削灰暗。
短短时间内,他竟然憔悴得如此不堪。
老夫人心忽然狠狠一抽,垂下眼,终于放弃再寻死威胁之举,可回到椅子坐下,她忽又想起一事来。
看着面容憔悴精神委靡的儿子,她心虽疼,却还是气不打一处来,“昕蕊会吵闹不休不肯成亲,还不是怪你。”
莫方行义父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段时间自己母亲似乎越来越蛮不讲理了。
他耐着性子道,“为严或时谋官职的事如何能怪我?如果母亲实在不满意儿子的作为,那儿子唯有请旨向陛下辞官罢了。”
老夫人怔了怔,“你要辞官?”见他语气认真,不由自主怒上心头,随即失态的拔高了声音,“你竟然因为不肯为自己未来女婿谋一官半职宁愿辞官?”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肃然郑重其事地点头,眼神既坚决又坚持。
他这姿态,就是表示在这件事上,他绝不妥协!甚至可以说是压根没有再提的必要。
“母亲若是非让儿子这样做,儿子除了觉得愧对陛下之外,面对母亲同样觉得为难。”
“既然因为这个官,儿子要做那不忠不孝之人,那这个官儿子还当来干什么!”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铿锵无比,直接将老夫人震惊得呆住了。
楞了好半晌,老夫人才回过神来,为未来姑爷谋官职虽然重要,但怎么能重要得过她儿子!
若他辞官归家,今后谁来撑起莫府的荣华?
老夫人略一思忖,很快就权衡出其中轻重,心里天秤自然开始倾斜。她看着神色决然的莫方行义父,面上慢慢露出了浅浅悔意。
沉默半天,她长叹一声,似十分无可奈何的道,“罢了,既然你心里不愿意,我也不能眼睁睁逼你做那等不忠不孝之人,谋官职的事就此作罢。”
莫方行义父沉了半天的脸色终于缓了缓,“那二小姐成亲的事?”
在他灼灼目光无形逼视下,老夫人只得道,“你放心,我会督促尽快办好这事。”
莫方行义父弯腰对她长躬作揖,“那一切就有劳母亲了。”
万太太将这件事动静闹得如此之大,莫安娴根本不用特意打听都知道了。
“逼着老夫人去质问爹爹?”少女冷哼,抬头看着亭子飞檐,眼神飞闪着讥嘲色彩,“万太太那个女人真是愚蠢之极,爹爹与老夫人越母子离心,爹爹心里就越反感万太太!”
她摇着头,自言自语嘀咕着,拾了书本,离开亭子往赵紫悦寝室走去。
“真期待接下来,莫昕蕊还会出什么招来应对。”
老夫人给了具体期限,限定万太太务必在限期内将莫昕蕊嫁出去。
老夫人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可莫昕蕊如何甘心就范,万太太才刚刚开始操持她成亲的事,她便早不病迟不病的适时病倒了。
“病了?”莫安娴得知这个消息,心里确实有些许诧异,不过念头一转,她随即又笑道,“病得好啊!”
这一病,成亲之事自然而然只能往后延了,而且这一延,还是无期限的。
毕竟,谁也说不好二小姐的病什么时候才能“痊愈”,既然是连大夫都无法确切保证的事,老夫人就算再着急也无可奈何。
催促,不会令二小姐的病好得快些;相反,还可能令二小姐忧心,反而病得更重些。
只不过,一再被莫昕蕊无遮无掩的嫌弃,不知作为当事人的严公子会怎么想呢?
严或时似乎对于莫昕蕊嫌弃之举并不放在心上,自从出了伴月崖一事之后,他虽然仍客居在莫府青松院,不过据说他很有骨气的坚持要自食其力。
每天拿了字画去街上摆摊,晚上则在房里苦读,准备参加下一届的科举考试。
“呵呵,有骨气?就那个让人从里到外都觉得恶心的男人?”莫安娴知道他的行为后,只摇着头讥讽的笑了笑,就不发表任何个人意见了。
如果真有骨气,就该在腿伤好了之后,立即态度坚决要求搬出莫府。
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表露他谦和忠厚正直一面,他一直努力在人前维持这样的好形象,目的是为了更好的让别人对他产生好感乃至放松警剔。
方便之后在别人不知不觉中加以利用,最大限度地拿别人当他向上爬的踏脚石。
瞧,他如今这做派,不是大大赢得老夫人好感了?
不过莫安娴只让人暗中留意严或时的动静,并不将心思太过放在他身上。这一日,经过连续休养的赵紫悦病情终于略有起色,莫安娴便带着她出去见药老。
她担心赵氏的病突然变得如此严重,根本与其他无关,就是因为体内的红颜娇毒素作祟。
但是,药老那个人,并非寻常大夫,她就是有心想请他进府为赵氏看诊也请不来。
当然,她也考虑过让陈芝树出面,不过多番考虑之下,她觉得还是少欠那个男人人情为妙。
最终确定赵氏无性命之忧后,就忍住没去求陈芝树。
这天,莫安娴依旧打着带赵氏外出散心的名头,在城里绕了一大圈,确定没有什么可疑尾巴之后,才将人带去城郊租用的宅子。
安顿好赵氏在厢房休息,莫安娴才去花厅见药老。
她进入花厅时,还真为眼前所见呆了呆。
一向形象多变的药老这会正蹲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棍子往铜孟里不停的挑来拔去。
“药老,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少女满脸好奇的走过去,药老对她的疑问充耳不闻,甚至连眼角也没往她这边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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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聚精会神的模样,简直比捡到什么稀世药材还专注。
莫安娴愈发好奇起来,看了看他,忽地眼神一闪。
轻轻大步跨过去,突然眼疾手快的伸出双手,唰一声将铜孟拖到桌子另一边去。
药老兴头上被她来了招釜底抽薪,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你这丫头干什么呢?快将东西还给我。”
少女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他,“啊?原来你老没失聪啊!”
药老瞪着她笑吟吟的欠扁模样,忽然很想骂人。
“你才失聪,你全家都失聪!”
他想骂,然后就骂了,不过是将声音含糊在喉咙里只嘀咕给自己一个人听而已。
莫安娴听力很好,模模糊糊也听到几个字,她挑了挑眉,眸光闪闪的看着他,“咦,原来药老今天没吃东西呀。”
药老不情不愿的看着她,“好了好了,快将我的金龙还给我。”不就是逼他赶紧给赵紫悦看病,哦不,是看毒吗?
他现在就去,还不行吗?
“药老,我姨娘害怕这种四脚爬行的小动物,这条……嗯,金龙我暂时替你保管着,待你为我姨娘详细看诊完毕再还给你。”
药老见她得寸进尺,眉头一挑,脸庞涨红,就要发飙开骂的架势。
“莫非你还想着一边玩这小东西一边替我姨娘看诊?”少女脸色也沉了沉,冷眼瞪着他,且更快的抢在他前头开口,“就算你不担心会吓到我姨娘,我还担心你不专心看诊会不会出什么差错。”
她严肃看着他,冷淡言语中竟有种让人不敢小觑的气势,“那是我姨娘,是我心里至重要至重要的亲人。”
药老见她紧紧护着铜孟不放,皱着眉头审视了一下,知道她大概不会妥协,才不情不愿地掠她一眼,没好气道,“臭丫头,你一定要把它照看好。”
敢叫她臭丫头?
莫安娴俏脸一冷,眯着眼瞪射过去。
药老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满不在乎回应她的怒视,想了想,正了神色,郑重其事道,“金龙可不是单纯的玩物,它可能对你姨娘身上的毒有用。”
莫安娴信他才有鬼,不过为了让她尽心照顾这小东西诓她而已,才不相信他胡绉乱编,不过她仍旧点了点头,“你只管去,这小东西我绝不会糟蹋它。”
得了她保证,药老才放心往厢房而去。
过了一会,就见药老一脸郁色的回到了花厅。
眯眼打量她,几乎咬牙切齿道,“莫安娴莫大小姐,我之前不是对你千叮万嘱,一定要让你姨娘好好安心宽心静养吗?”
莫安娴心中咯噔一下,紧张莫名的看着他,“难道我姨娘的情况又恶化了?”
药老冷着脸闭着嘴巴斜她,就是不肯再搭理她。
兀自生气半晌,瞥见她神色一时担忧一时内疚一时焦急的交替不停,肚里憋着的闷气才消散了些。
不过,他瞪着少女,仍旧没有好脸色,“若不是之前我多有防备,这回说不定她就迈不过这坎了。”
莫安娴震了震,俏脸陡然白成一片,“怎么……会这样严重?”
“你也知道事情严重?”药老相当不满的哼了哼,“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陈,想要延缓她体内毒性发作,最好静心休养少伤脑劳神!”
他越骂越起劲,差点气得拿手指往她鼻尖指,想了想又觉得这动作实在不怎么好看,才恨恨作罢放下手来。
“可你看看你?你都是怎么做的?”
莫安娴低头,在他连串指责痛骂里抿唇不语。
姨娘的身体恶化成这样,最自责最痛心的就是她了,可是这会听着药老一个劲的骂她,心里反而觉得好受些。
药老骂了半天,见她乖乖不反驳,瘦弱的身体还摇摇晃晃欲坠不坠的,显然她内心也是难受之极。
这才悻悻住了口,抓起桌上杯子,也不管茶已经冷掉,往口中一灌“咕噜咕噜”一口气就灌完一杯茶。
“不过有我在,你也不用太担心啦,就是为了你,我也不会让她真出什么事的!”
莫安娴听着他轻松下来的间接保证,浑身一松,竟发觉自己双腿已经软得站不稳了。
她苦笑一声,看着药老的眼神是又爱又恨又无奈,“拜托你老以后就别再这么逗我了,我年纪不大,胆量更加不大,可禁不起你这么吓。”
药老歪着脑袋掠她一眼,轻蔑的撇了撇嘴,也不知他这个动作到底是不屑她什么。
莫安娴也无心追究他到底看不上她什么,总之现在可以确定自己姨娘暂时没有大碍她就放心了。
“对了,药老,他最近怎么样了?”
“他?”药老眯起老眼,神色茫然,一副迷糊样,“谁呀?”
莫安娴暗下翻了翻白眼,这老头果然就是要人哄的老顽童。
她甜甜一笑,将护在双臂下的铜孟往他面前推过去,“药老你心似明镜,哪里不知道我问的是谁。”
药老立即快手快脚将铜孟护入跟前,才仰头恍然大悟的“哦”一声,然后似不满又似不以为然的道,“你若关心他,大可以自己到他府上去。”
少女愕了愕,对他过河拆桥的行为实在有点点惊讶与鄙视,不过面上绝对不能流露出来。
只答,“家父已经携了厚礼前往他府上答谢过了。”
言下之意,她一个姑娘家再独自上门去探望某人,实在不怎么合适;这不想起他与那人就算不是主仆关系,想必也是关系甚深,才会厚着脸皮向他打听一下。
毕竟,在伴月崖下,那个人对她的救命之恩可是实打实的,一点水份也没有。
不说什么涌泉相报以身相报的,最起码关心一两句还是应该。
药老见她沉吟不语,面容又微露困顿为难,捊了捊胡子,意味不明的打量她一会,忽地语重心长道,“他的情况,很复杂。”
说完这句,却不肯再提那人半点消息。
以至于,莫安娴期待了半天,还是不知道目前陈芝树的伤势究竟恢复得如何。
她蓦地想起药老曾数次目光灼灼的打量她,又总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抬头,看着药老,试探道,“药老,你一定知道我的血液与常人有何不同,你告诉我,我的血究竟特别在什么地方?”
药老闻言,却是倏地退开一步,满脸古怪的看着她,将她从头到脚明晃晃的打量数遍。
“你自己不知道?”
莫安娴摇头。
知道她还问他干什么?
药老就露出一副似了然又似困惑的神情,又盯着她打量半晌,嘴巴却硬生生似上了锁一样闭得死紧,丝毫没有开口跟莫安娴解释的打算。
莫安娴给他当了免费的观赏人形这么久,还得不到他哪怕模糊的只字片语解释,顿时不乐意了。
“药老,有什么问题你可不可以明说?”别整天只顾眼神鬼祟又意味深长的打量她。他闪闪发光的眼神,总让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尊会移动的人体黄金,随时都得承受别人觊觎的目光。
嗯,还有或许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要将她分尸的潜在威胁。
谁知药老面对她晶亮求解的目光,忽地两手一摊,竟耍起赖来,“你自己的事你自己都不清陈,我如何得知!”
他这姿态,摆明就是我就是知道我也不说,你能拿我怎么样!
莫安娴忽然就觉得牙痒痒,她很想说本姑娘最近休息不好劳神过度,上次失去的血没养回来……。
可是,一想到自己病得七荤八素的姨娘,她只能将那口横亘在胸口闷着的气使劲往下压。
因为她可悲的发现,有时候,威胁与反威胁就是一丝之隔的事。
“不知就不知吧。”少女深吸口气,将心底那憋屈的感觉死命抑制下去,笑着看向药老,“我想跟你拿一点东西。”
“什么东西?”药老立时警剔的看着她。莫安娴一见他防备甚深的模样就心里哼哼,你从本姑娘身上放了多少血了?本姑娘可从来没从你身上拿到一毛好处。
还防备她?
“对你来说,不过举手之劳的东西。”少女面上在温和地笑,心里不满的哼了又哼。
药老见她说得云淡风轻,心里疑惑越重,防备心也就越强,“你先说说看。”
莫安娴哀怨的飞了记眼风过去,低头斟了茶水,往桌上飞快写了两个字。
药老看了看,这才渐渐放松下来,随即又狐疑看着她,“你要这东西干什么?”你可是一个未嫁的姑娘家。
莫安娴袖手将桌上的字一抹,桌上就只余下一片浅浅水渍,“我要这东西自有用处,你只管将东西给我就好。”
药老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就默不作声同意了。
拿到想拿的东西,姨娘的病就像压抑在心中的大石头,这会也被挪开不少,莫安娴便喜笑颜开的辞别药老,准备打道回府。
她从花厅到厢房,先要穿过一条抄手游廊,再过一个门洞才能到。可她从花厅出来,居然一眼看到一袭奢华锦衣男子昂首而立,似乎正看着院子里的青梅出神。
他背影俊秀颀长,不过他负手昂视的姿态映在淡淡阳光里,让莫安娴瞬间生出几分廖寂孤远的感觉。
她怔了怔,轻轻走了过去,在男子身后不远处站定,“殿下,你身体好些了吗?”
陈芝树慢慢转过身来,长睫微动,不带情绪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漠然冷淡的点了点头。
之前她还想从药老口中打听他的消息,乍然在这看见他人就在眼前,莫安娴却突然有种不知说什么的感觉。
她默了默,也不想在他面前没话找话,反正他与她还不至于熟悉到可以随意随地拉家常。
她冲他微微一笑,便欲颌首辞别。
陈芝树掠她一眼,忽地往空中打了个响指,随即就在莫安娴惊愕的眼神中,一道纤长却又带着坚硬锐气的身影就闪电似的“嗖”一声出现在院子里。
他看着少女,淡淡道,“冷玥,保护你。”
土霸王的脾气又发作了。
莫安娴头痛的打量了一眼那形容就跟把冰冷利剑一样的少女,又将目光转落他身上,一字一顿道,“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陈芝树绝对不会跟她做口舌之争的,只站着冷冷清清的静静看着她。虽一言不发然眼神无声逼迫,这比任何试图说服的言语更令人吃不消。
这人本就通身气派尊贵孤高,又是这样波澜不惊却恒定睥睨天下的气势,莫安娴很快就觉得自己后背冷汗涔涔。
她蹙起黛眉,却依旧不肯屈服在他无声逼迫气势之下,只不避不让的仰起脸回望着他潋滟倾世容颜,不悦地重申,“我不需要别人保护!”
陈芝树闻言,眉梢轻动,依旧淡漠无言的看着她。
莫安娴瞧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完全没得商量我说了算的霸王姿态,就气得在心里直哼哼。
她目光一转,意味不明的盯着旁边站得笔直的冷硬少女,默默打量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说她叫冷玥?那你身边那位面瘫大哥是她兄长还是弟弟?”
陈芝树似乎觉得面瘫二字太贴切形象,竟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唇角,还十分难得的开了尊口,答,“兄长。”
莫安娴从冷玥身上收回视线,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陈芝树,笑吟吟道,“你将她放到我身边,是为了保护我还是为了监视我?”
做哥哥的在他身边当贴身侍卫,当妹妹的明着塞到她身边做眼睛?
就算药老不肯明说,莫安娴现在也大体猜得出来她的血液不同寻常。陈芝树现在这么做,就不能怪她多心怀疑。
这个男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往她身边塞人的。
就好比之前,为了将那只小狐狸送到她手里,这人还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以后,”陈芝树奇异的打量了少女一眼,慢慢道,“你唯一。”
莫安娴怔了怔,狐疑又困惑的挑眉看他,“你意思是,只要我今天收下她,从今往后,我就是她唯一的主子,她只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陈芝树淡淡点头,容色冷漠但眼神肯定。
莫安娴看着他深幽眼眸,又追问一句,“以后不管是你还是她那个面瘫兄长,没经我同意,她都不能透露半点关于我的消息?”
陈芝树还是漠然点头。
莫安娴眼角掠见旁边那身姿笔直线条冷硬的少女,蓦然轻微震了震,又看了看陈芝树,然后慢慢的满意地笑了。
她吸口气,爽快道,“好,我收下她。”
陈芝树忽然垂眸,似乎突然对自己修长手指产生浓厚兴趣,竟一瞬不瞬的盯住不放。
实际,他在暗暗戒备她。
从他认识那个胆子特肥的叫莫安娴的女人来看,她肯如此轻易答应收下他的人,绝对是为了先麻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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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莫安娴忽地扭头,对那身姿笔直的冷硬少女一声高喝。
冷玥立时刷的掠到她跟前三步之外,恭敬垂首而立,“小姐?”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既然你现在已经认下我这个主子,那么我的吩咐就是不可违抗的命令,你能否做到一丝不苟执行到底?”
莫安娴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十分轻松,俏脸还漾着温和笑容,只是目光却略略渗了丝冰冷肃杀。
冷玥点头,神态很是恭敬,不过身姿仍旧板得笔直,莫安娴发现不论是点头还是说话,冷玥都一直保持肩膀以下不动。
“那你听好了,现在我就吩咐你去做一件事,做好了,我就认下你这个属下;若是做不好,你就哪来的回哪去。”少女语气依旧漫不经心,软糯声音仿佛春风拂过般呢喃动听,让人不由自主放松警觉。
冷玥却是眸子骤然缩了缩,知道她这么说,她吩咐的事情必然不会简单。
这是能否被她承认收于麾下的一个考验,还是唯一的考验!
冷玥冷硬的面容微微起了一丝兴奋,那是一种挑战未知困难的激动。
莫安娴瞥见她的模样,心里就有些诧异,这丫头的心思是不是也太单纯了些?
她既然刻意考验这丫头,出的难题又岂会轻松!
陈芝树掠见她若有所思的样子,心里就警剔大生。
此刻,冷玥就像一个磨刀霍霍的热血战士,只等待着莫安娴这个指挥官一声令下,就一往无前冲锋陷阵。
少女眼里狡黠之色掠过,就见她忽然脆生生的飞快吩咐,“冷玥,你现在给我,杀了他!”
声落,她玉白莹润可爱手指却笔直指向了前面,一身风华潋滟伫立青梅前的锦衣男子。
冷玥一瞬错愕的看着她,神色震惊,然看出她俏丽面容下冷酷坚持的决心。只一犹豫,她咬了咬牙,竟然真的“铮”一声抽出长剑,使了八成功力就这样直直对着陈芝树刺了过去。
“当”一声,是金属猛烈碰撞发出的声音,莫安娴似笑非笑的挑眉望去,就见不知突然从哪跳出来的冷刚,正拿剑怒指着冷玥,声声教训冷斥,“阿玥,你疯了!”
“我没疯。”冷玥掠他一眼,从他压制下抽回长剑,又朝不远仍旧一动不动的陈芝树刺了过去,“这是小姐的命令。”
冷刚气得跳脚,一边举剑格挡她的进攻,一边皱着眉头又怒又鄙夷的望了望莫安娴,“她就是疯子,主子救了她,她现在居然要你杀了他,这是恩将仇报,你居然还听她命令!”
冷玥闭了闭眼睛,进攻的招式凌厉不减,“哥,你让开。一个优秀的属下,不必管主子命令对错,只管执行到底。”
“这些话,原本不是你教我的吗?”
冷刚一噎,半晌哑口无言。
他有一种终日打雁,却反被雁啄的无奈。
但是,就算他妹妹没有错,他也不能让开。因为她要杀的是他的主子。
冷玥见他死活不让,冷哼一声,进攻的招式突然变得灵活多样起来。
只不过兄妹二人既是从小一起习武,两人天赋又都差不多,又各自熟悉对方武功招数,不管冷玥如何使尽全力,始终也没法突破冷刚的防线攻到陈芝树面前来。
莫安娴木然站在一旁看着二人打得差不多了,这才冷然出声阻止,“行了,冷玥回来。”
说完,她下意识的拿眼角往陈芝树那边瞟了瞟,就见那个男人依旧一脸事不关已云淡风轻的模样。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冷玥从今之后要变成她的贴身护卫这事大概改变不了了。
瞧他的神情,就算冷刚不出现,他也不会闪躲冷玥刺来的剑,大概为了他霸道的决定他根本不惜被冷玥刺上一剑。
只为了,让她不得不收下冷玥。
也许他笃定,冷玥会听命出手杀他,但一定会手下留情!
陈芝树敢拿自己的身体来赌,并且不惜以这种自伤的方式告诉她,冷玥,她非收下不可。
她还能怎么着?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冷玥将人刺伤刺残吧?
莫安娴无奈又不甘的瞪他一眼,将叹息压在心中,却沉着脸看向冷玥,“你通过考验了,现在跟我回府。”
冷玥收回长剑,看了看陈芝树,又看了看莫安娴,然后默默跟在了莫安娴身后,“是,小姐。”
被逼着收个探子在身边,莫安娴心里始终痛快不起来,一路回去都恹恹的沉默不言,冷玥自不会不长眼的打扰她,只挑马车角落坐下,然后就一直低头擦自己已经锃亮得刺眼的长剑。
青若则一脸战战兢兢的看着她手里长剑,又看着脸色郁郁的莫安娴,也不敢多话惹人烦。
回到枫林居,莫安娴就将冷玥丢给红影去安排了。
“小姐,别闷闷不乐了。”那身姿跟长剑一样冷冽的少女不在跟前,青若舒了口气才觉得心中没那么压抑,连忙安慰道,“以后有冷玥在身边,我们再遇到什么坏人就不用担心了。”
莫安娴没精打采的瞥她一眼,“按你说的,难道巴不得以后我们出门都遇上什么坏人呀。”这丫头,敢情把冷玥当成打怪兽的杀手了。
“呸呸”青若心里一急,连声呸个不停,然后才白着脸道,“奴婢这乌鸦嘴,好的灵坏的不灵!”
莫安娴瞧她着急的模样,转念一想,多个能够打怪的杀手在身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看冷玥的武功还是不错的,除了打怪之外,冷玥还可以做很多事情。
念头转过,莫安娴被逼收人的满肚郁闷终于慢慢烟消云散了。
“青若,”她笑着对还在念念有词的青若招了招手,“你过来,我有事情让你去办。”
青若惊魂不定的靠近过来,对上少女闪闪发亮的眼神,心跳就莫名加快不少。
她知道,每当小姐露出这样的眼神,大概就是有人又要开始倒霉了。
莫安娴不满的瞥她一眼,“这事很重要,你给我认真听着,少心不在焉。”
青若只好连连点头称是,再不敢胡思乱想猜度自己小姐是不是又出什么“坏主意。”
莫安娴放低声音对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交待了一番,青若的眼神便亮了又惊,惊了又转兴奋。
末了,她又担忧又兴奋的问,“小姐,如此重要的事交给她真的行吗?她不会把事情搞砸吧?”
莫安娴豪气的把手一挥,含笑肯定点头,“你家小姐我说行,那就肯定行,赶紧去办吧。”
青若纠结的望了她一会,在她自信笃定的明亮眼神下,终于乐不可支的跑开了。
这天,莫昕蕊依旧缩在她的映月阁“病着”。而严或时也跟往常一样早出晚归,往惯常摆摊的地方走去。
他态度谦和,人长得又好看,再加上要价不高,渐渐的,他摆摊卖字画,也在那一带卖得小有名气来。
临近下午,他的字画基本卖完,便如往常一样准备收摊回去。
这时,有几个显然经过精心打扮的少女不约而同来到他摊位面前,一个道,“严公子,明天你还来吗?你前两天给我画的画像实在画得好极了,你明天可不可以再给我画一张?”
另一个道,“严公子,你昨天给我提的字磅礴大气,我十分喜欢;我明天还可以另外再拿个扇面让你帮我提字吗?”
又一个不甘寂寞的挤了过去,抢着叽叽喳喳向严或时表好感。
不过,无论对谁,严或时都是一副谦和有礼热情周到的模样,既不冷落谁,也没表露得过度亲热谁。
以至围在他摊前大约七八个年轻姑娘,谁都没有对他露出不满,反而人人都觉得他重视自己,人人都笑靥如花,露出一副满足又娇羞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模样。
隐在不远处角落戴着面纱的女子瞧着那边热闹画面,不轻不重的哼了哼,眼神轻蔑中又隐隐透着几分怡然骄傲的得意。
“这情形每天都上演吗?”
她身边的丫环有些惊恐的瞄她一眼,立即战战兢兢答,“是的,小姐。”
覆着面纱的女子又不屑的哼了哼,语气透着几分醋意几分森然,冷冷道,“这么说,他艳福倒是不浅。”
她身边的丫环真想说一句:是小姐你自己死活不肯跟人家成亲,难道连人家跟姑娘说两句话都不成吗?
不过这话,丫环只敢在心里想想,让她真对自己主子说出来,就是给天做胆她也不敢。
“你们都让开,”就在严或时对那群花枝招展的姑娘应付自如的时候,不远处有辆精美马车停了下来,那种马车一看就是姑娘坐的,而且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带着几分傲然盛气凌人的喝嚷声,就是从那辆马车上下来的一个婢女。
隐在角落里看热闹的面纱女子本该在闺中“病着”的二小姐莫昕蕊,蓦然绷直身子,带着浓浓敌意抬头吃惊地望了过去。
那个从精美马车下来的婢女,虽然是婢女身份,但她的穿戴与容貌却并不逊色于任何一个养在深闺的出众小姐。
瞧她眼角上扬眼高于顶的盛气凌人之态,简直比一般的世家小姐还像小姐。
莫昕蕊不自觉沉下脸,汪汪杏目里酝酿出浓浓阴沉与酸意,盯着那婢女竟是一动不动。
“严公子,”那婢女姿态优雅的走到严或时跟前,傲慢中偏偏带着令人受用的恭敬,莫昕蕊发觉,这婢女不但姿态优雅气质上流,就连声音都该死的婉转悦耳,“我家小姐说了,只要严公子愿意认真考虑她的提议,日后严公子想做什么她都不会干涉。”
“一切只要严公子喜欢就好。”
旁边那些对严或时芳心乱抛的姑娘们听闻这话,抽气声立时此起彼伏的响了一片。
有人便大胆不忿的瞪着那婢女道,“严公子人品高贵,岂能……岂能折腰沦你家小姐的、的禁脔!”
说完这话,那姑娘纵然自认大胆,也不禁羞红了脸,双手掩着脸又有些不安又期待的悄悄从指缝打量着严或时。
莫昕蕊听得她这一喝,顿时气得肺都要炸了。
严或时俊脸上似乎并没有现出自卑尴尬愤怒情绪,仍旧一副谦和有礼模样,温和笑着对维护他的姑娘道了谢。
又看着那美貌高傲婢女,极客气道,“请姑娘代为多谢你家小姐美意,不过严某觉得这样自食其力挺好。”
那婢女见他一言就拒绝,顿时着急了,“严公子你误会了,我家小姐并没有羞辱公子之意,只要公子愿意,立即就可以请公子双亲上门提亲!”
“哦,原来不是做禁脔”有人在旁边松了口气,随即又失落的看向人群中间风姿俊朗的男子。
眼睛一溜,转向那美貌高傲婢女,口气酸酸的道,“你家小姐真有诚意,何不亲自下来与严公子坦诚相见?”
又有人酸酸接口,“对呀,真有诚意就不该在马车上躲躲藏藏,你家小姐莫不是个不能见人的丑八怪吧?”
那美貌高傲婢女被她一质疑,似是受到极大侮辱般,胸口剧烈起伏着,指了指那容貌一般的姑娘,愤然道,“你、你才是不能见人的丑八怪,我家小姐貎若天仙,岂是你等俗人可比。”
那被指着喷口水的姑娘也来了火气,竟然泼辣的站出来与那婢女对骂起来,“你家小姐貎若天仙?我呸!她真这么美,你敢不敢让她下马车来让大伙评评?”
眼看情形越演越烈,严或时自然不好再冷眼旁观,他揉了揉额头,有些头疼的伸出双手摆了摆,“两位姑娘,请你们都冷静一下。”
“对啊,你们在这吵闹不休也没有用的。”一道温柔婉转却十分有辨识度的声音趁机插了进来。
众人惊讶抬头遁声望去,就见不知什么时候扯掉面纱的莫昕蕊,在她的丫环春芍保护下,缓缓地迈着极其优美的步子,一步步走到严或时身边。
然后,在严或时讶然困惑又似释然暗藏得意的目光下,仰起小脸,情深款款的凝望他。
然后,才骄傲又满足的环视众人一眼,温柔道,“因为,我们两个已经订亲了。”
一众或多或少都对严或时怀春的姑娘,包括那个美貌高傲婢女,听闻她温柔却再确定不过的宣言式话语后,一个个全都惊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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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公子,这、这……她说的不是真的,对吧?”那美貌高傲婢女兀不死心,白着脸最先回过神来,却是一脸不善的瞪了下莫昕蕊,才满怀期待地看向严或时。
严或时随即露出一个歉意笑容,“抱歉,她说的是真的。”
那美貌又高傲的婢女立时晃了晃,脸上依旧是难以置信的模样。
严或时就叹了口气,深情的凝视了莫昕蕊一眼,才缓缓道,“姑娘应该记得,之前我就曾婉拒过你家小姐。”
“因为我心里只有她,”他说着低头,一脸情深不悔的表情凝住莫昕蕊,柔声道,“有她,我便等于拥有全世界。”
这样情深动人的表白,顿时羡煞旁人,尤其是旁边原先无数对严或时抱有幻想的姑娘。
听闻这话,差点都感动得哭了。
那美貌婢女狠狠剜了莫昕蕊一眼,似是不甘心,又似万般无奈,最后跺了跺脚,往严或时投下充满遗憾与可惜的一瞥,匆匆转身回到那精美异常的马车去。
今天这一出,严或时成功在众人面前树立了一个专情正直的好形象,连站在他旁边的莫昕蕊,都为他刚才表露出来的深情眼神弄得心神恍惚,模糊中竟产生一种汝有荣焉的错觉
一时间,看着他俊美侧脸,竟似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就在她收获一众羡莫妒忌恨的眼神时,身边微风乍起,这阵风似是卷来一股特别的香味。
众人闻着觉得是无比好闻的香味,可一脸幸福样的莫昕蕊却在闻到这股香味时,却忽然脸色大变样。
唰一下变得惨白,旁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已经掩着嘴迫不及待地往旁边无人的空地跑去。
在众人惊讶又不解目光中,她只觉胃里一阵翻腾倒海般难受,随着香味入鼻,恶心的感觉更加明显。
明显到她根本拼命强忍也忍不住,跑到空地,几乎猝不及防的就地弯腰哇哇大吐特吐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不解的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最后俱不约而同地转头齐齐望向还在那边狂吐不止的莫昕蕊。
严或时见状,眼里几不可见的划过一丝森冷,不过面上却装出无比担忧的表情,随后大步走到莫昕蕊身边,关怀问道,“你怎么样了?”
“是不是吃坏肚子了?”问了这句,他倏地抬头,严厉的盯着扶着莫昕蕊的丫环春芍,“你怎么照顾你家小姐的?明知她身体不适还扶她出来吹风?”
被他严厉一喝几乎吓得要哭起来的春芍,只好垂着头咬住唇,扶着莫昕蕊的双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旁人看来,他这严厉紧张的模样,分明就是极为担心未婚妻。
谁也不会觉得他突然从刚才的和煦谦礼变成这副样子有什么不对,唯已经从弯腰到后来没有力气直接蹲到地上狂吐不止的莫昕蕊,听着他忽然铁冷般的厉喝声,从心里生出几分不悦几分反感。
“我……难受,你先扶我去看大夫吧!”她软弱无力的蹲在地上,颤颤的往严或时方向递了手过去。
严或时眼神一闪,却在她手递过来之前眼疾手快的躲开,并且从无人看见的角度凌厉森然的瞪了春芍一眼,春芍抖了抖,却不敢不按他的暗示扶住莫昕蕊递来的手。
“小姐,奴婢这就扶你起来。”
自己的手被春芍扶住,莫昕蕊心里立时就明白过来。
她止不住的在心头冷笑,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想着避嫌,还想着顾惜名声!
莫昕蕊攀住春芍,可还不容她用力站起,胃里又是一阵难抑的翻腾,她眼神一缩,有些害怕的弯着腰又哇哇吐了起来。
众人看着她这情形不对劲,有人已经着急的往四周张望,看看附近是否有药铺或医馆。
就在这时,忽有个满脸正色的中年男子挎着药箱匆匆走了过来,“我是大夫,请大家让让。”
大夫现身后,有道人影似是不经意的环顾四周,又似特意抬头往远处的高楼望了望。
他身穿天青水蓝相间袍子,远远望见就如一碧如洗的靛蓝天空,总给人一种高远宁静澄净开阔的舒适感觉。而他唇边却又总漾着几分风流魅惑笑意,让人见着便不自禁放松心情陡生亲近。
听闻有大夫过来,对莫昕蕊围成一团的姑娘们陆续自发让出一条道来。
严或时抬头,眼里一抹寒光乍闪,他温和有礼微露焦急的看向那个自称大夫的男人,实则长睫掩映眼底下神色森冷默默戒备。
“大夫请替她看一看。”他语气诚恳,又似轻松闲话一般提出疑问,“不知大夫如何知道这里的事?”
“路过,见大家都围成一堆,又听闻似有妇人呕吐不止之声,就特意过来看一看。”
大夫这话答得很正常,并且平板方正有理有据,可四周的姑娘们却突然脸色古怪的看着他。
大夫不知所以然,他抵挡不了大家太过灼热的目光,便困惑的顿住脚步,“怎么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都为刚才他自然而然脱口而出的“妇人呕吐不止之声”倍觉奇怪,这会见他问得认真,一个个反而不好直接纠正他。
有人将古怪目光投向严或时,有人若有所思看着蹲在地上还在吐的莫昕蕊。
大夫环视一圈,见无人回答,便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将箱子搁在地上,直接为莫昕蕊把起脉来。
他似是没有留意到莫昕蕊还梳着姑娘发髻,把完脉,只沉吟了一会,就道,“这位夫人没什么事,就是怀孕初期,可能心情不稳定,才引起强烈的孕吐反应。”
他顿了顿,就转身打开箱子,取出其中一瓶药丸,道,“幸好我这里还有瓶安胎养气的药丸,夫人只要早晚各服两颗,孕吐的症状自然会减轻。”
他自顾自的说完,又拿了药出来,完全没留意到围观的人群都已经石化了。
唯有严或时笑容僵了僵,在他递出瓶子的时候思绪回笼,目光一凝,盯住他手里药瓶,道,“谢谢大夫。”
他说得客气,可心里早已经狂怒如潮。恨不得立刻将这个多事的,仅三言两语就将他谦谦守礼正直君子形象破坏殆尽的男人毙于脚下。
若说刚刚他还自鸣得意莫昕蕊这一现身完全落入自己算计之中,这会他就恨不得连莫昕蕊这个蠢货都杀死了事。
怀了他的种,还敢各种拿乔闹腾嫌弃不愿意嫁他!
若非如此,他何必费心机引她出来!又怎么有如今声名一朝丧尽的功败垂成。
远远的,躲在酒楼临窗雅座望着严或时痛恨变脸的莫安娴,十分愉快的翘起了嘴角。
“你们报在我身上的痛苦,别着急,今后我会一一还给你们的。”她最喜欢做在后的黄雀了。
“嗯,别心急,饭要一口一口吃,痛苦也要一点承受感觉才更强烈。”
不过她远远望着那大夫,她明亮生辉的目光忽地疑惑冷凝了起来,“这个人……难道真是碰巧路过的妇科圣手?”
她安排的人还没上场,就被这个莫名其妙不知从哪钻出来的路人甲给抢了戏份。
她心中一紧,虽然略略有些庆幸这个突然冒出来抢戏的路人甲没弄砸她的安排,但莫名的,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
严或时心里各种懊悔痛恨,虽然大夫此举无异于揭穿他与莫昕蕊未婚先滚床单睡一块,不过这顶多是德行或者说是自制力差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好在刚才莫昕蕊已经先声明他们已经订了亲!这至少挽回了他一点点倒塌的形象。
他心中暗自安慰着,努力压下眼中森冷不满,脸红了红,随即又镇定自若一副担忧模样,温柔细微的弯腰体贴扶起莫昕蕊。
摒去刚刚让人觉得失望的谦和守礼君子形象,化身温柔体贴好夫婿,也是挽回声望的不错选择。
众人看他的目光,一时间真是复杂得可以。
他微微含笑朝众人点头,就要扶着莫昕蕊起身走人。却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莫昕蕊十分熟悉的人。
自然,这个人严或时也是不陌生的。
“原来是严公子与莫二小姐,真巧,”那人走近前来笑了笑,轻快的打着招呼,不过他俊脸上的笑容却透着毫不加掩饰的讥讽轻蔑。
他目光往两人身上扫来扫去,忽地退后一步拱手作揖,笑得喜气洋洋,“恭喜,恭喜啊,恭喜二位双喜临门。”
一句话,讽刺得严或时脸色变了变,莫昕蕊则羞愤得无地自容,一张俏脸从惨白瞬间转为铁青,又眨眼间变得赤红。她低头眼角瞄着裘天恕明烈如骄阳的灿烂笑容,霎时恨不得找条地缝钻下去。
莫安娴在雅座望着这一幕,心里顿觉异常快意。
莫昕蕊,你一定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也能转得如此快吧!你能够安排裘天恕巧遇我,我自然也能让他巧遇你那么一次半次。
不知被昔日爱莫了数年的心上人直面赤果果讽刺生性放荡,你心里究竟会是什么滋味?
我想,这一刻,你一定恨不得从地面扒条缝出来将自己埋进去吧!
未婚先孕的好事一出,我就不相信你还能坚持闹着不病愈!
莫安娴心情很好的收回视线,不知不觉将桌上的点心多吃了几件。
“莫姑娘心肠真特别,”微微含笑的声音带着慵懒味道乍然在耳边响起,莫安娴低垂眼角就撞入一道靛蓝如天空般澄净宁静的身影,“令妹刚才可在下面吐得死去活来呢。”
少女将手中清香四溢的桂花糕慢条斯理吃完才缓缓抬头,就见被冷玥长剑架着脖子依旧一派风流文雅谈笑风生的男子,正不徐不疾向她走来。
莫安娴眉梢扬了扬,男子清隽含笑面容荣辱不惊,大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折人气度。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略略避开他过分漂亮眼睛投下的目光,在那双漂亮眼睛淡然注视下,她想大概很少有人能抵挡住其中魅惑。
少女抬头,淡淡问,“夏公子觉得我长得像菩萨吗?”
夏星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还有把冰冷的让人压力倍增的利器,还牢牢架在自己脖子上,居然偏着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看着少女,含笑道,“嗯,说实话不太像。”
少女嘴角上扬,他眼睛一转,极富磁性的嗓音几分慵懒随意几分风流魅惑,“莫姑娘再能耐,也不能瞬间变出千面来吧?”
他眉梢微收,言语间几分疑惑几分苦恼。
莫安娴上扬的嘴角顿时僵住,忍不住眯了眼眸渗着寒意扫他一眼。
这人,看着笑容亲切好商量;实际内里,也跟她家里现在养的小白一样,都是狐狸本性。
她悻悻垂眸,干脆对冷玥一直架在他玉润如雪脖颈上的长剑视而不见,“我没有落井下石只冷眼旁观已经不错了。夏公子还指望我对她施以援手?”
她微微仰脸斜睨向他,温和地笑了笑,“我突然觉得夏公子挺有潜质成为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这话,是调侃讽刺抑或试探?
夏星沉眯了眯眼眸,自发一副慵懒姿态在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冷眼旁观吗?”
他自顾说着,还自顾点头,“嗯,看来莫姑娘眼光确实不错,竟能透过皮相看穿日后我有成为菩萨的潜质。”
少女莹莹转动一双妙目立时眯了眯,心头同时一紧,他这是向她承认刚才出来抢戏的大夫是他叫去的!
视线略抬,对着冷玥轻轻眨了眨眼,冷玥便唰一下将长剑收了回去,然后一言不发退回到门口当活动布景。
夏星沉笑了笑,十分熟稔自然的拖过一只碟子,然后十分随意自在的捻了块糕点就放入口中。
边吃还边笑眯眯赞叹,“糕点的味道真不错,难怪莫姑娘在这吃得津津有味,不过莫姑娘难道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在这独食似乎不太厚道?”
又来跟她打机锋?
莫安娴心中一凛,总觉得夏星沉今天出现太过刻意,就像似乎一直故意等着一个机会一样。
一个与她独处,可以光明正大试探,哦,或者可以说质问她的机会。
想了想,莫安娴虽然不愿承认,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天在深涧下的事,她确实做得有那么一点点不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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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自己唯一做得不厚道的地方,只在于没有在被涧水卷走冲远之前,问他一问为什么不一起跳下来。
“夏公子这话让人听着奇怪,”莫安娴也笑,不过是云里雾里,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的迷离浅笑,“我可没有在这吃独食,你瞧现在你手里不是还拿着我刚才爱吃的桂花糕吗?”
这两人,嘴里说的是糕点,可心里却不约而同都将这糕点往那天深涧的事靠。
一个疑心她独自逃生不厚道,质疑中隐隐透着不为人知的试探。
一个同样疑心他见死不救,轻声笑语中质问得理直气壮。
说她丢下他独自逃生?怎么不说他怕被她连累,终在最后一刻选择自行留在枝桠处回复体力?
夏星沉见她振振有词的模样,心里反而轻松下来,虽然怀疑仍在,不过已经淡了许多。
那种情况,她一个未曾习武的闺阁女子,应该看不出什么端睨。
默了片刻,他笑了笑,言语慵懒随意,“莫姑娘眼力不错。”说罢抬头,仿佛不经意往街外掠了掠。
似是指刚才莫昕蕊那场出丑风波,又似在暗指什么。
怎么?这试探由暗改明了?
莫安娴心头微凛,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仿佛也是很随意的抬头,往街外刚才人头涌动的地方探了探,“夏公子过谦,我一个弱女子,目力再好也及不上长期习武之人。”
她凝了凝外面那块已经人潮散去的空地,淡淡道,“我,不过仗着熟悉而已。”
这话,似是仅仅指刚才她离得那么远还清陈莫昕蕊一举一动的事,又似一语双关在向夏星沉解释着什么。
夏星沉勾唇微微一笑,漂亮眼睛波光动人;莫安娴忽然就觉得自己身上压力无形骤减。
她默默打量对面笑意风流的男子一眼,眼底诧异微微,这是对她疑心尽释暂时相信她了?
之所以认为是暂时,因为她从他转过的流彩眼波中,还看出了丝丝隐藏的寒意。
莫昕蕊未婚先孕的事在人前爆了出来,莫安娴自然就跟着回府了。
她离开不久,就有人将夏星沉曾闯入她雅座与她相谈甚欢的事禀报到陈芝树跟前。
陈芝树偏爱冷清开阔的亭子,此刻在他自己府邸,独坐亭子手执玉棋,聆听背后假山潺潺流水,似是分毫不受影响一样。
一边听着张化禀报,一边心为两用,左右手对奕。
张化禀报完毕,就站在亭子外等候他的决断。
张化知道,主子在没有下完棋之前,是绝对不会开口说话的。
他一向耐得住性子,就算让他在这站着一动不动等上三个时辰也无所谓。
不过陈芝树自然极少让他等上半天的,他手里最后一枚黑子落尽,便抬头看了张化一眼。
“查星!”
张化点头,对于主子简短直接的命令已经习以为常。
“那个姓严的该如何处置?”
陈芝树站起,负手走到假山前,随后冷淡道,“打压。”
那个男人在莫府上窜下跳蹦跶得欢,那个女人似乎无意将人一脚踩死,既然她有心慢慢逗着玩,他也保留原意成全她。
蹦跶可以,太欢不行!
莫昕蕊怀有身孕的事被大夫在街上无心当众揭破,她装病的事自然也瞒不下去了。
老夫人知道这事后,当即气得指着万太太鼻子直骂。骂完之后,又勒令万太太即刻马上操办二小姐成亲之事。
如果这时莫昕蕊还敢犟着脾气拖着不肯嫁人,她就等着直接被送去寺庙或直接浸猪笼。
“真的要嫁吗?”莫昕蕊得知老夫人态度强硬的决定,仍旧不死心更不甘心,“难道我莫昕蕊这一辈子注定永远也比不过莫安娴?就连嫁个男人,也只能嫁一个她选剩不要的?”
不过这种时候,不管是老夫人还是万太太,谁也不会再关心莫昕蕊的意愿。
好在万太太之前一直都有准备着让她成亲的事,而且老夫人嫌未婚先孕这丑事闹得满城风雨,直接下了死命令要低调。
所以当莫昕蕊与严或时成亲时,自然是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的。在莫昕蕊看来,这何止是低调,简直是冷清加寒酸。
严或时父母家人统统远在千里之外没赶得及来参加,而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一个病得要死一个恨得要死,谁也没有出面为他们证婚。
最终只有老夫人一个长辈出席,还是经不住万太太苦苦哀求,再悄悄加了点别的东西在老夫人吃食里,老夫人这才勉强走了过场,给莫昕蕊留了两分颜面。
之前在老夫人默许下,万太太心疼莫昕蕊,想着严或时家底苍白,已经花了大价钱给莫昕蕊购置了一座三进宅子为嫁妆。
两人成亲之后,就住在那座宅子里。
然而谁也不知道,就在他们成亲当晚,原本对莫昕蕊怀孕一事喜忧参半的严或时忽然被一个晴天霹雳劈在了头上。
“大夫你刚刚说什么?”新房外,他死死扣住大夫手腕,两眼冷厉的盯着正在开方子的大夫,“你说内子只是月事受阻?才突然腹痛突然大出血?”
原来一个时辰前,莫昕蕊不小心磕了一下门槛就跌一跤,然后就听闻她捂着肚子坐在地上凄厉大喊。
所有人都慌里慌张以为她这一跤跌得要流产,严或时第一时间让人去请了大夫过来。
谁知眼下,大夫居然给他诊了这么个让人无法接受的结果。
大夫皱着眉头,慢慢掰开他的手,“你别担心,只要调养一段时间,她的身子就会恢复。”
“恢复?”严或时松开他,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新婚之夜,莫昕蕊大出血,新郎却失魂落魄一夜不知所踪。
当莫昕蕊知道自己竟然闹了个大乌龙之后,竟然也受不住刺激一时间晕死过去。
而游荡在外的严或时,只觉得深深愤怒,一种上当受骗的愤怒。
这些事,过后自然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入到莫府,万太太目瞪口呆难以置信。老夫人只觉儿戏,莫方行义父并不动容。
至于大夫为什么之前会误诊莫昕蕊有孕?
这事,真是谁也摸不着头脑。一个大夫可能误诊,那么两个三个也同样的诊断结果呢?
所谓众口铄金也不过如此。
不过莫安娴一点也不质疑那几位先后替莫昕蕊诊断大夫的医术,因为在这件事中,她是唯一一个对真相最心知肚明的。
莫昕蕊的肚子,从来就没有怀上严或时的种。
“小姐,你说那位新姑爷会不会因为这事,就此冷落咱们家的二姑奶奶?”
莫安娴失笑的看着眼冒八掛的青若,“想知道?不如去贿赂一下冷玥,只要她接受你的贿赂,她肯定乐意替你半夜跑腿,去偷窥一下莫昕蕊现在过得幸不幸福。”
那丫头性子简直跟她那个面瘫哥哥如出一辙,一样**没有表情,但有一点好,就是轻功极好。
而且,现在,莫安娴发觉,似乎冷玥闷葫芦一样的性子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不管她吩咐冷玥做什么,她都会一声不吭一丝不苟给她完成。
完全不质疑无条件服从她的命令,又有足傲视很多人的过硬武功,这样好用的人她去哪里找呢。
青若瞟了不远处的从来长剑不离身的冷硬身姿,讪讪的撇了撇嘴,“小姐别逗奴婢了,她哪里会接受奴婢贿赂,除了小姐你的吩咐,谁也别想叫得动她。”
莫安娴掠了掠冷玥,眼神就闪了闪,忽然有些高兴的发觉陈芝树当初强逼她收下这个女护卫,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青若,叫红影进来,我有事问她。”
她已经成功将莫昕蕊与严或时这对狗男女送做堆了,接下来就该好好清算一下万太太到底谋了她姨娘多少家产败给莫昕蕊。
红影很快就来到了莫安娴所在的花厅,她手里还抱了几本帐册进来。
“小姐”红影朝坐在椅子里低头沉思的少女福了福身,随后抱着帐册站住不动。
莫安娴一向喜欢红影的中规中矩,此刻见状,微微笑了笑,指了指桌子,“将东西放这。”
“跟我说说,从这些帐册上面,你都看出什么来了。”
莫安娴之所以将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红影处理,是因为她偶然发觉红影天生对数字敏感,并且对于管帐的事能够非常熟练的举一反三。
她既然有意将红影培养为左膀右臂,自然会慢慢将一些重要的事情交给红影打理。
红影只是想了一下,就道,“小姐,这些帐做得十分粗糙,有些地方简直错漏百出。”
莫安娴有心考考她,便指着桌上的帐册道,“你指出来给我看看。”
红影自然恭敬应是,走前几步拿起帐册翻到有问题的地方,就停下来指着道,“小姐你看,这里大笔银子去向不明;你再看这里,绸缎进帐的数目与后面出库的完全对不上,还有……。”
“嗯,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说。”莫安娴笑眯眯打断她,“以后枫林居的库房帐册就交由你打理。”
“至于这些……”她凝住桌上的帐册,面容含着笑意,眼神却冷了下来,“过些时候再交到你手上。”
万太太真当她是不谙俗务的死人呢?还是完全忘了她姨娘这个出身商贾巨富的夫人还住在枫林居?
一堆烂帐就敢交上来敷衍她?
当初伴月崖事件之后,赵紫悦以雷霆手段一鸣惊人的处置了莫府一批人,当然那些基本都是投靠了万太太的,而且大多数都是万太太心腹。
不过,那批人虽然处置了,可他们留下的烂摊子与其他人脉却还在。
加上有老夫人撑腰,而不管是赵紫悦还是莫安娴,都顾虑莫方行义父的心情,在有些事情上一直都是睁只眼闭着眼,并没有强硬与老夫人对着干。
这样的后遗症,自然是顾全了莫方行义父与老夫人的母子情份,却也变相纵容了万太太的贪婪。
在心腹被大批撤换之前,万太太突然意识到一旦不是她掌家,莫府的家产就完全与她无关。
贪欲是人心中住着的最大最具诱惑力的魔鬼,万太太就是在这头魔鬼引诱下,大肆的转移莫府财产,并且借着这次为莫昕蕊筹办婚事的机会,又将部份挪到了莫昕蕊名下。
可以说,目前莫府大部份财产已经十室九空,尤其是赵紫悦当初带来的嫁妆更是妥妥的基本都落到了万太太与莫昕蕊母女俩口袋里。
现在摆在莫安娴面前的帐册,就是当初万太太被夺权后,经莫方行义父勒令每个月都要定期上交到她手里的东西。
莫安娴当然早就看出这些帐册有问题,不过她一直装糊涂放任不管,是为了有朝一日待万太太这颗毒瘤溃烂到一定程度,她一举拔除。
她做事喜欢干脆利落一击即中。
少女将帐册随意翻了翻就搁一边,冷笑着自语,“嗯,暂且先容忍万太太蚂蚁搬家般搬空莫府的家产。”
横竖她自信,那些东西迟早会重新回到她手里。
“莫昕蕊,你充其量不过暂时替我保管着而已。”少女笑了笑,明亮眸子流光溢彩般闪亮动人,她神情冷静而充满自信。
“小姐,”待红影抱着帐册退了出去,冷玥才轻轻走进了花厅,“那边最近的情况并无太大变化,莫昕蕊每日筹集银子,那个男人则每日捧着银子周旋在各式官员之间,其中与两个有份参与监考今年科举的官员来往特别密切。”
莫安娴默了默,抬头盯着她线条冷硬的脸庞看了片刻,“哦,知道了。”
冷玥转身走了出去,一直紧攥着垂在腰侧的拳头才渐渐松开。
小姐没有责怪她自作主张向哥哥打听那两个官员底细就好。
莫安娴看着她渐远的背影,眸色默默加深。冷玥的用意虽好,但也间接向她透露,冷玥私下不时与她哥哥冷刚有联络。
毕竟人家兄妹关系摆在这,她也不可能提什么没有人情味的要求让冷玥斩断与冷刚联系。
她微微有些烦燥的哼了哼,“这一切,早在决定将冷玥送到我身边时就已经算计好了吧!”
依那个人冷漠霸道但事事皆精于算计的样子,怎么可能不将事情全方位考虑过,不曾全面权衡过利弊,那个人肯定不会放开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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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而过,很快就到了科举考试前一天。
说起科举考试,莫安娴还真不看好严或时那个男人,论心计利用,那个男人绝对算得上个中好手,但论起满腹经纶?或许是因为严或时将太多精力都花在如何利用别人为他做垫脚石这种事情上,他腹内不算草莽,却绝对不是科考的好苗子。
“青若,安排好马车,明天早上我要出府去贡院附近。”
青若虽然觉得讶异,不过大多数时候她都不会胡乱提问,而是乖乖应是。
翌日一早,众多参加科考的考生陆续赶到了贡院,莫安娴去贡院附近,当然不是突然心血来潮。
“我想看看那个男人踌躇满志进贡院参加考试的样子,再对比到时名落孙山时的垂头丧气,这多有意思。”
贡院附近有很多商铺,不过时候尚早,莫安娴去到的时候,只有部份商铺已经开门营业。
这么早就打开门做生意的,那些商铺,自然是经营文房四宝的居多。
莫安娴忽然想起自己重生以来一直还没有见过的哥哥,淡淡惆怅淡淡思念的情绪就这样突然浮上心头,她下意识往其中一间商铺走去。
“嗯,哥哥应该快回来了,我不如在这选套文房四宝送给他。”
低声自语着,她走进了斜对着贡院的一间商铺,进去前抬头看了看牌匾,“墨宝阁,好名字。”念着,便欢喜的笑了。
当她在里面煞有其事挑选文房四宝的时候,赴考的考生陆续走进了贡院。这些考生紧张有之,彷徨有之,沮丧有之,毫不在意的自然也有。
缓慢移动的人群中,莫安娴望见了那张已经仇恨入骨的脸,严或时果然谦和笑着,昂首挺胸阔步而行一副十拿九稳的姿态。
莫安娴瞧见他跟她预料的如出一辙,顿时就觉得好笑,“还真当自己肯定榜上有名呢!”
“真想看看放榜那日得知名落孙山时,他会不会失态哭出来。”
看完严或时的热闹,莫安娴将心思放回到挑选文房四宝上头,不过挑来挑去,她最后还是选中了出自弘御阁的东西。
“掌柜的,这套东西的价钱能不能优惠些?”莫安娴虽然对选中的东西爱不释手,但前世打理家财所坚持“不浪费一分钱”的习惯却在此时发作,总觉得这套东西不值这个价。
当然,并非她舍不得花钱,而是舍不得胡乱花冤枉钱。
掌柜一早就以生意人的精明眼看穿她的喜好了,报价时故意将价格从原有基础上提高了三成。
按他以往经验,这位明显富贵人家的小姐最后一定会忍痛买下这套东西。
所以掌柜听闻她询问,就露出一副颇为难之色,“这位小姐,并非鄙人不肯优惠,而是这套本是好东西,进货价格就比别的要高些。”
这是不肯降价了?
莫安娴略有些失望的打量他一眼,面容依然还带着笑,她却已经将东西往桌面搁下,“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掌柜了。”
拿她当冤大头?
她莫安娴重活一世,别的本事没有,但讲到生意买卖识货断价,绝对只有她唬别人的份。
说完,她露出略感遗憾的表情,含着笑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墨宝阁。
此地不肯降价,其他地方一样有弘御阁出产的东西卖,她就不信人人都会拿她当冤大头。
莫安娴并不知她空手而出,又略带遗憾失望表情,自然而然落在另一处不远的有心人眼里。
陈芝树绝对不是来看严或时笑话的,他没这么闲;而且,就那个在他眼里蝼蚁一般的小人物,也不值得他关注。
他会路过贡院,纯属偶然;巧的是,他偶然路过,也偶然碰到了脸露失望之色的莫安娴。
他抬眸,顺着她背影看了看,眼神冷静漠然,却突然淡淡吩咐,“买了,送去。”
像这种突然福至心灵的吩咐与跑腿事件,一向都是心思比较灵活的张化来做的。
冷刚还木头一样不知所以然,张化已经轻声应道,“是,属下这就将东西买下送去莫府。”
他心里高兴,可也觉得难过。
高兴自家主子终于也懂得买东西讨好姑娘了,可也难过主子仍旧一副懵懵懂懂似懂非懂的模样。
张化是又盼着主子能懂,又盼着主子不懂。因为他发觉,主子懂与不懂这些事情,痛的都是主子一个人。
无限矛盾纠结中,当然并不会减慢他进入墨宝阁买下刚刚莫安娴看中那套文房四宝的速度。
结果莫安娴刚回到府里,就有礼物追着送到了枫林居。
“有人送礼物给我?”少女是又惊奇又新奇,“青若,拿过来我看看。”
虽不知什么人送的什么礼物,不过当莫安娴看到那个礼盒带有墨宝阁字样,瞬间就明白过来里面是什么礼物了。
“居然是我看中那套弘御阁的文房四宝?”莫安娴说不出这一刻心里什么滋味,打开盒子一看,果然就有些呆住了。
不过除了文房四宝,张化自然还留有提示在其中的。
主子花了钱送了东西要讨姑娘欢心,他怎么可能疏忽到不留下提示呢,最起码也要让莫姑娘知道礼物是谁送的。
无需姑娘铭记钱财,但务必知晓别人那份珍惜的心意。
“竟然、竟然是他送的。”莫安娴看着手里纸条提示,怔怔的,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果然如此的理所应当,她低头,小声喃喃,“大概我在店里看东西的模样,被他瞧见了。”
不过,他有钱也不是这么花法的。
难道他不知道,她也不差钱吗?
很显然,陈芝树心里不怎么有金钱这种概念,他吩咐张化将事情办妥,就转身走了。
不过走之前,他有意无意掠了眼贡院的牌匾,眼眸讥讽淡淡,“三天。”
张化跟在身后脚步一滞,耳朵先竖了起来;冷刚面瘫一样的脸没有多余表情,只一双转动次数多了点的眼睛,表示他对这个数字有些困惑。
就听得陈芝树淡漠如水的声音继续冷冷道,“证据。”
张化眼睛转了转,几乎片刻就明白主子的用意,“是,属下一定将这事办妥。”
可以说,贴身跟在陈芝树的两大侍卫,大多数时候,冷刚才是个称职的侍卫。而张化,反而像个杂务缠身的大管家,保卫的工作反而鲜少需要他出面。
陈芝树微微点头,冷清眼眸里神色微暖。
三天后,科考完毕。当然距放榜还有段时日,严或时离开贡院的时候,虽不知成绩如何,但他的精神面貌仍然是神采奕奕的。
甚至,清朗眉宇间,还隐隐透着肯定可以一翅冲天那种意气风发。
但是,他这种踌躇满志的姿态只持续到次日,就突然变成焦急惶惶坐立不安了。
“相公,你能不能别在这走来走去了?”莫昕蕊皱着眉头不悦的睨了眼在厅中乱转,转了半刻钟也没停下来的严或时,“你在这晃得我眼睛都花了。”
严或时身体一紧,斜着眼睛冷光幽幽的掠她一眼,倒是停了下来。
“到底出什么事了?瞧把你急的坐立难安。”莫昕蕊并非真关心他,这么一问纯粹是想知道事情缘由。
严或时冷着脸打量她不见丝毫关怀的脸,缓缓道,“监察院的陈大人李大人,今天早朝被人举报。”
“举报就举报,这跟我们有什么……”莫昕蕊原先还无所谓的态度,可突然她想起什么,竟惊得霍地站了起来,杏眼圆瞪,定定盯着严或时颓唐的脸,“他们、他们两个该不会是、不会是……?”
严或时抿着唇,在她惊惶紧张眼神里,慢慢点了点头,“就是他们。”
莫昕蕊颓然一顿,失重的跌坐在椅子里,焦急又无措的看着他,喃喃道,“那该怎么办?我们家的银子大部份都花去了,若是他们这时候出事,那我们家的银子不是打水漂了?”
严或时沉重地点了点头,“这只怕是最好的结果了。”
要是让人查出来他提前贿赂监考官,说不定连成绩都按作弊论处被全盘否定。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这事万一被揭发出来,他以后连想也不用想再从科举一道踏上官途了。
严或时与莫昕蕊在愁云惨淡忧心忡忡度日如年的时候,莫安娴自然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两个有份监考的官员遭举报?”这看起来很像某个人先给你甜头再给你一棍的作风啊,莫安娴狐疑的看着冷玥,“这是不是他做的?”
谁知冷玥却很认真的摇头,“奴婢不知。”
她虽然曾向哥哥打听那两个与严或时走动密切官员的底细,事后没有小姐吩咐,她是不会主动再与哥哥联络的。
冷玥心里始终牢牢记住一件事,那就是从她跟了莫安娴那时起,以后她的主子就只是莫安娴。
那天在院子里,莫安娴连眼也不带眨一下吩咐她拔剑杀离王的事,冷玥想,无论经过多少年月,那一幕她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
莫安娴见她神色坦荡,便知她说的是真话。虽然没问出答案,不过莫安娴也不觉失望,心里反而隐约觉得这事就是那位说一不二的陈霸王做的。
“嗯,不用管它到底是谁做的,总之这事对于我们而言,是个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那对狗男女难过,她当然就痛快了。
而且,他们日子越难过,这散财童子便做得越欢快,这也意味着她很快就可以将该属于她的东西都拿回来。
到时,还能顺便一举拔掉某个碍眼很久的毒瘤。光是想想,就令人心情舒畅热血沸腾。
知道监考两位官员被揭发,严或时除了惶惶不安之外,倒没有轻举妄动,至少在大事上,这个人还是相当沉得住气的。
就连莫昕蕊六神无主提议是不是回莫府向莫方行义父坦白,然后求助时,都被他一口严厉拒绝。
度日如年中,终于迎来了放榜这天。
意料中事,严或时名落孙山。
莫安娴第一时间知道结果,只冷冷挑眉一笑,“我就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别以为披了身黑衣就能真变得满肚墨水。”
有本事,他直接变成乌贼!
金钱花了大把,精力耗费无数,结果只得了这么个不如意的结果。
放榜当天,严或时知道成绩后就直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黑着脸在里面呆坐了一天。
“他还没出来吗?”莫昕蕊看向前来禀报消息的下人,满肚火气都没处撒,“他到底想在里面待到什么时候?”
埋怨的语气,不满的眼神。
严或时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阴沉着脸对下人乱发脾气的莫昕蕊。
他冷冷瞥她一眼,不发一言直接就往外走。
“严或时,你去哪里?你给我站住!”
严或时身形微滞,但脚步依旧没停,眼神沉了沉,一路头也不回的往偏厅走去,压根不理会在身后气急败坏朝他咆哮的女人。
万太太没有将她养出大家闺秀该有的沉稳气度,表面装得再温柔大方也改变不了她骨子里的争强好胜。
不过莫昕蕊觉得,在这座宅子里,还是她嫁妆名下的宅子,她觉得她底气十足,她才是这个家里头腰杆子最粗最直的人。
严或时用行动向她表示了最直接最有力的轻视,这让有公主脾气无公主之命的莫昕蕊十分气愤。
她几乎连想也没想,在身后唤不停严或时脚步,立时怒气腾腾的站了起来,追着严或时就往偏厅去。
严或时在书房关了一整天,此刻正处于又饥又渴上头,再加上连番挫折心情极度糟糕,压根没心思理会这个光会耍大小姐脾气却无大小姐手段的莫昕蕊。
入到偏厅坐下,就命人端来饭菜,他正埋头吃饭,莫昕蕊就气呼呼冲了进来。
见他连眼角也不抬一下,莫昕蕊觉得自己受到严重蔑视与冷落;咬了咬牙,二话不说,直接过去一扯桌布,桌上的饭菜顿时“哗啦”一下全部扫到地上。
“吃,我让你吃。”
下人都惊呆了,如此凶悍泼辣的二小姐,还真是彻底颠覆了过去他们对她的认知。
严或时缓缓站起来,还优雅的掸了掸被菜汁溅到的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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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阴沉着脸,并没有动怒,不过他盯着莫昕蕊的眼神,闪动寒芒如无形刀刃径直剜了过去,“莫昕蕊,别再试图挑衅我,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他的声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柔,可莫昕蕊被他恐怖眼神定定盯着,瞬间觉得浑身汗毛倒竖。
寒意一刹从脚底涌上头顶,她忽然从心底畏惧这个面容温柔目光冷酷的男人。
“我……”
严或时漠然扫她一眼,看见她眼底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恐惧,微微勾唇冷笑一下。
外强中干的女人,只能当摆设。
没再理会目光发颤的莫昕蕊,他扭头吩咐,“给我重新弄些饭菜来。”
饭菜当然很快又重新布置了一桌,严或时的脸色已经从原本让人害怕的阴沉,又回复到往日谦和有礼的模样。
他瞟了眼莫昕蕊,轻声道,“夫人,过来陪我一起吃。”
莫昕蕊下意识要拒绝,但一想起刚才他冷酷的眼神,心莫名一缩;想了想,便低着头缓缓走了过去。
严或时静静等着,见她乖巧听话靠过去,脸上这才露了笑意,又殷勤的亲自为她布了碗筷,“昕蕊,这是你喜爱的糖醋排骨,来尝尝。”
莫昕蕊味同嚼蜡般小口咬着排骨,眼角神色复杂的看着这个可以瞬间翻脸不认人的男人,他居然还可以眨眼就能做到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温柔备至对你温柔对你好。
心头慢慢涌上又苦又涩又惧又惊的情绪。
严或时看着她明明不喜爱,却不敢拒绝,而一直小口小口难受地咬着排骨,眼里终于微微露了满意与浅浅嘲讽。
“昕蕊,我想过了,明天我会继续外出摆摊卖字画;你呢,继续给我预备些银两。”
莫昕蕊一怔,筷子挟着的排骨随即骨碌碌掉到地上。
“你,还要出去摆摊卖字画?”
她眼神震惊、畏惧,还充满难以置信,“你不怕别人笑话?”
大概严或时眼前谦和有礼的样子太没有震慑力,莫昕蕊震惊过头一时都忘了刚才他骇人模样,见他不哼声,立时高亢的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吼道,“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我不允许你出去摆摊卖字画。”
“要脸?”严或时冷冷一笑,“莫昕蕊,我告诉你,别人愿意给脸的时候,你才有脸。”
“头发长见识短,说的就是你这种女人。”他脸沉下来,眼神又慢慢浮了冷酷光影,“再说,我不觉得摆摊卖字画有什么好丢人的,至少我也是自食其力。”
或许是震惊太过,莫昕蕊竟敢眼神讽刺看着他,冷笑,“倒看不出你还是个能屈能伸的。”
严或时冷然看着她,“现在知道也不迟!”什么体面颜面?当你有资格去谈这些的时候,别人才会愿意给你体面。
若不是莫昕蕊这个女人不招生父待见,他的岳父又怎么会始终不肯为他引见几个官员。
害他想结识官场中人,都只能通过这样的办法。不过他之前积累下来的人脉,现在依然有用。
他有信心,不通过科举,也一定能另劈蹊径直通官途。
莫昕蕊见说服不了他,又想到以后一生都要依靠这个男人,只能按下恶心,冷淡道,“你摆摊就摆摊,还要我筹好银子做什么?”
严或时懒懒掠她一眼,“让你准备,你就给我预备着,我自然不会做无用功。”
此后几天,两个相看相厌的人倒也相安无事,严或时仿佛真很有骨气的模样每日早出晚归的去摆摊。
直到突然有一天,严或时兴冲冲回到偏厅,一见到莫昕蕊就立时露出满脸喜欢笑容,还神秘兮兮对她说道,“给我筹银子,越快越好。”
莫昕蕊立时警觉看着他,“多少?”
严或时笑着对她举起手掌,伸出笔直五指晃了晃。
“五千?”莫昕蕊松了口气,虽然这个数目有点多,不过她勉强还可以筹得出来。
严或时摇头,慢慢开口,“是五万两银子。”
“五万?”莫昕蕊震惊得霍地站了起来,斜眼怀疑看着他,“你究竟要干什么?怎么会突然需要这么多银子?”
“五万算什么多。”他轻嗤,目光平静而不屑,“只要这事成了,过不了多久我们要两个五万也不是难事。”
莫昕蕊沉下脸盯着他闪烁眼神,联想到前些日子他的行事,慢慢瞪大了眼睛,“你是用这些银子来买官?”
严或时似笑非笑挑眉,对她的吃惊不以为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况且这种事又不是我第一个人做,也绝对不是会最后一个。”
莫昕蕊皱着眉,谨慎道,“万一,是骗子呢?”
严或时敛了笑意,斩钉截铁的肯定,“绝对不会。”
“可这么多银子,我往哪筹?”莫昕蕊仍旧不敢轻信,便放软了声气,试图打消他固执的念头,“万一被骗了,我们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严或时冷笑,“难道你甘心就过这样的日子?守着那一点点嫁妆,永远被人看不起?”
莫昕蕊被他激起虚荣,但还不至于热血冲动失去冷静,只犟着道,“不甘心又如何,科举你考不中,这种事太冒险,我不赞成。”
“我才是一家之主,我说要拿钱就拿钱。”严或时突然沉下脸,态度强硬地蛮横起来。
莫昕蕊被他眼神逼迫,有些畏惧的低下头,声音随即也软了下来,“可是,这么多银子,我上哪筹去?”
她悄悄瞥他一眼,语气露了无奈,“前些日子的花费,已经将我的嫁妆花得七七八八了,现在一下要拿出五万两……,你让我怎么变出来?”
严或时盯着她美丽脸庞,眼神没有怜惜欢喜,只有隐忍不耐。
想了想,他理所当然道,“你没有,不会回去问万太太要。”
莫昕蕊想说,姨娘为了她成亲的事,已经将大部份私房都拿出来了。
不过她想了想,也觉得严或时说得有理。
就算万太太没有,她这个做女儿的回去伸手向她要,她还能不想法子给她弄出银子来。
有莫府那么大的家底在,相信区区几万两银子,万太太一定可以帮她弄到的。
第二天,莫昕蕊连信也没递回去,就直接回莫府见万太太了。
当然,她这回是回去要银子,自然不敢大张旗鼓。悄悄回去便连老夫人也不敢去探望,就直接进了万太太的飘雪阁。
“娘,”在飘雪阁见了面,莫昕蕊忽然鼻子一酸,竟忍不住落下泪来。
不管这个娘如何不好,以前在府里总是护着她的。
可现在,她嫁出去了,假如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她这辈子都完了。
“好孩子,你这是怎么了?”万太太见她流泪,立时大惊。她一直知道这个女儿表面温和柔弱,实际比谁都要强。“姑爷对你不好?给你气受了?”
莫昕蕊想了想,才顺势扑入万太太怀里,趴在她肩头只一个劲的摇头吸鼻子,却并不说话。
万太太听着她抽咽声,心里顿时疼得碎成片片,又想起这个女儿似乎从懂事开始就再没有让她抱过。
更别说像现在这么主动扑入她怀里了,一定是受了天大委屈。
万太太心里又软又难受,一边拍着她后背安慰着,一边轻声道,“别哭,有什么事说出来,娘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
万太太心软成一团,又疼成一片,压根没留意到,一直趴她肩头低泣的女儿从头到尾都没留一滴泪。
如果她此刻推开莫昕蕊一看,一定会看到莫昕蕊除了红着眼眶外,眼里就是一片冷然淡漠嘲讽之色。
“娘,我没有受委屈,就是有些事情想找你帮忙。”莫昕蕊趴在她肩头,声音从低下闷闷传了出来。
万太太听起来更像是哭过的鼻音,心立时狠狠又一抽,对于莫昕蕊被逼嫁给严或时,她心里或多或少总觉得有些愧对这个女儿。
所以此刻一听闻莫昕蕊有事要她帮忙,立时就振奋了一下,“什么事,你说?”
“娘,我要银子,我需要一笔银子。”莫昕蕊完全不懂客气两个字怎么写,反而她抱着万太太假哭半天,觉得亲情的戏也演够了,一开口就直奔来意。
万太太怔了怔,“你的嫁妆里头,除了那些赚钱的铺子,我不是还给你备了银票吗?”
“怎么,难道这段日子,那些银票都用完了?”
莫昕蕊心里咯噔一下,听出她口气怀疑,立时就吸了吸气,闷闷道,“娘,你是不知道我和……我们刚开始单门独院过日子,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万太太忽然后知后觉的想起,似乎这些年,她从来都没怎么教过这个女儿怎样打理家务。
“昕蕊,你实话告诉我,我给你备下的银子是不是被人骗了?”
万太太虽然没有听到关于严或时科考的风声,不过她想到莫昕蕊不擅理财,极有可能是因为轻信别人,一下被骗光了银子。
莫昕蕊自然不会将实情告诉她,再者,严或时需要大笔银子买官的事未成之前,她都不愿意向任何人透露一点风声。
这事万一最后没成,她不是凭白让人笑话。
就算这个人是生她的娘也不行,心里思绪转了转,莫昕蕊已然定了主意,“娘,我没有被人骗,我就是急需用钱,是等着救命的钱,你要是还当我是你女儿,你就帮帮我。”
莫昕蕊软硬兼施,万太太真正心疼她,又岂有不心软不肯帮忙的道理。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看着自己已嫁作人妇的女儿,“昕蕊,既然你不愿意说,我也不勉强,不过凡事你多留个心眼。”
“钱财虽说是身外物,可没有这些身外物,我们吃喝的从哪来。”万太太语重心长看她一眼,拍了拍她后背,便转身去翻自己妆台底下的抽屉。
莫昕蕊讶异看着她,心想姨娘该不会还留有大把私房在这吧?不然怎么会从妆台拿银票给她。
万太太翻了一会,就捧了个十分精致的盒子出来。
“这里是娘这些年存的首饰,你都拿去吧。”万太太打开盒子只匆匆看一眼,就不舍的别过头,“这些首饰变卖之后,大概也值两三万两银子的,我想这笔钱也够你好一阵子花销了。”
莫昕蕊身体僵了僵,她指着那盒精致首饰,不悦质问,“娘,你为什么不直接拿银票给我?”
万太太苦笑了一会,才慢慢道,“如果我还能拿出银票,你以为我舍得卖掉这盒首饰。”
她顿了顿,神色虽然有些无奈,却也没有向自己女儿诉苦的意思,只道,“这些是娘半生所余的仅有积蓄,你就拿去吧。”
莫昕蕊还想说,她需要的是五万,不是两三万。
可一看万太太落寞又无奈的神情,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她第一次没有利用亲情再逼迫万太太。
最后,万太太看着她捧着那盒首饰匆匆走了,这才失魂落魄回到房里。
独自挨着床沿坐下,一坐就是大半天。
“昕蕊,不是娘不想帮你,而是没法子再帮你。”
她叹气,在黑暗房间里自言自语,“莫安娴那个贱丫头,不知怎么查出帐面有问题,正在逼着我平帐。”
不过万太太并不想让自己女儿看出她的无奈,这段日子为了应付莫安娴查帐,她正在焦头烂额的拆东墙补西墙。
哪里还能腾更多现银出来供莫昕蕊挥霍。
莫昕蕊拿到万太太珍藏多年的首饰,一出莫府就直接拿去变卖了。
只不过,就跟万太太估价一样,这些首饰最终只卖了二万五千两银子。
“这可怎么办?”莫昕蕊拿着那些够普通老百姓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票,愁眉苦脸回家去,“还差一半的银子,我上哪弄去?”
回到家,竟意外看见严或时等在正厅门口迎着,见了她,直接过来扶她的手,还语气温柔的“昕蕊回来了。”
她愕了愕,低头瞥了眼他的手,却下意识避开了,然后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越过他往里走,“嗯,我回来了。”
严或时也不心急,一路温柔体贴的跟着她进屋,又吩咐下人弄来她爱喝的茶。
最后才问,“如何,银子拿到了吗?”
莫昕蕊虽明知他这么和颜悦色对自己好,是为了银子,可才一会功夫就露出真面目,她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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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捧着杯子挡着自己神色,淡淡道,“拿到了。”
严或时面色一喜,她眼角动了动,声音更低了些,“不过,只有一半。”
“一半?”严或时脸色变了变,不过仍然笑得十分温和,“怎么只有一半?”
“姨娘已经没有多余的银子,这二万五千两银子,还是拿了她珍藏多年的首饰去变卖才凑齐的。”
严或时脸上笑容没了,他拧了拧眉锋,意味不明的打量着莫昕蕊,“那还差一半怎么办?”
怎么办?
莫昕蕊真想大声回吼他一句,她也很想知道怎么办。难道这个男人就只长一张脸的吗?没有钱就只会叫她去弄银子。
可她有心无胆。
见识过严或时变脸的功夫之后,她心里始终对他毛毛的,有一片凶残阴影留着不散。
可她也没办法再筹到更多银子了,迟疑了一会,她哀求看着他,试探道,“不如我们不买这个官了好不好?”
她始终觉得用银子跟一个陌生人买官的事,太诡异太不靠谱。
“目光短浅,”严或时甩袖,怒瞪着她,“有投资才会有回报,你愿意一辈子守着这点银子过日子,那你自己一个人过去。”
莫昕蕊呆了呆,反应过来后顿时大惊。
“你、你想怎么样?”难道要休了她?
“不怎么样。”严或时不耐的站起,在厅内度步走了起来,“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荣华富贵一定手到擒来。”
莫昕蕊茫然,完全不明白他的自信哪来。
“没有其他法子,”严或时沉吟片刻,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我们不是还有宅子吗?”
莫昕蕊大惊,失态的吼了起来,“你疯了,把宅子卖了我们住哪?”
“富贵险中求。”严或时眼神鄙夷,脸上早没了忍耐与笑容,“今天卖了宅子,他日我们可以买更大更好更奢华的宅子。”
莫昕蕊死死咬着唇拼命摇头,无论他好说歹说怎么也不肯松口。
这是她眼下唯一仅有的财产,她不能卖,打死也不能卖。
严或时见她态度坚决,劝了一会见劝服不了她之后,倒也不再坚持了。
不过下午,他又继续外出摆摊去,只不过这次他要求莫昕蕊扮成男人跟他一块出去。
去到外面摆开摊子,莫昕蕊才知道,原来他这副皮相竟有那么多女人倾莫。
就算他落魄摆摊,也仍然有无数条件不差的女人对他青睐有加。
晚上,严或时似是没有发现她心事重重一般。却突然变得无比温柔热情,给了她一个迟来的**新婚夜。
次日起来,莫昕蕊就决定听他的,将宅子卖掉。
不过急着将宅子贱卖,价钱自然上不去。
莫昕蕊知道,当初姨娘悄悄替她买下这座宅子做嫁妆时,可是花了五万多。
但现在,她急着要银子,直接将价钱降到四万仍然无人问津。
莫昕蕊自然不知,她的宅子不是无人问津,而是无人敢前来问津。
因为之前张化就从自家主子嘴里得到命令,对严或时实行“打压”,对于这种卖宅子急筹银子的事,张化怎能错过这种绝佳的打压机会呢。
再者,他还知道莫安娴有意低价买下这座宅子。
他当然更乐意将打压一事进行得更彻底些。
这一天,是莫昕蕊放出风声要卖宅子的第四天,她坐在寝室内一筹莫展又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宅子这么低的价格,居然会一连几天都无人问津。就算她要现银,放眼这遍地富贵的京城,多的是随便可以拿出几万现银的人家。
枫林居里,莫安娴淡淡笑着在八角亭子听红影跟她禀报详情。
“红影,先晾一晾她,再让人将价钱压低一些。她既然急着筹钱,最后一定会让步的。”
“是,小姐。”红影迟疑了一下,“不知小姐打算以多少银子买下那座宅子?”
她担心价钱压得太低,万一莫昕蕊另外再找到买主,到时小姐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莫安娴笑着对她伸出三根指头,神色充满自信,“这是上限,最多不能超过这个数。”
严或时要这笔银子买不买得成官她不管,但这座宅子她是一定要拿下的。
不步步将那对狗男女逼入绝境逼得狼狈,她心头那口气怎么消?
况且,万太太母女加诸在她与姨娘身上的痛苦,也不是简简单单用银子可以衡量清算的。
红影默默算了一下,觉得三万这个数还算合理,只要没有其他买主横空出现跟她抢,那座宅子最后一定会被小姐拿下。
既然小姐对这座宅子志在必得,她一定不会让那个意外出现。
“小姐,若没有其他吩咐,奴婢先下去了。”
莫安娴点了点头,“嗯,你去吧,宅子的事你看着办。”
一个酒馆内,角落一张桌子上,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却有双精光闪烁的眼睛,“严兄,”他极熟稔友好的拍了拍严或时肩膀,“若你没这诚意,那件事就算了。”
“你这样的人才,看不上那个位置也是正常。”严或时瞄了瞄搭在他肩膀的手,没有吭声。
“不过严兄看不上,在其他人眼里未必不是香饽饽。”
严或时眉头极快地皱了皱,眼底冷光一闪,凝住搭在他肩头上那只青衫袖下的手,笑道,“周兄哪里话,我说了有诚意就一定有诚意,你等着,最迟明天,我一定给你个满意的答复。”
这头,严或时被逼得紧,他回到家里,自然只能对莫昕蕊步步紧逼了。
“低价就低价,你明天就把宅子卖掉,你等得了,别人可等不了。”
莫昕蕊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态度,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急手甩卖,价钱本就压得极低,还要再低……他们不是亏得血本无归了吗?
可严或时说完,也不等她反应,直接撂下话就走人。
待莫昕蕊想再跟他说让人宽限两日时,只来得及看见他冷硬远去的背影。
莫昕蕊无奈叹气,第二天一早就约了买家交割手续银货两清。
握着银票,莫昕蕊心里空落落的难受。
这宅子,她还没住热乎,转眼就成了别人的了。
为了省钱,莫昕蕊只找了间面积不大的普通民居独院租住下来,原先侍侯的下人自然也大多遣散了。
严或时拿着五万两银票,兴奋又紧张的到约定地方跟那个与他称兄道弟的周兄见面。
“嗯,不错,我果然没看错人。”那人指头飞快点数着银票,脸笑成朵花,好话自然也不要钱的往外倒,“严兄果然是个爽快人,够诚意。”
随着这话一落,那人点数银票的动作也停下了。
将银票一把塞入怀,这才将事前早准备好的一个大封套递给严或时,“这里面是委任状与官印,你只要拿着这两样东西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东西交到严或时手里,他还笑着哈哈一拱手,“我在此恭喜严兄了。”
严或时喜滋滋的打开东西查验一番,这才暗松口气,露了笑容,道,“一切还不是周兄你的功劳。”
两人相视哈哈一笑,又客套一番,严或时这才兴高采烈回家去。
他花了五万两银子,买到的自然不可能是京官,与莫昕蕊商量之后,决定自行先去赴任,而莫昕蕊则暂留京中,等他日后安定下来再接她过去。
次日,严或时就踌躇满志离京。在他出了城门不久,张化就去了王府书房见陈芝树。
“主子,那个人已经出了城门,银票已经到手。”
陈芝树轻轻敲了敲桌子,抬头,依旧是平常冷清漠然眼神,“送去。”
张化眼睛转了转,心里疑问如蚁咬,不过对上主子淡漠冰凉的眼神,他摸了摸鼻子,很自觉的将疑问咽了下去。
然后肃然答,“是,主子,属下一定将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虽然他摸不清主子为什么要将辛辛苦苦骗来的银票送出去,不过想了想,主子大概替莫姑娘心疼买宅子那几万两,才辗转又将银子送回去。
张化皱了皱眉,嗯,他该编个什么理由好呢?
莫姑娘可不是个好糊弄的人,而且,某些方面还是非常有原则的人。
陈芝树才不管他会编什么理由让那个女人收下银子,总之他吩咐了这事,张化就得替他办好,至于苦恼不苦恼,那是属下的事。
张化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了冷刚那冷妹子就在莫姑娘身边当差,也终于想了个蹩脚理由硬着头皮将银票送到了莫安娴手里。
“给冷玥的伙食费?”莫安娴挑眉,坐在妆台前,看着手里一叠银票,有些哭笑不得。
“青若,你确定没听错?”冷玥现在是她的人,陈芝树让他属下巴巴送一叠银票来说什么是替冷玥给的伙食费,会不会是本末倒置了?
难道陈芝树在心里,还将冷玥当成他的人?
青若大急,差点认真得要指天发誓,“奴婢绝对没有听错,他就是这么说的。”
“没听错就好。”莫安娴冷静下来,只将疑问压下,待日后有机会再当面问问那个陈霸王。
大概十日之后,城门口忽然来了个类似严或时的乞丐。
“据说那个乞丐蓬头垢面,但他坚持说自己是我们莫府的姑爷,后来官兵看了他的身份文书,这才放他进城。”
莫安娴心中一动,合上帐册,看着神色明显幸灾乐祸的丫头,“青若,你整日足不出户,这些小道消息你从哪听来的?”
青若怔了怔,见她已经转过脸来,连帐册都搁在石桌上,她当即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睛四下乱瞄。
“嘿嘿,小姐,你看亭子旁边这棵枫树的枝桠是不是伸得太进来了?”青若不敢看她,只左右岔开话题,“明天奴婢就让园艺工人来修剪一下。”
莫安娴神色一冷,微端了脸凝视她,“青若。”
神色平淡,语气稍重。
“对不起小姐,”青若低下头,声细如蚊,“昨天,张化大哥告诉奴婢的。”
莫安娴没好气的撇了撇嘴,真不知这丫头对她有什么好隐瞒的。她知道张化昨天来看过小白。不过她不知道青若什么时候跟张化如此亲近了?还大哥?
看着青若羞愧模样,有个念头模糊从心里闪过,想了想,她又笑了起来,“既然是张化说的,想必那个人就是我们莫府姑爷。”
严或时,是买官被骗惨了吧?
离京赴任变成被骗成乞丐回来?
哟嗬,他也有今天!
青若看着少女笑得弯弯的眉角,悬着的心终于放松下来。
相对莫安娴主仆幸灾乐祸的欢笑,莫昕蕊突见一个比乞丐还邋遢的男人跑进屋里,还自称严或时的时候,真比直接有道天雷在头顶劈中她,还让她震惊。
她大惊之下,差点直接从椅子滚到地上。
可她终没滚成,因为严或时用他无比脏污的手臂赶着接住了她,所以最终,莫昕蕊吓得尖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不过,待她再醒过来,眼前所见的男人虽然清瘦了些,但那张脸那双眼还是严或时那个人。
“小姐,那个男人又出去摆摊卖字画了。”枫林居里,树下八角亭子内,冷玥禀报的声音也跟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永远平直冰冷且生硬,不过好在条理清晰,“就连莫昕蕊,也一副罗荆布钗打扮挎蓝子出去到街上叫卖。”
“她?她竟然豁得出那张柔比花娇的脸去叫卖?”莫安娴微微诧异,严或时那个男人会出去摆摊,她一点都不觉得稀奇,那个男人为了上位可以不择手段,同样为达目的绝对能屈能伸。
必要时候,那个男人甚至可以直接将自己的脸面自尊扔到脚底下踩。
可莫昕蕊?
那个女人骨子里其实同裘天恕是一类人,都是心比天高,眼也高于顶的人。
她拉得下身段去叫卖,还真真令人刮目相看。
“事若反常必有妖,你给我继续留意他们。”
“是,小姐。”冷玥应了一声,就要转身退出去。
“等等,你知不知道莫昕蕊最近都在什么地方出没?”这事,她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就在天水大桥附近一带。”
“天水大桥……”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狐狸尾巴藏是藏不住的,那对狗男女还能有什么谋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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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
刚刚退出亭子的少女又唰一声掠了过来,“小姐,还有事吩咐?”
“我想问问你,严或时摆摊卖字画的时候,是不是有什么义举?或者你可听到有关别人对他的风评?”
冷玥略诧异的挑了挑眉,“是奴婢疏忽了,奴婢这就去打听。”
这一天,莫方行义父带了两三个随从去实地考察建筑桥梁,本来他身为工部尚书,这种事无需他亲力亲为,不过他这人对于这种关系无数人命安全的事一向十分重视,是以不辞劳苦前往金水大桥勘察。
到金水大桥前,需要先穿过一片居民区,莫方行义父弃轿而行,就见居民区里有个穿着粗布衣裳覆着面纱的女人正挎着蓝子在叫卖。
也不知那个女人害怕什么,一见他们这行人走过去,竟然立即慌里慌张的收拾东西就要走。
莫方行义父心里虽觉奇怪,不过也不会过多留意一个陌生人,更何况还是一个女人。
他也没多想,目不斜视就与随从一齐往金水大桥方向走去。
然而不知那个女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匆匆避走的时候,竟然与莫方行义父擦肩而过。
这也没什么,莫方行义父为了不撞上她,只好往旁边让了让。却就在这时,那个女人也慌慌张张的往同一方向避让。
这下好了,本来相安无事的人,因为这一避让反而出了问题。
大伙避到一齐,这就真撞上了。
当然,两人都在步行,就算撞上也没什么大事,顶多就是擦碰一下。但是,莫方行义父避过的时候,手臂不小心擦过那女人面纱,那薄薄面纱就这样被他一碰给弄掉了。
面纱一掉,那女人更慌了,一味低着头压着嗓子,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请官老爷原谅。”道歉之后,那女人也不待莫方行义父反应,直接低着头挎着蓝子匆匆走开了。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背影,眼神一下复杂起来,而脸色更是一时变得喜怒难辩。
刚才那个女人虽然一直低着头,可他还是看到了她的脸。而那张脸,他已经看了十几年,已经熟悉到就算想否认也骗不了自己的程度。
“莫大人?”随从人员见他心事重重站在原地,不由得有些奇怪的看着他。
莫方行义父回神,立即笑道,“哦,我们继续。”脚步依然往金水大桥方向迈去,可心里却一直盘旋着刚才看到那个人。
她已经沦落到要靠自行叫卖为生了吗?
想着刚才她身上穿的粗布衣裳,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半晌,终在心底落下一声叹息。叹息过后,有一种叫怜悯的情绪悄悄从他心底滋生出来。
再怎么不喜,她身上也始终流着他的血。
莫方行义父还不知道的是,这个时候,万太太在寿喜堂偏厅里,正跟老夫人哭诉莫昕蕊生活有多困苦。
老夫人被她哭得不耐烦,撑着额头有些头疼的看着她,“那你想让我怎么做?”
跟她哭了半天,就是想让她给点好处莫昕蕊而已,万太太的心思她明白得很。
可莫昕蕊成亲那会,万太太不是从府里弄了不少嫁妆给莫昕蕊吗?她那会心里虽气,却还是心疼昕蕊默许她拔拉了不少莫府财物过去。
“老夫人,昕蕊如今生活潦倒困苦,我……我也不求她什么,只求她日后安安定定的过日子就好。”
“安安定定?”老夫人困惑,“如何个安安定定法?”
难道万太太还想将出嫁的女儿再接回娘家养着?
万太太看她一眼,有些犹豫道,“老夫人,其实昕蕊与姑爷会弄成今天这样子,都是因为姑爷求成心切才会被人骗了。”
老夫人皱眉,神色茫然,她实在听不懂万太太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那两个人被人骗光了银子?
她不动声色睨着万太太,“姑爷如何求成心切?”她想,这个才是今天万太太求到她跟前的真正目的吧。
万太太飞快打量她一眼,嗫嚅着开口,“姑爷先前曾认真攻读参加科举考试,不过监考官员有人出了问题,姑爷被连累卷子作废……所以后来才想办法……”
老夫人怔了怔,“他想办法用银子捐官?”
万太太在她冰凉审视眼神下,羞愧低下头,“嗯。”
老夫人倒抽口气,沉默了片刻,这会也不知再责备谁才好。
她其实一直也有意为严或时谋个官职,可她那个儿子在有些事情上,就是固守原则的一根筋。
她叹口气,眼色沉沉看着万太太,“这事你且容我想想。”
语气竟是透着几分沉重几分无奈,完全没有昔日那种一言堂的魄力。
万太太忐忑的看她一眼,眼角又往她旁边桌上的茶杯掠了掠。
难道那东西不管用了?没道理呀,老夫人的心分明还是向着她与昕蕊的,难道这事真这么为难?或许她该加重份量再试试?
万太太满腹心事的离开寿喜堂,认真思考半晌,觉得如果老夫人都感到十分为难,那一定是因为老爷的态度十分强硬。
回到飘雪阁进到自己屋子,她才忍不住叹气,低声无奈自语,“昕蕊,娘只能帮你做到这了,事情成不成,只能看他的造化。”
莫方行义父回到府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他心里头有事,一回来就扎进书房里。
一边不时回想着今天看到面纱下那张有了愁苦之色的脸,一边又想着最近不时听到人们谈论的消息。
说是有个风骨的落款悔之的年轻人,在金门附近一带摆摊卖字画,经常会帮助周围的老人做些善举,还会经常将卖字画的所得捐部份给一些生活贫苦的老人……。
他抬头,望着窗外秀直的翠竹,低声喃喃起来,“我到底该不该违背原则,帮他们一次?”
枫林居,莫安娴知道自家老爹回府就闷进书房,知道他今晚是不会过来陪姨娘用晚膳了。
待侍侯赵氏服完药睡下之后,莫安娴回到自己闺房挨着椅子坐好,才唤来冷玥,“跟我说说,老爷今天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冷玥惊异又佩服的看她一眼,这才道,“小姐,老爷他今天去了金水大桥一带。”
莫安娴沉吟一下,随后若有所思地冷笑,“看来爹爹是巧遇过她了。”
“你退下去,让红影进来。”
冷玥没有迟疑的转身出去,很快红影就轻轻走了进来,“小姐你找奴婢?”
莫安娴没有看她,反而掠了眼窗外,她眼神很亮,可神色却十分冰冷。
“我让你准备的事,明天可以进行了。”
红影默默在心里过滤一遍,确定自己的安排没有什么遗漏,才应道,“是,小姐,奴婢会将事情安排妥当。”
少女挥了挥手,红影福了福身,便退了出去。
“看来今晚注定是个无眠夜,很多人都为明天的事辗转难眠吧?”
红影退出去后,青若走了进屋,看着她纤瘦落寞身影,又听闻她喃喃自语,心莫名的疼了起来,“小姐,时辰不早了,你快点歇息吧。”
莫安娴扭头,看着在床边忙碌铺被褥的身影,不觉微微莞尔。
今晚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注定是个无眠夜,但对她来说,一定是个无梦的好眠夜。
第二天是莫方行义父休沐日,用完早膳之后,老夫人就派人请他到寿喜堂去。
而万太太一向都惯在老夫人身边侍侯,所以用过早膳,也去了寿喜堂。
“方行义父呀,”老夫人招呼莫方行义父在她左侧坐好,就一脸慈祥看着他,“最近公职不忙吧?不过就算真忙也要多注意休息。”
莫方行义父静静听着,对于她的闲话家常,他一般都会尽最大耐心陪坐听着,只偶尔才会插一两句。
“母亲放心,我会注意的。”
“你一向懂事,我确实挺放心的。”老夫人没话找话,似是回忆起了往事,都忘了眼前的儿子都已经步入中年,而且已经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对了,最近赵氏的身体怎么样了?病了这些年也真是难为她了。”
难为她一直这么熬着,不生不死!
莫方行义父诧异抬头,眼眶瞬间微微有了湿意,“母亲?”
连声音都激动得带了几分颤抖,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关怀紫悦的话。
“怎么,她的病还是好不了吗?”老夫人见状,压下心头不快,只装不知的又诧异问多一问。
“不,她挺好,”莫方行义父激动摇头,想了想又觉得这话不妥,连忙又道,“我是说,她的病情没有恶化下去。”
老夫人勉强笑着点了点头,“没有恶化下去就是好事,说不定那天就完全好起来了。”
莫方行义父听到如此暖心的话,简直都快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母亲,我还以为这辈子……”
“安娴见过老夫人,见过爹爹。”门口处,紫衣少女一声娇唤,打断了被老夫人轻易两句话就感动得一塌糊涂的莫方行义父。
她高声见了礼,才快步走进屋子里微上首两人福了福身。
老夫人一见是她,就不悦的皱了皱眉,“大小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不是一天到晚只顾着服侍赵紫悦那个病痨吗?
这丫头没出现眼前她也不嫌烦,她一来就准没好事。瞧刚才,居然进门就无礼打断长辈说话!
“我也不想过来打扰老夫人与爹爹叙话的,只不过出了大事情,我拿不了主,这才到老夫人跟前讨个主意。”说完,她有意有意往老夫人身后的万太太投了一瞥。
莫安娴姿态放得很低,在老夫人面前完全是个乖顺懂事的小辈。
莫方行义父是绝对见不得这个女儿受委屈的,哪怕是半点也不成。当然一边是母亲一边是女儿,他也不会做出为维护女儿而直接与自己母亲对着干的事。
眼睛一转,便立即关切看向莫安娴,问道,“出了什么大事?安娴你说来听听。”
莫安娴看了看莫方行义父,又望了望老夫人,欲言又止的叹口气,只露出为难面色却支支吾吾不说话。
莫方行义父见状,心里紧了紧,隐隐有些着急,同时也更加好奇起来,“发生什么事?安娴但说无妨。”说罢,他还不忘给自己女儿递个安心眼神。
万事有爹爹在,定会替你作主的。
少女看见他对自己眨眼,既觉得窝心又觉得感动。
爹爹对她,从来都是无条件信任无条件的好。
“其实,”莫安娴迟疑了一下,又抬头看了眼老夫人,才缓缓道,“就在刚刚,有几个店家联合到我们府上闹事。”
莫方行义父一阵愕然,“店家到我们府上闹事?这是何故?”
莫安娴心下暗喜,她等的就是自己老爹这句话。不过面上却露出忧心之色,眼光又为难的在老夫人身上转了转,“他们反映的问题十分复杂,不如请老夫人允许他们到这里当场说给大家听吧。”
老夫人闻言,眉头就是一皱,张口就要斥责莫安娴不懂事。
却被她快人一步接着道,“因为这件事不但关系到我们莫府声誉,确切来说,是跟万太太有直接关系,还是大关系,还请老夫人容他们到此一见。”
老夫人张了张口,刚刚想训斥的话只得不甘不愿咽了下去。莫方行义父想了想,又环顾屋内一眼,便点头作主,“母亲,既然如此,还是让他们进来吧。”
老夫人眼神沉了沉,想要反对,可想了想自己还有事要求这个儿子,这会只好先卖个面子情允了这事。
横竖有儿子在这镇着,谅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放肆耍横。
她扫了眼还在屋内站着的满脸忧色的少女,不冷不热说道,“既然大小姐为难,那就让人到这里说道说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事竟敢闹上门来。”
莫安娴就等着她这句呢,闻言,眼色立时亮了亮,“老夫人明察秋毫,一定会弄清事情始末还个公道的。”
老夫人闻言心头就是一阵愕然,还公道?还谁公道?
莫安娴说罢却不待老夫人反应,总之恭维的话她说了。老夫人怎么做是老夫人的事,她只管吩咐下去将人带到寿喜堂来就好。
出去将闹事店家带到寿喜堂来的,是莫安娴身边稳重得力的红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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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会,就见她带着五个神态各异的中年男人来到寿喜堂。
基于礼貌,到了寿喜堂,这几个人都能先压下心中不满,恭恭敬敬对上首的老夫人与莫方行义父行了礼。
莫方行义父默默打量了他们一番,朝老夫人微微颌首,请他们坐下。
这才客气问道,“不知几位到我府上有何贵干?”
“莫老爷,”一个身材发福的男人向他拱了拱手,道,“我们今天相约上门,就是为了来讨个公道。”
莫方行义父默默打量他一眼,知道这个发福的男人大概就是这五人之首,便道,“具体是什么事情,还请这位……”
那男人随即点头自我介绍,“敝姓木,莫老爷称我老木即可。”
莫方行义父沉吟一下,“我听说诸位都是各商铺的东家,不如我就称阁下木掌柜?”
那发福男人点头,并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随莫老爷。”
“那好,木掌柜,请你在这详细说说都是什么事情?”
木掌柜朝他抱了抱拳,按捺的愤怒这时终忍不住露了几分在面上,“既然莫老爷问起,那我就直说了。”
“不过在说明之前,这些东西还请莫老爷费些时间先行过目。”他说着,就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来,莫方行义父一个眼神,自有下人将这些东西拿到他跟前。
莫方行义父沉默着飞快看了一遍,越看脸色便越沉。
片刻之后,他看着木掌柜,疑惑道,“这些都是各位名下商铺契约文书?”
木掌柜点头,“不错,不知莫老爷可曾留意这契约上面前一任东家是谁?”
莫方行义父点头,他自然看到了,这些商铺前一任东家都是莫府的名字,确切来说,全都是莫昕蕊的名字。
“现在木掌柜可以说明问题所在了。”莫方行义父将契约交回到木掌柜手里,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老夫人见状,只是沉默看着他们,心里虽疑惑丛生,却也不会这时插嘴干涉。
只有站在她身后的万太太,脸色渐渐的一程程白了下去。
莫安娴就在莫方行义父下首的椅子坐着,她脸上也是喜怒不辩,不过细看的话,一定可以发觉她明亮眸子流光泛彩,却又隐隐透着笃定讥讽。
“简单来说,我们五人名下所有新购买的五家商铺,都出了不同程度的问题,今天才会相约到府上相商解决之道。”莫方行义父和气,木掌柜自然也不好咄咄逼人。
莫方行义父只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五人原先看中贵府名下的商铺,都是看在价钱相对便宜才仓促买下的。”
“仓促?”莫方行义父不解,“难道你们事先都没有了解过?”
木掌柜点头,眼神晦暗莫名,“我们吃亏就吃亏在贪便宜,原先想着莫府名下的商铺,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又想着贵府既然急着贱卖,价钱低些也说得过去。”
“谁知买下来才发觉,我当时一齐盘下的货物居然大批都是次劣品,这样算起来,当时买下商铺的价钱,我还亏了不少。”
木掌柜开了头,旁边高瘦个的就接着道,“对呀,我的情况也跟木掌柜差不多,也是后来才发现按上等品进货价盘下的货物存在重大缺陷,根本无法正常售卖;单是这一项,我就损失了好些银两。”
另外一个也接着诉苦,“你们两位的算是好了,我盘下那家商铺才是惨的。”
莫方行义父眉心跟着跳了跳,只等着他往下说如何惨法。
“莫老爷,你们做事情不厚道!”那人绝对是被坑惨了,一不留神就直接指责起南陈这位当朝三品大员来,莫方行义父只当他心里不痛快,也没在意这些小节。
老夫人脸色可明显沉了沉,不过被莫方行义父眼神暗中制止才没有发作。
“我盘下那家商铺的时候可说好了,银货两讫;可结果呢,最近被人拿着债务欠条追上门,我才知道自己原来被坑惨了。”
他垂着脑袋唉声叹气好一阵,才又道,“那欠条上面写着的债务足足五千两,你说我盘下店铺的时候,你们让利也没有三千两,我却要代为还债五千两,这倒贴钱还不算,我还得生生受那债主闲气。”
那人越说越气愤,莫方行义父则是越听脸色越不好看。
“我跟那债主说这些旧债与我无关,让他自己到府上讨去。可那人说,他当初借钱的时候就说好了,讨债时只认店铺不认人……”
这么新奇的借贷方式,莫方行义父简直听呆了!
另外一个人接着更加义愤填膺道,“就是就是,我的情形也差不多,只不过我盘下那家商铺,原本地段就不算太好,却还要被坑贴银子进去,我现在不想要那商铺了,只求莫老爷将原先的银两退还给我就行。”
“你们这些算什么,要说起来,我的遭遇才是最倒霉的一个。”最末座一个开口,神色郁郁中带着几分难掩的忿恨,“我盘下那家商铺,没有暗中拖欠债务也没有你们所说的货物以次充好的问题。”
莫方行义父瞪大眼睛看他,就在等着他说究竟还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这位竟连最基本的愤恨之色都掩不下了。
“可我当初受不住前东家哀求,滥好心留下店里原先的伙计继续帮工。”他愤愤瞪了莫方行义父一眼,这会愤怒已经占据了主导,他压根忘了他瞪这位是当朝大官,“原本这些人也没露出什么不妥来,我看着他们老实本份,考察一段时间后就完全放心了。”
“可谁曾想,他们这些养不熟的白眼狼,原来我眼见的老实本份都是他们装出来迷惑我的,”那人说着说着,越发气愤难平,连声音都愤怒得颤抖起来。
莫方行义父的心,也随着他颤抖的声音而高高悬了起来。
那人仍旧瞪着莫方行义父,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在我放松警剔信任他们的时候,居然一次给我来个狠的,一个夜晚就将店铺里所有值钱财物都席卷一空。”
“莫老爷你听听,我们五人诚实买下你们家名下铺子,居然一齐遭受不同程度损失。”最后,是五人为首中的木掌柜苦笑作结,“看看,简直偷蒙拐骗都齐全了,贵府的手段还真令人叹为观止。”
莫方行义父沉着脸,冷冷扫了眼脸色发白的万太太一眼,才道,“诸位不必着急,这事其中必有什么误会,只要弄清陈各位确实蒙受了不必要的损失,我们一定会负责。”
木掌柜立即道,“既然如此,还请莫老爷现在给我们几人一句明白话。”
这意思,就是不谈清陈不给赔偿,他们几人就赖在这不走了。
莫方行义父脸色变了变,老夫人简直已经隐忍到极点,脸色早就勃然大变了。
莫安娴不时打量万太太,见她一味将头越往底下埋,只觉无比有趣。
真以为她姨娘的财产是那么好侵占的?
吃进去的也得给她吐出骨头来,吐不出骨头也不要紧,她最后会直接要了万太太这身骨头来抵债。
“万太太,这些是怎么回事?你来跟他们解释清陈,”莫方行义父扭头,狠狠瞪着想做缩头乌龟的万太太,“还有,你女儿惹的祸,你自己摆平。该赔偿就赔偿,该赔多少就赔多少。”
原本被他喝得胆颤心惊的万太太一听这话,心神顿时定了不少。
莫安娴瞧着她老爹说得痛快,都忘了说最重要最关键的,所以张雪兰这头贪心的豺狼才会露出大石落地的轻松。
老夫人心里虽又怒又气,可也不能在这时候拆台,如果儿子肯松口帮着解决这次难题,那是最好不过的事了。
因此,她看万太太的眼神,那是又气又无奈。
莫安娴见差不多了,这才轻声道,“万太太想必听明白爹爹的话了吧,这些店铺原本虽是我们莫府名下的,不过二妹妹出嫁时,万太太可是将它们统统都添作二妹妹嫁妆了的。”
万太太顿时浑身一震,一股不妙的预感瞬间席卷。
她下意识抬头望去,就见紫衣少女一脸平静温和继续道,“二妹妹若真缺银子用,大可以明着跟我们说一声,难道依老夫人对她的疼爱,还会眼看她受苦不成。”
莫安娴顿了顿,就在老夫人受用的眼色下,继续道,“可她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一点点银两,将我们莫府置于不仁不义的境地,竟在外面瞒着我们为了蝇头小利而做出偷蒙拐骗的事情来。她这样做,不仅她脸上无光,我们莫府也跟着受累蒙羞。”
老夫人掀着眼皮往她看了看,眼神竟奇异的隐含赞同。
万太太脸色从惨白又转为寸寸铁青,然而这些话,她听着难受难听,却不能反驳。
“虽然名义上,二妹妹是我们莫府的二姑奶奶,不过有句俗话不是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莫安娴声音平平淡淡,只是单纯就事论事,并没有趁机对莫昕蕊落井下石的意思。
“现在这些祸是她嫁出去之后才惹下的,而那些商铺其实已经归划为她的嫁妆,按道理来说,这些事实际上跟我们莫府已经完全没有关系。”
那几个沉默听着她声讨万太太的掌柜,这时有些坐不住了。
跟莫府无关,那他们的损失找谁要去?
木掌柜立即就皱眉急急打断,“可我们都找不到莫二小姐下落。“
莫安娴含笑打量他们一眼,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这才又接着道,“几位掌柜既然一时找不到二妹妹的人,那找人与赔偿的事就交给万太太了。”
“当然,如果几位掌柜不放心,今天也可以在这当着我们大家的面,让万太太立下切结书按了手印为凭。”
万太太立时大惊,这意思是让她独自背负这些掌柜索要的赔偿?
她哀求的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心里有气,此刻正佯装看不见,只顾低着头拔杯盖。
莫方行义父深觉自己女儿说得有理,直接就痛快点头拍板,“不错,这事本跟莫府无关,不过这事既然是莫府二姑奶奶做得不地道,就让她的生母在此为几位作担保好了。”
“不知几位意下如何?”
那几个掌柜不约而同朝木掌柜看去,眼神正在默默交换意见。
万太太却是又惊又急,连忙哀求道,“老爷,这事……不可,昕蕊她、她没有能力……”
莫方行义父黑着脸,毫不留情的一记冷眼横扫了过去,“她当初既然有能力做下这些事,就有能力承担这些事的后果。”
“爹爹,我还是不太放心啊,万一万太太心疼二妹妹,到时候只怕……”
只怕什么,莫安娴没有说下去。不过莫方行义父心里明白,她担心的只怕万太太会阳奉阴违,私下拿莫府的钱填补莫昕蕊挖下的窟窿。
莫方行义父越想越怒,亏他昨天撞见那个女儿还觉得薄待了她,还想着要从别的事情上头补偿一下她。
她竟然……短短时间就昧心闯出这样的乱子。
真闹不明白,她坑别人那么多银子想干什么?
既然有那么多银子,又怎么会将日子过得落魄到要自行到街头叫卖为生?
这个时候,莫方行义父都已经开始在心里暗暗怀疑,昨日他会在金水大桥居民区一带碰到莫昕蕊,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巧合。
或许,昨天的事根本就是莫昕蕊有心算计在那等着他的?
莫安娴瞧见他神色变幻,就在心里暗叹,有些时候,她老爹确实还挺敏锐的。
若不是她事前洞悉了莫昕蕊的诡计,爹爹这会早就怜悯莫昕蕊生活困苦,而动了恻隐之心要帮补那个女人了。
哦不对,应该说爹爹确实已经对那个女人动了恻隐之心的,她进来之前,爹爹大概就想着要向老夫人坦诚想帮严或时一把吧?
想到莫昕蕊对这些掌柜种种偷蒙拐骗的手段,再联想到昨日的巧遇,莫方行义父心里已经完全颠覆了对莫昕蕊的感观。
只觉得这个女儿,无论道德品行操守,都是败坏之极,厌恶之情瞬间浓浓占据心头,悄无声息之间就将心底那点点怜悯之情掩盖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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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冷盯着万太太看了一会,扭头对木掌柜道,“木掌柜,对于各位蒙受的损失,不如今天由我作主先在这立下字据;一切皆由万太太与她女儿莫昕蕊负责到底,假若他们无力偿还或有意拖欠,就请各位直接将他们送去衙门。”
“只要各位所告情况属实,衙门一定会还各位一个公道。”
万太太剧烈晃了晃,差点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几位掌柜闻言却是面面相觑。
他们想讨回的是银子,而不是意气,更没兴趣将莫大人的家眷送进大牢。
这到底让他们怎么办?
“各位掌柜都放心吧,有我爹爹保证,这事绝对赖不了。”莫安娴轻声作了补充,淡然瞥过几乎委顿在地的万太太,“而且,老夫人也在这听着呢,万太太自然不会令各位白白蒙受损失的。”
得了再三保证,木掌柜倒是带头同意先让万太太立下文书又按了手印为凭,这才喜忧参半的将人带出了莫府。
老夫人想了想,这会已经完全没心情再提帮严或时一把的事了。她看了看莫方行义父,便道,“我乏了,你们都回去吧。”
莫方行义父自然率先站起来,“那母亲好好休息,我迟些再来看你。”
他说完,莫安娴也跟着行了礼要走,万太太随后也准备离去。
“万太太留下。”
一句话,生生将双腿发软的万太太截留在了寿喜堂。
休沐日却遇上这样闹心的事,莫方行义父此刻同样一点好心情也没有,离了寿喜堂,就让莫安娴先回她自己院子去了。
翌日,朝会结束之后,莫方行义父出了大殿走到广场正想快步离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慵懒极富磁性的声音,“莫大人,还没恭喜你觅得佳婿,特在此送上祝贺。”
莫方行义父脸色僵了僵,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去,就见右相夏星沉笑意微微的朝他迈来。
“右相谬赞。”莫方行义父静默半天,才憋出这句无比堵心的客气话来。
昨天的事已经够他闹心了,今天实在不想再听到关于那个不肖女的任何消息。
可偏偏,眼前这位风流文雅的右相并不想如他的意。
莫方行义父内心正无比郁闷纠结,就听闻夏星沉慵懒的嗓音又飘进了耳中,“听说莫大人这位佳婿当真是位少有的人才。”
这话,夏星沉说得诚恳。可莫方行义父听在耳里,只觉特别刺耳。总之,经过昨天的事,现在他听什么都觉得充满弦外之音。
这弦外之音还是绝对不带好话那种。
他抬头,正迎上夏星沉略略弯起的眉角,一脸慵懒笑容,两眼意味深长。
莫方行义父心中打了个突,忽然弯腰对他作了揖,诚恳道,“请右相指教。”
“指教不敢。”夏星沉一副随和姿态,然而他的眼神分明就是告诉莫方行义父,他有秘密,而且是关于严或时的秘密。
莫方行义父瞧见他眼神,心中一愣,随即道,“我府中的翠竹时节正好,不知右相可有兴趣到舍下观赏?”
夏星沉笑了笑,漂亮眼睛看向他的时候,就露出几分感兴趣的样子来。
莫方行义父随即会意,温和作出请的手势,“择日不如撞日,右相不如与我同去?”
夏星沉点头,“莫大人说得好,听说尊夫人贵体抱恙,夏某作为晚辈正该前往探望一二。”
他说完,已经率先迈开脚步往宫门外走。
莫方行义父在原地愣了愣,对夏星沉刚才那句突然自称“晚辈”,半天也回不过味来。
两人去到莫府,夏星沉自然先奉上礼物表示探望之意,然后才随莫方行义父前往他的雅竹院“赏正当时的翠竹”。
实际上,不过以赏竹名,直接进入莫方行义父书房密谈才是真。
也不知两人在书房里面谈了些什么,总之夏星沉离开之后,莫方行义父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嘴里还忿忿的念念有词,“简直岂有此理,什么善举骨气,统统都是用谎言堆砌起来的海市蜃楼!”
枫林居飞檐入树的亭子内。
“小姐,右相送了礼物前来慰问夫人。”
莫安娴抬头看着青若,眼里顷刻有流光掠过,转出淡淡奇怪之色,不过反应相当平淡,“哦,他有心了。”
青若一噎,小姐这什么反应?
“据说右相与老爷在雅竹院书房坐了一个多时辰。”
莫安娴点头表示知道,“这么说他是顺便送上礼物的。”夏星沉与她爹爹同朝为臣,有公事商谈很正常。
想了想,她侧头看向另一边的安静丫环,“红影,将那些风声透露到爹爹跟前去。”
这一世,严或时休想再以莫府为跳板踏上青云路。
红影恭谨应是,然后下去安排了。
没过多久,红影就跟她禀报说老爷反应平淡,对那些风声似乎并不怎么在意的样子。
自家老爹出人意料的冷淡反应,反倒让莫安娴大为奇怪,“这只能说明爹爹之前已经知道这些事情。”
她托着下巴,用力在沉思。
到底是谁在她之前将事情透露到爹爹耳中呢?
想了想,莫安娴猛然记起一件事来。
她心中莫名打了个突,暗中称奇同时亦生疑窦,“如果真是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简直就是再次抢在她前面,将她想做并且早安排好的事情又做了。
“向我示好?目的呢?动机呢?”少女眼神渐渐严肃,她可不相信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
除非是亲生父母,况且就算亲生父母还不一定就能毫无条件对子女好呢。
莫安娴要证实心中怀疑,自然非常容易,只要从她老爹口中套几句话就行。
不过,她更警剔的是那个人为什么一次两次这么做?
莫安娴还没揣测出夏星沉用意,不过另外一件事却已经做成了。就是莫昕蕊扮困顿勾起莫方行义父怜悯之情,进而结合严或时各种良好见评,再利用老夫人让莫方行义父主动自愿为严或时谋官职这事。
在莫安娴隐蔽破坏下,完全没戏唱了。
而万太太没办成这事,再加上那天被五个掌柜联合逼债这一出,最近根本不敢与莫昕蕊联络。
而且最近被五个掌柜逼得紧,万太太已经在犹豫想着是不是冒险一次。
她犹豫来犹豫去,直把莫安娴的耐心都耗尽了。
“红影,帮她一把,让她尽快做决定。”
不逼入绝境,万太太只怕还得继续犹豫不定。莫安娴翻着红影刚捧过来的帐册,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麻灰石桌上的厚厚帐册,直接就下了命令。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万太太不是兔子,还绝非良善之辈。被五个掌柜逼得急,在不赔偿就送去衙门见官这两条路中,她自然选择前者。
毕竟,但愿还有一点可能,谁也不愿意进去蹲大牢的。
这一天,又到了莫方行义父休沐日,他惯例用完早膳若无事就会去寿喜堂陪老夫人说一会话。
莫安娴去寿喜堂之前,先派人去飘雪阁将万太太也请去了寿喜堂。
“见过老夫人,见过爹爹。”进入偏厅,莫安娴先规规矩矩行了礼,然后才在莫方行义父下首位置坐下。
“今天趁大家都在这,我有些事情要说一下。”
老夫人一听她这口气,心里就开始不舒坦。每次这丫头来寿喜堂,准没好事。
她下意识皱起眉头,不冷不热掠了莫安娴一眼,道,“若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就不要拿在这里说了。”
言下之意,你既然接了掌家的权,就别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拿来这打扰大家心情。
莫安娴完全无视她的冷脸,而是抬头先看了看万太太,然后朝门外点了点头。
红影就搬了一叠帐册进来,在她旁边矮几放好,又恭恭敬敬退到她身旁侯着。
莫安娴这才道,“老夫人,我今天要在这说的事,关系到我们莫府根基大业,我即使勉为其难掌管家业,也不敢独自承担这样的重任。”
“安娴别担心,有爹爹在。”莫方行义父偏过头,适时温和的为她鼓气。
少女微微一笑,神色感动,“谢谢爹爹。”
若非肯定自己老爹会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支持她,她也不会特意选在今日他休沐日才将这事抖出来。
万太太听闻她那句“关系到我们莫府根基大业”的话,心头就紧张得扑通扑通乱跳。
可想了想,又觉得她是自己在吓自己。
粗浅一些的帐册,这个贱丫头也许还能看出破绽来,其他帐册的帐面她可做得十分完美,凭这个乳臭末干的小丫头,一定看不出什么端睨来的,她不能自己先心怯露出苗头。
暗示数遍之后,万太太终于觉得心神定了定。
莫安娴根本没有看她,只随手拿了帐册翻了翻做个样子。然后抬头,一脸凝重地看着老夫人,“老夫人,经我最近查帐得知,我们府里亏空情况十分严重。”
老夫人眼皮微微挑开,神色并不见有多大波动,很明显认为她这话纯属危言耸听。
她不紧不慢道,“既然你都查出来了,那就在这跟大家都说说吧,到底怎么个严重法。”
不相信她?认为她凭空捏造?
少女心头冷笑,面上恭敬而严谨,“我们府里的产业,包括田产、店铺、以及现银与库房里原本各种价值不菲的收藏,经我最近一一核查,发现基本已经十室九空。”
老夫人挑眉,冷光倏从眼皮迸出,厉射向少女淡静面容。
莫安娴丝毫不受她冷厉眼神影响,继续一边翻着帐册一边道,“眼下我们府里只剩下少数几间商铺,那些为数不多的产业收入,只能勉强维持我们目前的生活而已。”
“这么严重?”老夫人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心里也开始从原先的不信变成了怀疑。
莫方行义父却已经绷了脸,一脸严肃之态。
他知道安娴绝对不会说大话来唬人,她今天连帐册都搬来,那就说明这些问题可能比她说的还要严重。
莫安娴低着头,一边翻看帐册一边说道,“目前还在我们莫府名下的产业,只有两间盈利还不错的首饰铺,另外再加一间脂粉铺,还有一间盈亏相平的绸缎铺,再有三间就是自万太太管家后一直都在亏损的米铺。”
她看着老夫人,面无表情道,“这些产业,就是目前仅剩的还在我们莫府名下的;至于其他林林总总数十间铺子与数百亩良田,大概半年前就已经陆续被变卖了。”
“老夫人若想知道它们的现主是谁,我想这屋里唯有万太太一人有资格替你解惑。”
她说得从容淡定,似乎压根不知道此刻从她嘴里嘣出的每个字,都够老夫人与万太太心惊肉跳。
“不过现在,我也很好奇我们莫府大部份的产业都到了谁手里?又是因为什么原因而陆续在暗中易主?”少女笑了笑,神情温和,明亮透澈的眼眸却寒意森森。
她笑着打量了万太太一眼,目光一转复凝在了莫方行义父身上,“爹爹,难道你不好奇吗?”
“大部份产业都在半年前就已经陆续被变卖?”莫方行义父还在慢慢咀嚼这句话,就见少女含笑向他看来。
他心头一窒,随即目光如刀飞向已经战战兢兢却还在强作镇定的万太太,“安娴的意思是说,我们莫府大部份的财产都被人恶意搬空了?”
而这些产业,绝大部份还是紫悦嫁进莫府之后带来的嫁妆。
这个认知,瞬间让莫方行义父怒火中烧。
“安娴你确定是在半年前?”莫方行义父虽然问的是自己女儿,然他冒火又透着冷酷的眼神却直直射向万太太。
莫安娴轻轻点头,力度不大,可态度肯定,“爹爹,这些事若不是查有实据,我怎敢拿出来跟大家说。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有人反咬一口说我诬陷呢。”
这个“有人反咬一口”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不过估计没有谁听不明白她言下所指。
万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她憋红了脸,露出一副果然被人诬赖冤枉的姿态,委屈又忿愤质问道,“大小姐你这么说什么意思?就是指我暗中将莫府的产业都偷偷私下变卖了?”
她质问得似乎底气十足,不过她目光却不敢迎着莫方行义父愤怒骇人的眼神,而是气愤交加的哀求地看向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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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从来坚信有理不在声高,她才不怕万太太装出这副脸红脖子粗被人冤枉的模样。
她冷淡地瞥了瞥万太太,十分平静道,“名义上,是在半年前,我已经开始接手打理府中产业,只不过相信不管是老夫人还是爹爹,他们都知道那个时候姨娘病情反复,我根本没有多余精力管家。”
言下之意,那个时候实际掌家的还是万太太。
“而现在我查出来,莫府大部份产业都是在那之后才陆续被转移的,万太太若非要说不知道其中内情,我想大概要将内情查个水落石出,只好将这些事先按剽窃侵占论处交由官府查办了。”
万太太一听到官府二字,就像被人扎到死穴一样,冷不丁的失态嚷了起来,“大小姐你别仗着老爷在这里就欺人太甚。”
莫安娴淡淡笑了笑,上扬的眉梢眼角都彰显着她心情不错。
她真想好心告诉万太太一句,她今天就是仗着爹爹在这,欺你万太太了你待怎么着!
“万太太,”莫方行义父抬眼掠去,眼神阴沉,“不是做贼心虚又何必大声嚷嚷。”
莫安娴火上浇油笑着添了一句,“对呀,嚷得再大声也不表示你就有理。”
她笑容一敛,整个人立即就透了几分肃杀气势,“私下侵吞莫府大部份产业,不管是谁,都得为她的所作所为负起责任。”
一时间,万太太被他父女俩挟枪带棍挤兑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看不下去了,特意轻咳一声,才沉声道,“大小姐你说你最近从帐面查出这种种问题,为何之前一直没发现?”
老夫人还敢质疑她造假?真不明白老夫人为何一直都偏袒万太太,眼下证据确凿,老夫人居然还不肯相信。
少女心里哼了哼,眼底掠近一抹狡黠,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之色,“那是因为万太太最近才记得将帐册交由我管理。”
之前她连看也看不到,怎么查去?
老夫人忍不住眉头一皱,十分不悦的掠了万太太一眼。自己做事不仔细,还整天想让别人替她善后,这个侄女真是够了。
“那证据,证据呢?”万太太被老夫人怒目一瞪,心中一激灵,态度又强硬起来。
她将帐面做得如此完美,她才不相信莫安娴这个死丫头短短两三个月时间真能查出什么。
“证据?”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看过去,“最明显的证据不就在万太太你自己身上吗?”
万太太黑了脸,隐忍着又不敢大声怒斥,依旧用不善的语气表达了她十二万分的不悦,“胡说八道,我身上哪来的证据。”
莫方行义父也疑惑的看着言辞笃定的少女,不过见她神态从容有度,心里便一点了不为她担忧。
他相信安娴没有撒谎,而是这个姓张的女人……。
莫方行义父神色不豫的看了看万太太,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该如何处置这个如梗在喉梗了他半辈子的女人。
莫安娴诧异的挑了挑眉,含笑看过去,“咦,万太太难道已经遗失了我们府的库房钥匙?”
万太太一噎,眼神带着气愤与茫然,她盯着莫安娴,自齿缝挤出声音来,“大小姐休得转移话题。”
莫安娴垂眸,笑容隐去,俏脸肃然变冷,淡淡道,“我没有转移话题。”
“万太太不是问我要证据吗?既然你要证明自己没有私下侵吞莫府产业,最直接的方法之一,就是现在拿着库房钥匙打开库房,拿上帐册与实物一一对照,立刻就可知道孰是孰非了。”
真当她是好糊弄什么也不懂的大小姐?
万太太脸色陡然一白,瞬间醒悟过来为何莫安娴迟迟没有向她索取库房钥匙了,原来一早就在这里等着她。
“现在,”少女抬头,凝着她惨白的脸,神情淡淡,“万太太还要说自己没有私下侵占莫府产业吗?”
“我想是不是大伙都到库房瞧一瞧,对比一下实物与帐面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哦,万太太现在不会还要说,你虽然有库房钥匙,但里面的东西却不一定只有你才接触得到?”少女冷笑,眉梢已然凝了层寒霜,“如今无论什么理由,都不可能在库房大部份值钱物品被人调包甚至以次充好之后,你一直都一无所觉。”
她顿了顿,盯住万太太颜色频频大变的脸,慢慢地一字一顿道,“除非这一切就是你授意的。”
“你、你胡说,我没有。”万太太仍旧死硬撑着不肯认,仿佛她不认,莫安娴就不敢拿她如何一样。
莫安娴瞧见她嘴硬的样子,只能说她紧张得太天真了。
“老夫人,”少女恭敬的看着上首老妇人,“我记得你最喜欢的一珠八宝玉珊瑚一直都存放在库房中保养着,你已经很久没见过了吧?我记忆中好像还是在七八年前见过,直到如今我都忘不了它栩栩如生的样子。”
少女赞叹着,眉目皆是艳羡,“爹爹,不如我们和老夫人一起去库房看看那珠玉珊瑚可好?女儿实在是仰莫它的独特风姿。”
莫方行义父宠溺的看着她,几乎连想也没想,立时就点头,“好,安娴想看,我们就一起过去看看。”
万太太见状,立即就慌透了,可是莫安娴当面提出了疑问,她若是借故推三阻四不去库房,必然更令人起疑。
现在她忽然大恨,自己之前为什么非要紧攥库房钥匙不放,以为这样就可以拿捏住莫安娴这个死丫头。
可现在看看,分明是反过来她被莫安娴借着这事拿捏住了。
库房钥匙一直都在她手里,就算库房发生遗失调包等等任何不好的事,与莫安娴这个死丫头都没有丝毫关系,反而是她……!
可恨归恨,眼前得赶紧想法子先遮掩过去才行。
老夫人最喜爱的那株玉珊瑚?
万太太飞快回想着,她究竟拿了什么成色的珊瑚来代替呢?
莫安娴站了起来,莫方行义父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他还走向老夫人,“母亲,我们就一起去看看吧,也好让安娴这眼拙的丫头长长见识。”
“老夫人,那珠玉珊瑚……”万太太大急,见老夫人意动,脱口就要阻止,可想了半天,她也想不出什么好理由来。
老夫人本来只觉得莫安娴夸大其词,可这会见万太太慌里慌张的模样,反而起了两分疑心。
而且,自己儿子一脸温和期待的站在跟前,就等着为那丫头邀赏,她怎么好驳儿子面子。
“不是说库房钥匙就在你手里吗?”老夫人冷着眼看向万太太,眉目分明已经透着几分不悦,“我也许久没见过那珠玉珊瑚,大伙既然也想看,那就跟着一起去看上一看。”
看上一看自然不是大问题,可万太太怕去到库房之后,莫安娴这个死丫头会出更多阴招对付她啊。
老夫人已然发了话,自然就不容万太太质疑了。
如果在平常,老夫人想要看自己的宝贝,只需说一声,直接让人将东西从库房搬到寿喜堂来就是。
这会,莫安娴将她引去库房,可不仅仅是为了让她看一眼宝贝玉珊瑚的。
莫安娴要通过老夫人“眼见为实”亲自坐实万太太侵占莫府产业的罪名,老夫人不移驾去库房怎么行。
有了老夫人在前头开路,万太太只能垂头丧气跟在后面走出寿喜堂。
至于万太太已经暗中使心腹先去库房遮掩?
莫安娴一点也不担心,就算万太太想要遮掩,有些独一无二的贵重单品,万太太就算费尽心机也没有办法遮掩过去的。
他们一行人没走多久就去到了库房,老夫人最关心她那珠玉珊瑚,所以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将玉珊瑚搬出库房门口让她看。
若是以前老夫人不起疑时,只将玉珊瑚搬出来远远看几眼,一定看不出真伪来,可现在。
莫安娴微微勾唇,看着忐忑不安的万太太,满眼嘲讽。
怪只怪,这个女人实在太贪婪了。
若是万太太不想着搬空莫府财产,也不会短时间内就被她捉到把柄。
下人小心翼翼将玉珊瑚搬到了库房门口,门外光线充足,地方又宽敞,老夫人可以仔细看个够。
可玉珊瑚一搬出来,老夫人皱纹横生的老脸就唰的变了。
不说其他细节,只一眼她就能看出这是赝品。
她的玉珊瑚在阳光下,绝对闪着熠熠莹润光泽,但眼前这珠,黯淡无光沉沉如死,哪里是她价值不菲的宝贝珊瑚。
“万太太,”老夫人怒极抬头,凌厉恼怒的目光霍地笔直射去,“这就是你给我保管的玉珊瑚!”
万太太急急的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哄住老夫人,可她千着急万焦心的,一时间被老夫人怨责瞪望,脑里一片空白,哪里想得出只字片语来解释。
莫安娴轻轻叹了口气,“老夫人,你先别生气,库房里还有很多你喜爱的宝贝呢。”
万太太听闻她一语双关的话,身体立时晃了晃,脸色煞白之下,差点急得晕过去。
“老夫人,库房里东西多又杂乱,且光线不足,你老人家还是不要进去吧。”
这个时候还想要阻止?不觉得迟太多了吗?
莫安娴对着万太太投去淡淡一瞥,轻蔑之色转瞬自眼底掠过。
她也随即柔声劝道,“万太太说得有道理,不如老夫人你就别进去了,我和爹爹代你进去看一看,到时出来再跟你禀报详情也是一样的。”
莫方行义父盯了眼万太太,倒是真心实意担心老夫人身体,遂也开口劝道,“对呀,母亲,你若真不放心,我和安娴亲自进去替你看一看。”
这父女二人不劝还好,这一劝,老夫人却动了非要亲自到库房里面看一看的念头不可。
“你们谁也别劝也别拦,我就亲自进去看了。”老夫人脸色一沉,也不理会万太太,直接对姚妈妈吩咐,“你让人点上几只灯笼进去,我就不信里面还会暗得看不清。”
这主意简直太妙了。
莫安娴忍着笑,有些担忧的看了眼老夫人,“爹爹,我们也随老夫人进去看着吧。”
莫方行义父随即点头,他们是该跟着进去看着点老夫人,万一她在里面磕着碰着,这么大年纪的人可就遭大罪了。
姚妈妈很快就让几个下人提了灯笼过来,万太太见无力阻止,已然惨青着脸惶惶颓然的软在一旁。
可她咬咬牙,看着老夫人他们几人背影,也跟着往库房里走。
万太太就算真要搬空莫府财产,库房里还是留有些大件的不怎么值钱的东西摆在显眼处,好掩人耳目的。
所以老夫人刚进去,还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只不过在莫安娴有意无意引导下,老夫人很快就摸到了平日存放她最喜爱物品所在,让人提着灯笼照了又照,结果老夫人气得差点晕在里面出不来。
莫方行义父见状,不敢再让她看下去,只得耐着性子又恳求又哄的,好不容易才将气得两眼昏花的老夫人给哄出库房。
出来之后,自然是立即将人送回寿喜堂了。
万太太趁机想溜,却被莫安娴一语道破,“万太太,老夫人这会肯定希望你在身边侍候着的,有什么事能重要过老夫人呢?”
最后,万太太是耷拉着脑袋被逼着也跟回寿喜堂去。
老夫人回去歇了一会,才终于恢复过神气来。
“万太太不如你都老实交待了吧?”待老夫人情况一定,莫安娴立时又紧咬万太太不放。
她今天的目的,就是要将万太太一棍打死。可不会因为老夫人这不知真气假气就手软心怯放过的。
莫方行义父本来有些担忧老夫人的状况,可见自己女儿示意他放心的眼神,想了想,倒也安定了些。
“交待?”缓了口气,万太太又开始装糊涂了,“大小姐,你让我交待什么?”
“哦,看来万太太未老先衰了。”少女了然的点了点头,随即露出认命的神色,坦然道,“你这半年来陆续将莫府的产业都偷偷私下变卖,如今莫府的财产都到哪去了?”
装糊涂?也要她莫安娴点头同意了才行。
万太太眼睛转了转,看了老夫人一眼,下意识就要否认。
“你别再想顾左右而言它了。”莫安娴冷了脸,通身就张扬出让人不敢小觑的逼人气势,“除了库房存放的贵重物品,我们府里的帐房先生一定清陈还有多少可用现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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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声音淡淡,眼神森冷逼迫,“要不要现在就叫帐房先生到这来?”
万太太抿唇不答,老夫人见状,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拍死她的心都有了。
“叫,怎么不叫?”
万太太大惊失色,抬头看着气急败坏的老夫人,半晌都回不过神来。白着脸低下头,似乎心虚到无言以对。谁也看不到她低垂的眉睫下,讥讽冷光幽幽闪烁。
帐房郑先生是莫府多年的老帐房,深得莫府上下信任,不管是赵紫悦当家还是后来万太太当家,谁也没有想过撤换掉这个老帐房先生。
人,很快就请到了寿喜堂。
老夫人也没有耐性再玩迂回曲折那套,见了人立即就单刀直入问,“郑先生,你现在当大伙的面告诉我,我们府每个月入帐的现银有多少?眼下剩余可调用的现银又有多少?”
郑先生长得高高瘦瘦看似风一吹就倒的人,在听闻老夫人连珠炮似的发问,倒也没有露出惊慌,只略一沉吟就徐徐答来,“回老夫人,我们府每个月入帐的现银基本都持平在一万两左右,眼下可调用的现银共有十万八千六百九十三两白银。”
老夫人一听倒是怔了怔,随即又狐疑的松了口气。看万太太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明,似内疚又似不解。
莫安娴一脸诚恳讨教的表情,看着郑先生问道,“请问郑先生,我们府每个月主要现银来源是哪里?哪个产业的铺子比较赚钱,哪些长期亏损?”
“府里每个月开支又是多少?”
郑先生看了她一眼,也没有分毫迟疑,更没有因为她年纪轻就欺她,而是十分认真的一项项详细回答了她。
莫安娴听着,一味露着笑容表示受教的点头。
每一项都答得天衣无缝,每项条理都清晰得让人无从怀疑更无法反驳。
如果郑先生说的是真的,那么就等于直接否定了她之前指出万太太暗中转移变卖莫府产业的事。
没有哪些产业,莫府每个月哪来的现银入帐,是吧?
只可惜,万太太有办法对付这个老实帐房先生。
她莫安娴多活一世,绝对不会比万太太手段差。
“谢谢郑先生,你替我们家管理帐务,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了。”
莫方行义父见她笑眯眯道谢,一时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感觉。
他眼神询问,“安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少女朝他淡淡一笑,给了他一个安心眼神。
随后扭头往门口望了望,就见冷玥面无表情的拉着一个七八岁大小男孩正往这里走过来。
那男孩怯怯的走近门口,还是逼于冷玥不肯松开的手,才拖拖拉拉不情愿的低着头往屋里走。
莫安娴看见他,却笑着高声温和说了句,“小洋洋,你抬起头看看谁在屋里头等着你。”
许是她的软糯好听的声音有着令人放松的魔力,原本在冷玥旁边十分紧张害怕的男孩,突然就抬起头张大黑溜溜眼睛往屋里望了望。
“爷爷!”惊喜交加的声音,小洋洋喊了一声后,居然大力甩开了冷玥的手,撒腿就往屋里帐房先生跟前跑过去。“原来你在这里,我还以为再也不见不到你了。”
帐房先生在蓦然听闻他叫喊的声音时,就已经激动得浑身僵硬呆住了。直到此刻这小孩子跑到跟前,仰起小脸泪花闪动的看着他,他才恍如梦中惊醒一般。
他突然俯身弯腰用力一把抱住小洋洋,“洋洋,爷爷在这,爷爷在这。”
爷孙激动抱在一起这一幕看得莫方行义父与老夫人都糊里糊涂,不过莫方行义父掠了万太太一眼,很快就猜明白其中是怎么回事。
莫安娴则笑容可掬的看着万太太,十分温和地问,“万太太,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终会遇着鬼的。”
万太太瞪大眼珠,死死盯着那对激动抱在一起的爷孙俩,目光充满极度不甘心与不敢置信。
整个人都处于巨大的震惊与怀疑中,以至于她根本没听清莫安娴在耳边讽刺说了什么。
老夫人年纪大了脑筋就没那么灵活,现在仍旧茫然不解的看着郑先生爷孙俩,心想这爷孙不是每天都见面,怎么突然激动的抱在一起哭个不停了?看他们喜极而泣的模样,倒像是经历过生离死别似的。
好半晌,老夫人心中一激灵,抬头慢慢看着万太太骇然变色的脸,从她震惊怀疑不敢置信的眼神里,才渐渐品味出事情真相来。
莫安娴也不开口打扰郑先生,只冷眼在旁边看着。
人家劫后重逢,情绪激动也是正常,待他们发泄完这把激动情绪,接下来才好痛快办事。
幸而郑先生也没有失态多久,待他回过神,第一件事,就是红着眼睛十分郑重的走到莫安娴跟前,对她珍而重之的将腰弯成九十度,诚诚恳恳无比感激的对她鞠躬作揖道谢,“谢谢大小姐,大小姐对老郑的恩情,我们郑家永生难忘。”
郑先生只是莫府请来的帐房,并不卖身莫府为奴,所以不必在莫安娴面前自称奴才。
莫安娴年纪不大,不过对于他郑重的感激道谢,倒是稳稳当当的受了下来。她知道像郑先生这种人,她若不肯受他大礼,他心头反而会觉得愧疚难安。
相反,她不避不让受了他大礼,他心里才会踏实。
可老夫人看不透其中弯弯绕绕,又或许是她根本不愿去看透其中弯弯绕绕,看着莫安娴大大咧咧受了郑先生大礼,立时就不满的重重哼了哼。
如此没规矩的孙女,真是丢尽莫府颜面。
莫安娴听闻她鼻孔喷气,立时露出微微忐忑神情瞄了眼她身旁的老爹。莫方行义父自是明白自己女儿用心的,与老夫人的冷眼不悦不同,他反而微含歉意鼓励的看了少女一眼。
莫安娴就不禁在心中一乐,看来还是她老爹了解她。
“郑先生言重了,这些本来是我们家事,”少女脸上微微露了歉意,看着他诚恳道,“是我们连累了你,还请你不要责怪我们才好。”
“大小姐……”郑先生眼圈红红的看着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好半天,郑先生才平复了激动情绪,“老郑之前是逼不得已才昧着良心说谎话,现在我一定会将真相说出来还大小姐一个清白。”
莫安娴平静看着他,只轻声道,“郑先生一向是明白事理的,你在我们家当了几十年帐房,从来没出过差错,可见你是位极认真负责的好帐房。”
少女低低叹了口气,眼神复杂的掠了万太太一眼,又道,“说到底,这次的事还是我们连累了你和小洋洋。”
“大小姐千万别这么说。”郑先生又诚恳的对少女作了揖,“是我老郑愧对大小姐信任。”
莫安娴只是朝他鼓励的笑了笑,并没有再说话。
郑先生转过身来,正正面对着老夫人,脸上满是愧色,视线却没有分毫闪躲的看着老夫人,缓缓道,“老夫人,之前我说了谎话,府里现在还能周转的现银不过万两,每月入帐还不足区区五千两,而每月开销的银子根本不低于这个数。”
也就是说,目前每月收支勉强还能维持平衡。
老夫人当即大惊失色,“那我们府里的产业呢?还剩多少?”
听到这会,老夫人若再不疑心万太太,她就真白活了这一大把年纪。
不过疑心归疑心,她心里其实总不愿意相信万太太会这么做。在她心里,莫府的产业最后也少不了有半数以上会落到万太太所生儿子莫云起手里,万太太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
郑先生想了想,有些沉重的看着她,“回老夫人,从四个月前起,还有现银入帐的不过区区几间铺子而已。”
老夫人颓然垂下手,整个人也似瞬间被人抽空了力气一样,她连再看一眼万太太的心思也没有了。
万太太自看见冷玥拉着小洋洋出现在寿喜堂,就知道眼前大势已去,可是她不会轻易认输被莫安娴这个贱丫头打倒的。
莫安娴看见万太太还稳稳站着底气十足的模样,就觉得十分讽刺。
“万太太,现在你可以跟大家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解释?”万太太定了定心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茫然反问,“不知大小姐让我解释什么?”
莫安娴半眯眼掠了过去,万太太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
“万太太,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老老实实将事情都坦白出来。”莫安娴低头看着自己修翦得十分整齐的指甲,说得云淡风轻,“如果这会你坦白出来,说不定老夫人还会看在你也姓张的份上,从宽处理这事。”
“如果你继续冥顽不化,到时候可别怪老夫人不留情面。”
莫安娴知道处理万太太的事,她老爹一定会顾忌老夫人感受,所以干脆一口一个老夫人,直接将决定权都扣到老夫人头上。
如果证实万太太做出私下大批侵占莫府产业的事,老夫人就是逼于刚才她那句“同姓张的份上”,也不能轻饶万太太。
万太太掠了眼老夫人,见老夫人只低头沉吟,又转眼打量了莫安娴一眼,从心底里觉得莫安娴不过在虚张声势诈她而已。
当下心神大定,更拿定主意要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这事。
“大小姐,不管你心里如何想,”万太太一声悲切哀呼,仿佛受了天大冤枉的模样,“可这样的事,我没有做就是没有做,你说再多也无用。”
“是吗?”少女轻轻一笑,极认真地盯着万太太佯装镇定的脸,“希望万太太待会与官府对质时也能坚持这么说才好。”
万太太呆了呆,心里涌出不妙之感,“你、你什么意思?”
少女无辜的眨眨眼,笑着解释,“莫府原来大量产业暗中易主,这事万太太说不知情,那我们暂且相信你不知情好了。”
“不过,我们总得将这些莫名被人侵占的产业追回来才是。”莫安娴越笑得眉眼弯弯,被她看着的万太太脸色就越快层层青白,“但凡易主变卖的产业,必定要在官府备了案才算有效,若在官府无备案,这就是说,那些看似被侵占变卖出去的产业,实际还是我们莫府名下的物产。”
不管现在那些产业在谁手里,只要没在官府备案过明路,他们莫府就有权将产业都要回来。
万太太震了震,脸色唰的一下由青白变得全无人色。
莫安娴看着她,俏脸露出十分诧异颜色,关切问道,“咦,姨娘这是怎么了?脸色突然这么难看,是病了吗?”
“还是,”她眉梢一扬,脸色却陡然冷了几分,“万太太想现在就去官府对质?看看到底是谁侵占了莫府名下诸多产业?”
一口气就敢霸占成产业,万太太也不怕胃口撑得太大一下撑死自己。
“不……”万太太摇了摇头,白着脸软弱无力说道,“我不!”
“不?不什么?”莫安娴紧盯着她苍白的脸,才不管她真羸弱还是假害怕,继续步步进逼,“不用去官府翻底对质?还是说万太太其实知道莫府大部份产业是在谁名下?”
“张雪兰!”到这会,连一向偏袒万太太的老夫人都明白过来了,莫方行义父还有什么不清陈的。他沉着脸,声音不觉有多么冷冽骇人,但他身上那种气势,却令万太太没来由的心头发颤。
他冷喝一声,盯着她慢慢道,“我们莫家有什么对不起你,你居然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万太太一定不觉得什么,可从这个她心心念念倾莫半生的男人嘴里听到,她却觉得浑身都像掉进冰水里泡过一样,从头到脚都寒凉寒凉的,没一处能摸到热气。
“我没有,”万太太下意识诡辩,气势如她此刻的声音一样弱,“不信你可以去查看商铺契约文书。”
莫安娴对她这种死也要强撑不认帐的态度,真是十分无语。
她刚才都已经指明可以从官府处查到备案,万太太居然还不死心想抵死不认?
“不管那些产业都被转移到谁名下,”莫方行义父垂下眼皮,连看也不愿意再看万太太这个女人一眼,“现在我们府里收入大不如前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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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太太心中咯噔一下,一个令她恐惧的念头蓦然冒了出来。
老夫人还在怔怔的,可看了看万太太骤然大变的脸,又似顷刻间明白了什么。
莫方行义父顿了顿,抬头看着坐在上首的老夫人,“我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养多余的闲人。”
这话一出,万太太就觉轰的一声,有什么猛烈冲上头顶,她扭头懵懵地看着莫方行义父平静儒雅的脸,一瞬间似乎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莫安娴暗下在心里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爹爹果真是好样的。
脾气温和的人不轻易发火,可再温和也不代表他没脾气,而且这样的人一旦发起火来,才是真正让人招架不住。
瞧她爹爹此刻威武的模样,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瞬间自莫安娴心底而生。
老夫人叹了口气,还想在莫方行义父将后面的话说出来前挽回,“方行义父,她怎么说也是……”
“母亲,”莫方行义父霍地站起,正面对着老夫人,恭敬严谨的弯了弯腰,开口就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的语气,“这样的人现在送回张家或送去寺庙,还是只吃闲饭的闲人一个,若再留下来,那就等于在府里留下一条大蛀虫。”
“眼下我们府里的经济来源,想必刚才郑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实在是养不起这样大胃口的闲人了。”他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变得森然冷冽,“更遑论这样一条贪得无厌的大蛀虫。”
莫方行义父吐出的字字句句,总而言之就是要将万太太一劳永逸的赶走,再无商量余地的意思。
老夫人张了张嘴,还要再为万太太说情。
莫安娴立时长长叹了口气,接着道,“唉,可惜我们府里从前大部份赚钱的产业,如今都如昨日黄花,尽落不知谁人家了。”
老夫人皱起眉头默默扫了眼万太太,万太太触及她责备隐含期望眼神,只低头目光闪烁。
那些产业是她好不容易才转移出去的,想让她再还回来,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老夫人见她财迷心窍的模样,叹口气哼了哼,然后垂了眸连看也懒得再看万太太了。
既然爱财如命,宁愿被赶出家门也不愿将产业还回来,那就让她被赶出去罢了。
莫方行义父不是不想从万太太手里拿回那些产业,只不过他从自己女儿眼里看到了暗示,便硬起心肠一心要将万太太赶出府去。
“张雪兰,既然你死不悔改,那明天你就回张家待着去吧,我们莫府再供不下你这尊大佛。”
“不,我不回张家,”万太太这才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听闻莫方行义父要将她送回张家,顿时声嘶力竭的反对,“我不回张家,如果老爷容不得我留在莫府,我宁愿、宁愿远远去千山寺为老爷与老夫人祈福。”
莫方行义父沉着脸无声哼了哼,这个女人不祈祷他早点死就好了,哪还敢期望她会为他祈福。
莫方行义父抬头,目光询问的看着老夫人,见老夫人面无表情一脸听之任之的姿态。他沉吟了一会,便盯着万太太冷然道,“随便你去哪,总之我们莫府不供养闲人。”
“爹爹,”莫安娴转着妙目看他,恳求地对他眨了眨眼,“万太太此去千山寺路途遥远,不如让她收拾收拾,两天后再出发?”
莫方行义父奇怪的看了眼少女,虽然不明白她为何还要容忍万太太多留两天,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过份要求,他自然点头同意。
“现在是安娴当家,她的事你看着办吧。”
意思是,你想留她到明天还是后天,都随你。
莫安娴随即对他轻轻一笑,“那安娴多谢爹爹。”
为了后天的好日子,她且再容忍多万太太一天半天又如何。事情已经这样,就连老夫人也不会再出面保下万太太,她就不信万太太还能从她手里翻出什么风浪来。
接下来的两天,万太太只能呆在飘雪阁里,形同软禁。
眨眼就到了万太太被驱逐出府的日子,除了两件简单换洗衣裳,莫安娴是绝不会允许她再从府里带走什么的。
这两天,对万太太失望之极的老夫人一直都没有露面,直到她被赶出大门外,也没有再见到老夫人。
万太太孤身站在大街外仰望莫府牌匾,心里并不觉有多么难过,相反,她微带细纹的眼角还隐隐闪烁着让人看不透的冷光。
千山寺路途遥远,万太太自然不可能步行走路而去,出了莫府,收敛满心复杂情绪,坐上简单马车一路摇摇晃晃的就往千山寺出发了。
冷玥一直尾随着亲眼看见万太太坐马车出了城门口,直接往千山寺那条道路上去,这才转身回枫林居向莫安娴禀报。
“好,很好。”莫安娴弯着眉眼,笑得开怀,看着似十分温和无害。
万太太大概死也想不到,她早料到万太太不会肯回张家而选择去千山寺;被赶回张家,形同被休;哦不,对于一个妾室来说,万太太连被休的资格也没有。
就算为了顾全仅剩的丁点颜面,万太太也绝不会肯回张家去。
而万太太更加想不到的是,今天去千山寺的路上,会是引领她去阎王殿的迢迢捷径。
恍惚中,莫安娴似乎还记得前一世她在柴房惨死前,莫昕蕊温柔笑着对她吐出最残忍的话来。
莫昕蕊说,她那个可怜的书呆子大哥,竟然真的就相信别人建议抄近道去赴任。
然后……,莫安娴微微仰起头,望着亭子飞檐外随风招展的红枫,不让眉睫沾染的隐隐水光顺颊而下。
这一世,她也要让万太太尝尝前生莫昕蕊让她哥哥走过的路。
莫安娴挥退冷玥,又独自在亭子待了一会,待心绪完全稳定下来,才起身往赵紫悦寝室走去。
老夫人绝对没有料到,一个时辰后,万太太会在经过一处矮坡时突然遭遇土崩。
而随之发生的另外一件事,却也完全出乎了莫安娴意料之外。
待莫安娴收到消息时,已经是天黑之后的事情了。
“什么?竟然会这样?”乍然听闻这样的结果,素来沉稳从容的莫安娴也诧异得站了起来,“冷玥,消息属实吗?”
冷玥点了点头,虽然站在莫安娴布置温馨的闺房里,可这仍旧无减她本身冷硬气质。
“小姐,这事确定无误。”
莫安娴垂下眼眸,沉吟片刻,又挨着妆台的凳子缓缓坐了下去,“那只能说万太太命不该绝。”
山崩塌方的天灾都能让万太太躲过去,她还能说什么呢?
若非万太太耽误了一会才经过那段路,估计就是后面再有十个严或时赶来也无济于事。
可命运,有时偏偏就是这么玄妙的事。
万太太迟了一会才过那段路,结果虽然还遇上土崩塌方,可被埋得浅,身上也没造成什么大伤害。
就是脸上被飞滚下来的落石划了道深口子,此外,就是手肘关节伤得厉害些,就算这两处日后再恢复不到原样,这也无损于她性命。
本来这个时候没有旁人出现救灾的话,万太太就算再被埋得浅,最终也会活活被埋死在那的。
可是,偏偏老天仿佛就存心跟莫安娴开玩笑似的。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算不到消沉了好些日子的严或时,竟然突然从城外返回,还是与神策营的士兵一同返回。
遇上这种突如其来的天灾,等于是上天送给他们立功的机会。尤其对于严或时那个不择手段一心只想往上爬的男人来说,这无异于天上掉了个大馅饼。
他们为了立功,当机立断挖土救人,谁会知道,最后万太太竟被自己女婿救了出来。
“真是天意。”沉默良久,莫安娴只得几分怅然的感叹一句。
除了天意,就是她不该为了铲除万太太而放松对严或时的警剔。
那个男人居然在短短时日下,暗中不知与谁搭上线,竟然进入到了神策营里面。
看来这一世,那个男人看透科举文官一途无望,已经决定改弦易撤另劈蹊径爬他的青云梯了。
“那么目前,他将万太太安排何处?”
冷玥没有迟疑,只眼睛一转,答得飞快,“小姐,他将人带回他租住的小院去了,而且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向我们府里送信。”
莫安娴点了点头,“嗯,我和知道了,你先下去。”她得想想接下来,那三个人会怎么做。
土坡塌方的消息,老夫人与莫方行义父是第二天才知道的,他们只知道有神策营的士兵经过,救了被埋在浅土下的百姓,至于万太太目前下落,他们却是不知。
老夫人对万太太的感情很复杂,乍然听闻她出事,自然忧心。不过碍于前因,她也不好大张旗鼓派人去打听。
莫方行义父对万太太的生死根本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也知道老夫人悄悄派人打听万太太消息的事,不过他知道归知道,明面上仍旧保持一无所知的样子。
又过了两天,因神策营的士兵救助百姓有功,朝廷颁了嘉奖令下来,严或时自然也在被嘉奖的名单之上。
此后又过了一天,才送了信回莫府说是万太太受了伤,不宜移动暂时留在他家里先养伤,待好些再作计较。
青若得知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回到枫林居向莫安娴禀报。
她一进院子,就看见莫安娴正悠然坐在枫树下八角亭子内恬静翻看着杂书。
“小姐,有万太太消息了,”青若一阵紧张,张口就噼哩啪啦将打听来的消息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其实这些消息,莫安娴早已经知道,不过这会不好打击她的热情,便默默听着。
青若一口气说完,才发觉自家小姐反应太冷淡了,她不禁奇道,“小姐,你好像对这个消息不感兴趣?”
“没有,”少女抬头看着青若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万太太拖着在莫昕蕊家里养伤有什么意图。”
青若眼睛一转,有些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奴婢看,大概万太太觉得留在亲生闺女身边,能够得到更妥善照顾吧。”
莫安娴挑了挑眉,眼眸泛彩流光的看着她,玩味重复一句,“妥善照顾?”
青若在跟她说冷笑话吧。
不是她看不起莫昕蕊,实在是那个女人性格有多自私自利,她早就领教过并且一清二陈,相信万太太对她这个亲生女儿的脾性亦有所了解吧。
以莫昕蕊无利不起早的阴暗性格,怎么可能会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好心收留万太太?
不过这个时候,老夫人得到这个消息,倒是认为万太太暂时不回莫府反而更好。
而之后,似乎是因为裘天恕的推荐,严或时除了曾得到嘉奖外,俨然在神策营混成了小官。
短短时日就直线上升,莫安娴不是不惊讶,不过她更惊讶的是严或时什么时候与裘天恕混到了一块。
依她了解,裘天恕那个清高到骨子里的男人,应该是极度不屑严或时这种人才对。
而偏偏,这两个应该水火不容的男人却奇异的走到一块,难道严或时还有什么值得裘天恕拉拢的地方?
莫安娴对这事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暗暗对严或时愈发警剔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段日子,大概是莫昕蕊自认严或时有了官职,这时候她有了脸面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忽然有一日送了信回莫府说要回来看望老夫人。
不知老夫人出于什么心态,居然邀了莫方行义父与莫安娴一齐到寿喜堂用膳。
“用膳?”莫安娴淡淡笑了笑,看着姚妈妈淡出枫林居的身影,轻轻道,“老夫人此举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莫昕蕊选择这个时候回府来,打的是什么主意,老夫人心知肚明,她就更加心似明镜了。
大概过了这么些日子,老夫人寂寞了,又想起万太太在身边侍候时的种种好,心里已经软和倾向原谅那个女人了。
“红影,姚妈妈在来枫林居之前,是不是先去了雅竹院?”
“是的,小姐。”红影答得有板有眼,“奴婢知道姚妈妈两刻钟前才从雅竹院过来。”
莫安娴含笑点了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
老夫人想让万太太重新回府,想让爹爹看在万太太“受过磨难”的份上,将之前的惩罚一笔勾销,可这事也得让她这个莫府掌家人同意。
“看来今天我要赴的是不折不扣的鸿门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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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影侍立旁边听着她轻声呢喃,心下默然赞同。莫安娴不需她出声的时候,她自然不会多半句嘴。
莫安娴默了默,才扭头向另外青衫婢女吩咐道,“青若,回去准备准备,去寿喜堂用膳可不能迟到。”
在老夫人面前,她一般情况下都会谨守自己小辈身份的。
当然,这只是一般情况。
莫安娴当然不会踩着点才去寿喜堂,不过她到的时候,除了她爹爹莫方行义父外,莫昕蕊已经在正堂陪着老夫人闲话家常了。看她们聊得融洽愉快的模样,莫安娴猜测莫昕蕊起码在这待了半个时辰。
莫安娴需与老夫人行礼,反之,莫昕蕊也需对她行同辈之礼。
不用说,莫昕蕊看见她从容淡然的气质,就已经先在心里恨得牙痒痒了。
老夫人见状,就算看不出她们底下暗潮汹涌,也知道她们素来不对盘。所以行了礼之后,就招呼着一起移步偏厅准备用膳。
“母亲,我有些事处理,来迟了。”待众人都在偏厅落座,莫方行义父最后一个才到,自然先向老夫人问安。
“你来了,快坐下吧。”老夫人面露慈爱笑容,对他的迟到仿佛丝毫不以为忤。
莫安娴连忙笑着对他招呼,“爹爹这边坐。”
“父亲公事繁忙,可要注意保重身体。”莫方行义父落座后,莫昕蕊立即温柔体贴的亲自为他布上碗筷。
莫方行义父见状,只木着脸对她微微颌首,并不开口与她说话。
老夫人看了看莫昕蕊,又看了看莫方行义父,只好笑着打圆场,“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用膳吧。”
老夫人一声吩咐,下人开始捧着各种菜式鱼贯而入。
这时,莫昕蕊却站了起来,离开自己座位从下人手里接过一盅汤,讨好的放在老夫人跟前,柔声说道,“祖母,这是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炖的花旗参鸡汤。”
“我听说祖母近来精神不太好,喝这个花旗参鸡汤最好,”她拿了瓷碗亲自勺了一小碗吹至温热才放到老夫人面前,“不如祖母先尝尝这汤的味道如何?”
老夫人对于她的殷勤虽然没有表露出和颜悦色欣喜异常模样,不过好歹面容还算温和,伸手接过汤碗对她点了点头,不冷不热道,“好,我尝尝。”
莫昕蕊见她接过碗,似乎这才松口气,柔柔一笑侍立于老夫人身后,并没有立即走回座位去。
似乎还在等待着老夫人品尝的结果,瞧她一脸紧张忐忑模样,仿佛生怕这汤水会令老夫人不满意一样。
莫安娴低垂眉眼瞧着她过度小心翼翼的举止,就觉得心里讽刺无比。
老夫人慢慢地一小口一小品尝着鸡汤,原本尚算平和的脸色,却渐渐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莫昕蕊见状,立时紧张小声询问,“祖母,这汤味道如何?”
老夫人不答,又闷头再喝了两口,忽然觉得喉咙发痒并立即抑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她忙不迭搁下汤碗,接过姚妈妈递来的帕子侧着头掩嘴咳了好一会才停止。
莫方行义父立时担忧的看向老夫人,“母亲,你没事吧?”
莫昕蕊亦同时紧张得脸色都变了,“祖母?是不是这汤不合你口味?”
问了这话,她复又将老夫人刚才搁下的汤碗端在了手里,困惑的用力吸了吸气。老夫人尚未说话,她忽地困惑又惊讶地低声叫了起来,“咦,这汤的味道不对。”
老夫人喝了口茶水顺了气,蓦然听闻她这句,顿时微露不悦反问,“有何不对?这不是你特意吩咐厨房炖的鸡汤吗?”
“是,”莫昕蕊垂头看了看老夫人,见她脸色不豫,顿时有些惶恐不安起来,“可是,我吩咐厨房用的是花旗参炖汤,而非大补燥补的人参。”
她生怕老夫人误会,连忙又道,“祖母精神不佳用性凉温和的花旗参来补元气最好,人参燥热易上火,若祖母此时饮用人参炖的鸡汤,效果只怕会适得其反。”
莫安娴抬头看她一眼,笑吟吟漫不经心接了句,“看来二姑奶奶如今对这些参汤颇有研究啊,听听这心得言谈都快赶上专业的大夫了。”
莫昕蕊脸上温婉笑容立时微微一僵,莫方行义父心思却已经转到了那一回他在金水大桥居民区一带碰到莫昕蕊的情景。
“大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听闻祖母最近精神不好,才特意向大夫请教了关于这些方面的常识。”莫昕蕊柔柔看了老夫人一眼,轻声道,“大姐姐忙于侍候夫人,有时候顾不上祖母也是平常。祖母慈和,看见大姐姐孝顺有加,一定倍觉欣慰。”
一回来一碗汤,就开始迫不及待挑拔起老夫人对她的不满,莫昕蕊这么心急真的好吗?
莫安娴有些好笑的看着她,直接点头大大方方承认,“二姑奶奶说得对,祖母自然会体谅为人子女一片孝心的。”
老夫人若敢借这由头发作,说她不该只顾孝顺自己亲娘而冷落自己祖母的话,那老夫人自己就该先拒绝让她老爹在跟前尽孝侍奉。
莫昕蕊发觉在口头上讨不了便宜,也不愿再跟莫安娴纠缠下去,而是皱着眉头,轻轻搅动汤勺,面露几分犹豫的看了看老夫人。
老夫人掠见她神情,心中咯噔一下,随即不动声色问,“如何?这汤真有什么不妥?”
“这汤……”莫昕蕊脸色一霎变得异常尴尬,尴尬之余又露了些许奇怪,她犹豫半晌才说下去,“里面的花旗参不知何故被换成了人参。”
莫安娴见状,惊讶的挑了挑眉,叹道,“二姑奶奶这汤真是神效,刚刚才说起人参大补太燥不适合老夫人,老夫人才刚喝了几口,立即就立竿见影生效燥热得咳嗽起来。”
饶是莫昕蕊此等自负厚脸皮的人,听闻她状似无心实则字字讽刺的话,都禁不住脸颊热了热。
老夫人脸上也禁不住微微发烫,她刚刚咳嗽绝对不是为了附和莫昕蕊,而此刻她脸上发烫单纯只是恼莫安娴目无尊长。
她偏头,看着窘迫无措状的莫昕蕊,也有些困惑之色,“你之前不是说了吩咐下人用的是花旗参?”
莫昕蕊一脸茫然对上老夫人询问眼神,美丽脸庞略略露了浅浅委屈,“昕蕊确实特意仔细嘱咐过的,也不知何故突然变成了人参。”
侯在角落的丫环春芍抬头飞快瞄了眼老夫人,又望了望莫昕蕊,有些紧张不安又有些着急神思不定的样子。
老夫人的角度正好抬眼就能将她欲言又止的态度看个分明,眉头一皱,老夫人冷着声问道,“春芍,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夫人,奴婢……”春芍垂首咬唇,低着头往莫安娴方向瞟了瞟,眼神暗示相当明显,偏偏嘴上还道,“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莫安娴看着莫昕蕊主仆一唱一和,只在心里淡淡一笑,双眸微冷的扫了眼春芍,这时并不作声。
老夫人再老眼昏花这会都看得清春芍明显话里有话在暗示她。
她脸一沉,骤然冷喝道,“看到什么就说,少在这吞吞吐吐倒人胃口。”
莫昕蕊随即露出为难之色,她掠了眼身子发颤的春芍,只好轻声安抚道,“春芍,你若真看到什么就说出来,祖母一向公正慈和,你若没做错什么,她断不会故意为难你的。”
春芍畏惧的瞄了瞄莫安娴,哆嗦着咬了咬嘴唇,忽然朝老夫人跪下就重重一头磕了下去,“禀老夫人,奴婢之前曾去厨房催促厨娘,谁知那会只在厨房里看到大小姐与她的婢女青若。”
莫方行义父眼色一冷,嗖一下冷厉无形如利箭射落春芍身上。
老夫人怔了怔,随即狐疑的看了眼莫安娴,“看到大小姐?看到她在厨房做什么了?”
春芍将脑袋深深埋到地上去,“奴婢、奴婢看到大小姐她身边的青若正往汤锅里放东西。”
老夫人眼睛一眯,压抑着心底勃然而生的怒火,阴冷地盯着莫安娴打探半晌,才对春芍挥了挥手,“你起来。”
莫方行义父心里发急,张嘴想要为自己女儿解释两句,可思来想去却又不知该从何解释起来。
而他看见莫安娴一派悠然从容的端坐着,俏脸不见分毫慌张心虚,莫名的,莫方行义父也渐渐感到心定了下来。
安娴那么明白事理一个人,怎么可能对老夫人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他果然是关心则乱,在这瞎紧张了。
老夫人见莫安娴没事人似的,不心虚不辩解甚至可以说对刚才春芍的指责都无动于衷,她心底极力压抑隐忍的怒火就蓬的窜了上来。
“大小姐,难道你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莫安娴抬头,茫然又无辜的朝她眨了眨眼,明亮眸子只流漾出一片晶莹色泽,“老夫人,我为什么要解释?”
老夫人差点被她气得呼吸不顺,咬了咬牙,差点崩不住怒吼出来,“你指使你的丫环往汤锅里放了什么东西?难道不应该好好解释清陈吗?”
莫安娴侧目,看了看温柔面孔下已经微露得意之色的莫昕蕊,慢慢地不以为然道,“哦,这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老夫人一噎,脸直接变成了锅底色。
莫安娴又掠了眼旁边战战兢兢缩着身子垂立的春芍,倒是慢条斯理说道,“我确实让青若往汤锅里放了大补元气的人参。”
莫昕蕊嘴角立时抑制不住的微微翘起,紫衣少女眸光一掠,恶意的勾起唇角无声嘲弄地笑了笑,才继续道,“可那锅汤本来就是我特意炖给姨娘喝的。”
她两手一摊,在莫昕蕊骤然生变的脸色里,才无辜地说道,“老夫人你知道的,我姨娘她一向身体太弱,血气不旺又长年缠绵病榻,这人参炖汤最适合她喝。”
她垂眸,一脸困惑模样,“我实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连一旁的莫方行义父瞧见她无辜神情都有些忍不住想笑,可瞄见老夫人发黑的脸色,他才极力忍住了。
他以前怎么不知道安娴还有如此活泼的潜质,还喜欢用这么恶劣……哦不,是独特的法子捉弄人?
老夫人面色不好,莫昕蕊脸色更加不能看。
不过莫昕蕊只恼恨一会,回过神来便温柔恭维,“大姐姐对夫人的一片孝心果然可嘉。”
莫安娴斜她一眼,立即不客气截了话头,“那是自然的,姨娘可不是别人,她是我亲娘。”
这话顿时说得莫昕蕊脸色又红又白。
莫安娴说得直白,那眼神又意味深长充满暗示,在座的人哪个听不出来她在讽刺莫昕蕊从不到嫡母跟前侍候,偏偏还在这可着劲的装孝顺。
不过莫昕蕊被气得恨,也只是被莫安娴牵着鼻子气了一会而已。她眼角掠见汤碗,立时就思绪回笼,默默吸口气,又是一副温柔大方善解人意的面孔。
“大姐姐对夫人孝顺这是人所共知的事,”莫昕蕊一脸落落大方的温柔笑容,看了莫安娴一眼,见她仍旧无动于衷的模样,心里就不由得更加暗恨,“可大姐姐能否告诉大家,为何老夫人的汤水里会有人参?”
她敛了笑容,微带委屈婉转的看着莫安娴,小声道,“如果大姐姐对我有什么不满,都只管冲着我来便好,祖母她不过是希望家宅安宁,得享儿孙绕膝的天伦。”
对她不满,只管冲着她来?莫昕蕊还真把自己当回事。
莫安娴忍不住佩服的看她一眼,这话说得,好像她对老夫人有多苦大仇深一样,不但不满意老夫人作为,还希望家宅不得安宁!
莫昕蕊眼神冰冷,面容却又透着委曲求全的模样,“大姐姐若真心不喜,大不了以后我少回娘家便是。”
若非矛头下下对准自己,莫安娴真要为她唱作俱佳的表演称赞一声,敢情莫昕蕊挑拨离间还上瘾了。
莫昕蕊喜欢拿自己当道具便罢了,为何每次都扯上她!
这个女人真当自己是香饽饽呢?人人都争着抢着。
莫昕蕊声音虽轻,可该听到的不该听到的,屋里没有几个没听清她刚才轻柔细语都说了什么。
老夫人脸色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看莫安娴的眼神仿佛都透了沉沉怨气一样,恨得入骨。
莫方行义父面色也不好看,不过他一向脾气温和,而且此际又是在自己敬重的母亲面前,更加不会轻易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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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眼睛转了转,待莫昕蕊说够了;她才仰起头来,眨着分外明亮的眸子,极无辜地看着她,“这我怎么知道?二姑奶奶不如唤熬汤的厨娘出来问问。”
她停了停,俏脸露出佩服之色,特意提高声音道,“嗯,二姑奶奶的鼻子真灵敏,仅仅是闻上一闻,就能闻出汤水里的是人参而非花旗参,这等厉害的本事还真是令人羡莫得紧。”
莫昕蕊对上她言笑晏晏的脸庞,就恨得心头火起。
这贱丫头,居然敢讽刺她是狗!
莫安娴才懒得看她明明恨得要死又要故作温柔大方的脸,直接就扭头吩咐起来,“红影,让刚才听二姑奶奶吩咐炖汤的厨娘到这来一趟。”
“是,小姐,”红影福了福身,立时转身走出了偏厅。
一会儿,红影就将厨娘带到了偏厅里。
莫昕蕊一见厨娘,立时抢在莫安娴前面出声质问,“厨娘,我问你,我明明特意交待过你给老夫人炖的鸡汤要用花旗参,现在里面为何变成了人参?”
厨娘见她说得确定无疑,心一慌就不禁双腿发软,她下意识瞄了眼莫安娴方向,人却是朝着老夫人跪了下去。
她低垂着头,哆嗦的声音透露出她此刻内心极度惶恐不安,“二姑奶奶,奴婢……奴婢原先确实按照你的吩咐放了花旗参炖汤的。”
“那现在为何突然变成人参?”莫昕蕊心中急燥,恨不得立即将对老夫人心怀怨怼的罪名按在莫安娴头上才好。
那厨娘似是没接到她眼色暗示一样,只一味低着头,伏低的肩膀一直哆嗦不停。
抖了半晌,厨娘才惊觉莫昕蕊在问她,想了想,才惶恐不安道,“二姑奶奶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不小心失手打翻了那盅炖好的鸡汤。”
“什么?你将鸡汤失手打翻了?”莫昕蕊声音尖锐的拔高,她心里突然有股不妙预感,却还是不甘继续问道,“那现在桌上这盅鸡汤哪来的?”
“奴婢……奴婢……”厨娘惊惶失措的将身子挪转了方向,朝着莫安娴磕了磕头,才颤着声说道,“奴婢瞧着大小姐给夫人炖的鸡汤已经好了,就、就自作主张先挪用了送来给老夫人。”
莫安娴适时露出释疑的表情,叹口气道,“难怪呢,我刚才还隐约闻到这汤水里有股香油的味道,原来真是我炖的鸡汤。”
莫昕蕊简直要被这个厨娘偷天换日的行为给气死,可想起她后续的安排,只能暂且先放下离间莫安娴这一茬不提。
她美丽脸庞又漾出了令人舒适放松的温柔笑容,“你失手将汤打翻了,何不直接禀报上来,如今拿了大小姐为夫人炖的鸡汤过来,老夫人又不能喝,夫人却想喝没得喝,你这不是好心办坏事!”
莫安娴不介意暂时被她连带抵毁一下,反正这口水仗,就算羸了莫昕蕊也没什么意思。
莫昕蕊正在感化式数落着厨娘办事不牢靠,就见门口外头有人急匆匆的进来禀报,她听完之后,面色立时惊喜不定。
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莫方行义父,也不知到底该不该将事情说出来。
老夫人心性最近越发急燥,最见不得别人犹豫不决的样子,见状,微露不满的扫她一眼,道,“什么事?”
“老夫人,我娘……是姨娘她,她在家里无意听闻老夫人你最近精神不好,在家里炖了汤刚刚送了过来。”莫昕蕊说完,满怀期望的看着老夫人,“你看是不是让她……?”进屋叙话顺便将汤送上?
老夫人心中一紧,下意识扭头往莫方行义父望了望,她倒是有心想让万太太回来,可这事必须先得到这个儿子首肯才行。
在莫府,她儿子才是一家之主,有些事情上,她做母亲的也不能太拗着性子来。
莫方行义父在心里哼了哼,对于莫昕蕊这个女儿与自己母亲之间暗下的小伎俩生出淡淡厌烦。
这会若接受那个女人送的汤水,不是等于间接承认他原谅那个女人要重新允她入府?
莫方行义父抬头,目光复杂的看向自己女儿。见莫安娴一脸淡定从容,俏脸之上完全看不出悲喜恼怒,似乎压根没听到刚才的话一般。
他不禁愕了愕,对万太太重新回府的事,安娴这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那个还跪在地上已经被大伙忽略的厨娘,在听闻莫昕蕊那句解释后,脸色就变得古怪起来。
似是害怕畏惧惶惶不安侥幸挣扎种种情绪都有,莫安娴见了立觉大奇,面上却露出毫无所觉的样子,淡淡道,“厨娘,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不,大小姐,奴婢还有一事要禀报。”也许是莫安娴淡然不在乎的态度给了厨娘勇气,她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忽然提高了声音飞快道,“万太太刚刚送来的汤水,奴婢瞧着跟大小姐炖给夫人的差不多;就放在灶上热了热,在来寿喜堂之前,已经让人送去枫林居给夫人了。”
莫安娴立时听闻莫昕蕊发出夸张的抽气声,抬头就对上她愤怒涨得赤红的双眼,还有来不及收敛恨意投过来的含恨目光。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还对她报以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个胆大包天的贱婢,谁给你胆子自作主张的。”莫昕蕊火气上头,发狠之下行动比脑袋更快,一巴掌就这样痛快的抽在了厨娘脸上。
听着那清脆响亮的“啪”一声,莫昕蕊才后知后觉的盯着自己泛红手掌呆住了。
莫方行义父沉着脸睨她一眼,皱着眉头挥了挥手让厨娘先下去了。
莫昕蕊心疼自己精心安排白费,莫方行义父却是在担心万太太煲的汤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都已经忘了,万太太悄悄送来那盅汤原意是要讨好老夫人的。一听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心里就下意识认定没好事。
这乌龙事闹得让人好生无奈,莫安娴默默看了眼老夫人,随即吩咐,“红影,你亲自去枫林居将万太太为老夫人炖那盅汤拿回来。”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这话不妥,便又补充道,“嗯,如何姨娘已经喝过……那就算了。”就算老夫人不计较,她也不好意思让老夫人喝她姨娘的口水。
况且,她百分之一百肯定,只要是她姨娘碰过的东西,老夫人绝对百分两百嫌弃。
红影轻声应“是”,二话不说转身就直奔枫林居去了。
但不过片刻,红影就青着脸神色焦急的匆匆折回来了。她身后,还跟着一向在赵紫悦身边贴身侍候的文烛。
文烛一露面,莫安娴就看见她满脸惊急害怕担忧想哭的表情。
莫安娴心中咯噔一下,一着急,她也顾不得越矩,直接就问,“文烛,出什么事了?你为何不在姨娘身边侍候而到这来?”
文烛先看了眼莫方行义父,才对她飞快禀道,“小姐,你快回去看看夫人吧,夫人她刚刚喝了几口汤水,就说感觉肚子不舒服,然后……然后突然就开始吐血了。”
莫安娴顿时大惊,莫方行义父急得腾的猛然站了起来,“夫人吐血了?去请了大夫没有?详细情形到底怎么回事?”
文烛本就焦急担忧害怕,被他沉着脸这么一连串的逼问下来,都紧张得几乎连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老爷,奴婢来这报信之前,已经先差人去请大夫,不过这会大夫还没来。”
莫方行义父哪里还在这待得住,立即对老夫人拱了拱手,道,“母亲见谅,我先过去看看紫悦,回头再陪你用膳。”
莫安娴也站了起来,她俏脸隐没笑容,冷凝下来就透了几分让人不敢小觑的肃杀气势,她慢慢环顾屋内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冷玥身上,“在事情未弄清陈之前,不要让任何一个有嫌疑的人离开。”
冷玥摸了摸剑柄,朝她郑重地点了点头,“小姐放心,有奴婢在,谁想离开都得先经过这把剑同意才行。”
莫安娴也不废话,匆匆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也不管老夫人是不是被她吩咐冷玥的事气得脸色铁青,连忙迈步就往枫林居赶过去。
天大地大,此刻谁也不及赵紫悦在她心中最大。
回到枫林居,莫安娴就直奔赵紫悦寝室而去。刚掀了帘子,就望见燕归双目含泪的守在床前,一边拿帕子替赵紫悦拭着额头冷汗,一边心急如焚的不时往门口张望。
焦急之余,她嘴里含着哭腔还在不停喃喃重复着,“大夫怎么还没来?怎么这么久还没来?”
“紫悦,你感觉怎么样了?”莫方行义父大步跨进去,没有理会惶惶焦急的燕归,而是走到床沿前伸出大手包裹住赵紫悦干枯小手,“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姨娘,还有我呢。”莫安娴这时也喘着气奔到了床前,与莫方行义父一同挤在床前看着床榻上面容灰败的女子,心里又疼又惊又怕又怒,“红影,快去催催大夫。”
“燕归,再去换一条帕子过来。”
“青若,给我打盆热水到这。”
莫安娴哀求的看着已经半昏迷状态的赵紫悦,一边不停指挥婢女分工,这个时候她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才有勇气去面对此刻姨娘苍白无血的面容。
听到她点名的三个婢女,立时按下忧心,有条不紊的出去各自忙活去。
这个时候,她们唯有尽量将自己的事情做好,那就是替大小姐分忧了。
过了一会,大夫终于气喘吁吁的被催着来到了赵紫悦寝室。
莫方行义父握着赵紫悦不肯放手,莫安娴唯有默默退开一旁,将位置让出来好给大夫看诊。
“莫老爷,麻烦你先松开尊夫人,你这样我无法诊脉啊。”大夫抹着额头涔涔大汗,却不敢对忧心忡忡的莫方行义父催促太过,只好耐着性子安抚。
“爹爹,你先松开姨娘,大夫已经来了,”莫安娴没法,看着已经木然失了活气的男人,只好一边轻声哄着一边过去强行拉开他,“我们让开一点,大夫才能尽快给姨娘看诊,大夫看出问题了才好对症下药。”
莫方行义父艰难的转过头,两眼空洞的对着少女,双目黯淡沉闷无光,“安娴,你姨娘她会起来的,对吗?”
莫安娴听着他骤然沉重嘶哑的声音,鼻子立时一酸,生怕自己这时也会忍不住掉下泪来。
她连忙拼命眨眼,生生将泪意逼了回去,才故作轻松安慰道,“爹爹放心,有我这么可爱的女儿在,有你这么深情的夫君等着,她一定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因为,姨娘她一定不舍得我们难过的。”
听着少女软糯娇甜的声音,仿佛这安慰就能成真一样,三魂七魄都被惊吓丢了一半的男人,这才勉强挤了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出来,“嗯,安娴说得对,你姨娘她向来心软,最见不得你难过,她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父女俩互相安慰着,莫安娴才趁机将他带离床沿给大夫让出位置来。
大夫诊了脉,又详细观察了赵紫悦情形,再问了吐血原因经过,知道她之前喝了汤才有这些反应;立即又让人将喝剩的汤水拿过来查验了一会,好半晌,他才神色凝重的走到外间。
莫方行义父一见他出来,立即就忍不住焦急追问道,“大夫,我夫人她如何?她什么时候会醒过来?”
大夫微微不满地横他一眼,在桌子旁坐下,低着头拿了笔就刷刷写起方子来。待写好方子,这才皱着眉头没好气道,“莫老爷,我只是大夫,不是神仙。”
把个脉就缠着他问东问西,真当他是万能的神仙,吹口仙气就能治病救人?
莫方行义父被他这样嘲讽一句,只是讪讪的张了张嘴,倒没有露出半点不满神色。
忍了忍,终是抵不过心里担忧,仍旧神情恳切的看着大夫,追问道,“大夫?”
“大夫,我爹爹只是太担心姨娘了。”莫安娴上前拉了拉莫方行义父衣袖,勉强笑着对大夫道,“大夫可诊断出我姨娘为何吐血?”
大夫闻言,遂有些复杂的打量了她一眼,“姑娘,你姨娘她会吐血是因为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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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毒?”莫方行义父听闻这两字,差点吃惊得直接跳起来,“她中了什么毒?为什么会中毒?大夫可有法子解毒?”
大夫被他连串追问弄得喘不过气来,只好求救的看着莫安娴。
“爹爹,这么多问题你让大夫怎么答呢。”少女对大夫歉意笑了笑,一边拉着莫方行义父衣袖安抚他,“你让大夫一个一个说明问题。”
大夫忙不迭点头,“正是,莫老爷担心尊夫人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不过饭要一口口吃,话也要一句句说才利索。”
莫方行义父在一旁干着急,连莫安娴也被大夫这慢郎中的态度暗下急得直翻白眼。
知道家属担忧你还不赶紧说,这不是活该被她爹爹追着问个不休。
“严格来说,尊夫人也不算中毒,”大夫面色一肃,看着莫方行义父,脸色古怪,“她吐血的根源虽然是因为那盅汤,不过也不可以说就是那盅汤引起中毒。”
莫方行义父越听越迷糊,“大夫,那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听了半天,他连紫悦到底是不是中毒都弄不明白。
大夫搔了搔头,皱着眉头想了想,一边比划着一边解释道,“就是尊夫人吐血这种情况,其实就是因为喝汤引起的。”
莫方行义父双眼一瞪,差点连眼珠子都掉出来,“那就是说,这汤水里面有毒了。”
他咬牙切齿问出这句,心里已经恨不得立即冲去寿喜堂拎了万太太掐死。
大夫被他骇然杀气外露眼神吓得蹬蹬后退两步,才惊魂不定的扶着椅子扶手站稳,“莫、莫老爷,你先别激动,尊夫人虽然是因为喝了汤水才吐血,但严格来说,汤水里面的食物分别开来本身并没有任何毒性。”
莫方行义父一脸疑惑皱眉,大夫急忙继续说道,“但是,有些食物加在一起就会变成含有毒性的东西。”
“好比里面的杏仁与黄芪。”大夫在他杀气腾腾眼神瞪过来之前,连忙伸手往汤盅一指,“这两种药材本就不宜同时食用,再加上尊夫人身体长期气弱体虚,这才因为汤水里面的毒性引发吐血。”
莫方行义父怔了怀,眼里杀气瞬间收敛,“那她现在情况如何?”
大夫叹了口气,下意识离他远了些,才道,“幸好尊夫人只是喝了几口汤水,她目前中毒情况并不算严重。”
莫方行义父神情一松,大夫就抽了抽嘴角,加快速度说道,“只不过,她长年病弱,身体底子本就比常人差了几分;虽然中毒不深,却也伤了元气,日后须得好生养着才行,可千万别再发生如今这种误食药性相克食物的事了。”
莫方行义父被他一松一紧的说话方式也弄得心情时惊时喜起来,好半晌耐着性子终于等到大夫说完了,他才小小的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疑惑担忧重重的看着大夫,问道,“大夫,也就是说,她目前的情况还不算太坏,对吧?”
莫方行义父实在是被他吓怕了,连这话问得都小心翼翼捏着心。
就怕大夫再来个神转折,再心血来潮的补充一句什么,莫方行义父真怕自己心脏受不了。
大夫瞧见他谨小慎微的神情,认真思考了半天,才很诚实的点了点头,肯定道,“她的情况不算太坏,可也算不上好。”
听闻这句,莫方行义父的心又呯的跌落到谷底下。
莫安娴有些不悦的瞪了眼刚刚去请大夫的丫环,这请的都什么人,不说医术如何,就这位大夫说话的方式也忒让人受不了。
她真担心这大夫待久点,到时她姨娘没事,反而她爹爹给这大夫吓出病来。
“主要是尊夫人身体底子不好,外界一丁点不好的东西进入她体内,都能对她造成极坏的严重影响。”
大夫说得极严肃,连莫安娴都不禁心头颤了颤,认真的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也就是她对外界反应强烈,这才喝了几口汤水就吐了血,也幸好是吐了血,不然继续喝下去,若是喝完这盅汤才发现问题,那才真是大问题。”
大夫终于一口气将大问题小问题都说完了,莫方行义父却听得喜忧参半。
莫安娴此时倒是微微放下心来,听大夫这语气,她姨娘虽然伤到元气,但也暂时不会有太大危险。
她心中一动,忽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大夫,如果是年纪大些又精神不振的人喝了这盅汤,结果又会如何?”
莫方行义父听闻这话,心中也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大夫沉吟片刻,才道,“年纪越大,这种食物相克引起的毒性对人体伤害就越大。因为老年人身体通常都比年轻人差了几分,这杏仁与黄芪一下肚,误食的老年人或许就会因为元气大伤抵不住这毒性而从此醒不过来了。”
莫方行义父立即惊出一身冷汗来。
莫安娴连忙对大夫道谢,又让文烛送了大夫出去,之后才回到内室守着仍旧昏迷的赵紫悦。
莫方行义父一会也心事重重的进来在桌子旁坐下,“安娴,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莫安娴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凝视着床上闭目昏睡的赵氏,想了一会,才轻声道,“爹爹,姨娘会中毒,这事纯属意外。”
“你不必担心,大夫说了姨娘会没事的。”她扭头望向守在门口的燕归,“燕归,这有我守着姨娘,你亲自去看着,让文烛快些煎了药过来。”
燕归望了望她,随后乖巧应是。
莫安娴转过身面对着儒雅温和的挺拔男子,缓缓道,“爹爹,我也不愿将她想得那么歹毒,可你知道……,若不是厨娘巧合之下自作主张,姨娘误喝中毒这盅汤,如今只怕已经落在了老夫人肚里。”
言下之意,万太太憎恨老夫人歹毒之心昭然若揭。
她姨娘不过无意之中代老夫人受过罢了。
若不是因为她姨娘长期体弱,兴许以后她姨娘就会这样永远一睡不醒了。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是又怒又惊。
可有些事,她可以告诉对面这个给予她全心信任的男人,但有些事,却绝不能与他共享。
莫方行义父在她问大夫那句关于年纪大的人喝了这汤又会如何的时候,就已经联想到老夫人身上去了。
他自然也记得,这盅汤原是万太太悄悄炖好要送给老夫人喝的。
过了一会,待燕归端了药过来,他看着莫安娴亲自喂了药,确定赵紫悦暂无大碍之后,他再也隐忍不住了。
“安娴,你暂且在这照顾着你姨娘,我去一趟寿喜堂看看老夫人。”他站了起来,高大身姿在光线微暗的房间里显得异常孤寂压抑,“顺便跟她说说这里的情况,也免得她担心。”
莫安娴只好乖巧的点头,“爹爹,你去吧,这里有我呢。”
老夫人会担心她姨娘?少女只在心里摇头冷笑,自她姨娘进了莫府这大门,老夫人怕是没少盼着她姨娘早日西去吧。
不过自己老爹这会赶去寿喜堂想做什么,莫安娴心知肚明,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结果。
她姨娘都已经受了折磨,凭什么那两个女人还能安好无恙的在那里蹦跶。
而且,这时候她爹爹过去出面最好,怒火上头,就是老夫人也要避其锋芒不敢与爹爹硬碰硬。
莫方行义父冲她点了点头,转身便大步走了出去,不过虽然他走得急,脚步却放得极轻,自是不想吵到仍在昏睡的妻子。
寿喜堂这边,万太太原是按照莫昕蕊吩咐计算好时间才将炖好的汤水拿到厨房的,谁知她刚搁下汤盅就感觉肚子一阵不适,只好临时交待了厨房一声就先去茅房了。
待她出来一看,汤水已经被送走了。
万太太也不疑有他,只想着这会老夫人已经有滋有味喝着她精心炖煮的汤水,她心里就一阵暗喜。
又过了一会,她算准时间该到寿喜堂露面了,谁料还未走近寿喜堂,就被冷玥一把长剑给请到了寿喜堂偏厅里面。
入到偏厅,却见老夫人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端坐着,莫昕蕊一脸忐忑不安的侍奉下首。
她不禁惊了惊,脸色微变之后并没有忘记该有的礼数,上前几步,就朝老夫人福了福身,“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漠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却被眼前所见惊得一下坐直身子,“你,你的脸怎么了?”
万太太生怕再吓到她,听闻她惊叫便连忙低下头去,却不禁难过地落下两滴眼泪,才低声道,“老夫人,我离府那天在路上遇到山崩。”
原本好好一张脸,此刻却多了道狰狞疤痕从左眼角处直贯下巴,看起来不但破坏整体美感,而且那疤痕确实也忒吓人了些。
万太太不自禁伸手摸了摸脸上蜿蜒如蜈蚣的伤痕,神情落索地说道,“当时被落石砸中划了道深口子,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说罢,她还抬了抬弯曲的左手,“就是这条手臂,如今也落下了毛病,以后再也无法伸直了。”
说起那天的惨痛经历,万太太脸上仍露着难以抑制的畏惧,脸上难过不是假的。不过她低垂的眼睫掩映下,深藏眼底的却是深深愤怒与恨意。
那天,若不是老夫人一点情面都不讲,若不是老夫人连半句情都不肯为她求,她又怎么会被赶出府?
又怎么会孤零零一个人前往什么鬼深山犄角旮旯的千山寺?
若她不用去千山寺,她又怎么会遭遇山崩?不遇着山崩,她现在的脸还是好好的,她的手也还是好好的。
所以归根到底,她会变得如今这副吓人的鬼样子,老夫人脱不了莫大关系。
还有莫安娴那个贱人,若不是那个贱人非要赶尽杀绝,她也不会最后被赶出府去。
想起被赶出府的事,万太太就忽然想起了那日莫安娴让她在府里多留两日好收拾收拾的事情来。
她不禁微微失神的眯了眼,难道那个贱丫头还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知道前往千山寺那条道路什么时候会发生土崩,这才特意多留她在府两天?
万太太莫名的觉得心底一阵毛骨悚然,如果那贱丫头真有这样鬼神莫测的本领,那真是太可怕了。
老夫人瞧见她愁苦可怜的姿态,心里也隐隐生出几分不忍与同情来。
说起来,这个侄女自进了莫府家门以来,就一直兢兢业业全心全意侍奉她跟前,这个侄女既是儿媳也是最贴心的女儿。
若这些年没有万太太的陪伴,她的日子都不知该寂寞难过多少倍。
忆起往事,老夫人心里对万太太就又多了几分愧疚同情,这时也隐隐有些后悔自己那天做得太过决绝。也许那天她出面替万太太求求情,最后也不会被赶出府去。
没有被逼去千山寺这一出,万太太也不会变成眼前这副样子。
老夫人心头沉沉一叹,瞧着底下两母女惶惶面孔,心里更加同情起万太太来。
这府里,只有她们母女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赵紫悦那个女人与她所生的子女,没有一个将她这个祖母放在眼里。
各种思绪瞬间纷杂而来,老夫人想着想着,就觉得刚才枫林居那边传来消息说赵紫悦吐血昏迷是小题大做。
一定是赵紫悦那个女人见不得她让自己儿子在这陪她用膳,更不愿意她想让自己儿子重新接纳万太太回府,才故意使出的苦肉计将人叫走,好让她计划落空。
老夫人对赵紫悦不满的情绪在默默酝酿,对万太太愧疚的心情就同时疯长。
这时,终于看见莫方行义父脚步匆匆的走了进来。
“母亲,”他直接越过万太太,走到老夫人跟前拱了拱手,“紫悦确实是吐血昏迷了,不过目前已经看过大夫,大夫说她发现及时,只是伤了元气,暂时并无性命之忧。”
老夫人闻言,就不屑的撇了撇嘴。心想赵紫悦那个祸害,怎么每次听闻她出事,最后都是无性命之忧。
她还真巴不得那个半死不活多年的女人早日去了,也好过这样一直躺在床上拖累她的儿子。
莫方行义父眼睛一转,不加掩饰的凶狠目光就这样明晃晃射落在万太太身上,“只不过,紫悦这回会吐血,可不是无缘无故没有原因的。”
万太太被他目光一刺,顿时惊慌的颤了颤。惊慌之下,竟是连头也不敢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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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心头一跳,看着面容冷肃并且透着腾腾杀气的儿子,莫名抬眸往万太太扫了扫,疑惑道,“方行义父,那大夫可寻到原因说她为何会突然吐血昏迷?”
莫方行义父恭敬回道,“大夫说,她是因为误食了有毒性的东西,引发元气大伤才突然吐血昏迷。”他这话虽对着老夫人说,可他凶狠冰冷的视线,却一直没有偏离万太太半分。
如果眼神能杀人,此刻万太太早已经在他凶狠瞪视下被万箭穿心,死得不能再死了。
万太太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心里头觉得委屈得要命,可他的眼神实在太凶狠可怕。她再觉得委屈,也不敢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她素来知道,这个男人平日看着温和好脾气,可一旦翻起脸发起怒来,简直可以冷酷无情完全做到六亲不认。
老夫人露出一脸迷罔之色,“误食有毒性的东西?”
“好好的,她乱吃什么了?”老夫人顿时心生埋怨,斜着眼没好气的看着莫方行义父,开口便责备起来,“又不是自己不知自己事,整天泡在药灌子里的人,还敢嘴馋,我看她真是不要命了。”
不要命就不要命罢,那个女人什么时候嘴馋误食不好,偏偏还要挑她要跟自己儿子说紧要事的时候,赵紫悦那个女人简直就是诚心让她不痛快。
莫方行义父听着她不满埋怨的话,只默默在心里难受着,除了脸色难看了些,倒也没有出声反驳。
待老夫人发完脾气,他才缓缓道,“母亲,紫悦并不是嘴馋才误食东西。”
老夫人闻言就是一怔,一张老脸顿时五颜六色的尴尬得不成样子。
刚才她一时口快,当着儿子的面数落那个女人数落得痛快,倒是忘了这个儿子一向心疼那个女人并且维护得紧。
过了好一会,老夫人才将脸上尴尬压下,见莫方行义父沉着脸不说话,只得暗自在心里叹一声晦气。
然后顺着话题往下问道,“那她到底因何中毒?又是如何误食了有毒的东西?”
老夫人这话有几分讨好他的成分,说话时语气不自觉就放柔了几分。
莫方行义父听在耳里,总算觉得自己母亲还有两分关怀妻子的心意在,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他抬头,锋利冰冷目光瞬间厉射至万太太身上;万太太立时觉得如芒刺在背,扎到她浑身都冰凉冰凉的疼。
莫方行义父指着万太太,缓缓地一字一顿道,“紫悦会中毒,都是因为这个居心叵测的女人。”
万太太浑身一震,呆呆抬头看着他,对他这凌厉而来的指控半晌反应不过来。
老夫人惊了惊,看见万太太一副震惊备受打击模样,心里立时生出怜悯不忍来。
她忍不住怒道,“你别因为心疼姓赵那个女人,就随便迁怒别人。”
莫方行义父眯了眯眼,压抑着心头乱哄哄直拱的怒火,看了看老夫人。
老夫人却瞪着他,明显不悦的沉声道,“她不过刚刚回到府里,她跟赵氏中毒吐血又有什么关系?”
莫方行义父低声哼了哼,若不是心里一直敬重上首质疑他的是他母亲,他这会只怕就要开口连讥带嘲质问一番。
可身为儿子,即使他心里再不痛快,他也不会对自己母亲不敬。
“那母亲可知道,紫悦是因为喝了她送来的汤水才会中毒?才会吐血?”
莫方行义父虽然无意对自己母亲不敬,可他心头那把怒火发泄不出来,他这语气实在算不上好。
老夫人呆了呆,“什么?”她下意识掠了眼同样震惊的万太太,张嘴就为她开脱,“这不可能,万太太才不会对她下毒。”
她想了想,立时又补充一句,“退一万步说,就算万太太真有心谋害她,也不可能做出如此明显被人捉到把柄的事。”
莫方行义父无声笑了笑,眼神讥讽浅浅无奈深深。
“母亲这个假设很对,只不过母亲忘了一件事。”莫方行义父顿了顿,转落万太太身上的眼神,却比冰刀还寒比利箭还锐利,“那就是送去枫林居给紫悦喝的那盅汤,原本该送来寿喜堂给母亲你喝的。”
老夫人登时浑身都不可抑制地剧烈抖了抖,满脸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怔怔望着万太太惊恐万状的脸。
“若不是厨娘无心犯错之下,为了掩饰自己错误而自作主张,将安娴炖给紫悦的汤端了来寿喜堂给母亲;后面万太太送来的汤水也不会送到枫林居紫悦手里,而现在紫悦就不会中毒,更不会有眼下吐血昏迷之事。”
莫方行义父每个字都说得极慢,可正因为这样缓慢的速度,如此紧张低沉的声音,每个字从他嘴里吐出,都似沉重的大石一般悄悄压在老夫人几人心头。
莫昕蕊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直到此时她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但是她却已经突然惊觉,自己今天一切都落入了一个大陷阱里。
而这个陷阱最终等待的……,她眼睛缩了缩,惊惧无比的悄悄打量了万太太一眼。
她无声纂紧袖下拳头,还有老夫人在,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万太太。
不说其他,仅仅想起她那个同胞弟弟,莫昕蕊心头就一阵畏惧颤抖。
“不,老爷,一定是大夫弄错了。”万太太反应过来,立时惊惧交加的朝他哀求起来,“我没有在汤里下毒,也没有想过要毒害夫人,更没有想过要毒害老夫人。”
“老爷,你相信我,我是无辜的,我对这一切真的毫不知情。”
万太太真是被他这石破天惊一席话惊得吓破了胆,也不待别人反应,白着脸语无伦次的就说个不休,“汤水是其他人送去枫林居给夫人的,说不定是其他人暗下对夫人怀恨在心,在路上加了什么毒药下去的。”
“这真的不关我的事。”
对老夫人,莫方行义父还怀着敬重之心,可对万太太,他心头除了厌恶就是愤怒。
看见万太太失态的跪着过来扯他袍子,他连想也没想,抬脚对着她身上就踹了过去,“不关你的事?”
他愤怒地哼了哼,赤红双目盯着她,“你今天悄悄回府,根本就没安好心。说是特意炖汤讨好老夫人,实际上,你心里根本就是因为不满上回老夫人不为你求情让你被遂出府去的事,今天特意回来就是为了报复她。”
“大夫已经说了,混在汤水里面的药材若没有同煮一个时辰以上,就算药性相克,毒性也不会大,甚至没有毒性。”
“可若没有毒性,紫悦又如何会喝几口汤就吐血昏迷?”
句句无情质问,声声冷厉如铁,万太太已经惊慌得不知如何应对,她只是一脸畏惧的看着凶神恶煞的他,又满眼哀求无辜的望着老夫人。
哆嗦着声音,半天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辩解。
老夫人看着儿子厉声质问憎恨的目光里,不知不觉也害怕了起来。她不是害怕自己儿子,而是害怕自己儿子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万太太心里对她是不是真的恨得要死?
这个念头一闪过,她就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万太太可能早已对她心生不满!
万太太可能早就怀恨在心。
被赶出家门,从此困在深山清寺孤苦无依,这是一恨;无辜被毁容还落下永远治不好的后遗症,这是二恨。
再加上之前她恼怒之下不肯为万太太求情……。
老夫人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万太太这次悄悄回来,果然就是冲着报复她而来的。
不知不觉,她从点滴开始疑心,只在转瞬片刻间,怀疑就满满占据了她心头。
她看万太太的目光,不再怜悯不忍夹杂愧疚,而是变成了畏惧痛恨到最后冰冷无情。
莫昕蕊在一旁看着她神色变幻,面容渐渐冰冷似铁,心头不由大为着急。
“祖母,姨娘她一直视你如亲娘,这些年幸得你庇佑,她才能过上好日子,她怎么会对你心生怨怼呢。”莫昕蕊重重跪了下来,朝着老夫人拼命的磕头,“姨娘对祖母从来只有感激爱戴敬重之情,绝没有半分不满之心。”
“她在我家里养伤这些日子,****念叨着的都是祖母你对她种种好,她每日念叨的都是害怕自己以后不能再在你跟前尽孝侍奉左右。”
“啪”一声,莫昕蕊又重重磕了一个响头,光洁前额这会都已经磕出斑斑血迹来,“祖母你一定要明白,姨娘对你敬重爱护之心从来不比父亲少。”
她声声陈情哀求如泣如诉,磕头的声音是又沉又重,惊得万太太懵了半天也回不过神。
可在上首端坐的老夫人却丝毫不见动容,相反,她皱纹横生的老脸上,神情越来越冷肃;而看万太太的目光,也越来越怀疑甚至冰凉到没有一丝怜悯温度。
莫昕蕊瞄见老夫人的眼神,心也跟着凉了大半。脑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断回荡,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她再也挽回不了这事了。
万太太惊恐散乱的思绪渐渐回笼,抬头往上看,就见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仿佛含着冰峭一般,冰冷又刺骨。
她的心情,也在瞬间绝望地沉到谷底。
怀疑一旦在老夫人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想要拔除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更何况,她之前一直定期往老夫人食物里添加了那样东西。
老夫人心里偏执的念头一旦形成,哪怕是她,只怕也无力扭转。
她心里虽然恨极老夫人的无情,可这回她真没有往汤里加什么有毒的东西。
是谁?到底是谁煞费苦心要栽赃加害她?
脑里忽然灵光一闪,有个念头骇然闪过。
“老夫人,不是我,我没有想害任何人。”万太太似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拔尖了声音不顾别人反应,倒豆子般将心里想的都倒了出来,“一定是夫人赵紫悦,她想趁机除掉我这个眼中钉,自己往汤水里加了有毒的东西。”
她恳求的看着老夫人,咬重了字音强调,“老夫人你相信我,事情一定是这样的。”
老夫人还未反应,莫方行义父已经气愤得怒火中烧。
这个女人,恶行败露,就想栽赃他人,简直恶毒无耻之极。
“张雪兰,你休得胡扯。”莫方行义父大怒,若不是还顾忌着老夫人,他这会已经压抑不住想一脚将万太太踢死了事,“自己给自己下毒?亏你想得出来,你有本事自己服毒药吐血试试?”
万太太的话,别说莫方行义父直接认为她为了脱罪才胡编出来的无稽之谈,就是老夫人,对她这样的指控亦完全持怀疑态度。
如果赵紫悦真有给自己下毒的狠劲,这莫府早就是那个女人的天下了;老夫人默默看了眼神情慌乱的万太太,再次深深觉得万太太纯属扯谎,赵氏有这等心机手段,这莫府压根就没有万太太这号人物存在。
她的儿子对那个女人有多专心痴情,她可是有深切了解与体会。
这些年,就算赵氏一直病怏怏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她这个痴情种儿子还是从来没有动过念头要另外再纳别的女人。
万太太……如果不是当年她的手段强硬,她儿子也绝对不会肯屈服纳进府来。
即使这样,万太太在莫府多年也等于没有的存在,赵氏其实等同一直专房多年,直到现在仍如是。
容忍了十几年后,赵紫悦会为了除掉万太太,突然对自己破败的身体下毒?
这样的念头光是冒出来,就够让老夫人觉得不可思议了。
而她越想,越觉得万太太就是为了掩饰自己罪名才转移视线,以为这样就可以继续蒙蔽她。
“老夫人,我没有,我真没有下毒。”这个时候,万太太已经意识到,老夫人是她最后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她不抓牢的话连半分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你相信我,我就是宁愿自己被毒死,也绝对不会害你的。”
宁愿毒死自己?
老夫人浑身震了震,心底深深惊恐骇然,看万太太的眼神瞬间冰冷可怖。
一个连自己都能下狠手的人,对别人还会仁慈吗?
尤其万太太还早就对她存了忿愤不满之心,有机会的话,万太太会放过她吗?
这种念头自生出来就瞬间默默无闻占据了老夫人身心,此刻,她再看万太太,半点也不觉得悲悯可怜了,反而觉得异常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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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她不能再给万太太害自己的机会。
“方行义父,你先去枫林居看赵氏吧,这事不过一场误会,就交给我处理行了。”老夫人忽然隐去冰冷戒备情绪,脸色缓和下来,竟透出淡淡和颜悦色的样子看着莫昕蕊,“昕蕊,你也先回去吧,万太太既然回来了,就不必再走了。”
莫方行义父对她态度突然大转变,既意外又不解。他皱了眉头,愤怒的瞪了万太太一眼,才转头看着老夫人,“母亲,她这是蓄谋,不是意外更不是什么误会,你别轻信她。”
“这个女人蛇蝎心肠,谁知道放过今天的事,来日她还会做出什么更丧心病狂的事来。”
老夫人倏地拉长了脸,恼怒地盯着他,愤然道,“这不需要你来提醒,我既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我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什么是好什么是歹,我更会自己分辨。”
莫方行义父心中愤怒又难过,木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微透失望的看着老夫人,只寂寂无声岿然不动。
老夫人见他仍旧一脸不放心不甘心的模样站在原地不动,就恨得当即大怒,“你要是不关心赵氏死活,尽管在这待着守着。”
老夫人放了狠话,莫方行义父看看惶惶惊惧的万太太,又看了看低头沉默不作声的莫昕蕊,只得恨恨咬了咬牙,大袖一甩,转身气哼哼走了出去。
暂时先放过万太太这毒妇,他就不信老夫人还能一直护着这个女人。
待紫悦醒来,他回头再找这个女人算帐不迟。
主意拿定,虽然心里还是异常愤怒,不过莫方行义父却只在门口顿了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对万太太来说,真是让她瞬间在天堂与地狱都轮回走了一趟。
她原本以为自己死定,可谁曾想最后关头老夫人又愿意相信她。
万太太呆愣半晌,反应过来后简直欢欣到不能自已,瘫软在地又哭又笑半天也无法平静下来。
老夫人对她的失常失态倒表现出异常理解的态度,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十分包容的露着怜悯目光看她疯傻半天。
待万太太逐渐平静下来,老夫人才一脸唏嘘的看着莫昕蕊,道,“昕蕊,你先回家去吧,你放心,有祖母我在,谁也不能对万太太如何。”
老夫人说得严肃又诚恳,信誓旦旦的样子就差直接拍胸口跟她打包票。看这情形依稀还是往日疼爱偏袒她们的老夫人,可莫昕蕊莫名的总觉得心头有些隐隐不安。
她忍不住眼神询问的看向万太太,却见万太太一脸激动欢喜,完全不见有丝毫怀疑。
莫昕蕊试探的唤道,“姨娘,那我先回去了,你是留在这里还是与我一道回去?”
自己闺女家中眼下什么境况,万太太留在那养伤这段日子可是一清二陈。闻言,她立即坚决地摇了摇头,“昕蕊,你听话先回去吧,老夫人既然说了让我留下来,以后这里就是我的家。”
莫昕蕊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过份勉强她,只得转头看着老夫人,郑重的行了大礼,恳求道,“祖母,昕蕊这就回去了,以后姨娘就拜托你多加照顾。”
老夫人面露笑意满脸慈祥的看着她,“好孩子,你去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出了莫府,莫昕蕊仍不能从今天惊心动魄的事情中回魂。
回去途中,她在马车上想起一件事来,忍不住困惑的看向春芍,“春芍,我不是让你嘱咐过姨娘,叫她熬汤的时候一定要用最好的人参,并且不用再多放其他材料吗?”
春芍生怕她会将那盅毒汤的帐算在自己头上,连忙紧张地竖起三指发誓道,“夫人,奴婢发誓,真完全按照你的吩咐嘱托过姨娘的。”
莫昕蕊盯着她,两眼冷芒幽幽,直盯得春芍头皮发麻;但不管她如何施压,也只从春芍脸上看出畏惧害怕而看不到半点心虚痕迹。
她忍不住更加困惑的自语道,“这就怪了,那盅汤里的所谓毒性相克的食物,到底是谁放进去的?又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这个疑问,莫昕蕊大概永远也弄不清陈。她带着疑问与不安回了自己家,万太太在她走后也被老夫人劝回了飘雪阁。
夜色很快来临,万太太睡了一觉醒来,才发觉四下漆黑一片,完全没有一点灯火。
她坐在床上,就不禁恼怒又慌张的大喊起来,“来人,快掌灯。”
没有人声,回答她的是四周不知从哪吹来的习习夜风。
夜风寂凉,莫名带来几分阴森森的味道。
万太太忽然觉得心头毛毛的,她抱着手臂摸索着下床准备自己点灯去。这时,却忽然听闻有人低低叹了口气,万太太立时惊得浑身汗毛倒竖。
她紧张的瞪大眼睛四处张望,并厉声喝道,“谁?是谁躲在暗处,快给我出来。”
“万太太,我是杏儿,你不记得我了吗?”叹气声没有了,却骤然有道阴森森死沉沉的女声幽幽飘了进来。
万太太顿时觉得头顶轰一声,所有血液都急速往头顶上冲,“你、你……胡说,杏儿早就、早就死了。”
“万太太,我是早就死了,可是我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去投胎,所以特意回来问问你,为什么要害我?你明明答应过我,将来要抬我为二少爷姨娘的,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我……我……”也不知万太太是心里真害怕枉死的杏儿回来找她算帐,还是恐惧这让人看什么都不真切的无边黑暗,声音听来竟是哆嗦得厉害,“我没有害你,是老夫人处死你的,你有什么冤屈,只管找她算帐去。”
“是老夫人处死我,可她若不是为了替你女儿掩饰罪行,我又怎么会枉死。”
万太太沉默,似被她凄厉声音吓着了。
良久,万太太没再等来害怕的“女鬼”杏儿,眼前却忽然灯火大亮。
“万太太,你好狠的心,我们母女为你做牛做马,你竟然一点情份都不顾,眼睁睁的送了杏儿去鬼门关。”
待万太太适应突然亮起的灯火,就见对面失踪多时的宋妈妈柱着拐杖一脸狰狞恨绝的盯着她。
那眼神凶狠而骇人,活生生一副要将她撕碎生吃的架势。
万太太乍见之下,吓得下意识倒退几步,这一倒退,自然而然跌回到床上去。
“你……宋妈妈,你还活着?”震惊之下,万太太居然瞬间换了副欣喜面孔,“真是太好了。”
宋妈妈一脸怨毒的盯着她,狞笑道,“好?当然好。”
“若不是因为你,我的杏儿不会死,不是因为你,我的腿也不会瘸。”
“宋妈妈,你别听莫安娴那个贱人挑拔,杏儿是被她害死的,你的腿也是因为她才会瘸的,这些都是她的错,你怎么能算在我头上呢。”
万太太见她满脸狰狞不减,还步步逼近过来,顿时急了,她撑着床沿想要起来,却发觉自己双腿软得厉害,根本没有力气站起来。
她张嘴,放开嗓子朝外面大喊,“来人,快来人。”
宋妈妈狞笑着,一脸怨毒盯着她,“不用喊了,飘雪阁现在就只有你和我。”
万太太大惊,一边往床里缩,一边警剔的看着她,“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宋妈妈摇了摇头,拖了张凳子在床前坐了下来,一脸平静怨毒的看着她,“就是想跟万太太你闲话家常。”
万太太慌乱挥手,想要逼开她,“我跟你没什么家常好说的,你的主子是大小姐,你真有话也回去对她说好了。”
“万太太,大小姐很忙的。”宋妈妈神色一正,“你今天不想听,改日只怕都没这机会听了。”
万太太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宋妈妈盯着她一味阴恻恻低声冷笑,笑了半晌,笑到万太太浑身都毛骨悚然,她才慢慢说道,“没什么,万太太一定还记得很多年前你对老爷一见钟情的事吧?”
万太太一愣,随即瞪着她慌乱地低吼,“你别在这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宋妈妈冷笑着哼了哼,对她吼叫阻止完全充耳不闻,“那时候我还在老夫人身边当差,你为了成为老爷妾室,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我不停在老夫人耳边说你各种好,又挑拔夫人如何不满老夫人,最后老夫人真被我说动了,你们才能趁着夫人怀着大小姐的时候做下那等羞于见人的龌龊事。”
宋妈妈眼神微微涣散,显然陷入了缅怀往事中,“你的阴谋得逞了,成功进了莫府大门成为老爷妾室。”
“可你得寸进尺,得一想二;还想趁着夫人生产的时候让夫人难产一尸两命,若非夫人命大,你的诡计又差点得逞。”
被她无遮无掩的说起那些深藏在阴暗底下的往事,万太太脸色骤然大变,胡乱挥着双手,惊慌哀求的阻止,“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不说?”宋妈妈冷哼,盯着万太太的眼神满是报复的快意,“你既然敢做,还怕什么别人说。”
“纵使如此,夫人的身体终究受损严重,此后再也无法有孕。”
万太太并不知道,此刻与她一墙之隔,莫方行义父与莫安娴两人正在默默听墙角。
莫方行义父听到这里,已经愤怒得浑身都在颤抖,还是莫安娴拼命制止他,才没有冲动的跑过去一掌拍死万太太。
宋妈妈说到此处,似是同情的叹了口气,“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哪里会肯就此放过夫人呢。”
万太太惊恐的看着她,拼命挥舞双手想要阻止,“别说了,别再说了……”
可惜,宋妈妈一点也不将她的花脚绣腿放在眼里,宋妈妈知道此刻的万太太浑身软弱无力,根本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
她想起往事,看见万太太惊恐交加的神情,只觉心头异常痛快,嘴上抖落起来也就更加畅快。
“后来二小姐与二少爷出生了,可老爷只将你的存在当成耻辱,你生的孩子更是等于时时刻刻提醒他被你算计的耻辱,他哪里能真心喜欢你生的孩子。”
宋妈妈看着万太太颜色变换不停的脸,越发觉得心头痛快淋漓,“老爷越痛恨你就会越厌恶你生的孩子,当然就会愈加疼爱与夫人生的孩子,尤其是那个差点难产死掉的大小姐。”
“你妒忌他眼里只有大小姐,居然丧心病狂到连小小婴儿都不肯放过。”想起从前那些恶事,宋妈妈都不禁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老爷与夫人平日将大小姐护得紧,你就借着老夫人的名头悄悄对她下手。”
“我现在还清陈记得,你说你要看看,他如珠如宝宠着的女儿以后被人知道是不能下蛋的母鸡遭人嫌弃时,他到底会有多难过。”
隔壁的莫安娴真正震惊了,宋妈妈这话的意思是,万太太在她还是小小婴儿的时候就偷偷给她下绝育的药?
可这事很诡异啊,如果宋妈妈说的是真的,那她前世明明还能正常怀孕又是怎么回事?
“哈哈,你还记得,你居然还能如此清陈记得。”万太太似乎被她这话刺激到了,居然不再害怕这些往事被人知道,疯狂又怨毒的大笑了起来。
“对,我就是恨极莫安娴那个贱丫头,我恨不得在她出生的时候就立刻掐死她,可我偏不;我要留着她的贱命,慢慢折磨。”
“老爷不是如珠如宝宠着疼着她吗?”万太太一声狞笑,声音竟瞬间溢满浓浓恨意,“他不是丝毫不待见我的昕蕊云起吗?那我就要让他亲眼看看,他疼爱的贱人最终会是什么下场。”
隔壁房间,莫安娴有些担心的看着浑身颤抖不停的男人,真怕万一他控制不住,会直接冲过去要了万太太狗命。
如果因这个女人脏了爹爹的手,这多不值。
她安排今晚这一出,只是想让她爹爹明白,他一心爱重尊敬的母亲,私下其实纵容万太太对她与姨娘都做过很多伤害的事。
而且有些事有些伤害,还是一辈子永远也无法弥补的。
不过,她也没料到能从万太太口中听到如此劲爆的消息,从小给她下绝育药?
万太太绝对是不停自己作死的节奏,一个人非要往死路上走,她就是想拦也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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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莫安娴才不会承认她乐意睁大眼睛看万太太这个恶毒的女人去死。
宋妈妈沉默了一会,怜悯的看着她,“别人会有什么下场我不知道,不过万太太你有什么下场,我却很快就可以看到。”
万太太此刻都陷入半疯狂的状态,哪里听得清她声如蚊叫的自言自语。
“不但赵紫悦生的那两个贱种,就是赵紫悦她也休想好死。”万太太不用宋妈妈刺激,已经自发滔滔不绝的抖落起光辉事迹来了,“她病了也有五六年了吧,红颜娇的滋味她一定尝得透透的。”
宋妈妈一激灵,连忙道,“你给夫人下毒?那红颜娇可有解毒的方子?”
“解毒的方子?”万太太鄙夷掠了她一眼,放肆的哈哈大笑道,“哈哈,什么方子,就算真有方子,她病了这么些年也早就毒入脏腑药石罔闻了,何况红颜娇并不是毒。”
万太太忽然神秘兮兮的凑近宋妈妈,“那只是让人逐渐衰弱直至死亡的好东西,哪里会有什么解毒方子。”
闻言,宋妈妈心都凉了大半截。
没有解药,大小姐还会放过她吗?
“万太太,你别骗我了。”宋妈妈心一横,脸色又重新狰狞凶狠起来,“这天下既然有人研制出这种毒药,自然就有人能研制出解毒的方子。”
万太太摇了摇头,“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都这个时候了我又何必骗你。”
“况且,你以为就算能在我这诈出方子,莫安娴与赵紫悦就会放过你?你别做梦了。”
万太太冷静下来,已经看出今晚不对,而且她心里隐约有种预感,只怕她再没有明天了。
所以这会,她倒也不想再藏着什么秘密。
临死,还背负无数秘密,真是连死都死得太累。
宋妈妈不死心,又紧紧追问一句,“你就不怕将来有人将这种害人的东西用在二小姐身上?”
万太太怔了怔,失神地看着宋妈妈,竟慢慢苦笑起来,“以后的事我大概都看不到了,哪里还能顾虑这么多。”
隔壁的莫安娴心里顿时就有些后悔起来,早知以前她就不该因为自己姨娘而投鼠忌器。若是真对莫昕蕊如法炮制下了什么红颜娇,如果万太太真有解药,一定会拿出来。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纯属一时情急被宋妈妈误导了。
如果她真对莫昕蕊这么做,万太太肯定第一时间察觉不妥,说不定她还未逼出什么解药,她姨娘性命就已经危矣了。
而且,另外一种结果也极可能如万太太说的一样,根本没有现成的红颜娇解药。
宋妈妈还是不死心,反反复复又在那边逼问万太太良久。
莫安娴听到这里,知道再听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这才强行拉着莫方行义父悄悄离开。
听完万太太昔日做下的种种恶事,莫方行义父恨不得亲手直接送万太太归西,不过莫安娴死活不让。
万太太活不过今晚的,而且一定会死于非常完美的意外,她才不会让那个女人弄脏爹爹的手。
这一夜,注定是不平静的夜。
寿喜堂里,老夫人跪在柔软莆团上,阖着眼皮正面对着慈眉善目的菩萨,不停转着手中长长佛珠。
“姚妈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吗?”
她身后,姚妈妈有些心惊肉跳的看了看微笑看众生的菩萨一眼,复又飞快垂下头去,“老夫人,奴婢已经准备妥当,只待时辰一到,就可以行事。”
老夫人沉沉叹了口气,眼皮依旧毫无精神的耷拉垂着,手中佛珠依旧转个不停。
良久,她才冷然道,“嗯,既然准备好了,那就待时辰一到便了结此事。”
姚妈妈轻声应“是”,然后躬着身轻轻退了出去。
外头夜色已临,姚妈妈心头也似这漆黑天幕一样,被笼上了重重一层阴暗。
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不由自主的往飘雪阁方向掠了掠,随后低低叹息一声,略显佝偻的身影慢慢掩入夜色里。
仿佛莫府里并没有人知道在临天黑前,有一匹神骏快骑风尘仆仆的从城外而入,马上少年满脸冷峭,只一直拧起的眉头显示他这一路无比急躁不安。
这个时辰,街上行人很少,那少年进了城内也不收敛,仍旧不停挥动长鞭一下下落在马背上。
“驾驾……”的冰冷低哑吆喝声在街上回响不绝。
夏星沉与几个同僚刚刚喝完酒从酒楼出来,正慢悠悠在路上走着,冷不防听闻身后蹄急铁疾声冷如冰,他微微不悦的眯了眯眼,侧身扭头往后面望去。
就见暮色蔼蔼里,有一骑冷峭少年骑着枣红大马急疾奔来。暗夜纵马,偶惊行人,这样的事一般人在京城可不敢干。
他心中一动,知道从那条道上过来的,大概都是刚刚直接进城。
他站定,微眯眼眸运足目力往少年面容凝视过去,微暗的天色中,那马上少年紧抿着唇,从轮廓可以模糊看得出容色不俗。
只不过夏星沉第一眼更着重在他桀骜不羁长眉下压着那双汪汪杏眼。
这双眼睛,他见过。
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
这少年奔得急,且风尘仆仆刚从城外奔回,想必定是有要紧事才急着赶回去。
眨眼,夏星沉念头未过,那少年已然一骑绝尘快奔到他跟前。
他忽然就想起莫府二小姐与二少爷是龙凤胎的事来。
夏星沉弯了弯嘴角,一抹慵懒风流文雅却又无比魅惑的浅笑就挂在了面上。
他在想,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那反过来,是不是也可以说,朋友的敌人只能是敌人?
这位莫二小姐的胞弟急匆匆往回赶,一定是急着回去助他姐姐吧?他脑里忽然浮现一张嫣然狡黠笑颜。
他摸着下巴站在路边,看着那少年就快逼近眼前,漫不经心在想这位应该算是她的敌人了。
对待敌人,他从来不会手软。
“驾”又一声吆喝越耳而过,那骏马也如疾风一样掠过夏星沉跟前。他心念一动,只见他漂亮眼睛里瞬息有流光闪过,指尖仿佛无意朝着前方策马疾驰少年腰际勾了勾。
随后就听闻极清脆“啪”的一声,在这行人稀少的晚上,实在很刺激人的耳膜。
“喂,”夏星沉站在路中央,懒洋洋朝前方急驰而去的少年高喝一声,“你的钱袋子掉了。”
如果是别的事,莫云起一定理也不理,直接策马就走。可钱袋子这么重要的东西掉了,他自然要捡回来的。
“吁”一声短促吆喝,将奔驰飞疾的骏马勒停下来,他握着缰绳调转了马头,没几步就折回到夏星沉站的地方。
莫云起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街中央晃着他钱袋子的人,一身澄净高远的靛蓝袍子,一脸文雅风流慵懒浅浅笑意,只随随便便无比洒脱的姿势在路中这么一站,却透着让人无法忽略的尊贵风雅。
他嘴角微微含笑,整个人看起来散漫风流容易亲近,莫云起只匆匆打量一眼,并没有多想。
自马背上弯腰接过钱袋子,生硬冰冷的道了声,“多谢。”
就要勒马调头而去。
夏星沉已经在心里将他划归为莫安娴敌人一类,又岂会轻易放他过去。
不过,右相风流热情,不管对敌人还是朋友,他从来都不会给人冷脸的。
就算此刻,他心里已经在万般算计如何阻拦这个少年回府,他脸上依然笑容和煦如春风。
夏星沉似是微微往侧边动了动,又似乎他原本就一直站在这个位置,这个正巧恰恰阻挡了莫云起调转马头的位置。
似是浑然不觉人家急着要赶路一般,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递了钱袋子过去,还笑眯眯冲人家点头。
末了,还十分好心的提醒,“兄弟这钱袋子可要拿好了,夜黑路瞎的,千万别再在什么地方再弄掉了。”
莫云起见他还木头桩子一样杵在前面挡住去路,顿时不耐的皱起了眉头,冷峭面容之上满是急躁隐忍之色。
不过他纵然素来行事不羁,却也做不出对无辜行人纵马踩踏的恶事。
他盯着夏星沉看了看,紧抿的嘴唇有些不甘的张了张,“多谢。”
夏星沉仿佛这才惊觉自己拦住别人去路一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冲他点点头,然后十分好风度的侧身移步让到一边去。
莫云起才不会再跟他啰嗦,甩起鞭子一拍马就扬长而去。
夏星沉在后面望着他背影,慢慢抬起手握了握,“嗯,急躁,冷漠,会武;看来她这个敌人有点点棘手,不过棘手一点,日子才会过得更有趣。”
为了将这个有趣的敌人行程延误一点点,夏星沉决定送份厚礼给他。
抬头,夏星沉望着前面不到十米的路口,十分快活的笑了笑。
一个拐角,正在巡城的一队士兵小队长,忽然觉得肩头一沉,他大惊扭头就要动粗。
“铁牛,有个发财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你要不要?”
铁牛这头才扭到一半,脖子还梗在另一边,就听闻慵懒而极富磁性的声音懒洋洋响在耳畔。
“右……夏大哥?”铁牛看着夏星沉清隽含笑的脸,顿时惊喜交加,“你怎么在这?”
夏星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这个再说,我刚才说的有个发财立功机会,你要不要?”
铁牛是个身壮体硕的汉子,对这位权倾朝野却平易近人的右相向来信服。闻言,立即连连点头,“请夏大哥指点。”
夏星沉抬起修长手臂,往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街道遥遥一指,“就在刚才,我看见有个疑似在去年浔城劫杀张家满门的大盗,正骑马从前面奔过,我记得官府对他的悬赏奖金已经提到一千两……黄金了吧?”
一千两黄金?
铁牛一激动,眼前仿佛都是金灿灿的颜色。
他拍了拍胸膛,豪爽道,“夏大哥放心,为民除害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把这个大盗抓捕归案。”
夏星沉点头,伫立长街负手微笑,“好,我相信你们,祝你们马到成功。”
铁牛还想对他寒暄两句,夏星沉不紧不慢笑眯眯提醒,“他骑的是一匹好马,速度很快。”
铁牛立即绷紧身子,一声多谢之后招呼他的兄弟们,随即便头也不回朝他指点的方向追了过去。
风中依稀还传来了铁牛爽朗的声音,“夏大哥,待我抓到大盗,回头请你喝酒。”
夏星沉负手而立,在风中笑意微微的目送他追去。待铁牛身影不见,他眼神一闪,笑容隐没在苍茫夜色里,夜风翻动着他靛蓝衣角,他修长身影却已倏又掠到了另外一条道上。
如法炮制之下,不过两刻钟,内城大半可以通往莫府的路上,都不约而同多出了数拔巡城兵参与到“追捕劫杀张家满门大盗”的行动中。
至于小半不能通往莫府的道路?夏星沉笃定莫云起心急如焚往回赶,绝对不会肯绕远路回去。
刚才他在路中央一站,除了拦下莫云起还钱袋子之外,最主要是就近观察莫云起的面相神态。
一个急躁冷漠又自认武功不俗的年轻人,如果遇上四面八方涌来追捕大盗的巡城兵,一定是不屑解释也不会解释。
到时候的场面,一定十分热闹好看。
那个骄傲自负的年轻人,一定会好胜心起直接与人动手以较验自己多年所学。
他可以想像得出莫云起的做法,若甩不掉巡城兵,顶多只会冷漠否认一句“我不是大盗”。
再下来,巡城兵自然是相信他这个右相的,两方人马一言不合,直接操家伙开打的机会很大啊。
夏星沉交握着双手笑了笑,在考虑他该不该去凑一凑这个热闹场面,亲眼去看看她弟弟,哦不,是她敌人被巡城兵围殴的壮观场面。
考虑了一会,最后他露出微微遗憾的笑容,漂亮眼睛扬起极好看弧度往黑暗中某处望了望,“真遗憾啊,身为右相看见群殴一定要义正严辞挺身而出去阻止吧,这热闹还是留给别人瞧好了。”
夏星沉说完,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堆着满脸遗憾之色慢慢迈步往他府邸方向走了回去。
数队巡城兵在晚上追逐一骑一人,将京城闹得鸡飞狗跳,这事陈芝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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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被巡城兵当劫杀大盗追逐满城跑的少年,是莫府二少爷莫云起。”张化一收到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到书房禀报陈芝树了。
陈芝树笔直坐于楠木书案后,头未抬,垂下的眉梢略略一动,“莫云起?”
张化瞧见他冷凝神色,心中一凛,连忙道,“昨日万太太悄悄回府,所携汤水意欲讨好莫老夫人,但意外令莫夫人中毒吐血,莫夫人目前仍在昏迷中。”
陈芝树心中一动,也就是说不管是莫方行义父还是莫老夫人都不打算放过万太太了。
这个时候莫云起往莫府赶,一定是莫昕蕊那个女人先前写信叫回来的。
张化一瞧见他瞟来的眼神,立即倒豆子般补充,“莫云起离家外出学武多年,据说如今身手不俗。”
张化之所以用据说两字,是因为他们的人目前还没有与莫云起交过手,暂不知深浅。
他顿了顿,又道,“右相于街上偶遇莫云起匆忙往莫府赶,曾亲自拾获钱袋子一只交还莫云起。”
陈芝树微微勾了勾唇角,又似本来一直就这样维持似笑非笑弧度。
右相夏星沉会亲自拾获钱袋子交还莫云起?看来夏星沉很有心啊。
他抬头,淡漠无波的眸子看着张化,“备礼。”
张化张大嘴巴,半晌无言。待他合上嘴巴,就看见一张雪白的纸张从书案上飘了过来。
上面只简洁的写着两字。
张化眨了眨眼,朝陈芝树行了一礼,然后无声退出门外,再然后用力挤着自己嘴角,务必挤出招牌式嘻嘻笑脸来。
主子吩咐的事,难度不大,他可以在天亮前完成的。
枫林居,冷玥像一只矫健敏捷的豹子一样掠破夜的黑暗,无声无息到了一灯如豆的窗棂外,她轻重不一的敲了三下,就听闻莫安娴软糯的声音低低传了出来,“进来吧。”
“小姐”冷玥推门进去,即使向披散头发闲适倚榻而坐的少女行礼,她线条冷硬的身姿仍然站得笔直,“莫云起果然赶回来了。”
莫安娴抬头,并不意外地看着她,自从万太太去千山寺途中侥幸不死,她就开始防着这个弟弟回来了。
莫昕蕊想要帮手,除了将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叫回来外,她想不出莫昕蕊还能找谁。
“你见着他了?”莫安娴严肃看着她,“人,可拦住了?”
至少在万太太被“意外”死亡之前,她不能容许莫云起进入家门。他若提前回来,万太太这次一定会逃过一劫,而她绝不允许万太太还能活着看见明天太阳。
想想,她最亲最爱的姨娘现在还躺在床上昏迷着呢,谁要放过万太太,谁就是跟她莫安娴过不去。
而在今晚跟她莫安娴过不去的人,以后永远都是她莫安娴的敌人。
冷玥严肃点头,眼神冷硬而肯定,“奴婢一直守在城门附近,亲眼看着他一骑快马进了内城。”
莫安娴有些奇怪看着她,既然看见人了,现在没在外面拦人反而回来跟她禀报消息。
那么,到底谁在外头将莫云起拦住了?
难道冷玥擅自联络他的人?还是已经直接将人敲晕放倒?
冷玥看见她目光闪了闪,虽然没说话,但显然心里有着轻微怀疑,连忙绷直了身子,道,“小姐,是右相夏星沉出手,使计将莫云起困在内城,大概三个时辰内他都无法脱困赶回莫府。”
少女心中一窒,目光立时多了抹复杂之色,“右相出手?”
冷玥点头,接着她将在暗处看到夏星沉如何出手布置围困莫云起的细节一一道了出来。
“他?”莫安娴心头莫名紧了紧,“倒真是赶巧了。”
哦不,她想说的是夏星沉真是太“有心了。”
夜幕下,那个男人仅凭匆匆一瞥就看穿莫云起的身份来历,这点她丝毫不奇怪,那个男人智谋超卓,就像只用笑容善意迷惑别人隐藏自己的狐狸。
而狐狸者,通常都具有敏锐的洞察力。
可她困惑,夏星沉为什么要突然出手困住莫云起?
难道他还能神机妙算,算出莫云起匆忙往回赶是为了坏她的事?
他已经暗中出手助过她不止一次,所以不怪莫安娴下意识会往这上面想。
至于夏星沉助她的动机?她想只要是狐狸,不管是聪明的狡猾的还是愚笨的,总有一天会露出狐狸尾巴来的。
她无需主动去探,只需坐等以逸待劳那一天到来就行。
“话虽如此,不过今晚还是辛苦你。”莫安娴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看着冷玥,“去大门守着,记住无论如何今晚要将他给我挡在府外。”
至于明天?到时木已成舟,莫云起就算要发飙闯进府,她也不怕。
何况,她也想比较一下,究竟是陈芝树训练出来的护卫厉害,还是她那个外出学武多年的弟弟技高一筹。
冷玥二话不说,朝她福了福身,抱剑就隐身出去了。
夜色很浓,这样黑如浓墨的时刻,正是酣睡好梦之时。却有三道人影悄无声息的进入了飘雪阁里面,而没过多久,那三道人影又如鬼影般无声无息出来了。
只不过出来的时候,其中两道人影似乎抬了什么沉重的东西,只见她们将那长形袋子抬到荷塘边沿,三两下扯掉那袋子,将里面的东西往塘里一推。
“扑通”的声音并不响亮,因为塘里有半人高的塘泥,那东西没落塘里之后,似乎压根没有任何声息。那三道人影站在边上又等了一会,确定荷塘下再无动静之后,便头也不回的匆匆迈进夜色里走远了。
当朝霞第一抹绚丽的霞光冲破黑幕破晓而出的时候,满身狼狈神情疲惫的莫云起才终于回到了莫府门前。
他站在门外抬头看着牌匾上安静的漆金大字,心里没有半点喜悦,有的只是焦急疲倦。
“开门!”他跃下马,大步跨上石阶就朝大门“呯呯”的拍了下去。
天才刚蒙蒙亮,门房听闻外面震天响的拍门声,顿时就来气,他揉着惺松睡眼,磨磨磳磳走到了门后。
忿忿不满的声音还透着未醒的朦胧鼻音,“谁呀?”
按规矩,若谁要上门拜访,肯定事先投了拜贴约定好时间,然后才会上门。而且就算约定时间,也没有人约这么早的,主子都还没起来呢,客人就上门?
门房下意识认为外面拍门的纯粹是捣乱找事的。
因而问话的语气十分不客气。
“我,”莫云起冷哑的声音透了进去,他默了默,复又补充一句,“二少爷莫云起。”
门房刚想斥口骂人,听闻后面半句,顿时傻掉般呆了呆,好半晌才慌忙拉开门闩,从门缝往外打量一番,确定是莫府二少爷这才开门将人放了进去。
这一番耽搁,莫云起回到莫府时,霞光都已经越过万丈地平线了。
这时候天色还早,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先回自己院子梳洗一番,然后再去拜见老夫人。
莫安娴一点也不关心莫云起去见老夫人会说什么,总之她知道万太太在他进府之前已经完蛋就行了。
所以这天她该睡睡,该吃吃该喝喝,完全没有因为莫云起突然回来而乱了平常作息规律。
莫云起耐着性子,待到了辰时,这才让人向老夫人禀报他回来的消息。
老夫人乍然听闻他回来,还当真吓了一大跳,老夫人还未回过神来,就听闻下人通报说二少爷已经前来寿喜堂了。
她皱着眉头,压下心惊,对那下人道,“你出去跟他说,就说他远道而回,肯定风尘仆仆疲乏不堪,你告诉他让他先在自己院子休息一会,迟些再来这请安。”
那下人得了话,自然又出去禀报莫云起了。
待下人一走,老夫人立时紧张的吸了口气,才勉强定了定神,“你说,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如此急着突然赶回来?
屋里只有姚妈妈一人在旁侍候着,老夫人这话问的自然是她了。
姚妈妈想了一下,才猜测道,“奴婢觉得,应该是之前二姑奶奶曾经给他去过信了吧?”
不然按照二少爷痴迷学武的程度,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自己回家来的。
老夫人想了想,对她这个推测深以为然。
“那你说,眼下这事怎么办才妥当?”
老夫人是心虚则乱,毕竟昨晚才刚刚让人将二少爷的生母意外死亡,今日突然就要面对这个孙子。
姚妈妈不敢托大,认真思考了一会,才小心翼翼道,“老夫人你跟二少爷一样,其实根本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万太太意外死亡,既然是意外,那就是不可预见性的。
所以,心虚之类的情绪绝不该出现在老夫人脸上。
老夫人闻言,沉吟片刻,不觉露了笑意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而且,就算二少爷真在心里怀疑什么,明面上也不敢对她表露不满不敬,她可是他长辈。
想到这里,老夫人初初听闻二少爷回来的慌乱心神已然渐渐安定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来回跑腿禀报二少爷求见的下人再度来到老夫人跟前。
“怎么了?”老夫人瞧见她脸带愁苦,心头就突兀生出几分不悦,“二少爷可回去休息了?”
“禀老夫人,二少爷说你老体贴他,是因为你疼爱晚辈,可他却不能恃宠生骄。”下人顿了顿,顺过口气才又道,“他还说来寿喜堂陪老夫人说说话,也是休息,他见着你心里欢喜,那就什么疲倦都赶走了。”
这番话既表达了莫云起孝顺孺莫的心情,又不着痕迹恭维了老夫人。就连刚刚还在犹豫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他的老夫人,这会都满心欢喜起来。
“二少爷是个懂事的,我没白疼他。”老夫人笑着抬了抬手,“你请他到偏厅来说话。”
姚妈妈恭谨的附和了一句,“二少爷确实是个有心的。”
一会之后,莫云起穿一身墨绿色衣袍缓缓走进了偏厅,他的目光先在大幅喜荷屏风上停了停,然后才转向上首圈椅端坐的老妇人。
“云起叩见祖母。”他一进入偏厅,立即一撂袍子就地一跪,恭恭敬敬给老夫人磕了三个响头,“愿祖母万福金安。”
“快快,”老夫人心里欢喜,看着认认真真给她磕头的冷峭少年,枯老面容立时堆满了笑,伸出双手要虚扶他,“云起你快起来。”
“谢祖母。”莫云起努力作出激动的样子道了谢,这才恭恭敬敬站起来。
老夫人默默打量他一番,见他冷峻而有礼,虽举止透着几分冷硬生疏,然对她的眼神却露着亲近,心里就越发欢喜。
“好好,回来就好。”老夫人呵呵笑着,连忙往旁边指了指,“你坐下来说话。”
“是,祖母。”莫云起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回了话,这才转身在她下首处坐下。
老夫人素知这孩子性子冷淡,这会见他微微激动的露着腼腆局促笑容,心里越发觉得安慰。
这孩子,真不枉她疼他一场。
“云起,你为何突然起意回家?”老夫人这话问得关切,可实际暗含试探,那件事毕竟是横亘在他们祖孙之间不可拔除的刺,“怎么之前不先差人送个信回来,我好让人去接你?”
莫云起听闻她隐含责备,立时不安的站了起来,正想回话,就见门外有个面色难看且透满焦急的婆子匆匆走了过来。
那婆子不经传禀自然不能随便往屋里闯的,老夫人与莫云起叙着话,悄悄给姚妈妈递了个眼色。姚妈妈连忙走出外面,询问那婆子来意。
一会之后,姚妈妈满脸悲伤的将那婆子领到老夫人跟前,“你将事情跟老夫人实说吧。”
老夫人见她面容哀伤,心咯噔一下,遂扭头望着下首的婆子,“什么事?”
“禀老夫人,飘雪阁的婢女刚刚差人前来报讯,说、说万太太她、她出事了。”
莫云起身子立时绷得柱子一样笔直;老夫人惊得震了震,立时关切问道,“出什么事了?”
那婆子垂着头,不敢面对老夫人冷沉扫来的惶惶刺探目光,连忙道,“她们今天早上发现万太太不见了,四下出去寻找,就在刚才……才在荷塘的池子里找到万太太,却发现万太太已经……已经没了气息。”
老夫人身子一抖,手里茶杯立即应声落地,发出“呯”一声脆响,“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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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惊过后,老夫人随后悲伤得“吧嗒吧嗒”的直掉泪,“我早叮嘱过她们晚上要仔细侍候万太太,尤其是最近万太太离魂症发作频繁……她们、她们太……”
连声哽咽着,老夫人接过姚妈妈递过来的帕子已经泣不成声,连责备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莫云起大惊失色,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红着眼木然对老夫人拱了拱手道,“祖母,请恕孙儿不孝,我想亲自过去看看万太太。”
老夫人阖着眼睫,不停抹眼泪,闻言悲痛欲绝的朝他摆了摆手,哽咽道,“你去吧。”
莫云起出了寿喜堂,直接大步流星赶去飘雪阁,当他亲眼看到已经浑身僵硬面容发青的万太太,一向冷情的人也禁不住滚下数行热泪来。
刚才老夫人似是无意向他暗示,万太太纯属离魂症发作才会意外失足跌落荷塘。
可这个意外,莫云起却觉得十分蹊跷,不过这会他心里正悲伤,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去猜测其他。
过了一会,他才慢慢联想起之前收到莫昕蕊的信,再想起昨夜在城内莫名被纠缠,到今天万太太突然意外离世,莫云起心头悲痛的同时,疑虑也在重重增生。
不过,不管万太太的死亡是怎样的意外,莫云起此刻除了心头悲痛难抑,就是觉得有团无处发泄的怒火正在逼迫着他。
瞄见厅内四下瑟缩的下人,他霍地从万太太尸身旁站了起来,抽出随身携带的长剑。
赤红着双眼,竟然满脸狠戾的风一般朝下人掠去,手起剑落,厅内惨叫声顿时此起彼伏。没一会功夫,就连后来反应过来开始四散惊逃的下人都没逃过成为他剑下亡魂的命运。
“你们,侍主不力,”他支着仍在滴血的长剑,指向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冷戾无情道,“统统,该死!”
就在莫云起进入莫府不久,门房那里就收到一封特殊的拜贴。
若说不按牌理出牌,当天递了贴子也不管主人家是否有空是否原意接待,就直接上门的,除了大名鼎鼎人称“鬼见愁”的离王陈芝树之外,这京城还真无人能出其右。
一个时辰前投了拜贴,顶多给主人家一个时辰做准备,然后就大摇大摆上门来了。
陈芝树仿佛从来不懂低调两个字怎么写,而这一次前来莫府,比之前更加张扬。
不但坐着他那辆独一无二的沉香木马车,还另外多备了一大车礼物。
莫安娴在枫林居看见那一列列跟他们主子同样面无表情的侍卫鱼贯而入时,除了头疼还是头疼。
别说这个时辰莫方行义父已经去上朝,就是莫方行义父在府里也不敢阻止这位陈霸王的行径。至于老夫人?她还在寿喜堂苦恼着如何安慰二少爷莫云起呢。
这一回陈芝树前来,除了带足大堆补血益气的上等红参外,还另外备了一大车绫罗绸缎。
那些离王府侍卫搬送礼盒,足足搬送了两刻钟才将东西搬送完毕。
莫安娴有气无力的坐在亭子里,看着那些侍卫一列列整齐退出去,然后就看见那人仿佛踏满身耀目风华缓步行来。
“参见殿下”少女站起走到亭子外迎他,不怎么有诚意的行了礼,她往日巧笑嫣然的俏脸,此际直接愁容满面给陈芝树看。
陈芝树朝她微微颌首,直接昂然步入八角亭子里。
莫安娴暗下翻了个白眼,只能默默忍受他的反客为主。待他在亭子占据最好位置坐下,又掠眼过来瞟了瞟石凳,冷淡无声示意之后,莫安娴才不情不愿的坐在了他对面。
一坐下,莫安娴看着对面那张风华潋滟偏偏没有半点人气情绪迹象的脸,她就忍不住怨念上头。
她盯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十分认真道,“殿下,小白最近养得肥肥白白,我最近身体也养得很好。”
所以,什么让她闻之欲呕的红参汤,就不要再逼她喝了吧?
况且,她已经将近两三个月没有再为药老贡献鲜血了,真的不需要每天这样补下去。
陈芝树没有说话,只是仿若流光剔羽的眉略略往上抬了抬,眉梢处便有淡淡森然眼风飞过。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一句咕哝突然相当不合时宜的从那风华倾世的男子身后冒了出来,莫安娴听闻这声音,顿时惊得唰一下绷直身子。
她抬头瞪大眼睛使劲往他身后一看,这才看清往常笑嘻嘻那张圆脸今天被一张美化过的大叔脸取代了。
“药老?”少女狐疑的轻唤一声,面貌完全大变样,不过刚才那嘀咕的声音她熟悉,不然也不敢试探唤这个名字,“你怎么会在这?”
陈芝树微微抬眸,眼底掠过淡淡奇异色彩,似是轻轻朝身后那侍卫打扮的中年大叔点了点头。
他身后顶着一张陌生脸孔的大叔这才走前几步,半眯着眼扫了莫安娴一下,中规中矩答,“莫姑娘说笑,主子在这,我自然就在这。”
莫安娴讪讪笑了笑,她刚才的确问了句蠢话。
药老乔装改扮而来,自然是因为陈芝树了,难道还会因为她?
哦不对,这老头不是死活不肯踏入莫府的吗?寻常在外头也根本打听不到他给别人看病的消息。
今天突然反常跟过来,莫非少女眼睛转了转,明亮眸子随即露出两分兴味三分得意,嘴角一翘,便弯着眉眼浅浅笑了起来。
“我了解,原来阁下是为了这个而来。”少女举起手腕得意的抖了抖,看着药老,眼睛闪亮得惊人,“想要这东西可以,不过阁下应该懂得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
这丫头竟然敢威胁他。
药老嘴角一抽,他立即气哼哼抬头望天,可随即却被陈芝树眼角冷冽目光扫及,他心中一激灵,连忙微微垂首做出恭谨状来。
一时气愤忘了,他现在扮的是侍卫。
陈芝树抬眸,目光淡淡投来,见少女微露得意模样,心中一动,胸口随即隐痛骤起。
他连忙端起茶杯呷了口茶压下心头异样,眸中热度仿佛也被微凉的茶压得冷却了几分。
“我姨娘昨日吐血昏迷,至今未醒。”莫安娴俏脸忽然也有了愁容,刚才那些微得意立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肯移步给她看诊,我就贡献一点点人体精华出来。”
她说着,谨慎的盯着顶着一张陌生脸孔的药老,伸出尖削葱白指头,在空中比了比。
意思是,如果他愿意给她姨娘看诊,她可以让他在这采集她两节手指那么多血液回去。
她比了一下,还眯起眼睛一脸坚决姿态,言下之意,她顶多只能贡献这么多,药老若还想采集更多,她绝对不同意。
药老看见她那小气防备状,当真气得要吹胡子瞪眼,可眼珠一转,他又不得不甘不愿的朝少女点了点头。
表示同意这个不平等交易。
面上神色忿忿不平,实际上他内心无比窃喜的在偷着乐。
这丫头那里会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离王为了她身体健康,对他下了禁令,三个月内不许他再采这丫头身上一滴血。
今天他能死皮赖脸跟着来,完全是因为沾了赵紫悦昏迷不醒的光。
现在这丫头自愿让他采两指节血液,他都已经大大赚到了。
要知道,旁边这个冷漠无情的离王殿下,在来之前只许诺顶多让他采一指节呢。
为了尽快采到她身上的鲜血,药老几乎迫不及待的道,“莫姑娘,现在就可移驾去看令堂了。”
态度过份积极,这不符合药老平日惯拿乔的形象。莫安娴挑眉,立时警剔的盯着他,“阁下没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药老立即被她怀疑又直接的话刺得心口发疼。
他瞪少女一眼,怒道,“去就去,不去拉倒。”
怀疑他人品,这跟质疑他医品有什么区别。
莫安娴瞧见他怒气横生的模样,真想直接告诉他,你的医品早就被你丢到不知名的大江大河去了。
不过,她一向很识时务,这个时候还要求着他给自己姨娘看诊,她自然不会再出口激怒他。
她轻轻一笑,不怎么有诚意道,“你大人有大量,当刚才我什么也没说。”
药老瞧见她一副伏低作小道歉姿态,这才仰着下巴骄傲的瞥她一眼,“算你识趣。”
少女嘻嘻笑了笑,“你知道的,我一向很识趣。”
顿了顿,她站起来便催促道,“不如现在我们就走吧。”
早看早知问题,她也好早安心。
药老点了点头,为了尽快达成所愿,他也不肯再在这磨矶拖拉下去。
陈芝树坐着没动,不过在药老迈出脚步之前,他眉梢往上抬了抬,淡淡看着药老。
药老诧异回首,就见锦衣男子缓缓抖了抖云纹锦袖,玲珑风流的冰肌玉骨隐隐露了一段出来,他没再看药老,而是慢慢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弧度好看,意图分明。
就见药老隐忍又憋屈的向上直翻眼皮,下巴处那一撮胡子还跟着一翘一翘的往上扯个不停。
一节!
这小子居然小气到只允许他采一指节的血,刚才这丫头还大方同意让他采两节呢。
他这里外不是人,到底为的是哪般呀。
药老想到伤心处,真想为自己抹一把眼泪。
见他没跟上,莫安娴不由得诧异回头,正巧看见药老胡子上翘气得不轻的模样,“你怎么了?眼睛不舒服?”
不然眼皮老往上翻干什么?
药老不满的瞪她一眼,小声咕哝道,“你才眼睛不舒服,你全家眼睛都不舒服。”
莫安娴对他突如其来的大气性还是有些奇怪,眼角无意一掠,掠见那人正慢悠悠抖着云纹锦袖,若无其事的拢着白玉指尖。
她不禁呆了呆,眯起眼眸有些狐疑的看了看药老,然后流转到锦衣男子身上。
在困惑地想,难道刚才她转身瞬间,药老与他之间还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药老见她狐疑打量起陈芝树来,不由心头一紧,生怕这丫头再研究下去,待会陈霸王连一指节的血都不让他采了。
“走啦,还杵在这干什么。”
莫安娴默了默,含笑冲锦衣男子点头致意,便欲与药老一同前往赵氏寝室。却不期然的撞上陈芝树平淡投来的目光,他眼神深邃宁静,然那一片墨色里却隐约透了一丝安抚的暖意。
看得莫安娴心头一怔,怪异的感觉瞬间如猫抓一样折磨着她。
刚才,他那眼神是在安抚我吗?让我不用担心,有药老在,姨娘一定不会有事?
回头,望见药老已经迈开大步往前头走,她也不好再深究下去,匆匆瞥他一眼将疑问压在心底,便追上药老同往赵氏寝室走去。
为赵紫悦诊断之后,药老就一直吹胡子瞪眼气个不停,嘴里不住念叨,“真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莫安娴被他念怕了,连忙求饶似的看着他,“求求你别念了,有什么气都说出来。”
药老看着她,肚里的憋闷更加重了几分,他低低哼了哼,只眯着眼睛瞪她。
鼻子不是鼻子,嘴巴不是嘴巴的瞪了她半晌,才气呼呼道,“你自己说说,我对你千叮万嘱的事,是不是都当耳旁风了?”
若不是他非得用这丫头身上的血,这莫府就是抬八人大轿他也不想来。
而床上这个女人,他更加不想治。
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病人,就是不尊敬大夫的病人,这让他还治什么治。
要在放在以前,对于这种病人,他肯定直接将人丢出去丢去垃圾堆等死。
既然自己想死,何必还要浪费他的精神来救。
莫安娴默默汗颜,似乎每次她都信誓旦旦跟他保证一定会好好监督自己姨娘,可每次……似乎她都成了食言而肥那个。
但是,这也不是她想的。
要知道,这世间如果非让她选一个最不原意去伤害的人,这个人一定非她姨娘莫属。
而且,这一回姨娘中的毒也实在蹊跷得莫名其妙,虽然她推了万太太出去做替罪羊,可她心里清陈,这事只怕万太太才是最无辜那一个。
说实话,若要让她下手损害自己姨娘身体,而达到除掉万太太的目的。她就是宁愿对自己下毒,也不会愿意再损伤姨娘分毫。
可这些话,显然不能也不该透露给药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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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挑眉,眉宇之间就多了抹冷凝肃杀,“二少爷对我特别为他准备的礼物可满意?”
红影眼神闪了闪,知道她指的是宋妈妈生死。
“小姐一片心意,他自然领了的。”红影低头,答得平淡而确定。
宋妈妈,一个无用的叛主恶奴,自然在二少爷剑下领了她的好去处。
莫安娴点了点头,勾唇笑了笑,“这就好。”
她笑容明艳,可眼神却透着让人无法捉摸的森然寒意。
红影看得心头一颤,头立时垂得更低了。
“万太太是如何去的?”就算莫安娴知道那个女人昨晚必死无疑,她还是要关心一下老夫人究竟用了什么好法子送那个女人上路。
红影默了默,随即轻声道,“听说最近离魂症发作频繁,昨夜……不小心走到荷塘边沿失足掉下去之后,就再没爬上来。”
莫安娴立时欢快的笑了笑,“这真是个完美的意外。”她笑声欢快,眼神泛满幸灾乐祸,不过这会除了红影,谁也没看见。
莫方行义父下朝回来,第一件事先听说了万太太失足掉落荷塘淹死;他还未想好究竟作出唏嘘悲伤状好还是随心露出解恨的好,就听到了第二件事,他那个外出学武成痴的儿子大清早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可这个儿子因为一回来就撞上万太太身死之事,竟然迁怒整个飘雪阁的下人,眼下正拿剑在里面乱砍乱刺呢。
“孽障,孽障。”莫方行义父铁青着脸,大骂,当然脚步不停地朝飘雪阁赶去。
莫方行义父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场面那一个叫凄惨,就是他这样一个大男人看见,都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满地血腥虽刺眼,但那个杀人狂魔二少爷这会显然已经停下手来了。
莫方行义父走到停放万太太尸身的正堂,就见莫云起正站在一旁缓慢而极认真专注地擦拭着他沾染浓浓血腥的长剑。
“父亲。”虽说莫云起对这个父亲的感情实在冷淡得很,不过他心里很明白,想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仅仅依靠老夫人的疼爱是不行的。
因为这个家,暂时还是眼前这个男人做主。
莫云起站了起来,擦剑的动作顿了顿,但除了这两个显然冷淡得不带一丝感情的称呼外,他再无其他多余动作。
“你回来就回来,为何一回来就胡乱杀人?”莫方行义父脾气一向温和得出奇,若不是眼前这一幕太刺激神经,他也不会拔高了声音质问这个不像儿子的儿子,“他们,也是人命。”
莫云起看他一眼,眼神奇怪而轻蔑,然后他漠然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他们,不配活着。”
连他的娘都照顾不好,凭什么他的娘都躺下了,他们还站着。
莫方行义父闭了闭眼睛,关于万太太“意外身亡”的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而且,他心中更清陈其中不足为外人道的内情。
“他们虽卖身与我们府里为奴,但他们同样有父母家人。”莫方行义父愤怒指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奴仆,“你姨娘身亡你会悲伤难过,难道他们枉死你剑下,他们的家人就不会伤心悲痛?”
“况且,莫云起,我告诉你。”莫方行义父皱着浓眉,一脸复杂的看着他,“你姨娘的死,是罪有应得,你迁怒无辜,除了为她积造恶孽外别无好处。”
“罪有应得?”莫云起冷眼扫去,浑身气势都骤然变得冷硬如铁,“姨娘她做了什么事需要付出生命为代价?”
莫方行义父挺直腰板,抬头昂然看着他,冷笑一声接一声,然后在莫云起越发阴沉冷戾的眼神中,掉头大步走了出去。
枫林居大小姐精致秀雅闺房内。
“小姐,老爷一回府就赶去飘雪阁了,我们要不要赶过去看看?”青若看着靠在窗边低头专注翻看野史的少女,神情与言语都透着极度担忧。
莫安娴抬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们赶过去有什么用?难道你想成为二少爷剑下无辜亡魂?”
青若心底一寒,立时用力晃了晃脑袋,“奴婢觉得还是待在枫林居好了。”
可她一转念,心里还是止不住担忧,“可是小姐,万一二少爷对老爷不利怎么办?”
莫安娴合上书本,笃定看着她,轻轻冷笑一声,“他不会,也不敢。”
别说趁着怒火弑父,就算是伤父,这个时候的莫云起即使有这个心这个胆也不会真敢做的。
如果他敢伤爹爹一块皮,以后莫府就再没有他莫云起这号人物存在。
没有莫府,他莫云起算哪根葱?
所以,她半点也不担忧爹爹安危。因为这根本无需担忧,再者,她一直不让人去飘雪阁制止莫云起发疯,就是为了留着她爹爹回来亲眼目睹这一幕的。
让她爹爹切身体会到这个莫府二少爷是多么凶残冷血危险的人物,以后才会对莫云起从头到脚都防范起来。
“好了,收拾一下东西,我该去看望姨娘了。”
青若见她一点也不担心老爷,莫名的她的心情也就跟着平静下来。
去到赵紫悦寝室,就见燕归刚刚喂完药,正在轻轻替赵氏擦干净嘴角的药汁。
“姨娘今天如何?药能吞进去吗?”莫安娴顺着床沿坐下,轻轻握起了赵紫悦枯瘦的手。心里怜惜得厉害,面上还是淡淡的不露悲喜,轻声询问着燕归。
也不知姨娘什么时候能醒来。
药老那老头,不是说了今天姨娘会醒的吗?
肯定是为了哄她心甘情愿贡献血液,才编出来诓她的谎话。
“安娴……”莫安娴正在腹诽暗骂药老不靠谱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赵紫悦嘶哑的叫唤声。
她心里一喜,看向床上缓缓睁开眼睛的姨娘,眼眶立时红了一圈。
“姨娘,你可醒了。”少女吸着鼻子,面上笑得欢喜,心里却酸涩得厉害。
“小姐,奴婢去端些小粥过来,夫人刚刚醒来,一定饿了。”燕归同样红着眼眶,不过她说完话转过头去,这才偷偷抹去眼角泪珠。
莫安娴只点头,“嗯,你去吧。”
“安娴,扶我起来。”赵紫悦将手递向少女,眼里一片渴望之色。
莫安娴哪能拒绝她,况且躺得久对身体反而不好。
赵紫悦靠着垫子半坐半躺的,这才看着越发清瘦的少女,歉然摸了摸她脸颊,“安娴,辛苦你了。”
莫安娴直摇头,柔声笑着,“我一点都不辛苦,只要姨娘能够好起来,我做什么都觉得是幸福的。”
赵紫悦警剔的看了看四周,忽然压低声音问道,“安娴,万太太她……是不是去了?”
莫安娴怔了怔,脑里灵光一闪,心却蓦然紧了紧,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道,“姨娘怎么突然关心起那个女人来了?”
赵紫悦用力的握着她的手,定定看着她,严肃道,“你先告诉我,她到底还在不在?”
莫安娴垂下长睫,心一瞬针刺似的疼得痛陈难抑,她低着头,轻轻道,“姨娘放心,她已经往她该去的地方去了。”
以后再不会出现眼前碍眼了,这根扎在你心头长达二十年的刺终于拔除了。
说完,她低着脑袋往赵紫悦肩窝拱了拱,顺势将眼底那一片湿濡擦了去。
赵紫悦虽然没看见她眼中水光,但刚刚她眼中闪过的疼痛,却看得分明。
赵紫悦知道这个女儿素来聪慧敏锐,这件事稍一提示,安娴就会猜测到事情真相。
可瞒,绝对瞒不长久,还不如对安娴坦白。
赵紫悦眯上眼睛,轻轻叹口气。伸手摸了摸少女乌黑秀发,慢慢道,“安娴,姨娘是心甘情愿这么做的,你别自责。况且,姨娘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
她越是这么说,莫安娴心里头越觉得自责心疼难过。
姨娘若不是担心万太太回头反扑对她不利,又怎么会借着这个机会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
终究是她,在送万太太归西这一途上做得不够干脆不够彻底。
莫云起回来了,万太太却也死了。莫昕蕊得到这两个消息,一时悲喜交加。对万太太,就算她心里如何鄙夷不喜,那个女人终究生了她,而且一直对她不错。
从心底,莫昕蕊还是对万太太的死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
她原本让人快马加鞭传讯给莫云起这个弟弟,就是希望他能尽快赶回来尽力阻止老夫人对万太太的杀心。
可惜,终究迟了。
不管万太太因何而死,她一个妾室,都没有资格让莫府全府的人为她披麻戴孝,若非老夫人坚持要停灵,莫方行义父已经打算直接一张草席裹了万太太草草埋葬。
莫方行义父破例允了老夫人让万太太尸身在她原本的院子飘雪阁停灵三天,这三天,自然是莫云起与莫昕蕊这对胞胎为她守灵了。
“弟弟,姨娘她……”在飘雪阁临时搭建的灵堂里,莫昕蕊将所有人赶了出去,一见那冰冷似铁跪地的少年,就禁不住悲伤愤恨红着眼圈扑上前,“她是被莫安娴那个贱人害死的。”
莫云起抬头盯着她,冷冷问,“你说的是真的?”
莫昕蕊立时用力点头,看着他酷似自己的面容轮廓,眼泪忽然就像断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这个人,以后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了。
她避开他视线,眼神微微闪了闪,却恨声理直气壮道,“云起,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这个时候,莫昕蕊完全忘了,若不是她唆使万太太用汤水对老夫人献媚,若不是她先欲用汤水一事挑拔老夫人对莫安娴不满;莫安娴也不会反过来利用这事对付她,在她心里,她利用别人对付任何人都是应该的,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
莫云起见她说得愤怒笃定,立即猛地站了起来,一把抓过旁边的长剑,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杀了她。”
“站住,”莫昕蕊一声厉喝出口,同时连忙扑过去拖住他,“你离家几年,怎么还是如此冲动。”
莫云起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突起,他扭头,冷冷盯着她哀伤面容,“她该死。”
莫昕蕊噎了噎,连影响容貌的泪痕也顾不上擦,只一手牢牢抓住他衣袍,“该死的不止她一人。”
莫云起眼睛一眯,自齿缝挤出比冰还冷的问句,“还有谁?”
害了他姨娘的,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莫昕蕊看着他,露出犹豫之色沉默了片刻。莫云起眯起眼睛,急躁追问,“到底还有谁?”
莫昕蕊低头,声音透着压抑的愤恨,美丽脸庞上却露出十分难过之色。
良久,她咬着唇低低道,“是我们的祖母,老夫人。”
“哐当”一声,莫云起手中长剑落地,他惊骇瞪着这个死死拽着自己袍角不放的姐姐,眼睛一瞬冷芒大盛。
其中神色渐渐从不敢置信转到疼痛到最后只有凶残狠戾。
他咬了咬牙,俯身将长剑拾在手里用力握着。
扭头看向莫昕蕊,瞬间将各种复杂情绪压下,面容一片冰冷决绝杀气,“我连她也……”他闭了闭眼睛,吐出的字更冷,“一并杀了。”
老夫人疼爱他又如何,如今既然成了他的杀母仇人,再多的疼爱都抵消不了这当中仇恨。
“傻弟弟,你这样直接提剑莽撞杀人,是痛快了,可结果呢?”莫昕蕊趁机站了起来,却还担心他会冲动,直接用身体挡在他前面。
面对面看着他,苦口婆心劝道,“因为那两个杀人凶手,把自己的性命也赔进去,值得吗?”
莫云起剑尖指地,目光斜向她,冷冷道,“一比二,值!”
莫昕蕊一噎,无语之余差点被他气得抓狂。
可她知道这个弟弟脾气冲动急躁,只能深吸口气,试图慢慢劝服,“可是弟弟,现在姨娘没了,这世上我就只剩下你一个亲人了。”
她眨着眼睫,点点流动晶莹挂在睫毛上欲坠不坠,端的是柔弱无比陈陈可怜。
连心冷如铁的莫云起看见她这副模样,心都不觉软了软,“那你到底想要如何?”
他困惑皱眉,“放过她们?不为姨娘报仇了?”
莫昕蕊含泪摇头,掩着小嘴将哭声压在口腔内,“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我怎么可能放过她们。”
莫云起看着她柔怜姿态,心中一动,“那你将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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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听他语气,知道他已经完全倾向信任她,心中不禁得意一笑,面容却仍旧无比哀恸,“此事,我们从长计议……。”
时间匆匆又过了一个月,经过一个月的休养,赵紫悦的身体终于好了不少。
这一天,莫安娴陪着赵紫悦去重元寺上香拜佛,只因日前赵紫悦收到莫府大少爷莫少轩来信,说是准备参加会试。
而赵紫悦听说重元寺对求读书科考来说十分灵验,这是准备亲自去上香为儿子祈福了。
对求神拜佛之事,莫安娴从来不信。她重活一世,觉得将事情托于别人之手,尤其是神佛这种虚无飘渺的东西,还不如依靠自己双手。
不过她也明白这是赵氏为母一片心意,又觉得以赵氏目前的身体情况,出外上上香走一走也未尝不好,也就不愿逆了赵氏意愿,顺着她去了。
莫安娴带了青若与冷玥,留下稳重又颇有头脑的红影在家镇守,而赵氏则带了燕归。
一行人用过早膳后,就坐着一辆马车往重元寺出发了。
南陈寺庙众多,不过大多建在郊外山林之中。
重元寺离京大概六七十里路程,依照马车速度,她们出了城之后,还要继续走上差不多两个时辰。
这一来一回就得耗费一整日功夫,莫安娴既然顺道陪赵紫悦出来散心,自然是不急着在当天赶回去的,离府前就决定在重元寺住上两宿再回去。
一路悠然慢行,看着外头葱郁景致,倒也别有一番自在趣味。
到了重元寺,用过斋饭之后,就在厢房住下了。
路上舟车劳顿,赵紫悦毕竟身体羸弱,夜晚很快就熟睡过去。这个时候并非重大节日期间,重元寺的香火也不算特别旺盛,因而香客并不多。
也是因为这个,莫安娴才能与赵紫悦一人住一间厢房,且两人的厢房还是相连一块的。
到了这大山古刹之中,连莫安娴都觉连她这种凡俗之人心灵都得到了荡涤净化。
听着窗外虫叫鸟鸣,她也渐渐睡着了。
然而,突如其来一声惊慌叫嚷,生生将莫安娴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她坐在床上皱着眉头竖起耳朵听了听,才听清外头有人在喊,“不好了,不好了,有流寇摸上山来劫掠钱财,大家快起来呀。”
她一坐起来,睡在旁边矮榻的青若也迷迷糊糊睁开了眼睛。
“青若,点灯。”莫安娴摸索着下了床,一边望了望门外,见一抹线条纤细融合着冷硬的身影笔直立在门边,她莫名松了口气。
随即对那身影道,“冷玥,你先去隔壁厢房守着我姨娘。”
两间厢房相隔不过一堵墙壁,就算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流寇闯进来,也来得及援手,冷玥想了一下,便点头,“是,奴婢这就过去,小姐你当心点。”
半夜有流寇摸上山劫掠钱财,这样要命的大事自然一会功夫就将全寺的人都惊动了。
僧众迅速组织起来前去追赶流寇,又分了一部份前来厢房保护香客。
只不过那些流寇似乎十分狡猾,而且还对重元寺这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趁着夜色居然带着那些追捕的僧众不停的兜圈子。
兜圈子自然不是他们的目的,他们摸上山的目的就是奔着钱财来的。
所以僧众看似对流寇紧追不舍,实则被流寇耍弄得疲于奔命,在僧众晕头转向的时候,部份流寇已经悄悄摸入到重元寺库房里头。
当然重元寺乃佛门之地,是不会有富贵人家珍藏的什么珍珠宝藏之类的,库房重地,除了典藏的字画便是平日香客捐赠的米粮钱银了。
那些流寇挑了轻便的银票字画之类带走,最后却嫌油水不丰,先做出离去的姿态,后面又悄悄折回来给大伙来了记回马枪。
在大伙都开始放下心警剔松懈的时候,突袭到前殿部份厢房中,伤了香客直接明抢了香客财物,这才放肆的扬长而去。
这一闹,当真闹得所有人夜里都惶惶不安。
虽说后来流寇伤了人劫了财下山走人了,可谁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回来。
“安娴,”在厢房里,赵紫悦忧心忡忡看着垂眸沉吟少女,眼神微微透着自责与紧张,“都怨我,实在不该到这重元寺来上香的。”
莫安娴苦笑着看向她,“姨娘,这种事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只能怪我们运气不好。”
出个门上个香,也能遇上流寇,这种事要自责怪自己,她觉得还不如怪老天打瞌睡忘了长眼还好。
赵紫悦叹了口气,“你说的也对,这里距京城不出百里,怎么就有流寇敢明目张胆摸上门来劫掠钱财了?”
关于这一点,莫安娴也很困惑,“也许他们看中的就是像重元寺这种香火不十分鼎盛,又在深山之中的寺庙吧。”
出了事,就算有人去报官,官府也不可能火速赶到;而且还是在这种深山之中,就算有官差赶到,也难捉得住那些熟悉地形的流寇。
所谓流寇,就是一群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亡命徒,遇上这种人这种事,莫安娴只能深深无奈感叹一声:人倒起霉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
莫安娴抬头望了望窗外仍旧黑乎乎的天色,担忧又关切的看着赵紫悦,劝道,“姨娘,现在天色尚早,不如你再睡一会吧,这样熬着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赵紫悦看着她,苦笑的摇了摇头,脸上紧张之色仍旧未淡去,“安娴,我这心里乱哄哄的,这会哪里睡得着,不如你在这陪我说会话。”
莫安娴见她面色苍白,眼神惶惶,怕是刚刚过去的事仍旧让她惊魂未定。
想了想,便柔声道,“那好啊,我已经很久没跟姨娘躺在一张床上说话了。”
说罢,她调皮眨了眨眼,脱了鞋就钻进被窝里。
当然,为了转移赵紫悦注意力,让赵氏尽快放松下来,她还故意拱着脑袋往赵氏肩上蹭了蹭,然后闭着眼睛露出满足笑容,“嗯,还是姨娘身上味道香,而且香得令人迷醉,我躺下都不愿意起来了。”
赵紫悦看见她娇俏模样,也轻轻笑了起来,“那敢情好,你就陪我这样躺着说话。”
于是,两母女就这样同盖一张被子同睡一铺床上,闭着眼睛轻声的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扯一句西一句慢慢聊着。
直到一个多时辰后,外面天色已经放亮,赵紫悦才终于抵不住打架眼皮,在疲倦中沉沉睡了过去。
莫安娴望见她完全熟睡,这才蹑手蹑脚下了床,又悄悄出了厢房外带上房门,这才往自己住的厢房走去。
可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也没有丝毫睡意,便干脆下了床唤青若给她打了水来洗漱。
她知道,若是因为昨夜流寇之事今日就打道回府的话,姨娘一定会觉得遗憾。这一趟她们出来不容易,姨娘心意未到,就算回去心里也难免不安。
就算她没有姨娘那份虔诚拜佛之心,可为哥哥祈福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用过早膳之后,她看着冷玥,淡淡道,“冷玥,你留在这守着姨娘,我带青若出去上香。”
冷玥望了一眼隔壁关闭的房门,犹豫道,“小姐,这不好吧?”
莫安娴脸色微冷,面色仍旧淡淡的看不出异样,只不过她看向冷玥的眼神却透了不容质疑的坚持,“就这样。”
冷玥张了张嘴,看着少女已经转过头去,留了个黑乎乎的脑袋对着她,她便哑口无言了。
她记得,小姐曾说过,作为小姐的人,最重要谨记一点,那就是听话。
昨夜流寇来过,现在大白天的,寺中僧众又加强了戒备,小姐只在殿中上香,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
冷玥看了看隔壁紧闭的房门,抬头望着已经转出走廊外的身影,只能如此在心中安慰自己。
“听说了吗?前头的大殿好像还有流寇暗藏其中,似乎刚才还伤了人呢。”
“真是造孽,这些贼人在佛门圣地就敢干出这种伤人劫财之事,也不怕被佛祖怪罪遭天打雷霹。”
“就是就是……”
“哎,听说好像有位姑娘正倒霉的撞上了那贼人,还受了伤……”
“是吗是吗?哎,这地方我可不敢再待下去了,赶紧收拾行理回家去。”
“我也要提前回去,这里太不安全了……”
赵紫悦朦胧中,就是被这样你一句我一句毫不压抑嗓门的议论声吵醒过来的。
重元寺面积虽大,可它与其他寺庙建筑风格不同,这里并没有修建单独的小院供京城富贵人家小住,有的只是连在一块的一排排厢房,所以一条走廊外,隔壁有什么大的动静别人都能听到。
赵紫悦揉着眼睛,撑着床缓缓坐了起来。
燕归听闻动静,立即从屏风一头转了进去,“夫人,你醒了?你饿不饿?”
赵紫悦探脚下了床,一边穿鞋子一边询问,“大小姐呢?她还在隔壁厢房睡着吗?”
燕归侍侯她穿好衣裳,才道,“大小姐用过早膳之后,就带着青若去大殿上香了。”她顿了顿,往门外纤长笔直的身影瞄了瞄,“不过大小姐将冷玥留在这守着夫人。”
赵紫悦休息不好,精神明显很差,听燕归这么一说,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之后洗漱一番,待开始用膳之后,有了东西下肚这精神才稍微好些。
这精神一好,赵紫悦忽然就一激灵想起方才在睡梦中被人吵醒时听到的话。
越想越觉不妙,她心头慌乱的猛跳起来,想了一下,连忙招呼冷玥到近前,“冷玥,你赶紧到大殿大小姐身边去。”
吩咐完毕,她忍不住在心中暗暗祈祷:千万别在什么地方还有天杀的流寇……。
“不,你赶紧去打探消息,看大小姐有没有受伤,若是无事就让她赶紧回来。”赵紫悦寻思着,这上香还是算了,为儿子祈福的心意固然重要,可再重要,也重要不过女儿此刻的安危。
片刻间她就已经拿定主意,等莫安娴一回来,她们立刻收拾东西就回府去。
这地方太危险,她们不能再待下去。
改天,她们再另外选个离京近一些的寺庙再为少轩祈福吧。
冷玥想了一下,才道,“夫人不必担心,小姐必然无事的,刚才那些人不过拿昨夜的事随口揣测,当不得真。”
什么还有流寇藏匿寺中出去打伤香客抢掠财物?
冷玥觉得那些妇人不过纯属捕风捉影,耍耍嘴皮子吓唬吓唬别人过过瘾而已。
有昨夜的阴影在,凭谁听闻这样的议论都难免会惶惶不安。
那些人口无遮拦,也不顾忌着这院子厢房里还有别人。
赵紫悦虽见她说得在理,可还是无比担心。那个可是她亲生女儿,是她好不容易才抚养长大成人的女儿,她不担心才有假。
“横竖我在这里也无事,你还是赶紧到大殿守着大小姐去吧。”赵紫悦不放心,看着冷玥坚持道,“不管她们刚才说的是真是假,起码有你在她身边守着,我安心些。”
冷玥暗下无奈叹气,此际真恨不得自己能够会分身术弄出两个冷玥来,这样谁也不必为难,一个可以去守着大小姐,一个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守在夫身边人。
“可是夫人,”冷玥脸上仍无表情,可她的眼神却露了为难的意思,“小姐吩咐了,让奴婢一直在这陪着夫人你。”
严格说起来,莫安娴才是她真正主子,所以冷玥这会将莫安娴抬出来,就是希望赵紫悦明白,她不是不想听赵紫悦这个夫人的话,但她更不能不听正牌主子莫安娴这个大小姐的话。
不听话的奴才,不管哪个主子都不会喜欢的。
赵紫悦闻言,确实犹豫了一会。可冷玥明显低估了赵紫悦的决心,也不了解一个女人身为母亲之后可以为子女牺牲一切,这一切包括牺牲性命的心情。
她没有摆出主子的架势对冷玥用命令的语气,而是恳求的看着她,以一颗拳拳为女儿安危担忧的慈母眼神看着她。
就这样定定看了冷玥半晌,她才歉然道,“冷玥,我知道这事为难你了。”
她顿了顿,垂下眉睫,轻声道,“可你看,这里现在已经有僧众在保护香客,而且流寇昨夜已经扰袭过这里,就算还有流寇藏匿寺中,他们也必定不会再敢过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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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殿外面不一样,我真担心安娴她……”说到这里,赵紫悦简直都快坐不住了,若不是清陈自己这身体累事,她一定会亲自出去找人,“当我求你了,你就出去看看大小姐吧,好不好?”
“如果她没事,你就赶紧与她一同回来。”
赵紫悦都将话说到这份上,就差直接跪下去求冷玥了,冷玥就算面上仍没有起伏表情,可心内终归是柔软动容了。
冷玥深吸口气,默默压下心中无奈,对赵紫悦恭谨道,“夫人,那奴婢这就去小姐,你先在这慢慢用膳,奴婢会尽快回来的。”
赵紫悦立即露了笑容,连声催促道,“好,我就在这好好用膳,你快去快回。”
看着冷玥出了厢房转过走廊尽头,赵紫悦忧心着莫安娴,再也没有胃口用膳了。
燕归见她满脸愁容,便道,“夫人,奴婢觉得冷玥说得对,刚才外面那些人纯粹是拿昨晚的事想当然胡编的,你别太忧心了。”
“不如你再吃点?”燕归看着她搁下碗筷,不由得心疼起来,“要是待会大小姐回来看见你都没怎么吃东西,一定会担心你的。”
燕归为了她能安心用膳,恨不得使出浑身解数来哄她。
“夫人,你也不想大小姐担心难过吧?”
哄孩子的语气,小心翼翼带几分诱导,赵紫悦抬头看了看她,只得无奈一笑,继续拿了碗筷起来。
可赵紫悦往嘴里塞东西,实在味同嚼蜡,难受之极。
“燕归,不如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腌制的小菜?”赵紫悦满怀期待的看着她,又瞄了瞄桌上的食物,颇无奈道,“这些东西,我实在吃不下去……”
若是在平时,燕归肯定二话不说转身就去厢房给她拿小菜去,可眼下不比平时。
燕归下意识谨慎的探头往外面看了看,迟疑道,“可是夫人,你一个人在这没问题吗?”
赵紫悦失笑的看着她,“刚才你们还觉得我草木皆兵呢,怎么现在论到你也这样了?”
燕归忍不住紧张道,“这哪里一样呢,奴婢这不是不放心夫人你一个人嘛。”
赵紫悦朝她挥了挥手,干脆的指着门口说道,“赶紧去吧,我没事,这里离厨房又不远;况且,外面不是有重元寺的师父在吗?”
燕归仍旧不太放心,不过耐不住她再三保证连声催促,这才一步三回头的出了厢房往厨房走去。
赵紫悦没想到,燕归前脚刚走,她的厢房就传来了敲门声。
“哪位?”她莫名有些紧张的站了起来,快步走到门后,并没有立即开门。
“贫僧知客,”门外有个男子的声音传了进来,“受贵府莫姑娘所托,特来给夫人你送信。”
赵紫悦心中咯噔一下,随手打开了门,却警剔的看了眼门外僧人,“送信?送什么信?”
“夫人不必紧张,”僧人双掌合什举于胸前,不过他一直低着头,赵紫悦看不清他长相,只觉得这僧人容貌平常,没什么出众让人记得住的地方,“莫姑娘只是出了点意外,受了点小伤,她怕夫人担心,这才遣贫僧前来知会夫人一声。”
如果是在平时,赵紫悦一定听出他话中前后茅盾,可这会她的心思一直都放在莫安娴安危上头。一听闻莫安娴出了意外,哪里还能冷静分析他话中漏洞。
她只一怔,立时就焦急追问起来,“出了意外?还受了伤?她伤到哪里?严不严重?她现在何处?”
一连串疑问抛出来,那僧人只惊讶的看着她,简直连说话的空隙都找不到。
“不行,麻烦师父告诉我,小女现在何处?我要亲自去看看她。”
僧人略略犹豫了一下,却是退后一步,露出为难之色,拒绝道,“这个……夫人请恕贫僧不能告诉你,莫姑娘只托贫僧前来知会夫人一声。”
赵紫悦听到他拒绝,心头立时紧了紧,忧心更甚了些。
“师父,既然她没有大碍,你告诉我她在何处又有何妨?”赵紫悦脸色一冷,随即目露质疑盯着他,“难道在重元寺里真还有什么流寇藏匿暗处伺机害人?”
“阿弥陀佛,”僧人垂首合什宣一声佛号,面容瞬间变得肃穆起来,“既然夫人担心令千金,那就请随贫僧一同前去吧。”
赵紫悦怔了怔,心里忽然生出淡淡怪异的感觉。不过她看见那僧人已经低头往走廊走去,只得匆匆留了字条给燕归,然后便追着那僧人走了。
几乎是那个僧人敲开赵紫悦厢房的同一时刻,也有个僧人进入到莫安娴所在的大殿,待她叩拜完毕,那僧人立即上前道,“莫姑娘,贫僧受令堂莫夫人所托,前来知会你一声,令堂让你拜完崇华殿之后,就到昭华殿文兴阁去。”
“师父知道这是为何吗?”莫安娴站了起来,看着一味垂首的僧人,倒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有些奇怪自己姨娘为何指名让她去什么昭华殿文兴阁。
按道理,既然姨娘知道她在这,姨娘出了厢房就应该直接来这跟她会合才是。
僧人想了想,才恭谨答,“这个大概跟令堂心中所求有关吧。”
少女露出一副疑惑模样,眨着明亮眼睛一瞬不瞬看着他。
那模样,务求他为她解惑的表情。
“相传前来求科考方面的香客,一定会前往昭华殿文兴阁拜上一拜,而且一定会赶在每月十八日巳时结束之前,这样最显诚心。”
莫安娴“哦”一声,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这么说,姨娘是想赶在巳时结束之前去拜一拜,好讨个吉利意头了。
至于灵验不灵验,莫安娴只在心中一笑置之,对于这种事在佛门寺庙当中,她还是不予以评论为好。
这倒是解释得通为何姨娘明知她在此处,也不来这跟她会合而自行先往其他地方去了。
“多谢师父。”莫安娴礼貌的朝僧人道了谢,然后转身吩咐青若拿了上香的东西一同前往昭华殿文兴阁去。
那僧人将话带到,在莫安娴转身那会就自行走了。
待到冷玥问了数人才终于追到莫安娴刚刚待过的大殿时,却发现她又迟了一步。
只不过这会,冷玥怪异的发觉周围竟然找不到一个僧人,也没再遇到其他香客,无人可问之下,她自然也无法问得莫安娴去处。
她抬头望了望,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开始乌云层叠,显然风雨欲来之势。
她在原地想了想,最后决定还是先回厢房去看一看,兴许小姐看见快要下雨,已经自行先回去了。
打定主意,冷玥脚步能迈多大就迈多大,速度能走多快就走多快,若不是顾忌着大白天在这里施展武功会吓着别人,她一定直接用飞的回厢房去了。
她心里头着急,又隐隐有些不安,真担心自己这么来回奔波最后两头都不落好。
小姐将夫人交给她,万一夫人出了什么事……她大概到时都要以死谢罪了。
至于夫人交待她寻小姐这事?冷玥下意识忽略了,谁的话在她心里都没有莫安娴的话重要。
冷玥急着赶回厢房去,而莫安娴则急着往那什么昭华殿文兴阁与自己姨娘会合。
只不过,莫安娴没料到的是,那个据说十分灵验的昭华殿文兴阁会是那么的远那么的偏,她问上好几拔人,走了好远一段路,还没走到那个昭华殿。
别说走到,眼前连那大殿的影子在哪她还不知道呢,更别说能了解到殿门朝哪开了。
可这主仆一路问一路走,走着走着,才慢慢发觉四周逐渐偏僻起来。
对这个,莫安娴并不怎么在意,她知道重元寺面积宏大,殿与殿之间相隔得很远也是常事。
她在意的是,头顶那一方天空,已经被乌云染成了浓墨色泽,眼看就要下大雨了。
乌云覆下阴影,连眸光都暗了暗,她心里隐隐生出几分烦躁来。
“青若,你折返去厢房看看,若是姨娘这会还未出门,嗯,或者出门还未走远的话,就让她不要过来什么昭华殿了。”她顿了顿,望着头顶天空,眉头都皱了起来,“我赶过去替哥哥祈福就行,万一她过来时正遇上大雨,这可不好。”
青若看了看四周,觉得四周寂静得有些诡异,她心里莫名觉得害怕,“小姐,你自己一个人去昭华殿,不太好吧?”
“你看,这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莫安娴对上她担忧的眼神,只淡淡一笑,便道,“重元寺又不是什么名山大刹,香客本就比别的寺庙少些,再加上眼下这时节,人少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你别疑神疑鬼的,赶紧回去吧,记得一定将我的话带到姨娘那。”
想了想,她又交待多一句,“对了,你回去之后,让她只管待在那里安心等着就是,我一上完香马上就会赶回去的。”
青若知道她一旦做了决定,别人根本难以改变,只得压下心中担忧,点头称是。
青若抬头望了望天,不由得加快了脚步,“这天气,真是说变就变,我得赶紧才行。”
她火急火燎的往厢房那边赶,冷玥也同时往回赶,这下好了,待她们不约而同赶到厢房时,却发现燕归一个人在厢房里捏着张纸条急得团团转,简直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冷玥与青若同时吃惊的看着燕归,青若更快一步问出疑问,“燕归,夫人呢?夫人怎不见在此?”
燕归一见她们俩,立时激动的将她们迎进厢房里,“夫人去寻小姐了。”
她说着,将手里纸条举了出来,只一晃就被冷玥眼疾手快拿到手里。
青若没看纸条,却是无比紧张的盯着燕归,失声叫了起来,“什么?夫人独自去寻小姐?她居然自己一个人去寻小姐?”
燕归点头,无奈苦笑道,“只怕是这样。”
青若一脸茫然,“可我刚刚与小姐分开,途中并没有遇上夫人啊。”
冷玥捏着手里纸条,定定看着青若,缓缓问道,“青若,你跟小姐往哪去了?我几乎找遍所有大殿都没看到你们。”
“啊?”青若愣了愣,神色更加茫然,“我和小姐往昭华殿去啊,不是夫人差人送信让小姐到昭华殿跟她会合的吗?”
冷玥默了默,手里捏得纸条更紧了,“看来夫人走得很急。”
燕归立时赞同的点头,“对对,夫人原本吩咐我去厨房拿些小菜过来,谁知我就去了一小会功夫,回头就不见夫人了,我回来只看到她压在桌上这张纸条。”
冷玥扬了扬眉,眼中疑惑甚深,“可夫人在字条上并没有提到要去昭华殿与小姐会合。”
青若与燕归对视一眼,这一下,她们都感觉到事情不同寻常了。
夫人突然独自去寻小姐,这事透着莫名诡异。
燕归担忧又疑惑道,“夫人没道理走得这么急呀,她为什么连等我一会的时间都都不肯耽搁呢。”
冷玥忽然看着青若,严肃问道,“青若,我问你,你与小姐分开时,小姐都是好好的吧?”
青若瞪大眼睛,莫名其妙看着她,声音有几分不自在的忿然,“你说的什么话,小姐当然是好好的。”
冷玥握了握拳头,“能够******仓促离开,连等燕归回来这一小会功夫都不愿耽搁的,一定是听了某些关于小姐不好的消息。”
青若与燕归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还有渐渐笼罩下来的莫名恐惧。
不管是夫人还是小姐两人中任何一个出事,她们……都接受不了。
两人不约而同睁大眼睛看向冷玥,异口同声一致问道,“冷玥,那你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冷玥想了想,又抬头望了望天,皱着眉头道,“我们一起去寻小姐,看夫人到底是不是已经跟她在一起了。”
剩下的她没说,如果夫人没跟小姐在一起,只怕……。
这时候,青若与燕归心里一样又慌又乱,她们同样害怕小姐与夫人出事,可眼下除了尽快寻到小姐让她知道夫人失踪之外,更重要的是小姐对这事有什么看法,她们还真不知道夫人这回突然不见是怎么回事。
“好,那我们现在就往昭华殿去。”
冷玥看了青若一眼,“你刚才跟小姐走在一起,你带路。”
三人心里都着急到不行,一路上皆默契的加快脚步埋头往昭华殿赶,谁也没有心思再多说一句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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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昭华殿离重元寺的主殿群还真不是一般的远,好在青若之前与莫安娴走了不少路,这会带着冷玥与燕归两人前往,倒也赶得快。
只不过她们一同出现在昭华殿找到莫安娴时,莫安娴也不过刚刚才到那里而已。
“你们三个怎么同时来了?”莫安娴在门口就遇上她们,见三人皆气息不匀,直接就惊讶的伸长脖子往她们身后探去,“姨娘呢?她也随你们一起过来了?”
冷玥吸了口气,上前一步垂首告罪,“小姐,奴婢失职,夫人她……不见了。”
莫安娴呆了呆,两眼定定盯着她,心却已经唰一下沉到了谷底。
“什么叫不见了?她一个大活人,你和燕归都陪在身边,她怎么就不见了?”
莫安娴没有发怒,只是冷眼打量着她们三人。
冷玥没有抬头,拘谨的垂眸,用她平直冷硬的声音飞快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也就是说,有人趁着姨娘身边没人的空隙,利用我的名义将她骗去某个地方了?”
冷玥将手中一直紧捏的纸条递过去,“只怕是这样。”
莫安娴冷冷扫了她们三人一眼,倒没在这时责备她们,而是极力将心头担忧慌乱压下来。
她要保持冷静,只有冷静才能分析出对方设下这个陷阱的动机,有了方向她才能推测出姨娘目前行踪。
她现在很怀疑,昨夜流寇闯寺扰香客劫掠财物的事,根本就是一个局,一个针对她们母女二人设的局。
目的就是想令她们先产生恐惧心理,而今天,再次因为流寇引发的骚动,明显让姨娘心里更加紧张,这才有后来姨娘支使冷玥离开身边的事。
这一点,现在看来,显明是对方想实施某些阴谋进行的调虎离山。
既然将冷玥调开才行事,那对方一定顾忌着冷玥的武功。
而且,对方种种慎密安排,还挑在这深山古刹之中,也就是说,她姨娘目前还在重元寺。
不过是被藏在了某处,而且正要以借重元寺来行某件事。
各种思绪飞快转过,莫安娴很快有了决定。
“青若与燕归一齐去各个大殿看一看,能不能寻到姨娘。”
莫安娴顿了顿,心里其实对这个不抱多大希望,不过希望不大也总比没希望好,在没有确定目标之前,她总得先找一找。
“冷玥与我一道去找重元寺住持,请求他差遣僧人帮忙。”
人多力量大,多个人多双眼睛,找到姨娘的希望就会多一分。
她心里十分着急,觉得对方既然将她与姨娘分开再行事,一定是想对姨娘不利。
现在她不敢想若不能及时找到姨娘,后果会怎样。
可她心里再焦急,面上也不能露出一丝慌乱,她要让自己冷静镇定,努力想办法。
莫安娴只能让自己不停想,她一定会找到姨娘,一定不会让姨娘受到伤害。
住持一听说工部尚书的夫人在重元寺失踪,震惊之余,二话不说就同意了莫安娴请求。不过为了避免引起其他香客恐慌,参加到寻人行动中的僧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公开寻人。
望着头顶乌云越来越厚,莫安娴的心情简直比这层云还压抑沉闷。
然而这种广撒网式的寻找并没有什么效果,众人几乎将重元寺所有殿宇角落都寻遍了,仍旧没有找到赵紫悦踪迹。
他们唯一没有做的就是差重元寺殿宇下的地皮翻过来。
“不,一定还有什么地方遗漏了。”莫安娴在心里默默将事情又重新梳理了一遍,这才发现她还忽略了一个重要人证。
就是那个给她送信说赵紫悦让她去昭华殿文兴阁的僧人。
可住持暗中问遍所有僧人,都没有人承认曾做过这样的事。
“住持,贵寺是不是还有什么地方我们没去寻找过的?”莫安娴在禅房里看着宝相庄严的住持,问得冷静而严肃,“比如贵寺是不是有什么禁止外人进入的阁楼或者禁地之类的?”
住持沉吟片刻,看着面容冷静不见一丝慌乱的少女,缓缓道,“莫姑娘这话倒是提醒了老衲。”
莫安娴眼神微微亮了亮,却还是压抑住激动问,“哦,果然有这样的地方?”
住持点了点头,“我们寺里确实有一处禁地。”他叹了口气,看莫安娴的眼神相当复杂,“那个地方别说等闲人禁止乱入,就是我们寺中僧人也一样禁止靠近的。”
莫安娴见他神色凝重,知道这样一个被划为禁地的地方肯定有什么不能触及的禁忌。
可眼下她哪里还能顾忌这么多,全寺里里外外都找遍了,就除住持口中那个什么“乱闯后果很严重”的禁地,为了姨娘,那个什么禁地她今天只怕也得闯一闯了。
莫安娴不是没看见住持满脸为难,可她更担心自己姨娘安危。
越迟找到姨娘,姨娘的危险程度就越高。
她不能等,也不敢等。
“住持,”少女同样凝重看着住持,恳求又坚决的道,“请告诉我那处禁地具体在何处?为了姨娘,禁地我也得冒犯进一进了。”
住持见她一脸坚决,还是忍不住犹豫片刻,叹了口气才道,“莫姑娘,那个地方离这里并不远,只不过眼下大雨将至,且瞧着还伴有雷电,你若此时去闯禁地,只怕……”
他没有往下说,不过看莫安娴的眼神充满了怜悯与不忍。
冷玥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下一哆嗦,竟自主的在心里将住持未完之语加了上去“只怕凶多吉少”,这几字一冒头,她竟难抑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莫安娴微仰着脸,浑然无惧的看着他,两眼在幽暗禅房越发光彩闪亮。她也没有强硬说非闯不可,只是慢慢地淡淡道,“住持,现在失踪不见的那个人,她不仅仅是我的亲人,她还是给予我生命养育我长大的姨娘,我的一切都是她给予的。”
“你说,现在我明知她可能正在遭遇危险,我还能心安理得待在这什么也不做吗?”
住持张了张嘴,却发觉在少女明亮而坚持的眼眸面前,他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哑口无言,竟是这一刻最好的应对。
良久,他双掌合什宣了声佛号,垂下花白长眉,慢慢道,“既然莫姑娘坚持,老衲唯有成全。”
莫安娴心中一喜,只要住持不阻止她闯重元寺的禁地就好。
不过,她显然高兴太早了,住持看她一眼,接着又道,“老衲可以将禁地所在告知莫姑娘,不过能不能闯进去,闯进去之后又能不能真找到莫夫人,这一切就不在老衲能力范围了。”
莫安娴见他说得严重,心里顿时凛了凛。
不过面上仍一派从容镇定,“还请住持赐教。”
住持抬手,宽大僧袍下骨络分明的手往窗外一处山峰遥遥一指,“禁地就在那座山峰之上。”
莫安娴顺着他手势望去,心就不禁狠狠往下沉了沉。那山峰倒不是十分倒峭,只不过眼下大雨将至,她要赶在大雨前爬上山峰,还要闯进不知有什么危险等着她的禁地……。
但再艰难的事,为了姨娘,她也要尽力克服去做。
只一望,少女没有露出震惊诧异或退缩的神色,只淡淡看着住持,“还请住持告知如何上山峰,如何进禁地,进入禁地又有什么禁忌。”
住持眼底微微掠过诧异与佩服,原以为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听完这些必会萌生怯意,原料定她一定会知难而退;真想不到她竟然面无惧色,还坚持非去不可。
他忍不住又叹息一声,“莫姑娘你想好了,真的要去禁地找莫夫人?你要知道,就算你闯进去,莫夫人也未必就在里面。”
莫安娴直接点头,连半分迟疑都没有,“住持说的我都明白,不过不进去寻一遭,又怎知姨娘一定不在呢?”
至少,目前那个地方是最有可能藏着姨娘的地方。
“既然莫姑娘执意如此,那老衲就将事情都告诉你吧。”
“山峰那处的禁地说是禁地,其实也可以说是一个由阵法阻隔的山谷。”
莫安娴茫然,“阵法?”
住持沉重点头,“对,就是一个阵法,一个……谁也无法破解的阵法。”
莫安娴僵了僵,她下意识扭头看了冷玥一眼,目光隐隐透着期待。
住持挺直腰背对她,望着窗外那处山峰出神,“那个阵法若在平时误入,也许还有生还机会,但若是在雷雨天闯进去,只怕……连尸骨也难留存。”
莫安娴目光沉了沉,心立时冰凉冰凉一片。既然住持将事情说得那么严重,如此看来那禁地真是个乱入者死的地方。
姨娘,姨娘,你真被困在那里了吗?
“住持,”少女默了默,突然脱口问道,“那个禁地的阵法可有名称?”
住持目光复杂的看着她,长叹一声,道,“只要有人一闯入禁地,里面的阵法立即就会启动,那个阵法名称就叫……”他闭了闭眼睛,似是不忍再面对少女清艳不媚的容颜,“五雷轰顶。”
莫安娴立即就觉得自己头顶轰一声,她心神一震,下意识扭头望向窗外,外面乌天黑地,虽然没有震耳欲聋的雷轰声,但欲来风雨之势是如此迫近。
冷玥面无表情的脸,这时终于露出了淡淡忧色,她不安的望了望窗外,又瞄了瞄近前从容镇定的少女,“小姐?”
如果这个老和尚说的是真的,如果小姐的推测没有错误的话,那夫人现在不是已经……?
念头转过,冷玥没有表情的脸此刻也露了骇然与担忧。
莫安娴却仿佛不觉其中玄机一样,仍旧镇定从容看着住持,很认真问道,“请问住持,这个阵法一旦启动的话,如何才能让它停下来?”
住持一脸忧色望了望窗外,“如果是在眼下这种雷雨天气启动了阵法,那就绝非人力可阻止得了。”
“而且,”他看着眼神坚决的少女,脸色更加多了几分凝重与担忧,“这阵法利用大自然的力量,一旦在雷雨天启动,连绵数里都笼罩在阵法之内,除非天气放晴,不然任何生物踏入阵法,都会被它毙于其中。”
莫安娴听得透心凉,“请住持恕我冒昧,这禁地里面困住的到底是什么?”
住持怔了怔,随后脸色复杂的沉默下来。
难道这是难以启齿不便外传的秘密?
少女暗下叹气,决定换个问题,“那不是在眼下这种天气的时候,这阵法是不是人为可以毁掉?”
住持双掌合什宣了声佛号,抬头看她,神情庄严又凝重,“这个……请恕老衲无法回答,因为从来没有人试过这个办法。”
莫安娴心下了然,对他感激的行了一礼,“多谢住持。”
说完,她就转身走出禅房。
“莫姑娘,生命无常须珍重,切勿以身涉险啊。”
莫安娴听着住持在她身后语重心长的感慨,也没回首,只淡淡道,“多谢住持。”
除了道谢,她便再不肯多说其他。
住持见她执意甚深,心志之坚实属罕见,只得无奈在她身后摇头叹息。
出了禅房,莫安娴头也不回直接就往重元寺禁地所在的山峰走去。
冷玥则面露忧色紧紧跟随其后。
“小姐,你懂怎么破解阵法吗?”
莫安娴没有回头,不过她估计冷玥此刻肯定两眼希冀,她苦笑一下,闷声道,“我从来没习武,你觉得我该懂吗?”
冷玥一楞,也不知该为她的诚实高兴还是失望。
“那小姐刚才为何一直问住持?”还一副豁出去不顾生死的模样?
莫安娴仰头,望着乌云越来越浓密的天空,淡淡道,“出家人不是讲究慈悲为怀?”
她问得越多越详细,才更有利于全面了解禁地的情况。
冷玥默默汗颜,似乎有些模糊明白她的做法,却还是不免担心道,“那小姐会不顾一切闯进去吗?”
莫安娴脚步微滞,转过头来严肃地看着冷玥,那双本就明亮的眸子此刻更加晶****人。
她道,“冷玥,你觉得我是那种冲动没有脑子的人吗?”
冷玥张了张嘴,想说是,可脑子转了转,却又觉得小姐并没有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小姐知道夫人突然失踪之后,虽然十分担忧,可小姐一直有条不紊的做着寻找夫人的事情,在这之中小姐还一直动脑分析推测,最后还利用自身优势从住持口中套出不少隐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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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半天嘴,最后在少女晶亮严肃目光中,默默无语。
半晌,她惭愧的低头,“小姐不是。”
可冷玥还是担心,“那小姐现在还想进去禁地里面吗?”
莫安娴默了默,脚步加快不少,就要冷玥以为她问了个傻问题的时候,莫安娴的声音在风中飘到了她耳朵,“那地方很危险,如果没有必要,我肯定不会进去。”
一不小心就会丢掉小命的,没必要谁愿意冒险。
这个必要的前提是,确定她姨娘已经被弄进禁地里面困着,而且……还活着。
冷玥眨了眨眼,双目茫然。
小姐这话,说等于没说。
其实她没有真正了解莫安娴的心思,才会这么想。她不懂莫安娴有时候比常人冷静数倍,更不懂得莫安娴必然权衡过利弊才会做出决定。
冲动这个词,如果一定要跟莫安娴搭上边,那也只是她愿意表现出来给别人看的。
因为莫安娴比任何人都深刻体会,越是危急时候,冷静才越能救命。
冲动,有可能葬送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可能连累你所关心的在乎的。
可话又绕回来,冷玥发觉自己越发看不懂走在前面的少女了。
“小姐,住持那个和尚头说的是真的吗?”
莫安娴闻言有些失笑,她真想不到冷玥有一天也会问出这么天真幼稚的问题来。
“他的话有两种可能。”莫安娴依旧闷头往禁地那边走,嘴上也没停下,“一是他的话言过其实,夸大其辞成份占多;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其中真假,只是综合各种传言或流传下来的记载照本宣科。”
冷玥讶异,“这么说,小姐其实对他的话并不怎么相信?”
“不,我是相信他的。”莫安娴笑了笑,“不过并非完全相信而已。”
冷玥想了想,心里也有了模糊想法,“小姐的意思是,他说的禁地阵法都是真的,不过这阵法到底有多厉害,是不是有人闯入就会自行启动却做不得准?”
莫安娴点了点头,“大体是这样吧。”
不然她何必非要表现出一副决绝勇往无前的姿态?
就是为了将那个老和尚所知道的统统都套出来罢了。
不管真假,多听一些做参考,总对她有帮助。
不过莫安娴心里其实十有**不相信住持说的什么“五雷轰顶”阵法有多厉害,一旦有人闯入就会自行启动?
这唬谁呢?
就算她是武学白痴,也不代表她脑子就是废的。
可具体情形如何,她也只能到了那山峰禁地观察过才知道。
冷玥忧心忡忡看着她,“小姐,就算他所说其中有假,可那个阵法若真存在的话,奴婢也没办法破啊。”
她们两个都不会破阵,就算夫人真被困在里面,她也没办法救人啊。
莫安娴沉吟片刻,淡淡道,“万事万物相生相克,我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什么破解不了的阵法。”
就算真无人能破,只要证实姨娘被困在里面,她就一定能想出办法来救人。
她就不相信别人能不启动阵法将人弄进去,她还不能不启动阵法将人救出来。
冷玥真为她自心底而生的骄傲自信态度折服,谁说关心则乱的?
她看小姐是越关心越冷静,而越冷静反而越见超卓智慧。
头顶层云低垂,莫安娴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不过面上并不表露出来罢了。好在禁地所在并不远,她们走了一会,总算到了那山峰所在。
说是山峰,其实她们眼前所见却是一处山谷,而山谷入口处明显两边各矗立着一块大石。
左边大石刻着:禁地,右边则霸气森森刻着:擅入者死。
莫安娴淡淡瞥了瞥两块大石,嘴角微微一弯,弯出一抹浅淡弧度,讥讽明显。
眼前所见,是一处十分平常的山谷入口,只不过这山谷因为外头那两块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石,再加上谷口丛生杂草多半比人还高,一时看起来显得既荒凉又阴森。
莫安娴站在谷口处四下细细打量,冷玥则紧张的紧随其后。
“冷玥,你看出阵法所在了吗?”按正常理解,这禁地应该就是山谷里面了,若她估计没错,阵法应该就设在谷口处。
冷玥认真的看了看谷口,除了常年无人踏足显露出来的荒芜外,这看起来就是再寻常不过的谷口,她实在看不出阵法在那。
“小姐,奴婢看不出来,不过以奴婢所学对阵法并不精通。”
莫安娴愕了愕,随即了然。
也是,术业有专攻,冷玥虽然学武功,这也不表示冷玥就懂得阵法。
“小姐,不如你退开一点,让奴婢走近山谷试试?”这看是看不出究竟来了,但隐约可见杂草处曾有新鲜痕迹,从地上踏出的脚印,模糊看得出是人穿的鞋子。
冷玥觉得既然有人近期曾进出这山谷,她试一试或许能看出点门道来。
莫安娴点头,随即退开一段距离。
冷玥目测她的距离应该安全了,这才小心翼翼一步步握着长剑往谷口走去。
冷玥心中紧张,不过她迈的脚步并不慢,只谨慎的每走一步都先拿剑尖探一探,确定没问题之后立即就迈过去。
就在她连续迈了好几步都没发现问题,正暗自松口气的时候,剑尖探入到两块巨石当中;手腕突地一震,在她未反应过来,忽然有股强大的无形力量朝她反扑了过来。
冷玥立即被震开,且一震还是直接到了两三丈远的地方,她几番强行运功才勉强稳住身形,在她面如土色的时候,一口鲜血“噗”的从嘴里喷了出来。
莫安娴大惊,连忙奔跑过去看她,“冷玥,你怎么样?”
“糟糕,脸色这么差,内腑一定伤得很严重。”
“没,小姐你别担心。”冷玥抹了抹嘴角,凭着草丛,慢慢站稳,对她歉意的笑了笑,“吐了血出来反而没事,奴婢伤得不重,真的。”
莫安娴盯着她认真的看了半晌,确定真如她所说一样并不太严重,这揪紧的心才松展开来。
“刚才是怎么回事?”
冷玥摇头苦笑,“奴婢也不清陈,就像是突然遇上一堵强大的墙,它还有自主意识发动力量将人弹开。”
莫安娴扭头望着山谷入口,目光慢慢沉了下去,“这么说,谷口果然设有什么阵法。”
冷玥内疚低头,“奴婢没用。”
“你无需自责,”莫安娴忽然握了握冷玥微凉的手,“非你所长硬要逼你去闯,到时该换我自责才对。”
冷玥忽然觉得鼻子一酸,视线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水雾而变得模糊,可眼前少女坦荡真诚的脸却那么清晰的映入眼帘。
不,似乎是突然间有人拿了刀雕刻在她心上一样。晶莹发亮的眉眼,镇定从容的气度,是那么清晰夺目。
冷玥隐约有些理解那个淡漠高远风光霁远的男子,为何会对她不一样了。
有些人不必非要有绝世倾城的容貌,因为她独特的品质便已举世无双,足够光芒耀眼足够吸引别人全部视线。
莫安娴说完,松开她,“你且在这休息一会,我过去看看。”
“小姐?”冷玥大急,生怕没有一丝武功的她万一遇上那强大的反弹之力,后果会不堪设想,“你千万别靠近。”
少女回头,笑着对她微微颔首,“我省得。”
能活着不容易,她肯定会珍惜这条小命的。
有了冷玥的前车之鉴,莫安娴倒没有靠太近,只是到差不多的距离就站定不动。
然后,在冷玥疑惑目光中,她面对谷口却闭上了眼睛。她身心完全放松下来,连呼吸都变得轻缓绵长,就像突然间忘却了周围万事万物一样。
所有一切完全静止,只用心默默专注感受周围有什么。
冷玥不知道她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莫安娴对自己的斤两清陈得很,自重活过来之后,她的六感就明显敏锐于常人。
这会她站在这里,就是专心将自己六感的敏锐度提到最高,用她的感知去“看”谷口这什么鬼阵法,到底有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取巧的窍门。
不靠近谷口不觉得,莫安娴这一靠近才发现刚才冷玥那一探,似乎无意之中已经触动了阵法,不过因无生物闯进去,这阵法的功效并没有发挥到最厉害的程度。
阵内飞沙走石遮天蔽日,莫安娴可以感觉得到当中流动风沙碎石每一粒都带着强大的力量,她还能够感觉得到这些飞沙走石似乎都在遵循着恒定的轨迹在转动。
她想这些厉害无比的尘沙碎石环绕其中的中心点,大概就是学武中人所说的阵眼了吧。
她可以感觉到得里面的飞沙走石十分厉害,但五雷轰顶?
压根没有这方面的迹像,难道说这阵法根本还没启动,冷玥遇到的外墙一样的东西只是一层防护?
莫安娴可看不出什么无形的墙,她正想松懈心神,耳边忽似有什么声音低低入耳。
她忍不住再次全神贯注竖起耳朵去听,声音模模糊糊听不清陈,可她的观感却再次提升到了最敏锐层次。她隐约可以感受得出那些遮天蔽日的沙石当中有条狭小通道,并不受沙石影响,至于通往何处则不得而知了。
毕竟她只是六感敏锐,而非变成神仙一样可以千里视物穿透障碍。
而且,她从来不懂任何阵法。
莫安娴愣了愣,正在推测着穿过谷口的可能性,耳边模模糊糊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真切起来。
那声音道,“安娴,别靠近,千万别进来。”
莫安娴浑身陡然一震,这声音是姨娘。
“姨娘?”她大惊,连忙睁目四顾,可眼前还是没过人头的丛生杂草,哪里有赵紫悦的身影。
冷玥听闻她突然失声惊叫,惊得赶紧跑了过来,“小姐,怎么了?夫人在哪?”
莫安娴扭头看着她,十分严肃道,“姨娘就在山谷里面,她刚才在里面大概看到我了。”
冷玥怔了怔,阵法奥妙无穷,困在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的人,外面的人却看不出一丝异常,这也是可能的事。
“小姐?”冷玥担忧的看着她,真怕她会突然冲动往谷口奔去。
莫安娴深吸口气,“冷玥,你待在外面,我进去找姨娘。”
冷玥皱着眉头看她,一脸的不赞同,“小姐,里面危险重重,就算你进去了也未必能救夫人,不如让奴婢进去。”
莫安娴摇了摇头,平静道,“冷玥你还看不出来吗?这阵法应该是针对有武功的人而设的,武功越高,阵法反噬得也就越厉害;相反,像我这样从来没学过武的人进去,反而没什么危险。”
“至于我进去之后能不能救出姨娘?”少女笑了笑,明亮眸子流转出淡淡自信之色,“对方将姨娘引到禁地里面去,目的就是为了让姨娘遭受五雷轰顶的痛苦,我想此刻里面除了姨娘,应该没有其他人。”
冷玥哪能放心让她就这样一个人闯进去,“可是小姐,这只是你的推测,万一不是这样呢?万一还有人在里面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莫安娴失笑看着她,眼神笃定而自然,“你也会说万一。”
“别说我相信自己推测,就算你说的万一是真的,我既然确定姨娘就被困在里面,难道我能什么都不做,就在这眼睁睁看着阵法启动让她遭受五雷轰顶?换成里面那个是你姨娘,你能漠视不管吗?”
“可是……”冷玥张了张嘴,最终在少女晶亮而坚决的眼神中沉默下来。
将心比心易地而处,如果里面困的是她姨娘,她只怕早就失了冷静,不顾一切闯进去了。
小姐能够冷静至此,步步解除危机想方设法营救夫人,她想再没有人能比小姐做是更好了。而她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解决危险需要的并不一定就是武力。
冷玥扭头,不确定的瞄了瞄谷口,在思考这阵法……应该也没有那老和尚说的那样厉害吧?
可这种不确定,她哪里真能放心让小姐孤身闯进去啊。
“小姐,”冷玥期求的看着她,“你要进去可以,但一定要让奴婢跟着你。”
就算是死,也得让她跟着。小姐不能眼睁睁看着夫人被困里面受罪,难道她能在外面眼睁睁看着小姐孤身犯险,而她却留在外面顾全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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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脸色一整,露出少有的严肃看着她,“冷玥,如果我知道自己进去是必死无疑的,我绝对不会闯进去。”她闭了闭眼睛,将心底痛苦与愤怒压下,才又继续说道,“哪怕明知里面困的是我姨娘也一样,因为我知道这样闯进去除了多搭进一条命外,其他根本毫无价值。”
“我还不如留着性命日后为她报仇。”她顿了顿,眼神坚决而明亮,垂下的长睫将她眼底的苦涩无奈悄悄掩了下去,“但眼前情况不一样,我看得出事情并没有坏到这种程度,但情形也不容乐观。”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冷玥扯了扯嘴角,想答她说不明白;可面对少女真挚凝重的眸光,冷玥只苦涩的低着头,什么也说不出。
小姐只是担心她这个会武之人,跟进去反而会陡然丢了性命,所以宁肯自己孤身进去,也不愿白白连累她的性命。
“小姐……”冷玥看着她,声音微微透着颤抖,还有压不下的哽咽。
“好了,”少女拍拍她肩膀,忽然弯着眉眼笑了起来,“相信我,我一定会带着姨娘活着出来的。”
“我估计这阵法大概过了雷雨之后就会停下来,到时候我肯定能带着姨娘一起活着出来的。”
莫安娴说完,也不待她反应,直接又敛了笑意,微沉了脸极严厉说道,“记住,不许你私自闯进阵中,这是命令。”
冷玥陡然一震,她瞪大眼睛还未回神,莫安娴已然转身往谷口走了过去。
而眨眼,她眼前就只剩一抹被风扬起的紫色裙裾。
她不敢错过的瞪大眼珠想要再看清陈,眼前却已经又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凉景象。
冷玥支着剑,怔怔的望着仿佛没有人烟的谷口,茫然失神的瞪着两块矗立山谷的大石,心情一霎滋味杂陈。
然而她还没品味出自己心头这复杂滋味究竟是什么,身后忽然掠来了衣袂翻飞之声。
她身子一绷,骤然回头,就见几道人影闪电般先后闯入眼帘。
“冷玥,你家小姐呢?”张化后面才赶到,可他的声音却最先抢着问了出来。
冷玥看着面前风华潋滟的身影,有一霎迷糊傻眼。
听闻张化焦急的声音才震了震,她飞快瞄了瞄那一脸漠然孤高的身影,道,“小姐已经进里面去找夫人了。”
张化微喘着粗气,这才掠到了跟前,闻言竟然急得握着拳头击在自己手掌上,“怎么就进去了!”
他一回头,见冷玥冷硬的脸担忧甚显,他一愕,脱口问道,“你为何不进去?”
冷玥低头,“小姐不许我进去,她说武功越高的人进去,受到的反噬越厉害。”
她这么一说,张化这才留意到她嘴角还有未擦拭干净的血迹。
他满心不是滋味的看了冷玥片刻,关怀问,“你受伤了?”
“小事。”冷玥答完,又恢复面无表情的冷淡模样。可张化那张圆脸如今却再笑不出来了,“主子,还是属下先进去探一探?”
陈芝树回首,淡淡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漠然吐出两字,“留下。”
两字一吐,他身形一动,张化只能看见眼前还有云纹锦袖拂过留下的淡淡影子。
张化立时惊得大骇,“主子?”
陈芝树既然闯入阵中,张化自然不敢留在外面等着,他运起武功也欲掠进去,但是,他倒霉的遇到了跟冷玥一样的情况。
只一靠近,就似撞上了无形的墙一般,非但无法闯入阵中,还反被“呯”的一声给弹出老远。
冷玥微微惊讶的掠了眼倒飞出去的身影,冷然道,“我说的你不信,非要自己试。”
张化苦笑着将涌上喉咙的甜猩强行压下去,勉强扶着旁边的杂草站了起来。
神色复杂的看了眼冷玥,这丫头非但没有同情心竟然嘲笑他活该,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就在这时,又有条人影厉射而至,那人影只在谷口两大石稍作停留,便倏的也闪身掠了进去。
这一幕直看得冷玥与张化目瞪口呆。
冷玥目不转睛盯着谷口转瞬不见的靛蓝衣袍,问的却是仍在郁闷沉思的张化,“刚才那个人是右相夏星沉吗?”
张化再次咽了咽口中甜猩,这才古怪的点头,“我想除非我们两个人同时眼花,不然除了他绝对不会是别人。”
冷玥得到他肯定,也不知是该紧张还是该松口气。
“奇怪,为什么他们两人闯进去没事,我们两个一靠近就被反弹出来?”张化搔着头,望着杂草丛生的谷口百思不得其解。
冷玥扯了扯嘴角,她心里也正奇怪呢。
想了半晌,她皱着眉扫他一眼,犹疑道,“兴许,我们的功力都及不上他们吧?”
张化一听,神色就更奇怪了,“刚才你不是说你家小姐推测,武功越高的人被阵法反噬得越厉害吗?难道这阵法还懂挑三拣四因人而异?”
冷玥闭着嘴,默默看他半晌,然后转头目不斜视的盯着谷口。
这问题,根本无解,他问她,她问谁去。
莫安娴在阵中突然看见两道人影流星一般闪进来的时候,她的吃惊也不比外面那两个少。
原来她虽然凭着灵敏的六感摸索着进了阵,并且避开飞沙走石的伤害,她走到阵中确实也看到赵紫悦就被困在里面。
然而这个时候,赵氏已经昏迷过去,她一个人根本无法将赵氏背出阵中。
正苦恼着该怎么办才好,眼前一闪,就突然看见一道风华绝世的人影似道耀眼光芒般掠进阵中。
“殿下?你怎么进来了?”她惊喜交加看着他,心底紧绷的弦却莫名放松了下来,仿佛有他在身边,再大的困难都不将是困难。
陈芝树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扶起昏迷倒在她怀里的赵紫悦;想了想,才笨拙的将人打横抱起。
莫安娴看着他那姿势,心里感动着,眼底微微生出暖意。想当初在伴月崖坠崖时,他将她挟在臂弯下的痛苦,真是她此生最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噩梦。
就在此时,夏星沉也闪身掠了进来。他看见陈芝树那一霎,眼神微微黯了黯,同时似有无声叹息落在了风中。
目光扫过陈芝树抱起的赵紫悦,他漂亮眼睛里飞闪过一丝不甘,为何每次他都迟陈芝树一步。
有过一次惊吓之后,莫安娴突然再看见他,此际已经变得淡定多了。
不过不惊讶,不表示她不奇怪,“夏公子,你怎么也来了?”
这不是传言闯入者会死无全尸的五雷轰顶大阵吗?这两人怎么如此轻松就闯进来了?
至于这两人怎么会得到消息知道她犯险?
这个问题只要不是白痴,稍稍动一动脑子就能想明白。只不过这个时候,莫安娴不愿意去计较罢了。
好歹,这两人此刻出现这里,对她而言是求之不得的好事。
从一开始,她就明白,这两个人接近她,各自有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
夏星沉从来不会用陈芝树那一套对待别人,眼角一掠便捕捉到少女眼底淡淡感动与温暖。
笑容僵了僵,心想他虽失了先机不能抢在陈芝树之前带走莫夫人,不过不表示他就输了。
手臂一弯,似是自然而然不经意的就扶住了莫安娴,他微微笑了笑,“莫姑娘找到如此有趣的地方,怎能少得了我呢。”
陈芝树没有说话,不过眉头一低,目光不动声色往他扶莫安娴手臂的手凝了凝。
这人意念太强烈,所以莫安娴几乎立即就察觉到他的不悦,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人扶着。
“夏公子,我可以自己走。”她强调,淡淡笑着想要挣开他。
“莫姑娘喜欢感受一下五雷轰顶的滋味吗?”夏星沉笑着抬头望了望天,“哦,我问错了,应该问莫夫人是不是也想感受一下五雷轰顶的滋味?”
虽然他一脸慵懒文雅的笑,可他扶着莫安娴的手却半分没松,而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令莫安娴突然觉得特别的可恶。
她面色微僵,用力挣了挣,挣脱不掉之后,只能气馁任他扶着。
默默隐含期求的看了陈芝树一眼,“走吧?”
陈芝树眉心动了动,眸光似是冷了冷,又似一直目不斜视抱着赵紫悦率先往山谷深处走去;夏星沉慵懒的笑了笑,扶着莫安娴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这两人闲庭信步气不喘脸不红就出了阵法的模样,真令莫安娴惊奇又崇拜。
她是独得天赋六感突然变得灵敏,才能模模糊糊感觉得出如何走出这阵法,不过这走出一道只能通往山谷里面,而非往外山谷出口。
可这两人,怎么就能准确无误顺着那唯一的通道毫不费力的走出来呢?
“莫姑娘,泄露天机后果很严重的,”夏星沉弯着眉眼看她,漂亮眼睛似是载满了琉璃光彩一样,煞是熠熠动人。
出了阵法,他站在她对面,摊出玉白手掌,笑意微微看着她,“你准备拿什么补偿我呢?”
莫安娴瞥了眼他摊在空气中的手掌,努力压下一掌拍开的冲动,却也不敢与他漂亮眼睛对视太久。
只掠一眼,便避开目光,顺便往前面走去。
“既然是天机,你还是留着吧。”少女快步跟上陈芝树,嘴角微微露了笑意,因为她看见前面有排木屋,“想被天打雷霹还不容易。”她忽地扭头,笑眯眯盯着夏星沉,往阵法所在指了指,“直接走过去站在那等着就是。”
仿佛为了应景一般,头顶忽然就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莫安娴浑身僵了僵,眯起眼睛有些阴沉的盯着那排木屋,脚步停了下来。
“莫姑娘放心吧,有我这个高个在,不管是天雷还是地雷都霹不到木屋的。”夏星沉微微一笑,越过她直接从容不迫往那排木屋走去。
走在前面的陈芝树忽然回头,眯着眼眸看了看她。
那眼神,依莫安娴的理解,大抵有点点鄙夷点点怜悯的成分在。
莫安娴愣了愣神,扭头看了看阵法所在,又转过头去望着那排木屋发了一会愣。
脑里忽有灵光闪过,心里瞬间亮堂起来,难道说布阵的家伙将所有可能的雷电都引到那边阵法去了?
所以艺高人胆大的在这雷区弄了排惹雷的木屋也不怕?
可做人要不要这么高调?
少女望着前面悠然从容两道颀长身影,眼睛骨碌碌的转来转去,并且越瞪越大。
陈芝树与夏星沉仿佛极有默契一般,一致挑了第一间房走进去。
莫安娴在外头发了一会呆,也赶紧跟了过去。除了这会头顶电闪雷鸣大雨倾盆之外,她还得赶快进去看看自己姨娘。
这一昏迷,都好半晌了怎么还没醒。
木屋里有张简陋的床,此刻陈芝树就将赵紫悦放在了床上。
这鬼地方明明看着没有人烟,可房间里面却整洁得很。莫安娴摸了一把台面,发现连丁点灰尘都没有。
她心中不禁微微紧了紧,立即沉着眼眸警剔的向四下张望。
“无人。”陈芝树见她紧张兮兮的模样,突然好心的丢了两字过来。
莫安娴松了口气,快步走到床前,“我姨娘怎么样了?”她看着一副专业大夫替赵紫悦把脉的夏星沉,问得满怀期待。
夏星沉摇了摇头,挑起眉梢掠她一眼,声音淡淡,“损耗过度,元气大伤,只怕还有得睡。”
确定赵紫悦暂时无事,莫安娴望着外面哗啦啦下得欢快的大雨,有些发愁道,“不知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雨不停,雷电不止,他们根本没法走出山谷。
“莫姑娘,杞人忧天可不像你。”夏星沉笑了笑,走出门口目光深深盯着谷口雷声隆隆那处,盯了片刻,他转身走进屋里点上灯。
晕黄的灯火亮起,一下就将这恐怖阴森的雨夜变得温暖不少。
“先进去歇会吧。”
莫安娴走进去,又到床前看了看赵氏,见她紧皱着眉头一直惊惧不安的模样。
她心头那些愁绪瞬间就被愤怒取代。
灯火亮起,三人似乎各做各事,谁也没有说话。莫安娴看着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姨娘,默默想着心事;陈芝树与夏星沉却各据一张凳子坐下来,然后不约而同往门框处凝了过去。
两人神情皆认真专注,莫安娴抬头看见连一贯以笑容掩饰内心的夏星沉都对门框如此感兴趣,心下不觉大奇。
她忍不住瞪大眼睛也盯着门框仔细观察了起来。
这一看才发觉,表面光滑的木头居然有几道奇怪的刻痕。
这还不是最奇怪的,让人稀奇的是那些刻痕看似用利器所刻,却又有着明显奇特的锯齿状。
莫安娴不知不觉走到门口,若有所思的伸手摸着门框上奇特刻痕,轻声自言自语起来,“真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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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夏星沉眯着漂亮眼睛仿佛漫不经心地瞥她一下,嘴角却勾出似笑非笑弧度,随意的口吻道,“哦,莫姑娘认不出来?”
这话真奇怪,似乎她很应该认得这些刻痕一样。
莫安娴扭头,不经意撞上陈芝树瞥来的目光,他眼神冷淡,可其中隐隐透出的意思竟然跟夏星沉如同一辙。
莫安娴心下一惊,伸手慢慢抚上那些刻痕,只瞬间,眼神便渐渐冷了下去。
他们没错,能刻出这种痕迹的东西她确实应该知道。
就在这时,某人肚子忽然响起了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从来坦荡从容不知害羞为何物的莫安娴,俏脸忽然红了红。幸好是夜晚,光线昏暗下,谁也看不清她曾经尴尬脸红。
陈芝树淡淡看她一眼,然后又转头将目光投到外面更深更远的黑暗中。
夏星沉笑了笑,慵懒又透着磁性的嗓音懒洋洋响了起来,“看这屋子收拾得干净,其他地方应该也不差。”
莫安娴盯着他随意走出的背影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究竟他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了陈芝树一眼,又凝了凝躺在床上的赵紫悦,忽地低声道,“殿下,麻烦你先在这照看一下我姨娘,我去找找看有什么能吃的。”
陈芝树抬了抬手,似有若无的冲她点了点头。
莫安娴顺着微弱的灯火跟在夏星沉身后,走到这排木屋尽头,那就是厨房所在。
“莫姑娘其实不必过来,”夏星沉没有回头,他已经在里面优雅的挽起袖子,弯腰准备去淘米,“莫夫人需要人照顾。”
莫安娴红着脸,快步跨进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锅,“这种活还是我来做吧。”她顿了顿,又补充一句,“是我肚子饿。”
让文雅风流狡猾似狐狸的右相给她做饭?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充满罪恶感。
夏星沉倒是没有跟她争,见她伸手来抢锅,便顺势松了手。不过他看她一眼,淡淡道,“真巧,我也觉得饿了,麻烦莫姑娘别忘了在下口粮。”
莫安娴一怔,淘米的动作骤停,连锅里那点米都差点被她错乱下当成水倒了出来。
她没饿得产生幻听吧?刚才他这是、这是……借机调戏她?
见她没有反应,已经坐在灶前准备生火的夏星沉抬头,漂亮眼睛直视她微露羞愤的俏脸,诧异道,“怎么了?”
他微微一笑,笑容透着满满理解,“哦,我知道这点米是少了些,不过熬成粥的话,勉强还可以煮出四碗来的。”
莫安娴看着他无辜又纯澈的笑容,心里莫名有种想找块豆腐撞死的冲动。
她皱眉横了他一眼,随即鼓着腮低头,用力淘米。
夏星沉侧头看着她生气的样子,觉得十分有趣,不禁勾着嘴角微微笑了起来。
不过听她将米搓得啪啪响,他忍住笑,轻声提醒道,“你再这样用力搓下去,我估计大家待会只能喝米汤了。”
莫安娴动作一滞,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面无表情加了水进锅里,再然后将锅端过来放在灶上。
对付夏星沉这种高段数的痞子,用沉默这招效果最好。
夏星沉见她气鼓鼓的模样,觉得更有趣了。他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不动声色含笑打量她。
“莫姑娘,那边还有小坛腌菜,我想也许可以炒来吃。”
莫安娴暗下翻了翻白眼,勉强挤了抹皮笑肉不笑的笑容给他,“好。”
夏星沉见她浑身不自在的模样,一时倒失了再逗她的心思。便低了头,默默往灶膛里添柴,火烧得旺旺的,似乎这把火也悄悄烧到他心头里去。
一时间,将他脸色也映得旺旺的。
一会儿,莫安娴就将腌制小菜洗净切好,待她弄好时,他已经极默契的将灶火烧得刚刚好。
莫安娴已经忘了刚才的不快,见他坐在灶前往灶膛添着柴,举手投足之间却不带半分生疏。他安静下来,被灶火映红的眉目,似乎也敛了昔日那股风流韵味,而多了几分稳重温暖。
她挑了挑眉,忍不住诧异道,“倒是看不出你还会干这种粗活。”
夏星沉略略仰头,看着她娴熟炒菜的动作,也笑道,“人不可貎相,谁又能想像得出堂堂嫡出莫府大小姐,也会亲手煮饭做羹呢。”
莫安娴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两人相视一眼,不禁乐得笑了起来。
陈芝树走到门外,就听闻他们愉快的笑声,目光不由自主望了进去。
一个面容温柔,站在灶旁素手拿着锅铲娴熟翻飞;一个笑意微微,姿态闲适坐在灶前添柴,他们轻声说笑着,不时夹杂着灶火噼啪的声音,还有炒菜发出的滋滋声。
火光晕着烘烘金黄,空气混着香气。他们目光柔和,语调轻快,配合得如此默契,就像一对平凡幸福的夫妻一样。
这画面,温馨而美好。
陈芝树突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闷闷的、堵堵的痛感无声无息缠上胸口,他看着里面俊俏男女,原本就淡漠的目光仿佛连最后那点蕴藏的温度都寸寸冷了下去。
寒意与痛陈同时纠缠心头,他飞快别过脸,望着漆黑里成帘雨幕,眼神一霎寂廖冰凉,心事似乎瞬间永恒荒芜。
他离开的一刹,低头炒菜的莫安娴似突然心有所感一样,无意识的抬头往门口望了望,只来得及捕捉那一抹匆忙淡在夜色里的锦色衣角。
笑容僵了僵,心头霎时浮上淡淡古怪感受。
“怎么了?”夏星沉不明所以的看着她,对门外那个无声来了又无息走掉的人似乎一直没有察觉一样,问她的语气关心微露。
“哦,没什么。”少女低头,心不在焉的铲着菜,连装错了碟子都浑然不觉。
夏星沉扫了眼本该装在菜碟现在却进了饭碗的小菜,眼神不觉深了深。他吸口气,仿佛不经意道,“殿下刚才是不是来过?”
莫安娴似是被吓了一跳,之后古怪的看他一眼,却明显松口气,还轻轻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是错觉呢。”
夏星沉看着她的反应,倒是一时怔了怔。漂亮魅惑的眼睛里,似是一瞬闪过错愕茫然又恍然大悟的神色。
再看看饭碗旁边本该装小菜现在却空了出来的碟子,他眼神闪了闪,唇边又是往昔风流文雅的微微笑意。
“煮好了?我们将东西端出去吧。”
“哦?……好。”莫安娴放下锅铲,眼睛却不由自主往门外瞄,明显还是心不在焉的神游状态。
夏星沉站起来,直接去端那锅小粥,当然他不会“好意”提醒她用错菜碟了。
他端着锅先走了出去,莫安娴伸手去端菜碟的时候才发现自己闹了什么乌龙。
脸上不禁隐隐发烫,她抬头望一眼夏星沉已然转出门去的颀长背影,迅速将小菜换到菜碟上。
然后才若无其事的拿了碗筷走出厨房。
再回到第一间屋子的时候,陈芝树似乎坐在窗边望着外面出神,莫安娴进去只看见他微仰的侧脸,灯光摇曳,他侧脸半隐在暗影里,轮廓完美却看不真切表情。
莫安娴心底蓦然生出一种感觉,莫名就觉得他的样子看起来比平常更冷漠;甚至他就坐在灯火下,也让人感觉他仿佛孤独置身无边黑暗一样,她脑海里忽然浮出两个让人自生悲悯的词。
寂廖,苍凉。
“殿下,过去喝点粥吧。”她有意无意放轻了声音,似是怕惊着他一样,眼神小心翼翼中透着试探,“虽然简单了些,不过好歹也能填填肚子。”
陈芝树没有看她,只默默走到她旁边的凳子坐下。夏星沉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并没有坐到莫安娴另一边,而是挑了她对面坐下。
莫安娴拿了碗,将盛得满满的第一碗粥放到了陈芝树面前,然后才开始给夏星沉盛粥。
“我来吧。”夏星沉忽然站起来,他慵懒声音淡淡响起的时候,修长如玉的手已经伸了出来并握在了莫安娴拿着的勺子上。仿佛无意的,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还恰巧碰到她手背上。
陈芝树低垂的眉似是动了动,莫安娴忽然就觉得周围寒意森森,连温度都突然降了好几度,她若有所觉的瞄了眼旁边默不作声的潋滟男子,轻笑一声巧妙将勺子换到另外一只手上。
这一换,不但让自己手背离开夏星沉温暖指尖触碰,更不动声色拒绝了他的殷勤,“一事不烦二主,夏公子还是别在这搞特殊了。”
说罢,她再不停留,动作飞快的将另外三只饭碗都盛好粥。而在她拒绝夏星沉一霎,她明显的感受到周围寒意退了些。
她端着最后半碗粥坐下,正欲就到嘴边的时候,忽然一只手自宽大云纹锦袖递到眼前,一只透着无边风流却莹润如脂般玉白的手横空伸来。
就着碗沿轻轻一夺,她手里那半碗粥就到了陈芝树面前,她的手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原本盛给陈芝树那碗满满的粥却已经到了她手里。
她愕了愕,茫然又无辜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陈芝树端在手里已经默默往嘴里送的碗。
莫安娴看着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不禁咽了咽口水,有些艰难的发声,“殿下,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她本想问这是什么情况的,不过临到嘴边还是机灵的换了个词。
陈芝树优雅的一口一口喝着粥,半晌才拿眼角掠她一下,然后又低头将筷子往碟子中伸去。
莫安娴悻悻瞪着自己手里不知该放还是该直接开吃的粥,就听闻他冷冷清清道,“饿。”
少女愕然瞪大眼睛,看看他,再看看手里满满的粥,心里忽然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滋味。
渐渐的,有些空寂的心,却又似被什么东西无声潜了进去。
再看他慢条斯理又优雅无比的吃相,心里忽然就觉得温暖起来。
夏星沉不动声色打量着他们,也没有再说话,而是默默低头,默默将碗里满满的粥喝完。
原本觉得无比美味的小菜,这一刻却突然失了滋味,变得十分难咽起来。
喝完粥,夏星沉就搁下碗筷,含笑看着对面少女,诚恳赞叹一句,“莫姑娘厨艺真不赖。”
任何一个女人,听到别人由衷称赞自己厨艺,都会打心底里高兴。
莫安娴扬了扬眉,俏脸一瞬绽放灿烂笑容,不过还是谦虚一句,“夏公子过奖。”
这一次,陈芝树倒没有再与夏星沉抬杠拆台的意思,居然难得的点头,还淡淡来了句,“味道不错。”
莫安娴顿时欢欢喜喜笑眯了眼,在微弱光线中,她双眸如同晶石般亮得闪闪发光。
想了想,她趁着收拾碗筷的片刻,仿佛不经意问道,“你们是怎么避开阵法进到阵眼的?”
她顿了顿,笑容淡去,面容与声音同样透着严肃,“我不是好奇,我只是觉得这个有可能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安全出去。”
陈芝树似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又仿佛什么动作都没有做,就是一副对她的话题漠不关心一点兴趣也无的模样。夏星沉笑意晏晏看着她,目光一顿,没有回答她,反倒像十分随意反问她,“那你自己又是如何进来的?”
少女转了转眼睛,笑容清淡目光狡黠,“凭感觉猜的。”
陈芝树眉梢似是动了动,夏星沉则直接嘴角一弯,勾出浅浅的风流魅惑弧度,意味深长的打量着她。
莫安娴见状,暗下撇了撇嘴,才不管他们信不信,反而理直气壮问道,“夏公子,该你了。”
夏星沉似笑非笑的扬了扬眉,莫安娴立即抢着堵在他前面,睁着特别明亮的眸子睁得大大看着他,“夏公子若是不便,可以不答。”
反言之,既然可以回答她的问题,就别用她那句似是而非的来敷衍人。
凡答案雷同者,一律视为没诚意的敷衍。
夏星沉眉头一挑,立即勾出十分愉悦的笑容来。
他两手一摊,清隽面容还带着微微笑意,可漂亮眼睛的颜色却挤满了无奈,“莫姑娘你不知道吗?太聪明的姑娘一向不太可爱。”
莫安娴懒懒掠他一眼,淡淡问,“哦,我该将这话当成夸奖吗?”
“夸奖,”夏星沉神色一正,极认真看着她道,“绝对夸奖。”
少女笑了笑,毫不心虚的点头附和,“正好,我也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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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姑娘,要什么可爱,她宁愿自己聪明些,聪明人才能活得长长久久。
莫安娴压根忘了,现在她正处于如花年华,正是他人眼中该天真年少无知的年纪。
说完,她不做声了。眼神灼灼地,无声看似期待实则隐含逼迫地,目不斜视盯着夏星沉。
她要看看这狡猾的家伙,究竟是说呢?还是不说呢?
夏星沉还未有任意表示,陈芝树却一个冷眼直接凝落少女俏丽面容,眼神鄙夷隐隐怜悯点点,其中还透着淡淡不耐。
莫安娴撞上他突然掠来隐含“愚蠢女人”意味的眼神,心里正窝火,就听闻他冷淡漠然吐字,“返蹼归真”。
她呆了呆,瞪大眼睛目光闪闪凝住他皎皎眉目,“这就完了?”
陈芝树面无表情扫她一眼,漠然无比的点头,“嗯。”
少女笑容一垮,悻悻的低声哼了哼,不过目光一转,又满满期待的笑对另一侧慵懒风流男子。
陈芝树突然抬头,不露情绪地淡淡看了夏星沉一眼。
虽然这一眼毫无表情毫无生气或愤怒痕迹,可这平平淡淡的眼神才让人更觉压力,这警告……夏星沉暗下苦笑一声,他还真不能不给离王殿下这个面子。
他只能对少女投来的满怀期待的灼灼发亮眼神,坚决假装视而不见。
莫安娴眼睛在两人之间打个转,扫过陈芝树潋滟容颜时,非常非常不满地用力在心里哼了哼。
她算是看出来了,陈霸王的霸道脾气又发作了。自己不肯明白解说,又不乐意别人解释给她听。
她不悦地夸张地皱了皱眉,然后十分认命的认真猜起陈霸王出的字谜来。
返蹼归真?
莫安娴忽地联想到自己能够顺利通过阵法的方式,眼神蓦然亮了几分。
她抬头,两眼晶光熠熠的看着陈芝树,微露兴奋的问道,“是不是武功高的人,可以将自己的功力完全隐没到常人,”她停了停,抬起一截葱白指头往自己指了指,“就跟我这个没习过武的人一样状态?”
陈芝树瞥了瞥她,目光淡淡,依旧漠然毫无情绪起伏模样。
夏星沉双掌拍了拍,清脆掌声里,他赞赏的轻笑道,“我就说,莫姑娘是少见的聪明女子。”
莫安娴抬头,眼神微冷皱着眉很认真的盯着他,“右相的意思,我确实是十分非常不可爱的姑娘了。”
夏星沉愕然,看着她笑意温软的娇俏容颜,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来只有他将到别人哑口无言的份,想不到今天在这风雨雷电交加下的简陋木屋内,居然会被眼前这娇俏看似无害温婉的少女反将一军。
这体验……还真新奇新鲜。
能看到一直慵懒风流万事成竹在胸的右相吃瘪,莫安娴忽然觉得特有成就感,眼角无意低掠,竟意外掠见陈芝树眸光微闪,似隐约闪过一抹浅浅笑意。
少女怔了怔,随即在心里乐开了。
大概陈霸王也很高兴看到右相吃瘪吧。
莫安娴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我们是同一国人”的归属感来。
外面,风雨雷电还在继续,莫安娴得到了想问的消息,也不再跟这两人磨叽。直接起身,走到赵紫悦身边去。
看见赵氏仍昏睡不醒,她不禁皱了眉头,忧心与烦心一并困袭着她。
“莫姑娘不必担心,莫夫人只是伤了元气。”
莫安娴抬头,看着唇角勾住微微笑意的清隽男子,忧色明显,“可她如今这样一直昏睡着,我真担心她会受不住。”
就算不用问,莫安娴心里也清陈,自己姨娘从昨日被人惊醒之后,一定没有多少食物下肚,这样昏睡着饿下去……。
仍坐在桌边的陈芝树没有动,云纹锦袖下的指尖却忽然朝着床上的赵紫悦飞去一缕指风。
一直蹙着眉头昏睡的赵紫悦忽然便嘤咛一声,然后在莫安娴惊喜不定的目光里,缓缓睁开了迷蒙眼睛。
“姨娘,你醒了。”
莫安娴只顾欢喜,压根没留意到夏星沉笑容一瞬淡了淡。
夏星沉似是非常优雅的露出恰如其分的喜色看着赵紫悦,“莫夫人好。”
他眼睛似是看着赵紫悦,可眼角余光却有意无意往陈芝树方向掠了掠。
眸底下瞬息似有冷光隐过,他又一次失了先机,离王陈芝树似乎每次都能洞悉他的内心,抢先一步将所有便宜占尽。
陈芝树仿佛根本完全没留意到夏星沉飞掠过来的冰凉眼风,更似完全没察觉到别人的试探不满或挑衅一样,仍旧微仰着脸,专注的凝着外面漆黑苍穹,凝视这似被人捅破天的倾盆雨夜。
莫安娴似是也没发觉两人之间暗潮汹涌一般,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两人之间不对劲,仿佛将所有心思都扑在了赵紫悦身上。
亲自喂着赵紫悦喝了粥,又陆续问起赵紫悦到来这山峰禁地的具体情形。
不知不觉中,赵紫悦又睡了过去;而外面的雷雨似乎没完没了一般,电闪与雷鸣交织着,狂风和着滂沱大雨下得欢快,仿佛一直都未曾停歇过。
“我曾详细询问了重元寺住持,他说谷口的阵法一旦启动,方圆数里都会被这厉害的阵法笼罩其中。”莫安娴暗正叹了口气,“我们要想出去,只能等到这雷雨天气过去之后再说。”
“莫姑娘放心,顶多明晨,天气一定会放晴的。”夏星沉虽然还是那副懒散随意模样,可他的语气却笃定认真,莫安娴竟是半点也听不出说笑的成分。
她笑了笑,抬起眼眸掠了夏星沉一眼,玩味道,“莫非右相还兼钦天监之职?”
居然懂得看天象。
夏星沉笑着摆了摆手,神色慵懒里半真半假凝着她倩笑容颜,“莫姑娘,求你饶了我吧,若是你这话让钦天监的阮大人听到,我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莫安娴歪着脑袋,臆想了一下夏星沉“吃不了兜着走”的狼狈样,结果还未等她想像出那幅可笑情景,忽然一阵冷风灌入,她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陈芝树回头,似乎往少女身上掠了掠,手指一挑,他那身奢华的锦袍已然剥落指头。
莫安娴尚在讶异狐疑隐隐期待中,就见他手臂一挥,那件绣着精致云纹的锦袍自眼前一闪,再看时已轻轻覆在了床榻上赵紫悦身上。
少女一瞬呆了呆,眼神又是意外又是温暖又是感动,总之目光瞥过他如画眉目,心情一时复杂得很。
他解衣一霎,她原以为,那个冷漠孤高冰凉的陈霸王终于懂得怜香惜玉一回。
可惜,他确实似是突然了解风情,不过怜香惜玉的对象不是她,而是她最在意的……姨娘。
这复杂滋味,一时间,莫安娴真无法用言语形容出来。
夏星沉掠了掠容色惊讶的少女,唇角笑容淡了淡,但下一瞬,他已然将外袍脱下,且在她来不及拒绝的顷刻,修竹一般双手捉住衣袍已温柔披在了她肩上。
莫安娴看看面无表情仿佛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陈霸王,又望了望风流文雅却表现得慵懒随意的夏星沉,忽然记起伴月崖底下深涧里,一刹顿现的杀机。
她心里蓦然紧了紧,暗暗衷心祈祷这种要命的事千万不要在这里再上演一回。
不管这两人是什么原因,暗下又是谁对谁起了杀心,都千万别在她面前上演全武行。
这闲事,她管不起,也不想管。
陈芝树仿佛能感受到她内心紧张一样,竟回头淡淡掠她一眼。侧脸一半隐在暗影里,一半轮廓鲜明如画。少女撞上他波澜不惊的眼神,忽然觉得心底有些微发虚。
夏星沉却扭开头去,似乎对着外面漆黑苍穹轻声自言自语,“没良心。”
莫安娴呆了呆,愕然转了转眼睛,这没良心指的是她吗?
不过,她再迟钝这会都感觉得出两人之间不对劲,所以,她咽了咽口水,很不甘心的黑着脸假装自己没听到那句指责明显的“没良心”。
好在雷电交加风雨大作的黑夜并不漫长,待雷雨停止天空放晴,天际也羞涩的露出了鱼肚白。
一直坐在桌边闭目养神的陈芝树忽然睁开眼睛,面无表情看了莫安娴一眼,深邃眼底关心隐隐,“跟上,”简洁冷淡两字之后,他忽地起身走到了赵紫悦床前。
目光在她身上覆着那件袍子凝了凝,忽然手指一挑,转过头去。仿佛挥了挥手,又仿佛什么也没做,披在莫安娴身上那件靛蓝袍子就转了个方向飞往夏星沉;而与此同时,他手里锦袍却已然严严实实的披落到少女肩头。
这一气呵成的换衣动作,不过在眨眼间完成,莫安娴闻着身上他衣袍沾染的微冷青竹气息,瞪大眼睛傻眼半晌。
陈芝树这时已经伸手将床上昏睡的赵紫悦抱了起来,他的动作仍旧笨拙,不过莫安娴看着他抱人的姿势,心暗下涌起微微暖意。
最起码,他为了让她姨娘舒适一些,已经极力容忍着将僵硬的手臂放轻松一些了。
这让人看着就想要发笑的公主抱,由他来做确实挺充满违和感的。
陈芝树抱起赵紫悦,抬步就往门外走,见她还在发怔,眉头不禁略略紧了紧,“跟上。”
莫安娴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似乎还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重复,莫名就觉得心惊肉跳了一下,行动居然比脑子快,唰的一下她猛然就站了起来。
“莫姑娘不必着急。”被人无情剥夺殷勤献衣机会的右相,施施然含笑走近她跟前,俊脸之上无半分勉强或不悦之色,“这会雷雨刚停,阵法未必完全停止。”
他这话未落,原本慢悠悠的莫安娴却急了,嗖一下就往门外奔了出去,“喂,陈芝树,你慢着……姨娘可再受不了一点伤害。”
夏星沉看着她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身影,笑容微冷眸光亦微微沉了沉,瞧这情形,他好像弄巧反拙了。
他,居然忘了一件要命的事。
难怪,陈芝树能一直稳占上风。
前往京城的羊肠小道上,有辆马车慢悠悠的摇晃着。
马车赶得慢,越发让马车里的人心急如焚。
“何叔,能不能将马车赶快一些?”隔着帘子,莫安娴的声音明显带着几分难耐急躁。
“大小姐,不是小的不想将马车赶快一些,而是……”赶车的何叔苦笑一声,“这道路难走哇。”
原本这就不是官道,再加上昨夜大雨,这路面泥泞坑洼不平的更加难行了。
莫安娴默了默,声音淡淡再无催促之意,“算了,你尽量将车赶得平稳一些再快一些。”
这一默,她声音便恢复了平常的冷静,除了淡淡无奈外倒不见刚才的心急浮躁了。
何叔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哎,大小姐放心,奴才省得。”
夫人突然身体不适,大小姐担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然而这样默默走了一程之后,原本躺在车厢里迷糊昏睡的赵紫悦,却突然咬着齿关剧烈的颤抖起来。
她原本就苍白少见红润的脸庞,此时却陡然变得纸一般惨白,这还不算。
赵紫悦咬着齿关额头冷汗如雨,一边剧烈颤抖着,一边难耐痛陈的压抑着叫吟起来。
莫安娴看见她这难受模样,心如刀绞之余恨不得能以身相代。
“姨娘,姨娘,你觉得怎么样了?”少女心急如焚,轻轻握着赵紫悦枯瘦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询问。
燕归则一脸自责的拿着帕子在旁边替赵紫悦拭去额头冷汗。
可赵紫悦虽然表现得无比痛苦,却完全没有清醒过来的迹像,只一味用力咬着齿关哆嗦不停。
“姨娘?姨娘?你别咬了……”少女明亮眸子里这会已经氤氲了层层水雾,连一向冷静沉稳的面容都露了焦急,她轻声恳求里更透了浓浓心疼哭腔。
颤抖中,眼见赵紫悦将自己嘴唇咬得渗出血丝来,莫安娴心一急,什么也来不及想,直接一捊袖子,就将自己晶润玉白的手腕放到了赵紫悦唇边。
意识不清的赵紫悦哪里分辨得出什么,只觉浑身又痛又冷,嘴唇遇到什么温暖的东西,下意识就用力咬了下去。
青若刚刚不过转身换了盆水过来,这一眨眼就见莫安娴手腕被咬出淋漓鲜血来,她顿时一惊,“啊,小姐?”
瞧着莫安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完全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青若差点急出泪来。
只得哽咽着,轻声朝浑身打颤的赵紫悦哀求道,“夫人,你快松开小姐,她的手……流血了。”
莫安娴抬头横了她一眼,微微沉了脸叹息一声,“我没事。”
她这点痛对于姨娘受的罪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青若见她面露不悦,只好忍住心疼,默默拧了毛巾递给燕归。
又过了一会,赵紫悦抽搐的情况才好转了些,这才无意识的松开莫安娴手腕。青若一见她手腕被咬得留下一圈齿痕,差点忍不住直接掉下眼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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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摇了摇头,将手腕往青若跟前递了递,“你打算一直傻眼看着我流血到什么时候?真心疼就赶紧给我包扎一下。”
青若立时擦了眼泪,利落无比的替她止血包扎。
马车仍在一路摇晃着,莫安娴本以为自己姨娘的情况算是暂时稳定下来,然而大概走了两三里之后,才发觉情况突然变得更加糟糕起来。
这时赵紫悦不是疼痛抽搐,而是哆嗦发冷的颤抖着整个人蜷缩起来,偏偏她体温又突然高得吓人。
“糟了,姨娘这是突然发起高热。”莫安娴摸着赵氏滚烫额头,直急得心头上火。
燕归一边拿帕子给赵氏降温,一面焦急的询问车夫,“何叔,我们大概还有多久才回到京城?”
何叔粗略计算了一下,才答,“这里距小杨村大概还有一里路,距京城还有三十六七里的样子,不过我们眼下走的并非官道,速度可提不上去,从这里到京城大概得一个时辰以上吧。”
燕归看着赵紫悦原本苍白脸颊此刻因为滚烫而泛起不正常的暗红,不由得担忧的看着莫安娴,“小姐,这如何是好?”
莫安娴沉吟了一下,依目前姨娘高热兼发冷的情况,再熬一个多时辰回到京城看大夫……,只怕到时脑子都要被烧坏了。
“何叔,到前面的小杨村停车。”
她吩咐完车夫,才看着燕归接着说道,“先到小杨村买些烈酒给姨娘擦一擦,另外我们得多准备些凉水,若是能在村上请到大夫更好。”
燕归与青若对视一眼,皆紧张郑重的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大小姐就是她们的主心骨,大小姐说什么是什么。
莫安娴一行很快就到了小杨村,马车一停,燕归与青若立即下车到村子去。买酒的弄水的,请大夫的,各自明确分工忙开了。
幸好她们运气还不算坏,烈酒很快买了回来,村上的大夫也正好在家。在大夫建议下,莫安娴将赵紫悦扶进了他家里,起码在房子里的空气比在马车要流通一些。
大伙忙活了一通,又熬了药让赵紫悦服下,她这场来得突然的高热倒是慢慢退了些。
直到大夫宣布她的情况稳定下来,莫安娴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为了观察她的情况,大夫建议暂时先留在屋里逗留一段时间再赶路。
这一折腾,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莫安娴一行才又重新驱着马车往京城赶。
待她们终于进了城门,天色已是霞光隐退夕夕黄昏时刻。
“小姐,我们终于回来了。”隔着帘子,青若听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声,突然深有感触的说了一句。
莫安娴眨了眨眼睛,心底也隐约生出几分恍如隔世之感,“嗯,我们终于回来了。”
进了城门,再走一个时辰就可以到家。
到时候,姨娘也不用再受这一路辛苦奔波煎熬的罪了。
主仆两光顾着感慨,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城门不远的一处角楼上,有道乌衣如铁的冷峭身影正一瞬不瞬盯着她们的马车。
他神情冰冷,汪汪杏眼神色愤恨怨毒,嘴角隐隐勾出淡淡讥诮淡淡冷笑。
真没料到,连五雷轰顶这样厉害的阵法那个女人都能逃过。
不过,逃得过五雷轰顶又如何?他今天就要让那个女人死于乱蹄之下,活着永远也回不了莫府。
“何叔,这是内城道路平坦,可以将马车赶得快一些。”莫安娴低头看着赵紫悦瘦削苍白的脸,心里恨不得能立马飞回家去,“不然天黑前我们可赶不到家。”
何叔立时甩起了响亮马鞭,“哎,大小姐放心,奴才一定赶在天黑前将大小姐送回府。”
不过何叔这话明显保证得太早了,因为马车拐个角到另外一条街道的时候,原本各行各道各赶各路的人群,也不知是谁突然惊喜的尖叫一声,“啊,银子……这地上好多银子。”
听闻有银子,立时就有路人接着惊喜询问,“哪?在哪?”
不过这话自然没有人回答,因为附近的路人在听闻那声尖叫之后,都一窝蜂的涌了过来。
大伙挤在一处,都争先恐后弯腰低头往地上找银子,抢着去捡这飞来横财了。
只一会功夫,路人就将这不算宽敞的道路挤得水泄不通。
何叔驾着马车到附近看见这群情激昂的混乱场面,当即傻眼的呆住了。
“银子……这是我先看到的,你给我住手,这是我的银子……”
“这明明是我先捡到的银子,凭什么说是你的……”
诸如此类的争抢声吵闹声此起彼伏,人群拥挤了道路,争抢声则充斥了周围上空。
何叔勒停马车,完全傻住忘了解释;不过莫安娴听着外面的吵闹声,不用看也大概猜得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眸光一沉,眼底顷刻似有寒芒闪过,她嘴角往上翘了翘,似扬出讥讽弧度又似无声冷笑;只一沉吟,便当机立断吩咐道,“何叔,调头走另外一条路。”
何叔紧张的防备着那些疯了似的争抢捡银子的路人,发愁道,“小姐,现在马车想要调头都困难。”
青若掀了一角帘子往外面望了望,见人群弯腰追逐地上银子不断朝她们马车位置涌过来,顿时吃了一惊。
“小姐,他们快连我们马车都围住了,现在怎么办?”再这样涌过来,说不定连她们的马车都要因为这群只要银子不要命的人给掀翻了。
莫安娴望了望外面疯狂涌过来的人群,立即道,“燕归与青若,你们扶着姨娘,我们先下车避开这些人再说。”
想了一下,她又道,“何叔,我们到对面那条路等着,你稍后慢慢将马车驾过去。”
这可以最大程度避免路人不小心冲撞过来可能造成的伤害,何叔立时感激应道,“是,小姐,你与夫人一定要小心,小的一会就驾马车过去接应你们。”
赵紫悦之前刚刚经历了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这会整个人都虚弱无比,若不是有青若与燕归在两旁扶着,她几乎连站也站不稳。
可眼前情况失控,莫安娴也没法,只得冒险在前头开路,让燕归与青若扶着她在后头跟上。
青若为了使那些疯狂抢银子的人尽量远离她们,下车的时候灵机一动,悄悄往远处撒了把碎银。
好在她这把银子撒得还值,那些不停靠过来的人只顾低头往有银子的地方涌去,她们才能顺利从边上走到对面那条路去。
不远处视野高阔角楼上冷峭身影瞧见这一幕,眼神微露得意,而他嘴角那抹冷笑显得更加残酷冷戾。
“赵紫悦,你果然就在这驾马车上,你这条贱命果然够贱,我精心为你准备的五雷轰顶都没让你死成。”
莫安娴不是让他尝试丧母之痛的滋味吗?他也要让莫安娴尝一尝其中滋味,然后再慢慢收拾这个贱人。
他盯着由丫环搀扶着慢行的赵紫悦,冷冷哼了哼,“不过,重元寺让你侥幸逃过一劫,今天绝对不会再让你苛延残喘下去。”
他居高临下俯瞰着街道上莫安娴靠着路边缓慢而走一行人,冰冷残酷的眼神阴森可怖如嗜血准备啄食的秃鹰。
确定了赵紫悦所在,他冷笑一声,随即转身下了角楼。
他要执行下一项计划,确保奄奄一息的赵紫悦今天绝对没有命再活着回去。
莫安娴一行小心翼翼避开行人,走到对面那条道路,等了好一会,才见车夫何叔满头大汗的将马车赶了过来。
停下马车,何叔立时招呼道,“夫人,小姐,你们快上马车来吧。”
莫安娴巴不得能插上翅膀赶回府去,这会哪里还会迟疑。掀开帘子,直接让燕归将赵紫悦扶了上去,她跟着上去之后立即就让何叔驾车走了。
大概走了两刻钟,一路都没再遇上类似前面路人哄涌而来争抢银子的事件,青若一直紧张悬着的心这才缓缓踏实下来。
她松了口气,笑道,“小姐,看来我们可以在天黑前平安赶回府里。”
莫安娴看了她一眼,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并不言语。
她们的马车去到一个交叉路口时,正遇上另外一个路口也有辆马车同时赶了出来。
莫安娴侧耳听了一会,忽然淡淡道,“何叔,一定要小心驾好马车。”
何叔茫然不知头绪,不过大小姐吩咐的,他不需明白只需照做就行,“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会将你与夫人平安送回府里。”
莫安娴从帘子缝隙掠了眼外面那辆马车,嘴角微微一弯,露了抹浅浅的却意味深长的笑容。
马车很快出了路口,而到了另外一条道路上。
伏在附近高处屋顶上一直紧紧盯着路口的冷峭人影,望见马车驶出路口往莫府方向而去,冷酷杏眼里居然泛出了几分兴奋之色。
虽然同时驶出路口的有两辆马车,不过另外一辆是往相反方向而去,而且那马车外观颜色与莫安娴所坐那辆完全不同,他只冷冷掠了一眼就失了关注兴趣收回视线,继续瞪大眼睛专注盯着莫安娴所在那辆马车。
笃定那辆马车将行驶经过的路线完全与他预想无异之后,他眯了眯眼悄无声息自屋顶掠了下去。
他落脚所在,是街边一棵大树,树下拴着一匹马。确切来说,是一匹拉着装了满满一车厢石头的马。
别看这匹马眼下拴在树下安安静静,那是因为注入它体内的药物还未到起作用的时候。
据说那种药,就算是一头体积比马大数倍的大象,也抗不住其中药效刺激。
他相信这匹受过特别关照的马,待会表现一定能令人十分满意。
看着逐渐驶近那辆马车,他眼底迫不及待的迸出一抹报复的冷酷快意。
他目中凶光未散,手腕一动,“铮”的一声长剑出鞘,寒光顿时大盛。随着他决绝凌厉凶残的剑招,一个手起剑落,在树下拴着骏马的粗麻绳已然被他一剑斩断为两截。
目光寒芒一闪,长剑再度挥出,不过这会狠狠对着的却是那匹马的屁股。一剑入骨,骏马吃痛之下,当即昂头长嘶一声撒腿朝前直冲出去。
凌厉剑招外部刺伤,内部药物在狂奔之下受到激发,两相作用之下,骏马即使拉着满满一车厢石头,这会居然也能奔疾如飞。
而与这匹疯马迎面相对的就是那辆赵紫悦母女所乘的马车。
疯马横冲直撞过来的速度太快,驾着马车迎面而来的车夫很快惊恐的发现情况不对劲,这会想要紧急避让却也避之不及。
退,自然不可能。调头,来不及。往左边避让?左边路旁正堆放着大摞竹子,要命的是这些竹子不知何故,此刻竟古怪的一根根竖立着,而且它每根朝上的都是尖的。
往右边避让?右边此际正有两三辆马车不慢不紧陆续驶了过来。能避得过一辆,可如何能同时避开两辆三辆?
车夫几乎是在闪念犹豫之间,那匹发疯的马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拖着满车厢石头已经凶猛无比的直直冲撞了过来。
这一下,车夫完全不用再费劲思考如何避让了。
因为下一霎,两辆马车已经狠狠的撞在了一块。
震天响的“呯”一声,相撞的两辆马车皆剧烈的震了震,载人那辆马车的车厢整个厢体侧翻在地,上面的轮子还在迅速转动着。
而之后,突然“哗啦”一声,疯马所拖那满车厢石头,因为这一撞而全部凶猛往另外侧翻的车厢压倒性的倾了过去。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糟糕的是,先被撞又被满车石头砸的马车,原本仿佛还有微弱人声痛苦呻吟,可因为这满天石头倾压过来,车厢再往旁边压了压。
而这一压,简直成了最致命一击,因为那微弱的痛吟声随着身后倒插竹子入肉人体的声音,忽然心惊肉跳的戛然而止了。
莫云起隐在树梢上看完这一幕,才冷笑着闪身掠下树顶往道路另一端走去。
他倒是想到近前亲眼确认马车里的人还有没有存活,不过为了避嫌,又确定无误在那样惨烈的情况下,里面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绝无幸理之后,他选择遗憾的调头远离现场。
因为大仇得报,哦不,莫云起想起今天这事,只能算是暂时出了一口恶气而已,距离大仇得报还远着;他目睹马车被撞得车毁人亡那幕所带来的兴奋快意随即便淡了几分,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脚下一路加快的行走速度。
“站住。”然而他的兴奋劲未过,就被眼前突如其来横空刺出来的冷剑所惊,他倏地抬头,顿时不禁被眼前所见纤长笔直却冷硬无比的身姿惊得倒抽口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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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横着长剑指向他,步步逼着他倒退,面无表情道,“刚刚那辆装满石头却无人驾驭的马车是你弄的?”
“路边全部古怪竖立起来的尖竹子也是你做的手脚?”
莫云起对上她冷硬面容,傲然眯了眯眼,冷笑道,“是又如何?”
他要将赵紫悦置于死地,自然要将方方面面的可能都设想到,他要赵紫悦在避无可避之下,就算不被撞死不被石头砸死,最后也要被路旁竖起的竹子倒插而死。
冷玥素来冷淡的眼睛隐隐赤红,显然悲愤欲绝,“为了报仇,你竟然残害无辜,你还有没有人性?”
“人性?”莫云起半眯眼睛,目光冷酷狠戾扫落她面上,“她们都该死。”
冷玥抬起长剑,闪着寒光的剑尖直直指向他咽喉所在,她的眼神也跟她这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一样冷硬。
她紧紧盯着他,眼神同样冷酷,“在我眼中,你更该死。”
莫云起冷冷挑了挑眉,脚下一滑,手中长剑已然对上冷玥,借着脚下闪电一滑身形一错。手中长剑一挑一格,立即堪堪避开冷玥剑锋。
不过此刻他若想在冷玥手下转身逃走,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冷玥手腕微微上翻,手中长剑已对着他冷峭身形如影随形般缠了上去。
“滥杀无辜者,”冷玥眨眼间已挽出数道凌厉锋利剑花,并且招招直逼莫云起命门,“绝不可恕。”
莫云起外出习武多年,本来对自身武功极为自负,如今却被冷玥一个姑娘家逼得连连后退狼狈不堪,顿时怒不可遏。
他冷哼一声,牙关暗咬,突然握剑不管不顾的对着冷玥刺了过去,看他这打法完全是两败俱伤的架势。仿佛压根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受伤,只求能将冷玥刺于剑下。
遇到危险,人本能下意识第一反应就是避开。
冷玥本就没有跟他拼命的意思,见他凌厉剑锋无所顾忌的凶狠刺过来,她眼神一沉,立即往斜后方掠开退去一步。
可莫云起却似杀红了眼一样,她这一退反而像激起了他心底万丈傲气。他非但没有趁机逃脱,反而傲然挑着眉头冷冷一声,脚步一滑又紧紧逼了过去。
冷玥眼睛眯了眯,眼底飞闪而过的神色淡淡冷酷中隐约透着轻蔑。
他以为她退是畏惧不敌,那莫云起就大错特错了。
这时,莫云起神色兴奋,完全将莫昕蕊数次严肃叮嘱他谨慎行事的话抛诸脑后了。缠着冷玥,只想大展身手杀个痛快。
他握着剑对着身后就是墙壁,根本避无可避的冷玥逼了过去,眼见就要将锋利森寒剑锋对着她冷硬身体穿个窟窿;然而就在这时,仿佛完全被他得逼无还手之力的冷玥突地做了个撒手弃剑的动作。
莫云起呆了呆,在他心中,但凡习武之人皆不会轻易让武器离身;一旦武器离手,除非意味着主人身死。
冷玥趁着他发怔瞬间,眼角漾出一抹讥讽眼风。反手一揽,已将脱手长剑重新握住,并对着莫云起胸口就是凌厉凶绝一刺。
如果莫云起被她这剑刺个正着,就是不死也落得一身残废。
寒芒骤然逼近,莫云起大惊,然而他也是应变机敏之人,在这危急关头,他并没有试图封剑自救。
因为他知道,就算自救,在这样锐不可挡的速度下他也自救不及,还不如另出奇招逼迫冷玥自行撤回剑招。
将心一横,牙根紧咬,他自剑光寒影里陡然伸出一只手,一只因长期练武而生满薄茧的手。
拼着一手受伤的结局,虚虚的却无比迅速准确的对着冷玥****袭了过去。
因他们面对面缠斗,冷玥将他的动作看得分明,素来冷淡没有表情的脸此刻蓦地涌上一片绯红。
“流氓!”羞怒咬牙对莫云起冷啐一起,为了捍卫自己身体不受侵袭,冷玥不得不中途撤回剑招,同时迅速退后一步避开莫云起在剑影中伸过来的手。
而莫云起见目的达到,也不敢再对她轻敌,这时,周围陆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路人。
他不敢再恋战也不敢再迟疑,趁着冷玥后退的瞬间,一个急速倒掠就远离了冷玥好几步,然后在冷玥未反应过来之前,骤然转身速速撤了开去。
冷玥持剑在后面瞪着他背影狠狠咬了咬牙,“登徒子,总有一天,我冷玥要你那只咸猪手给剁下来。”
莫云起逃走,冷玥也不去追,而是默默将长剑归鞘,转身往那边马车被撞得无比惨烈的现场走去。
到了附近,冷玥并没有立即现身,而是隐在附近人群里静静看着。
马车相撞现场那边,两辆撞得变形的马车还扭曲的堆叠在一块,而在旁边空地上却撑起了许多把油纸伞。
这些一把把颜色鲜亮的油纸伞,将狭小的空间围成一个相对隐密的场所。
冷玥能够清陈听到有嘶哑低闷的痛苦呻吟声从伞下飘出,另外旁边还有人在积极给伞中人加油鼓励。
“使点劲,再使点劲,已经看见孩子的头了……”
过了一会,就听闻有人欢喜叫喊起来,“啊,娘子生了生了……生了个小少爷。”
但她欢喜的声音未落,忽然又迭变成惊恐的尖叫,“啊……怎么会这样?孩子、孩子不会哭,根本……根本没有呼吸。”
又过了一会,冷玥听到之前那道嘶哑痛吟的声音陡然撕心裂肺惨叫起来,“我的孩子!”
冷玥木然听着,心头却难抑的狠狠颤了颤。
接着旁边又有人轻声劝慰道,“娘子别太难过了,你身上还被竹子插着呢,得赶紧通知你家人送去医馆才行。”
“呀,她身后这竹子……”有人失声尖叫起来,尖叫声里充满怜悯的意味,“可怜见的,居然插在了宫育的位置,往后她只怕要落下毛病,再也不能……”
冷玥怔了怔,就听闻四周响起一片唏嘘怜悯感叹之声。
她皱了皱眉,虽然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可她心头总觉得沉甸甸的似被什么压着一样,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
冷玥默默掠了那边油纸伞一眼,然后垂首悄无声息远离了人群。
她连续发力追了两条街道,才追上了先前在叉路口与另外往莫府方向相反而行的那辆马车,那辆被莫云起掠一眼就丢诸一边不予理会的马车。
此刻,赵紫悦闭着眼睛昏睡,她旁边坐着一脸沉思的莫安娴。
冷玥在前头拦停马车,一个闪身进入马车之后,她先看了看沉睡中的赵紫悦,才低头瞄了眼莫安娴,轻轻道,“小姐,事情顺利。”
莫安娴目光落在赵紫悦脸上凝了凝,半晌,淡淡道,“回去再说。”
再说莫云起用下流手段从冷玥剑下逃走之后,直接赶回莫府去了。
莫安娴因为绕了远路,反而落在他后面才回到府里。
不过她回来,也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让何叔将马车驶到枫林居后门,直接从后门进的枫林居。
安置好赵紫悦之后,红影便在偏厅向正在用膳的莫安娴禀道,“小姐,二少爷一回来就独自前往万太太之前住的飘雪阁去了。”
莫安娴手中筷子一停,眸光沉了沉,微微勾着嘴角笑了笑,“他倒是孝顺,就是太心急了些。”
迫不及待回来告慰万太太的亡灵?
还真是不好意思,她注定要令莫云起失望,注定让他表不成这拳拳孝心。
红影谨慎的应和一声,“奴婢瞧着他确实够心急的。”
莫安娴抬头,对她挥了挥手。红影退出去之后,冷玥便走了进来。
目光淡淡凝在冷玥生硬面容,看得出冷玥面露困惑但眼里并没有流露出什么不满怜悯;莫安娴暗下点了点头,对冷玥倒是满意了几分。
“小姐,”冷玥朝闲适端坐的娇俏少女行了这一礼,才道,“事情进展很顺利,基本跟小姐预料的一样。”
她顿了顿,本就冷淡的眸子颜色似是突然深了些,“意怜在连环撞击之下,受了伤且当街生下孩子。”
“只不过……”冷玥抬头,飞快的看了莫安娴一眼,目光复杂而晦暗,“那小男孩子生下来就没有气息,且意怜身受重伤,还伤在宫育位置,以后只怕……”
莫安娴默默听着,俏脸忽然涌起一抹奇异之色。似痛苦似解脱又似释然放下……;良久,在冷玥隐隐期待的目光下,她只长长的低低的叹了口气,半句话也没有解释。
她知道,冷玥十分想从她口中听到关于误导莫云起巧计撞意怜的原因,冷玥外表冷硬,内心其实有时也柔软如棉。
冷玥一定觉得她用身怀六甲的意怜代替自己由莫云起疯狂撞车,这手段太过残忍。
可冷玥又怎么会知道,前一世,若不是因为意怜对莫昕蕊献计,她的孩子未必就会以那样悲惨的方式被严或时那个男人一刀结果腹中。
关于这事,她也是在调查意怜时,无意发现的。
前世,意怜害惨她的孩子,今生,她不过将计就计利用莫云起,并没有存心将意怜母子置于死地。
如今意怜母子落得这样下场,只能怨莫云起下手太狠,只能怪她自己运气实在不够好。
不过她与意怜之间前世今生的恩怨,自然不可能透露给冷玥知道。
如今冷玥目睹意怜那孩子受不住撞击身死,只是对她心存困惑却并不质疑她怜悯那孩子无辜,这一点,莫安娴对冷玥无疑是非常满意的。
冷玥等不到她解释,目光往她还缠着白布的手腕凝了凝,轻轻道,“小姐其实不必这样的。”自伤以取信他人,这样的方式她真不怎么赞同。
莫安娴也看了看自己手腕,笑了笑,口吻却极为严肃,“不,你错了。我这么做,是绝对必要。”
就算是做戏,也要做得逼真,首先自己相信了才能令别人相信。
不过她知道冷玥纯粹是关心她,并没有质疑她的意思,她叹了口气,目光隐隐泛起心疼恍惚,“我没事,倒是姨娘受累了。”
为了将戏做得逼真可信,姨娘可是生生捂出一身汗……。
她们在小扬村停留那段时间,也是为冷玥争取时间回城提前布置。
好在她这一招引蛇出洞效果还不错。
冷玥默了默,才又道,“小姐,如今莫云起行凶谋害昌义侯府姬妾与庶子已成事实,我们是不是好人做到底,直接将证据送到昌义侯府去?”
莫安娴喝了口茶,扬了扬眉,意味深长的看了冷玥一下,摇头笑道,“不,我们已经将所有证据都帮他造好了,再急巴巴送上去反而显得不够诚意,不如等经过他自己努力调查取证之后,才有所发现更来得有意思。”
裘天恕很快就得知意怜出事的消息,他匆匆赶到安置意怜的宅子,在寝室里看见被褥下满脸成灰的女子,心顿时痛得碎了一地。
意怜看见他,木然转着眼睛,未语泪先流。
半晌,才幽幽含着哽咽唤了一声,“裘公子……我们的孩子……”
裘天恕抚着她长发,不忍的别过头,“别难过,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现在你的身子最要紧。”
“以后?”意怜一阵恍惚,可眼底流泛的更多是难以抑制的愤恨。
在医馆的时候,大夫虽然说得隐晦,可她该明白的不该明白的,全都明白了。
她以后,永远也不可能再有孩子。
“求公子为我们的孩子讨回公道。”她哽咽着闭上眼睛,晶莹泪珠就这样顺着她眼角静静淌到脸颊上。
裘天恕看得心中怜惜之意大生,他忍住痛失孩子的伤心与失望,轻声安慰道,“你在这好好将养身体,其他的事自有我去处理。”
意怜低声涰泣着,轻轻点了点头。
待意怜睡着之后,裘天恕离开那宅子立时召来人手,又惊又怒吩咐,“查,赶紧给我查,到底今天的事是何人所为。”
他闭上眼睛默了默,复又略带倦意道,“对方这一招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他怀疑,意怜被撞不过是代他受过。毕竟日前他才刚刚抢了别人的肥差,有人刻意报复他也不无可能。
调查消息的人很快就拿到第一手资料回来跟裘天恕禀报。
“少爷,据属下调查,意怜姑娘刻意被撞一事,应该是莫府二少爷莫云起所为。”
“是他?”裘天恕抬头,眼神好不错愕,“证据,我要证据。”
那人道,“属下问过很多当时在现场的群众,他们不但亲眼目睹了意怜姑娘坐的马车被一匹无人驾驭的疯马直接撞上,而且各方面都设有陷阱,明显是蓄意针对意怜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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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当时,还有人目睹他被一位会武姑娘仗义出来拦住交过手;在打斗过程中,很多人都听到了他亲口承认说那辆撞上意怜姑娘的马车就是他安排的,他还说意怜姑娘该死。”
“莫云起!”裘天恕念着这个名字,拳头慢慢握紧起来,手背上青筋也渐渐突显起来。
他呲目欲裂一拳重重砸在桌上,缓缓咬牙道,“我要你血债血偿。”
过了好一会,裘天恕才将激动悲愤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动机,他对付意怜的动机查到没有。”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更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莫云起处心积虑安排这一出毁掉意怜与她腹中孩子,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可意怜与莫云起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人能结下什么仇怨?
那人沉默了一会,又略略犹豫的看了他一眼,迟疑了半天,才支支吾吾道,“少爷,他……莫云起与莫府二小姐莫昕蕊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姐弟。”
他这提示够明显了吧?少爷应该听得懂吧?
裘天恕皱了皱眉,斜了他一眼,不耐地冷声道,“说重点。”
那人苦着脸低下头,“是,少爷。”他已经说得够明白了,而且这就是重点,少爷为什么听不明白。
难道要他直接说少爷你得罪了人家姐姐,所以人家弟弟如今回来找你受妾报复来了?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犹豫了半天,才道,“少爷,莫云起大概误会了你曾经对他姐姐做过什么,才会对意怜姑娘出手的。”
裘天恕听了这话,面色虽然还阴沉可怕,可心底却莫名松了口气。
不是针对他的政敌所为就好。
不过……莫云起这手段实在太令人发指了,想起躺在床上默默流泪面如死灰的意怜,裘天恕心头就似篷一下被无名火点着一般。
“把严或时给我找到这来。”
裘天恕冷冷哼了哼,他不出面直接追究莫云起责任,不如趁机考验一下莫云起的便宜姐夫严或时对他的忠心好了。
严或时因为裘天恕最初的提携推荐,才能进入神策营,虽然进去时只是从普通士兵做起。
可若没有裘天恕推荐,他根本连进入神策营的资格与机会也没有。所以严或时在攀上另外一棵更高更牢靠稳固的大树前,对裘天恕可谓马首是瞻,最起码在明面上他表现出来是这样。
至于内心到底如何,这只怕唯有严或时自己才清陈了。
突然听到裘天恕传讯,严或时只得抛下手头事务,急急忙忙赶到了昌义侯府。
裘天恕在书房接见严或时的时候,脸上所有怒色都已抹得一干二净,他甚至笑着亲自将严或时迎进书房,还拍着严或时肩膀与他称兄道弟一番。
然后才露出为难模样,愁眉苦脸道,“严兄,今天突然请你过府,实在是我遇到有件事不知该怎么处理才妥当,唯有请你过来一叙替我出出主意。”
严或时察颜观色的功夫绝对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一流境界,此刻见裘天恕嘴上说得客气,可不时瞟过来打量的目光却隐隐透着试探,他就不禁心里咯噔一下。
面上笑着哈哈应付客套着,心里却暗下飞快回想自己近来做的事情,有没有什么做得不仔细让裘天恕不满意的地方。
将事情在脑子里都过了一遭,发现自己虽说没有做到滴水不漏,可对裘天恕交待的事情他也算做得漂漂亮亮,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严或时谦谨的笑了笑,随即豪气的满口应承,“只要裘少爷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裘少爷尽管开口。”
“哦,其实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裘天恕见他答得爽快,且就差拍胸口打包票,态度反倒一下变得不冷不热起来。
他掠了严或时一眼,朝书案上一个大封套指了指,道,“里面装了些有趣的东西,你先拿出来看看吧。”
裘天恕竟然不直接跟他言明,反而玩起迂回曲折这一套。严或时惊了惊,心下立即暗暗警剔起来。
他在裘天恕冷淡目光下,露出一副恭敬从命姿态伸手拿起书案上的大封套。
当严或时谨慎又狐疑的迅速将里面的东西阅读一遍之后,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裘天恕端正却又透着几分懒洋洋味道的坐着,微仰着脸斜眼看他,倒不急着说话。
严或时将东西重新放入封套,心里已然迅速拿定主意。他先是郑重其事的朝裘天恕弯腰作揖,然后诚恳无比的怀着深深歉疚,充满惋惜与愤怒道,“裘少爷请放心,这事我一定会给裘少爷一个满意交待。”
裘天恕眼神闪了闪,见他连问也没问,直接就认定封套里让他看的是事实,心下微微生出几分满意。脸上这才慢慢又有了笑容,“哦,这事不急,只要你有这个心就好,嗯,你且看着办吧。”
说是不急,可后面又要严或时看着办。
明显就是想要看看严或时究竟会不会因为莫昕蕊的关系,而对莫云起徇私放过。
裘天恕如此明显的试探,严或时又如何会看不出来。不过他就算明知裘天恕此意,也只能装作不知。
只谦逊笑道,“裘少爷你放心,我一定不会令你失望的。”
裘天恕见他再三保证,倒也收起那副不冷不热的试探面孔,说完正事,就热络的招呼他品起茶来。
严或时出了昌义侯府,俊脸就慢慢爬了几分阴郁之色。
莫昕蕊这个女人,不能给他添一丝助力就罢了,竟然还暗中唆使莫云起扯他后腿,真是该死。
不知为何,皱着眉头思考着如何给裘天恕一个满意交待的严或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双总带着淡淡讥讽的明亮眼睛。
如果她成了他的人,现在他的境况一定不会如此不堪;时时都得注意看别人脸色,刻刻都不能对别人表露一丝不悦不恭。
他抬头望了望天,默默握紧了拳头,“莫云起,祸是你姐弟俩闯的,后果却由我来承担,那就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回到家里,看到那个一天到晚只会摆着大家闺秀面孔却从来不会干半点实事的莫昕蕊,严或时只能压下心中不满忍住厌恶,笑着走进屋去。
当然,为了避免莫昕蕊疑心,他并没有一直追问莫云起的事情,而是隔一段时间不经意的又提上那么一两句。
他的笑脸与好脾气双重作用下,没费多少劲就从莫昕蕊嘴里套出了关于莫云起的种种习惯。
这天晚上,严或时路过一个小酒馆时,偶然一瞥却看到一道不算熟悉但绝对不会错认的身影。
眼睛转了转,他改变主意,抬步从走廊往大堂角落的桌子那边走了过去。
“云起?这么巧。”
莫云起抬起头来,眯着冰冷眼睛默默盯着他打量一会,才生硬冷漠的点了点头,“姐夫。”
严或时一撂袍子,在他称呼的时候已然不请自坐下来。
他替自己斟了杯酒,举起杯子朝对面冷峭少年敬了敬,“瞧你满腹心事闷闷不乐的,今晚我陪你喝个痛快,有什么不高兴的统统都喝下去忘了。”
莫云起默默替自己倒了酒,也端起杯子朝他敬了敬,“好,干。”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着,你来我往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当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严或时在说,而冷漠的莫云起只负责提供耳朵听上一听,偶尔也点个头应景。
两人不知不觉就喝掉一壶酒,严或时对着莫云起摇了摇已经见底的酒壶,二话不说扬声朝店伙计喊道,“伙计,再拿一壶酒过来。”
“好咧,客官你等着,酒马上就来。”伙计高声应和着,将毛巾往肩头上一搭,连忙跑回厨房拿酒去。
只一会功夫,就将一壶烧酒端到了严或时他们桌上。
“来,云起,我们接着喝。”拔掉壶塞,严或时豪气的替莫云起满上了酒。
就在这时,从外面走进四五个人,他们进来就径直往严或时旁边的桌子走过来。
他们自成一桌,叫了酒菜一边吃喝着,一边发起牢骚。原本尚压着声音你一句我一句抬着杠,说说笑笑,气氛愉快融洽的。
几杯酒落肚,声音便渐渐大了起来。
其中一人喷着满嘴酒气,打着酒嗝道,“呃……你们说说,我遇到的这都叫什么事?”
“呃……”他举着酒杯晃了晃,有姿势没实际的拍了拍桌子,不大不小的声音后,他又道,“我不过小小贪了那么一点点便宜,姓张那个女人她居然这么莫名其妙的给我死了。”
“来来,李兄喝酒,今天咱们哥几个就在这喝个痛快,就甭提那娘们的烦心事了。”旁边另外一人拍着他肩膀劝着,又替他空掉的酒杯斟满了酒。
“李兄这话说到我心坎上了。”另外有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哭丧着脸还顺势抹了把脸,才嚷嚷,“我也不过从中得到一点点甜头,她怎么就死了呢?”
“按我说,那个臭娘们就是死,好歹也还清了我们的债务才死。”
另外一人更加忿忿不甘的大喝一杯酒,又重重拍着桌子附和起来,“如今她这一死倒是干净,可我们亏的银子找谁要去?”
“呃……她、她不是还有个女儿叫、叫什么莫昕蕊吗?”那个酒嗝特厉害的摸了摸酒杯,喷着满嘴酒气大声嚷嚷起来,“当初就是那臭娘们先坑的我们,我们、我们一起找到那娘们要钱去。”
“李兄,你找得到那个臭娘们才行呀。”旁边稍为清醒一点的人劝道,“这事还是算了,我们就当吃个哑巴亏买个教训吧。”
他摇头,叹息一声,“谁叫当初我们在莫府签了那什么切结书,答应了让姓张那女人负责到底呢。”
“算了?”旁边有人横眉竖眼粗声粗声吼起来,“不能算,我们亏的银子,凭什么那个姓张的一死就赖掉。”
“不算能怎么着?把那个早死的臭女人挖出来鞭尸?”旁边有人不屑的高声嗤笑。
被嗤笑的立即不忿的脸红脖子粗回吼一句,“我就将那死女人挖出来鞭尸了怎么样?”
“那个做了****还想立牌坊的女人,就活该被人挖出来鞭尸……”然而他的话未完,忽然“啪”一声,就有凌厉逼人寒气从他们头顶飞了过来。
随着那令人心惊胆颤的声音落下,莫云起冷峭如剑的身形也唰的站了起来。
他俯眼望着邻桌酒气与牢骚都满腹的五个男人,手指笔直指过来,“你们,刚才说什么?”
那几人也许是酒壮人胆,居然半分也无惧莫云起一身冷酷气势,反而因见被一个毛头小子不客气的指着质问,立时就有人大声反唇相讥,“奇怪,我们说我们的,关你一个不知哪来的臭小子有什么关系。”
莫云起面色立时更冷,他总不能复述他们刚才的话,说他们侮辱了他亡母。
其余几人见他不作声,立时有人不屑的哄笑道,“哈哈,不知哪跑来的未断奶小子,别人说几句闲话他也要管;管天管地管闲话,今儿我们遇上的事也够新鲜的。”
“就是,”旁边有人哈哈大笑着附和,“我们说我们的,关他屁事。”
“对对,刚才不是说那早死的臭女人们还有个女儿吗?就是那个不是东西的娘们坑了我们,”另外一人也撑掌哄笑,“不如哥几个合力将人找出来,我们也不让那臭娘们还债了,直接将人卖到青楼去,让她尝尝做****的滋味。”
“哈哈……,李兄的提议不错。”另外稍为清醒的人低声劝道,“各位、各位低调低调,这话我们搁这说说行了,千万别真做了。不管怎么说,那个女人还是姓莫的,有那位在上面,我们可不能干这招祸的事。”
“怕什么。”有人拍胸口,“于兄就是太胆小,这事我看可行,只要不是我们几个出面,谁知道到时这是谁做的。”
“哈哈,说不定到时她自愿与我们哥几个共度**以身抵债呢……”
“你们,”莫云起再也忍受不住,一把抓起剑就打将过去,“找死。”
严或时看见他闹事,晃着发晕的脑袋,结结巴巴劝道,“云、云起……我们继续喝酒,别、别管他们。”
“你让开。”莫云起本就急躁冲动,这会能耐着性子听了这么久才发作,已是忍耐到了极限,见严或时靠过来,立时就冷着脸一把将人推开。
还铮一声抽出长剑对邻桌几人斜刺过去。
那几人眼前寒光闪过,俱惊得酒醒了大半,连蹦带跳的好不狼狈避开他阴森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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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起,别、别冲动。”被推开的严或时似乎不死心,担忧之下又跄踉的扑了过来。
他扑过来缠住莫云起的时候,眼角悄悄往那几人打着眼色。
那几个看着似酒醉上头的男人相互对望一眼,立时不动声色散开,并且对莫云起迅速形成了包围圈。
莫云起皱着眉头,发狠的用手肘一顶,又将严或时推了出去。
“你们敢侮辱她们,全都该死。”
剑芒挽来,他似看到那几个男人惊惶失措躲避着,然眼前不知怎的却突然模糊起来。他用力晃了晃脑袋,这一晃,不但觉得眼前景物更模糊,就连四周都天旋地转起来。
随即他觉得手一软,握着的长剑立即哐当落地。那几个男人打着眼色,忽然飞快一齐朝他扑了过去。
两人扑手两人压脚,一会功夫,就将烂醉的莫云起按倒在地。
这时,有人看见地上那把长剑,想也没想,直接拿起来朝着莫云起左臂狠狠用劲砍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莫云起意识清醒了一下,想要用力挣开钳制,但这一用力才发觉自己浑身都似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他又惊又怒,而手臂剧痛传来,他低头一看才见自己左臂已被人齐肩砍掉……。
“啊……”又一声大叫之后,他双目赤红,发狠挣脱他们,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店伙计听闻惨叫声,从里间跑出来探个脑袋看究竟,却看到一个年轻小伙血淋淋的拿剑追逐杀人,吓得立时将脑袋又缩了回去。
几个男人仗着人多,根本不把软脚虾似的莫云起放在眼里,见他拿剑跌跌撞撞来砍,一个个冷笑着又对他合围起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的还有冷硬不耐的吆喝声,“在哪里?哪里有人斗殴?”
随着吆喝而入的,是几个穿着官差服饰衙差,他们身后,是喝得半醉的严或时。
那几个男人一听闻官差的吆喝,立时打着眼色作鸟兽散。
官差进入酒馆内,除了看到断了一臂还逞强持剑要杀人的莫云起外,再没寻到其他滋事斗殴者。
待莫云起酒醒之后,发现自己少了一臂,差点恨得又要出去找那几人拼命。
还是严或时劝住他,“云起,要报断臂之仇不是不可以,可这得讲究方法,你现在这样子冲出去,你以为会有好果子吃。”
“听我一句劝,”严或时拍了拍他肩头,叹着气道,“万幸他们下手砍掉的只是你左臂,若是那会趁机砍掉的是你右臂,你想想如今你会是什么结果?”
什么结果?
莫云起脸色阴沉,冷峭的身体忽然微微震了震。
砍掉右手的话,他如今就成了空有一身武艺连剑也不能拿的废人。
念头转过,莫安娴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忽然从心底对这个看着俊朗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姐夫,生出一丝感激来。
若不是最后关头姐夫悄悄溜出去找官差,只怕现在他双臂都已经不在了,更有甚者,他的命或许都在昨夜交待在那个小酒馆里了。
“姐夫对这事有什么建议?”莫云起不冲动出去寻人报仇,却隐含期望的看着严或时,“我这条手臂不能白断。”
严或时似是颇为苦恼的蹙起了眉头,他沉吟一会,才道,“云起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为何会知道那些事情?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抵毁姨娘?”
莫云起茫然看着他,“什么原因?”
严或时暗下骂了一声只长四肢的武夫,才露出为难神色,低声道,“我猜测应该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授意他们这么做的。”
“有人授意?”莫云起大怒,脑里自然而然的就闪过一张令人厌恶的面孔,“我知道是谁做的。”
他说罢,就要提剑走出屋子。
莫昕蕊这时刚好端了汤进来,“云起,你这是干什么?”
“赶紧躺下休息,你手臂还流着血呢。”莫昕蕊皱着眉头盯着他断臂处,将汤搁在桌上,却忍不住埋怨道,“我一直都叫你万事别冲动,一定要耐住性子,不然必会吃亏,你就是不听。”
“瞧瞧,这一冲动连手臂都让人莫名其妙给砍了。”
莫云起一听到“莫名其妙”四个字,头皮就发炸,他脸一寒,狠狠瞪着莫昕蕊,冷叱道,“你少在我跟前发牢骚。”
若是那天他不是听她劝别冲动,而是直接提剑到现场确认赵紫悦死没死,他如今也不会过得这般憋屈不痛快。
莫昕蕊突然被他凶了一顿,立时委屈得红了眼圈,掩着嘴掠他一眼,含了哭腔道,“你怪我?难道我不是为了你好?难道我愿意你被人砍去手臂?”
莫云起黑着脸看她,眼神冷冷的透着不耐,倒没有再出声斥责她。
严或时立即上前好声劝道,“昕蕊,你别这样,云起也是心情不好,你出去吧,我来劝劝他。”
莫昕蕊委屈的瞥了那边冷峭傲然背对她的少年一眼,吸了吸鼻子低头走了出去。
“别跟你姐姐生气,她一个妇道人家,男人的心思她终归不会明白。”
这句话算是说到莫云起心坎上了,他就是觉得姐姐不了解他,这才生闷气。
他默默看了严或时一眼,忽然对这个文弱姐夫生出几分惺惺相惜来。
严或时瞧见他的神情,眼底寒芒飞快闪了闪,随即温和轻声道,“我们来分析分析,到底是谁在背后抵毁姨娘。”
不知不觉,在严或时说多莫云起说少的谈话中,莫云起心里已默默将他引为相见恨晚的知己。
莫安娴得悉莫云起在小酒馆被人砍去手臂时,只冷冷勾了勾唇,淡淡一笑,“哦,只是砍去一臂?真是便宜他了。”
万太太留下的种,能有好的?那混帐东西居然想用她姨娘的命抵万太太,他也不睁大眼睛看看,究竟是谁对万太太下的杀手。
真当她是杮子呢,专挑软的捏。
红影低着头,对她的话不置可否。
莫安娴站起来,走出亭子之前,若有所思道,“红影,你继续给我盯着那边动静。”
她有预感,断了一臂的莫云起一定很快就会再度露出他凶残本性。
而促成莫云起被断一臂的那个男人,她更应该时时警剔在心。
离王府书房里。
莫安娴从重元寺回城之后发生一系列的事,张化都一件不落的数给了楠木书案后那风华潋滟的男子听。
直到说完莫云起夜晚在小酒馆被人砍去手臂止,张化才停下来,舔了舔有些干涸的嘴唇,然后眼巴巴望着垂眸半隐暗影里看不清表情的锦衣男子。
“主子,属下打探到消息,莫夫人自回来后就一直噩梦不断……”主子你是不是该表示关心,亲自上门去慰问一番?
后半句张化当然不会多嘴问出来,不过他前半句留白够清陈。
陈芝树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来。
下意识的,他眸光动了动,薄唇一启,便在张化期待的目光下冷淡道,“备礼。”
张化眼神亮了亮,立时欣喜的拖长了尾音欢快应道,“哎,属下……。”
然而他话未说完,就见陈芝树忽地抬眸眉心轻蹙,对他摆了摆手,冷淡道,“不必了。”
说完,他浑身都仿佛笼罩在莫名冰冷苍凉气息中,张化惊愕看过来,却见他已然淡漠的垂下长睫。
“主子?”张化担忧又茫然的看着他,对他突然情绪化的反复无常实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芝树忽又道,“将小白带回来。”
张化一瞬眼珠瞪大,如果不是顾忌前面那人是他高贵清雅的主子,他一定忍不住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听。
如果不是他出现幻听,那一定是主子正在纠结什么难决之事。
看情形,问题还相当严重。
张化忍不住面露关切,圆脸笑容也淡了下去,“主子,发生什么事了?”这话问得逾矩,不过张化顾不得陈芝树责罚。不问清陈,他心头惶惶难安。
陈芝树似是想到了什么,眸光凝了凝,复又漠然道,“还是算了。”
张化差点被他的反复无常惊掉下巴。
眼前这个人还是说一不二的离王殿下吗?不会是别人冒充的吧?
朝令夕改这种事情居然有一天也会发生在主子身上,这太匪夷所思太令人难以接受了。
张化直接担忧的看着陈芝树,加重了语气问道,“主子,你……没事吧?”
这话张化问得迟疑,因为外表上看,主子明显什么事情也没有;而且就他所知,主子最近也没有受过伤。
不是外表上能看得出来的伤害,那就是心理上了。
可主子明显只对莫姑娘的事反复无常,难道莫姑娘曾做出什么事伤害了主子?
想一想,张化又觉得可能性极微。
像主子这种经常十天半月也可以不开口说话只用眼睛与人交流的人,莫姑娘不被他伤害就不错了,主子又怎么可能反过来被人伤害。
这世间,能够伤害主子的只有一个,除了那唯一一个,张化还真想不出有谁还有这份改天逆地的能耐。
越想,张化心里越担忧。
可陈芝树抬头对上他关怀担忧目光,除了冷冷淡淡一瞥之外,别说有句话,就连带点波动的目光也没有给张化。
张化知道自己从他这里问不出原因,只得领命默默退出书房。
正面问本尊问不出结果,不表示他不可以从其他途径旁敲侧击。
拿定主意,张化心中担忧才淡了淡。
陈芝树掠见他将房门关上,才缓缓抬头,似出神实则虚空茫然的望向窗外。
窗外天色已然昏暗下来,天幕漆黑,他眼前恍惚又回到了当晚在重元寺禁地里面那排木屋看到的情景。
她一身紫衣轻盈倩笑在灶旁拿着锅铲纯熟翻飞,另外一个他在旺旺灶火前慵懒含笑温柔凝望,她炒菜他添柴,画面温馨美好和乐融融。
陈芝树慢慢闭上眼睛,修长如玉的手缓缓按在了胸口隐痛处。
他一个有明天没未来的人,一个连七情六欲都没有资格拥有的人,凭什么对她过份关注,凭什么干涉她的生活轨迹。
他不能过正常人生活,但她能,他不该……。
夜在他绵长仿佛永远也不会退却的隐痛中,慢慢完全沉浸在难以辩物的墨黑之中。
“小姐,夫人昨晚又做噩梦了。”枫林居里,燕归看着走进赵紫悦寝室的少女,轻轻走到外间对她禀道,“下半夜夫人一直没睡,直到刚刚才睡着。”
莫安娴看着忧心忡忡的燕归,也禁不住蹙起了眉头,“姨娘喝了安神汤也没用?”
燕归摇了摇头,心疼道,“根本一点作用也没有,就像固定了一样,夫人每晚一入睡必定会噩梦连连,不到半个时辰就会被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莫安娴心一瞬揪紧起来,长期这样下来,红颜娇没将姨娘身体弄垮,这恼人的噩梦倒先将人的精气神给败完了。
“小姐,你快想想办法吧?”燕归恳求的看着少女,“再这样下去,夫人身体经不起啊。”
莫安娴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
大夫她不是没请,而是请了几个还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至于药老?她倒是想请,就算用她的血液来利诱她也想过,可问题是,这个时候那老头却忽然失踪了一样,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人。
就在莫安娴因赵紫悦受噩梦困扰精神衰弱,而担心得吃不下睡不香的时候,夏星沉忽然下了贴子约她到酒楼一品香用膳。
“绝对有惊喜?”莫安娴反复看着贴子上特别重描出来的话,心中不禁一动。
一品香位于城中最繁华地段,走的是达官贵人高端路线,京城中人无不以能到一品香用膳为荣。
虽然它价格高昂,偏偏因为这个更引得人们对它趋之若骛。
进一品香吃饭,竟变相成了有钱有面子抬高身份的标志之一。
莫安娴进去的时候,大厅早就已经坐满了人,一眼望去就见宽敞大厅根本座无虚席。
她撇了撇嘴,看着这人满为患的大厅,不禁有点怀疑自己前来赴约的决定是否正确。
夏星沉约她用膳,自然不会在人声哄哄的大厅;她一报出名号,立时就有伙计客气周到的将她引到夏星沉所订雅间。
莫安娴顺着伙计推门的动作看进去,雅间果然布置得典雅别致不拘一格,很有自己的风格情调。
她暗下点了点头,难怪京城中人宁愿花大把银子都爱争相到一品香吃饭了,就冲这格调这服务,这银子还真花得不冤枉。
“多日不见,莫姑娘果然越来越仪态万千了。”夏星沉一看见她,便含笑站了起来,亲自将她迎进雅间落了座,“莫姑娘今日肯赏脸,在下真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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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淡淡掠他一眼,不怎么高兴的笑了笑,“还请右相收起应付你属下官员那套,小女受之有愧。”
嘴巴油腔滑调的,通常都不怎么牢靠。办一件实事,可胜过千百句空口虚无的白话。
脑海里,不知怎的蓦然就浮出了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潋滟容颜来。
夏星沉立即露出受伤的表情,笑容敛起,夸张的道,“莫姑娘,你有意入朝为官吗?”
不然为何忘记前事,改口称他官职。
莫安娴淡淡瞥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如果夏公子能开这先例,我倒有心一试。”
不是他先摆出那张让人不喜的风流热情亲近嘴脸,她又何必重提他官职说事。
她顿了顿,俏脸微微沉了沉,“如果这就是夏公子所谓的惊喜,我看这顿饭钱夏公子也可以省了。”
她可没兴趣在这听他耍嘴皮子,顺便跟她绕圈子。
“姑娘,”夏星沉脸色一正,嘴角自生风流的微微笑意一收,他严肃的看着她,“没人告诉你,着急上火对容颜不好吗?”
莫安娴挑了挑眉,眸中恼意隐隐。
敢诅咒她生得老相?这家伙嫌活得不耐烦了!
眼睛一转,复又露出让人看不出喜怒的淡淡笑容来,“哦,看夏公子对姑娘种种忌讳深有研究,”她探目明晃晃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微露惋惜叹息一声,“可惜,真是可惜了。”
可惜他纵然生得清隽俊美,仍改变不了男儿身的事实。
夏星沉笑容微微一僵,这姑娘是讽刺他啰嗦话多?还是劝他干脆弃男从女算了?
他怎么突然觉得,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她嘴皮上功夫愈发见长了?
损起人来,简直文雅得让人感动落泪。
他很享受别人在他犀利言辞下吃瘪的乐趣,可不代表他成了吃瘪中一员,心里也乐意。
既然从口头上占不到她便宜,那就言归正传。
“莫姑娘,据闻令堂莫夫人近日噩梦连连,竟令群医束手无策,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少女飞快掠他一眼,他清隽俊美脸庞上,仍旧流漾着慵懒风流微微笑意,可这话题她不禁暗中生了重重警剔。
她笑了笑,也不直接回答他,只道,“传闻右相手段通天,知交满天下,在小小京城眼皮底下,竟还有右……”
对上他漂亮眼睛用力投过来的坚持眼神,她耸了耸肩,识趣的改口,“还有夏公子不能确定的事情?”
这狡猾得跟狐狸一样的男人,明明就已经确定传闻属实才约她到此,还要用模棱两可的话刺探她。
真是让人只惊难喜的男人。
夏星沉看见她眸中转过的狡黠又夹杂嫌弃的神色,不禁摸了摸鼻子,苦笑道,“莫姑娘大人大量,还是别跟在下一般见识珠锱必较了。”
少女笑意明媚,看他眼神却透出层层冷意,仿佛还无声哼了哼,才慢慢道,“夏公子弄错了,区区不过一介女子,实在不敢当公子一声大人。”
大人者,官也。
口舌文章,右相夏星沉再次败北莫安娴。
他忽然站起来,认认真真朝少女作了个揖,“莫姑娘别再讽刺我了,行吗?”
莫安娴挑了挑眉,看着他含笑不语。
“今天约姑娘到此,”夏星沉坐下,姿态依旧慵懒风流,可眼神却透着诚恳认真,“确实有事相商。”
莫安娴默默抬头看他,眨着眼睛一副听候解惑模样。
夏星沉只得笑了笑,笑容微带苦涩,他就知道她一向聪慧太过,而她敏锐反应与深深抵触同样让人侧目。
他暗暗吸了口气,风流微漾的抬头慵懒看她,“如果莫姑娘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向你推荐一个人。”
少女吃惊瞪大双目,“你约我出来到一品香用膳,就是为了向我推荐一个……嗯,大夫?”
她怎么觉得夏星沉有自产自销的嫌疑?
“那个人跟你有什么关系?”少女皱眉看他,目光怀疑。
这实在不能怪她疑心,谁叫夏星沉此举太出人意表。
况且,他既然知道她姨娘最近连连噩梦连群医亦束手无策,就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药到病除的病症。他突然花大力气找个人推荐给她,若没有任何目的动机,换谁,谁也不会肯相信。
她与他之间,可远没有到可以不计较条件去帮助对方的交情。
夏星沉无声叹息一下,略觉无奈看着她,“若我说,那个人跟我根本没有任何关系,你信不信?”
少女淡淡笑了笑,不点头也不摇头,不过她的笑容明显冷清敷衍。
“看,我就知道这年头不说假话不容易,”他忧愁的摊了摊手,眼角堆悉无奈,“既然你心里怀疑,就算我说什么你也一样怀疑。”
“既然如此,”他勾了勾唇,慵懒随意的往椅背一靠,嘴角又漾起三分文雅两分风流的微微笑意,“你又何必要问,又何必在乎;其实你遍请群医,他们都对莫夫人的情况束手无策,不如试着信我一次,用一用我推荐那个人又何妨?”
少女默然,虽然夏星沉建议让她死马当活马医这态度并没有错,可一想到那个被人当“活马”实验品的人是她至亲至爱的姨娘,她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受。
但她也深深明白,夏星沉说得有道理。
不管她怀不怀疑他,他能亲自推荐给她的人,医术一定不会差。
叹了口气,莫安娴纵然不情愿,也不得不抬头将他风流表相下狐狸般狡黠的笑容纳入眼帘。
“什么条件?”
人,她可以试着用,但前提也要先划好条条框框,免得到时大家扯不清。
而且这人是夏星沉自主推荐给她的,她不愿与他过多纠缠才让他提条件两清,可这条件他也不能提得过份。
夏星沉侧头看她,沉吟片刻,倒也爽快,“条件……嗯,莫姑娘的厨艺当真令人怀念。”
莫安娴忽觉得头顶轰一声,薄薄脸皮竟然就红了红。
这家伙还当真风流成性了?三句不离本行。让他提条件,他偏提起前些日子在重元寺禁地里面的事干什么?
夏星沉眼尖,一下就捕捉到她脸颊速来速散的潮红,压下心底异样,一脸茫然无辜诧异问道,“咦,莫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这条件不算令莫姑娘为难吧?”他看着她,问得认真。
莫安娴被他漂亮魅惑眼睛定定盯着,竟莫名鬼使神差的就点头附和,“嗯,还行。”
话一落,她就差点懊悔得想咬掉自己舌头。
莫名其妙的,她又被对面这个看似文雅风流实则不掩痞子本色的混蛋给调戏了。
夏星沉扬起漂亮眉眼,似是不放心的追问一句,“莫姑娘虽是女子,但也是女中豪杰吧?”
少女怔了怔,斜眼看着他面色沉了沉。这家伙居然质疑她会说话不算数?
她哼了哼,不悦道,“放心,女子说话,同样也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既然莫姑娘同意,那现在我们可以让人上菜用膳了。”夏星沉十分高兴的吩咐伙计上菜,似是压根没看出少女暗下恼怒磨牙一样。
为了避免自己再不小心跌落狡猾右相的文字陷阱,用膳的时候,莫安娴坚决坚守食不言的训条,很优雅很端庄却也放开肚皮的不停给自己挟菜。
口头讨不回便宜,起码肚皮上不能亏了自己,最好能一顿吃穷夏星沉。
虽然莫安娴暗下发狠默默将一品香的菜肴都假想成夏星沉,只不过她胃口不大,再美味的食物,在填饱肚子之后就味同嚼蜡了。
何况,莫安娴再暗恼,也不至于冲动做出利令智昏的蠢事,为了使劲朝吃穷夏星沉的目标努力,而真的吃撑自己。
吃到**分饱,她就再不愿动筷子了。
可夏星沉却似乎比她更能吃,比她更能优雅慢慢地吃,她放下筷子,他还在慢条斯理的剥着虾皮。
提前离席,这可是十分不礼貌的失仪行为,莫安娴唯有耐着性子枯坐在对面看夏星沉一个人大快朵颐。
好不容易等到他吃饱,莫安娴几乎迫不及待的站了起来,“时候不早,我该告辞了,今天……”她眸光转了转,转出一抹微冷讥讽神色,“还真多谢夏公子款待。”
夏星沉也不强留她,扔掉抹手的帕子,便站起来含笑相送,“莫姑娘慢走,哦,对了,明天我就让人到莫府去。”
莫安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出雅间。
夏星沉临窗目送她走出一品香,这才虚虚的朝门外沉声道,“君白,你进来。”
门外,一条全身杏浅白袍的年轻男子影子一样飘了进来,对他抱了抱拳,“公子,路上发现了莫云起踪迹。”
夏星沉挑了挑眉,嘴角笑意微微,可眼神却森冷如冰。
“我就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默了默,抬头看向白袍男子,“你送她一程,顺道给莫云起放放血。”
君白面露疑惑,“莫姑娘身边不是有个武功极高的婢女?”就不用他特意暗中护送回府了吧?
他们之间虽名为主仆,但实际更似兄弟,所以一般情况下,君白心中有疑问都会直接问出来;而夏星沉大多数时候,都会回答他。
“那个婢女今天没跟来。”夏星沉挑眉看了看他,“你是担心自己武功不如莫云起?”
君白看着他,眼中犹豫之色闪过。
夏星沉笑了笑,“比之莫姑娘身边的婢女冷玥,你的武功如何?”
君白思忖一下又暗中比较一番,虽然他没有与冷玥那个婢女交过手,不过他曾在暗处见过她的武功,“属下与她,应该不相上下。”
夏星沉垂下眼眸,轻轻敲了敲桌子,淡淡道,“冷玥曾佯败莫云起。”
既然是佯败,自然是莫云起不敌了。
君白低头,“属下明白。”声落,白袍一闪,人便如影子般被过往的风吹了去。
夏星沉居高临下望着下面街道,微微勾起嘴角笑了笑,慵懒富有磁性的嗓音懒洋洋中隐着浅浅冷意,“莫云起,如果你的血无用,你也就不必再活下去了。”
有用,他还可以允许这个可能对她构成威胁的人存在;而对待无用之物,他一向能弃则弃。
莫安娴出了一品香,就直接坐上马车回莫府,为了避免再遇上什么倒霉事件,她这次特意挑了人多热闹宽敞的道路行走。
如果被严或时设计断了一臂的莫云起不甘心,非要将所有新仇旧恨都算在她头上,今天她外出倒是给了他一个刺杀她的好机会。
不过,莫云起再冲动急躁,也不至于蠢到青天白日之下众目睽睽操剑杀她吧?
且不说他最终杀不杀得了她,单是他敢现身大庭广众之下对她拔剑相向,别说以后莫府没有他的容身之地,就是今日大街上人群一人吐一口唾沫也能将他生生淹死。
莫安娴坐在马车里靠着软垫老神在在的闭目养神,在想莫云起究竟有没有这个抓住机会给她当众一剑的贼胆。
马车临近拐角处,莫安娴放松的身体蓦然紧了紧,因为她感受到了一股隐藏极深的阴森杀气。
她霍然睁开双目,隔着帘子往外面某处望了望,冷冷笑一声,“这个弟弟,果然胆大得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选择藏身与刺杀的位置与角度都是极好极巧妙所在,如果她没有暗中安排应对,如果她六感也如常人一般迟钝,说不定今天她这条命还真会折在莫云起手里。
不过现在……,她冷笑,正想掀一角帘子朝外面打个手势。
却在这时,有道浅杏带白的影子如大鹏展翅一样朝拐角某处掠去。
莫安娴怔了怔,狐疑的盯着那转瞬飘过的白影,挑着帘子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何叔,加快些速度吧,姨娘还在府里等着我回去。”
她声音平和冷静,完全听不出一丝异样,何叔听闻她吩咐,立时加快了挥鞭子的速度。
马车眨眼就过了那处暗藏杀机的拐角,并在顷刻间就远离那处转入到另外一条宽敞热闹的大道。
莫安娴前脚回到枫林居,冷玥后脚也跟着回来了。
冷玥进入她闺房的时候,莫安娴正在卸头上首饰,“小姐,奴婢回来了。”
少女从铜镜里凝着身后不远纤长冷硬身影,“有何发现?”
莫云起以为她将冷玥留在枫林居保护姨娘,却猜不透她不过安排一个与冷玥身形相似的替代品而已。她外出这样方便刺杀的好机会,莫云起不会放过,她又怎么会放过。
只要莫云起当时敢现身杀她,冷玥就能做只大获全胜的黄雀。
冷玥微垂眸子里闪过一抹迟疑,“莫云起确实伏在暗处欲对小姐不利,不过没小姐讯号,奴婢并没有对他出手。”
她顿了顿,想了一下才平静复述,“奴婢看见一道白色人影缠上了他藏身之处,两人交过手,莫云起又受了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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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沉吟片刻,了然的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她瞄见那道白色影子,想必是夏星沉的人。
那个人,总算不只会在口头上占便宜,终于也干了件实事。不过她怎么觉得每次她悉心安排好的,最后都会被夏星沉有意无意抢了来做呢?
而今天,如果不是他的人先掠上去与莫云起交手,这会她一定让莫云起没有好果子吃。
真是,无端白白浪费了今天她以身作饵的大好机会。
如果夏星沉知道自己一片好心,最后还落得被人埋怨的下场,一定会气得活生生吐出血来。
然后无可奈何又不甘心的嘀咕她没良心。
今天虽然不能得手,不过莫云起这个危险人物,却是不能再留。
莫安娴思考了一会,忽笑对镜中影子问道,“冷玥,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心中都有一个侠客梦,一个锄强扶弱自诩正义化身的侠客梦?”
冷玥怔了怔,两眼茫然看着少女,实在不能理解她这念头是从哪冒出来的。
莫安娴在镜子瞧见冷玥发愣的模样,转了转眼睛,不禁失笑的拍了拍自己脑袋,“瞧我,锄强扶弱的侠客梦,大概只有男人那种生物才会有的热血冲动。”
冷玥一个姑娘家,虽从小习武,不过大概从小也是当侍卫来培养的吧?
锄强扶弱的侠客梦对她来说,实在太遥远了。
不过,冷玥是姑娘,另外一个可是不折不扣的男人,还是骄傲自负怜悯弱小的男人。
眸光闪了闪,她忽地朝冷玥招了招手,“冷玥,我给你一个新的充满刺激的任务。”
至于什么任务,除了此刻在闺房里咬耳朵低声密语的主仆,再没有第三人知道。
翌日午后,夏星沉果然如约带人上门了。
饶是莫安娴心里有准备,可乍然一见那人的穿着打扮,她还是忍不住小小惊讶了一下。
这个人,看着年纪明明不大,可这穿衣……莫安娴不禁暗下直摇头。
说好听点,叫不修边幅;说句不中听的实话,实在是形象邋遢。
他身上挂的哪里能叫衣裳,莫安娴看,那就是一堆破破烂烂的不知打哪捡的破布,随随便便往身上这么一挂,勉强能够遮皮蔽肉而已。
“莫姑娘,这位就是怪医柳大夫。”
“什么怪医柳大夫?”那人不耐的挥了挥手,很不客气的打断夏星沉,“少文绉绉在这酸人,小姑娘高兴,就叫我一声柳怪;不高兴,就随便叫。”
莫安娴愕然抬头,饶有趣味的看向夏星沉,就见他苦笑着向她眨了眨眼,意思是这年头有些本事的人都这么脾气古怪的,请她多多包涵。
少女立时赞同的朝他眨了眨眼。
“病人在哪?小姑娘别顾着跟这小子眉来眼去,快带我去看病人。”
莫安娴愕然,脸颊立时隐隐发烫。眨到一半的眼睛都不知是落下好还是继续若无其事眨下去好。
她确实跟夏星沉眉来眼去,可她这眉来眼去并不是怪医口中那意思。
这人,脾气古怪得也太直接了吧?
一点情面都不给别人留,夏星沉到底哪找来的这怪大夫?
怪医见她没反应,立时不悦的哼了哼,斜着眼就呛声道,“我说小姑娘,这病到底还看不看?”
“不看就拉倒,若不是看在这小子贡献了那幅……”
“柳先生,”夏星沉连忙轻咳一声,略提音量将他后面的字眼掩了过去,“我知道莫夫人寝室所在,这边请。”
他默了默,朝少女无声苦笑着看过去,“莫姑娘这是高兴,是激动过头,柳先生你别见怪。”
怪医抬起下巴对人,冷眼斜过去又不悦的又哼了哼。
莫安娴脸色僵了僵,直脾气的人她见过不少,可倨傲成这样又臭屁成这样还口无遮拦的,她还真头一回见有人能将各种毛病综合得这么整齐的。
她从后面瞧着夏星沉侧脸,想这家伙今天苦笑的次数一定是他这一生中最多的时候吧?
什么慵懒从容?遇上这么个蛮不讲理又急躁火暴的怪大夫,谁还能维持得住呢。
少女加快脚步跟上去,却止不住忧愁地想,连她这会都快绷不住脸上的镇定了。
到了赵紫悦寝室,怪医倒没有其他大夫非要将闲杂人统统赶走的毛病,可莫安娴留在内室看着他诊断。
心情反而忽上忽下被他时紧时松的眉头折腾个够。
她还真恨不得希望一开始,她就不在内室。
原来观人看诊,有时候竟也是如此痛苦折磨人的事。
好半晌,怪医才皱着眉头松了手,起身转过屏风走出珠帘到了外间,仍旧一脸沉吟难决模样。
莫安娴跟着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心别提悬得多高了。
“将她最近所有吃过的食物都送一些到这来。”怪医连头也没抬,直接生硬冰冷命令口吻对莫安娴吩咐,“我要逐一查验。”
莫安娴心头骤然一紧,回头将怪医的吩咐飞快交待下去,这才紧张看着他,好声好气问道,“柳先生,我姨娘她最近睡眠不安,夜里老是做噩梦,你看……”
没事查验姨娘吃的东西干什么?
难道在她防得铁桶似的枫林居,还能有人将毒物使进来?
怪医抬头,飞一记白痴眼神给她,还毫不客气冷斥道,“毫无挑战性的病症,你以为我会踏入莫府这样的权贵之家。”
莫安娴噎了噎,敢情她姨娘噩梦不断在他眼中还成了疑难杂症?这才引起他兴趣?可莫府算什么权贵之家?难道右相的相府门第不比她爹一个三品尚书府门第更高?
可她目光一转,见夏星沉一脸沉吟思量的模样,心中各种不满腹诽就淡了淡。
怪医这名头她虽然没听过,不过听这人口气,应该也是有过人本事才敢如此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吧?
这么说,她的枫林居真的还有人使毒?
打理赵紫悦吃食的事一向由文烛负责,两刻钟后,她就将赵紫悦日常食用过的将所有食物都送了一份到怪医跟前。
怪医查验得很快,没用多久就将所有食物都查验完毕,包括赵紫悦一天三餐不离口的汤药。
可他查验完毕之后,脸上并没有露出轻松神色更没有什么疑惑不解。而是直接叫了莫安娴到跟前,仰头看着她,劈头盖脸就大骂起来,“我让你将所有食物都拿到这里查验,你听不懂人话吗?”
少女一噎,连脸色都唰地变青。
这话不是暗骂她畜牲?
这怪老头太过份了吧?
等等,他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文烛还有遗漏的东西没拿过来?
“文烛,夫人平日食用过的食物是不是还有什么遗漏的?”莫安娴不是不相信文烛,而是按照怪医的意思问上一问。
怪医的医术她目前还不知如何,但文烛她却从来没有怀疑过。
文烛在外间低头盯着自己脚尖想了片刻,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小姐,奴婢确实还有遗漏的食物没拿过来。”她顿了顿,脸色为难,“只不过……,那样东西,夫人今天已经吃完了。”
莫安娴眯了眯眼,想了一会,看着她问道,“你说的是不是姨娘这几天喜欢吃的酱果?”
她记得文烛几天前曾跟她回禀过,说姨娘最近胃口不好,文烛每天都会买些酱果给姨娘食用。
说起酱果这东西,还是文烛一次偶然外出时在后门遇到有人叫卖,才知道的一种新鲜水果。文烛当时买来吃了觉得味道不错,想起夫人食欲不振,特意买了些回来让她查看没问题才给姨娘吃。
只不过那酱果姨娘爱吃,她却不怎么喜欢。所以枫林居里就只买来给姨娘吃,而且她记得没错的话,那种新鲜水果都是每天一早由人送到后门,文烛亲自买回来的。
文烛忙不迭的点头,面露感激,“小姐,奴婢想说的正是酱果。”
莫安娴严肃的看着她,“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别的遗漏?”
文烛沉着脑袋又将日常赵紫悦的吃食过了一遍,这才肯定说道,“小姐,奴婢确定,就只差酱果没有。”
怪医就在现场听着,这些话自然不用莫安娴再复述。
他盯了莫安娴一眼,还是不悦道,“明天东西买回来,先让我看过再说。”
莫安娴求之不得,连连点头,“好的,明天继续辛苦柳先生。”
怪医掠她一眼,脸色阴森的又走进内室去,“我现在要给她施针,你在旁边帮忙。”
这个“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莫安娴知道,他说的是她。
想了想,虽然不太能理解怪医的怪僻,不过里面那个人是她姨娘,让她搭把手帮一下也没什么不可。
怪医见她一脸轻松平常模样,眼底就不禁掠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冷光。
接下来的场面,真让莫安娴恨不得夺门而出,并且一辈子都不愿意再想起来。
大夫针炙的场面莫安娴不是没见过,可她从来没见过拿一大堆针直接耍狠往病人身上扎的。人家都是一支一支轻轻慢慢扎进去,他倒好,拼的都是眼疾手快,一出手还是数支长短不一的金针。
他快就快吧,可他将针扎到一半,却突然又慢下速度来。
也不理会病人痛苦难当,更不理会她这个病人家属能不能忍受这么血腥凄惨的场面。
眼睁睁看着自己姨娘痛苦得四肢扭曲面容狰狞,蜷缩起身体辗转哀嚎,她却不能劝阻,还要让姨娘这样活生生疼着痛着,还要极力按住不让人乱动以免不小心金针移位……。
一场针炙下来,赵紫悦痛得昏死过去,而莫安娴则累得浑身发软,快累死过去。
最后怪医收针,她是被青若与冷玥一起架着扶出外间的。正因为累得瘫软成团烂泥,她连怪医眼底闪烁不定的兴奋光芒都没有发现。
夏星沉一见她出来,看着她发白又泛红的脸颊,心都跟着一抽一抽的闷闷难受起来。
收拾了东西,怪医皱着眉头盯她一眼,冷冷道,“明天我再来。”
说完,也不待莫安娴反应,直接转身就走人。
“红影,替我送客。”莫安娴按着自己软得没有一点力气的双腿,不得已苦笑着让红影代劳。
红影出去后,她朝文烛招了招手,在文烛耳朵轻声如此这般交待一番,这才由青若扶着下去休息。
翌日,怪医倒是来得早,让莫安娴惊讶的是,夏星沉居然也跟着来了枫林居。
她将人迎进屋,却忍不住疑惑打量夏星沉,“夏公子,今天休沐吗?”她记得爹爹今天一早就去上朝了吧。
难道这人连公务都不用处理了?堂堂右相能够清闲到随时翘班四处闲逛?
夏星沉仿佛听不出她讥笑一样,径直老实不客气的点了点头,“嗯,我休沐。”
少女无语扶额,他都厚脸皮承认撒谎了,难道她还能将人轰出去。
怪医这会倒没有理会身后这两人嘴上官司,而是直接进屋里拿了莫安娴给他准备好的酱果查验。
夏星沉瞄见里面那不修边幅人影凝神专注忙碌模样,连忙凑近少女耳边,轻声道,“你别看他这副不爱装整的模样,其实怪医在三十年前就闻名天下了,他这一生最爱两件事。”
说到这里,他眼神忽然闪了闪。莫安娴盯着他漂亮魅惑的眼睛,心中立时自生警剔,他这眼神明显不怀好意。
“第一件你看到了,”莫安娴点头,怪医第一最爱自然是医术无疑……等等,刚才他说什么?怪医三十年前就闻名天下?那眼前这怪老头究竟多少岁了?他看起来怎么只有三四十岁的模样?
夏星沉看到她目露震惊,嘴角一弯又弯出平日惯常的风流慵懒弧度,“他第二大爱好,就是”
莫安娴见他故意停住吊胃口,不由得冷了脸,微露不满斜眼睨他,“是个男人就痛快点,行不?”
夏星沉眸光闪了闪,略过心底陡生的淡淡欢喜,懒懒点头,“我当然是真男人,你要不要试试?”
这话,何止歧义暧昧,简直赤果果流氓调戏。
少女俏脸立时红得滴血,她不甘心的抬头,恶狠狠瞪他一眼。
夏星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极富磁性的嗓音透出懒洋洋的率性随意,“他第二大爱好就是美食!”后面两字,他尾音拉得极长。
因他此刻靠她极近,莫安娴几乎能够感觉到他温热呼吸不时有意无意擦过敏感耳垂,而他身上飘来的清冽又温暖的矛盾气息也似有若无的环绕她周围。
这情景看着实在暧昧,就像他们两人亲密耳鬓厮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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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抬头,差点就撞上他含笑俯下的脸庞,顿时又惊又羞的嗖一下闪开几步。
可站定之后,见他笑意微微目透探究的看过来,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激烈。
想了想,才记起刚才他说了什么。
“美食?”重复这个词,到后面一字的时候,莫安娴脸上笑容已经绷不住了。
难怪她觉得刚才他的眼神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
夏星沉露出一副“就是你想的那样”的表情,笑了笑,“我甚是怀念莫姑娘的厨艺啊。”
少女脸上刚刚努力挤出来的浅浅笑意,立即被他云淡风轻却别有所指的话打回原形去。
因为她突然惊恐的发现,在一品香答应他条件的时候,她竟然忘了一件要命的事。
难怪这人笑容明晃晃的刺眼,原来是欠揍,这人果然是属狐狸的狡猾成性。
屋里,怪医盯着酱果已经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莫安娴进去看见他这模样,就知道问题一定出在这新鲜的酱果身上。
“柳先生,我姨娘噩梦不断,果然就是这种水果造成的吗?”
她不明白,这东西她也吃过文烛也吃过,可除了姨娘,谁也没有出现噩梦连连的情况。
怪医一瞧她表情就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皱着眉头就冷嘲起来,“莫夫人本就心神劳损元气大伤,再吃这种兴奋起躁的东西,不做噩梦才怪。”
莫安娴心头沉了沉,“那这种水果本身有没有毒?”
怪医不客气白她一眼,“别什么都往毒物上扯,这就是可以常食用的水果。”
“她是运气不好,才会吃两个果子就噩梦连连。”
怪医说得轻松,可莫安娴却无法将这事归为偶然意外事件。
酱果这品种,在京城根本不多见,她当初也是粗心了,哪里想到还有人将害人的诡计用到这上头去。
而且,真如怪医说的这么轻松,为什么她请了数名大夫,却无一人能诊出其中问题来。
夏星沉趁着怪医洗手片刻,特意将莫安娴叫出了外面院子。
“什么事?”少女十分奇怪的看着他,难道他还有什么秘密要在这悄悄告诉她?
夏星沉含笑看她,嘴角微微笑意风流自生,“莫姑娘,我已经将人带来,而且这根源也找到了,你是不是该……”
他含笑眨眼,却不言语了。
莫安娴被他漂亮眼睛看得心里发慌,想了想才狐疑道,“你想留在这用午膳?”
夏星沉立时笑得眉飞色舞,“莫姑娘真乃女中诸葛也。”
这人,嘴馋就嘴馋吧,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还假意恭维她一番,也真够难为他的。
她假装犹豫的沉吟片刻,看着他,眼底却飞掠过一抹狡黠之色,“这样吧,今天时间来不及,我只能看看厨房有什么食材,将就做些饭菜。”
说罢,她目光闪闪看着他。
意思是,挑剔嫌弃的话,现在就否定;不然待会她做什么,他只能吃什么,而且还得保证没有半句挑剔发言权。
夏星沉连忙笑了笑,“我相信莫姑娘的厨艺。”
如果你能将石头熬成能吃的,我也能吃下去。只要你能做出来你能够吃的,我都能吃。
面对如此好说话到没有一丝脾气的右相大人,莫安娴觉得她实在也找不出什么好挑剔推搪的。
想不到,前世她为了讨好严或时刻苦而学的厨艺,没得到严或时一字半语赞赏,倒先入了右相的眼,先满足了怪医的嘴。
有时世事就是这么奇妙,你一心想做好的事,未必就能做好;反而无心插柳,往往柳能成荫。
答应了夏星沉要亲手做饭,莫安娴抬头看了看天色,当下也不迟疑,转身直接往厨房去了。
待怪医回头想叫人进去帮忙的时候,夏星沉一脸讨好的陪笑道,“柳先生,莫姑娘厨艺不凡,我实在是馋了。”
怪医似笑非笑掠他一眼,讥讽道,“班门弄斧。”
不就是看不得他昨天那样磨搓那个丫头,心疼了!才故意找这借口将人支开,好让他算盘落空。
这点小把戏也敢拿出来在他眼前卖弄,简直小看人。
夏星沉连连点头陪笑,“你目光如炬,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默了默,却坚持重申一句,“不过莫姑娘的厨艺真的不错,稍后柳先生亲自尝过就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怪医怀疑的看他一眼,转身面无表情进屋为赵紫悦施针去了。
其实不用莫安娴在旁边帮忙也行,他昨天为赵紫悦施针之所以叫她在旁边帮忙,就是心情不舒坦,想拿她出口恶气来着。
谁让外面夏星沉那小子居然拿那件东西跟他谈条件,真以为他怪医是白叫的,什么阿猫阿狗打个喷嚏头疼脑热的都让他上门看病,他不如改称庸医算了。
不过,昨天替赵紫悦针炙之后,怪医这份不甘心不情愿就变得微妙了。
因为他发现赵紫悦身上有他所不知道的毒,为了接下来能够研究这种毒,他也乐意每天往这跑。
至于那个表面温软无害,实则防备警剔如刺猬的小丫头,他今天就暂时放过她好了。
没有莫安娴在旁边帮忙,怪医替赵紫悦施针的时候,反倒没有昨天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哀嚎声。
在外面守着的燕归与文烛,没有听到内室有什么痛苦呻叫动静,一直捏把冷汗的心,才默默松了下来。
待怪医替赵紫悦做完针炙,莫安娴那头也忙完了。
五菜一汤端上来,几乎也摆得圆桌满满一桌。
“柳先生,夏公子,洗过手就可以过来用膳了。”
莫安娴声音轻糯动听,她面上还带着淡淡笑容,看得出来心情不错。当然,这绝不是因为她煮了满满一桌菜出来,被累得半死了心情还好,而是因为刚才文烛悄悄向她禀报过怪医施针时,赵氏平静的反应。
赵氏少受罪,她心情自然好了。心情好的时候,看什么都顺眼,所以她不介意多嘴一句提醒他们两个大男人先洗手后用膳。
怪医收拾完东西,才刚刚洗过手,他走向偏厅老远就闻到香味。
这会才不理会她的提醒,两手一甩大步就朝饭桌奔过去。
少女愕然看着老实不客气拖凳就坐的老头,低头瞄了瞄他双手,又瞄了瞄桌上摆好的瓷白饭碗。
敛了笑意,目光透着严肃看他,坚持道,“柳先生,请你先去洗手。”
先洗手后用膳,这是常识,难道他作为大夫连这点都不明白?还是做不到?
少女狐疑的瞟着他双手,有意无意往他跟前站了过去,那姿势与角度恰恰可以挡住怪医伸手挟菜。
怪医一甩袖,竖下脸目带冷光凶她,“我就不洗怎么着?”
少女忍住不悦,耐心道,“先生是大人,难道还要耍小孩子脾气?”
怪医蹬的站了起来,身高天生的优势一下就可以俯视她,“我刚才已经洗过了。”为了能够尽快吃到桌上香喷喷令人垂涎三尺的饭菜,怪医妥协的压住恼怒吼出这句。
莫安娴却毫不退缩的仰头瞪着他,透着寒意的俏脸写满坚持,“你撒谎。”
不洗手就用膳,就好比洗澡之后不穿衣服,令莫安娴觉得浑身难受。
所以她不但毫无惧色瞪着怪医,还寸步不让的站在他前面挡着,大有你不去洗手就别用膳的架势。
夏星沉一见这架势,登时又是惊讶又是哭笑不得。
他从来没见过她也有如此强势坚持倔脾气的时候,当然这也不是说莫安娴就是个无原则的人。
相反,他认识的莫安娴狡黠聪慧,惯于用温软浅笑迷惑别人,通常在别人还懵然未察,她就已经不动声色收拾对方了。
哪里有机会看到眼前这样直接简单又粗暴的一幕。
这样倔强坚持仰着小脸,毫不退让的与比她高一个头的怪医瞪视,这一刻,竟让平日素来迷离让人看不清真实性情的少女有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念头转过,夏星沉忽觉胸口一阵异样,他忍不住蹙了蹙眉,不过很快又舒展眉头,恢复若无其事的慵懒模样。
想了想,他转身折了返去,再含笑走过来时,手里却已经多捧了一盆清水。
他低头,不去看怪医恼恨倨傲冰冷又受伤的复杂眼神,眼角却有意无意往桌上转了转。见怪医也忍不住垂眸来望,才轻声道,“柳先生,糖醋松子鱼若冷了的话,味道就差远了。”
言下之意,想尝到美食,就妥协一次洗了手再说吧。
怪医看了看夏星沉递到跟前的盆子,又掠了掠桌上香喷喷热腾腾的松子鱼,恨恨的用力三两下捊起袖子,哗啦哗啦的在莫安娴眼前死劲搓起手来。
半晌,他忍住怒气,举起已经搓得泛红的双手往她眼前一递,自齿缝挤出一句,“丫头,这手洗得够干净了吧?”
“干净,干净。”少女立时眯了眯眼,露出一脸满意的笑,“柳先生快请坐。”
说罢,她暗下对夏星沉悄悄眨了眨眼,还是右相有办法。
嗯,这人还变相的向她证明了怪医确实是吃货一枚。
不过夏星沉他?
她略带狐疑的看了看他,将自己重口腹之欲的爱好暴露她眼前,他就不怕他的弱点被人抓住吗?
随后她目光掠过桌上热腾腾的菜肴时,又欢快而狡黠的笑开了。
这些都是偏甜的菜式,而她的口味恰好更喜欢甜味多一些。
夏星沉喜不喜欢这些菜式她不知道,不过待她低头,却发现怪医一个人拿着筷子在碟子间翻飞疾转,显然吃得十分开怀欢快。
她不禁愕然瞪大眼睛,难道这老头的口味跟她相近?偏好甜的菜式也能吃得这么香?还是他可怜的很久都没吃过饱饭了?
少女目光不自觉略略往怪医身上那身乱七八糟的衣裳偏移,实在不明白他怎么能够忍受自己身上挂成这副样子。
“莫姑娘,你也坐下吃吧。”夏星沉见她光顾打量别人,好意的提醒她一下,眼睛还往桌上转眼被消灭大半的菜肴掠了掠,“你忙活半天,辛苦了。”
这话听起来没有什么不对劲,可莫安娴莫名觉得心里有些别扭。
夏星沉的吃相,永远保持优雅慢条斯理,不管怪医如何狼吞虎咽,他也慢咀细嚼的丝毫不受影响。
莫安娴看着他似乎每道菜都尝了尝,尝过之后还每道都连连点头,由衷的称赞一声“味道不错”,她就不禁傻眼。
难道说,这跟狐狸一样狡猾的家伙,口味也跟她一样偏好甜的?
还是他其实在掩饰真正喜好,所以每样都尝过都称赞一遍?
既取悦了她又掩饰了自己?
这顿饭,就在两个男人吃得欢快中,莫安娴满腹心思揣度中吃完。
吃完饭,怪医二话不说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夏星沉自然也不好再逗留下去,只得随着他一道离开了枫林居。
“小姐,”文烛待客人都走了之后,才低着头走进偏厅,“奴婢已经跟踪到那个,指使农妇在我们后门叫卖酱果的人。”
莫安娴立时收回思绪,一脸严肃的看着她,“是谁?”
文烛满脸愧色抬头,飞快看她一眼,又垂下头去,“是二姑奶奶身边的人。”
莫安娴怔了怔,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是莫昕蕊身边的人?”
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以前莫昕蕊只会装温柔大方,其实骨子里争强好胜妒忌心又重,但论脑子却并不怎么样。
难道是万太太的死,刺激到她,让她迅速成长了?
居然也学会如此隐晦阴私的害人手段。
文烛点头,“是的,小姐。奴婢再三确认,就是二姑奶奶身边的人。”
这事如果是莫昕蕊所为,倒也没什么不对;可莫安娴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以后酱果你照常买,”她顿了顿,看着文烛的目光冷厉严肃,“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文烛脸色一变,连声音都莫名颤了颤,“奴婢明白。”
莫安娴点点头,“明白就好。”
不但酱果要照常买,就是外头的大夫她也要如常请。
往后一连数日,怪医与夏星沉都在辰时过后不久就一同上门来,但凡怪医开始替赵紫悦针炙前,夏星沉必将莫安娴支开下厨煮饭做羹去。
莫安娴虽然不满他骗吃骗喝的可耻行径,可真正对质较真起来,她却又不占理,谁让她当初答应他条件的时候,并没有说明限定只下厨给他煮一顿饭呢。
外面传出的消息,赵紫悦噩梦连连这症状依旧没有减轻,反倒她的精神越来越衰弱。
陈芝树似突然对莫府的事漠不关心一样,自重元寺回来之后,居然一直都没有过问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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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不过问,不表示他身边兼杂务管家侍卫数职的张化也同样不过问。
比如夏星沉约莫安娴在一品香用膳这样的大事,张化几乎连考虑都不用考虑,直接就在陈芝树常去的凉亭禀报了。
“主子,莫姑娘与右相在一品香用膳后,在归途中突然遇袭。”
陈芝树本来低头自己跟自己对奕,闻言,手中动作滞了滞,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自顾自下棋。
张化悄悄瞄了他一眼,才又慢吞吞道,“幸好……有人及时出现,莫姑娘才幸免没有受伤。”
他暗暗留意着,就见他家主子微绷的指节在这句话后果然松了松。
“莫夫人噩梦不断……”
“以后,”陈芝树冷淡开口,但他目光依然漠然落在棋盘上,“与她有关的事无需再禀。”
张化骇然瞪目,圆脸笑容倏地不见,不过他心中震惊比面上更甚,震惊之余他不免担忧又难过的看着自家主子。
殿下这是因为自己身体状况回复以前一样拒绝亲近任何人吗?
可莫姑娘对于主子来说,不是跟任何人都不一样吗?
不管张化心情如何,陈芝树是绝对不会开口解释半句的,他需要的是身边的人对他的话能够做到令行禁止。
不过,陈芝树显然低估了圆滑成精的张化。
自陈芝树明言“不用再禀任何关于莫安娴的事”之后,他真的一句都没有再明禀。
只不过,每次给陈芝树送资料报消息时,总会不经意不小心的将莫府的消息夹杂其中。
而张化从他家殿下“不小心”的反应中,暗暗得出一个结论,殿下并非真不关心莫姑娘,而是正在矛盾纠结着什么。
有时,偶然的陈芝树也隐晦向他暗示,如莫府为莫夫人治病需要什么药物,让张化尽量配合云云。
这一天,莫安娴用过早膳之后,红影惯例的到偏厅向她禀报事情。
“小姐,奴婢得到确切消息,二姑奶奶今日将会回府。”她停了停,见莫安娴眉心一跳,显然花了心思来听,“她到时将带一个医术不错的大夫回来向老爷推荐。”
莫安娴微眯眼眸,冷冷一笑,唇角弧度讥讽,“呵,她可真有孝心。”
“老爷下朝时间到之前,你提醒我去大门口。”她冷笑着擦干手,随后站了起来,“我亲自去迎接爹爹。”
自万太太死后,莫昕蕊就极少回来,今天突然带大夫回府……想也知道是什么目的。
那件事,终于要水落石出了。
刚过了未时,莫安娴就亲自到大门等候莫方行义父回府。
不过在莫方行义父回来之前,她并没有现身在门外等着,而在隐在暗处悄悄观察着外面。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就隐约听闻轿夫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乎在同一时间,有辆马车从路的另一头急速疾驰到了莫府不远。
马车远远停下,就有三人急急从马车下来,其中一个中年大夫模样的站在马车附近侯着;莫昕蕊由她丫环春芍扶着,匆匆朝大门方向赶了过来。
轿子来到大门外停下之前,她恰恰赶到了跟前站好,看起来就像一直特意等着一样。
莫方行义父从轿子出来,看到的就是她一脸温柔和婉恬笑恭敬而立,“见过父亲。”
莫方行义父眉头一动,有些意外的看着她,“你?怎么不进去?”
莫昕蕊仿佛没察觉出他冷淡态度一样,上前福了福身,轻声道,“女儿听说母亲最近睡眠不好,特意延请了大夫今日带过府来……”
莫方行义父意味不明的看着她,还未说话,就听闻一道甜糯动听的声音半带撒娇味道响了起来,“爹爹你回来了。”
莫方行义父抬头,就见一袭紫衣束身的盈盈少女自大门处走了出来,看着逆光而来的纤细身影,他嘴角不自觉扬出了笑纹,“安娴,今天怎么到门口来。”
莫安娴眼角往莫昕蕊掠了掠,方笑道,“我挂念爹爹,而且有好消息……嗯,二姑奶奶怎么到了门口也不进去?”
莫昕蕊见她突然横空出来打岔,心里就已经对她暗暗千恨万怨了,这会见她挑眉望来,不管如何,在莫方行义父面前,都不得不收敛心内不满,对着莫安娴行了一礼。
“大姐姐好。”
莫安娴也不挑剔她敷衍的态度,眼角一扬,目光却是往不远处侍立马车旁的中年男人打转。
“二姑奶奶今天回门,一定是想念老夫人了,”少女轻声娇笑,看人的目光特别闪亮清透,故意道,“我就不妨碍二姑奶奶了。”
说罢,她走下石阶直接走到莫方行义父旁边,拖着他袖子摇了摇,含笑道,“爹爹,我们也进去吧。”
莫方行义父冷淡掠了莫昕蕊一眼,抬步就欲与莫安娴一道走人。莫昕蕊见状心里立时大急,她今天回来特意等在这,可不是为了回来探望老夫人的。
“父亲,”她美丽温婉脸庞微露焦急,“我今天回来是特地为了探望母亲……”她扭头向马车那边望了望,“听说母亲最近睡眠不好,特意延请了有经验的大夫一同带回来,求父亲……”
莫方行义父没说话,略偏头看了看身侧盈盈含笑的紫衣少女。
莫安娴不负所望的停下脚步,不过扭头看莫昕蕊的时候,微扬眼角冷意隐隐,俏丽面容上讥讽之色甚显。
她笑了笑,仿佛不经意道,“哦,原来二姑奶奶是回来看望姨娘呀,”她眨了眨眼,又露出冷冷晶亮的光彩来,“原来二姑奶奶也知道姨娘最近很长一段时间都睡眠不好,你真是有心了。”
她尾音拖得蜿蜒绵长,这透着少女特有的娇软嗓音落在莫方行义父耳里,却听出了不一样的滋味来。
他脸色立时变了变,抬头望向莫昕蕊,眼神从刚才的冷淡已经转为了明显不悦与怀疑。
真有心就不会听说那么久时间才上门探望。
莫安娴似是没看到她脸色陡变,更似没看到她目光极力忍耐一样,轻柔随意的口吻透着不经意的挑衅,“咦,二姑奶奶的脸色怎么突然变得难看了,瞧你笑得如此牵强不情愿……,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呢。”
她幽幽一声轻叹,嘴上说得婉转怜惜,眼底光芒却是冷而凉,“姨娘的身体自有爹爹和我操心,你还是好好操心你自己吧。”
她眨着眼睛,仿佛极诚恳为莫昕蕊着想一样,“瞧你脸色发青,是不是身体突然不适?那正好,你特意延请的大夫能派上用场了。”
碍于莫方行义父就在当场,莫昕蕊听着她声声关怀为她着想,实则句句诛心奚落,这心都愤恨得扭成一团了。可脸上却不得不继续端着温柔大方得体的笑容,她也想努力表现得自然一些。
可心里愤恨得厉害,面容又如何能不受影响保持情愿自然?
莫方行义父瞧着她那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色更加沉了。
冷冷一眼掠过去后,直接便扭头道,“安娴,我们进去。”
莫安娴默默奉送一记冷眼给外头使劲绞帕子的莫昕蕊,跟在莫方行义父身后进去了。
等着姨娘病得差不多的时候,想要上门表孝心搏好感?也要看看她同不同意。
不过,瞧莫昕蕊满脸不情愿的模样,莫安娴实在很怀疑她特意带大夫在门口等……哦,堵爹爹,是莫昕蕊自己的主意。
有了今天这一出,她心里反而更加确定酱果一事,背后另有其人。
莫昕蕊满怀希望而来,最后只能满载失望而去。莫方行义父没有让她吃闭门羹,却也没有理会她带来的大夫。
而莫云起逮不到机会对赵紫悦母女下手,便耐着性子缩起来养伤。
匆匆大半个月过去了,这天晚上,莫云起从酒馆出来,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忽然听闻有女子拼命呼喊“救命,救命……”,他脚步一顿,本想转身调头而去。
他没兴趣做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英雄,这种抓匪徒捕强盗的活本就是官差的事,他多一事还不如少一事。
然而他转身那一刹,眼角无意一掠,浑身不禁骤然僵住了。
像,太像了。
那被人掳在肩上扛着走,正在大喊救命的女子,那背影竟然跟他记忆中万太太的背影有七八分相似。
这些年,他一直离家在外,待他接到莫昕蕊催促他回来的信,匆匆归来却只来得及看到万太太死不瞑目的惨白面容。
这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脑里时常会回想起以前自己未离家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万太太无微不至照顾他,寒天署热对他嘘寒问暖从来没有间断过忽略过……,以前他不懂得什么叫温暖不懂得什么叫亲情。
可这段日子,他先是被人断臂再被人重伤,除了那些不尽心的下人战战兢兢畏惧侍候外,这个家竟再无一人真心关怀他。
就连昔日疼爱他的祖母,昔日对他和和气气的姐姐,都对他冷淡不闻不问,仿佛他这个人就是多余的存在一样。
在冷峭孤傲的外表下,他越发孤独的思念起昔日疼爱自己的亡母万太太来。
这种情况下,骤然看见一个与万太太背影如此相似的女子,正被几个面目猥琐的男人扛着掳走。
莫云起觉得,自己体内所有冰冷的血都在这一刻似突然被人“篷”的一下点燃,热得沸腾起来。
热血沸腾的感觉随着前面女子被捂住嘴巴而变得低弱模糊不清的呜咽声,骤然长到顶点,似轰一声全部冲上了脑袋。
他眼眸一眯,眼里便透出秃鹰般残酷冷冽凶光来。
身形一掠,长剑随手拔出,几个起伏就掠到那几人前面,寒剑一横,这冰冷如铁的一人一剑就如突然高大矗立在巷子的神祇一样。
他半眯眼眸盯着那几个面露惊惶却还紧扛肩上女子不松的男人,缓缓地一字一顿说道,“人,放下,你们滚。”
最前面那个明显小厮打扮的男人双腿不停哆嗦着,不过碍于身后主子发狠催促,只得硬着头皮顶着莫云起冷酷震慑的气势,颤颤喊道,“你……你什么人,竟然敢、竟然敢管我们闲事。”
莫云起冷哼一声,冰冷剑尖指着那小厮,慢慢道,“我数三下,你们要是不照做的话,那就永远留在这里好了。”
“一”他剑尖缓缓朝上,抵到了小厮脖子动脉,“二……”
“大侠饶命……”那小厮双腿一软,流着眼泪鼻涕朝莫云起屈膝跪了下去,扭头朝人群围在中间的男人哀求,“主子,主子快放人吧。”
锋利闪烁着寒光的剑刃这时已经划破了那跪地小厮的皮肤,殷红的鲜血终于刺激到小厮主子。
在莫云起喊出三之前,颤抖着飞快下令,“放人,快放人。”
美色虽然重要,可前提是,他也得有命享受才行。
扛着女子的下人得了命令,立时将肩上女子往地上一抛,然后拥着那男人立即抱头鼠窜般飞也似的跑了。
这个时候,人人都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谁都怕莫云起那个冷面杀神突然回过头追上他们,然后从背后给他们来一剑。
莫云起没有动,直到听闻那些惊慌杂乱的脚步声都远去之后,他才收起剑往地上那被塞住嘴巴的女子走去。
淡淡月色下,看得出双手被反剪绑在身后的女子很年轻,月色朦胧,衬得她面容却十分柔美。
此刻,看到独臂的莫云起黑着脸朝她走来,乱眨眼睛里溢满了惊恐害怕。
莫云起在她面前站定,弯腰扯掉她嘴巴的布块,“别怕,我送你回家。”
那女子警剔防备盯着他,下意识蹬着双腿往后缩。
莫云起这才记起忘了替她解开绑住手脚的绳子,他嫌用手解开太麻烦,眼角一垂,面无表情将长剑抽了出来,那女子立时惊惧得花容失色闭上眼睛。
虽然她显得无比害怕,却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再出声叫喊救命。
大概也知道这个时辰,在这种地方,不会再有别人路过了。
她看见莫云起突然拔剑,原以为他要一剑杀了她;然她想像中的痛苦并没有落下来,反而在她闭眼的时候绑着手脚的绳子一松。
睁开眼睛,正撞上莫云起重新将长剑归鞘。
直到这时,惊魂未定的女子才敢睁开眼缝大着胆子悄悄打量他一眼。见他神情虽然冷峭孤傲,然神色之中对她却似乎并没有恶意。
她低下头想了想,然后默默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这才失神的想起他刚才似乎说了要送她回家。
可回家?女子苦笑,她的家在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又该回哪去。
她低着头,掩下心头茫然不安,轻声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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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慢慢屈膝朝莫云起盈盈一拜,然后就默默转身往巷子一头走去。
莫云起愕了愕,看着她纤弱背影渐渐淡出视线,才意识到她拒绝他相送。可这样的夜晚,一个刚刚被人劫掳出来的姑娘,长着这样惹眼的容貌,他很怀疑,若他不送的话她还能平安归家。
皱了皱眉,盯着前面被月光拉长的影子,他默默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姑娘,我并无恶意,不过为了你的安全,还是容我送你回家才好。”
如果不是看着她背影与亡母相似,以莫云起的个性,就是这姑娘跪下来求他,他也未必会肯多看她一眼,更何况是主动提出护送她回家。
他这话原是好意,不过他的声音冷冰冰又**不带一丝感情,再加上他独臂冷峭的模样,别人实在很难不将他与坏人联想在一起。
那女子几乎连想也没想,拢了拢衣袖,下意识就摇头拒绝,“多谢公子好意,不过还是不劳公子费心了。”
她声音仍旧透着害怕的颤音,但其中拒绝意味却不容质疑,无论如何,就是不愿意让他护送回去。
莫云起一再被拒绝,心中反而起了疑,正常情况下,一个孤身被掳刚被救下的姑娘,不是应该害怕得不行哭着求着救命恩人再施援手吗?
这姑娘看着明明还无比害怕,却偏偏不愿意让他护送回去,这事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姑娘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思来想去,莫云起也实在想不出她坚决拒绝让他相送的原因。
“现在已经夜深,你一个姑娘家孤身一人在外行走,实在不安全。”
女子摇头,只道,“多谢公子好意,不过实在不劳公子费心相送。”
她这坚决的态度反倒让莫云起越发疑惑起来。
“除非姑娘说出原因,我确定姑娘能自行安全归去,自然就不会再插手多事。”他顿了顿,声音亦如剑鞘里的长剑一样,冷峭如冰,“若非姑娘不肯明说,我只好一直跟随姑娘了。”
“因为我这个人做事向来不喜欢有头无尾。”他抿了抿唇,面容在月色下仍旧冰冷如铁,不过看过来的目光却隐隐透着些许暖意,“我既然已经费力气救下你,自然不能再让你落入坏人之手,不然我先前救你的力气不是全白费了。”
女子低头踽踽而行,听闻他这番强盗逻辑的言辞,本就惊吓发白的面孔更加白了一程。
她试图加快脚步甩开莫云起,可她快,莫云起便快;她一旦慢下来,莫云起又默默放慢脚步;她也试图突然拐入其他的路摆脱莫云起,可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莫云起。
这样持续走了一段路后,她终于清陈认识到身后这个人,刚才对她的说都是真的。
只要不说出个能令他放心的理由来,他就会一直这样跟着她直到她停下来为止。
女子想到这里,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她扭头静静看了看亦步亦趋跟过来的莫云起,这一刻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伤心。
想了想,她决定站下来等着莫云起跟他说个明白。
咬了咬牙,才提起莫大勇气看着他,“公子,如果你知道我的出身后还愿意送我回去的吧,到时就随你。”
莫云起转了转眼睛,静静地一言不发看着她。
目光是困惑也是好奇,大概想不明白她的出身跟他护送她一程有什么因果关系。
“我、我叫素卿,就住在倚香楼。”
莫云起眯了眯眼,有些茫然看着她。
素卿一咬牙,干脆闭上眼睛豁出去,“倚香楼,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好去处。”
莫云起脸色沉了沉,原来她是青楼里面的姑娘,难怪一路不愿意他护送回去了,大概是怕他会因此鄙视轻贱她。
素卿见他沉默,低着头小心掩去受伤表情,快步往前走了。
莫云起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背影就不由自主想到了自己亡母,心里忽然闷闷的,也不知是怜悯她还是轻视她,好半晌还在原地踌躇不动。
直到素卿身影快不见,他才突然迈动脚步,急促的朝前面追了过去。
听闻他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素卿惊喜回头,那一刹,莫云起清陈看见她长睫垂挂着晶莹泪珠。
他忽然就不再纠结了,管她是青楼女子还是良家女子,今夜遇到,就是缘份。
他心里对她没有其他想法,但送她一程护她一路平安还是可以的。
素卿除了刚刚刹那惊喜回头一望外,便一路默默低头走路,再不说半个字。
还是莫云起觉得这样的气氛沉闷不快,竟一反常态的突然问道,“你……既然在倚香楼谋生,今晚那几人为何突然将你掳走?”
在倚香楼想要找姑娘,直接掏钱付银子就是了,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买卖,这话莫云起问得唐突又疑惑。
素卿怔了怔,柔美脸庞上并没有露出尴尬之色,她只是自嘲的淡淡一笑。
回头看了他一眼,幽幽道,“公子恩情,素卿无以为报,不过这事……公子还是不知道的好。”
莫云起心中打个突,听她的语气仿佛还另有内情?
难道不是恩客看中姑娘付银子的事?
他盯着她背影想了想,忽又道,“这闲事我既然管了,自然会管到底,姑娘莫要忘了我刚才说过我这人做事不喜欢有头无尾。”
素卿低低叹了口气,回头望他,神**言又止。半晌,只听得她苦笑道,“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这事……公子知道了,于你实在有害无益。”
她顿了顿,语气露了淡淡感激,“公子今晚能出手相救我一个低贱之人,我已经十分感激,又如何敢再拿当中利害之事叨扰公子。”
“日后公子若因此受到损害,素卿岂不是恩将仇报,到时简直万死莫赎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别人越是阻止你探下去,越是不希望你知道的事情;你反而越生好奇,越发下决心非要弄个清陈明白瞧个分明究竟不可。
而莫云起无疑是其中执拗脾气的典型,他听闻素卿语重心长如此一番说辞后,非但没有打消念头,反而强烈的迫切的想要了解这个青楼姑娘今晚不同寻常的遭遇。
“这事是我自己想知道,就算日后真出什么事,那也与你无关,”莫云起为了打消她的顾虑,直接将一切可能坏后果先往自己身上揽,“你且说出来就是。”
素卿感激的看了看他,仍旧坚持的摇了摇头。
莫云起问得不耐,眉头不知不觉拢了起来,“怎么?难道你觉得我这个人不可靠不可信?”
素卿惊惶抬眸,头却摇得更快更急了,“不,公子千万别误会。”
“那你到底在害怕什么?”莫云起面容本就冷峭如冰,此刻语气不耐,更无端为他平添了三分让人畏惧的寒煞,“说出来或许我还能顺手帮你解决这个隐患,若是今晚之后,那伙人继续暗中掳劫你呢,你又该如何?”
这话他原本是无心随口一说,可想了想,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
方才的人明显知道她是倚香楼里的姑娘,沦落风尘的除了有几分姿色外,什么身份地位背景,可以说一概全无。
要不然,那伙人也不会毫无顾忌的夜里大方掳人了。
也许莫云起随口一说的话无意刺中了素卿神经,只见她立时脸色发白无比紧张惊惶的抬头四下张望。
莫云起心中一动,决定再加一把劲,“你看我说得没错吧,他们今晚敢大咧咧上门掳走你,明晚自然也一样敢做这样的事,难道你要一直这样担惊受怕过日子?”
他顿了顿,在素卿惨白脸色里,丝毫不认为自己在危言耸听,继续游说道,“就算你****防着,可你觉得你能防得住吗?”
“公子,求你……”素卿哀求的看着他,双目泪光隐隐,“别再说了。”
莫云起悄然一掠,欺身靠近她,慢慢低头俯视她含泪容颜,“其实你可以趁现在说出来,我近来无事可做,倒是不介意管一管这闲事,或许我可以替你一劳永逸解决这个麻烦呢。”
他冷哑低沉的声音仿佛透着淡淡诱人的甜香,让人不由自主想沉醉其中。
素卿怔怔抬头,含泪眼眸茫然看着他;此际他靠她极近,他又在低头俯视;她一抬头,似乎都能清晰闻到他身上冰冷令人畏惧却又莫名心安的男性气息。
心,骤然跳乱一拍。
幸好月色浅淡,她低头又极快,莫云起根本没看到她脸上骤现的红晕。
素卿悄悄退开两步,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才迟疑看着他,“公子,你说的是真的吗?你真能……出手帮我解决隐患?”
莫云起已经被心里好奇的念头折腾得热血上涌,见她仍在犹豫不决,为取信于她,当即重重点头,“你说吧。”
素卿咬了咬唇,飞快的轻声道,“其实那伙人今晚之所以会潜入倚香楼掳走我,是因为这段日子他们的主子一直都来倚香楼……指名让我作陪,可我、我一直不愿意。”
莫云起呆了呆,显然想不到其中的理由竟会如此狗血。
他皱着眉头,心中热血骤然冷了下去,“你为什么不愿意?”
在这种风月场所,恩客付了银子让姑娘作陪,这是天经地义的事。莫云起不明白,她既然沦落在那样一个地方,有什么可不愿意的。
况且,倚香楼的妈妈也奇怪,她不愿意作陪难道竟然还能由着她?
得罪客人还把银子往外推的事,怎么看都不像是见钱眼开的老鸨会做的事。
素卿飞快看他一眼,又咬着嘴唇犹豫半晌,才低声苦笑道,“其实愿意不愿意,我也是身不由己,很多事又岂是我这样一个低贱女子说了算的。”
莫云起眼睛转了转,狐疑之意微露,这口气听着倒像还另有内情?
她抬头看他一眼,见他虽然冷峭孤傲,神色却没有鄙夷不屑,咬了咬牙,决定干脆将内中**也说出来。
“我不愿意陪那位,是因为我根本不能为自己作主。”她苦笑着叹息一声,头埋得越发低了些,“前段时间有位出手阔绰的大爷来到倚香楼看中我,砸了大把银子将我包下,并跟妈妈声明平日不许我再陪其他客人。”
莫云起恍然大悟,看她的眼神立时更冷淡两分。
“妈妈收了银子,又不敢得罪那位大爷,只能日复日推搪。”说到这里,她唇边忽现一朵迷离的笑,“可怜我一个无钱无势的悲零女子,白日费心思周旋着,夜晚那里还能时时警剔。”
“这不,今晚一着不慎便着了道被掳出了倚香楼,若不是遇到公子好心,只怕素卿这条贱命还能不能留到明日都说不定。”
说完,她期望又平静的看了莫云起一眼,其实将事情说出来,也不过图个发泄痛快;并不真敢期望他会承诺出手帮她,像她这样一个蝼蚁不如的卑贱之人,他没有在面上流露轻视她的意思已经很不错了。
“夜深了,公子还是请速速归家吧,免得家人为公子担心。”素卿说着,朝他盈盈一拜,绝口不提刚才他承诺替她解决隐患之事,反而淡然平静的笑了笑,然后转身迤逶而去。
莫云起抬眼,凝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心里也知突然想到什么,竟忽然冲动的迈开大步又追了过去。
“我说了,会护送你平安归去。”
面对他的固执,素卿没有再劝,而是幽幽叹息一声,“就算你护得了今晚又如何。”
她苦笑,后半句自发吞了回去,说出来也不过徒惹人白眼,何必非让别人不痛快。
莫云起倒也不反驳,只沉默在后头亦步亦趋跟着,直到将她送回倚香楼闺房,才转身跃进苍茫夜色中。
他完全没有机会发现,刚才愁苦哀怨的可怜女子,这会正倚在门边失神的望着茫茫漆黑,慢慢勾起唇角露了抹奇异冷笑。
这笑容,平淡,可弧度诡异得惊心动魄。
次日夜里,莫云起突然出现在素卿闺房的时候,素卿惊吓的表情简直有如见鬼。
“你……你怎么突然来了?”她不过出去一会儿,一个转身他一大活人突然就钻进她闺房里,这实在太吓人了。
说实话,莫云起自己心里也不清陈为什么突然就跑这来了。原本只是模模糊糊有个念头想见她,来到这看见她背影那一刻,他忽然为自己反常行为找到了合理借口。
他只是不忍心看到酷似亡母的可怜女子,夜里再遭人掳掠****。
他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他来这的目的仅此而已。真的,仅此而已。
“保护你。”莫云起看她一眼,默默从角落走到桌边,为自己斟了杯茶。
素卿一阵感动,可随即就好一阵不自在,目光隐约还露着担忧,“可公子你这样……,万一让人撞见误会了怎生是好?”
莫云起默了默,忽然记起昨夜她说过倚香楼妈妈为了某位大爷的银子不让她接客的事。
眼光沉了沉,心隐隐浮出一丝烦闷难受,“你熄灯放心安寝,我就藏在角落帘子后面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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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昨晚路遇那个色胆包天的男人再现身,他就可以直接一剑了结此事。
素卿局促不安的看了看他,压着声音道,“这怎么行,这岂不是太委屈公子了。”
她咬了咬唇,目光先往香气流荡的床幔那边探了探,才转落他身上,试探的看着他,“公子不如……”莫云起皱眉,一个冷眼如利箭般急急杀了过来,她连忙苦笑道,“公子别误会,我只是想说,你辛苦在此守着理应休息舒坦些才是,我在帘子后面随便打个地铺就行。”
“反正我身量小,躲在帘子后面也看不出什么。”
莫云起想了想,然后坚决摇头,“你睡吧,我熬得住。”他躲在帘子后,可不仅仅是为了躲藏保护她,更重要的是要趁来人不察,一旦出手务必求一击即中。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人认出他的身份,更不能冒险跪下来。
只得露出一副为难面孔,声声哀求道,“小哥,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能做到的一定照办。”
“我的要求简单,大总管你一定能做到。”莫云起凑近过来,咬着声音低低道,“下次出宫的时候,先去倚香楼一趟,告诉那的妈妈你不再圈养素卿,并且让素卿自行赎身走路。”
“你、你……”方同瞪大眼珠露出惊慌又不忿之色,“小哥,你爹难道没告诉过你,抢别人口中的东西是不礼貌的行为吗?”
莫云起哼了哼,眼神骤然变得阴鸷冰冷,“大总管说这句话之前,应该先摸摸胸口问问自己,你所谓的口中东西真是你的吗?”
方同看着他嘴角那讥讽弧度,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怨毒,“小哥原来是为佳人而来……。”
莫云起没兴趣跟他打哈哈,直接点头道,“不错,我今天在这会会大总管,可不是因为对你好奇。”
“一句话,刚才我说的事,你到底办得到办不到?”
说着,他有意无意的翻着手掌将掌心那碧翠流烟的东西对着方同晃了晃。
方同压下心头怨毒,努力挤出几分讨好笑容来,“小哥如此懂得怜香惜玉,我岂有不成全之理,不过……”他眼睛瞟了瞟莫云起掌心,嘿嘿笑了笑,却不往下说了。
莫云起不屑地掠他一眼,“方大总管只管放心,只要素卿自由了,这东西我立刻还给大总管。”
未了,他眯眼斜着方同,又冷冷添了一句,“毕竟,这宫禁御用之物,可不是人人都享用得起的。”
方同噎了噎,压下心头恼怒,对他作了作揖,“那就拜托小哥暂时替我保管。”
莫云起挑了挑眉,扯着嘴角不再说话,只是对他亮了亮掌心里碧翠流烟的东西,然后调头转身就走。
方同在后面眯着眼睛怨毒的盯着他背影,半晌才扯着嘴角冷冷笑了笑,然后往皇宫那边而去。
这天夜里,素卿自外面推门而进,正准备进去闺房就寝时,一进门就被门后伸出来的带着淡淡尿骚味的手扼住了咽喉。
她大惊方要张嘴,身后立时传来了阴恻恻的压得极低仍透着尖锐沙利的声音,威胁道,“别喊,是我。”
素卿听闻这让人心头发毛的声音,怔了怔,随即浑身都软了下来。
不过身后那人并没有立即松手,而是继续站在后面扼着她咽喉,低声问道,“我问你,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勾引了一个冰山小白脸?”
素卿想摇头,可咽喉被人牢牢扼着,她连咽口水都困难,又怎能做得到摇头。
只能忍着恐惧,努力发出声音,“没有,现在我可是方爷你的人,我身心都是属于你的,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身后那人就阴恻恻地冷声笑了笑,另外一只手,突然狠狠的往她胸前最娇嫩柔软处使劲一拧。
素卿当即痛得脸色发白,可她只能拼命咬着嘴唇将痛陈与恶心压下去。
因为她表现得越害怕越痛苦,他就会折腾得越欢。
她暗中咬了咬牙,告诫自己一定千万要忍耐住,这种日子,她很快就不用再忍受了。
然而她的隐忍与极力压抑的平静,并不能让身后那人满意,他似是皱了皱眉,一手仍旧扼着她咽喉;另一只手倒是松开了一下,不过下一瞬却立即又覆上了素卿另外的绵软丰满,这回他用力不是拧,而是残忍的一下比一下用力往外拉扯。
素卿甚至能感觉她自己身体的皮肉血管,都随着他凶残的动作渐渐脱离自己身体……。
她闭上眼睛,木然承受着那只令人恶心的透着尿骚味的手凶残折磨,钻心的疼痛到了极点,她就可以麻木当作不痛了。
那凶残要命的拉扯动作仍旧一下一下持续着,直到慢慢有血滴从衣衫渗出往下滴落,他才冷笑着住了手。
这个时候,素卿甚至连一丝痛苦害怕都不能表现出来,只能默默吸口气,努力做出平常的姿态,“方爷你就是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方妈妈吗?”
脖子那令人几乎窒息透不过气的困扼一松,素卿立时低下头去,“方爷不在的时候,我一向深居简出,若你还怀疑的话,不如现在就找方妈妈问上一问。”
方同拿手帕擦了擦手,这才微微笑着从她身后走到房中桌子旁坐下,“我不是不相信,我就是随口问问。”
素卿看见他笑眯眯的样子,心头不禁轻轻颤了颤。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他笑起来比不笑的时候,手段更令人忍受不了。
她垂头,对自己身上淌血的疼痛浑然不觉般,殷勤的冲了热茶又吹至温度刚好,才温柔笑着双手递了杯子过去,“方爷请用茶。”
方同既不接也不说话,就仰头斜着眼看她,目光从她柔美的脸庞慢慢往下滑,一直到她胸前渗血衣衫处,才打转凝了凝。
素卿暗下咬了咬牙,将杯子放下,随后跪着将滚烫的茶壶顶在脑袋上。
含泪低泣,“方爷,我没有说谎,我确实没有主动勾引任何男人,更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方同眯着眼缝,嘿嘿笑了笑,素卿跪得笔直的身子一动不动,“那个断臂小子……一天夜里闯入我闺房,非逼我从了他。”
“我不从,他就拿剑指着我,”方同挑着眉毛,斜来的眼睛冷光闪烁,“后来我拼死不从,说我已经是方爷你的人,他恼怒之下还拿剑在我身上划了两剑……”
“后来他去找了方妈妈要赎我出去,”素卿泪眼朦胧,将她柔美的脸蛋衬得越发陈陈可怜,“方妈妈自是不肯,他却折回头放言让我等着,说是一定会赎我出去,就肯定说到做到。”
方同握着她葱白的手,缓缓抬了起来,还十分温柔细致的慢慢将她袖子往上捊,“你没骗我?”
素卿忍住恐惧,努力做出柔弱可怜姿态,“方爷你就是我的再生恩人,你好吃好住的供着我,我干嘛跟他一个冰冷得木头似的小子。”
“对呀,你还知道我在你身上砸了大把银子,”方同温柔的朝她伤痕累累手臂吹了吹,还露出十分怜惜的眼神看着她,然后拿下她头顶上的滚烫茶壶,却一下一下如同烫贴起皱的衣裳一样,往她无一寸完好肌肤的手臂上很认真的烫来烫去。
“要是让我知道你说的有一个字不实,以后爷我多的是让你享受不尽的乐子。”
他说得温柔,眼神也温柔,手上动作更是轻柔,素卿眼里泪水眨来泛去,硬是忍着不敢落下一滴,牙关紧咬,更是忍着不敢发出一丁点痛苦声音。
反而还要装出感激涕零的模样,“方爷对我的好,素卿一辈子没齿难忘。”
难忘这个魔鬼施在她身上任何一种,不是酷刑却比酷刑更令人觉得恐惧心惊胆颤的“乐子”,为了他这些费尽心思施用在她身上的乐子,她一定会努力做牛做马报答他。
“那小子可跟你说了什么时候会来?”方同可着劲狠狠折磨了一番,见她乖巧懂事,一声不吭受了;心里既觉得快意又觉得无趣,这才将冷掉的茶壶往桌上一搁,“他对你这么好,爷总得送份大礼报答他。”
方同没让她起来,素卿只能一直一动不动跪着,“后天晚上。”
“很好,”方同似笑非笑瞟她一眼,“给我宽衣吧。”
可以不用跪,素卿却没有松口气,反而觉得心里更加恐惧。
漫漫长夜才刚刚开始,而她的折磨也如这无尽头的黑夜一样,刚刚结束一段落,又开始新一轮无休止的接续。
但在事情未成之前,素卿半点也不敢露出反抗的意思,一旦惹得这个心理扭曲的男人不快,她承受的将会是更痛苦十倍的折磨。
天亮了又黑了,这一晚,莫云起虽然觉得有些心绪不宁,不过他还是如常一般趁着夜色疾行往倚香楼而去。
素卿的闺房在倚香楼后院,且离其他人的房间有些远,往常莫云起趁夜潜入她闺房,都是直接从倚香楼后面的小巷掠窗而入的。
他脚步匆匆,很快就来到了倚香楼后面他所熟悉的小巷子。
这个时候,夜深人静,又是这烟花之地所在的后巷,更加不会有人经过。
莫云起十分放心的运起功力,正准备一口气掠入院内越窗而入,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是,他跃起的瞬间,四周包括头顶会突然有密密乌黑铁网从天而降。
眨眼就将他整个身躯笼罩其中,就像突然将他关进一个牢不可破的铁网笼子一样。
莫云起大惊,然而他还来不及拔剑,被铁网骤然逼落地面的他就听闻四面八方都有细微的风声袭过。
这不同寻常的响声当然引起他警觉,不过他再警觉也没用,因为伴随风声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石灰粉。
更要命的是,那些刺激腐蚀性粉末还是直逼他双眼洒来。
此刻,他仅有一只手。是选择护住眼睛?还是先拔剑?
人的本能下意识第一反应,眼睛受到外来伤害时,肯定会举起手遮挡住眼睛以免受外来物伤害。
就算莫云起常年习武也一样,右手举起,没有一丝迟疑先挡在了眼睛上。
然而这个动作这个时候对于他来说,却是致命的。
几乎在他举手挡住眼睛的同时,四周的铁网无声一收,更有利刃寒光霎时划过,很干脆利落的“哧”一声,一串惹眼的暗红喷溅而出,随之落地的却是他举起一半还未挡到眼睛的手。
没有齐肩断,但已经斩掉他过了手肘之处。
从此之后,莫云起彻底成了废人一个。
手臂骤断,剧痛已至,然而惨叫尚来得及出口,铁网已“呼啦”一声撤去,之后有漆黑的皮手恶狠狠捏着莫云起下颌,极端粗鲁地一把塞了几粒药丸进他嘴巴,接着咕噜咕噜灌了几口烈酒进去。
莫云起顾不上断臂之痛,想挣扎伸腿横扫竖踢,想踢扫所有靠近他身边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形容疯狂得似一头发怒的雄狮想要冲出网圈。
但是,没有人会给他这个机会。
对方有备而来伏在此处守候,就为了将他彻底打落泥淖里。
连番动作根本在眨眼间一气呵成,他用力伸腿横扫,也不过扫出一半,腿脚就疲软无力耷拉下来。
黑暗中似乎有人发出极刺耳的“嘿嘿”冷笑声,又似乎只是过往回旋的风在对他嘲讽冷笑。
莫云起眼皮渐渐沉重的垂了下来,他硬撑着欲打挺而起的身子也同时轰然无声委地。
之后,有人小心翼翼靠近拿剑尖在他身上翻来翻去,确定他彻底昏迷过去之后,才大胆上前伸手摸入了他衣兜里。
不一会之后,那只手从衣兜里掏出了一枚碧翠流烟的东西,摊开掌心就着微弱的光线眯眼看了看,确定东西没错之后;又往莫云起身上塞了些花花绿绿的东西,然后一声短促低哨,这些融在黑暗中的人影带着那黝黑沉冷的铁网一齐无声撤去。
附近公鸡打鸣,天际很快透了光亮洒向大地。
倚香楼附近有路人经过后巷,骤然看见倒在血泊中用断臂抱着一堆姑娘衣裳的血污男子,不禁大惊失色的尖叫起来,“啊……杀人啦,出人命啦……”
这一连串尖叫很快引起其他路人注意,就连倚香楼昨夜卖笑到天明刚刚歇下的姑娘,都被这阵吵嚷声惊醒。无数姑娘顶着一头蓬乱秀发推窗探头往后巷张望,在看到莫云起那恐怖的模样时,又是一阵动荡的尖叫声。
这事很快惊动到官府,不过官差到了现场,因为莫云起倒在倚香楼后巷,身上除了那堆姑娘衣裳,还有浓烈的烧酒气味,此外还有男女靡艳过后的污浊气息……。
官差根据以上种种证据,立时草草将此事定性为:此子与他人为倚香楼姑娘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结果大败伤身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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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伤人者?如果莫云起的家属紧咬不放,官差自然会想办法给个交待。
如果被伤者家属为了遮羞要将此事掩下,他们自然更乐得轻松来个顺水推舟,以一句罪犯逃之夭夭需费时查找追捕为由敷衍过去。
虽然现场找不到凶杀者,不过查明莫云起的身份却不是什么难事。
待双臂已残的莫云起被官差送回到莫府,莫云起仍紧闭双眼昏而不醒。
可想而知,他被灌那几口烈酒究竟烈到何种程度。
莫云起以如此“不光彩”的方式被送回莫府,莫安娴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冷玥作为其中资深参与者,深晓其中种种因由,这事她自然是报信的人。
“哦,右手也被砍了?”莫安娴望着檐角飞入的红枫出神,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抚着窝在她怀里的小白,在想这只狐狸最近不怎么安份,不知是不是思念旧主的原故。
沉吟良久,她意味深长笑道,“那位真是妙人。”
这是看在她爹爹的面子上特意留莫云起一条性命呢?还是留下莫云起一条残命特意嘲笑爹爹嘲笑莫府?
冷玥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将心中疑问问出来,“小姐,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了他?”
扭曲心理那位会留下莫云起性命,这事小姐一早就料到了吧,可她猜不透小姐为什么要对那位凶残的二少爷手下留情。
她记得小姐将夫人救出重元寺的禁地之后,妙目流转下按捺的深重冰冷杀气,就连她看到也会心惊胆颤。
既然小姐恨透莫云起对夫人的恶毒,为什么这回却突然变得仁慈起来?
莫安娴蹲下去将怀中狐狸放在地上,拍了拍小白脑袋,“好了,自己玩去。”
然后又沉默半晌,才缓缓道,“死,多容易的事,一剑抹去脖子两腿一伸就一了百了什么烦恼也没有;活着,才是件最艰难的事。况且,他那条残命,还能再发挥点余热,白白浪费了多可惜。”
冷玥愕然,心中却陡然大震。
仅看外面,真难想像得出眼前这个巧笑温软的少女,也有如此心狠手辣的一面。
幸好她是自己主子,幸好她的决绝狠辣只针对负她在前还一再挑衅底线的人。
老夫人是第二个收到消息得知莫云起被人连右臂也砍掉的,不过莫安娴有意让她知道详细版本,老夫人自然连莫云起是“因与其他嫖客为青楼姑娘争风吃醋”才造成的伤残经过,也让老夫人人源源本本地知道得一清二陈。
昔日对莫云起寄予厚望,并对他疼爱有加的老夫人,听闻事情经过后,差点没直接被气得吐出老血来。
失望之后再遭打击就变成了绝望,最后,老夫人连看也不想看这个孙子一眼,只摆摆手,一脸丧气吩咐下去,“以后就让他在自己院子好好呆着养伤。”
别再有事没事在外面到处乱逛惹是生非。
上一次与人酒馆斗殴少了条胳膊,她本以为这个孙子会吸取教训,谁知道转眼,他却闯出更大的乱子来。
与人为争夺风尘女子大打出手?
“有辱门风,有辱门风。”怒气腾腾吼完这句,老夫人闭上眼睛,无奈的揉着额角,决定以后再也不理会莫云起这个人了,以后就当这个孙子没有了。
光耀门楣的重任,看来还是得落在赵氏那个女人生的儿子身上。想到这里,老夫人心情更悲凉又沉重的叹了口气。
莫方行义父是第三个知道这事的人,他了解事情经过之后,怒火比老夫人更甚。
“孽障,孽障,我就知道他自峙武艺迟早有日会闯出祸来,现在好了,双手都被砍断,日后也能安份了。”黑着脸连声骂着,想了想,然后改变了脚下方向,他不能将自己的坏心情带到枫林居带到紫悦与安娴面前去,还是先回雅竹院平静平静再说。
回到雅竹院,他连凳子还没坐热,便冷声吩咐下去,“传我的话,以后没我允许,二少爷不许踏出他的院子半步。”
这话,等于直接将莫云起拘禁在他的院子里了。
莫方行义父倒是不在意莫云起在青楼与人争风吃醋的行为,会不会羞辱到莫府门楣,会不会影响到莫府声誉;他就是觉得这个儿子不省心,是个惹事闯祸的体质,反正莫府不差钱,与其养一个到处惹是生非的二少爷,还不如养着一个形同废人的二少爷。
莫昕蕊知道这个唯一的亲弟弟出事的时候,除了震惊就是彷徨不安,只想着他双手都废了,一身武艺也等于白学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真心为她出头了。
却从来没有为这个弟弟的遭遇难过半分,她甚至也没有想过要回来看望安慰开解一下这个亲弟弟。
严或时知道这个消息,除了震惊就是捶胸顿足的惋惜。
是的,惋惜,他前段时间才费了心思暗暗收服莫云起,将这个武艺不错的小舅子笼络为自己暗中一把利剑。谁知道这把利剑还未派得上用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折了。
至于裘天恕知道这件事,他只痛快的冷笑起来,“他也有今天,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为替莫昕蕊出气,害得他爱妾痛失爱子还伤了身子,莫云起早就罪该万死。
消息送到陈芝树桌上时,他负手伫立窗前,如画眉目流漾着淡淡安静光晕,衬得他潋滟容颜风华更加惊心动魄。
极目眺望城中某处方向,默默在想她这是准备出手将莫云起连根拔起吗?
夏星沉在翠竹前低头看着手里的资料,只勾着唇角笑得漫不经心,“就知道她笑得温软无害,实则决绝狠厉,不该心软的时候绝不容情。”
不过,无论各人众生百相如何反应,这都无法改变莫云起被砍掉双臂变残废的命运。
“小姐?”红影轻轻走到回廊外,在离紫衣少女三步外站停。看着少女微仰的光洁雪白下颌,微微有些闪神。小姐最近似乎特别喜欢站在回廊看八角亭子与那边的枫树,还有……也特别喜欢抱着小白玩耍。
莫安娴大概在沉思,过了好一会仿佛才看见红影站在旁边默默等候。
“什么事?”
红影轻声道,“老爷下令,以后不让二少爷再踏出他的院子半步。”
“爹爹这是……”少女眼光转了转,笑道,“红影,你觉得二少爷是那么老实听话的人吗?”
就算莫云起是,她也会将他变得不是。更何况,以莫云起那个急躁冲动脾性,真是那等老实听话的人,也就不会一离家习武就几年了。
对爹爹,莫云起从来也无并点尊敬孺莫,既然如此,她帮一帮他又如何。
骤然从武艺高强的强者变成一无是处的残废,莫云起心中此刻一定十分痛苦失落吧,这个时候他最想的一定是拿酒灌醉自己发泄一番吧?
红影心中一动,看着少女嫣然含笑容颜,忽然福至心灵一般,她立即轻快的朝少女福了福身,“小姐,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就如莫安娴预料的一样,莫云起醉酒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突然成了双手皆断的残废,当即就暴戾得想要杀人。
不过有了之前凶残诛杀飘雪阁下人的前车之鉴在,莫方行义父特地交待了侍侯他的下人,一旦发现苗头不对,也不用管他,直接先跑了再说。
如此一来,莫云起想仗着自己腿脚功夫与主子身份再残杀下人,根本连下手的对象都找不到。
无法杀人泄愤解恨,唯有选择喝酒了。
一醉解千愁,多美妙的好东西,醉了,他就不必面对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了。
可当家的大小姐私下有令,为防止二少爷借酒闹事,谁也不许拿酒给他喝。
若谁敢违抗命令,轻者杖责五十逐出莫府;重者,杖责一百,还活着的直接发卖到边疆做苦力去。
重赏之下有勇夫,重责之人自然只有懦夫了。
没有人敢违抗命令,莫云起在莫府没有酒喝,便开始仗着主子的身份对下人呼呼喝喝。
服侍他的下人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于是,谁也不愿意到他跟前去。
眼前侍侯的人越来越少,这让莫云起滋生了其他念头。
一日趁着下人远远躲避开去,他直接暴戾的踢开大门,扬长出府去。
出了莫府,只有你有银子,自然就能买到酒。
莫云起一心出府买醉,银子自然带得足足的,为防止府里下人出来找到他,他还远远的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避着喝去。
这一喝,从早到晚,从白天到黑夜,几乎喝死在外头。
直到身上没有银子,酒馆的老板才毫不客气的将他轰出外头。
莫云起被人赶出酒馆的时候,已然是夜里,而且外面阴沉沉的天空正飘着淅淅沥沥雨丝。
他一脚深一脚浅的淌在密密雨丝里,漫无目的走在行人稀少街道上,走着走着,不知什么时候身子一歪,整个人直接醉倒在混着泥泞的雨水中。
待他头疼欲裂奋力睁开迷迷糊糊的眼睛时,却发现自己置身一间残败的破庙之中。
外面雨水还在滴溚地淌着,眼前有道纤细身影在来回晃动,眼帘只睁开一条缝,他想要再看清陈些,却又重重阖上。
这一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莫云起才又慢慢醒了过来。
他张开眼睛环顾四周,依旧在破庙里,之前记忆中那温柔纤细的身影已然消失眼前。
此刻他躺在地上,下面铺了层柔软干草,他记得他的衣裳本该是湿的,眼下也已经变干。
他茫然怔怔抬头,望着身前不远那堆烧得温和却极旺的火,半晌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他惯性的想撑手肘起身,这一撑手才发现自己双手皆断……昨晚零乱的记忆立时纷至踏来。
“你醒了?”就在莫云起阴沉着脸,努力坐起来的时候,一道轻柔的透着小心翼翼但他十分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
抬头,素卿柔美透着惊喜笑容的脸正正撞入眼帘。
“你?你怎么在这?”莫云起几乎下意识的觉得自惭形秽,只一眼立即撇过头去,语气更比平日冰冷三分,甚至眉宇之间还毫不掩饰的透着几分让人害怕的凶狠。
“我昨晚偶然路过看见你……倒在水里睡着,怎么叫也叫不醒,所以自作主张把你弄到破庙来避避雨。”
素卿说得很轻,照顾了他一晚上,她没有觉得委屈,就是担心会刺伤他自尊。
莫云起站了起来,将不远那堆火踢灭,“我现在醒了,你可以走了。”
素卿看了看他,虽然畏惧他冷酷凶狠的模样,但想了想,她还是忍不住飞快道,“那天晚上的事,我不知道……”
“你到底走不走?”莫云起骤然抬头,露出饿狼一般冷光闪烁的眼神,恶声恶气打断她,“你不走我走。”
那天晚上噩梦一般的经历……,他不愿回想,也不想去追究后悔什么。
无论他现在再怎么想,时间都不会倒退回去,就像他断掉的双臂永远不会再长回来一样。
素卿被他冷声不耐的呵斥,身子不禁抖了抖。她忍着泪,极快道,“你的外袍我已经烤干了,以后、以后请公子不要再在下雨天出来喝酒了。”
说完,她掩着嘴转身飞奔出了破庙。莫云起在庙里一脸阴沉的看着她转瞬淡去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扭过头去,他的外袍就挂在旁边随风晃动着,似在无声嘲笑他的暴戾无能。
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人会关心他在乎他了,她昨晚竟然照顾了他一晚上吗?
昨晚,是莫云起不愿意回想的黑色。穿了外袍,他慢慢往莫府走去。
回莫府不为别的,只为回去拿钱。
他要喝酒,有银子才能买到酒来喝。
在莫安娴刻意纵容下,他很容易又拿到银子出去继续过醉生梦死的生活。
有时大白天就喝得烂醉如泥,有银子的时候还有酒馆愿意暂时收留他,一旦银子花光,也不管白天黑夜刮风下雨,老板都会立即翻脸不认帐让人将他丢到大街上去。
素卿偶遇他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当然每次都是在他喝醉并且被人丢出来的时候。
每一次,她只是默默照顾他,在他将醒未醒之际,然后悄悄离去。
她知道,莫云起想要在她面前保持仅剩的一点自尊。而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但是这点微末的尊重她还是可以给他。
其实她不知道,她以为莫云起还未清醒之际,莫云起往往不过都是在继续装睡而已。
对于这个女人,他的心情同样复杂,所以他宁愿闭着眼睛听她自言自语,也不愿清醒面对她的关怀。
但是,素卿以为她做得隐秘的这些事,却暗暗全落进了方同眼里。
“素卿你个贱人,我花大把银子供养你,你却背着我偷汉子,还非要可怜收留照顾那个残废;好样的,你真够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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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倚香楼的姐妹们都在补眠的时候,素卿百无聊赖的上街采买去,别人夜里得卖力干活,因她被方同包了,白天黑夜都是倚香楼里最清闲的一个人。
所以,她上街采买的时候,倚香楼众多姐妹都会托她帮忙买些东西。
她沿路走到内城河畔时,正打算到其中一间有名的胭脂水粉铺里选买胭脂,就在此时,却见对面一家酒旗迎见招展的酒馆突然闹哄哄起来。
她不由得蹙起眉头,有心想着要避开这些让人烦恼的场面,脚步却不知怎的自主停了下来。
本该扭开的头却下意识转了过去,远远的可以望见酒馆里有两三个伙计正推搡着什么人。
而那个被暴力推搡出来的人仿佛极为愤怒,身子一边往外转,嘴里还忿忿不平的嚷嚷着什么。
又是一个酒鬼。
这句话一冒出心头,素卿立时呆了呆,再瞪目极力眺望,整个人忽然如遭雷击一般呆住了。
被店伙计推搡到外面,还一脚站不稳跄踉倒地的酒鬼正是她最近经常遇见并暗中照顾的莫云起。
他两边垂下宽大而空洞的衣袖,实在太刺激她的眼睛,所以这一望远远的看不真切,但她几乎没有怀疑的立刻就能肯定是他。
那边谩骂声还在继续,被推倒在地的莫云起半天也没站起来。
周围路人渐渐围笼过去对他指指点点,素卿听着那些声音,有嘲笑的有怜悯的有同情的也有鄙视的……。
她暗下一窒,连胭脂都忘记买了,转身提着裙摆就往对面人群围笼处跑去。
“大家请让一让,请让一让。”素卿跑到人群外,却苦于无法靠近中心,更无法得知莫云起眼下情况,只得提高声音厚着脸皮请求他人让出道来。
听闻她的恳求,那些原本哄笑的鄙视的猜测的各种声音和目光立时转了对象,从里面那个半醉半醒的残废转移到外头声音娇柔的女子身上。
在这种情形下这种地方被无数不怀好意的目光洗礼,素卿不禁紧张得手心冒汗,但此时她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人群包围中的莫云起走去。
“方同,阉狗……你、你连根都没有,你算什么男人,你竟然竟然敢暗算小爷!”
素卿好不容易靠近中心,耳边就传来莫云起含糊不清的谩骂,她登时惊得脸色大变,下意识的低头警剔往四周瞄了瞄。
这时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更顾不得什么羞耻,直接奔过去伸出手捂住他嘴巴,并轻声哀求道,“公子,公子,求你别再说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回去?我呸!方同你这阉狗我告诉你,小爷我……我不怕你,有种你出来、出来跟我单挑!”
素卿见连堵都堵不住他的怨恨谩骂,小脸更加惊得煞白,她什么也不敢再想,直接半拖着莫云起仅剩那半条胳膊想要将他架起离开此地。
偏偏莫云起极不配合,她拽了半天也没办法将他架起来。
她忍不住面露难色往人群望了望,苦声哀求道,“各位好心人,请你们帮帮我,帮我叫辆马车来。”
“我呸,阉狗……没根没种的狗东西,我杀、杀了你。”
莫云起嘴里还在叫嚷不停,他赤红的眼睛此际冷光迷离,完全处于酒醉不清状态。
素卿听闻他声声谩骂不断,心里不禁万分后悔自己暗中照顾他时,一时说漏嘴透露出来的猜测。
以至自尊心极强的莫云起,对方同那个太监愤恨到极点,平日冰冷话少之极,却在酒醉之下将心里话当街大骂出来。
周围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人多,但愿意伸出双手援助素卿一把的却一个也没有。
好在莫云起嘴里谩骂声不绝,却愿意让素卿架起他往有马车的地方走去。
然而素卿架起他,想走却并不容易。因为这时,路人中有人对他嘴里念念不忘的“方同阉狗”起了兴趣,竟然逗着他问,“喂,小爷,谁是方同阉狗?”
“阉狗都不知道?”莫云起似乎突然遇到知己一样,竟然一把甩开素卿,歪歪斜斜往人群扑去,“阉狗就是、就是无根无种的太监,太监就太监……还非要学男人包什么姑娘!”
“兄弟,你说这方同阉狗可恨不可恨?”莫云起晕乎乎笑了笑,还想举手去拍一拍人家肩膀,不过举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只有半截断臂,他却仿佛忘了让他感觉耻辱愤恨的前事一样,挥着仅剩的半截断臂仍旧含糊不清的道,“你说这无根无种的狗东西是不是特别招人恨?”
“你说得对,这么个不识抬举的狗东西确实挺招人恨的。”一道尖锐沙利的让人闻之心里发毛的声音,突然阴恻恻冷笑着插了进来,他声音乍响,其他看热闹的路人立时诡异静默。
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如是也。
这声音明显与常人不同,既没有男人的低沉厚重,也没有女子的娇柔清脆,偏偏兼具二者又不似二者重合。
这么别具特色并令人一听难忘的声音,除了那一类不男不女的人外,这世上再无别人会拥有。
是以一阵诡异静默后,反应过来的人群立时哗一声如潮水般退去,迅速让出一条道来。
原本被路人包围其中的一男一女立即明晃晃被暴露孤立出来。
素卿望见昂然负手冷笑阔步行来的身影,脸色顿时大变。
但莫云起却仍旧不知危险逼近,仍不知死活的发着酒疯一口一个“无根阉狗”在骂骂咧咧不停。
素卿已经惊吓得脸色煞白,愣愣的架着莫云起傻住站在原地不动。
方同抬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相凭痴立的男女,目光掠过素卿惨白的面孔时,眼底有浅浅悲悯决绝愤怒;掠过那醉眼朦胧目光涣散的莫云起时,他眼底蓦然盛满难以容忍的极度愤恨怨毒。
只见他眼缝里凶光一闪,随即站停,笑眯眯扫了扫闪得远远的路人一眼,“辱骂侍候圣上的奴才,等同于不敬圣上,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众位也想试一试被灭族的滋味吗?”
这些看热闹的路人大多是为升斗米奔波发愁的平头百姓,平日里只在说书故事里听到过圣上龙威,这会突然听到这不敬灭族的大罪有可能跟他们扯上关系,更可能一不小心会落到他们头上时,这些看热闹图新鲜的升斗小民立时轰一声作鸟兽散了。
就是有人没有眼色认不出这位是太监,可也听得出这位语气不凡,敢将圣上与灭族大罪挂在口边的,都不是他们这种小民能够惹得起的人物。
不过他们作鸟兽散只是怕会被莫云起的口无遮拦祸及,这会躲得远远的觉得已避到安全距离,却又不甘心放弃眼前难得一见的热闹。
于是,大胆的三三两两路人仍偷偷摸摸躲在不远处竖起耳朵听着,瞪大眼睛看着,就等着看当中那对呆立男女的下场。
方同步步走近莫云起与素卿位置,袖下紧握的刀柄已然渐渐在素卿惊恐的目光中露了出来,他环视四周躲藏不愿离去看热闹的路人,满意地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恐怖笑容来。
两眼凶狠怨毒的盯着那对男女,却故意高声道,“什么?你们自知失言侮辱圣上罪该万死?”
“只求不连累家人,情愿在此以死谢罪?”他陡然张臂大步跨过去,别人看起来就像他着急想要拉住素卿与莫云起一起,嘴里还诧异焦急大喊道,“我说年轻人,不可,你们万万不可因此轻生呀。”
他嘴里紧张大呼着不可,袖下利刃却已经完全露了出来。别人看着他在紧张扑过去想要救人,实际上,素卿惊恐的架着莫云起步步跄踉往后退。
不过,即使惊恐万分,素卿后退的时候仍然没有松开莫云起,也没有将他当人肉盾牌拉在自己前面。相反,她反而欲以自己纤弱之躯护住莫云起,紧紧的将人护在她身后。
她这一举动更加让愤怒怨毒的方同怒火中烧,利刃出鞘,方同冷冷狞笑着,箭步一跨,狠狠对着素卿就扎了过去。
只要刺中她心脏,素卿自然必死无疑,而她架着护在身后的醉鬼莫云起,到时自然也会一同落水殉死谢罪。
然而在寒光闪闪的尖刀就要刺到素卿身上时,谁也没有想到的是,已经醉得一塌糊涂的莫云起,会骤然错步自素卿身后扑了上来。
他这一扑,正正挡住了方同刺向素卿的利刃,但也因为他这一扑,方同吃惊之下,下意识在利刃刺入他身体的时候用力将他狠狠一推。
他们身后就是水深数丈的护城河,方同这惊惶用力一推,直接将素卿与莫云起两人同时推落到护城河去了。
河水不算急,但极深。这时候,躲在附近看热闹的人虽多,但与素卿莫云起两人却没有什么关系,再加上方同刚才隐约露了身份震慑他们。
所以,虽无数眼睛看着他们落水,却没有一人稍生怜悯同情之心想要下去救人。
一个是不会水的弱女子,一个是被刺了一刀还喝得烂醉如泥的无手残废,这两人落在水里,只一会功夫就不见踪影了。
方同站在旁边看了看,确定那对狗男女必死无疑之后,才转身露出哀伤面容惺惺作态一边抹起眼泪,一边悲伤高声道,“唉,你们……都劝了不要轻生,为什么就是不听呢。”
隐在附近暗处,一道纤长冷硬的身影确定被刺落水的是莫云起,而另外一人只是“被推”之下失足跌落下去之后,就眯着眼冷冷扫了方同一眼,然后悄无声息调头离开。
十里外的护城河,有艘不起眼的小船泊在水面,只听得水下突然“哗啦”一声,就在无人能见的船舷边有道窈窕人影自水中爬了上来。
待她换下一身湿衣裳,再略略改头换面一番之后,便大大方方上了岸,随后钻进一辆侯在不远的马车里。
“水笙姑娘,这是你该得的东西,”马车里,穿着一袭紫色罗裙的娇俏少女,递了包东西给刚刚钻进马车的素卿,哦现在该叫水笙的姑娘,淡淡笑道,“愿你以后新生愉快。”
素卿默默在心里念了几遍水笙这个陌生名字,眼神渐渐有亮光涌起,嘴角也慢慢露了轻快笑容。
她从水里获得新生,用水笙这个名字还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姑娘,跟你合作真愉快。”水笙笑看紫衣少女,盈盈妙目中除了轻快之外,隐隐还蒙了层担忧,“不过,那个人他会不会……?”
“水笙姑娘只管放心,”紫衣少女轻轻笑了笑,明亮眼眸里转过一抹狡黠,狡黠之下藏得更深的是无人能见的冷酷决绝,“从此之后,京城一切人和事皆与姑娘无关。”
“姑娘土生土长千里之外的小山村,从未来过京城,怎么可能认识这里的人?”
水待笙含笑点头,眼神一瞬彻底放松下来,“你说得对,我就是千里之外的小村姑。”
“祝姑娘一路顺风。”这是紫衣少女弯腰钻出马车前,对水笙说的最后一句话。
方同处理了素卿与莫云起,又在群众面前做足了戏,这才急急往宫里赶。
虽然他杀了那对狗男女泄了心头之恨,可毕竟这事是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为了保险起见,他得抢在被人参奏之前先回宫在帝前请罪。
皇宫,泰和殿里,鎏金炉鼎里散发着袅袅青烟,整座大殿都萦绕着一种醇厚幽远弥重的香气。
眉宇自发威严气势的陈帝此刻正靠在龙榻上,随意翻阅着史书。
“奴才方同叩见陛下,”陈帝合上书本揉着眉心,就听闻熟悉的声音轻轻响在耳边。
陈帝侧目望过去,淡淡挑了挑眉,“你?”
他虽不记俗事,不过今日不该方同在此侍侯,他还是知道的。
心中疑惑微生,低沉自显帝王气势的声音在空旷大殿缓缓响了起来,“何事?”
“陛下,奴才有罪。”方同在龙榻前跪下,重重磕了头。
陈帝似笑非笑掠他一眼,“嗯?”
方同跪姿规矩,头埋得极低,几乎整张脸都深深埋到了地毯去,“奴才今日在八里长街护城河畔,激愤之下失手犯了错,”他顿了顿,确定陈帝没有对他的告罪露出不悦,这才又战战兢兢道,“奴才特意进宫请陛下赐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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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不冷不淡瞥他一眼,“讲。”
方同微微抬头,浮白面容泛了丝让人瞠目结舌的羞怯,“奴才日前在宫外看中一姑娘,谁知有个小子想撬墙角,奴才在八里长街护城河畔遇上他们,就上前跟那小子论理,谁知……”
说到这里,刚刚还面露羞怯的方同突然伤心委屈的默默垂起泪来,“谁知那小子看出奴才是内侍,竟然强拉着那姑娘,口口声声在人群中谩骂奴才无根无种不算男人不配喜欢姑娘。”
陈帝无声笑了笑,看他的目光幽深迷蒙,让人猜不透此刻真实想法。
方同服侍陈帝多年,自知陈帝此际不过将这事当生活调剂品,压根不会在心里勾起半点波澜。
他不禁暗暗放下心来,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方同眼睛悄悄转了转,伤心之余露出极度义愤填膺的表情,“那小子辱骂奴才无根无种不算男人不要紧,他说的本就是事实;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嘲笑奴才的时候骂奴才为……狗奴才。”
陈帝挑了挑眉,眉心随着冷淡目光似乎轻轻跳了跳。
方同悄悄觑了觑他神色,接着小心翼翼道,“奴才确实是奴才,可奴才服侍的是圣上,他耻笑的是奴才;言语之中却在暗中辱骂天颜,对圣上不敬,奴才一时激愤,失手之下推了那小子一把,谁知他趁机往身后的护城河跳了下去……”
陈帝侧头,斜眼睨了过来,“人死了?”
方同惭愧低头,“奴才不知,不过奴才回宫时尚未在护城河中找到那小子。”
“既是对朕不恭,那就是死罪,”陈帝垂下长眉,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朕恕你无罪。”
“谢陛下不罪之恩。”方同感恩戴德磕头,高声谢恩之后弯着腰躬身轻轻退出了泰和殿。
帝前请罪这场戏,方同从头到尾都没在陈帝跟前提及莫云起身份,他只因不忿莫云起辱及圣颜才愤而失手,况且,刚才方同已经明确将事件定性。
他虽然失手推了莫云起一把,但论起来,莫云起才是最该死那个。
因为莫云起不但辱及圣颜,还乘机趁着他推那一把往护城河跳下去。莫云起这么做的目的,不外乎是想借此逃避罪责,还狡猾想将责任推到他头上。
在这件事中,可以说方同其实是变相来向陈帝邀功的。
陈帝最后对他的奖赏,就是恕他“失手推人”无罪。
至于他说的是不是事实是不是真相?方同深谙帝王“君无戏言”的道理,只要陈帝愿意相信他说的是真相是事实,那它就是真相事实,还是唯一性的。
这世上,没有人敢质疑帝王不对,除非那个人活得嫌命长了。
方同得到陈帝赦免权,出了泰和殿后,朝着宫门方向眯起眼睛冷冷笑了笑,“敢跟咱家斗?呸,也不睁大狗眼看看衙门到底朝哪开。”
陈帝听过这事,就当耳旁风一样吹过就算,丝毫没有将这种因与太监争风吃醋伤人命的事放在心上。
方同怎么说,也是他的内侍大总管。有句话方同说得对,就算是服侍人的奴才,方同也是他的奴才,敢辱骂他的人为狗奴才,何止该死,简直罪该万死!
直到三日后,人们才找到在八里长街护城河畔畏罪跳河的尸首。
不过先找到的是莫云起的尸首,他尸身虽然在水里泡得浮肿,但面目无损。莫方行义父看见已经冰冷闭眼的莫云起时,虽一向与这个儿子不亲近,可想到这终究也是自己血脉延续,心里还是觉得伤感难过。
待他看到莫云起胸前被利刃所刺的伤口时,难过之余陡生深深愤怒,那天在八里长街河畔发生的事,莫方行义父只略略调查,就知道得一清二陈了。
对于调查结果说方同惊呼劝阻莫云起不要做傻事这说法,莫方行义父压根只字不信,他甚至十分怀疑所谓莫云起畏罪跳河自尽,事实真相不过是方同为泄私愤暗中下手将人推下去的。
莫云起胸前明显无法掩饰的伤口,就是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
“欺人太甚,”回到雅竹院,莫方行义父站在小道望着面前挺拔翠竹,红着眼,紧紧握着拳头,悲愤不已道,“我明天一定要参方同那狗仗人势的内侍一本。”
“爹爹,”站在他身边的少女面容隐隐悲戚,“我知道对于弟弟意外身故这事,你心里难受,不过爹爹若是凭着那天在八里长街河畔路人的说辞与弟弟尸身上的伤口,就贸贸然去参奏方同,这事是不是有些轻率?”
莫方行义父看她一眼,袖下拳头悄悄攥紧,平素温和的面容此刻悲伤中透着几分肃杀冷凝,“安娴,他杀的不仅仅是我莫府二少爷,他这么做等于将我莫府颜面直接踩在脚底下。”
他闭了闭眼睛,眼角流泛出一丝无奈,“我若不反击,世人都会以为我莫方行义父懦弱可欺,连一个无根太监都怕。若开了这先例,我更担心以后谁都敢不将莫府放在眼内,我更怕有人将来会欺负到你头上。”
他叹口气,目光怜惜宠溺的看着少女,语重心长道,“安娴,我绝不能容忍别人伤害你与你姨娘。”
莫安娴呆了呆,心里立时感动得一塌糊涂,鼻子一酸,差点直接落下泪来。
好不容易才将心中激动压抑住,“爹爹息怒,你说得对,方同他就是狗仗人势;可爹爹你想一想,他仗的是谁的势,你这样坦率直接去参奏他,打的就是圣上颜面。”
“这样做,非但讨不回公道,还极可能因此惹怒帝心,到时我们岂非得不偿失。”莫安娴顿了顿,想了一会,又道,“就算退一步说,圣上逼于眼前证据,不得不给爹爹与臣民一个交待。可这姿态他是被逼做出来的,心里绝对不会痛快,这于爹爹于莫府将来都极为不利。”
少女幽幽看着他,亦轻轻叹了口气,“爹爹不好,莫府又怎么会好,莫府不好,安娴与姨娘哪里还能谈什么以后将来。”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错愕中眼光沉了下去,他倒是没发觉安娴在政局上的眼光竟也比旁人通透三分。
他皱着眉头,心里有些犹豫起来,“那安娴说这事到底该怎么办?难道我们要忍气吞声当不知内情?让那狗东西逍遥法外?”
莫安娴看着他,眼底飞闪过一抹冷酷寒芒,转眼脸上却露出胸有成竹的神色,“忍一时之气是为了将来长久的扬眉吐气,爹爹若是信得过女儿,不如就将这事放心交由我去办。方大总管么,我一定会让他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代价。”
莫方行义父看着眼前因自信从容而光芒四射的女儿,心头瞬间五味杂陈。
莫云起的死,似乎并没有引起别人多大意外,就是莫昕蕊听说这件事,也不过面上假惺惺落了两滴泪,竟连莫云起最后一程都没有来送。要说她心里能对这个弟弟有多少真心亲情,这话说出来,首先要笑掉的就是她自己的大牙。
而老夫人在莫云起为一个欢场女子被人再斩一臂开始,心里就已经完全对这个孙子失望透顶,因此莫云起终为一个低贱女人死在护城河里,她心里连半点悲伤的感觉也无。
若不是因为莫云起是男儿身,他这会早死了怕是连葬在莫家墓地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素卿的尸首,则是在十几日后才在很远的地方发现,据说捞起来那人,整个尸首已然高度浮肿腐烂,面目都已难辩。
对于素卿这样一个无地位无背景无亲人的风尘女子来说,她死也就死了,就像一粒细小的灰尘落进大海一样,连半点声音也无,更别说能激起一丁点浪花了。
所以这样一具面目模糊难辩的女性尸首,根本没有任何人怀疑,直接就被草草埋了。
对于每日新鲜事不断的京城来说,发生在八里长街护城河畔的人命案,不过沧海一粟,转眼就被新的话题掩盖过去。
而近日,京城里最火爆最吸引人眼球的事情,莫过于前两天在御鲜阁酒楼里发生两军集体对垒的斗殴事件。
这参与斗殴的两军之一乃是驻扎在城外拱卫京畿的神策营,另外一方则是驻在城内保卫皇城安全的禁卫军。
据说当晚这两军双方大约有二三十人都在御鲜阁用膳,也不知什么原因,原本各占一层楼开荤大快朵颐的神策营与禁卫军,竟因在楼梯间偶遇一言不合就莫名其妙相互持械当众斗殴起来。
他们斗殴过程中损坏御鲜阁诸多贵重物品是小事,关键是他们在斗殴时还持械,持械就持械,这开打时候只顾痛打对方求个痛快;拳脚有眼可惜刀枪无眼,一不小心你来我往就将当时避之不及的其他食客也误伤。
这还不算最糟的,最糟糕的是,他们两方开斗的人马居然热火朝天的将打斗从御鲜阁移到了大街上,斗红了眼的双方,顺带的将看热闹的或避不及的路人都伤了不少。
将人误伤了就误伤吧,不出人命也算好了。
可这两批人,个个仗着家中勋贵,谁也不肯出面安抚受伤的群众,更别说主动掏腰包赔偿汤药费息事宁人,将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如此一来,被无辜波及的群众愤怒了。
他们聚集一齐,天天集中一块到九门提督衙门口哭爹喊娘的,要状告神策营与禁卫军,状告他们仗着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状告他们伤及无辜连最简单的赔礼道歉都没有,状告他们目无王法等等……。
这罪名是越罗列越多,这事态是越闹越大。
一开始,九门提督的衙差与官员都不将这些人当回事,心想不过一群无官无权的平头百姓,闹事闹上一两回讨不了好,到时自然就会灰溜溜打道回府了。
自古以来,大家都有共识:那就是民不与官斗,斗了也是白斗。
有谁见过,民斗官最后能斗赢的?
可是,他们放任不管的态度,非但没有让他们看不起的那些升斗小民灰溜溜打道回府,反而激怒了更多人。因为衙门对这事的态度拖而不决,以至原本只是受伤的路人,因为付不起医药费,直接从受伤拖成重伤,然后死了。
出了人命,矛盾激化升级,仿佛一夜之间,就多了无数的民众加入其中声讨衙门,声讨神策营与禁卫军。
待九门提督的官员发现事态严重超出控制时,这事已经在京城激起了极大民愤,一着不慎极可能影响到天子脚下这片固若金汤的乐土稳定。
陈帝在御书房里知悉后大为震怒,当即随手拿起案上砚台就朝跪在下首的九门提督砸了过去,“混帐东西,一天,朕再多给你一天时间,明天日落之前你再不能完美解决这事,以后的太阳你再也不必见了。”
于是,在陈帝高压暴怒下,九门提督战战兢兢领着圣命,在一天内累成条死狗一般,落实安抚、赔偿、劝慰,推出几个替死鬼种种,终于在圣命最后一刻前将这次声势浩大的民告官事件平和落幕。
“小姐,九门提督已经强硬将事态平息了,”红影看了看在八角亭子里悠然自得翻阅野趣轶事书籍的少女,平稳的声音微微透了一丝紧张,“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莫安娴合上书籍,托着腮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给我送张帖子。”
红影恭敬问,“小姐打算给谁送帖子?”
莫安娴眨了眨眼,流转波光里掠过一抹幽深冰凉,红唇微启,轻轻吐了三个字出来。
红影听罢,心下略略讶然,随后平静如常应道,“是,奴婢这就安排。”
北城门外,一人一骑正风尘仆仆的从官道往城门赶。
眨眼,便到了城门前,守城官兵查验各种文书无误后,就放了那一骑一人进城。
进了城门之后,那人狠狠抹了一把脸,望着城中某处方向,长舒口气,喃喃道,“总算回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他换了身干净衣裳出现在离王府的凉亭内。
药老看着亭子里背靠假山自顾凝神下棋的潋滟男子,眼里喜色外露,“主子,我回来了。”
陈芝树将手中最后一子落下,才抬头看了看他,眼中隐隐关切,“辛苦。”很显然,陈芝树并不在意药老古怪的称呼。
药老咧嘴一笑,朝陈芝树拱了拱手,“主子,颠了一个多月,骨头都快散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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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看了看他,又扫了眼亭栏边砌的石凳,淡淡道,“坐。”
药老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撂了袍子一屁股坐下,眼珠却骨碌碌四下乱转,明明是急着赶回来向陈芝树报讯的,可到了跟前他却不肯痛快说了。
眼睛左瞄瞄右望望,那吊胃口的模样,就是想看看陈芝树到底会不会先动容开口追问。其中恶劣心思,竟跟张化如出一辙。
可惜他低估了陈芝树冷淡的性子,陈芝树淡淡看他一眼,也不在意他如坐针毡的滑稽样。头一低,伸出玉雪如竹的手指作势拈起棋子又要与自己对弈。
药老见状,顿时满不是滋味的翘了翘胡子。倒不敢再拿乔,他深知陈芝树一旦开始与自己对弈的话,就会全然忘我,就算天塌下来也不会动摇半分。
他辛辛苦苦日夜兼程赶回来,可不想再憋多一时半刻。
“主子,我打探到好消息。”
陈芝树拈棋的动作微滞,眉梢淡淡飞出一抹亮光看过去,不过谁也没看到他挑眉瞬间,眼底有浅浅惊喜掠过。
药老说了这句,就摸着胡子仰起头,只等他来追问,可等了半晌,只见陈芝树慢条斯理将棋子重新归放盒内,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乌黑星眸,从他淡漠平静的如画眉目上,竟半分看不出欣喜或激动来。
药老看着他那云淡风轻不以为然的表情,就先被自己有意提高的心给气得一噎。
罢了罢了,多少年了他难道还看不明白吗?眼前这小子从小就这样一副波澜不定恒定睥睨的气势,天大的事到了这小子眼里,仿佛都不及盒子里小小一枚白玉棋子重要。
药老似不甘的磨了磨牙,又似不满地横了陈芝树一眼,才瓮声瓮气道,“我到了那个地方,多方隐秘打听,终于打听到确切消息。”
陈芝树抬头,目光淡淡扫来,“嗯?”
药老暗翻白眼,跟这小子较真,他迟早有天被这小子活活气死。
“那个地方,确实有人见过传说中的一叶火莲,不过具体在哪里,如何找得到……”药老摊了摊手,“我目前仍然一无所知,时间来不及,我无法再继续逗留打探下去。”
陈芝树心下默然,知道药老日夜兼程往回赶,都是担心他的身体之故。
“辛苦你。”
这简短三个字,已道尽了陈芝树心中对药老感激。
药老看着他平淡冷漠面容,不知怎的,心忽然闷闷有些酸,眼眶忽然便有些热热的东西在流动。
陈芝树未出娘胎就已注定会带着“无情”,更注定了出生之后每个日夜都要受“无情”之苦。
说到辛苦,谁又有眼前这容光潋滟的男子辛苦。
药老忽地沉沉叹息一声,“主子,只要确定这世间真有一叶火莲存在,去掉无情就有希望……”
只有解除他体内的“无情”,寿命才能得以延续,有了这个前提,后面其他事才能谈。
“一叶火莲……”陈芝树看抬头,目光迷离在假山上淙淙而下的流水,冰凉淡漠的眼眸深处终于微微转出一丝暖色。
药老原本满心激动带回这个消息想让他高兴一下,可见他这副平静漠然模样,渐渐的连自己心情也沉闷下来。
只是有消息,还是不确定的消息,看起来是他高兴得太早太急切了。
可这个消息,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让人振奋,他才会一时忍不住想让陈芝树也高兴高兴。
想了想,药老原本那股兴奋劲默默的也淡散开去,“主子,除了一叶火莲,我另外还找到了其他药材,那些东西对别人可能没什么用处,不过对莫夫人身上的红颜娇来说,用处却大了去。”
陈芝树挑了挑眉,漆黑眸子讶异之色甚显,看得药老不禁意外愕了愕,这小子竟然比知道有一叶火莲的消息还高兴。
真让人怀疑,莫夫人到底是那丫头的娘还是这小子的娘。
药老暗下在心中腹诽两句,却又皱着眉头看向神色淡漠的男子,道,“不过,想要弄出红颜娇的解药,仅那些东西还是不行。”
陈芝树看他一眼,忽然淡淡勾了勾唇,“总是好消息。”
说罢,他也不与药老招呼,直接风姿卓然的甩了袖子站起来。
药老看着他眼色欢喜,眉目隐隐急切,一时看得惊呆傻住了。
这小子也有如此人气一面,是他眼花了吗?
还是刚才他不经意说了什么刺激到这冰山一样的小子了?
药老呆了半晌,还在死命的揉眼睛,陈芝树已然抬步走出了凉亭,只转瞬之间,就只剩淡淡袍角残影拂过药老眼前。
待药老反应过来,陈芝树已然吩咐张化备了马车,并且坐着马车在前往莫府的路上赶。
陈芝树几乎带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与人分享喜悦的心情,直接让张化赶车往莫府去的。
他也理不清自己这一刻心底的感受,只觉得素来平静如水的心湖眼下微微激荡着,有什么想要破体而出。
不管是药老带回的一叶火莲的消息,还是另外找到其他药材有助解除红颜娇的消息,这都让他觉得欢喜。
就像原本乏沉在枯闷冬日静静待死的草木,刹那遇到一场春雨一样,虽然这场雨不及时,雨量也未必够大,可这场雨终究为这沉死待枯的生命带来了活力与希望。
这段时间刻意回避有关她的消息,是因为他不敢放纵自己,他深知自己这枯败的生命,随时都会戛然而止。
“一叶火莲”陈芝树坐在马车内,微微闭目,低喃这四字,眉梢隐约勾出浅浅暖意。
“张化,”他忽然开口,冷清平淡的声音忽令驾车的张化呆了呆,“快些。”
他话音一落,张化直接从惊呆转为震惊,差点一个不防之下就滚了下去。
“主、主子?”他不断眨眼,十二分怀疑的口吻,“再转一条街就是莫府了。”
这个时候还催促他加快速度,主子的心情已经急切到如此难耐的程度了吗?
难道矛盾沉寂了这些日子,主子突然开窍了?
陈芝树没有说话,却在车内默默打开手掌按在了胸口心脏跳动的位置。
一条街的距离并不远,只一会功夫整个南陈最特别最抢眼的沉香木马车就到了莫府外头。
莫府的门房已经习惯了离王殿下霸王式作风,一边派人给枫林居送信,一边开门赶紧将人迎进府内。
“奴婢红影参见离王殿下,”陈芝树刚到枫林居门口,就见红影率领着枫林居一众下人恭敬相迎。
他抬眸,淡淡掠去,素来稳重内敛的红影,此刻低垂的脸上也微露了忐忑不安。
他眸光立时暗了暗,脚步随即一滞,跟在他身后的张化讶异的瞄了瞄一众卑微相迎的下人,“红影姑娘,你家小姐呢?”
往昔主子来莫府,不都是莫姑姨娘自出来迎接的吗?今天怎么突然换了一众奴仆?难道莫姑娘暗中生主子的气?
“禀殿下,”红影抬头飞快瞄了眼陈芝树,声音微微透着惶惶,“小姐今天不在府里。”
张化立时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可一眨眼瞄见自家主子微微冷沉下来的脸色,他随即机灵问道,“真不巧啊,不知莫姑娘现下去了何处?”
红影静默一会,在想小姐虽然没交待她不得向其他人透露行踪,不过小姐眼下去见那人正有要紧事……;离王殿下虽与小姐有交情,可这交情?
她略略狐疑的抬眸悄悄觑了那边负手伫立,连背影也透着淡漠孤高的锦衣男子。
“小姐离府前只说随意出去逛逛。”
言下之意,就是眼下行踪不定。
张化挑了挑眉,圆脸上笑容立时僵了僵,倒是看不出莫姑娘身边的人也是个滑头的。
这话,不是明摆敷衍他吗?
他眼睛转了转,就掠见自家主子的脸色看似淡淡,可周围的气息却明显冷了下来。
张化心一咯噔,随即面露迫切,敛起笑意正了神色,严肃道,“红影姑娘,你家小姐若是知道有关莫夫人的好消息,她一定不会再随意到处闲逛了吧?”
张化特意咬重了随意闲逛几字的字音,听得红影心头莫名一跳,作为莫安娴的心腹,她自然知道夫人赵紫悦身体状况。
小姐最在乎的就是夫人身上红颜娇的毒,若是此刻知道真有关于解毒的好消息,小姐肯定会直接赶回来。
她沉吟了一会,低垂的眼角看似恭谨瞄着脚尖,实则在悄悄观察地上影子变化。
已经这个时辰,小姐要谈的事应该已经谈完了吧?
那她这会将小姐行踪透露出去,应该也不要紧了?
犹豫了一会,红影不卑不亢说道,“小姐最是孝顺夫人,就是出去随意逛逛,无论何时小姐都将夫人记挂心上。”
这话等于间接告诉张化,她确实知道莫安娴目前行踪,她也可以将目的地告诉张化,不过其中也暗含警告之意。
警告张化刚刚说有关于解毒好消息的事,最好不是为了套出小姐行踪信口雌黄诓她。
张化有些无奈的摸了摸鼻子,看着她几分讪讪几分不自在道,“你家小姐真是顶顶厉害。”连身边教出来的婢女也如此厉害,三言两语就敢反过来暗中威胁他。
说罢,他苦笑着悄悄朝红影竖起了大拇指。
往常,谁看到他这个离王殿下身边的侍卫,不客气三分外加讨好三分?
要知道他家主子“鬼见愁”的名号可不是被人白叫的。
可偏偏,莫安娴身边的人就不吃这套。
红影依旧低着头,坚决对他竖起的大拇指视而不见。
只平淡道,“小姐出府前曾说想去看看城郊的容湖。”
张化暗下叹气,这婢女面上看着老实,实际也是个狡猾的,竟连一句准话都不肯给,还用什么曾说?
万一他们赶去城郊的容湖扑个空,他们到时也不能怪这婢女撒谎。
张化正想扭头让陈芝树拿主意,就见那风华潋滟的男子此刻只余俊颀而又微带孤寂的背影,很显然,他家主子决定要去容湖走一趟。
城郊的容湖?张化苦笑着摇了摇头,看来他这临时车夫还得继续上阵。
不过据说那容湖乃私人庄子内人工挖造出来的,莫姑娘会去那地方,是不是说那庄子其实就是莫府名下?
诸般念头在张化心中默默转过,不过脑子在思考,这并不影响他手中赶车的速度。
莫安娴眼下到底在哪呢?
一只普通小船慢悠悠晃在一碧如顷的湖泊中,清晰倒映在荡漾水波上。
穿着淡紫色罗裙的娇俏少女坐在船舱内,正巧手洗杯泡茶;她对面闲坐的男子,穿着一身与碧水蓝天相辉映的衣袍,正慵懒随意的斜靠着船边窗弦,嘴角勾一抹文雅风流笑意,张着漂亮眼睛目不斜视的看着少女行云流水般美妙自然的动作。
“夏公子”少女双手奉上透着袅袅热气与香气的清茶,笑道,“请尝一尝我的手艺。”
“泛舟游湖,有佳人相伴,还能品一品她亲手煮的香茗,”夏星沉接过杯子,看她一眼,含笑闭上眼睛,一脸沉醉的嗅着杯子淡淡清香,“实在是人生一大美事。”
莫安娴已经习惯他的油嘴滑舌,这会已经能见惯不怪的浅笑不动声色受了。
她笑了笑,“夏公子还是先尝试一口,再作评价不迟。”她的厨艺是前世曾下过苦功夫才练就的,可泡茶这手艺……老实说,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擅此道。
夏星沉若光闻着香气就想当然,认为她厨艺拿得出手这茶艺也应不赖,那可就等着大跌眼镜好了。
夏星沉斜着漂亮眼睛目不转睛看着她,杯子袖手一抬,就近了风流唇边。一掬入口,不能说味道太差,只能说跟他想像中的有差距。
压下眼底飞闪诧异,他含笑看着少女迷离容颜,玩味道,“在我印象中,莫姑娘一向无所不能。”
这是嘲笑她连茶也泡不好吗?
少女眨了眨琉璃般明亮的眼眸,笑得相当真诚,“我一直觉得右相,才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最具菩萨潜质的。”
神佛,可不就是全能的代表吗?
夏星沉唇角那抹自透文雅风流的笑意,立时不着痕迹的僵了僵。
这姑娘,嘴皮子上的功夫真是日进千里,看来很快他就得对她甘拜下风。
不过,她自己恐怕也没有发觉,每当她讽刺他时,笑容就显得特别真诚,可看人的眼神却特别的冰凉,而且每一次,她暗中恼怒的时候一定会十分顺溜的改称他右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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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夏星沉转了转手中杯子,半眯眼眸,也特真诚的看着她,“茶香倒是清沁扑鼻,可这茶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
茶叶,是上好的茶叶,就算一个再不会泡茶的新手随便冲壶热水将茶叶撒下去,这香气都会散发出来。
夏星沉这话很诚实,诚实到毫不留情地将莫安娴的茶艺批判得一文不值。
可莫安娴是什么人,重活一世,基本没有人能随便激怒她。只除了在某人面前,她特别容易失去冷静自制外,就算夏星沉,也不能仅凭几句贬低的评语就让她生气失却冷静忘掉初衷。
况且,她今日特邀夏星沉来这泛舟游湖,可不是为了请他品茶的。
她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如花笑靥更显她容光灿烂媚人。
“多谢夏公子能实话实说,”她俏皮的作了个男子抱拳动作,对他作了一揖,“不过……”她妙目一转,眼底狡黠自现,“我可不打算努力提高自己水平。”
夏星沉漂亮眼睛瞪了瞪,向来深邃魅惑的眸色里,掠过明显惊讶。
从来没有人如此直接毫无愧色的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缺点,而且这会明知自己不足却还大大方方毫不为耻的告诉他,她不打算努力提高自己反而有意让这缺点继续下去。
夏星沉瞪着她如花笑靥,这一刻,心头感受奇异。
似欣喜,似惊奇,似意外,却又似觉得于面前少女来说,这才是最理所当然。
莫安娴可不知她一句话会引出夏星沉百转心思,她眨了眨眼,继续又道,“我今日在此班门弄斧可不是为了贻笑大方,而是特意感谢夏公子前段时间推荐之力。”
夏星沉心中一动,随即笑了笑,挑起眼角飞了记慵懒目光过去,“哦,莫姑娘太客气,那件事我们纯属银货两讫不是吗?”
他顿了顿,斜挑眉梢下,眼底隐隐有算计闪过,“不过,若是莫姑娘诚意拳拳以美食相邀,在下一定恭敬不如从命。”
莫安娴笑了笑,一时间倒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而是静静打量他片刻,见这人姿态慵懒,可一双漂亮眼睛随时透着魅惑目光。而他唇角那抹自成风流的文雅笑意,更隐约向别人诉说着他的智谋超卓。
近日于京城激起极大民愤的两军持械斗殴案,她不相信眼前这位笑得跟狐狸一样的右相,心下会不清真相。
看他二话不说,肯在今日拔冗出城赴约,与她在这实际没什么看头的光秃秃湖面上顶日泛舟,就知道他肯定对她的用意猜出几分。
既然他肯来,说明他也愿意出手助她一臂之力。眼下跟她耍嘴皮斗机锋,不过是想试探她能为此出价几何而已。
美食吗?有了上一回吃暗亏的教训,莫安娴深知这代价可不能单凭字面评大论小,不过莫安娴对他的暗示多少有些意外。
这家伙显然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就算前段时间他在她面前一直滴水不漏的表现出对她厨艺大感兴趣的样子,可她就是知道他并不是那种轻易会将心思流于表面的人。
一个惯于用微笑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人,谁敢肯定他表现出来给人看的是真是假?
想了想,莫安娴决定还是用她预备的另一种方案处理这事。
与眼前这位跟狐狸禀性一样的右相打机锋,实在累人累心,谁能猜透这位肚皮的肠子到底绕多少道弯弯呢?还不如直来直往省事。
她袖手捧起茶杯,往红唇就去轻轻呷了一口,掩着眸中打探意味,笑道,“不知夏公子对京城最近颇为轰动那件事有何看法?”
夏星沉挑了挑眉,目光清浅中透着了然又微微泛过一丝愕然意外。
这姑娘,做事往往太出人意表,他竟然也无法掌握她的想法这真让他惊奇又兴奋。
往往他以为她会跟他打上半天哑谜,费无数机心来猜度真意的时候,她却突然给他来一招直来直去。
而往往他准备跟她直奔主题的时候,她却兴趣高昂的跟他装疯卖傻半天。
他笑了笑,面容依旧清隽慵懒,可心情几不可见的生出一点点挫败感来。
随意闲适的往船舷一靠,他含笑看她,懒懒道,“莫姑娘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对时局大事居然也如此关切。”
“不,”少女敛了笑意,没兴趣跟他玩文字游戏,不过她虽直接推断他,然姿态却从容不迫,半分不见急切。“我关切这事,并非因为我也是京城中百姓一员,而是因为……”
夏星沉挑眉,目光闪闪看来,少女转目笑了笑,却顿住不说了。
眉心跳了跳,淡淡看着少女,夏星沉面色微微透着几分古怪,却极诚恳道,“莫姑娘若入朝为官,一定能在官场如鱼得水。”
以退为进的手段,简直比他还运用得炉火纯青。
少女似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一样,嘻嘻笑着,夏星沉以为她会低调谦虚两句;谁料她眨了眨眼,流转波光熠熠生辉的时候,她却自信横溢点头,“那是自然。”
看着她傲然自信却不让人觉得自大生厌的容颜,夏星沉心跳似是无形漏了一拍,隐隐的,胸口又有轻微的闷痛缠上。
“哎,”夏星沉笑容淡了淡,作势夸张露出大受打击的颓唐模样,“求姑娘为在下指一条康庄大道。”
不就是主动权吗?
她是姑娘,他觉得,他有理由让她一让。
少女看着他逗趣姿态,心情顿时大好,她忍住笑,极认真道,“夏公子面前不就是一路坦途吗?何需别人指点?”
“莫姑娘,”夏星沉见她笑颜明媚,转了转眼眸,也跟着勾起唇角一笑,“我可以冒昧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少女挑眉,似笑非笑看他。夏星沉勾唇,懒洋洋的语调,说道,“在下实在好奇姑娘怎么会对那件事如此感兴趣?”
莫安娴心下愕然,这话是真是假?诚心试探她的吧?
她垂眸,抿了抿唇,似乎漫不经心笑了笑,又似十分坦诚的给了个足以让人心悦诚服的理由,“我唯一的弟弟因那个人而死,你觉得我该关注这事吗?”
表面上,这两件事风牛马不相及,但实际如何,她相信就是用猜;凭夏星沉今天会应邀来此,都说明他猜到真相几分。
夏星沉眸色顿时深了深,她这话无异于向他承认神策营与禁卫军持械斗殴案与她有关。
“莫姑娘觉得今天太阳不够烈吗?”对莫云起那个人,她何曾将人当成弟弟看待过。眼下这么张扬的拿死人做伐子,她难道都不会觉得脸红?
太阳不够烈?言下之意就是光线太暗看不清脸色了,这是嘲笑她脸皮太厚是吧?
她真想大声告诉他,她被冤枉得好无辜。
这两件事,确实是有因果在里头的。只不过,最后会结什么果,暂时她还不能透露出来。
“我觉得今天阳光正好,”她含笑点头,也不跟他废话,“夏公子你呢?对那件事怎么看?”
夏星沉看着她一脸坦诚揣着明白装糊涂特别诚恳的模样,就不禁几分无奈的哑然失笑;晃了晃脑袋,才懒洋洋道,“哦,莫姑娘觉得我该怎么看?”
这不是她今天约他出来的目的吗?
莫安娴眉梢略扬,直接道,“伤及无辜事态虽然平息了,可底下真正的源头还未清查干净,我觉得以天下为己任的右相该是时候站出来为民请命了。”
忽然想起那些在械斗中无辜重伤“身亡”的百姓,少女就觉得她这话说得特别有底气。
夏星沉靠了靠船舷,一脸慵懒随意的斜眼看着她,“莫姑娘,在下可没长翅膀。”
将他捧那么高,就不怕他一不小心摔下来摔死。
少女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我一直觉得右相最具菩萨潜质,有没有长翅膀并不重要。”
摔死?正好早死早超生,直接升级当神佛去,还需要什么翅膀。
夏星沉挑了挑眉,勾着风流笑意的唇角微微动了动。
莫安娴看着他无声唇语,俏脸登时莫名隐隐发烫。
他说:没良心!
这话轻佻随意,几分风流几分率性,偏偏他无声透出来,她就算知道他有意调戏,也不能驳斥什么。
夏星沉看着她忽然红霞沾面,终于因为暗下扳回这一成而心情愉快起来,他勾着唇低低地笑了笑,“莫姑娘这话虽好,可我不觉得我需要这些。”
少女立时眯眼警剔的看着他,夏星沉却别有意味的笑道,“我是右相。”他已经处于权力中心,并且权势不弱,以眼前来说,这些所谓的名声民望于他都是虚的。
莫安娴低头,似无意咬着字眼低声重复“你是右相?”确实,以他的权势地位,那些虚无的东西对他而言并无多大吸引力。
这件事挖出真相来,对他也不过锦上添花;哦不,有可能还会无功反惹一身骚。
神策营与禁卫军,可不是什么随便平头百姓都能进去的地方。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下更加警剔,面上却似浑然不觉般,半眯眼眸浅笑迷离看过去,“你是右相不错,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人会嫌繁华锦绣不好。”
夏星沉漂亮眼睛转了转,隐隐转出三分错愕两分意外。
依她这话意思,他若拒绝,立时就变成非人类?
可这位姑娘,你的心是不是也太黑了点?想让别人出力办事,好歹也给点甜头吧?怎么能又想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
“莫姑娘,”夏星沉思忖片刻,觉得有些事不如直接跟她挑明来说为好,免得她还找机会跟他蒙混赖帐,“神策营与禁卫军持械斗殴这事牵涉甚广,查肯定是要查的,不过……”
不给他来点好处的话,到底谁负责查这事,事情又会不会朝她预想的方向走下去,那可就难说了。
莫安娴在约他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这人不会痛快直接应承。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个认知她向来十分清陈。
“右相不莫名不为望,这等胸襟确实让人敬服,”她眸光一转,眼底淡淡狡黠如光影飞闪掠过,“不过右相既在相位,若说什么也不谋这未免也让人太奇怪了。”
不莫名望?哼哼,不过说得好听而已。好名望从来都是为官的基础,他年纪轻轻攀上相位,说没有私心?谁信呢。
权利自古不分家,若说他力竞无数对手攀上相位,只为施展什么抱负,换在前生,她可能还会傻傻相信。可现在,他最好拿这一套哄三岁小孩去。
夏星沉看着她,叹气。嘴角扯了扯,清隽面容便现了淡淡苦笑。
这姑娘有时聪慧太过,就这点不好。想从她身上占点便宜,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神策营与禁卫军么?这个好时机,确实也应该动一动了。
他眸光动了动,忽然长叹,“莫姑娘的厨艺可谓当今一绝,真令在下怀念回味。”
少女立时警剔的挑了挑眉,又让她当厨娘?
这家伙不会是阳谋底下还藏着什么阴谋吧?
“为期一个月,”夏星沉似是压根没看到她目光警剔眼神怀疑一样,自顾伸出一根修长手指,在清风流荡里晃了晃,“到我府上准备每日午膳一顿。”
他眼角瞟了瞟她,“另外……”
“夏星沉,”少女笑得容光灿烂,可眼神极冷,恼怒之下竟脱口唤了他全名都不自知。
她磨了磨牙,面上笑得容光灿烂,可她森冷语气却让闻者心底不寒而栗。
她半眯眼眸,特别温软和善的笑道,“我觉得有个词特别适合你。”
夏星沉看着她恼怒咬牙切齿的模样,当然不会这时还傻傻开口追问。
莫安娴也不会因为他不问就不说,而是挑了挑眉,露一副严肃授教的表情,“所谓得寸进尺,就是……”
夏星沉立即饶有兴味的看着她,莫安娴眼睛一转,立时改口笑道,“不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那件事,她也不是非要让他出面不可的。之所以选他,不过是看在前段时间他表现尚可,且他的位置令人心动。
夏星沉立即露出从善如流的受教神色,谦虚问道,“那莫姑娘的意思?”
“一口价,”少女眼角掠了掠他,冷着眉,一脸怏怏被逼之态,“十天,就十天,多半天都不行。”坐在这里跟当朝右相讨价还价,这事他不觉得违和,她还觉得别扭掉价呢。
夏星沉暗下微微叹气,就知道她是寸步不让的强硬态度,才特地延长期限好让她心里痛快。
可她眼下的表情还是非常明显不悦,难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说的不是她种人?
夏星沉垂眸,无奈的笑了笑,“莫姑娘向来意志坚韧,夏某人实在佩服。”
少女眸光亮了亮,这么说他是同意这条件了。
“说到意志,夏公子你也不差。”
夏星沉唇边笑容更加苦涩三分,事情如愿,她倒又记得他不是右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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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不待我,还请夏公子回去后尽快行事。”他出手,后面的事才能继续。
“莫姑娘,请恕我好奇再问多一句,你怎么对京城的军事力量也感兴趣?”
少女暗下撇了撇嘴,眼睛不动声色转了转,她对这些力量才不感兴趣,她不过要通过这些事达到她的目的而已。
她微仰俏脸,笑得十分虚假,十足敷衍的给了个正大光明的理由,“我生在京城长在京城,你说我不该对这些感兴趣吗?”
“该,”夏星沉重重点头,看她的眼神复杂难明,“莫姑娘说得对,你,实在太该了。”
容湖虽然挖在庄子里头,但通往容湖的道路却十分平整宽阔,以至张化驾着那辆全南陈最张扬的沉香木马车,也不怎么费事的就到了容湖附近。
莫安娴与夏星沉联袂自小船上岸的时候,正遇上张化挑开帘子,陈芝树微弯着腰从马车下来。
骤然看见逆光里那风华潋滟身影孑然而立,少女怔了怔,下意识眯起眼眸打量过去。
然陈芝树却似没看到两人一样,或者说他站定的姿态向两人表露了一个这样的信息。
我们不熟,真的很不熟。
他眼底那种淡漠疏离,让莫安娴心里立时闷闷的不舒服起来。
可瞧他那负手昂然睥睨伫立的姿态,分明就是摆足亲王架子等他们上前行礼。
她暗下皱了皱眉,默默与夏星沉对视一眼,然后缓缓行至他面前,福了福身,特意咬重了字音,道,“臣女参见离王殿下。”
不是要对她端脸摆架子吗?
那就别怪她按足规矩来,不是她故意要忘记他曾下的“****令”,而是他非逼她这么做的。
夏星沉虽权势涛天位列右相,可在陈芝树面前,他也是臣。
此刻陈芝树端足姿态,他自然也不会傻傻没眼色与陈芝树套近乎。他眼角微微往旁边紫衣少女掠了掠,况且,他们之间不论以前还是往后,都不太可能真套得太近乎。
有些事有些人,注定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姿态。
“臣,”夏星沉朝迎风伫立的锦衣男子垂首躬身,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嗓音缓缓响了起来,“参见离王殿下。”
陈芝树抬眸,淡淡掠了掠眼前一双俊俏男女,心里依然定格着刚才所见的灿烂日光下这双男女含笑并肩而来的画面。
他盯着地上男女投下的淡淡阴影,忽然觉得头顶这日光特别刺眼。
良久,似乎才记起眼前两人还在向他行礼,因他未回应而恭谨恒定的做着标准姿势微微躬身。
日光下,少女秀发垂落,露出一段皓白耀眼光洁动人的玉雪颈项,而她秀发覆额之处,隐约渗了层薄薄晶莹出来。
他心下点头,更坚定这日光确定烈得太刺眼。
“嗯,”淡淡一声,他微微抬了抬手,莫安娴暗暗吁了口气,不满地扯了扯嘴角与夏星沉一道直起身子来。
这人,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却又偏偏一尊石化大佛般站在前面不动。
少女不着痕迹略略退后两步,微微抬头瞄了瞄他,“请问殿下还有事吗?”
无事,就让开借道,她好过去。
嗯……不对,这地方他怎么能进来的?
狐疑念头刚闪过,她又不禁心底自嘲笑了笑。就算这是她的庄子,这人真要进来,外面的人也拦不住。
这位陈霸王的霸道脾气,她领教的次数还少吗?
夏星沉眸光转了转,随即恭敬一笑,“殿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就先行离去了。”
说罢,他悄悄递了记你自己多保重的眼神给莫安娴。不过在转身欲走一刹,他忽又停下脚步,偏转头来,勾着微微慵懒笑意,意味深长道,“莫姑娘可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这话一落,周围的气息立时明显冷了几分。
莫安娴心头凛了凛,默默飞快掠了下站在她前面冰柱一样的男子,朝夏星沉苦笑道,“有右相大人殷切提醒,我哪敢忘呢。”
陈芝树抬眸,朝那抹碍眼的澄净高远如天空的靛蓝淡淡看了过去,在想是不是找个机会向宫禁里那位建议该给他的右相大人增加工作量。
夏星沉仿佛浑然不觉他冷淡目光里威胁深深,含笑与莫安娴又打了声招呼之后,才终于转身离去。
看着那抹刺眼的靛蓝终于消失眼前,陈芝树瞬间觉得世界清静安宁了。
转目,掠了掠他三步开外,眉宇之间流溢着淡淡忐忑不快的紫衣少女,道,“上车。”
莫安娴愕然地挑了挑眉,好吧,就算离王殿下不是偶然路过的,可他能不能稍微解释一下,他为什么要出现在此地命令她?
就算这位惜字如金的高贵殿下不肯开尊口给她解释一下,好歹也给她一点点像样的提示吧?
少女微冷眸光带着隐隐期待在他容光潋滟的脸庞上打了个转,可惜锦衣男子一脸冰凉淡漠神游物外的模样,仿佛压根没看到她目光隐含期待一样。
除了一声不吭,就是漠然无视。
“多谢殿下好意,”少女朝男子微微垂首躬身称谢,语气瞬间冷淡无比,“不过臣女自己有马车,就不妄自叨扰殿下清静了。”
目光似微微沉了沉,陈芝树往张化偏了偏头。
张化立即端出他标准和气圆脸,满面笑容的上前,“莫姑娘,不巧得很,刚才我们过来时,恰恰看到你家的马车坏掉了。”
说完,在心里默默补了句,得,为了殿下,他这侍卫又得兼职做一回破坏狂。希望日后莫姑娘发现时,一定要将这笔帐记在正确的人头上。
陈芝树眉梢果然向上扬了扬,投落张化身上的目光透着淡淡嘉许之意。
“坏了?”少女没有抬头,因此对主仆二人的互动浑然不察。
但她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即霍然抬头,狐疑眼眸里冷光如刀般飞向张化;她恶狠狠盯着笑眯眯的和气侍卫,甚至难以压抑恼怒的磨了磨牙,半晌,她嗤声冷笑,“还真是巧。”
她家马车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就在他们路过的时候坏,这当中猫腻,她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也能想得出来。
不过,她莫安娴吃甜吃苦,就是不吃强逼。
弄坏她家马车,以为她就会乖乖跟他们走?
这大白天的,做梦果然挺合适。
少女扬了扬眉,转目看了看陈芝树,一脸明艳灿烂的笑了笑,“坏了也不要紧。”
这是她家的庄子,大不了她在这住上一宿当度假。她就不信,到明天还弄不到另外的马车来。
张化脸上笑容立时紧张地绷了绷,他都不敢看主子脸色了,估计这会不用看也知道主子脸色肯定堪比六月飞霜。
不过,莫姑娘不乐意被强逼,他会让她自己乐意坐上主子马车的。
眼睛转了转,便想起另外一件事来。
“莫姑娘,莫夫人甚是挂念你……”张化笑得眼睛眯成条缝,“你一定不愿意她失望的,对吧?”
张化倒不敢在自家主子面前对她挤眉弄眼使眼色的,不过这话中暗示意味太明显,他相信以莫姑娘的敏锐聪慧,一定毫不费劲就猜得出来。
莫安娴脸色微冷,抬起下颌就朝张化望了过去。这时,毫无情绪的陈芝树忽然瞥过来,淡淡道,“解药。”
少女面容僵了僵,心里立即涌出浓浓莫名悲愤。想了想,才不怎么确定的看向陈芝树,试探问道,“药老找到另外的药材了吗?”
陈芝树目光越过她,淡淡落在马车上凝了凝。
莫安娴暗暗磨了磨牙,好半晌才压下心中恼怒勉强挤出一抹浅笑,不情不愿的撇着嘴角往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走了过去。
她上车之后,陈芝树才掠了掠张化。张化在他冷淡平静的目光下,立时深深的埋下头去。
主子,属下错了。
陈芝树随即也上了马车,只见少女黛眉略蹙,靠着垫子顺着窗户往外瞟,不知正在走神想着什么。
冰凉青竹的淡淡气息骤然逼来,莫安娴怔了怔,看了默默坐在对面的潋滟男子一眼。
在想这世事有时真奇妙,记得第一次坐在他这奢华招摇马车的时候,曾经,她还因为贪看他美色,被他吼过。
如今,眼前的人还是那人,眉目还是那容色生香令人不敢直视的风华潋滟;可她,却已经习惯了他这冷清孤高淡漠的模样。
甚至,丝毫不惧他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散发的冰冷淡漠气息。
“去哪?”
默了默,少女决定先开口打破这一室寂静。
他今天来这,明显是奔她而来。如今她上了这车,似乎去哪或不去哪都不由她说了算,但好歹她这个当事人,也该有知情权吧。
男子抬眸,静静的丢了记十分平淡的眼神给她。
莫安娴差点当即炸毛跳起来,他这什么眼神呢?嘲笑?轻蔑?不屑?白痴?
这人不自恃智慧超卓会死啊!
莫安娴怒火中烧,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是抑制不住胸臆熊熊怒火。于是,她冷着脸,半眯眼眸毫不掩饰的恶狠狠横了他一眼,忽然倾身往前扯开帘子朝张化喊道,“停车。”
她又不是他的谁,凭什么非要委屈自己忍受他的霸王脾气?还要受他鄙夷嘲弄的不屑眼神?
张化当然不敢停车,不过他还是乘机扭头,忧心的望了望车厢里身姿优雅笔直端坐岿然不动如山的锦衣男子。
陈芝树低头,凝了凝在暗影里显得越发骨节发明的手指。他刚才真没有嘲笑她的意思,他只是……只是心里有些不舒服,想让她知道而已。
他瞥了瞥对面气鼓鼓的少女,紧抿薄唇似是逸出一声低低叹息,又似什么声音也没有。
莫安娴立即警剔的皱着眉头,暗暗竖起耳朵。
“我没有。”
没有?没有什么?
少女皱着眉头,目光茫然瞟了过去。
陈芝树紧闭嘴巴,绝对没有再开口的意图。莫安娴瞧见暗影里他侧面轮廓完美,却仿佛透着极度高远的孤寂苍凉。心不知怎的忽就软了软,念头转了转,渐渐明白过来刚才他那句原来是向她道歉来着。
唇角一不小心就扬了起来,心情愉快,看什么自然就顺眼多了。
好吧,她接受这冰山霸王道歉,暂时原谅他的无心之失好了。
不过莫安娴十分清陈眼前这位说一不二的脾气,既然他不愿透露目的地,她只能暂时容忍自己做个睁眼瞎。
可不说话,在这马车里与对面那位大眼瞪小眼?
莫安娴暗下摇头否定,心下打定主意,不如趁机眯眯眼养养神好了。
横竖这马车舒适程度不比她家里的床榻差,勉强靠着垫子,还是可以养养神的。
陈芝树看着对面少女缓缓闭上眼睛,一时心里愕然,不过待看见她垂下睫毛,恬静养神的模样,又觉得这样挺好。
这马车,这岁月,有她,挺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莫安娴才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说实话,她是被手背那一下突如其来的嗖嗖凉风给刮醒的。
她下意识抬头往对面那容色惑人的男子看过去,却见那人淡淡瞥她一眼,然后若无其事的负手走出马车。
莫安娴撇了撇嘴,在车厢里伸了伸懒腰,这才跟着走了出去。
可一出马车,她立即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水,好多水。湖,好大的湖。
碧波蓝天,一线相接,一眼望去,这湖仿佛就连着天边一样。
在她错愕发呆猜不透陈芝树用意的时候,张化已经无比殷勤识趣的让人划了条画舫过来。
“上去。”陈芝树淡淡瞄了她一眼,语调依旧冷清不带人气,不过好歹没有那冻死人的气息浸漫其中。
莫安娴眨了眨眼,再用力眨了眨眼,然后眼睛慢慢就惊讶得撑大起来。
再然后,她有些哭笑不得的看了看走在前面的风华男子。
好家伙,敢情有意与谁怄气来着。
带她来更大的湖坐更华丽的船?再来湖中泛舟?
可他到底知不知道,她约夏星沉去那个湖坐那条船,不是贪那湖的风景更不是喜那船的普通,而是因为那个地方更清静隐蔽安全。
不过,这些似乎她没必要向陈芝树一个外人解释吧?
陈芝树才不管此刻她心里怎么想,直接大步一跨,就上了湖中漂泊的华丽画舫。见她仍在发愣,也不说话,只站在船头静静凝视她。
即使他不透出任何情绪,这样安静凝视别人的目光,也够他人吃不消。因为这人本就自然散发着通身尊贵气势,那种与生俱来的威压无需刻意,便足以别人心生畏怯。
莫安娴当然不惧他,只不过被他这么冷不丁的毫无遮掩的直接盯着,心里感觉也是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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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下不悦地哼了哼,然后提起裙摆往湖中画舫走去。
一只手,一只仿佛来自云天外的玉白如雪的手,遥遥地,平静地,十分自然地伸了过来。
少女一霎恍神的眯了眯眼睛,看着逆光里遥遥递来的风华自生骨节分明手掌,脑里忽然又鲜明的记起了他们初见那一幕,仿佛也是这样一只手冰冷的伸过来,仿佛也是这样的姿势,他居高临下高高在上的姿态,冷冷盯着她脖子紧抿薄唇。
她忍不住咳嗽了一声,低头想要不着痕迹避开他的手,自己跳上画舫去。
可她明显低估了陈芝树的坚持,那只修长如雪的手仿佛如影随形般,无论她闪左还是避右,都不动声色递在她眼前一臂之间的距离。
莫安娴暗下咽了咽口水,她记得这家伙有洁癖,尤其不喜别人触碰。万一她真握了他的手跳上船的话,过后他会不会暗中将手搓脱一层皮来?
再者,万一过后哪天他老人家想起这事心情不爽,她不是遭殃得很无辜?
眸子不动声色转了转,她脚下一滑,忽地“哎哟”一声,与此同时身子微微往右侧倾了倾,这一倾自然低了些。而此刻,陈芝树遥遥递来的坚定的手正在左边。
乍然之下突听闻她惊呼,自然下意识第一时间往右边移去欲拉住她。
谁知少女眼底狡黠之色霎时转过,她忽地无声笑了笑,身子猛地错向另一侧斜了下;然后一个抬头挺胸,陈芝树跟过来的手差点袭到那令人面红心跳所在,他动作立时飞快的一缩一滞。
就见少女提着裙摆抬起玉足往船上一跨,颇有女将军那种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整个人眨眼便站在了船头上。
这一幕,别说张化看得目瞪口呆,就连向来智谋无双的陈芝树都微微感到意外。
不过,他目光淡淡凝在少女微带得意的笑脸上时,眸光瞬间都亮了亮,而眉梢眼角仿佛沾染了连他自己都不觉的浅浅温柔。
这女人,连他都敢骗,看来她的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肥。
算了,懒得拆穿她这把戏,就让她小得瑟的笑容维持下去吧。
张化瞄见自家主子眼底那浅浅温柔,简直比看到刚才莫安娴欺骗陈芝树那一幕还要震憾。
眼睛瞪得,都快能与拳头大的铜铃相媲美了。而他张大的嘴巴,莫安娴眼角无意掠过看见,她点着头,可以绝对肯定,目测那尺寸塞一整只鸭蛋进去都没问题。
上船角力一过,莫安娴完全一副自来熟模样,直接欢快的奔入了船舱。
谁让这画舫外形就华丽夺目呢,要知道,但凡女性天生都对美丽的事物没什么抵抗力。
况且,她觉得陈霸王平时去到她的地盘也完全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今天她也要悄悄试一试这滋味。
她在船舱自发找了处舒适位置坐下,看着随后进来那男子目光微冷的在她身上凝了凝,心头顿时觉得无比快意。
果然,反客为主的滋味就是美妙。
瞧,连陈霸王平日冰山似万年不变的脸色,这会都有了情绪起伏。不过,这颜色似乎偏暗了点,她想大概是船舱内光线不够敞亮的缘故,绝对不会承认他沉下脸是因为她霸占了原本该为他准备的位置。
少女笑容灿烂,她瞄了瞄红木小几上准备的点心,还十分好礼貌朝他招呼道,“殿下,坐啊。”
陈芝树瞥了瞥她,也不知是她笑容特别灿烂迷人,还是别的其他原故,竟然默默的鬼使神差般按照她素手所指的位置坐了下去。
陈霸王突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好说话,莫安娴觉得自己不好意思再反客为主下去了。
凡事适可而止,不触及别人容忍底线才好。
“殿下,这风光不错,”她掠了掠外面虽然碧波无垠,但实际说穿了其实也不过光秃秃一片没什么看头的水域而已。
少女垂了垂眸,暗暗鄙夷自己睁眼说瞎话的行径;才又仰起俏脸,笑意微微的看着他,“不过我瞧殿下并不似那种会沉迷景色的人。”
言下之意,强行将她带到这宽天阔地来的水面来,究竟有什么目的你也该交待了吧?
“方同”陈芝树瞥了瞥她,淡淡道,“不简单。”
少女呆了呆,他这是提醒她该小心方同那个内侍大总管?
随即眼睛瞪大,不会吧,那件事她不过刚刚起了个头,他就已经看穿她接下来的计谋了?
她有些气馁又不忿的闭了闭眼睛,几分嗔恼几分挫败说道,“我知道。”
“夏星沉,”男子垂眸掠过红木小几上被她发狠戳成蜂窝的精美糕点,冷清眸子忽然便染了淡淡笑意,连提起那个狐狸一样别怀居心接近她的男人,都不觉那么堵心了。
“不易予。”
他话音一落,少女就不停眨着眼睛,带几分忿忿然的横了过来。她眸子本就明亮清澈,这一霎恼怒生气,用力这么一横,居然在不算敞亮的船舱里,都泛了熠熠夺目晶光。
他这是向她暗示,神策营与禁卫军那件事,该找他出面吗?
莫安娴心里登时气得慌啊,她当然清陈与夏星沉谈交易不容易,想起不久前,她才刚刚答应夏星沉要到相府做为期十天的厨娘,她这心就一噎一噎的连气都不顺了。
可不是这位平时冷漠得跟冰块一样,而且最近好长一段时间不冒头,她用得着委屈自己到相府做厨娘吗?
陈芝树不知她心里怨念重重,不过看脸色也知她此际心情不愉快,倒也没有再多话说什么刺激她。
只深深看她一眼,随即不动声色端了杯子,身体不着痕迹往后靠了靠,远离那些被她生气下屠戮得惨不忍睹的糕点。
在心中默默思考着,下次一定不能再让这些糕点出现她面前。
这惨状,实在太影响人食欲了。
“药老,嗯……回来了。”陈芝树似是相当不习惯一口气说那么多话,静默了好一会,才慢慢道,“你姨娘的毒,不用担心。”
少女面色一喜,立时激动得不停眨眼,看着他的目光都闪闪发亮晶莹逼人。
“真的?这么说,他又找到了另外的药材了?”
陈芝树轻轻点头,端起杯子挡住了微微上勾的唇角。
胸口隐痛如蛆附骨,他眸光随之暗了暗,不过这一切都被他垂落的长长浓睫遮掩其中,对面兀自心中欢喜的少女瞧见他脸色微冷,只奇怪的瞥他一眼,倒没太将这事放心上。
这位冷漠无尘的模样是常态,要是哪天他突然像个正常人一样对她有说有笑,喜怒形于色的话,她才会真正被惊吓到。
可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家伙永远都是一副没有情绪的面孔呢?
待莫安娴坐着那辆全南陈最招摇最张扬的沉香木马车回到莫府时,夕阳已然沉沉西坠。
陈芝树没有下车,他姿态优雅的端坐马车内,目送少女窈窕身影渐渐淡出视线,才自指尖飞出一缕微风落下帘子。
“张化,”回王府的路上,他在车内凝神片刻,忽然淡淡道,“查他们的约定。”
外头赶车的张化差点直接一头从车上栽下去,他哀怨的扭了扭头凝着帘子好半晌,圆脸上标志性笑容再也扬不起来。
主子,你想知道莫姑娘与右相有什么约定,为何与莫姑娘独处那么长的时间,你都不开开尊口问一问她呀?
当初莫姑娘与右相两人就独自在湖中央的小船上谈的话,这会让他上哪打听去?
亲自撬开右相的嘴巴吗?还是直接去枫林居问莫姑娘去?
这简直就是最高级别的任务……。
张化心底怨念一直随着马车所经之处无限延伸,可这陈芝树不关心,莫安娴就更不关心了。
两日后,夏星沉在朝会上向陈帝提出应彻查神策营与禁卫军在御鲜阁闹事斗殴的根源。理由是,平素纪律严明的两军,突然当众持械大打出手并伤及无辜,一定不是简单口角引起。
夏星沉倒没有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来说服陈帝,只一条就能陈帝生疑并决定下旨彻查了。
无论是神策营还是禁卫军,都是拱卫京畿保卫皇城的最中坚力量,如果双方中任意一方出现别的陈帝不知情的,可能对京城不利的苗头,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没有那个当皇帝的不想长命百岁,皇帝站在权力最巅峰,他内心深处甚至比普通人更怕死。
夏星沉这提议一出,陈帝当庭沉了脸严令彻查到底。
不过,京城的人谁都知道有个公开的秘密,那就是神策营或近禁卫中最核心的保卫力量,都是由京官大员子弟担任。
而且,这些京官大员还必须是皇帝直系亲信。不然的话,皇帝哪里放心将自己的安全交予他们手中。
陈帝虽然决定要彻查,可由谁负责来查这事,众臣却意见分歧极大。
陈帝倒没有当庭宣布人选,不过听着众臣在殿中吵来争去,他心中却有个念头慢慢成形。
而那个人选,也在他冷眼看着这些朝臣争吵中,在心中默默尘埃落定。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待陈帝宣布那个负责人的名字时,几乎所有人都意外得大跌眼镜。
要知道这件事做得好是理所应当,做得不好,得罪的可不仅仅是无数关系盘根错节的京官大员,更甚者等于直接失宠帝心。
只有少数人对陈帝的决定不觉得意外,而夏星沉就是其中之一。
待散朝的时候,无数或同情或怜悯或狐疑或幸灾乐祸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投落到身姿笔直优雅行走出大殿的潋滟身影上。
其中幸灾乐祸者,以太子阴沉闪烁的眼神最为明显。
“离王殿下,”夏星沉出了大殿,加快脚步追上了陈芝树,一脸意味深长的笑道,“能者多劳呀。”
“陛下最是知人善用,这次定的人选真是合适无比。”
陈芝树目不斜视继续迈着端正步子往广场走去,听闻夏星沉这明显不怀好意的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停滞一分。
只淡淡垂落长睫,无声无息遮住眼底森然寒意。
夏星沉难得逮到机会,当然得不着痕迹奚落他几句才甘心,要知道,平常眼前这位素来不沾朝政。仅凭着帝宠极盛在京城任意妄为,今天突然规行矩步的来上朝,他焉能不知这位离王心中打算。
讨好佳人,确实得抓住机会。
离王殿下非要抢这机会,他这么善良大方的人一定会成全的。
陈芝树不紧不慢的往外走着,任凭夏星沉在耳边唠叨无数,他也紧抿薄唇,半声不吭。
很多人都等着看陈芝树的笑话,更有甚者已经暗暗期望他办砸皇帝的重大差事,此后最好直接从陈帝心目中从最重要皇子扫到尘埃里去。
当陈帝定下彻查神策营与禁卫军闹事的调查人选为陈芝树时,莫安娴着实吃惊了一番。
“怎么会让他来做这事呢?”枫林居里,少女皱着眉头,盯着檐角飞入的红枫,露出百思不得其解的眼神。
“夏星沉那家伙到底搞什么鬼?”
不是答应了她,替她办好这事吗?
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眼下落在陈芝树身上,岂不是明摆着将陈芝树推出去当靶子。
可当她得知这差事其实是陈芝树自己争取来的,她这回连眼珠子都快惊讶得掉地上了。
“哦,不,这事不对。”她摇了摇头,微冷眼眸里透着几分怀疑与沉思,“最后做决定的是陈帝,而陈帝自然清陈彻查这事的结果……”
她心下紧了紧,脑里蓦然划过一个骇人的大胆念头。
然而不管莫安娴做如何猜测,都改变不了陈帝让自己那个据说帝宠极盛的儿子彻查两军械斗案的决定。
这事表面上看,就是两帮互相看不对眼的兵士临时引发冲突而已;而实际上,不查不知道,认真查起来,这结果还真令人吓一大跳。
陈芝树开始调查,排除各方阻力一点点一滴滴深入调查,然后查出一个惊人秘密来。
仅仅时隔几天,早朝上,陈芝树就将他初步调查结果呈到了陈帝御案上。
“跟朕说说,这都是什么?”陈帝在大殿上拿起奏折往御案重重一拍,眼眸抬起,泛着幽幽沉沉冷芒缓缓往殿中大臣头上扫过,众人立时觉得背脊一寒,而冷汗更瞬间无声涔涔在后背直冒。
帝王之怒,更胜雷霆万钧之力。更何况他们面前这位久居帝位的君王,平时只默不作声随意端坐龙椅上头,浑身就散发着令人心惊胆颤不怒而威的气势。
殿中众大臣的心脏,都随着陈帝那重重一拍而剧烈的颤了颤。
那冷冷怒喝,更差点吓得胆小的朝臣直接双腿发软。
“当众聚赌,分赃不均?”陈帝冷冷一笑,冰冷眼神瞬间愤恨如铁,“朕的眼皮底下,就敢如此枉顾法纪错伤人命,他们还配为朕的士兵配为朕拱卫这南陈京城吗?”
声声冷斥如箭雨射下,有子弟在神策营或禁卫军中当差的大臣,心里头已经默默思索回去之后该如何善后。
陈帝当众发了这一通火之后,倒也没有说如何处置当天持械斗殴的士兵,可这样反而更令涉身其中的朝臣人心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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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开始想从离王殿下身上着手,试着看看能不能让这位比陈帝更冷漠不近人情的皇子暗中通融通融。
陈芝树也没答应也没拒绝,但对门房下了一条禁令,但凡有官员投贴拜访者,一律不见。
连门都不得而入,想贿赂陈芝树通融的官员自然没有法子可想了。
但也因此,陈芝树调查一事暗中遇到的阻力也越来越大。
“冷玥,”莫安娴思量再三,决定将她的意思稍稍向离王殿下透露一二,“将这东西送到离王府去。”
少女默了默,走到梳妆前打开其中一只妆匣盒子,将里面碧翠流烟的东西取出放在掌心,“记住,一定要亲自将东西交到他手里。嗯,还有记得向他提一提这东西的不凡来历。”
方大总管跟她倒没有什么直接仇怨,不过他活该倒霉,谁让他跟某些人沾上关系。
而她又曾答应过某些人,一定不会让他继续逍遥快活呢。
况且,方大总管这面大旗不倒,他下面罩着的阿猫阿狗就算遇到什么,也容易东山再起。
而她,费无数心思设下这一局,断断不可能半途而废。
冷玥接过那不同寻常的东西,用力握了握掌心,随后严肃而坚定的看着她,“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小姐交待的带到离王殿下跟前。”
这一点,莫安娴自然是不怀疑的。
陈芝树拿到那东西,凝了凝微冷眸光,剔羽下的眼角便渐渐泛出一线淡淡了然讥讽来。
难怪她胸有成竹,原来还有这等重要的物证在手。
这女人,还真沉得住气。
他都置身其中负责彻查,她却装傻扮懵的,直到现在才将东西送过来。
翌日上朝,铁面无私的风评近来盖过他帝宠极盛传言的陈芝树,再一次将深入调查结果呈到了陈帝御案上。
陈帝一看奏折里面的内容,原本威严俊矍的脸瞬间由铁青转绿。
“好,你们果然好得很。”陈帝冷眼掠底下战战兢兢的朝臣一眼,搁在龙椅扶手上的拳头早已青筋毕露。
背后与额头都直冒冷汗的大臣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完全对陈帝只怒不宣的态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陈帝除了怒极一声冷斥外,再次将离王殿下的奏折压下,至于奏折上的内容?
他再一次压着秘而不宣,这愤怒又压抑的态度越发令涉身其中的朝臣终日惶惶不安。
陈帝正在盛怒上头,这个时候,谁也不敢轻掠其撄前去捊虎须。
于是,造成陈帝震怒的对象离王殿下,就成了朝臣热门笼络的对象。
下朝之后,那些大臣几乎都遮遮掩掩的拐弯抹角打听离王殿下除了紫玉外还有什么爱好。
不过,打听来打听去,也没打听出什么有用的结果来。
至于再度厚着脸皮上门求见?
陈芝树可不会给他们任何人留颜面,除了统统一视同仁吃闭门羹外,谁也讨不了好。
又过了几天,各种罪证源源不断的到了陈芝树手里。经他综合取舍之后,将其中最直接最有力的证据,又源源不断的飞到了陈帝案桌上头。
这一天,陈帝单独在御书房召见了自己儿子。
“你跟朕说说,方同一个内侍太监,他在宫外伙同官员聚赌还不惜犯禁偷运宫中物品大肆敛财,他为的是哪般?”
陈芝树腰杆笔直挺着,潋滟容光生辉的脸庞仍旧一如既往的冷清无痕,待陈帝震怒质疑咆哮声落下半晌,他才缓缓道,“父皇质疑儿臣,是因为他是你的内侍大总管?还是因为儿臣是你儿子?”
这话对帝王而言,完全是可以直接论罪砍头的大不敬。可陈帝虽然面色陡然更冷更黑三分,却一时沉默下来没有再怒斥他。
陈芝树垂了垂长睫,眼底隐约掠过讥讽。陈帝沉默,是因为他知道龙案后那个男人既是他生父同时亦是他仇人。
那个男人对他越沉默震怒,证明那个男人越心虚。
眉梢动了动,仿佛陈芝树还是那副冰凉漠然万事不在心不入眼的孤高模样,只有龙案后的陈帝知道,这个儿子此刻隐忍怒火已到了极限。
“父皇认为他是你的内侍大总管,无根无种无传承,不需要也不可能会做出儿臣所查的种种劣事!”他勾了勾唇,完美轮廓扬起淡淡讥嘲弧度,眼眸依然垂着,不看龙案后威严自生的帝王,也拒绝让那个男人看见他眼底浓重悲哀下的愤怒,“可儿臣查到这些都是有证有据的事实。”
他抿着唇顿了一会,短短片刻之间,几乎让他将一年说的话都说完了。
但为了那个人,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父皇自己清陈,儿臣递上那些参与聚赌的名单,是不是近年才先后提拔起来。”
方同想要钱,那些人想升官,两相得利一拍即合。
陈芝树又默了默,冷漠目光依旧讥讽隐隐,“父皇的内侍大总管,为何大费周章疯狂敛财;儿臣觉得,你不如先看看这些资料。”
此刻御书房就这剑拔弩张父子俩,因而陈芝树冷淡落下这句,就将手中一叠资料直接拿过去搁在陈帝面前龙案上。
陈帝紧皱眉头,微微抬眸冷光闪烁扫了扫他。
这个儿子的能耐,总是不合时宜的表现出来,并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御书房内盘龙柱旁的鎏金炉鼎燃着香味幽远厚重的龙涎香,香气萦绕鼻端,陈芝树面容更冷,灿若辰星的眸子甚至流泛出他不加掩饰的淡淡厌恶。
陈帝垂首,一目十行的速度迅速看完陈芝树递来的一叠资料。
看罢,他冷矍面容倦意渐显,闭了闭眼睛将后背缓缓靠在了椅背。
如果,陈芝树调查出来这些事情都是真的,那么方同那个无根无种的狗奴才确实该死,而且罪该万死。
但是,眼前这个儿子值得相信吗?
或许,他该试着相信这个儿子一次?至少在这次这件事上,陈芝树做得十分出色。
想到这里,陈帝幽深冰冷的目光骤然深了深。
短短时日,这个从不参与朝政的儿子,竟能调查出这桩桩隐密来,底下这个儿子是不是暗中培养了不弱的力量?
陈芝树瞥见他怀疑打量的目光,就忍不住心中一痛,他无声垂了垂眸,忽然抬头,目光冰凉遥远却不显一丝情绪的飘了过去。
“父皇若是怀疑,不如直接派遣亲信到方同原生地查探。”他微微勾了勾唇,嘴角浅笑流漾,可失望讥嘲同样隐于那承载魅惑的唇角之上,“那地方离京城所在不过区区千里,快人快骑昼夜赶路,一定能在最短时间将确实消息传回父皇手中。”
说罢,他朝龙案后那人微微躬身作揖,陈帝诧异挑眉,就见那孤颀俊秀的身影,整个仿佛笼罩在胸有成竹的从容自信光晕里,已然逆着门外漏进的光线缓缓地一步步淡出眼帘。
他慢慢抓紧了那叠完整详细的资料,棱角分明的嘴唇微微启开,低沉冰冷却透着无穷杀气的字便从他嘴里吐了出来,“方同,你个狗奴才该死。”
陈芝树走后,陈帝立刻就派人秘密前往方同出生地。他不仅要让自己亲信亲自证实资料上的事,最重要的是,他要让亲信证实之后,最快速度将那些明晃晃打脸的证据毁掉。
在众大臣战战兢兢夹着尾巴做人中,又过了几天。而这天夜里,陈帝收到了一封绝密书信。
侍侯他的宫人只知道,他们向来自律的陛下,当即震怒得将大殿内所有能推倒的东西一股脑横扫落地。
时隔一刻钟之后,就有数道命令迅速从陈帝就寝的泰和殿发出去。
当天夜里,数众大臣尚在睡梦中,却突然被从天而降的黑衣人直接抓出家门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夜,除了为数不少的大臣被梦中秘密处决之外,方同这个内侍大总管,也在陈帝雷厉风行手段下,身首异处。
陈芝树确定方同人头落地之后,心里才终于淡淡松了口气。
竖日下了早朝之后,太子就急匆匆来到皇后的凤栖宫。
“什么事?”皇后端坐殿中凤座,冷淡掠一眼脚步匆匆的太子一眼,阖着长睫不满地哼了哼。
“母后……”太子被她训斥,当即脚步一滞,稳了稳急躁的心情,才缓步上前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皇后不冷不热晲他一眼,戴着精美护套的手往旁边抬了抬,身后的大宫女连忙将殿内所有宫人都带出去。
太子阴沉着脸又快步走前几步,难掩急切道,“母后,昨天夜里京城发生大事,你都知道了吗?方同他被查出竟然私自……”
“就他私自如何,这也值得你方寸大乱?”皇后一声冷哼,描得精致的眉轻轻蹙了蹙,“他如何,也不过一个阉人,难道那些道听途说的事你也不用脑子想想,就相信了?”
太子面色顿时一阵难看,他堂堂一国储君,到了凤栖宫这里他母后跟前,他就成了什么也不是的无知稚儿。
“母后,方同在外假借父皇之名私建行宫之事,父皇都相信了。”
言下之意,他相信这事是真的又有什么错。
她凭什么不分青红皂白指责他不用脑子?
皇后听罢,只冷笑着哼了哼,端起精致茶杯呷了几口茶,才冷冷道,“你也知道他是你父皇,等到你也处在那个位置的时候,你也一样会相信。”
太子脸色立时白了白,皇后冷眼瞟他一下,又道,“可现在,你给本宫牢牢记住,你只是太子。”
方同一个内侍,再胆大包天也不可能敢做出这等砍头大罪的事来。皇帝不是相信,而是害怕。
太子惶惶看了皇后一眼,“母后的意思是,这事有人巧妙栽赃?”
皇后掠他一眼,冷笑,“还好,你的脑子也跟着带进宫来了。”
太子俊脸顿时掠过一抹尴尬,若不是她一直如此凌厉强势,他在她面前又怎会频频出错?
他皱着眉头,想到那些夜里被秘密处决的官员,不由得一阵惋惜,“可惜了,方同这一出事,白费了好多功夫。”
皇后冷冷道,“与其在这长吁短叹些有的没有,不如赶紧将背后对付方同那个人找出来。”
太子愕然看她,诧异道,“难道不是那个冰山做的?”
皇后冷漠掠他一眼,柳眉蹙下的冰凉目光里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所有人都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你真以为他有飞天入地之能?”
太子噎了噎,脸色越发难看,“母后的意思是,有人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推陈芝树出来吸引他们的注意力,背地里趁他们不备的时候却狠狠来一手釜底抽薪。
皇后不耐地挥了挥手,眉睫阖下,连看也没再看太子半眼,“你去吧。”
太子只得噤声,随即朝她躬了躬身,满腹心事退出了凤栖宫。
枫林居里,冷玥看着在八角亭子里平静悠然仿佛不受外面风风雨雨侵扰的少女,心下暗暗紧了紧。
“小姐,”冷玥垂首,眼角瞟过少女手里捧着那本野趣,嘴角不禁略略抽了抽,“那件事已经成了,方同换地侍侯别人去了。”
莫安娴翻书的动作只略略一顿,就继续悠然自在的看她的野趣,“哦,成了就好,这事本就该没什么意外。”
冷玥心下默然,想起眼前少女暗下的布置与那些诡秘手段,她不得不认同的并且佩服的点了点头。
可想了想,终究第一次管不住自己好奇,问道,“小姐,你如何确定宫禁里头那位知道那件事后,一定不会饶过方同?”
莫安娴搁下书籍,抬头严肃的看着她,“冷玥,我来问你,如果你是皇帝的话,你最怕什么?”
“最怕什么?”冷玥皱着眉头,试着想像一下自己处于那个万人景仰的位置。
眼睛忽然亮了亮,“小姐的意思是,他最怕别人谋朝纂位觊觎他的位置?”
少女笑着拍掌,“然也。”
冷玥想了想,眼睛又露出茫然之色,“可方同一个太监,怎么可能谋朝纂位?”
这种事,是个明眼人都看得出不靠谱。
莫安娴淡淡一笑,“这事妙就妙在可能与不可能之上,方同确实不太可能会做出谋朝纂位之事,可他犯的却是谋逆大罪。”
私自借皇帝之名在外修建行宫,不是明摆也想暗暗过一把皇帝瘾吗?
试想金宫玉阙里头那位知道这件事,能不震惊震怒吗?
而正因为方同是太监,所以陈帝一怒之下,方同死得更快更干脆更彻底。
冷玥心下再次对面前笑意温软的少女深深拜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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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私建行宫?
根本就是修建一间稍微奢华一点的大宅子而已。
而小姐不过让人在宅子正门多加了两道蟠龙柱,可笑的是,皇帝居然因为这个就相信了方同暗藏谋逆私心。
哦不,也许小姐说得对,皇帝不是相信,而是害怕。害怕有人也跟方同一样,暗中瞒着他在异地造一座华丽的行宫出来。
皇帝更怕自己的位置被人暗中日夜惦记,所以一怒之下才以雷霆手段立即斩杀方同。
想了想,冷玥又疑惑问道,“可是小姐,那些一夜之间被暗中处决的官员又是怎么回事?”
小姐要除掉方同,才制造了神策营与禁卫军那场令人瞩目的斗殴,从而层层引出方同敛财私造行宫之事,再借皇帝的大手干脆利落翦除方同。
莫安娴眨了眨眼,露出极无辜的笑容,轻轻道,“这个……只能说他们倒了血霉,运气不好撞上了。”
她可没兴趣去管那些官员有没有参与聚赌,她要做的就是借由神策营与禁卫军当众持械斗殴一事拖方同下水;那些官员,大概是有人借这事顺便排除异己安插自己人而已。
至于最终得利的是谁?
她想她不必太关心,只静静拭目以待便是。
沉思一会,她道,“冷玥,你让红影到这来一趟。”
方同收拾了,靠他荫护那些阿猫阿狗们,也该是时候跟着倒倒霉了。
“小姐?”冷玥下去一会,红影就到了八角亭子里悠然垂首看书的少女跟前。
“你去一趟相府,告诉右相大人,该是他忠人之事的时候了。”受了她所托,就该适时覆行诺言。
红影默了默,随即压下心中诧异,恭顺乖巧的应道,“是,奴婢会亲自到右相府一趟。”
一个多时辰后,红影回来了,莫安娴看书的阵地已经从八角亭子转到了花厅里。
“小姐,右相让奴婢捎回口讯,说必定不忘小姐之托,还说让小姐静候佳音。”她顿了顿,又道,“他还说,让小姐也不要忘了……”
“嗯,他是不是说不要忘了我与他之间的约定?”
红影默默点了点头,忆起夏星沉说那些话时慵懒文雅随意风流的姿态,脸就不禁不自在的红了红。
小姐跟右相大人……应该没什么吧?
莫安娴俏脸上立时露出一种无奈又无趣的神色,她哼了哼,喃喃自语道,“那家伙,永远死性不改。”
事实上,夏星沉让莫安娴静候佳音,这静候的时间非常短。
在方同被暗中处决之后不久,他就在大殿上向陈帝提出了神策营与禁卫军中恐怕有资质参差不齐者混进其中。
这话说得客气好听,其实按他的意思,就是怀疑有人通过贿赂的方式混进神策营与禁卫军中,并且极有可能包藏祸心对皇帝不利。
要知道,这两军的主要人员都是由皇帝亲信自各京官中选拔子弟的。万一真出现夏星沉担忧那种情况,他的生命安全可就得不到有效保障。
一句话,查,必须查清里面士兵各个底细。
为了自身安危,陈帝对此事绝对抱着宁杀错不放过的原则。
夏星沉作为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右相,自然算是陈帝直系亲信一脉。毫无疑问的,最后这性质重要的差事落在了八面玲珑的右相手里。
更没有疑问的是,夏星沉奉旨这一清查,很快就查出一批底子不干净的人来。
而恰恰不巧的是,靠着裘天恕引荐再加上银子之功才进入神策营的严或时,自然而然赫然在这些底子不干净的人员之列里。
再加上严或时身为一个小队长,他底下却有士兵暗中参与到斗殴聚赌事件当中;轻轻巧巧的,就被冠上管束不力的名头,被闪电速度从神策营除名。
莫安娴收到消息时,她刚刚从赵紫悦寝室走出来。
她默默凝了眼安静的寝室,走远到回廊下,才冷冷笑了笑,“被打回原形的滋味如何呢?”她的前世夫君?
如果让严或时那个不择手段向上爬的男人,知道他突然被除名是因为他的好夫人莫昕蕊,不知他会作何感想。
光是想像一下那对狗男女处于那种水深火热互相推诿埋怨的情景,莫安娴就觉得心底热血沸腾。
前世,她因为他们过得有多悲惨,这一世,她就要他们过得比她前世悲惨十倍百倍。
就在清除神策营底子不干净人员不久,右相夏星沉再度爆出一个让人大跌眼镜的消息来。
昌义侯府的大少爷裘天恕,竟然暗中与原********方同相勾结,曾秘密数次替方同搜罗材料运往方同出生地,供方同修建……宅子。
对于方同被秘密处死的内幕,原本确实只有少数几人知道内情,可一人易防,人多自然口杂。
传来传去,方同因犯了陈帝大忌讳暗中敛财修建行宫一事,就半公开的流传在上层京官当中了。
夏星沉这个确凿证据一拿出来,一时间几乎人人自危,都在默默三省其身,反省回想自己与昌义侯府有没有什么见不光的瓜葛往来。
要知道,这时候风头火势,谁跟那个胆大包天的死鬼方同扯上关系,都只会落个倒霉下场。
至于最后还能不能留得性命在,这全凭陈帝一念之间。
幸好,陈帝似乎没有迁怒的意思。只看了夏星沉呈上的证据,确凿证实昌义侯之子裘天恕曾帮方同暗中搜罗私运材料,便直接宣了昌义候进宫。
据当时被摒除门外侍候的宫人们说,当时只听得御书房里隐隐传出昌义侯痛哭流涕再三磕头恳求的声音。
昌义侯这一生虽没有什么大的作为,却也一直小心翼翼没犯过什么大错,这一次突然被裘天恕连累,才不得不在陈帝跟前将姿态放得足够低微。
在昌义侯单独面圣后的次日,就有旨意传出,昌义候自惭无功绩于百姓朝廷,殷切恳求陈帝给他降爵。
圣旨一出,朝野皆惴惴哗然。
不明内情真相的,只觉昌义侯此举不可思议;而知道其中来龙去脉的,内心只****惴惴不安,生怕昌义侯这个先例什么时候就落到自己头上。
别人下场再如何,莫安娴当然不会过份关注,至于夏星沉后面还会继续将哪些政敌拖下水,那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事了。
红影对她暗中报复昌义侯府一事甚是不解,不过红影纵心中疑惑万千,她也只会放在心中默默揣摩,绝不会主动开口询问莫安娴。
小姐让她知道的事,才是她该知道的。
青若只当莫安娴是不忿当初被昌义侯府羞辱退婚,听闻昌义侯府被降爵的消息才笑容满面的欢欣高兴。
实际上,个中原因只有莫安娴自己一人清陈而已。
“昌义侯府,前世难堪今生羞辱,我都悉数还了。”少女仰头看着湛蓝天空,站在回廊下喃喃低语,“今后是好是歹……就看那个人的造化。”
只要昌义侯府的人不再跳出来惹她,她乐意让自己清闲自在过日子。
如果,有人非要嫌日子过得太平静自在,非要跳出来找乐子,她莫安娴也一定会奉陪到底。
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一件在心里悬了很久的事。
笑容淡去,她眸子慢慢冷了下来,“希望,没有人赶着找死。”
如果那件事真是那个人所为,那她与昌义候府的仇怨还真没这么轻易解决。
这事之后,又过了几天,右相就殷殷派人送了帖子上门,美其名曰邀莫大小姐移驾过相府议事。
莫安娴在花厅里反复看着手里烫金帖子,就有些闷闷不乐的皱起眉头,“什么议事,我又不是他同僚更非他下属,我连半点官职也沾不上边,这不是明摆……”催促她去相府开始厨娘生涯么。
可这事,就算她有一千个不愿意,也不能按着性子来,她答应过的事自然不能说话不算数。
就算要毁约,也该由右相主动开口来毁。
莫安娴让青若略略收拾收拾,就坐上马车出发往右相府去了。
“莫姑娘,这是我家主人留下给姑娘的东西。”她一踏入相府,茶还没喝到肚里,据说相府的管家就亲自拿了张单子给她。
莫安娴打开来一看,顿时吓得目瞪口呆。
夏星沉留下来的都是些什么鬼东西啊?一串长达二十几个菜名的单子?夏星沉想累死她吗?还是打算由她操刀主厨摆筵席来着?
压榨免费劳力也不是这么压榨法的吧?
少女用力盯了盯单子,然后不动声色收了起来。沉思一会,挤出十分温软和善的笑容,问道,“管家,请问贵府今天有多少位主子在府上?”
她答应给夏星沉一个人煮午膳,难道还等于答应给他全家煮午膳?
似乎每一次,她都在这位狡猾右相这里栽跟头呢。
管家看着她,笑眯眯道,“相爷有交待,姑娘做这些菜的时候,量不必多。”他顿了一会,又道,“厨房已经按照相爷吩咐,将姑娘所需要的食材采买齐全。”
言下之意,姑娘你只需负责进去烧出单子上面的菜来就好了。
量不必多是吧?那就是只为夏星沉一人效劳了。
少女悻悻在心里松口气,但同时垂眸,作思考状借长睫掩住眼底恶狠狠的恼怒光芒。
“有劳管家派个人给我带路。”少女搁下杯子站了起来,顺手将单子捏在手里,用力捏得紧紧的。
“莫姑娘这边请,”管家朝她微微躬身,十分客气的亲自走在前头领路,“相府的厨房往这边。”
还在宫里办差的右相大人,捧茶小憩的时候有意无意朝着他家方向望了望,唇角微微勾出浅浅自生风流的笑容,越发魅惑迷人。
这个时候,莫安娴正热火朝天的在相府厨房里,埋头在各种食材当中奋斗着。
“主子,莫姑娘不在府里。”张化大步流星的赶到马车前,隔着帘子与陈芝树说话,“据她的婢女称,今天一早莫姑娘收到右相请帖,就已经往右相府去了。”
坐在车辕上的面瘫侍卫冷刚立即鄙夷的看了看喘着大气的张化,好好的侍卫不当,都快成杂务包打听了。
陈芝树似是沉思了一会,才道,“走。”他本是临时起意来莫府,谁知他一来她就不在府。
那个女人,平常若无事绝对不会痛快登别人家三宝殿。
陈芝树垂着眸子想了想,忽然就想起当初夏星沉故作亲昵留下挑衅的那句话“别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她二话不说就去右相府,绝对跟什么约定脱不了关系。
眼下是冷刚作车夫用,听闻主子吩咐,心里立时对到处乱跑的莫安娴发出严重不满抗议。
不过手里却听话的一声不吭挥着马鞭,将马车往右相府赶。
待陈芝树从莫府赶到右相府的时候,夏星沉已然从宫里回到府里了。
乍然听闻离王殿下突然拜访,夏星沉只愣了一下,双目就露出意味深长的光芒来。
“管家,与我一道去迎离王进来。”
以陈芝树的身份,夏星沉自然亲自将人迎到正厅来接待,不过他们还没坐下说两句话,就有下人前来向夏星沉禀报,说是午膳已经准备好,请他移步偏厅用膳云云……。
“难得赶巧,想必右相不会介意多我一双碗筷。”陈芝树淡淡说完,就站起来自发往偏厅走去。
夏星沉跟在后头,笑容飞快淡了淡,顿时明白这位“鬼见愁”殿下今日会进他相府大门,完全就是冲着这“午膳”来的。
偏厅里,莫安娴刚收拾完毕,洗了手待在旁边指挥下人如何摆放菜式。
忽然觉得眼前一亮,她抬头往门口望去,就见两道各有千秋的身影缓步而来。
“殿下?”她眨了眨眼,一瞬错愕的看着一副主人姿态先走进来的陈芝树,“你与右相有约?”还是约好在相府一齐用午膳?
说着,她眼角往摆好碗筷的桌子掠了掠,余光又在桌上那些香气扑鼻的菜肴上打了个转,声音顿时弱下去了。
“莫姑娘的厨艺令人垂涎,我远远就闻到香气了。”夏星沉笑了笑,眉梢却似有意无意往陈芝树方向挑了挑,“大家别站着了,赶紧坐吧。”
闻香而来?
莫安娴按下心头疑惑,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芝树,夏星沉指的该不会是这位冰山殿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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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看竖看,离王殿下都不似嘴馋之人,又怎么可能闻香而来?
桌上此刻摆的刚好八味菜,三个人吃的话,绝对够。
莫安娴也不客气,她辛苦了一个时辰才煮出来的东西,最起码也要犒劳犒劳自己的胃。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陈芝树落座的时候就坐在两人中间,他右边是夏星沉,左边是莫安娴。
夏星沉见状,只是垂眸微微笑了笑。
这是圆桌,宾主位置不明显,所以也就无人在意主次的问题。
不过夏星沉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式时,眼神不由自主便深了深,“莫姑娘,这数目不对吧?莫非是我学艺不精,算术太过不济?”
少女拿起筷子,往其中一只碟子指了指,理直气壮道,“右相,依我看你确实应该回头重新好生学一学算术才行。”
“你看这碟子虽只是一个,可里面的食物绝对够数足量。”
以为列个二十几道菜式的单子就可以难倒她?不是交待过量不必多吗?
她现在煮出来这些东西,绝对按照他右相大人提的准确要求。
夏星沉目光飞快掠过桌上所有碟子,这一默数,才奇异发觉这菜式在数量上果然跟他特意列给她的单子,一样多。
好吧,虽然她投机取巧,不过好歹也给他面子,没有直接敷衍的煮两三个菜出来交差了事。
就数量上来说,确实少到精致了点,不过胜在她用心,那就勉为其难放过她了。
夏星沉眸光一转,就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殿下,请。”
陈芝树默不作声拿起筷子,微挑的眼角飞掠了一记奇异眼色过去;就在这时,忽然有下人脚步匆匆的无比焦急前来向夏星沉禀报,“相爷,厨房突然走水,你看……?”
夏星沉唇角微微笑意顿时冷了冷,“突然走水?”他似是不经意的侧目掠了眼陈芝树,“让人赶紧扑灭就是,不必来这打扰贵客用膳。”
“可是……”下人犹豫了一下,惶惶地压低了声音,“厨房似乎还有人没来得及出来,这?”
这是可能出人命的节奏,夏星沉眸色一沉,作为主人,这会他自然不能对下人生死不管不顾,而继续留在这用膳。
下人声音不高,但因近在饭桌跟前,所以陈芝树与莫安娴都听得一清二陈。
如果按常规,主人家发生这种事,又在主人家不能作陪的情况下,他们作为客人的这会自然该识相的起身告辞才对。
可莫安娴本来就不是来作客的,而是被逼来做苦力的;所以她对眼前这突发意外很无感,而且这个时辰她离开右相府,铁定得去外面花钱吃自己。因此她埋头,很专注的两眼透着闪闪亮光盯住桌上香气热气混在一块诱惑味蕾的菜肴。
陈芝树表现得就更加淡漠从容了,甚至不等夏星沉开口,已然拿着筷子无比优雅的伸往碟子去。
夏星沉掠了两人一眼,心下暗暗叹了口气,看样子,什么常规都不能适用在这两位身上。
但涉及到人命,他却不得不站起来。
“右相你赶紧看看去,”少女抬头,眸光闪闪看着他,很热心道,“你放心,我们会留菜给你的。”
好歹她做了半天苦功是为了覆约,万一过后夏星沉以没“吃到”她煮的菜为由,再多加一天,她到时岂不是要哭死。
所以,为了尽快结束自己沦为相府厨娘的命运,她一定会十分识趣给夏星沉留菜的。
不过,至于她会给夏星沉留什么菜,那就不是夏星沉能选择的了。
夏星沉瞄见她笑得非常真诚的笑容,再对上她特别明亮清澈的眼睛,心下就已经在默默叹气,他有预感,今天这顿饭他大概吃不成了。
“那殿下与莫姑娘在此慢用,我去去就来。”
少女不以为意的笑对他摆摆手,“去吧,赶紧去。”
陈芝树漠然朝夏星沉点点头,算是回应。他转目掠见少女皎皎玉洁的笑容,再瞅着她眸子下闪动的明亮狡黠,心头那股闷气总算渐渐舒缓出来。
他朝夏星沉离去的方向轻轻勾了勾嘴角,若隐若现的浅淡讥讽弧度在他垂眸挟菜的时候,眨眼无踪。
两刻钟后,夏星沉再度赶回到偏厅里。
陈芝树与莫安娴这会都已经放下碗筷,一人正在抹嘴,一人正在净手。
莫安娴看见门口那抹澄净高远的靛蓝身影,立时高兴的站起来,说道,“你回来了,赶紧坐下来趁热用膳吧。”
说罢,她就将自己特意留出来的菜肴,推到刚刚挨着凳子坐下的夏星沉面前。
这时节天气不算凉,用食盒盖着,保温效果还不错。盖子拿开,里面的热气与香气便袅袅飘了出来。
光是闻着这香气,就令人瞬间食指大动。
夏星沉做出沉醉状半眯着眼睛用力吸了口气,“嗯,香,真香。”
“莫姑娘的手艺真不错。”说罢,他拿了碗筷,就欲开动。
陈芝树瞄了瞄那些尚在冒热气与香气的菜肴,淡淡道,“喜甜者,女人也。”
夏星沉握着筷子的手立时一抖,幸好他眼疾手快,筷子才没有直接掉到地上。
莫安娴瞪大眼睛,目瞪口呆半晌,才艰难的转着眼珠瞥了瞥一脸淡然平静毫不心虚的陈芝树,然后又生硬的扭转头,微露同情怜悯的扫了眼笑容僵住的夏星沉。
她以前怎么从来没发觉离王殿下口才竟然如此犀利呢!
真是,不鸣则已,一鸣绝对撼天动地的惊人。
震惊过后,她浅浅笑着,明亮眸子透着闪闪流波看住那一抹优雅靛蓝身影,上扬眉角很不客气的出卖她此刻幸灾乐祸的心情。
她甚至一手托着腮,偏头眸光闪闪盯住夏星沉,无比欢快在想右相大人这饭究竟是吃呢还是不吃呢?
陈芝树淡淡瞥过她容光灿烂的眉目,目光往夏星沉凝了凝,轻飘飘至云淡风轻的催促了一句,“右相,赶紧趁热吃吧。”
此刻,就算面前的饭菜再香气诱人,夏星沉手里的筷子都无法再伸得出去了。
真吃了,他立刻就被离王殿下冠以“女人也”的性别。
可是,眼睁睁看着不能吃,并且面前这些香喷喷的饭菜还是他为莫安娴出力办事的报酬,他如何甘心。
筷子在他手中僵了僵,唇角那风流文雅的笑容又微微透了出来。他看着陈芝树,特别真诚问道,“臣想请教殿下一个问题,还请殿下不吝赐教。”
陈芝树挑眉,无波无欲的目光冷清瞥过。
夏星沉微微笑着,漂亮眼睛转了转,谁也看不清他眼底转过的狡猾冷光。
他淡淡微笑看向旁边的紫衣少女,问道,“殿下觉得莫姑娘煮的饭菜好吃吗?”
旁边少女暗下扶额,看来今日这顿饭要演变成两美男口舌大战了。
莫安娴随即笑吟吟看着陈芝树,很好奇这位冰山殿下到底会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怎么回答,陈芝树都避免不了跳进夏星沉设的文字陷阱里。
陈芝树略一沉吟,波澜不惊的看了看夏星沉,缓缓道,“右相既然想知道其中滋味如何,不如自己拿筷子直接品尝一下,立刻便知结果。”
好了,皮球被冰山殿下轻巧的又踢回去了。
莫安娴突然惊奇发现,素来寡言少语的离王殿下一旦多话起来,原来是如此令人消受不了。
这“鬼见愁”的名号,送给这位还真真是名符其实。
她好奇的目光又溜到了姿态慵懒风流的右相身上,他该不会也用同样招式将皮球再踢回去吧?
夏星沉瞥见她脸上神色,不免在心里暗暗哼了哼,他夏星沉再不济也不会拾人牙慧。
他眯着眼睛,无比遗憾的笑了笑,“可惜,这饭菜已经冷掉了。”
莫安娴觉得实在不能再干坐在这里幸灾乐祸下去,她站起来,询问的看了眼陈芝树,“殿下,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你与右相商谈了。”
心中暗暗打定主意,如果陈芝树不肯一齐离开的话,那她就留他们两人自个在这互掐去,反正她是眼不见为净。
陈芝树掠了夏星沉一眼,也随即站了起来,冷淡的道,“右相忙。”
莫安娴只能奉送一个复杂的眼神给夏星沉,然后就与陈芝树双双出了相府。当然出了相府之后,她坚决坐自己马车回莫府去。
偶尔坐一回离王殿下招摇的沉香木马车,满足一把虚荣心已经够了,经常将他的坐驾当出行工具,她怕自己以后出门都得先将脸蒙上。
一路欢快笑着回莫府,莫安娴猜夏星沉就算宁愿饿肚子,也肯定再吃不下她特意留给他的饭菜了。
有离王殿下余音绕梁的名言在,右相大人大概吃什么都不会觉得香了吧。嗯,右相大人会不会从此对甜食深恶痛绝呢?
次日,莫安娴依时又坐马车去了右相府,继续她未期满的厨娘生涯。
夏星沉照例留下单子,菜式少了,不过品种更丰富了,甜酸苦辣四味俱全。
莫安娴盯着手里这串单子菜名,就知道夏星沉绝对被昨天离王殿下的毒舌给刺激到了。
她忍住闷笑,扬着单子脚步轻快的自发往厨房走去。
看在昨天夏星沉在离王殿下手里吃瘪的可怜份上,今天她就尽尽心满足一下夏星沉的口味好了。
然而,莫安娴没料到的是,据说昨日某个闻香而来的客人,今日居然差不多与夏星沉一同进来的。
再次看见那风华潋滟的身影自来熟的反客为主走进偏厅,连她都不禁暗暗怀疑起来,这位冷漠孤高目无尘俗的离王殿下,是不是故意等着右相回府,特意来这捣乱的。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再说巧合,那就耐人寻味了。
“莫姑娘辛苦了,”洗了手进入偏厅,夏星沉笑微微的招呼陈芝树落座,“殿下的能力真令臣拜服。”
鼻子简直比狗还灵敏。
陈芝树看他一眼,淡淡道,“那是。”
他语气冷淡,但偏偏这样冷淡的气度,反而让人觉得他理所当然的孤傲,并且无法对他平淡的孤傲生出一点不悦之心来。
莫安娴眼睛立即亮了亮,不过为了杜绝昨日没有硝烟的战争再次在饭桌上演,她飞快道,“两位,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动手吧,菜冷掉的话味道就不好了。”
夏星沉非常温和的笑了笑,从善如流拿起了筷子。陈芝树不紧不慢的掠了他一眼,眸光闪动的眼底隐隐有奇异讥讽之色转过。
招式不怕用老,只要有效就好。
“相爷,不好了,不好了……”下人焦急慌乱的惊呼声与脚步声几乎同时传进偏厅。
夏星沉面色一冷,眨眼又维持着慵懒随意的姿态,笑问,“怎么回事?”
他声音轻淡,可其中隐隐凌厉,听得那下人不禁心头颤了颤。越发不敢直视他漂亮眼睛,转而将头垂得低低的,一味盯着自己脚尖,“相爷,厨房与书房同时走水,你……?”
夏星沉袖下拳头紧了紧,别具深意的目光略略往陈芝树如画眉目停了停,然后站了起来,淡淡道,“我去书房看看。”
他朝端坐不动两人作了一揖,“两位真抱歉。”
莫安娴连忙体贴的挥了挥手,“救火要紧,你赶紧去吧。”
夏星沉想说不用再特地留菜给他,可少女不等他开口,就道,“这可都是右相喜欢的菜式,我一定给你留着。”
开玩笑,她累死累活忙活半天,就是为了满足他的口腹之欲,无论如何,她也不会留这种把柄在别人手上。
夏星沉笑了笑,转身走了。
陈芝树抬头,目光漾着浅浅暗色投落她面上,“为何?”
“什么为何?”莫安娴愕然不解直视他,殿下,麻烦你与我说话的时候能不能别永远都这么言简意骇?
这样没头没尾的,她就算猜得出来脑子也累得慌。
陈芝树不说话了,拿着筷子慢条斯理伸到碟子,挟起其中一件排骨。
少女半晌才恍然大悟,“你想知道我为何这两天跑来右相府煮饭?”
陈芝树抬头,目光淡淡在她脸上凝了凝,复又无语低头继续伸筷子。
莫安娴撇了撇嘴,苦笑道,“其实也没为何,不过就是遵守承诺说话算话而已。”
大概也是两刻钟后,夏星沉再度回到偏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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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悄悄的警告性瞥了眼陈芝树,然后才将特意留出来的饭菜推到夏星沉面前。
不过在夏星沉用膳前,她还是疑惑的问了句,“这场火没造成什么损失吧?”
“不过右相的厨房是怎么回事,竟然两天都突然失火,当中是不是有什么隐患?”
说罢,她有些担忧的看了眼夏星沉,如果真有什么容易引起失火的隐患,那她在那块地连续待上几天,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呀。
夏星沉似是轻轻吸了口气,又仿佛没做任何动作,只眸光深深的瞥了眼陈芝树,便笑道,“莫姑娘不必担心,我保证这意外不会再发生。”
陈芝树抬头似笑非笑掠了他一眼,仿佛还低低哼了哼,莫安娴狐疑扭头看了看他,可又见他正垂首专注的凝着自己指尖。
按下心中疑惑,她赶紧笑着将饭菜摆到夏星沉面前,“这里酸苦辣味道都有,你赶紧趁热吃吧。”
说着,她下意识眼角掠了掠陈芝树。心想今日她特意不留甜味的菜给夏星沉,这位该没什么话说了吧?
可惜莫安娴明显低估了陈芝树毒舌的功力,他只半挑眼眸淡淡掠过那些菜,就轻轻道,“不咸不甜的菜肴,我记得宫中内侍最爱。”
莫安娴一噎,真心败给他了。不是警告过他别为难夏星沉吗?为什么非要拆她的台啊。
夏星沉倒是从容,连笑容都未变分毫,拿着筷子就往碟子伸去,“殿下刚才想必享用不少,臣再无用,也会紧跟殿下步伐的。”
除非你承认自己是太监,那他夏星沉也不怕被人当成太监。
为了两句口舌意气,错过眼前美食,他不是亏大了。
陈芝树见他吃得正欢,倒没有再开口讽刺他,只淡淡瞥了眼莫安娴,“走。”
莫安娴想了想,觉得自己今天任务完成,确实也不该继续逗留相府,便点头。
“右相慢用,我们先告辞。”
夏星沉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们双双俪影出了相府,回头再也没有用膳的胃口了。
原本他用交换条件说服莫安娴来府上做临时厨娘,不过是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让她不知不觉了解融入他的生活。然后,再慢慢让她知道……。
可离王殿下似乎十分不乐意她出现他府上,连着两天都来插杠破坏。
陈芝树不肯如他的意,他怎么也不能如了陈芝树的愿。
“来人,加强厨房与书房的防范。”明天,他要让继续放火的离王殿下被捉现形。
可惜,夏星沉忘了有句话叫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他防范得再严密,毕竟不是他本人亲在现场坐镇。但陈芝树不一样,那位陈霸王行事向来随心所欲,不喜上朝就十天半月都不到大殿晃一下。
右相府的下人又怎么会是智计无双的离王殿下对手,只轻易一招调虎离山,相府的下人就上当了。
莫安娴不过临时离开厨房一会,转身的功夫再回头,却看见厨房大火熊熊,不但将厨房烧得面目全非,还直接将放在里面的所有食材都烧成了灰。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下好了,今天的功夫全白费了。”她仰头望着往空中吞吐的火舌,深深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再迟钝这会也明白,相府厨房这把火到底是谁放的。
可他这么做,也改变不了她曾经说过的话,除非……。
夏星沉是掐着点回来的,路上已经做好准备再偶遇厚脸皮的离王殿下一回,然而这次他实在想多了。
陈芝树没有再巧遇他,他回到府中的时候,人家已经老神在在的以主人姿态优雅闲坐在正厅等着他了。
当然,他一进门就先听说了厨房彻底被烧毁。非经过一段时间休整之后,再不能使用。
夏星沉心里异常恼火,虽明知这把火是谁放的,却偏偏拿那个人无可奈何。因为他手上没有证据,更抓不到现行。
光是心里知道,当然不能拿那位怎么样,就连重新修缮厨房的银子,还要掏他自己腰包。
想想,夏星沉不光心头冒火,还觉得无比憋屈。这种感觉,他不知多少年,没有再试过了。
所以他进入正厅的时候,一眼瞧见坐在上首的锦衣男子,眼神立时深了深,连脚步都比平日重了两分。
“右相回来了,”莫安娴站起来,颇无奈道,“想必你已经知道厨房失火的事了,今天这顿饭我看做不成了。”
陈芝树抬眸,淡淡看过去,见夏星沉面色隐隐不悦,但唇角还是维持着一贯风流文雅笑意。就不禁在心底哼了哼,缓缓道,“一品香的东西,味道不错。”
莫安娴眨了眨眼,吃惊看着他,这人故意的吧?
故意等在这,等着夏星沉回来,然后趁机提出去一品香宰夏星沉一笔?
夏星沉看了看他,又掠了眼莫安娴,也不知想到什么,竟顺势含笑点头,“难得殿下赏脸,我们就去一品香用膳好了。”
当然,按照夏星沉这样显赫的官位,一品香的掌柜就算用变的,也一定会给他变出雅间来。
陈芝树不做出钱的东家,所以去一品香的时候索性不亮明身份,而是与莫安娴一道并肩微微落后于夏星沉,亦步亦趋的走上二楼雅间。
但是,进入到雅间之后,离王殿下的霸王脾气忽然又冒头了。
也不待夏星沉招呼,更完全没有跟夏星沉客气的意思,直接指着一品香提供的菜单,对伙计道,“将单子上面所有菜式都上一道。”
莫安娴愕然挑眉,实在诧异向来冷静自持的离开殿下怎么忽然变得情绪化。她不禁微微冷下脸看着他,对他这种小孩赌气行径真是十分不解,“殿下?”我们就三个人,你不觉得浪费右相银子不要紧,难道也不觉得浪费粮食的行为很可耻吗?
陈芝树只漠然掠她一眼,又转目不露情绪的盯着夏星沉看了看,之后就噤声不语。
莫安娴原本以为,陈霸王浪费的行为仅止于此。谁料他们先后放下碗筷的时候,他忽然又将伙计喊了过来。
伸出修长似竹却玉雪好看的手指,垂眸,以指点江山的睥睨气势,依旧指着一品香提供的菜单,冷淡之极的道,“按照这单子上所有菜式,来双份打包送到莫府枫林居去。”
他默了默,掠了眼夏星沉微微发僵的脸,眸光动了动。
又道,“就对枫林居的姑娘们说,这是右相大人特意破费请她们品尝的。”
莫安娴直接目瞪口呆盯着对面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
她今天总算被离王殿下用实际行动来说明,什么叫慷他人之慨了。
少女有些担心的抬头看了看夏星沉,心下默默担忧着右相大人该不会为破费了银子当场翻脸不认人吧?
夏星沉心里确实在暗暗滴血,请离王殿下这一顿,足足花了他近一年俸禄。
他心里能好受吗?
绝对不好受。
但是,再难受他这会也得受着,谁让那个任意挥霍他银子的人,是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
不过今天这一顿饭钱,他迟早会向离王殿下讨回来的。
这顿饭,用挥金如土来形容都不为过,莫安娴虽不至吃得战战兢兢,可心里也颇不是滋味。那流水一样花出去的银子,让她有心理负担呀。
夏星沉唇角笑容隐隐透着异于平日的冷清,不过不仔细看的话,他的模样仍旧是平常文雅风流慵懒的样子。唯独花别人银子大慷他人之慨的离王殿下,完全一副没事人的模样,一张风华潋滟的俊脸从头到尾都是一成不变的表情。
不过莫安娴也是紧张得一时糊涂了,她也不想想,离王殿下什么时候变过脸呢?
出了一品香,走向各自马车前,夏星沉忽然看着莫安娴,含笑道,“莫姑娘往后不必再来相府”
少女意外的挑了挑眉,他眼眸一转,淡淡掠了眼旁边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才又接着道,“嗯,我随时欢迎莫姑娘到相府作客,不过厨房那等油污之地,实在不适合莫姑娘你这样干净漂亮的姑娘待。”
少女怔了怔,随即饶有兴味的笑了笑。夏星沉这是自愿毁约允她不用再到他家当厨娘了?
不过,这家伙无论何时都不肯放过表现他风流右相的本色机会,非要调侃她两句才甘心是吧?
莫安娴心里略感意外,可眼角掠见旁边一副万事不在心的离王殿下,心中一动,顿时又觉得了然了。
看来今天这顿饭,真让右相很破费啊。
目的达成,陈芝树淡淡瞥了眼莫安娴,冲她微微颌首,便率先迈步往他的马车走去。
之后,莫安娴也与夏星沉告辞,坐上她家马车回府去了。
待那两男一女都远离一品香,隐在附近一道窈窕身影才慢慢走到阳光下,不过她仍旧迎着阳光痴痴的盯着前面远去的马车。
她的目光似羡莫似妒忌亦似怨毒。
身后忽然响起了缓缓的轻盈的脚步声,她背对着来人,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妒忌吧,意怜姑娘?”
毫不掩饰怨恨的声音乍地从身后响起,意怜似是受惊一般身子轻轻颤了颤,才慌张回头。
莫昕蕊慢慢从她身后阴影处走了出来,“别看我也姓莫,其实我比你更妒忌她痛恨她。”
她这样赤果果坦诚的向意怜剖白心迹,仿佛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个原本不熟,甚至还曾经敌对过的女人间的距离。
意怜踌躇又忐忑的看了看她,柔美脸庞上泛着淡淡尴尬,“这个……二小姐说笑了。”
莫昕蕊掠她一眼,随后怨恨的目光又追着前面渐渐远去的马车,“意怜姑娘难道不想为自己的孩子报仇吗?”
仿佛一下被人击中要害一般,原本还装着坦然淡笑的意怜,浑身都剧烈的震了震,而一双美目瞬间盈盈含泪。
睫毛扇动之下隐约流泛的是难以掩饰的悲恸与怨毒。
她看了看莫昕蕊,一脸悲伤的哽咽道,“我……我那可怜的孩儿,他、他是无辜被撞死的,我根本不知该找谁报仇去。”
被意怜悲痛哀怨的眼神直直瞅住,莫昕蕊眼神闪了闪,她略略避开意怜视线,将心中早准备好那套说辞给拿出来。
“意怜姑娘,”莫昕蕊换了副愧疚不安的面孔,垂下头,小声道,“说起来,这事跟我也有点关系。”
意怜一听立即就激动了,“什么?这跟你有关,你……你还我孩子命来!”说罢,她就欲上前拉扯莫昕蕊。
莫昕蕊一早防着她呢,一见她神色不对,立即就悄悄闪开几步。意怜这一拉自然够不着她,“意怜姑娘,你先听我说完,就算要为你的孩子报仇,你也要找对仇人对不对?不然你就是现在杀了我,他也是枉死。”
“我可听老一辈的人说过,还未出生就枉死的小孩,到了下面可不能重新投胎,除非先去了他身上的怨气。”
意怜似是被她劝住了,强忍着满脸悲伤,怔怔道,“真的吗?那要如何去除他身上的怨气?”
莫昕蕊一脸笃定道,“自然是为他报仇,到时他身上怨气平息了,也就能顺利投胎再世为人了。”
意怜痴痴看着她,“报仇?如何报仇?你知道谁是真正害死我孩儿的仇人,对吧?”意怜忽然大步上前,激动地拽着她衣袖,声声哀求道,“求求你,告诉我。”
莫昕蕊见她完全被自己说动,心下不禁轻蔑的冷笑一下,面上却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悲伤模样,沉吟片刻,才幽幽道,“我知道是谁,说起来那个人也算是我的仇人。”
“是谁?”意怜抬头,含泪眼眸立即泛出一片狠戾狰狞,“你告诉我。”
莫昕蕊眉头略略皱了皱,不着痕迹拔开她的手,又悄悄退开两步,才道,“就是我的大姐姐莫安娴。”
“她害死我亲娘,又害死我弟弟,我与她的仇恨绝对不共戴天。”
说着,她看了看意怜,同情的叹了口气,“其实你出事那天,原本是我弟弟安排让她亲娘给我娘偿命的,谁知道她暗中使了邪术将你引到那地方去。”
“虽然这事跟我弟弟有关,可他现在人都已经去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只能厚着脸皮求你原谅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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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真说起来……”莫昕蕊看似愧疚的低下头,实则眼里除了鄙夷不屑,连一丝同情的影子都没有,“真正害了你们母子俩的是莫安娴才对,若不是她起了坏心将你引过去替代她,你与你的孩子就不会有当日那场劫难。”
意怜抬袖抹了把眼泪,面上柔美凄婉之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愤恨肃杀,“果真是她?我要她给我的孩儿偿命。”
“意怜姑娘别冲动,”莫昕蕊看着她冲动得立时就想追着马车去找莫安娴拼命,心里更加鄙视这个女人没脑子,不过脸上却露同情悲戚之色,以同仇敌忾的口吻道,“就算要报仇,我们也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意怜仿佛完全没主意一样,抬头怔怔看着,问道,“稳妥的法子?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莫昕蕊眯起眼睛,低低冷笑两声,“当然是挑要害下手了,而女人在乎的不外乎那一两样。”
“我们要出手,自然选择她最在乎的最痛的来报仇,最好是让她生不如死,这样报起仇来才令人快意,不是吗?”
意怜似是被她眼中重重怨毒惊骇到一样,身子不自觉的缩了缩,茫然重复着,“是啊,生不如死……”
莫昕蕊只顾着为自己找到同盟而痛快,完全没有留意到意怜垂下眼眸一刹,嘴角微微勾出的讥讽纹路。
眨眼,已到了莫大少爷莫少轩回府的日子。
这天一早,莫安娴收拾妥当,就准备出城到十里亭那里亲自迎接自己的哥哥回家。
忆起这位前世被她连累枉死的哥哥,莫安娴此刻待在十里亭里,心情既激动紧张又忐忑不安。
她重生以来,这位嫡亲兄长还一直只活在她的记忆里而已。
真不知道隔了一世再重逢的哥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莫安娴在亭子里按捺着心情等待着,可也不免不时的往官道张望。青若见状,便掩嘴小声打趣道,“原来小姐也有坐立不安的时候,这引颈长盼的滋味是不是格外让人焦急呀?”
“你个丫头片子,竟敢打趣我,”莫安娴笑容一收,作出佯怒的模样,作势站起就要扬手打青若,“看我不收拾你。”
“小姐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啦。”青若笑闹着,佯装害怕跑开了。
这时,路上终于传来了“得得”的马蹄声。
“小姐,小姐,是大少爷回来了。”
莫安娴连忙走到亭子外往来路望去,就见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正由远而近。
看着那辆马车,她原本期待激动喜悦又紧张的心情,却倏地变了……。
马车迫不及待的闯入眼帘,她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原来不知不觉间,水雾已迷蒙了她双眼。
“吁”,一声长长吆喝,车夫在亭子旁边勒停了马车。
帘子挑开,就见一个蓝衫小厮先从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才看着车厢,语气透着恭谨道,“少爷,小心脚下。”
莫安娴默默吸了口气,努力将涌到眼眶的泪水逼回去,然后漾出最欢喜的笑容,快步走到马车跟前来。
一张温和透着儒雅书卷气的脸探出帘子先入了莫安娴双眼,接着才看到一袭淡青衣衫的翩翩公子从车上走了下来。
“哥哥……”
那未及抬头的青衫少年愕了愕,他旁边的小厮却飞快扭过头望向亭子那边,随即绽放大大笑容,欢呼道,“少爷,是大小姐,她亲自来十里亭接你呢。”
“安娴。”莫少轩骤然看见昔日还是十岁出头的小丫头长成如今亭亭玉立的窈窕少女,也是一阵欣喜,可唤了一声之后,他又呆滞不动了。
莫安娴疾行的脚步顿时一怔,看来哥哥还是跟前世一样的性子,严谨又内敛。
看此刻他明明也是欢喜的,却只在眼底露了一丝激动与欣喜,就面容平静的站定在那不动。
他是等着她过去给他行礼吗?
少女目光一转,眼底就有抹狡黠之色转过。
她忽地加快脚步,作出欢喜太过激动的样子朝着那严谨站立的少年扑过去。
也不知怎的,脚下一歪,她不禁当即“哎哟”一声,在青若愣住来不及反应中,她已经往前扑了出去。
眼看着就要扑到地上,就在这里,一直端然站立的青衫少年粉饰平淡的眼眸立即涌出重重紧张,脚步一错,已然急急的朝少女张开双臂,同时担忧道,“安娴,怎么样?没摔疼吧?”
在莫少轩双手扶到之前,一股淡淡的怪异气味突然窜入莫安娴鼻端。她怔了怔,下意识偏了偏头同时不着痕迹避开他双手,随后笑嘻嘻站直起来,“哥哥放心,有你保护,我怎么会摔着呢。”
莫少轩似是松了口气,无奈又宠溺的看了她一眼,“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样顽皮。”
“姨娘常说女儿要活泼顽皮些才好啊,免得长成跟哥哥一样的小学究,年纪轻轻就一副小老头模样。”
莫少轩呆了呆,随即苦笑着朝她作了一揖,“好妹妹,别取笑哥哥了。”
他眼睛转了转,也不知何故,竟似有意无意避开少女明亮闪闪探来的眸光一样,“姨娘真在安娴面前这么说哥哥的?”
少女走出亭子,准备往马车那边走去,“当然是骗你的。”莫安娴看着他儒雅的脸一阵发白,就忍俊不禁的发出一连串银铃般清脆又得意的笑声。
莫少轩再次苦笑道,“安娴长大了,还是这么爱捉弄哥哥。”
少女忽然回头,别具深意的打量他一眼,“谁让你是我亲哥哥呢。”
眼见她就要再坐上来时的马车,莫少轩忽然有些着急起来。
“安娴,我们兄长两人多年未见,不如你我同乘一车回去如何?”
莫安娴扭转头来,两眼光芒闪闪的看着他,闪亮眸光中似透着微微不解。哥哥一向严谨拘礼,竟也有如此通达人情的时候?
莫少轩下意识避开她目光,舔了舔嘴唇,才道,“路上你顺便给我说说爹娘他们的近况。”
莫安娴想了想,便点头同意,“哥哥要坐我这辆车吗?”
“不,”莫少轩看见她疑惑瞥来的目光,意识到自己否认得太急切,连忙解释道,“你坐那辆马车太小了点,不如你过来与我一起坐这辆马车,我坐这辆马车宽敞舒适一些。”
莫安娴眼睛转了转,默默比较了一下两辆马车,决定听哥哥一次。
“易安,你到另外那辆马车,”莫少轩见她往他那辆马车走来,眼底蓦然掠过一抹惊喜亮光,“安娴,让你的婢女跟我们同一辆车就行。”
莫安娴对此安排没有异议,回头就对青若道,“听到大少爷的话了吧,我们一起坐大少爷的马车回去。”
青若点头,连忙先一步上车辕处挑起帘子,等候两位主子上来。
莫安娴踏上马车,扭头冲那青衫少年喊道,“哥哥,我们快些回去吧,爹爹和姨娘在家里一定等急了。”
“好,安娴你先进去。”莫少轩不紧不慢的走近前来,看着莫安娴弯腰钻进车厢,这才慢条斯理上车来。
青若自然是最后才进去的,进去的时候还看见性子严谨的大少爷仍旧站着,正将衣摆褶皱抚平。
青若看着他一丝不苟的动作,心里就暗暗发笑。当然面上她绝对不敢露出来,但也忍不住扭头朝莫安娴悄悄的眨了眨眼。
莫安娴忍不住也暗暗笑了笑,哥哥这严谨的性子,似乎外出游学几年反而变得越发变本加厉了。
“哥哥……”那兀自低头专注抚平衣衫褶皱的少年忽然听闻她温软甜糯一声,手一僵,下意识抬头望她一眼。
然而这一眼,却透了极力掩饰的惊慌。
莫安娴心头打了个突,疑惑正淡淡涌起,就见旁边青若歪着身子耷拉着眼皮,哈欠不停。
边打哈欠边掩嘴还边小声道,“啊,突然好……困。”
话还未说完,她声音已然完全弱了下去,而她身子更软软的歪在了一旁。
莫安娴霍然转目,凌厉的眼光刀一般冲向仍旧低头站着抚衣衫褶皱的少年。
却见那原本严谨自持的少年忽地咧嘴朝她一笑。
这笑容,夸张得不怀好意并且无比猥琐。
哥哥怎么会露出这样奇怪且让人恶心的笑容来?
这是莫安娴撑不住沉重眼皮睡过去前,盘旋在脑里挥之不去的疑问。
青衫少年见她终于也跟那婢女一样歪头倒下去,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终于放倒了,想不到这个妹妹还挺能撑的。”
这会莫安娴与青若都软倒下去,他才敢明目张胆打量起莫安娴来。
越看越觉得这个面容俏丽的少女美得不行,弯弯柳叶眉下,英挺小巧的鼻,淡粉桃花一般诱人的樱唇。肌肤水嫩细腻,尤其在这车厢里,看着她紫色衣领上露出那截光滑圆润的玉雪颈项……。
他情不自禁的吞了吞口水,这么细细打量下去,目光盘旋在少女衣裳撑起玲珑有致的起伏上,顿时难移开了。
袖下手指颤动着,仿佛有自主意识一般慢慢地慢慢地往少女那处刺激人视线的曼妙处伸去。
“少爷,请你记住,她是你妹妹,”外面相貌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车夫,忽然压着声音,冷冷的咬重了字音警告道,“是你亲妹妹。”
莫少轩伸手的动作立时僵了僵,再想起之前被暗暗数次告诫不能破了这妹妹的处子之身,否则就大打折扣云云……。
想着想着,身体激荡的邪火欲念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如果光是摸摸捏捏看看,却不能解馋,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瞎折腾。
他兴致顿失,悻悻的甩了甩手,才咬着牙根朝外面瓮声瓮气道,“知道了,我不碰行了吧。”
说罢,他自嫌晦气的挨着凳子坐下,随后干脆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在他闭上眼睛之后,原本软倒在坐垫上该完全没有意识的少女,右侧隐在宽袖里的手指似是微微动了动。
从十里亭到城门,连两刻钟都不用。
在接近城门的时候,外面那车夫又道,“少爷,将她们好生照料,可别弄出什么不必要的动静来,我们前面就要进城了。”
青衫少年皱了皱眉,不耐烦应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罢,就找出原先藏好的绳子与布块,先将莫安娴主仆嘴巴堵上,又用绳子将她们捆得扎扎实实,这才又无趣的坐好。
进了城门之后,他寻了个借口上了另外一辆马车,带着他的小厮易安先回莫府去了。
而载着莫安娴与青若那辆马车,则在与他分道扬镳之后不久,七拐八绕的兜了几个圈圈之后,谨慎的驾到了欢喜楼的后巷。
那眉目透着冷冷煞气的车夫这会戴了顶草帽,他将帽檐压得极低,几乎挡住大半脸庞。确定没露出什么破绽,这才跳下马车去敲欢喜楼隐蔽的后门。
一会之后,有个目光闪烁不定但一脸精明相的女人开了门,一见是他,就笑道,“原来是你。”
车夫答,“是我,货到了,你让人来取。”
那女人抛了个媚眼过去,笑了笑,“老规矩,先验验货。”说罢,就扭摆着腰肢走到马车跟前,撩了帘子探头进去品评半晌。
然后满意的看了车夫一眼,“还行。”她扬起粉红的手绢往暗门那边挥了挥,“来人,将货送进去。”
随即就有两个身形壮硕的男人从门里闪身出来,他们钻到马车里,一人架一个,转眼,莫安娴主仆就从后门消失不见。
“诺,这是银子,”女人懒洋洋笑着,摆着软软滑滑的手将银子按在了车夫手里,“以后还有这等好货色,记得送到欢喜楼来。”
车夫生硬的点点头,临走前还特意关照一句,“那货可能有点扎手,你可要耐心费些功夫。”
“扎手?”那女人撇了撇嘴角,极不屑的轻嗤一声,“再硬气的货,到了我钱三娘手里,不出三天她也给我柔柔软软服服帖帖。”
车夫生硬的奉承一句,“这倒也是。”说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在莫府正屋偏厅里心急如焚的等了半天,才终于将千盼万盼的儿子莫少轩给盼回家中。
一入偏厅,抬眼扫见上首圈椅端坐的一双男女,莫少轩立即哽咽道,“爹,娘,儿子不孝,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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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他一撂袍子就地跪了下去,实打实的在铺着方砖的地面上呯呯磕了三个响头。
“少轩,好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看见一别经年的儿子,赵紫悦哪里还坐得住,在莫少轩磕头的时候就激动地站了起来往他旁边走去。
不过她深知这个儿子严谨拘礼的性子,所以即使心疼他磕得额头泛青,还是耐住性子忍着心疼站在一旁等他磕完头才伸出双手去扶他。
莫少轩抬头,就见她双手止不住的颤动。身体僵了僵,他下意识别过头避开赵紫悦恳恳关怀的慈爱目光。
过了一会,好不容易才喊道,“娘……”然而这一声之后,他却瞬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若非性子内敛,这会只怕都忍不住在父母面前直接哭起来了。
他握住赵紫悦枯瘦双手,缓缓站起来,待看清她苍白瘦削显得特别苍老的面容,顿时止不住心疼内疚的簌簌落泪,“娘,是儿子不孝,明知你身体不好,还在外游学一别数年。”
他顿了一会,惭愧又安慰的道,“幸好这些年,还有安娴在娘身边尽孝。”
这一提到女儿,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才诧异发觉,他们的女儿安娴没跟儿子一块回来。
“少轩,安娴呢?她不是到十里亭接你了吗?”赵紫悦看了看他,忧心忡忡道,“该不会你们兄妹二人错过了吧?”
莫少轩扶着她重新挨着圈椅坐下,才腼腆道,“娘不必忧心,我和安娴没错过,我们在十里亭碰头了。”
莫方行义父顿时也疑惑起来,“那为何她没有和你一块回来?”
“爹、娘,你们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们说。”莫少轩眼神闪了闪,借着转身到旁边坐下的动作,躲避了莫方行义父投来的炯炯目光。
莫方行义父一听这话,反而突然有些担心起来,“安娴可不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你快说她现在干什么去了?”
莫少轩原本就有些不自然的面色,立时变得紧绷起来,他悄悄吸了几口气,才道,“安娴与我一道回城之后,说是顺道到什么妙品斋给娘买点心,又怕爹娘在家久等,所以就让我先回来了。”
赵紫悦一听,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安娴这孩子,就算要买点心也不必亲自去的呀。”
莫方行义父看了眼她,顿时有些吃味,“安娴时刻将夫人喜好放在心上,夫人该高兴才是。”
赵紫悦笑着看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娇嗔一句,“我知道安娴素来孝顺,”她顿了顿,侧目揶揄的看着他,“不过安娴从来也没忘记她爹爹的喜好。”
旁边的莫少轩看着他们和乐融融谈论着女儿,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飞快掠去的眼神却暗了暗。
然而,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原本以为很快就会回府一家团圆的女儿,却在两个时辰后天色渐暗还不见踪影。
“从这里到妙品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的路,就算加上人多需排队的时间,安娴在一个时辰前也该回来了。”赵紫悦一边坐立不安的朝门外张望,一边期待的看了看莫少轩,“少轩,安娴她到底有没有跟你说,她什么时候会回来?”
莫少轩苦笑一下,“娘,这句话,你已经问过不下十遍了。”
“是呀,紫悦,你不必太忧心。”莫方行义父也坐不住了,他走到她身旁,安慰性的拍了拍她肩膀,却不由自主的皱着眉头往外探了探,“安娴那么机灵,就算真遇到什么事,她也能应付得来的。”
这话一说,赵紫悦更加忧心到不得了,“不行,我要出去找她。”说着,她就站了起来,看那姿势就是不管一切要冲出去的模样。
莫方行义父吓得连忙按住她,耐着性子安抚道,“你别冲动,这会你到哪去找她?你别忘了,刚才我已经安排人出去寻她了,估计这会她应该在回来的路上了。”
说到后面,莫方行义父几乎柔声带着哄诱的味道,“你再耐心等等,好不好。”
赵紫悦苦涩的笑了笑,只得在他阻拦下颓然坐下去。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赵紫悦真的再也坐不住,“老爷,你再派人出去找找安娴好不好。”
她焦躁面容上透着强烈不安,几乎恳求的看着面色同样不好的中年男子,“不如,我们报官,让官差也帮忙找一找。”
“不行,”莫方行义父还未出声,一直在旁边沉着脸同样也惶惶不安的莫少轩着急出声否定,他这一声急切又声高,同时惹得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扭过头来惊讶看着他。
“咳”目光闪了闪,他借着轻咳掩饰刚才的急迫,缓缓道,“安娴久久未归,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我们若是贸然去报官,传出去日后可对安娴名声不好。”
莫方行义父就不禁拧紧眉头,沉下脸道,“安娴的安危最为重要。”
赵紫悦扭头看他一眼,也露了不赞同之色,叹口气道,“你爹说得对,只要人能平安无事回来就好。”
若是因为顾虑名声,而延误了寻找的时间,到时候就算保全了名声又如何。
可对面那个,始终是自己儿子,同样忧心着妹妹安危。他只是习惯性的维护安娴名声,并非有心阻拦他们寻人。
赵紫悦默默在心里对自己说了数遍,才勉强压下心头对莫少轩浮起的淡淡不满。
从欢喜楼后门被两个男人架进去的莫安娴主仆,此刻正在离欢喜楼较远的偏僻小院一间房里昏睡着。
至少那两个壮汉将她们扔进房里时,她们是毫无自主意识软如一团任搓任捏的棉花。
他们将人扔进房里,在门外上了锁,然后转身就下了小楼。
过了一会,另外又来了两个长相凶恶的汉子一左一右的把守门外。随后有个一步三摇浓妆艳抹风情万种的女子提着裙摆走上小楼。
笑吟吟给两汉子抛了个媚眼,才用她柔得可以令人瘫软颠倒的声音道,“打开门吧。”
右边那凶汉咧嘴一笑,“妈妈又将训雏的任务交给娇娇了。”
女子娇笑着抬起纤纤玉手拧了左边那汉子手臂一把,才摆着纤纤柳腰推门进去,“人家就是天生劳碌命,这有什么办法呢。”
两壮汉盯着她**的身影,相视哈哈一声,才又将门掩上。
娇娇进入房间,先点了灯,才开始打量妈妈新交给她来说服的雏儿。
莫安娴与青若此刻还昏迷着,自然还保持着被人粗鲁扔进来的形态,也就是说她们俩现在在娇娇打量下,依旧不怎么好看的躺在地上。
“啧啧,瞧这姑娘身娇皮嫩的,他们怎么就不懂得怜香惜玉呢。”她提了提碍事的裙裾,在莫安娴跟前蹲下身去,毫无顾忌的审视着躺在地上的少女,“万一摔坏了怎么办,影响了卖相,看妈妈不剥了他们那身粗糙的皮。”
一边感叹着数落着,一边伸出染了殷红蔻丹的纤纤手指,去挑莫安娴衣襟。
但是,她的指甲还未碰到莫安娴那袭丝绸紫衣;在眨眼功夫里,原本躺在地上挺尸的少女,忽然一个鲤鱼打挺,在她尚来不及撑大眼睛的惊讶里,脖子已是蓦然一凉。
同一时间,软糯动听的嗓音低低响在耳畔,“想死?想活?”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悦耳,以至别人乍然听闻她的声音,实在很难生出什么防备之心。可娇娇听着那低低飘进耳朵的声音,其中隐藏的森寒冷厉却令她心头立时难抑的颤了颤。
一股无法忽略的寒意瞬间顺着脊背窜到了头顶。
娇娇心跳立时紧张得漏跳一拍,不过浓艳面容上只露出微微惊讶,倒半分害怕之色也没有。
此刻,莫安娴跪在她身后,薄如蝉翼的刀刃紧紧压着她脖子要害处。
娇娇却忽然轻轻笑了出来,因脖子被人拿利器抵着,她纵然面上不露惊慌,终究不敢胆大妄为的扭过头去看人。
只低低笑道,“姑娘不觉得你这话问得特多余么?”
若能活着,谁会想死!
莫安娴轻声笑了笑,笑声听着温软,实则冰冷充满警告与让人心惊的狠戾,“姑娘能说出这句话来,可见也是个聪明的。”
娇娇就保持着半蹲的难受姿势,仍旧没有试图扭头,只吃吃地笑道,“与姑娘你相比,显然还是你更胜一筹。”
明明她进来时就已经先探过莫安娴呼吸,确定仍在昏迷当中,她才点了灯放下戒心细细打量。
谁知,她这般小心谨慎还是在阴沟里翻了船。
可不是这个看似娇滴滴的小姑娘更厉害一些么。
莫安娴无声笑了笑,不过很快就隐去了充满苦涩与自嘲的笑容。她若也有这女子的警剔谨慎,兴许此时就不会待在这里了。
在十里亭的时候,她也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原想着自己太多疑,多年不见的人,有些改变也是正常。她怎么也料不到,她那个亲哥哥……。
凭着她现在极为敏锐的六感,就算无色无味的药物也极难骗得过她。她会疏忽,完全因为那个人是她亲哥哥。
能让她与青若同时吸入并且昏迷的东西,她想大概就在她那位好哥哥身上吧,他进入马车一味站着抚衣衫褶皱的时候,才是真正对她们下手的时候。
想到这里,莫安娴眼中就不禁掠过一抹寒光。若非她体质特殊,只怕眼下她也跟青若一样仍昏迷不醒的躺在地上任人宰剐了。
“嗯,我说姑娘,想活的话怎么样?”娇娇见她似是神情恍惚,但手里那把薄薄的匕首却一直紧贴她的要害处纹丝不动,不得不先出声。是询问提醒,也是试探。
莫安娴听闻她先开口,虽然她语调仍旧透着漫不经心的懒洋洋,可她的声音却出卖了她内心其实很紧张。
况且,谁先耐不住沉默谁先开口,首先在气势上就弱了不止一筹。
眼下这个女子不是不明白她故意作出神游之态,只不过被人拿刀抵着脖子的滋味实在不好受,所以迫不得已先低头。
想到这,莫安娴就愉快的勾了勾唇。
她这一招,还是跟那个风流文雅的右相大人学的呢。
被人拿刀抵着脖子那种难受滋味,她想大概她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子,定力显然没有她好。
“想活,非常容易。”莫安娴淡淡笑了笑,握刀的手似是不小心的抖了抖,她几乎立即察觉出女子皮肤绷紧了些,“我们谈个合作。”
“合作?”娇娇怔了怔,红唇笑容未减,“什么样的合作?姑娘又能开出什么价码来?”
“作为合作的诚意之一,我可以替姑娘脱离贱籍,”莫安娴顿了顿,娇娇以为她故作姿态,只有莫安娴自己知道她在借机暗暗喘气。“而且,事成之后,我可以给姑娘换一个新身份。”
“到时我可以给姑娘一笔银子,姑娘完全可以告别过去开始新的生活,或者姑娘喜欢留在京城,我也可以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为姑娘购置一间首饰铺。”
反正这种事,她又不是第一次做,现在再做一次可以说是轻车熟路了。
沦落风尘的女子十有**是被逼的,就像死或活的选择题一样,能活着谁也不愿意死;同样,能脱离这种风月场所重新开始,是绝大多数青楼女子终其一生追究的梦想。
娇娇懒懒的笑了笑,“我凭什么相信姑娘?”
虽然她声音极力压抑,可莫安娴知道,她能问出这句话就表示她已经动心。
“就凭我敢在姑娘面前说出这些话。”莫安娴几乎连想也没有想,毫不迟疑的就答了她。
她语气平淡,可正因为这种平淡才更让人信服。
不必故作姿态的骄傲炫耀,才是真正强大的自信。
“姑娘这条件,实在是诱人那。”
莫安娴淡然笑了笑,道,“是实在,而非诱人。”
娇娇忽然又低低笑了笑,“既然是合作,那么姑娘现在能不能先拿点诚意出来?”
莫安娴无声一笑,也没有什么动作,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就已经轻轻收了回去。
娇娇摸了摸还染着寒意的脖子,又揉了揉蹲得发麻的双腿,这才施施然站起来转过头看向仍跪在地上不动的莫安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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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我现在反悔喊人?”
“不怕,”莫安娴也不看她,将匕首收起来之后,就地一顿,跪姿就变成了坐地,“因为我从你的眼睛中看到了渴望。”
“哦?”娇娇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渴望?”
“对,”莫安娴坐在地上,低头,毫不防备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双腿,“一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渴望。”
“谁说女子非要依靠男人才能活?”只顾低头疏通血脉的紫衣少女冷冷哼了哼,仿佛极有感触道,“一个女人如果将她的人生都寄托依附在男人身上,那她的人生就没有任何将来可言。”
“我们女子,只有掌控自己人生,不依靠男人甚至不依靠任何人,我们的人生将来一定会活得更精彩。”
娇娇怔了怔,眼神一阵恍惚,居然不自觉的低声呢喃重复,“掌控自己的人生?不依靠男人也能活得更精彩?”
再垂眸,她看莫安娴时,眼睛似乎都透了难抑的兴奋狂热。
“说吧,你想让我做什么?”
莫安娴淡淡一笑,抬头,突然对她伸出了手,“现在先表现咱们合作的诚意,你先扶我起来。”
娇娇愕然,随即轻咬红唇,低低又无比愉悦的笑了起来。
摇了摇头,笑意微微的目光里既无奈又佩服,“你呀,真让人意外。”
莫安娴在她帮助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好半天才挪着虚软双腿走到床边坐下。
她瞄了瞄还躺在地上的青若,眼底一抹狡黠闪过,笑道,“我还有更让你意外的呢。”
娇娇这会除了叹气,还真不知再说什么来形容她才好。
幸好青若也不重,她将人拖到床榻这边也不算太费劲。
莫安娴看着青若也躺在一旁,这才凝了凝神,笑容淡去,目光也冷了下来,“现在,你来听听我们合作的具体事宜。”
一刻钟之后,娇娇拉开门走出了房间。
抬头瞬间,忽然面露惊惶往右边那位大汉身子靠去,瑟缩的惊呼起来,“哎呀,两位哥哥快看,刚才那边是不是有人影晃过啊?”
“哪?哪里有什么人影?”两位壮汉被她惊呼吸引了注意力,不约而同抬头往她所指的方向伸头去望。
而就在娇娇拔高声音发出惊呼一刹,莫安娴已经从封死但不完全密封的窗户发出一枚在夜空中无比绚丽的烟花。
远在莫府一直焦急等待夜色来临的冷玥,在望见夜空那抹耀眼的彩色时,连忙避开莫府其他人,悄悄往璀璨烟花绽放处急急追去。
莫方行义父虽然让莫府的下人低调隐蔽去寻大小姐下落,但这低调与隐蔽都是相对的,最起码一直暗中关注莫府动静的离王府,就在第一时间发觉莫府不对劲。
当张化暗中查探到结果,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不敢耽搁,连忙到离王府书房向陈芝树禀报详情去。
“她……”楠木书案后,风华倾世的锦衣男子缓缓抬头,幽深浩潮的眸光自骨节分明的指尖略略上移,投在了张化笑眯眯和气圆脸上,“不见了?”
“是的,主子,”张化心里也暗暗为莫姑娘的多灾多难叹气,“属下已查明,莫姑娘自午前出了城门后就再没露过面。”
陈芝树默了默,道,“速查,莫少轩。”
就在这时,莫安娴从窗户发出的小小绚丽烟花,似是燃亮了整个漆黑夜空一样。
按道理,陈芝树所在书房是绝对不可能看得到的,不过因为离王府所处地势较高,而他仿佛心有所感一般。
低垂的眸倏地抬起往窗外一掠,“冷刚。”
冷淡的喊声一出,面瘫侍卫立即从外面推门进来,“主子?”
陈芝树情绪不变的淡淡看着他,“怎么回事?”
冷刚本就线条刚硬的唇用力抿了抿,心中小小犹豫一下,才道,“是冷玥秘制的求救信号,方位大致在城南富居长街一带。”
陈芝树垂眸,冷清目光静静凝着透白指尖,“半个时辰。”
冷刚暗下叹气,却在他命令下达一刹,挺直腰杆铿锵有力道,“是,属下必将结果带回。”
夏星沉也一直派有人暗中留意莫府动静,不过对于莫安娴失踪的消息,他还是迟陈芝树一步才知道。
于是,在这黑幕笼罩下的京城,是夜,又多出几拔人在默默紧张寻找莫安娴下落。
冷玥秘制的求救信号,只能让冷玥确定大致范围与方向,但要真正寻到莫安娴隐蔽所在,却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莫安娴在她摆弄那些可能救命的家伙时,给了个十分中肯有用的建议。
就是让冷玥制作那些信号烟花的时候添加一味香料下去,无特殊情况下,只要一放出信号,那种淡淡香味就会散发开来,并将周围方圆一里都笼罩在内还能保持弥久不散。
然而……。
这样无异于大大缩小了搜索范围,也等于无形扩大了目标。然而单凭这些,冷玥要想最快速度内寻到莫安娴所在仍十分困难。
幸好,莫安娴同时还教导了冷玥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来辨识空气中那种香味。
所幸莫安娴未雨绸缪,冷玥趁着夜色在京城迅速奔走掠行,大约半个时辰后,就最终凭着那淡淡香味确定了莫安娴被关所在。
以冷玥的武功,要无声无息放倒两个中看不中用的大汉,根本就是勾勾指头的事。
待她终于闪身进入房间内,看到莫安娴熟悉的娇俏面容时,素来冷静的她也禁不住一阵欣喜激动。
“小姐,你真的在这。”冷玥看着盈盈含笑坐在桌旁,明显等着她来的少女,欣喜过后,立时内疚道,“奴婢来迟了。”
“不迟,”少女朝她招招手,警剔的盯着门口看了看,压着声音问,“没人跟踪你吧?”
冷玥肯定的点头,“奴婢来时很小心,确定位置后在外头兜了两圈才上来。”
莫安娴放心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小姐,”冷玥瞄了眼此刻一无所觉在呼呼大睡的青若,皱了皱眉,微露急迫道,“赶紧跟奴婢离开这吧。”
莫安娴却悠悠然笑了笑,“不,我暂时还不想离开。”
“小姐,这是为何?”冷玥心里暗暗着急,可她深知若小姐坚持的话,她再着急也是白搭,还不如先听听小姐的打算。
莫安娴瞄了瞄闭目沉睡的青若,笑了笑,“就算我此刻真想离开,你觉得我能抛下青若不顾吗?”
冷玥面色顿时一沉,以她的武功,要带着小姐悄悄离开这里,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再多带一个青若……她心情也不禁沉了沉,却没有绝对把握。
对于没有绝对把握的事,小姐宁愿放弃也不会冒险的。
自知无法说服小姐,冷玥眼里却难掩忧色,“可是小姐,这个地方你继续待下去会不会有危险?”
莫安娴抬头,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好整以暇问道,“你觉得我会做那种毫无成算的事吗?”
“放心吧,冷玥,”莫安娴望了望门口,眼色冷了冷,“起码暂时自保,我是没问题的。”
冷玥瞟了眼青若,又道,“那要不要奴婢弄醒青若?”当然,她只是打算将人弄醒而不是先将青若带走。
小姐都留在这了,青若一个婢女突然不见肯定会引人疑窦,况且,小姐身边不能没人侍侯。
莫安娴却噙着冷笑摇了摇头,“暂时还是让她继续这样睡下去吧,她醒来的话肯定惴惴不安,我到时还得分神顾着她。”
冷玥想了想,深觉她说得有理。
“对了,我失踪的事,姨娘一定担心坏了吧?”莫安娴皱了皱眉,想起自己姨娘孱弱的身体,心下就暗恨,“你回去之后,在她的药里面悄悄加些安睡的药下去,这几天让她尽量睡多些时间。”
清醒的时间少了,劳神思虑的时候自然就少了。
冷玥仍旧担忧道,“那老爷呢?要不要奴婢暗中将消息透露给他?”
“不,”莫安娴坚决摇头,“万万不可将你已经知道我行踪的消息泄露出去,我可不想未逮到大鱼就打草惊蛇。”
莫安娴沉吟片刻,冷笑一声,对冷玥招了招手,在冷玥满腹疑惑中,附在她耳边如此这般飞快交待一番。
冷玥听罢,心中惊骇,只面上勉强还能维持镇定,“小姐,这是真的吗?”
莫安娴冷笑,“真的假不了。”
“还有一事,你也须谨记,若是无法突破的话,你只需按照我教的放出风声去,到时我保证你一定马到成功。”
冷玥看着她明亮清澈眸子里,突然泛起的淡淡寒光,眉梢隐隐还透出几分邪气,头皮当即就是一麻。
莫安娴可没时间考虑冷玥的心情,直接又对她密语嘱咐一番。
一刻钟后,冷玥望了望门外,低声道,“小姐,那奴婢先走了,小姐你千万保重。”
莫安娴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轻轻笑道,“去吧,只要你能做好我交待的事情就成,至于我这里你完全不用担心。”
冷玥心想,她完全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看小姐自信满满的笃定模样,也许大概她觉得自己可以稍稍安心一点点吧。
她暗下叹口气,真希望这些磨人的事情快些结束。
冷玥悄悄离开之后,莫安娴就打算宽衣就寝了。
早睡早起,养足精神她才好与那些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斗。
但是,她这美好的愿望还来不及开始,就被一阵风般突然无声掠进来的身影惊得破碎了。
黑暗中,一股淡淡清冽气息先强行窜入鼻端,莫安娴宽衣的手立时抓紧了衣襟。
用力凝向门口黑暗处,隐约就见一道俊颀修长身影泛着冷清目光灼灼盯着她,并在她惊讶却未及反应之前,一个闪身掠近前来。
冷冽的青竹气息突然就从门边到了眼前,而她未及惊讶,整个人都倏地被有力臂膀用力拥进了结实微凉的怀抱。
“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陈芝树拥着她温香娇软身子,冷淡语气中几分担忧几分无奈就自莫安娴头顶飘了下来,“真是疯了。”
突然被人用力拥抱,还是平日最冷静自持,淡漠孤高得跟天外神仙一样的人;忽然做出与平日大相径庭的堪可称之为热情的举动。
莫安娴靠着他微凉胸怀,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淡淡冷冽青竹气息,整个人都惊得傻住了,而过了半晌,脑袋仍无法回复正常运转思考状态。
好半天,陈芝树还是拥着她不放,而且他看着清瘦,可手臂明显精壮有力。被他这么用力抱住一勒,莫安娴莫名的,又想起了伴月崖下那些让她不好的回忆来。
“殿下,”她小心翼翼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突然惊觉自己被他关怀着在意着,心里缓缓的似有道暖流涌出并流经全身,暖流过处,就觉得有种叫甜蜜的味道也悄悄在她胸臆舒展蔓延。
“你能不能先松手,再说话?”少女在黑暗中不自禁嗔恼的撇了撇嘴,“你勒得这样紧,我……”
陈芝树重重吸了口气,然后倏地松开她。
莫安娴诧异又担忧的看着突然退开几步的男子,嘴上问,“你没事吧?”心里却在想,他突然用力吸气,会不会是触发了什么隐疾?
她可没忘记,他身边那个专用大夫药老三不五时的就会抓住她采血。
陈芝树摇了摇头,却在绵长缓缓吸口气后,默默转身背对着她,“跟我回去。”
莫安娴沉吟间抬头,却忽然撞上黑暗中他孤寂修长的背影,心立时闷闷的沉了沉。
“我还有事情要做,暂时不走。”她声音平静冷淡,半分不见激动不安,“那些人将我置险于此,我若不来场漂亮反击,绝不甘心。”
“女人,”黑暗中脸色突然苍白得可怕的男人,冷漠的声音隐隐透了薄薄怒意,他的声音仿佛也透了冰一样,“这是青楼。”
“那又如何?”少女轻声嗤笑,“我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肯定早早就离开了。”
既然她选择留下,那就说明她有十成把握。
而且,不一次性将隐藏最深那条毒蛇引出去,往后她不知还要遭遇多少次眼前这样的危机。
她自己身陷囹圄无所谓,但将她在乎的人尤其是她的亲人,置身看不见摸不着的危险中,她却绝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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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闭了闭眼,听闻她嗤笑的语气,心里就暗暗想起这个女人那些倔强的往事。
在有些事情上,这个女人的脾气就跟他一样。
暗下叹息一声,皱了皱眉按着痛如刀绞的胸口处,他道,“那你,一定安好。”
莫安娴从他低低叹息里,听得心头一震。这不是叹息,这是无奈担忧还有……温柔妥协。
他语气冷淡,平静得如一线无痕的水,可莫安娴却心头暖了暖。
黑暗中,她微微弯起眉眼,笑容如午夜玫瑰一样亮丽绽放,“我一定安好。”
得到她保证,陈芝树也不久留,甚至连头也没回一下就闪身掠出门去。
少女在里面看得一头雾水,再加满心郁闷。
在想刚才他激动一抱,大概没有其他意思,一定是她傻傻想多了。
前世,她就是这样傻傻被男人骗过,最终落得横死凄惨下场。难道重活一世,她还不吸取教训吗?
感情,由来是这世上最奢侈最不可靠的东西。
少女暗下沉沉叹气,继续刚才宽衣动作,然而躺在锦帐下,她却怎么也无法入睡。
想了想,她干脆起来,并吵闹不休的让人将娇娇唤到跟前。娇娇很是诧异,莫安娴却只提一个要求,就是要立即马上给她换另外一个地方。
陈芝树能够快速寻到她在此处,其他人同样也可能。她可不希望她想做的事情未成之前,再横生枝节。
这只是一个小要求,娇娇诧异归诧异,不过二话不说就满足她了。
次日,京城大街小巷,尤其是富贵人家聚集之地,就突然雨后春笋般冒出无数串街走巷派发宣传单子的人来。
这些单子上面只两项内容,其一为一个窈窕纤长美妙但朦胧的背影;另一项则写着几个让男人为之热血沸腾的大字。
这些单子一派发,就连续派足三日。而在这三天之中,莫府仍然没有探到莫安娴下落的任何消息。
莫方行义父快急出病来,而赵紫悦则在冷玥做下的手脚中,每日都迷迷糊糊睡着不醒。就是醒来,也是昏昏欲睡精神不振,根本无法思考太多。
对外,莫方行义父虽然担心着女儿安危,可也觉得儿子说得有道理,所以依旧派人去寻,不过并没有公开莫安娴失踪的消息。
只对外头宣称,莫府大小姐为母寻药,外出异地去了。
至于他们莫府大张旗鼓却又隐晦的寻人,寻的是何人?只要一口咬定与大小姐无关,就算别人对此多有猜测,那也只能是猜测。
莫府在人心惶惶浮动不安之中,京城大街小巷无数人都被一张张充满诱惑感的朦胧背影吸引住了。
三天后,欢喜楼设在地层的大堂里,刚刚到华灯初上时分,就已经被莫名而来的客人们挤得水泄不通。
至于设在二楼的包间,自然也早早被订满绝对座无虚席。
“君怜,君怜……”一声震耳欲聋的起哄声,此起彼伏的响在大堂中,人们的眼睛几乎都直勾勾目不转睛的盯着设在正前方的舞台上。
公开竟价买初夜啊,这可是少见的奇景。
为了那什么只露诱惑背影的君怜姑娘,欢喜楼还花大力气搞那么多噱头吸引他们前来,想必这个君怜姑娘一定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
要不然,谁会肯花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去竟一个花姑娘的初夜。
不过,光是靠一个模糊朦胧的背影,就想让男人们出大银子的话,这事还是有点悬的。
此刻在大堂里起哄的人,大多数都是来看热闹凑趣的。想也知道,那君怜姑娘真是美若天仙的美人儿的话,最终肯定是某某钱多人傻非富即贵的老少爷看中,他们口袋里那几个小钱,来这喝喝花酒看看热闹勉强还行。
过了一段时间,妈妈看这大堂里的气氛都差不多了,这才站到舞台上,笑得见眉不见眼道,“各位,各位,下面就请我们欢喜楼隆重打造的绝世美人君怜姑娘出场。”
如果说,画在单子上朦胧美妙的背影令人想入非非的话,现场版由灯光递次营造出渐进效果的勾魂背影,简直就令人疯狂了。
此刻,君怜姑娘背光缓步而行,明暗交错的光影里,大伙可以隐隐看到她朦胧完美的侧脸与婀娜曼妙的身姿。
就这样漫步远去,这样简简单单一幕,台下的男人们都已经热情高亢的哄闹起来了。
二楼一个包间里头,一抹靛蓝身影瞧见那卓绝丰姿的背影,只微微笑了笑;另一个包间里,华服锦衣加身的男子,瞧见舞台摇曳生姿的美妙身影,冷清的眸子眯了眯,周围的气息立时无形冷了三分。
在大堂里,还有一个人昂立哄闹人群中,一个大概连莫安娴也没有料到的男人。这会看着台上妙步如莲袅袅而去的背影,竟深深倒抽了口气。
这个背影,只是为了契合宣传单子才特地展现一番的。不带任何刻意挑弄技术诱导成分。
灯光一暗又乍然一亮,人们再争先恐后往舞台上望时,就见上面多出一面巨大的白屏风。
“这是要干什么?画画吗?”有人高声吹起哨子,有人轰然高声哄笑。
不过回答这个问题,自然不用最苍白无力的言语。
一束喇叭状的灯光自高处斜斜投射下来,一条纤细窈窕曼妙身影在灯光下渐渐翩翩起舞。
让人视觉达到绝妙享受的是,他们看到的舞姿是通过灯光投射在白屏风上的翦影。
黑暗处,悠扬流水般翩然起舞的女子通过一投一掷举手投足的瞬间,指尖如绝妙音符一样,一件件挑落身上重重霞彩般的轻纱衣裙。
“罗衫为君宽,只求君恩怜。”
一件件披在曼妙身姿上的轻纱随舞而落,很快她身上就只剩薄薄肚兜,颤颤寒夜惊的玉骨冰肌精妙落于屏风上,台下所有男人不管热血还是冷血的,这一刻都面红耳赤的沸腾了。
人群中,只有一人难以置信的瞪大眼珠,失魂落魄的死死盯着那面大屏风。包间里,靛蓝的身影手一抖,唇角微微笑意倏退,杯里热茶顿时洒湿衣襟。
另一个包间里,锦衣男子冷清的眸倏地张开,激射出一丝凌厉眼风扫落大堂狂热哄闹的人群。
舞台处,屏风上,翩翩翦影还在继续起舞,她尖削手指缓缓的轻轻的钩掉背后肚兜打结处。她慢慢转身,肚兜便随着脚步慢慢向下滑落,就在众人张大嘴巴连呼吸都紧张得忘掉的时候,高处那投射的灯光忽然一暗。
恍如置身梦中一般,好半天这些正以为可以睹一睹君怜姑娘玲珑曼妙躯体影子的男人们。
几乎霎时暴怒如雷,骂娘的骂爹的都有。
“好了,好了,君怜姑娘的美妙之处,刚才大家已经看到一二,谁若想真正领略她的独特风情,就请举起你手中牌子,高声喊价吧。”妈妈已经乐得眼睛眯成缝,今晚这竟价氛围营造得出奇的成功,她仿佛已经看到大把大把的银子今后流水一样流进她口袋。
“起步价,五百两白银,每次竟拍最低五十两银子。”
宣布了规矩之后,妈妈就开始用她毒辣的眼睛往人群中扫来扫去。经她双眼一扫,哪些是有银子的大爷,哪些纯属进来混乐子的,基本一清二陈。
“我出价一千两。”
莫安娴看着刚刚顶包上去大跳宽衣舞的娇娇穿好衣裳,回头就听闻下面已经有人财大气粗的叫价了。
这声音不算熟悉,但她绝对不会错认。她皱着眉头,狐疑的暗暗从门后一条缝往外望,果然就望见裘天恕青着一张俊脸又喊了一次一千两。
“啧啧,今天这拍卖越来越有意思了,想不到他也被那单子的背影吸引来了。”
莫安娴感叹得不怀好意,只不过她绝对想不到裘天恕会出现在欢喜楼,完全是因为无意看到宣传单子上那美妙朦胧背影像她。
结合他听闻最近莫家大小姐外出为母寻药,但莫府却又隐晦焦急四处寻人打听消息的事,他鬼使神差的将莫大小姐与欢喜楼的君怜姑娘联想在一块。
还鬼使神差的在今晚随人流挤进了欢喜楼的大堂。
娇娇的身材比莫安娴更有料一些,不过就身高身形而言,两人倒有六七八相似,所以在屏风投射翦影的宽衣舞,倒没几人能看出破绽来。
再者,莫安娴扫了眼大堂里乱哄哄红了眼的男人们,鄙夷无比的摇了摇头。
“思想真龌龊,再怎么用替身宽罗衣,我也不可能真让娇娇解得一丝不挂。”
那件肚兜底下,娇娇身上还穿有一层薄薄的贴身衣物,当然投射的灯光是不可能照得出来的。
莫安娴躲在门后冷笑鄙夷着外面那些臭哄哄的男人们,外面的竟价只一会功夫,就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五千两,我出五千两拍君怜姑娘初夜。”
“我出六千两……”
“姑娘,你这一手真替欢喜楼赚了个盆满钵满,今晚妈妈大概数银子要数得高兴坏了。”娇娇风情万种的抛了个媚眼过来,顺便递了杯水给莫安娴,“你不去经商做生意真是可惜。”
这样奇思异想的头脑,这样绝妙的轰动效果,如果运用到商场上,那银子还不是流水般滚滚来。
莫安娴抿唇笑了笑,却不说话。
娇娇绝对不会知道,她上辈子就是殚精竭虑去经商揽银子,结果最后却被她那个好妹妹与好夫君联手害得惨死而亡。
如今这些手段,于她来说,不过信手拈来的小事而已。
她营造出今晚的轰动效果,可不是好心想替欢喜楼赚银子,她要将那个人引出来,然后……。
“姑娘,妈妈今晚发大财了,”娇娇一声惊呼,打断了莫安娴沉思,“居然有人出价到了一万两。”
莫安娴看了看她,仍旧含笑不语。
一万两算什么,她估摸着那个人能够拿得出来的最大底线至少有三万两,既然她出手,不将那个人的裤钗扒光,也算留了三分情面了。
裘天恕不死心,在别人加价到了一万两时,他摸了摸口袋还要继续再喊,总之不竟下她的初夜权他绝不罢休。
然而就在他张嘴欲喊的时候,有个小厮匆匆挤到他身边递了张纸条给他。
他看了之后,只得悻悻的捏着纸条青着脸快步离开了欢喜楼。
二楼包间里,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下面竟价还在继续以让人心跳刺激的速度往上飙升。
转眼,就已经喊到了二万八千两银子。这时,大堂出现一阵短暂的静寂。
有人匆匆往其中一个包间走了进去,对着里面身形略瘦小的客人低声恭敬询问,“你看,下面还要再加吗?”
“加,当然加,”那人压低嗓音,还是掩饰不住里面流露出来的浓浓恨意,“加到无人再竟拍为止。”
她要让莫安娴那个女人,在这世间最丑陋最龌龊的男人身下变成最让人不耻的存在。
就算今夜之后莫府知道她的行踪,也绝不会肯再认她,更不可能再允许她进莫府大门。
莫安娴,就等着今夜之后彻底跌落泥淖最底层吧。
那人见她主意甚坚,虽然有些担心,可想了想,还是默默退出去。
最后竟价是三万五千两银子为成交价,娇娇对于这个天价一般的数字,立时无比狂热崇拜的盯着莫安娴看了半晌。
好半天她才回神,然后竖起大拇指,夸赞得心悦诚服,“姑娘,你这手段实在是让娇娇叹服。”
“别在这再吹捧了,”莫安娴笑着打趣她,“再多的银子也不是你的,更不是我的,你白高兴一场了。”
娇娇一想,那三万五千两银子最终都要流入妈妈口袋,顿时热情冷却三分。
“想想真有点不甘心,”娇娇作势叹口气,眼睛骨碌碌的转了转,一脸精明道,“不如你想办法将银子从妈妈手里提个一成出来?”
莫安娴失笑看着她,“我不差银子,相信我,以后你也不会差银子。”
“现在,我们干正经事去。”
娇娇想了想,日后只要脱了奴籍离开欢喜楼,她可以跟着这姑娘混,也可以向这姑娘取经。
想想,确实不会差银子。
对那笔让人眼红的三万五千两的热度才慢慢降下来。
竟价的时候,有可能并不是金主本尊,所以在确定最终夺得君怜姑娘初夜权人选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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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就遣人将那位金主单独请了过来。
几万两银子落袋,妈妈不吝惜大方点给他提供一个豪华点的地方好好享受这漫漫长夜。
虽然没有**小院的待遇,不过据说那君怜姑娘的闺房也远离了欢喜楼里其他姑娘的房间。
那金主将自己整个人从头到脚都藏在乌黑的大斗篷里,妈妈看不清他模样,看见他这身打扮虽然心里感觉毛毛的。
不过看在银子份上,管他是长得瘸腿还是独眼,今夜君怜都归他就是了。
金主很快被请到了君怜姑娘的闺房,而妈妈拿着银票一路数一路笑,回去的轻盈脚步别提跟她肥硕的身型有多不搭。
“咔嗒”一声,金主反手将房门锁死。然后掀掉乌黑大斗篷,缓缓一步步向光影昏暗的罗帐那边床榻走去。
“一二三……”,莫安娴躲在垂地蔓帐后轻声数着,“倒”。
金主果然就应声倒地。
“娇娇,可以让人将货弄到这来了。”少女拍拍手,挑了蔓帐走出来,将门锁打开。
一会之后,娇娇让两个壮汉从包间里捂住拖来的瘦小客人就被丢进了房里。
莫安娴拿着一盏油灯,慢慢走近那身形瘦小的客人身边,阴恻恻冷笑着蹲了下来。
她盯着被绑着扭歪在地不停挣扎的瘦小客人,哦不对,莫安娴伸手扯开她的帽子又拉桌布抹了她一把脸。
然后盯着那客人露出的真容,冷笑道,“很意外是吧?”
“我也很意外,”莫安娴抚了抚额前发丝,笑眯眯看过去,云淡风轻道,“我成全了意怜姑娘,却还引来她对我恨之入骨。”
“给我姨娘送酱果的人是你,对吧?”莫安娴冷笑着,将油灯搁到一旁架子上。
然后起身去拿桌上早备好的杯子,一步步走过去,用力扼住意怜下巴,一口气将杯子里的东西灌进了她嘴巴,然后粗暴合上,不让半点漏出来。
她轻声哼了哼,淡淡目光泛着轻蔑,“想让我和莫昕蕊自相残杀?其实你纯属多此一举,没有你,我与她也同样势不两立。”
“莫安娴,既然今日落到你手里,要杀要剐随你。不过你自问难道就不觉得良心难安吗?你敢说对自己做过的事从来问心无愧吗?”
莫安娴看着明明颤抖害怕却偏偏强作镇定装有骨气的女子,毫不在意的直视她愤恨眸子,“哦,你觉得我该良心不安吗?你觉得你的孩子死得无辜,而你如今再不能生育更无辜,认定害你变成如今不幸的罪魁祸首是我?”
意怜咬着唇,愤然瞪住她笑吟吟的脸,“难道不是?”
莫安娴搬张凳子坐在她前面,笑着摇了摇头,悲悯又不屑的目光直直瞥过去,“女人,在你怨恨全世界都对你不公之前,请先扪心自问,你是不是先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
她顿了顿,又继续不在意的口吻道,“而且不止一次,是再而三的对不起别人,这会还有脸回头怪别人心狠手辣?能见到这样让人称赞的人物,我还真长见识了。”
意怜咬唇,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看,心虚了吧。”少女冷冷一笑,“你明知裘天恕早有婚约,还蓄意勾引。好吧,他为你神魂颠倒宁愿退婚,这对我来说真的没什么,因为那个男人,我根本看不上眼更半点也不稀罕,你喜欢勾引就跟他一起过好了。”
“但是,”莫安娴目光忽然变得凌厉冰冷如刀,语气却还是温婉动听的甜糯,“你怕他日后会后悔会冷落你,居然暗中向莫昕蕊那个蠢货出了那么恶毒的主意,伴月崖的事,你做得很隐蔽,连我最初都被蒙骗了过去。”
她轻蔑的笑了笑,“本来重元寺归来,我将计就计要对付的人是莫云起,可谁让你对裘天恕的独占欲那么强,只听说他在某处与我巧遇,竟不顾十个月身孕就迫不及待追过去……你的孩子真死得无辜,那也只能说是你自己害死他的。”
“还有这次的事,那个假货莫少轩也是你蓄谋已久早早准备好的吧。”莫安娴语气虽似疑问,可她眼中冰冷的神色让意怜知道,她绝对肯定这就是真相,“你哄得了莫昕蕊那个蠢货,让她以为你将那个假货带进莫府好为她谋利益。”
“但实际上,你就是恶毒的想毁掉莫府,毁掉我的家我的亲人。”
她顿了顿,面容透着微微笑意,眼神却森寒如地狱索命恶鬼,“让我就算活着,也是最卑贱的活着,没有莫府,我沦落青楼;以后再也不会成为横亘你心头那根刺,以后裘天恕再也不会因为你出身不如我,而暗中悔恨。”
意怜从最初的愤恨渐渐到无比恐惧的看着她,“这些,你、你都知道?”
可随即她又底气强硬的冷笑起来,“知道了也无妨,你还想知道你哥哥的下落吗?想知道他性命是否无忧,那就将我放了。”
莫安娴撇了撇嘴角,眯眼斜过去,一副你很白痴的眼神看她。
“我哥哥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接下来你还是好好享受你原本给我的安排吧。”
意怜原本一直只露愤恨怨毒的眼睛,这时却突然涌出无尽恐惧来,“你,你要做什么?”
莫安娴眯着眼掠她一下,冷笑道,“你觉得我该做什么?”
“你花大价钱雇人来这满足你,意怜,你觉得这事是不是特有喜感?”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意怜惊恐大叫,“裘少爷,裘少爷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莫安娴挨着凳子在她面前坐下来,“他不放过我?真是奇了怪了,这是你自己花钱做下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强逼你去做的。”
“对了,”少女一拍脑袋,似是后知后觉才想起一事般,露出懊恼又无辜的神色,“你花大价钱雇人来这那个你,是不是因为他不能满足你的需求?”
“啧啧,真是可怜,”她一边感叹一边同情的看着意怜,“想不到他是个银样蜡枪头,难怪刚才你要支走他了。”
意怜怔了怔,随即看恶鬼似的惊恐眼光盯着她,大叫,“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今天这事也是你一手策划引我来的局?”
莫安娴很给面子的用力拍了拍手掌,笑吟吟看着她,“你这么恨我,当然恨不得亲眼看着我被人千人骑万人踩的好解心头之恨,这么轰动的场面,你怎么肯甘心错过。”
还是莫昕蕊那个女人上过一次当,学乖了,今夜没有混进来凑这热闹,不然她也要顺便送那个好妹妹一份大礼。
意怜看着她笑意飞扬的眉目,眼睛渐渐蓄满了灰败的绝望。
千算万算,明明莫安娴已经踏进她设的陷阱里,为什么最后变成被人猎食的野兽会是她?
“你怎么识破这个计谋的?”意怜不甘心,即使到了眼下这情景,她仍然想知道她败在什么地方,“你在城外十里亭就中了千日晴,被送进欢喜楼还昏迷着,待你醒过来应该一早就被男人给……”
莫安娴怜悯的看着她,幽幽叹了口气,指了指脑袋,道,“因为我时刻不忘带着脑子出门。”
意怜困惑,莫安娴决定再好心一次,“你看,我的清白保留到现在,多亏了你奉献的大把银子。”
随便找个男人来破身,只有没眼色的妈妈才会做的事,而且妈妈一般只有在遇到的姑娘长相一般情况下,才会出此下策。
若非如此,自然是留着调教好的姑娘趁着初夜大赚一笔了。
莫安娴笑了笑,施施然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睥睨着脚下一脸怨毒的女人,“至于其他,我想你没有知道的必要,你今夜就留在这里好好享用你自己花钱雇来的男人吧。”
“不,莫安娴,莫大小姐,求求你……”意怜忽然垂下头,满脸悔恨的哭着向她哀求起来,“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只要离开这里,我以后再也不敢对你使绊子了。”
莫安娴诧异的挑了挑眉,“姑娘,你当我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吗?还有,收起你那套梨花带雨陈陈动人。要哭要扮柔弱可怜,也等待会扮给你的男人看好了。我想,他一定会好好用力怜惜你的。”
说到这里,少女忽然羞怯一笑,“君怜这个名字还不错吧,我觉得意怜还不如君怜好,所以这个名字以后就送给你了。”
“为君宽罗衣,求得君顾怜。”莫安娴缓缓走向门口,临了,还回头好心提醒道,“好好的享受这个属于你的狂热的独特的唯一的初夜。”
莫安娴出去之后,其余的事就交给娇娇来做了。
娇娇看见她,就仿佛看到金光灿灿的金元宝,别说干活多起劲了。
二话不说风风火火的让人进去将里面那个被灌了媚药的男人弄醒,然后按照莫安娴要求,在房内点上数百根蜡烛,务必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再然后,将两个同样都受不了媚药作用,开始热情澎湃眼神迷乱的男女踢在一处。
意怜的嗓子,在莫安娴强行灌下那杯水的时候就已经被药哑了。
这会里面那丑陋肮脏一身病的男人以最原始霸道的姿势对待她,不知疲倦的勇猛卖力干活,她是无限的痛并快乐着。可惜嗓子哑了,身下痛得流出了血也没法喊出声来。
莫安娴特意让娇娇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这数百根蜡烛可不是白点的。
“君怜姑娘,让你的情郎好好观摩一下你丰富的实战经验吧,相信以后他一定会更爱怜你。”
这个情郎,自然是中途被支走的裘天恕了。
意怜能将人提前支走,她就能中途将人截下再带回来。
待到裘天恕被人引到窗外观摩里面清晰酣战的男女身影时,他的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盛绿。
不过,莫安娴相信,从此以后,他头顶上那大片绿是怎么也丢不掉了。
莫安娴处理完意怜就离开了欢喜楼,冷玥正在外面接应她。
她并不知道的是,待裘天恕满脸翠绿拂袖离去之后,某个冷漠高贵脱俗不似凡间的锦衣男子负手而立背对着,也在窗外站了一会。
不过他走之前,还淡淡的绝对平静的对他身边的面瘫侍卫吩咐了一句,“将人,送去正在发春期的猪栏。”
敢对他护着的人下手,还敢用这种龌龊不耻的手段,他就要让这个女人尝尝什么叫“痛并快乐着”。
这事当然还没完,他走后,绝对温和谁也不明着得罪的右相大人,也勾着微微笑意站在窗外观摩了一会。
然后,头也不回的吩咐,“嗯,往那个殿下指定的猪栏里再送……。”
夏星沉挑着眉头想了想,“嗯,就再送二十头热情洋溢的公狗过去给她慢慢享用好了。”
敢将他在意的人卖入青楼?还特意花钱找个有病特丑的男人来糟蹋?
这种女人,就配与猪狗为伍。
对于走后发生的任何后续事件,莫安娴都没兴趣理会,她现在********就想尽快去见一见冷玥从意怜宅子地下室救出来的那个人。
欢喜楼不远的安静街道旁,此刻正站着一男一女。莫安娴远远望去,只见那男的背影瘦削,不过从他身上自然散发的书卷气,却只让她一眼就能认出那是谁。
“哥哥……”
她从后面轻轻走了过去,这一声低唤饱含了太多情绪在里面。
冷玥听闻她的声音,第一时间转过身去,欣喜的同时也明显松了口气,“小姐,奴婢幸不辱命。”
莫安娴冲她点了点头,目光一直胶着粘在她旁边那男子身上,这个时候,莫少轩也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儒雅俊逸,与莫方行义父有几分相似,却比前几天在十里亭外见的冒牌货较清瘦一些,面色也更苍白一些。
“哥哥……受苦了。”她含笑一步步走近,目光凝着他略显苍白瘦削的面容,微微露了心疼。
哥哥会变成眼前这样子,都是因为意怜那个女人暗中将哥哥囚禁了一段时日的缘故。
不过也幸好,那个冒牌货资质不怎么样,学她哥哥只学得七分像。若非如此,只怕她这辈子都无法再见到哥哥了。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就一阵钝痛,幸好,一切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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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娴”虽然显得清瘦苍白,但莫少轩腰杆挺得笔直,从他压抑欢喜激动的眼睛里,可以看出读书人不坠的傲骨。他微微笑着,拘谨的迈开步子,也缓缓朝少女走了过去,语气歉意浓浓怜惜深深,“是哥哥不好,是哥哥让你受苦了。”
莫安娴怔了怀,随即眯着眼掠了旁边的冷玥一眼。
这丫头,偷偷将事情都告诉哥哥了?
冷玥不觉得这事做得有什么不对,面对她质疑打量的目光,纤细冷硬的身姿依旧一如既往的站得从容笔直。
“哥哥,我们回家吧。”少女在他面前站定,因为近距离,她需微仰起脸才能看清他表情。
拘谨内敛的莫少轩做不出热烈拥抱的动作,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俏脸,却不由自主伸手摸了摸她秀发,轻声极温柔道,“好,我们回家。”
在路上,莫安娴问起,莫少轩才简略的提一下被人掳去暗中囚禁的事,至于其中曾受过多少苦,倒是只字不提。
反正事情都过去了,他没必要让妹妹难过心疼。
况且,他是哥哥是莫府长子,理应撑起头顶一片天,为妹妹遮风挡雨。
莫少轩无意多说,莫安娴便也顺着他不再多问。不过不当面问,不代表她暗地不调查。
两人有意错开这话题,便净捡了些儿时趣事来说,再有就是莫少轩说说游学途中各地见闻。
冷玥看着轻声欢笑交谈的兄妹二人,心里默默回想着莫安娴之前交待她的事情来。
想起小姐凭着蛛丝马迹就肯定推测大少爷被意怜暗中关在地下室,当时还跟她说:“若是意怜守着宅子不肯离开,你就挑她在乎的事情引她离开。那个女人最明显的弱点,一是裘天恕那个男人二是那个早死的孩子。”
“如果先放出风声说裘天恕看中了欢喜楼里的姑娘,她还不肯上当离开的话,你再放出风声说有人撬开了她孩子的坟墓……。”
记得那会乍然听到小姐给她支的招,她还惊骇小姐刁钻诡异的心思。如今想来,若非有小姐先见之明给她出主意,她还真难顺利救出大少爷。
想着想着,冷玥心里对莫安娴的佩服又上升到另一个境界。
马车这时已经驶入到一条不算宽敞的道路,就在这时,对面突然有辆华丽的马车迅速驶过来。
眼看两车就要撞上,车夫只得悻悻减速尽量往旁边靠去,好让对面那霸道疾驰而来的马车先过去。
好在车夫技术了得,这惊险避让,还算没惊扰到马车里的主子。
然而,对面那辆马车明明可以从旁边过去,这时却偏偏在他们前头停了下来。
这停就停吧,还恶劣的霸占了大半道路,这样一来,莫安娴这边的马车也无法继续前行了。
莫安娴一个眼色,冷玥挑了帘子往外面看了看,便道,“小姐,对面有人挡住路,我们的车过不去。”
“喂,你们谁家的,长没长眼睛?”对面的车夫没说话,倒是马车里传出一道骄横的女声,“没看见我们要过去吗?你们停在这挡着路,还让别人怎么走?”
莫安娴目光立时冷了冷,这年头,难道还流行声高就有理了。
车夫自然不会与对面叫骂,只一脸苦笑,为难的向莫安娴请求,“小姐,你看这事怎么办?”
莫安娴沉着脸看了看冷玥,冷玥立时朝对面马车冷冷扬声道,“你们家长了眼睛,怎么没看见我们的车已经避让到最边缘了。”
“而且,现在长眼睛的人都看得见,究竟谁不讲理强行霸占路中间阻碍通行。”
莫安娴笑了笑,默默朝冷玥竖了竖大拇指,看不出来冷玥还是辩论好手。
“你……哼,”对面马车的帘子隐隐挑起一角,莫安娴可以看见里面坐着一位美貌少女,眼下凶着脸气哼哼的,看打扮大概是那少女的婢女,“这么窄的路,只有那种上不了台面的小气巴拉的马车可以过,我们家的马车可过不去。”
“要真有诚意相让,就该赶紧将马车退到路口去。”
莫安娴愕然扬了扬眉,听这婢女的口气,似乎这路是她家开的一样。
这京城里头有些头面的人,各家各府都会在自己马车外面明显的位置作上标志,对面的人看见她家莫府标志还敢这么横,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们家的官比她爹爹大。
“冷玥,你看清了吗?那是谁家的马车?”敢嘲讽她家马车小气难撑门面,这帐她莫安娴记下了。
冷玥凝足目力往对面马车看了看,片刻后说道,“小姐,是左相府的马车。”
“连个丫头都敢横着跟我们叫嚣,这么说,马车里面坐的是左相唯一的掌上明珠了。”莫安娴眯着眼哼了哼,正想说什么,莫少轩忽然轻轻道,“安娴,我们不赶时间。”
他们兄妹已平安会合,并一起回府的消息已经先送回去了,所以这会,他们不急。
莫安娴顿时眼睛一亮,有哥哥撑腰,这感觉就是美好。
她原本就不打算退让,这下底气更足了。
“冷玥,你出去驾车,他们不让的话,我们直接走。”她还就不信了,对面左相府的车夫敢拿他们相爷的宝贝女儿跟他们硬碰。
冷玥眼睛也亮了亮,立时欢快的应一声,“是,小姐,奴婢这就出去驾车,请小姐与大少爷一定要坐稳了。”
对付这种蛮不讲理的娇小姐,她冷玥最喜欢就是用直接简单粗暴的方式教训到对方讲道理为止了。
对面那叉腰耍横的婢女一见冷玥钻出头来,却只冷冷盯她们一眼,然后抿着唇坐在车夫旁边接过鞭子,这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不妙。
“小姐,他们要硬闯过来怎么办?”
被唤作小姐的美貌少女正是左相唯一嫡出女儿,往常别人认出他们家马车标志,从来没有敢与他们家硬碰硬对着干的。
小脸一沉,她咬了咬唇,显然十分恼怒对方给她的难堪。
“既然他们不把左相府放在眼内,那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硬闯?真以为她左相千金那么好欺负的。
丫环得到她嘱咐,立即就弯腰往柜子里找出一堆东西来。瞧她轻车熟路的模样,分明早有准备,并且这种伎俩用过不止一回两回了。
少女看了看她打开的盒子,凝着里面尖尖散发着幽幽寒光的东西,冷冷笑了笑。
“让老李将马车让到边上。”
那边,冷玥一甩鞭子,正打算强硬驶过来,忽然就见对面左相府的马车往旁边让了让。
正诧异间,马车已与左相府的华丽马车擦肩而过了。
在她们过去之后,左相府华丽的马车也当即飞也似的扬长而去。
“冷玥,赶紧停车,快。”马车里,莫安娴神色一冷,立即严肃的吩咐冷玥。
莫少轩一头雾水,冷玥同样也茫然不知发生何事,不过她向来不会质疑莫安娴,听闻她语气急促又郑重,哪里还敢迟疑,直接强行一握马缰就地将马车勒停了下来。
“小姐,怎么了?”
莫安娴压着心头无处发泄的怒火,道,“你下车看看马蹄与车轮。”
冷玥不敢迟疑,立即一跃跳下马车去。先仔细看了看马车两边轮子,再看看骏马四蹄,脸色顿时冷得赛过腊月寒冰。
“小姐,马蹄与车轮,都有钉子。”
莫安娴冷冷笑了笑,“好歹毒的心机,她这是让我们直接车毁人亡呢。”
冷玥心中一凛,手蓦然落在剑柄上握紧,只要莫安娴一声令下,她绝对立即追过去将那害人的东西挑了手筋。
不过区区一次偶然狭路相逢,就起这样歹毒害人的心思,这样的人活着也是祸害人间。
莫少轩皱起眉头,儒雅苍白的脸也满是反感,“左相府的教养还真让人开眼界。”
莫安娴冷冷笑了笑,“这没什么,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人欺我一寸我还他十寸,这笔帐我迟早会讨回来的。”
“不过哥哥,眼下我们只能弃了马车,走出去另外再雇车回家了。”
“安娴,”莫少轩严肃的看着她,“以后有哥哥在,这种事都交给哥哥处理就好,安娴是我们家的宝贝,就该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莫安娴心下一暖,虽明白哥哥未必有这能力,但有这份保护她的心思就够了。
她含笑点了点头,面上冷厉肃杀之色骤褪,“好,以后都听哥哥的,有人欺负安娴的时候,安娴就站在哥哥背后,让哥哥来保护。”
步行走出那条狭长的道路,另外再雇马车,倒也耽搁不了太多时间。
莫安娴趁着空隙,还询问了冷玥,“那件事办得怎么样?已经让人请到府里了吗?”
冷玥点头,“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将事情办妥。”
莫少轩打量了一下这对主仆,倒没有插话,只默默将她们的举动都记在心里。
他不在家这些年,真是辛苦安娴了,这个妹妹再不复儿时天真,变得狡黠聪慧多智也让人捉摸不透。
莫方行义父夫妇虽然知道了莫少轩兄妹二人已经安全脱险正往府里赶,可眼前这一男一女名义上的兄妹却并不知底细。
他与赵紫悦按捺性子坐在上首,听着冒牌莫少轩在旁边小心谨慎陪着说话,而莫昕蕊在更远一些的位置牵强的陪笑着。
反正冒牌莫少轩说来说去,不外那么几句话,除了表示心疼姨娘身体不好父亲操劳之外,就是极力表示出要承担起长子责任,与为父母分忧的强烈意愿。
这分忧的表现之一,就是先打理莫府名下的产业。
果然是奔钱而来!
莫方行义父心里冷哼一声,看着这个跟自己亲生儿子相貌像得十足的男人,心里头就跟吞了苍蝇下去一般难受。
也幸好,莫安娴与莫少轩路上被耽搁的时间并不长,在他终于快忍无可忍之际,终于回来了。
莫安娴特意不让下人向爹娘通报,就与莫少轩直奔正屋偏厅而入的。
她得好好欣赏一下里面那冒牌货脸上精彩表情,尤其要好好看仔细她那好妹妹看到真正亲哥哥时的好表现。
“爹爹,姨娘,我们回来了。”一声娇软动听的呼唤突然从门外传进偏厅,别人还未来得及反应,坐在最下首的莫昕蕊却似突然被雷霹中一般,浑身紧绷姿态僵硬,脸色更是立时煞白如纸。
莫安娴转了转灵动的眼睛,这才与莫少轩自一角墙壁走到门口,站了站,笑吟吟的掠了掠里面两道雷霹一般突然僵住的身影,才与亲哥哥一起抬步联袂翩然而入。
“儿子不孝,儿子让爹娘担心了。”莫少轩在门外站了站,一眼望见上首并列而坐的中年男女,尤其目光凝向苍白枯瘦的女子时,两眼立时止不住的泪意盈眶。
他看也没看旁边呆若木鸡的他人,大步跨到屋中间一撂青色软袍,朝上首那对中年男女就地重重一跪,含着泪二话不说“呯呯呯”的先磕了三个响头。
这一幕,直看得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满心不是滋味。
赵紫悦还掠了眼此际就坐在她旁边的冒牌莫少轩一眼,想当日这个冒牌儿子刚回府见面时,也是第一时间向他们跪下磕头。
单就这点来说,他们想让人冒充她的儿子少轩确实下了很多功夫。
赵紫悦看看旁边这位,又看看还在跪地的清瘦一些的少年,神情顿时一阵恍惚。
好半晌,才含泪哽咽道,“少轩……”
“娘,”莫少轩心情也是一阵酸陈一阵激荡,可他站起来看见还呆了般在圈椅坐着的自己翻版,顿时怒从心起。
“你个混帐东西。”他箭步一跨,就已经站在了那冒牌货跟前,一手揪住衣领,拳头一挥直接捧到那冒牌货脸上。
那冒牌货捂着脸“嗷嗷”的叫了两声,竟一个不察被莫少轩揪着衣领直接从椅子跄踉扯了下来。
莫昕蕊不敢去看莫安娴浅笑晏晏的脸,但她悄悄打量着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却见这两人对突然多出一个翻版似的莫少轩,并不大觉得意外。
她心下一咯噔,知道事情只怕已经超出了她可控制的范围。
她坐立不安的掠了掠门口,屁股悄悄的悄悄的一点点往外挪。
莫安娴仿佛饶有兴趣的望着那边揍人揍得正起劲的莫少轩,不过她眼角可一直留意着莫昕蕊鬼鬼祟祟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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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想开溜?就算她不留意这个女人,门外还有冷玥在,这个女人以为没她同意能溜得出去?
“叫你冒充我来欺骗爹娘,”莫少轩虽然被囚禁一段日子身体不及冒牌货壮实,但他此刻怒火上头,再加上那冒牌货心虚压根不敢还手,眼下完全只有挨打的份,“叫你心思不正诡诈行骗。”
莫少轩每骂一句,拳头就落一次在那冒牌货脸上,直到将人揍得脸肿完全变形看不出原本面目,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再也不会有人误以为是双胎时,他才悻悻抖开格格生疼的拳头住手。
“爹爹,姨娘,”莫安娴看着那着被揍得猪头一样的脸,当日在十里亭差点被这混帐占便宜的不愉快经历就浮上心头来。
她眼神冷了冷,只道,“这就是个贪小便宜见钱眼开的货,我们不必跟他啰嗦,直接送去衙门了事。”
她顿了顿,眼睛溜溜转着,俏脸扬起一抹甜美温软的笑容,“反正衙门里有上百种刑具,专门用来对付不肯说实话之类的犯人,我们将人送进去,连审问的功夫都省了。”
正被揍得痛得呲牙咧齿的冒牌货,一听她这话,顿时惊得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别送我去衙门,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说,对,是二小姐、是二小姐她先找到我,让我冒充大少爷的。目的就是取得你们信任后,再将莫府钱财都转移出去。”
莫安娴心下暗暗冷嗤一声,真正找到这个冒牌货的人,可不是她这个好妹妹。不过,如今那位已经被她留在欢喜楼让人糟蹋得生不如死,她就折中假装相信他好了。
反正,她如今看莫昕蕊这位好妹妹十分不顺眼。
莫安娴露出十分惊诧的眼神很是配合的困惑瞪向莫昕蕊,“爹爹,你看这事?”
莫方行义父沉着脸,默默扫了眼面色惨白的莫昕蕊,又掠了掠委顿在地痛哭流涕的冒牌货。沉思片刻,皱着眉头挥了挥手,道,“安娴,就按你说的,将这混帐东西送到衙门了事,偷蒙拐骗的行当都敢做到我们莫府来,平日还不知有多少无辜受他蒙骗之人。”
不知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受他蒙骗?爹爹这是将人往死里送的节奏啊!
不过就这么个穿上龙袍也不似太子的东西,确实也该死。
莫安娴会意的朝她老爹眨眨眼,随即点头,“好,就将这东西扭送去衙门,省得在跟前碍眼。”
冒牌货再无知,这会大概也知道一旦由莫府出面将他送入衙门,就是可能此生也无望活着走出来了。
当即惊惧交加的朝着莫昕蕊位置,拼命磕头哀求起来,“二小姐,你说说话吧,真不是我自己存心到这里来蒙骗各位的,二小姐,我完全是听你吩咐才混进来的,你可要救救我哇。”
“你、你胡说,我根本就不知道你是假的大哥。”莫昕蕊没能偷溜成功,这会又被拖下水,哪里还能保持镇定,“我也是被你蒙骗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硬气起来,“父亲,快将这个骗子送去衙门。”
父亲既然想让这个人死在大牢里头,就是不想将这事张扬出去,只要她一口咬定她也是受蒙蔽的,父亲一定不会责怪她。
莫安娴只冷淡掠她一眼,就洞穿了她天真的想法。哦,也许莫昕蕊不是天真,而是想让事情变成她想像中的天真而已。
莫方行义父看了看赵紫悦,见她轻轻点头没表露不同意见,便道,“来人,将这冒牌货送去衙门。”
莫少轩面无表情的看着下人进来将那个与自己近乎双生的混蛋扭送出去,心里这才默默松了口气。
松口气的还有莫昕蕊,莫安娴见状,只忍住不显暗暗在心里冷笑。
“爹爹,二姑奶奶久不回府,大概……”
莫方行义父冷眼掠过莫昕蕊,眼神流露着深深厌恶与失望,“你去飘雪阁看看吧。”说完这话,他连半个字都不肯再对莫昕蕊说了,甚至,连个眼角都不肯再施舍给她。
一次又一次,谋害自己亲人,这个女儿;不,这个根本就不配生为他女儿,他给她的机会够多了。
莫昕蕊本来胆颤心惊的等着,可等半天却等来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她小心翼翼觑了莫方行义父半晌,也不知他用意何在,但此刻他不提处罚她,也没有因冒牌货的事暴怒责骂她。
父亲大概……真觉得她跟这事无关的吧?或许是看在老夫人的面子上,不为难她了?
莫方行义父不说话,可莫安娴却将他用意揣得透透的。见莫昕蕊还傻傻愣着不动,立时扭头往门外喊道,“冷玥,你亲自将二姑奶奶送去飘雪阁,让她跟万太太好好团聚团聚。”
万太太三个字就像一个让人心生畏惧的魔咒一样,莫昕蕊原本只是忐忑不安的,可骤然听闻这三个字却突然惊恐得连站也站不稳。
“不,父亲,我……我不去飘雪阁,祖母知道我回府了,正在寿喜堂等着我呢,我要去寿喜堂。”
这时候,还想拿老夫人压制爹爹?
简直愚蠢得可笑!
“冷玥,”莫安娴冷眼掠她一下,提高了声音不耐地打断她,“赶紧将人送过去,别在这影响姨娘身体。”
莫昕蕊的存在就是万太太当年做下恶事的延续,老站在姨娘面前,可不是让姨娘气不顺影响身体。
冷玥立即面无表情的走进来,“小姐,奴婢立刻将她送去飘雪阁。”她说的立刻,就是直接上前扭着莫昕蕊双手反剪背后。
莫昕蕊痛得眼泪直流,可冷玥一开始就直接出手点了她穴道。这会她就是痛得钻心扯肺,也没办法发出半点声音来。
碍眼的东西终于都清理干净了,莫安娴这才露出少女该有的可爱娇态,先到赵紫悦身边亲昵地蹭了蹭胳膊,才道,“姨娘,你看我把真正的哥哥找回来了,以后你可要给我好好的。”
“安娴……”赵紫悦抬头看着女儿才几日不见,却似乎又尖削一圈的下巴,立时一阵浓浓心疼愧疚,“都是……”
“姨娘,我们是一家人,别再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少女娇笑着轻声打断她。
说罢,她朝莫方行义父眨了眨眼,又走过去撒娇的拖着他袖子摇了摇,“爹爹,你和姨娘与哥哥久别重逢,一定有很多话想说,不如你们先在这慢慢聊着,我先回枫林居去,晚些再过来。”
赵紫悦虽然很想知道最近几天这个女儿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但一看见她眼底难掩的淡淡鸦青,就不禁心疼有加。
顿时觉得什么都没有女儿身体重要,“安娴,你先回去休息,休息好了再过来一起用晚膳。”
莫安娴也不含糊,冲屋内众人笑着点了点头,就转身离开了偏厅。
莫昕蕊被冷玥押着送进飘雪阁,莫方行义父说得好听是让她进去见见万太太。可实际上,自己爹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莫安娴一清二陈。
坐在妆台前,莫安娴一边取下头饰,一边默默叹了口气。
她爹爹,这回也是气得狠了,竟然也能狠得下心来。
不过,莫昕蕊那个蠢货,现在还不能死。
冷玥回到枫林居,立时就进入闺房向莫安娴复命,“小姐,已经将人关在里面了。”
莫安娴点头,顺口问道,“没有再留其他人在里面吧?”
“没有,”冷玥应了一声,又有些不解,“老爷是要一直将人关在里面吗?”
“是呀,”莫安娴看着镜子里精神不好的憔悴面容,声音微微透出森然凉意,她看了看镜子里冷玥身影一眼,轻声强调道,“一直。”
如果不是她还需要留着莫昕蕊的小命,莫昕蕊从此之后都别想再活着踏出飘雪阁一步。
爹爹不会下令处死莫昕蕊的,毕竟名义上,那也是他的嫡亲骨肉。
不过,让莫昕蕊在怨气冲天的飘雪阁活活饿死,这主意似乎还不错。
只是可惜,她注定要辜负爹爹这份苦心。
莫昕蕊被关在飘雪阁,白天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夜色渐渐来临的时候,她就觉得四周逐渐变得阴森可怕起来。
飘雪阁里,除了她自己外,再无其他活人,但外面影影绰绰的树木随着风声摇晃呼啸,她越发觉得心里恐惧发毛。
而且,自午后被关到飘雪阁之后,就一直没有人给她送吃送喝。
到了晚上,她才迟钝的发觉,莫方行义父不仅仅是轻微惩罚一下她而已。
如果将她一直关下去,又不让吃喝的话……,想到这里,莫昕蕊禁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一种叫毛骨悚然的恐惧顿时从脚底爬上背脊。
夜里风声凄厉,她独自蜷缩在黑暗的房间角落里,一直拼命强撑着将眼睛瞪得大大。她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仿佛就能看见无数黑影在眼前飘来荡去。
她想点灯,但找不到任何可以点燃照明的东西。
更别提吃喝了,这里自万太太死后,又经莫云起当初那一场虐杀,除了浓重的血锈味就是冲天盘旋不散的阴森怨气。
莫昕蕊被关在里面,在精神与身体双重折磨之下,才到第三天,就整个人形销骨立了。
莫安娴怕她就这么被饿死在里头,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暗中命冷玥送了些吃食进去。
这样又熬了几天,莫昕蕊倒是一时半会没死成,但精神明显越来越差,并且精神开始错乱。
从飘雪阁附近经过的下人,有时会听到里面传出凄厉的哭喊声,有时却又会听到疯颠大笑声,还有时高时低时悲时喜的幽怨歌声。
渐渐的,关于莫昕蕊在里面疯疯颠颠的传言悄悄私下在下人间流传起来。
“疯了吗?”莫安娴悠然坐在八角亭子下低头看书,不以为然的轻笑一声,“过些时候她一定会知道,装疯想逃出去,还不如真正疯了被关在里面的好。”
至少,关在飘雪阁,她不让莫昕蕊死的话,是没有人敢让莫昕蕊死的。
但是,出了飘雪阁离了莫府之后,莫昕蕊的生死可就掌控在别人手上了。
莫安娴合上书本,看了眼低垂恭顺立在一旁的红影一眼,“那件事安排得怎么样?”
“小姐放心,”红影想了想,“叶小姐对不顾安危出来救美的严英雄十分有好感。”
莫安娴立时拍掌轻笑,“真妙,还真应了那句话,招式不在乎用老,只要有用就好。”
很明显,英雄救美这种老套俗气的桥段,左相家那位娇滴滴却歹毒骄横的千金十分喜欢。
她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个恶心的男人就能牢牢把握住那位娇小姐的芳心,不顺着杆子往上爬。
严或时怎么对得起她特意用心给他安排这场,与佳人致命邂逅的绝妙偶遇呢?
嗯,那位娇小姐那么好骗,姓严的一定会把握住机会先将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说不定,再过段日子,那位娇小姐就该好运的珠胎暗结了。
敢用钉子害她与哥哥车毁人亡?
她就要让左相千金最后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
得罪老天都没有得罪她莫安娴严重。
少女弯着眉眼,淡淡哼了哼,然娇俏面容笑意明媚,“红影,再给他们加把劲,务必帮助咱们家的姑爷尽早掳获叶小姐的芳心。”
红影看了看她,心下深觉小姐让她办这事叫人啼笑皆非。
原来,她家小姐还记得那个男人是府上姑爷啊!
小姐你这么殷勤的成全姑爷与别人家的姑娘送作堆,这事真的好吗?
莫安娴偶然抬头,瞧见红影一脸表情复杂的模样,就笑了笑,“红影是不是有什么心里话想跟我说说?”
“没,没有。”红影赶紧低头,完全不敢与少女含笑但特别闪亮灵透的眼睛对视,“小姐没什么吩咐,奴婢就先下去了。”
莫安娴笑着对她摆了摆手,“那你去吧。”
这丫头,她又不是毒蛇猛兽,至于连半句心里话都不敢说吗?
又过了两天,冷玥夜探飘雪阁回来,在枫林居花厅向莫安娴禀报,“小姐,她看起来像真疯了。”
“真疯了吗?”莫安娴合上帐本,想着这个月盈利又多了两成,真是个让人高兴的好消息。
她垂眸凝神想了想,才道,“那飘雪阁夜里一定很热闹吧?”
冷玥默了默,想了半天冷淡眼眸里的迷茫之色才淡去,“小姐,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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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飘雪阁变得更加热闹一些,这事很容易。
次日,老夫人起床之后,就有些恹恹的撑着头,一直到用早膳也没什么精神。
“老夫人,是不是没有胃口?”姚妈妈见她只吃了一小半米粥就停了口,连忙关心道,“需要奴婢请大夫来看看吗?”
老夫人抬起头,两眼茫然的看着对面菱形格子窗花,摇了摇头,道,“许是昨夜没睡好,请大夫就免了。”
姚妈妈闻言,眼神闪了闪,低头的时候,面上却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来。
老夫人见状,不觉奇道,“怎么了?有什么事想说的?”
姚妈妈一时慌乱的避开她视线,“没、没什么。”
老夫人见状,立时沉了脸,“我们虽名为主仆,可这几十年也只有你一直陪在我身边,难道在我面前还有什么需要遮遮掩掩的?”
姚妈妈面上一红,垂着头羞愧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奴婢想左了。”
她叹了口气,又警剔的望了望四周,才小声道,“奴婢听说老爷将二小姐关在飘雪阁好些日子了,前些日子二小姐还时常在闹,可最近却似变了个人似的。路过飘雪阁的下人都说,二小姐……怕是已经疯了。”
老夫人瞪大眼睛,阴沉着脸看了看她,却没插嘴。
姚妈妈便又继续说道,“奴婢听说最近很多人因为听过二小姐又哭又笑又唱的吵闹声,夜里时常会犯噩梦睡不踏实。”她悄悄拿眼角觑了眼老夫人,压低的声音透着几分战战兢兢,“说是梦见万太太来找他们……”
老夫人一个冷眼扫过来,姚妈妈暗下打了个寒颤,脸色一僵,立时识趣的噤声住嘴不说。
老夫人皱着眉头揉了揉额角,想起那个早死的万太太,那是横亘在她心上永远也拔不出来的刺。
想到莫昕蕊这事,忽然就像有块沉重的大石一样压在她心上。
“姚妈妈,你到雅竹院请老爷到寿喜堂来一趟。”
那个孽女,与其一直关在飘雪阁闹得莫府上下人心惶惶阖府不宁的,还不如送回严家闹严或时去。
最起码,出了这宅子,她看不见也听不见更管不着,到时还可以落个眼不见为净。
莫方行义父很快就到了寿喜堂,老夫人没有胃口用膳,干脆就到了正堂等着他。
一到门口,莫方行义父望着端坐在八幅屏风前的妇人,看着她精神委靡的样子,心头也颇不是滋味。
“母亲,”他上前对老夫人恭恭敬敬拱了拱手,关切问道,“最近精神可还好?”
老夫人不想跟他扯其他,因此扫他一眼,点头敷衍道,“嗯,老样子。”
看着面露狐疑的儿子,她话风一转,索性直接点明道,“对了,我听说你将二姑奶奶留在飘雪阁里?”
莫方行义父脸色立时微微僵了僵,他答应过莫昕蕊的事由安娴全权处理……,母亲今天却突然过问此事。
他不太自然地笑了笑,顾左右而言他,“母亲早膳吃了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
“方行义父,”老夫人沉下脸,冷声打断他,却又叹气道,“我不管你为什么将她留在那里,但是今天你必须把人送回严家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长期留在娘家这算怎么回事?”
“就算你不顾及其他,也要为府里还没成亲的大少爷与大小姐着想。”
莫方行义父愣了愣,一时间,有些摸不透她的用意。
“而且,我听说她最近在飘雪阁里闹腾得厉害,”老夫人语气缓了缓,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不管怎么样,她现在是有夫家的人。”
“这事我作主了,今天就把人送走。”
莫方行义父犹豫的看着她,“可是,母亲这里面另有内情。”
“我不管有没有什么内情外情,”老夫人垂下眼皮,不悦的摆了摆手,冷冷道,“总之这次听我的,你再将人留下去,这不是闹得莫府上下阖府不宁,你还犹豫什么。”
“横竖你对这个女儿也不上心,何必为了她让大伙心里都不舒坦。”
“母亲教训得是,”莫方行义父勉强挤出两分不自在的笑容,也不好再与她强硬的辩驳不依,“我这就去安排。”
不过,起码在将人送走之前,得先问问安娴的意思。
莫方行义父自己甚至完全不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府里大小事务基本都听莫安娴的意见行事。
老夫人见心事已了,也不留他,总之将莫昕蕊尽快送走,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
最近她不知怎么回事,精神越发泛乏得很。
莫安娴在花厅里听闻她老爹询问的意思,连忙让红影去传话,“嗯,就告诉他,这既然是老夫人的意思,就顺了老夫人心意吧。”
想了想,又道,“不过眼下天色不早,晚个一天半日再将人送回去也不迟,就让二姑奶奶再在这多留一个晚上。”
“明天你亲自安排人将她送回去。”
得了话,红影连忙点头称是。
夜里,到了正常人该睡觉的时辰,飘雪阁里头那位又开始她颠倒日夜的闹腾了。
里面哭声正嘹亮的时候,门被人“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因久无人住并少进出的原故,这门轴都有些老旧磨牙不顺畅,所以这声音在寂静的午夜里听起来特别磨糙刺耳。
里面的哭声停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唱大戏似的叫了起来。
“莫昕蕊,如果你真疯了,我觉得我应该祝福你好运气。”莫安娴缓缓走到缩在偏僻空房角落里的女人,她身后,冷玥提着灯笼不紧不慢的跟着。
“我今晚特意抽出时间来看看你,就是为了尽一尽我们之间的姐妹情份。”莫安娴也不看莫昕蕊乱发下遮挡不住怨毒的眼睛,拖过冷玥不知从哪找来的椅子坐在了她跟前,“你看老夫人多疼你,知道你日夜在这嚎哭疯笑太辛苦,让爹爹明天送你回严家去。”
“不过,除了这个,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莫安娴停了一会,似笑非笑的掠了她一眼,“当然,如果你是假疯的话,我给你带来的消息可能就算不上好消息了。”
莫安娴仿佛没看到她愣神狐疑的幽幽目光自乱发下透出来一样,仍旧慢条斯理道,“你的好相公最近可不怎么关心你的死活呢。”
“嗯,你一定特别想知道他最近都背着你干了什么吧”
“别着急,”莫安娴也不嫌脏,居然朝前倾了倾身。伸出手替莫昕蕊顺了顺她蓬乱结满污垢的头发,分到耳后两侧,就见露出一张骨瘦如柴的惨青小脸来。
“我一定将实情都告诉你。”
冷玥默默在身后看着她温柔和善的模样,实在有些难以想像这样一个少女。
“他最近很有空,你一定很清陈吧,你的男人一有空就喜欢到处转悠。”莫安娴淡然笑了笑,上扬唇角笑容满满露了十分讥讽,“可你知不知道他喜欢到处转悠的原因”
“因为他时刻都在物色新猎物,一个能成为他新的垫脚石的猎物。”
这话一落,就见一直装疯卖傻的莫昕蕊眼神果然变了变。
莫安娴轻轻笑一声,又继续自言自语道,“他运气不赖,天天这么转悠,还真让他应了那句瞎猫碰上死耗子的大实话。竟然真的有了新目标,而且你知道的,他英雄救美的戏码一向都演得不错。”
“最近啊,他跟那位美人打得火热。”莫安娴露出惋惜的眼神,感叹道,“我估计你要是再不回去的话,他大概都要忘了他还有你这个可称旧人的妻室。”
“所以我说你这一疯,疯得时候刚刚好啊。”莫安娴笑眯眯掠了她一眼,很有耐心的给人家解惑,“因为你疯了,他就找不到任何理由将你休弃,这样他另抱佳人的美梦也就注定落空了。”
“你说,到时他是恨你呢还是恨不得暗中下手掐死你呢”
缩在墙角的莫昕蕊尖削双肩忽然抖了抖,莫安娴勾着唇冷笑一声,继续道,“估计某天你因为疯颠自己失足死于意外什么的,这个结果实在一点也不令人惊奇。”
“毕竟为了前途,他不可能背负杀妻的罪名;可为了前途,他又不可能放弃新到手的猎物,你注定成为他往上爬的绊脚石。”莫安娴忽地放低声音,两眼寒光闪闪的盯着她,“注定,你最后被他所弃,甚至所杀。”
冷玥侧过头,将自己忍不住抽搐的面部表情都隐在黑暗中。
小姐,你确定你这不算危言耸听的大实话不会真将这个女人吓疯吗
“唉,我也很同情你的,”少女坐直身子,懒洋洋的笑着,娇俏面容除了冰凉讥讽可不见一丝同情,“可老夫人发了话,父亲不会违逆。况且,你在这里住着确实不合适,还是回去的好。”
摇头晃脑感叹完毕,莫安娴就站了起来,在走出门口之前,她忽又扭头恳恳切切道,“哦,对了,还有件最重要的事忘了告诉你,你的男人现在喜欢的女人叫叶灵儿,是左相唯一的掌上明珠。”
说完,再也不管莫昕蕊会有什么反应,直接顺着冷玥手里灯笼那点点晕黄灯火,一步步离开了飘雪阁。
第二日,莫安娴说要亲自来飘雪阁为自己妹妹打扮一番。好让她光鲜亮丽的回夫家去。
其实,打扮莫昕蕊什么的,自然是假的了。
不过现在是莫大小姐掌家,莫府就是她一手遮天,她说什么谁也不会多事否认。
没有特意华丽打扮,倒也让人给莫昕蕊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梳洗齐整,才将下人都挥退出去。
美其名曰有些私已话要与二姑奶奶说说。
“对了,好妹妹,我刚刚收到消息。”在一间还算稍微干净整齐的房间里,莫安娴上前亲自替她理了理衣襟,莫昕蕊除了摆出木然无感的样子随她摆弄之外,任何一点细微动作都不敢有。
因为莫安娴身后三步,冷玥可是如影随形的跟着。
“左相府那位千金是荣升戏院的戏谜,你的好相公第一次与她邂逅就是在那里,听说今天又有好戏上场呢,左相府那位千金早早就让人订好雅间了。”
轻声细语在莫昕蕊耳边说完这句,莫安娴就浅浅笑着退开了。
“来人,好生送二姑奶奶回严家去。”
莫昕蕊似根木头般任人推着拽着往外走,以前灵动活现的汪汪杏眼,如今只剩空洞涣散的眼神,死气沉沉茫然瞪着远方不知名处。
直到将人送上马车,送出莫府,又回到枫林居,青若才小声问道,“小姐,她明知你是故意的,她还会去荣升戏院捉奸吗”
冷玥默默瞥了天真的青若姑娘一眼,默默的转头抿紧了唇。
跟在小姐身边日子最久的是这位姑娘,可现在看起来最不了解小姐手段的也是这位天真的姑娘。
“放心吧,她一定会去的。”以莫昕蕊那独占好强的脾气,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直接亲眼求证的机会呢。
不过那个女人,不会直接横冲直撞大吵大闹去就是了。
要知道,对方可是左相唯一的掌上明珠,左相的官阶比她爹爹还要略高。她莫昕蕊又不是嫡出小姐,当然不敢正面与人叫板交锋。
至于背后使阴招什么的,莫安娴觉得那个被骄纵得天真蛮横的叶小姐绝对不是莫昕蕊对手。
两个女人先狗咬狗一番最好,她不必弄脏自己的手,莫昕蕊出面教训那个骄小姐最合适了。
莫昕蕊回到自己家中,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当然,她这口气才舒到一半又不顺起来了。
虽然她装疯卖傻逃得一劫,出了飘雪阁离开莫府。
但有句话,她却不得不承认莫安娴那个贱人说得对。
若没有莫府庇佑,严或时那个男人对她只怕更不上心了。
只要莫府不倒,严或时就不敢拿什么狗屁理由休弃她。
什么左相千金
想抢她的男人,这辈子,做梦去吧下辈子只要是她看上的也没可能。
她回到家中之后,并没有急着往荣升戏院而去。而是不以为意的态度旁敲侧击一番,从下人口中证实莫安娴的话不假之后,才暗中安排往荣升戏院去。
荣升戏院是个大戏院,往往都是连唱几场才会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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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昕蕊到的时候,里面刚刚唱完第一场,她很顺利的买到票,进去之后又趁着空隙四下转悠,了解到里面的结构与包间分布之后,才暗暗在心里头怨毒的冷笑。
一阵喧闹之后,舞台上的角旦又开始陆续登台开始唱起大戏来。
莫昕蕊趁着广大戏谜都在聚精会神被台上戏曲吸引的时候,悄悄弯着腰站了起来,并且一步步轻轻的往二楼的包间那边摸过去。
她刚才花了不少银子打点,总算打听清陈左相府的千金在那个包间看戏了。
她不会众目睽睽之下要那个不知羞耻女人的命,但是敢觊觎她莫昕蕊的东西,就该让众人看看左相千金是什么嘴脸。
想到这里,莫昕蕊暗下冷笑着,一步步迈近包间。
这里,戏院光线昏暗,而且大部份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的舞台上,当然没有人会留意到她一个瘦弱纤细的身影贴在包间外墙壁静静站着。
她在外头站了一会,看了看包间的名字,心里默默念了一遍“思韵”,又悄悄往门那边贴近一些。
隐约就能听到里面有轻怜蜜语的调笑声传出来。
其中一个道,“灵儿,你看刚才台上小生唱那句,其实也是我对你的心声。”
莫昕蕊听闻这声音,顿时浑身一震。这声音她暗下恨恨咬了咬牙根,里面的人就是严或时不错。
他口中的什么“灵儿”,想必就是左相唯一的掌上明珠叶灵儿了。
浪男荡女
她忍着愤怒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又竖起耳朵贴着墙壁继续凝神听下去。
一道娇滴滴的女声脆生生撒娇道,“时郎,你说的是真的吗你该不会哄我高兴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莫昕蕊胸口剧烈起伏着,刚才她全部心神都放在里面那对狗男女的对话上,倒是没留意台上小生唱戏唱了什么。
不过听里面两位的口气,只怕是什么传情达意的玩意。
“灵儿,我对你的心天地可证日月可鉴,”里面温柔的声音顿了顿,又道,“我若是说假话哄骗你,我可以发誓,只要我说了一句假话,就让我遭天”
那娇脆的女声连忙娇嗔道,“好了好了,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还当真了。”
“人家什么时候怀疑过你的真心呢”这声音说到后面,越发含羞带怯的低了下去。
莫昕蕊听着里面随后传出的低低娥吟喘气声,顿时气得浑身发抖。这情景简直不用想,也知道里面那对狗男女在干什么好事。
她深深吸了口气,眼中狠毒光芒在黑暗中飞快闪了闪。
然后悄悄退到旁边远一点的包间,在角下悄悄点燃一包只会冒烟不会起火的东西,又装出低沉沙哑的声音,惊慌的突然大声喊了一句,“不好了,起火了”
她最主要目的是将“思韵”包间里那对男女逼出来,因此这喊声的方向也是对着那一头,底下的人还在津津有味的看着戏台表演,一时倒没有被她并不高的叫嚷惊到。
但她周围的包间却不约而同有人被惊吓得从里面逃也似的跑出来。
这其中,就有严或时紧紧将叶灵儿护在跟前从“思韵”快步出来。
她瞧见那对亲密相拥的男女,在暗处冷笑一声,突然站直身子,却又故意装得惊慌的样子,埋着头迎面朝他们奔了过去。
这一奔,她脚步自然是又急又快的。
她要撞倒的目标当然是此刻霸占她男人的叶灵儿。
不过,她动作突如其来,按道理来说,迎面这一撞叶灵儿十有要被她撞倒。
只不过,一直留意周围动静的严或时,日后还要靠着怀里的叶灵儿攀上富贵之路,自然不敢令她稍微有丁点损伤。
所以,即使在猝不及防之下,莫昕蕊这迎面用劲凶狠一撞都没有得逞。
在她就要撞上叶灵儿的瞬间,严或时眼疾手快的将叶灵儿拉到了另一边,反而是他自己迎上了莫昕蕊这凶狠一撞。
“啊”一声闷痛忍不住自他唇间飘了出来。
“时郎,你怎么样了”
“相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句同样饱含关切的话,几乎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作为被关切的对象,被撞得胸口死疼的严或时,这会倒是顾不上疼痛。他在看清莫昕蕊面容的片刻,眼神就微不可见的冷了冷。
而叶灵儿后知后觉听清刚才莫昕蕊唤他相公之后,竟一时傻了似的呆着忘记反应。
莫昕蕊几乎第一时间将手臂挽在严或时臂弯,这是向叶灵儿宣示主权的挑衅动作。
不过,她除了暗中狠狠盯了那女人一眼之外,就满脸关切的看着严或时,仿佛从来没看到叶灵儿这个女人一样,“相公,我刚才没撞疼你吧”
“嗯,刚才是不是有人喊起火了,我们赶紧离开这吧。”
严或时想要不动声色挣掉她缠过来的手,但却不知怎的,总被她有意无意巧妙挽得更牢。
他冷着脸,狐疑的盯着她,“你怎么会到这来”说着,他眼角掠了掠旁边呆怔却已露羞愤之色的叶灵儿。心中暗自烦燥,再瞟一眼莫昕蕊时,眼底已极快的闪过狠戾冰冷杀机。
“相公”莫昕蕊忽然温柔又诧异的唤了一声,这时叶灵儿震惊的思绪终于回笼了。
谁也没料到,她回过神第一时间就是扬手推开莫昕蕊,“你哪来的野女人”敢霸占她看中的人
“相公,”莫昕蕊被推得蹬蹬后退,好不容易站稳,她抬头,一脸泫然欲滴的陈陈姿态,无比委屈道,“我知道你平素要应酬,可也不该对外人瞒着已经成亲的事情。”
她镇定的迎上叶灵儿冒火的审视眼光,还极客气的笑了笑,才温柔道,“你看这位姑娘一定是误会你什么了吧”
“唉,虽说她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姑娘,可人家也不见得就一定是坏姑娘。”
她这句话说得委婉,但声音却暗中略略提了提,以至附近包间因“起火”而跑出来的客人,都听到了她含蓄留情的话。
“那种地方出来”叶灵儿一听这话,整张脸都羞愤得快要滴出血来,她几乎张牙舞爪的朝莫昕蕊扑过来,怒道,“你给我说清陈,那种地方是哪种地方”
周围奔出来避祸的人看见这一幕简直惊呆得傻眼了,霎时竟连他们为何奔出来都忘了。不过只一会功夫,就有人明显松口气喊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没有起火,没有起火”
刚才那一阵白烟也散了,再有人证实这里已经安全不用再逃,人们倒一时不急着再躲进包间去,而是好奇的站在周围,两眼放光的看着这一幕。
严或时见叶灵儿的怒吼声将大家都吸引过来,心下暗道不好,连忙扭头柔声安抚道,“你别生气,先回去。”
“稍后我处理了这事就去找你。”后面这句他几乎是贴到叶灵儿耳边才说的,因此除了叶灵儿再无别人听到。
叶灵儿恨恨的瞪了莫昕蕊一眼,忽地娇羞一笑,“说好了,可要记得,我就在外面。”
严或时连连点头,连连用眼神催促她赶紧离开。
莫昕蕊对这一幕只作看不见,顾忌着叶灵儿左相嫡出小姐的身份,她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对这个女人如何。不过如果叶灵儿以为她会怕了左相千金,那就是想错了她的心。
堂堂左相千金又如何今日还不是被她羞辱为那种地方出来的人
莫昕蕊眯着眼掠了掠那娇羞离去的少女,长睫低垂的眼底散发着幽幽阴毒冷芒。
严或时见叶灵儿肯听话离去,心下顿时松了口气,回过头自然与莫昕蕊道,“你如何会来荣升戏院”
“我就是突然想来看场戏,”莫昕蕊微微垂首,一脸委屈小媳妇状,“谁知差点误了相公你的事”
“没误事,”严或时暗下深吸口气,俊脸努力装出几分温和之色,“你现在还要留在这里继续看吗”
莫昕蕊摇了摇头,面露沮丧之色,“没有这份心情了,谁知道这地方安不安全。”
说罢,她期盼的看着严或时,温柔的声音隐隐透着小心翼翼的味道,“相公,不如我们回家吧”
“好,”严或时笑了笑,若有所思的往底下还热闹的戏台看了看,“我们回家。”
说罢,他抬出手臂呵护着莫昕蕊走下楼梯。穿过大堂时,又一直以身体替她挡住一切可能磕破到的地方。
一边护着她,还一边不时细心提醒她小心脚下。
这温柔备至柔情似水的模样,莫昕蕊看似娇羞的享受着,可实际上,她的心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因为她心中无比清陈,严或时会突然对她殷勤作态,完全是因为刚才她撞破了他与那个左相千金的丑事。
想想,她与他结为夫妻的时日也不短,可这个男人对她从来没有过今日的和颜悦色柔情蜜意。
眼下他极尽温柔的对她好,并不是因为他内疚在赎罪,而是想要以此麻痹她。
莫昕蕊心头冷笑,脚步却一直不紧不慢的移动着。
出了荣升戏院,严或时又体贴的扶着她上了马车,瞧着帘子被风卷得呼呼作响,不停发出恼人的声音。
他还皱起了眉头,不悦道,“连道帘子都弄不好,若是害娘子受了寒,回头我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莫昕蕊一路上,脸上都透着欢喜温柔甜蜜娇羞的笑,似是十分享受他的关怀体贴。
“有相公这话,他们日后定然不敢怠慢。”
“都是这段日子我太忙,一时忽略了你。”严或时本就与她并肩而坐,说着这话时,悄悄伸出长臂往她腰际扶住,双目深情似水的凝住她,脑袋慢慢朝她凑过去,一个极温柔极用心的碎吻轻轻落在她前额。
“以后我会抽空多些陪你,多些关心你。”
莫昕蕊温柔的笑了笑,顺势身体一倾,半个身子连着脑袋都窝进他怀里。
他看不见她表情,她也不用再面对他那张虚假得让人作呕的脸。
“只要相公心里有我,就好。”
严或时拥着她,下巴搁在她头顶秀发上按了按,似是半闭着眼睛发出一声满足喟叹。半晌,才道,“你是我娘子,我心里没有你还能有谁呢,你一直都在我心上,以后会一直永远的放在我心上。”
这情话说得越发脉脉缠绵,他的眼神便越冷。
而柔顺乖巧窝在他怀里的女人,面上笑容越欢喜满意,心头怒火就越盛。
这些话,这个男人一定也对叶灵儿那个女人说过吧
她的相公,她要听几句甜心的话,还要落在后头捡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听过的
越想,莫昕蕊心头的恨意便越成倍的增长。
二人各怀心思却亲密拥在一块,默默的相偎走了一段路后,严或时忽然轻轻推开她,露了歉意道,“昕蕊,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不如你先自行回家,我晚些再赶回去。”
莫昕蕊抬头看了看他,眼神除了柔情就是全然坦荡的信任,从她汪汪杏眼里完全看不出一丝怀疑的痕迹。
看了一会,她含笑轻轻道,“好,那你忙去吧,我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温柔的语气,体贴的态度配再脸上微微温婉笑容,实在是标准贤妻风范。
严或时也表现出一个好丈夫该有的态度来,殷殷叮嘱她一番,这才下了马车。两人隔着马车一上一下脉脉含情依依惜别一番之后,又目送莫昕蕊坐的马车渐渐远去,他这才转身往别的地方而去。
他转身的瞬间,俊脸上所有温柔体贴谦和统统一扫而光,眨眼就换上了阴森冷绝之意。
有意思的是,此刻坐着马车回家的莫昕蕊,脸上也同样瞬间换了副精彩无比的面孔。
严或时确定她回去的方向之后,这才原路折返去找叶灵儿。
不过他折返之前,也不知何故,竟有意无意的在路口停了停,望向莫昕蕊远去的方向,唇边噙着冷笑,眼底隐隐有阴森流光闪过。
他返回到叶灵儿暂停马车所在的僻静街道拐角时,正听闻大树下马车里面传来叶灵儿不悦不耐发脾气的声音。
“灵儿,”严或时施施然挑开帘子,已换了副温和宠溺疼爱气愤的面容,“怎么了谁惹我的小宝贝生气了”
叶灵儿乍然看见他,立即喜笑颜开。可听闻这话,立时又冷下脸撇过头噘起嘴哼了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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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或时示意她的婢女先下车,他这才弯腰钻进车厢,帘子落下。他轻柔揽住她肩头,讨好的哄道,“气鼓鼓的就只小青蛙”
“你才青蛙。”叶灵儿没被他逗笑,扭过头来狠狠瞥他一眼,眼泪倒是先流了下来,“你欺负人。”
“灵儿,”严或时稍稍用力扳正她身子,让她面对自己,“我怎么舍得欺负你,你是如此的灵慧可爱诱人,你就是我的心。”
他说着,执起她小手往胸口心脏跳动处按了按,“你摸摸,这里是因为你才会跳动,因为你才会热情疯狂,我就是宁愿自己受千辛万苦,也不舍得你受半点伤害,我怎么可能舍得欺负你。”
叶灵儿也不知想到什么,听着听着他的甜言蜜语,小脸慢慢垂下,竟红得似被满天霞光漫染一样。
良久,才声若细蚊道,“那你什么时候才”后面的字,她终归因为害羞而低声含糊过去。
严或时慢慢握住她双手,然后凑过脑袋缓缓贴近她额头抵了抵,“灵儿,你就是我的命,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意义都没有。
“我一定一定会娶你的,”他声音又轻又缓,但一连用了两个一定来重复强调他的决心,“不过目前我的情况你也知道,我只担心你父亲不愿意将你嫁给我这样一个穷小子。”
叶灵儿听出他声音里低落情绪隐藏下的自卑,立时急急的反过来安慰他,“时郎,我的心我都是你的,只要我愿意,父亲就算反对也没用。”
“我这辈子就是要跟你在一起。”她咬了咬唇,羞红着脸抬起眼角飞快掠他一眼,低声急急道,“永远在一起。”
“灵儿”严或时抬起长臂圈住她,感动的细碎的吻密密落在她额头上,“有妻如灵儿,我此生再无他求。”
“但是,”他忽然轻轻扶住她双肩,眼对眼的直视她,严肃道,“灵儿可以为了我不计较一切,我却不能自私的让你跟着我吃苦受罪。”
叶灵儿无意识的垂下眼角瞟了瞟小腹,有些着急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严或时肃然看着她,神色依旧谦和清雅,可目光却是坚持的,透着不容妥协的属于男人特有的骄傲与坚持,“灵儿,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让你受苦的。我喜欢你,想要娶你为唯一的妻,可在我有能力让你过得幸福富足之前,我觉得我应该先”
叶灵儿眨着眼睛,忽然含了晶莹泪水伸出小手掩住他嘴巴,“时郎,别说了,你的心意我都知道,都知道”
不管父亲如何反对,她也一定要嫁给他,而且她还要说服父亲答应扶持他入仕,扶助他青云直上。
不过这件事,只能在暗中悄悄私下进行。她不能让时郎知道这件事,不能因为她的好意反而伤了时郎的自尊心。
她知道她的时郎,一直都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有骨气的,值得她托付终身的男子汉。
严或时静静拥着她,安静时候凝在她身上的点点波光,仿佛都透满似水柔情。不过被他拥在怀中的少女并不知道,此刻他柔情之下,眼底幽芒闪闪透着重重让人猜不透的种种算计。
“灵儿,还有一事”他迟疑地开口,还低声无奈的叹息一声,“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他苦笑,“可我敢对天发誓,我对你叶灵儿绝对真心。”
“若我对灵儿说的有半句假话”他说着,对天竖起三指,就要开始发毒誓。
叶灵儿急急抬头扯下他手指,用力握了握,心里知他言语中隐晦所指。想到刚才在戏院撞到那个女人,她心头忽然闷闷的堵堵的充满了一种陌生的妒忌的感觉。
“正因为我不愿意辜负这份难得的真心,我更不能委屈你。”严或时顿了顿,苦笑着转了转眼睛,幽深眸光中别含深意的看着她,“待我解决了那些麻烦的事,我才有资格敢说给你幸福。”
解决那些麻烦事
叶灵儿心思转了转,听说现在他的正室是莫府一个庶女来着
她皱了皱眉,眼底浮上浅浅疑问。一个小小尚书府的庶女,休了便休了,这没什么可麻烦的吧
严或时似是看穿她心思一般,无奈地叹口气,却含糊道,“灵儿你大概知道,我与她嗯不过短短一年时间,不符合七出中任意一条,我是不能对她怎么样的。”
不能休离
那她、她该怎么办
目光又瞥了瞥平坦的腹部,叶灵儿的心默默不舒服的揪了起来。
万一,她等不了那么久怎么办
那个女人,既然不能休,那就
横竖就算休了那女人,以后她想起来心里还是跟梗了根刺一样难受,还不如一开始就直接将所有烦人的事都解决掉。
严或时暗下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目光闪烁,表情也越来越狠毒,嘴角便也微微透着讥嘲冷意勾了勾。
“他果然回头跟那个女人幽会来了。”离那大树不算太远的地方,一处隐蔽角落里,莫昕蕊怨毒的盯着大树下那辆马车,恨得牙根咬碎,恨不得冲过去将那对狗男女拖下来暴打一顿。
不过,她知道此刻她只能忍着,这口气再难忍,她也要死死压下去。
她隐在暗处,默默盯了一会,见那马车丝毫没有开动的意思,就知道里面两人幽会一时半刻不会结束。
她狠狠的掠了一眼,然后深吸口气,才勉强压抑下心头愤怒憎恨,慢慢转身离去。
严或时当然过了很久才回家,莫昕蕊看见他回来,还若无其事笑盈盈的无比温柔体贴迎了上去。
接下来,两人在家里极尽和睦客气的扮演着一对恩爱夫妻。
只不过,莫昕蕊隐忍之下,严或时离家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莫昕蕊一直怀疑他不停跟叶灵儿变换地点幽会,只不过几次跟踪无果,她心头也有些浮躁起来。
后来她又让人暗中监视着严或时一举一动,这一次她安排得慎密且细致,还真有好几次让她发现严或时与叶灵儿幽会,不过,往往她得到消息想进一步行动时,那边那对狗男女又散了。
“幽会,幽会,我叫你们****幽会。”在房里,莫昕蕊摔了一只花瓶又一只花瓶,口中恨恨怒道,“这是当我死人呢。”
“既然你们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严或时不就是看中了叶灵儿是左相唯一嫡出掌上明珠的身份吗
如果她让大家都看看,那个被左相如珠如宝捧在手心的千金,不过是声名尽丧的荡妇,他还会不会臭蝇一样追逐那坨烂泥。
“叶灵儿,你不是喜欢看戏吗那就让别人也看看你的精彩戏码。”莫昕蕊看着空空如也的多宝格,终于恨恨住了手,“希望你会喜欢我会为你安排的这出精彩绝伦的戏。”
默默想了想,莫昕蕊想起自己眼下微薄的家底,不禁皱了皱眉。
可随后她又眼神阴阴的,闪烁着怨毒光芒,“就让你的丑事在达官贵人之间流传开来也够了。”
她就不信,这件事之后,还会有任何一家有头脸的子弟肯要那个女人。
仿佛一夜之间,京城里大小戏院及稍稍有些名气的戏班,都唱起一个神剧本的戏来。
那剧本的大意故事,是说原本有一对恩爱夫妻突然遭逢意外失了家财,变得一贫如洗。妻子没有嫌弃日子辛苦,一直勤勤恳恳侍侯丈夫,也没有因为自己出身比丈夫高就看轻丈夫。
原本这对夫妻在贫苦中尚能互相扶助,过着困苦但平淡幸福的生活。
但是后来,有个年轻女子看中那个丈夫,便仗着家中权势与自己貎美财富,一而再的勾引那家贫穷丈夫。
最后丈夫抵不住诱惑受不了穷苦,悄悄抛弃了与他共渡患难的糟糠发妻,而与那个女子私奔他方。
七个月后,那女子自己说产下一早产儿,但实际是足月婴儿。
然后突然一夕间陨命了。
那男人痛不欲生,正想与稚子追随而去,这时有数个男人一同找上门来,这些男人都不约而同自认是那婴儿生父,还坦诚都曾给过那女人不菲的钱财。
但是,那个女儿席卷他们的钱财后,突然消失了。而他们后来才发觉,与那个女人有过一夕之欢后,他们都染上了难以启齿的恶疾。
而且,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再育下一儿半女,经过多方打听,知道那个女人早产子之后,才找上门来。
那个抛弃糟糠发妻的男人,这才追悔莫及的发现自己被人骗是小事,可头顶这绿云与身体被传染的恶疾。
最后,这个男人悔恨的投河自尽了。
这故事本来没什么新奇的地方,就是一个嫌贫爱富陈世美式的剧本。
但,它之所以令大伙津津有味口耳相传,是因为里面那个女主角的名字叫:夜羽。
这夜与叶同音,而羽左相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叶灵儿取字之中,就含有一个羽字。
这样一个在有心人散布下,暗中引导往叶灵儿身上联想的故事,自然引起了不一样的轰动效果。
不过单凭莫昕蕊的手段与财力,即使她绞尽脑汁能编出这样一个不甚精彩的故事来,也肯定营造不出这样的后果。
“红影,我记得我们上个月盈利又提了三成,对吧”枫林居的八角亭子里,莫安娴没有看帐册,而是直接抬头,轻波流漾的看了看红影,“这个月进帐也多了几项”
红影现在就是莫府管帐大管家,莫安娴问起,她略一沉吟,便肯定道,“禀小姐,这个月府里的进帐一共多了八项,其中有”
“停,”莫安娴笑吟吟打断她,“这些不用跟我汇报,我只是想跟你了解一下,我们这个月是不是又多赚了银子。”
红影张嘴,正欲再道来详情,莫安娴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银子赚来就是花的。”
她弯起眉眼笑了笑,笑容温软却透着浅浅冰凉,“我给个机会让你过一把纨绔们挥金如土的瘾,如何”
红影眼睛微微撑大,神情错愕。
莫安娴笑眯眯的朝她眨了眨眼,然后轻声的如此这般详细交待了一番。红影静静听她说完,眼睛这下撑得更大了,心想小姐这主意果然是挥金如土的节奏,不过她这土豪当得实在有点肉疼呀。
按小姐这意思,大把大把的银子可要像水一样倒出去了。哦不对,应该说是不计成本的泼出去了。
至于这银子最终花得值不值,这个红影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评判小姐的行事。
只要小姐认为值得,那花再多的钱也是值得的。
况且,她认为小姐有句话说得非常有道理。银子就是赚来花的,这些银子全都是小姐赚回来的,所以小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有莫安娴在暗中对她的好姐妹推波助澜,对叶灵儿勾引他人丈夫一事含沙射影的戏曲,在京城各处越发如火如荼的红火起来。
“真是小看了那个庶女。”左相府一处幽静亭台处,叶灵儿愤恨的绞着帕子,咬牙切齿地哼了哼,“那个女人既然赶着去投胎,连阎王爷都做好准备收下她了,小姐我万没有不同意的理。”
莫昕蕊以为,有了那些在上流富贵阶层广为流传的含沙射影戏曲之后,她的相公严或时该会逐渐厌弃叶灵儿才是,而叶灵儿那个女人如果还想在京城立足,也该不会再缠着她的男人才对。
可惜,她根本就不曾真正了解那两个人,她花大把精力与财力寄予厚望的事情,根本没有朝她预想的方向走下去。
而让她意外的是,严或时之后暗中与叶灵儿来往更密切了,而过了不久,他还当上了不大不小的官员。
虽说这权力不大,但好歹也是两个口的官身一级人物。
这个时候,别说疏远叶灵儿,严或时根本连戏也懒得在莫昕蕊面前做,就差公开明目张胆与叶灵儿经常幽会了。
近段时间,莫昕蕊甚至得到消息,称严或时正悄悄准备向叶灵儿求亲。
为了使得这位左相家掌上明珠对他死心塌地,据说他还花了很多奇巧的心思等着求亲那天给叶灵儿一个大大惊喜。
“求亲?”莫昕蕊除了连声冷笑,她这会都已经悲愤到哀如心死,简直不知再说什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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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有她这个正室在,她倒要看看严或时拿什么向那个女人求亲。
莫昕蕊根本不知道,在她全心扑在证实,或者说破坏严或时向叶灵儿求亲这剜心剜肺的事的时候。
她编的那个故事版本又有了新的接续,大意是说当初那对贫穷夫妻因另外一个女人介入产生矛盾的时候,夫妻感情日渐破裂。但在这个版本里,丈夫与那个女子爱到如胶似漆难舍难分,但最后并没有私奔。
妻子无法挽回丈夫心意的时候,巧合无意的发现那个插足的女子别有用心才接近她丈夫,于是苦苦规劝阻挠。然而丈夫执迷不悟,后来那女子为达目的,暗暗设计了一场意外害死那妻子。
之后如愿与丈夫双宿双栖,但不久后就不足月产子,再被揭穿身患恶疾及生性放荡的事实。
不过这个后续版本只是在小范围内流传,那三个当事人暂时还处于不知情的状态。
这一天,莫昕蕊得到确切消息,证实她的丈夫今天就要在湖心亭用别开生面的方式,向叶灵儿求亲。
至于如何别开生面法,这个一直处于保密状态,莫昕蕊费了很多心思都打探不到具体细节。
“严或时,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咱们干脆都不要脸了。”莫昕蕊怨毒的哼了哼,随手拿起妆匣盒子狠狠往铜镜一砸,镜子便哗啦一声碎了一地。
她此刻正怒气冲天,根本没发觉落了一地碎成片片的镜子,反而不约而同的从多个角度反映出她狰狞恨毒的表情。
女为悦己者容,她打扮得再美也无人欣赏,又何必再费这心思来打扮。
“就算想纳叶灵儿那个贱人进门做妾,也要看看我这个正室夫人同不同意。”她咬着牙根一声冷笑,“更别说肖想我的位置。”
砸了镜子,莫昕蕊一甩衣袖,怒气冲冲的出了门坐马车直奔湖心亭而去。
湖心亭,就是名符其实修建在湖中心的一所亭子,湖泊四面环山,倒也是个景致不错的地方。
也不知何故,平日这景致如画游人如炽的地方,今日竟成了人迹罕至之所。
莫昕蕊靠近这地方的时候,心里诧异的同时隐约有些不安;不过,此刻她全副心思都放在待会如何阻止严或时求亲,以及如何狠狠羞辱叶灵儿这些事情上,一时也就没多余精神琢磨其中不同寻常之处。
想到待会她特地安排给叶灵儿的精彩场面,她心中就止不住兴奋的在冷笑。
为了不让湖心亭那边的人过早发现自己行迹,莫昕蕊甚至换上男装伪装成男子,她的贴身婢女春芍也扮成了小厮模样跟随左右。
想要登上湖心亭,一是通过泛舟摇曳一池波光慢慢荡过去,二是从九曲浮桥上一步步走过去。
为了隐匿行踪,莫昕蕊自然不会让人提前准备什么小舟在这里等着,所以她只能选择从九曲浮桥走过去。
这九曲浮桥造得别有情趣,并不是简简单单由光秃秃的木板在水面连成一块了事。
所谓九曲,便是仿了江南情调的婉转迂回,将这些浮桥建得曲径深幽。为添婉约韵致,还在水面上浮桥两旁,种植了一些易于水中生长的植物。
远远望去,这九曲浮桥就如被繁花绿意点缀的华美腰带一样连接着陆地与湖心亭。
此刻,莫昕蕊谨慎小心的一步步走在浮桥上,别说湖心亭那边视线角度看不清这浮桥当中的动静。就算看得清,这会在湖心亭正深情蜜意打得火热的少年男女,也没这多余心思关注这里头的动静。
莫昕蕊一步步走得很小心,这浮桥不比其他,一步不慎,她极可能掉到水里。
而她不会泅水,万一……。
心中蓦然转过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莫昕蕊禁不住浑身僵了僵。
想着万一湖心亭里面,那个男人或者那个女人又或者两人合谋演这一出,就是为了诱她走上这浮桥,然后制造她意外落水……。
莫昕蕊浑身血液都似瞬间冰凉凝固,底下抬起的小腿颤颤的再探不出一步去。
可是,她回头望望已经走过大半的浮桥,这时若因心中怀疑畏惧,就此无功而返的话,她又无论如何也不甘心。
可继续往前走,她心里又真害怕湖心亭那边的男女暗中给她设下了什么必杀的陷阱。
莫昕蕊正犹豫不定一时进退维谷感到难以抉择的时候,湖心亭那边的人声随风隐约的传了过来。
“灵儿,我严或时今日以天地为证日月作鉴,正式向你求亲,”这声音严谨激动,但深情满满仿佛这湖中倾泊难盛的水,“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句落在莫昕蕊耳中,她就觉得整个人都轰的一声似被什么炸到一般,后面陆续飘过来的声音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这时脚下刚刚胆怯而生的犹豫也完全不见了,她此际只有满心的愤怒怨恨,只想着过去当面怒斥那对不知羞耻的男女问上一问。
心中怒火如焚,脚下不知不觉变得健步如飞,连她身边的春芍没跟上她也不觉。
此刻,莫昕蕊穿着男装,没有碍事的曳地裙摆绊脚,她越走越快,最后,简直在浮桥上疾步奔跑起来。
跑着跑着,也不知突然踩到哪里,忽然就听闻脚下传来“咔”一声细微响声。
莫昕蕊脚下一个踩空,心中大惊,脑子立即福至心灵一般想到刚才她预计过的可能。但她急急想要收脚的时候,却万分惊恐的发现一切已经迟了。
她一脚踩空的地方,浮桥上面连着的木板忽然像受到感染一般,迅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咔咔的不停断裂开来。
这时,她颤抖难抑之下,整个身子都随着断裂的木板掉到了水里。但是她情急智生,掉下去的时候,还眼疾手快的扯住了旁边连贯浮桥的绳索。
然而,这平时看起来无比结实坚固的绳索,这会对于莫昕蕊而言,也不过是最后一根散发着诱惑芬芳香甜的稻草而已。
稻草绝对不能救命,还往往因为具有迷惑性而更快的送掉人性命。
绳索就在莫昕蕊牢牢抓住的时候,“啪”的往两头紧绷,然后再度在她绝望恐惧的眼神中,断开。
这一次,不会水的莫昕蕊慌乱中再也没法在水里攀住什么可以救命的东西。
但她不想死,起码不愿意此刻以这种方式被湖心亭里那对狗男女这样害死。
她撑着一口怨愤不甘的气息,胡乱挥动之下,竟然好运的抓到了种在水里的植物。
她心中一喜,胸腔心肺被水挤呛得近乎裂开的窒息难受,令她迫不及待的死死抓住植物努力往水面挣扎。
只要她能抱紧植物浮出水面,就能向人呼救。
她的婢女春芍没有掉下来,她安排的其他人这会也该到了……,越想,越觉得被救上去的希望越大,她心中求生的念头便越强烈。
然而,她心底升起的惊喜还来不及传到头顶,水下双脚忽然似被什么猛地缠住一般。
不,确切来说,是被水下看不见的双手牢牢拖住。
莫昕蕊大惊,恐慌畏惧之下死死抓住植物拼命蹬水,想要将拖住她双脚的怪手蹬脱开去。
但是,那双看不见的冰冷的手,就像甩不掉的水蛭一样,铁钳一般将她双脚稳稳的死死的拖住。
她越蹬,那双手拖得便越发用力。
莫昕蕊刚刚还有几缕乌黑头发隐约浮游在水面上,这个时候,已渐渐的往水下沉没。
没过多久,那隐约还似有水花泡腾的浮桥断裂处,就平静如旧,再不见一丝波动,那水面,平静得甚至连一丝波纹涟漪都没有。
严或时在湖心亭那边看似一心深情对叶灵儿求偶,可他的精神他的注意力几乎在知道莫昕蕊踏上浮桥那一刻,就已经全部放在了浮桥之上。
浮桥断裂那一声极其轻微的细响,也如鼓擂一般落进他耳里。
后来,莫昕蕊落在水中几番苦苦求生挣扎发出的动静,自然也没有一丝逃过他耳朵。
听到最后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他心头才稳稳的松了口气。
清俊的脸庞上,那谦和情深的笑容此刻就更加的灿烂迷人。
几乎与严或时有着如出一辙心思的叶灵儿,其实也一直心不在焉的应付着严或时。
暗下也时刻紧张关注着浮桥上面的动静,最后,严或时笑得容光生辉的时候,她脸上也露出了彻底放心的欢快的笑容。
这发自心底的欣喜笑容,自然更衬得本就生得不俗的少女此际更加妩媚动人。
严或时瞧着她娇羞妩媚的模样,情不自禁的身上一热,长臂一伸将人轻轻圈了入怀。
低头,对着她诱人娇艳红唇,狠狠的透着几分凌虐快意的压了过去。
“死了?唉,竟然就这样死了,”隐在某处不算太高山头上的紫衣少女,几分意兴澜珊的自湖心亭收回视线。
“昔日你费尽心思夺来的男人,今日为了另外一个女人,哦不,准确来说是为了一场浮华富贵,轻易的就将你葬送水中,如果泉下有知,你是不是也会悔不当初?”
莫安娴冷着脸,慢慢从山头往下走。对于亲眼目睹曾经姐妹昔日仇人莫昕蕊被活生生淹死水中,她心里完全没有一点仇恨得报的快意。
反而闷闷的堵堵的,有些说不出的失落滋味。
虽说她曾经送了很多人去死,可亲眼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慢慢在眼前消失,还是第一次。
这种感受,对她来说算不上糟糕,可也绝对说不上好。
“她这算是死得其所?还是算你太薄情?”
一道低沉的慵懒的透着几分随意的声音,似是隐隐透着戏谑又带着几分暗藏凌厉的质问。
就在莫安娴一步步缓缓往下走的时候,突然的,横空的,似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少女脚步略滞,眼睛紧张的缩了缩。
莫安娴心下微微苦笑,真难得的体验,她竟然也做了一回黄雀嘴里的螳螂。
略略回首,就瞥见一道澄净如高远天空的靛蓝身影姿态风流掠近来。
夏星沉瞄见她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苦笑,眼睛一转,又懒懒笑道,“不过,我觉得敢让莫姑娘不愉快的人,其实都该死。”
少女挑眉,眼底微微愕然,实在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种一面倒的强盗逻辑的安慰话来。
嗯,这种强盗逻辑的口吻,她听着感觉还不错。
“莫……”
“小姐,”冷玥忽然带着惊喜的唤了莫安娴一声,手指当即往下指去,“小白,小白在下面。”
莫安娴张目去望,果然看见下面不远处那惯会装可怜卖乖的小狐狸,正昂起头滴溜溜转着乌黑眼珠讨好的望着她。
少女立时欢呼一声,提着裙摆就往小狐狸跑去。
默默打量了冷玥一眼,夏星沉眼神深了深,将刚刚探出一半袖子的长形锦盒重新揣了回去。
凝着片刻欢欣跑远的紫衣少女,他唇角自成风流的文雅笑意未变,可唇边却似无声逸出了低低叹息。
离小白不远的,寂寂凉风翻掠着锦衣男子华丽衣袂。此刻他神情淡淡迎风伫立,冷清目光平静的凝在那追逐狐狸小跑的身影。
他幽深眸子仿佛仍旧孤远凉薄,在凝注那抹淡紫灵动身影时,又似有点点浮光掠过,那浮光星星点点,看着冷清底下却沾染了淡淡的明暖色泽。
莫安娴越过陈芝树去追小白的时候,只在他身边脚步略缓,向他颌首致意的时候虽然面容还带着浅笑,可她的眼神她刻意拉开距离的姿态都显示了她的客气疏远。
陈芝树刚欲探出的脚步立时不着痕迹的收了回来,眼底掠过微微诧异与茫然,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刻意摆出这客气疏离的态度来。
可见她已然露了欢颜去亲近小狐狸,心下又觉得宽慰。只要她不再沉浸在刚才失落苦闷甚至隐藏了悲伤的情绪里头就好,套句右相说的话,敢让她心情不愉快的人都该死。
沉在湖里那个姓莫名昕蕊的女人,竟然还让她生出悲伤的情绪,就更加该死。
被人忽略了的右相大人,夏星沉依旧含着微微笑意,缓缓自山上姿态慵懒的走了下来。
他脚步稳健,姿态潇洒,丝毫不见被忽略的不悦。走到陈芝树身旁边,还懒洋洋的笑道,“原来殿下也有失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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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爱宠带来,确实成功夺走她的注意力分散她不快的情绪,但那只小狐狸显然比这位风华潋滟的离王殿下更具吸引她的魅力。
夏星沉笑晏晏感慨完毕,便抖着宽大当风的靛蓝袖子,施施然往山下走去。
陈芝树眯了眯眸子,冷清淡漠的瞥了瞥他,弧度美妙的薄唇无声抿得更紧一些。目光淡淡投向那抹顾追逐狐狸的小巧身影,脚步也缓缓的拾了起来。
这一局,谁也没有赢。
莫安娴回去之后,情绪还是有些恹恹的。过了好几天,严或时才派人送信说莫昕蕊意外身亡。
莫安娴让人打听过,莫昕蕊的尸身确实是在好几天之后才发现的,据说打捞上来的时候面目都浮肿了。
莫安娴听过,心头莫名咯噔了一下,不过并不太将这事放在心上。
在水里泡了好几天,尸身浮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人死如灯灭,她与莫昕蕊前世仇今生恨,都随着莫昕蕊的死该烟消云散了。
严或时突然遇上丧妻之痛,人前表现出着实悲伤消沉了好一段日子。
莫安娴知道后只漠然冷笑,“我觉得那个男人在人前表现得越悲痛,人后这鞭炮就放得越欢快。”
他恨不得莫昕蕊早死给叶灵儿让位,心里根本对莫昕蕊没有一点感情,就像对待前世的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里黯了黯,莫昕蕊确实尝到她前生的苦果,可现在她心里却一点快意的感觉也没有。
莫昕蕊死后不到三个月,当初因为亡妻悲痛得死去活来的严或时,又开始了他的第二春。
严府这几天到处都喜气洋洋的,因为再过几天,就是严或时与叶灵儿成亲的大日子。
这头,他们忙碌着如何将婚礼办得隆重体面的时候,曾经低调得几乎消声匿迹的那一出贫贱夫妻遭人拆的故事,近日来又开始悄悄甚嚣尘上。
并且,势头大有越来越迅猛火热的趋势。严或时一心扑在筹备婚礼上头,忙得几乎脚不沾地,这会哪有空余时间去关注京城流行什么戏曲故事。
叶灵儿则满心欢喜的等着做她的新娘,自然也没有心思关注什么戏曲故事。
左相倒是对这事略有耳闻,不过他显然也不将这种不入流的小事放在心上。
流行戏曲嘛,都是盲目跟风的结果,过一段时间有了新的更吸引人的故事,人们自然就会淡忘了。
而且,这戏曲故事并没有指明道姓说是谁谁家的事,他若上赶着出头强行压制,岂不是显得自己心虚在欲盖弥彰?
严府在热火朝天准备着迎娶左相千金的婚礼,京城各大戏院甚至各处说书的茶楼,也同时将那个喜新厌旧谋杀发妻的故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这一天,终于到了严或时与叶灵儿成亲的大喜日子。
一大早,刚开城门,就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迫不及待的进了城。
“严大娘,我可跟你说呀,京城里头眼下最流行的人人都知道的戏曲故事就是那一出了。”
“严公子如今可是当了京官的人,京城里头眼下流行什么时兴什么,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严大娘你好歹也得说得上两句,对吧?”
马车里,一个长相平庸,但绝对能说会道的妇人,正两眼发光的瞄着另一个长相朴实但眼睛四下不安份乱转的妇人,笑道,“可不能来到京城丢了严公子的脸面。”
那被唤作严大娘的妇人馅媚的连连点头称是,“你说得对,我不能给或时丢脸。”
她说罢,拿手肘碰了碰旁边闷着抽旱烟的汉子,“当家的,你说是吧?”
严老爹掀起眼皮掠她一眼,面无表情地点头,“那你就好好记着这位大嫂的话呗。”
那能说会道的妇人立即笑起来,“严大娘与严老爹都是心窍玲珑的人,难怪能养出严公子那样俊秀的人物。”
被人夸奖,还顺带的一家三口都被夸奖上,严大娘顿时乐得咧开了嘴,露出一口不怎么整齐的黄牙,骄傲道,“那是,我们家或时从小就是个精明的。”
那能说会道的妇人暗下撇了撇嘴,又眉开眼笑道,“严大娘还记得刚才我跟你说过的故事吧?里头那谋害了人妻的女子,最后下场怎么着了?”
严大娘一愣,瞪大眼睛看着她,“张大嫂,你这是故意考我呢?”
张大嫂点头,敛了笑容,严肃道,“严大娘你说对了,除了跟你们一路说说京城的风土人情与习惯外,我还负责考较一下两位的接受状况。”
“毕竟,我说了这一路,东西又杂又多,严公子会担心两位一时记不牢那也是正常的。”
严大娘咂了咂嘴,垂下嘴角不满地咕哝一声,“合着接我们来京城不是享福,还得让我们考试,过关了才能留在这里。”
张大嫂对这话只作没听见。
人都已经来到了京城,而且这个时辰虽然还早,可从外面处处林立的商铺与整齐的大街,这京城的繁华就可见一斑。严大娘当然不舍得再回乡野之地过苦日子去,而且她当初离开的时候可是趾高气昂向乡里炫耀了一番的。
她怎么可能连京城的地都还没混熟就回乡野去。
就算他日要回去,也是衣锦还乡的回去,好让三乡十八里的人都羡莫她有个好儿子。
诸般念头转过,严大娘很快就将心底那点不满压了下去,抬头对张大嫂笑道,“我记得那个狐狸精最后是因为做的恶事太多被老天爷早早收了贱命的。”
严大娘说罢,一脸得意求表扬的姿态看着张大嫂。
张大嫂瞧见她这模样,都忍不住在心里头暗暗鄙视一番。心想难怪出钱的东家一再强调让她在路上跟这乡野婆子多说几遍那个故事,原来她之前声情并茂的说了那么多遍,都成了对牛弹琴。
“严大娘说得对,”张大嫂暗下顺了顺气,笑着转口提醒,“那么恶毒的女人,就该早被老天爷收了贱命。不过真可惜,老天爷关键时候打了瞌睡让那女人多活了几个月,竟然让她生下孩子之后恶疾爆发才突然横死。”
张大嫂重重的叹了口气,“只可怜那个虽然足月而生的孩子,突然冒出几个男人争着抢着要当爹,最后都不知会落在谁手里。”
“偷汉生下的野种,按我说随了他那肮脏的娘死了才干净。”说完这句,严大娘看着对面慈祥和善的张大嫂,脸上忽然露了讪讪的尴尬表情。
张大嫂似是没看到她尴尬神色一样,扭头微微挑起一角帘子掠了掠外面,道,“严公子待会看到两位能赶上他成亲的大喜日子,一定会十分惊喜。”
为了两人能光鲜的出席严或时的大喜日子,张大嫂先将人带到一处客栈,让严大娘与严老爹先洗漱一番,又换上簇新亮丽的衣裳,然后才带往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严府。
严府这会宾客迎门,下人们多忙得晕头转向,府里多出几张新面孔来,谁也不会觉得诧异。
更何况将两人带入严府的人,浑身上下透着富贵气派,下人就更加没有怀疑的道理了。
很容易的,有人将严大娘与严老爹往严府正堂里带。
那是待会新郎新娘行礼所在,这个时候,新郎已经骑着高头大马到左相府迎亲去了。
“喂,当家的,若是我们两个今天赶不及的话,你说或时拜堂这事可咋办?”严大娘一边转着眼珠左瞄右望,越望对这宅子越满意,一边望一边走一边疑惑道,“我们俩高堂都不在京城,他成亲没拜高堂将来不是惹人笑话。”
严老爹是个闷葫芦,严大娘说十句他才会答上一句。
这会显然也被这个问题给问倒了,他默默思考了一会,最后还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严大娘等了半晌,也没等到他说一个字,顿时不满的哼了哼,“真是死性,老娘等半天,连屁都不放一个,这可是关系儿子的终身大事,你咋这么不上心。”
严老爹掀着眼皮打量她一眼,不满地撇了撇嘴,依旧不吭声。
上心咋了?那么远的地,难道他还能插着翅膀飞过来间让儿子拜?
严大娘见状,忍不住又埋怨了他两句。好在四下闹哄哄的,倒也没人注意到他俩。
过了一会,终于到了贴着大红双喜的正堂。
可严大娘一见正堂上首该他们俩坐的位置上,赫然端坐着一双气态富贵的男女,心里立时气得不打一处来。
“喂,你们俩哪来的破落户,”严大娘心里恼怒,她大步趟过去,伸出粗黑的手指,用那还留着一截藏满泥垢的黑指甲对着那双男女,怒骂道,“今天是我儿子成亲的大喜日子,这高堂座位自然由我和他爹来坐。”
她鼻孔朝天的哼了哼,“你们俩还有没有规矩,这位置都能乱坐的?”她火气上头,一时间竟忘了这是京城,更忘了这是儿子的婚礼,周围宾客怪异打量的目光也被她完全被忽略掉了。
坐在上首正等着待会新人叩头行礼的夫妇,目瞪口呆的看着用黑手指对着他们劈头盖脸就乱骂一通的妇人。
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上首眉目透着富贵气派的男人皱了眉头,立时不悦的站了起来,仰着头冷冷哼声质问,“你又是何人?”
严大娘被他气势所惊,脚步不禁微微缩着往后退了退,可仍旧梗着脖子昂起头对那男人傲然道,“我是或时他娘,你说今天这日子这位置是不是该我和他爹来坐。”
旁边原本被严大娘神来之举惊吓得呆住的宾客,这时终于也回神了。窃窃私语之声立时在正堂里像蜜蜂嗡嗡声一样响了起来,各种指点的意外的嘲笑的看好戏的目光顿时齐刷刷的从严大娘脸上飘来飘去。
站在旁边的司仪这下也终于尴尬的回神了。
他看了看满脸恼怒站起来就想甩袖走人的男人南陈的左相,叶灵儿的亲爹,又望了望自称严或时他娘的乡野女人,暗下在心中默默叫苦。
别人当司仪,只要高唱几句就欢欢喜喜完事了。他当司仪,怎么就摊上这么个破事来。
看这野女人的架势,她说的十有**是真的。
按道理,新人待会叩拜的确实应该是男方的高堂,可这事之前为什么没有人跟他说一声啊。
而且,新郎还请了左相与他的夫人一齐到严府主婚,虽说这不合规矩,可这样更显得左相中意严或时这个女婿啊。
这野婆子不会是谁雇来这特意捣乱的吧?
要不然,新郎为何自己闹这种事拆自己的台?
司仪越看,越觉得严大娘可疑。
默默跟在严大娘身后的严老爹这时看出情势不对,倒是不断的拽她袖子想让她住口别闹事来着,可严大娘这会哪肯听他的。
“大伙来评评理,儿子成亲,该不该我和他老子来受他叩头行礼?”严大娘见那气势不凡的男人只冷着脸却不说话,只觉他心虚了,立时眼睛一转,看着屋里观礼的宾客,大声拉起同盟来。
她的话自然没有人敢附和,今天能来这参加婚礼的,大多都是冲着左相嫁女才踏进严府。
不然,谁会给严或时一个微末小官什么面子。
左相眯眼冷冷扫她一眼,自然不会自掉身份与她一介乡野妇人对嘴,只扭头看了一眼仍在圈椅坐立不安的妇人,道,“夫人,既然这是新郎父母亲自赶来,我们让贤就是。”
叶夫人心里也恼怒自个女婿办事离谱,可这满屋宾客都在看着,若这时候他们与这乡野妇人起口舌之争,或一怒之下拂袖离去,将来别人只会笑话她的女儿。
所以,这会叶夫人也只得忍住气压下心头恼怒,默默站了起来,与左相一道站到旁边将上首位置让出来。
她自然也认为严大娘不可能是别人冒充严或时亲娘的,因为待会新人到这行礼,是否血缘父母,一眼就可以看穿。
“新郎新娘进屋,”外面一声欢喜吆喝,打断了叶夫人沉思,再抬头,就见严大娘拽着严老爹毫不客气的坐到了上面的位置。
她暗下皱了皱眉,可心里再不满,这时也不可能后悔与严府这门婚事。
严或时一身大红喜袍气宇轩昂的走进来,他手里握着一条系着大红花的红绸带,牵着同样一身红得喜气洋洋的新娘正往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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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到正堂,他才惊觉这屋里气氛古怪,完全不似办喜事的欢庆;反而有几分沉闷尴尬紧张,让人心头压抑的感觉。
他诧异的抬头,默默打量了屋内一圈。这一打量,才发现左相夫妇满面怒容的站在宾客席中。
而上首,高堂所坐的位置,这会正赫然坐着他的亲生父母。
纵然练就了深厚功力,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将情绪收敛到喜怒不形于色的严或时,乍然看见上首那两张熟悉的面孔,也不禁错愕的失了笑容。
他眼角再掠了掠宾客席中面容不悦的左相夫妇,又看了看上首带几分洋洋得意几分昂然骄傲的妇人。
暗下在心里吸了吸气,才牵着叶灵儿一同缓步上前。
司仪见状,这会也懒得看他们打眉眼官司,立时就高声唱道,“吉时到,新郎新娘拜堂。”
“一拜天地。”
严或时牵着红绸带,缓缓跪了下去。叶灵儿虽然刚才也感觉出这屋里气氛有些古怪,可见这会仪式继续正常进行,便也没有多想,只当自己心里紧张产生的错觉,也就跟着他的动作缓缓下跪。
“二拜高堂。”
严或时牵着红绸带,缓缓转过身去,对着上首圈椅中那对男女又慢慢跪了下去。
严大娘看到阔别多年的儿子,出落得英俊高大,且如今意气风发极为风光,不由得拭了拭眼角,激动道,“好、好,我儿子今天终于也风光成亲了。”
正屈膝往下跪的叶灵儿浑身一僵,她狐疑的看了看旁边的严或时,不过有红头盖挡着,她只能看到他喜袍下一双稳实的靴子。
而这时,严或时已经稳稳跪了下去,显然对上首的两位高堂很是敬重。
叶灵儿咬了咬唇,决定将疑问压下去,先完成这拜堂仪式再说。
司仪抑扬顿挫的调子又高高的扬了起来,“夫妻对拜。”
严或时微微退开两步,这才牵着红绸带朝对面的新娘弯腰,准备双双拜下去。
然而,就在这时,同样在低头弯腰垂首的叶灵儿却突然身子一震。
严或时还来不及惊讶,她就已经松开了手里的红绸带,身子软软往旁边一倒,闭着眼睛“咚”的一声,整个人软倒在大红地毯上。
“灵儿?”叶夫人爱女心切,见状,第一时间惊呼起来。
严或时心头凛了凛,他立即松开绸带走到叶灵儿跟前蹲下扶住她肩膀,将头枕在手臂上,轻声担忧的唤道,“灵儿?灵儿?”
叶灵儿就像突然晕死过去一般,完全失了意识,任凭他如何焦急呼唤也丝毫没有睁开眼睛看一看他的迹象。
在屋内观礼的宾客立时面色古怪的窃窃私语起来。
坐在上首正等着礼成的严大娘,见状立时不满的撇了撇嘴,埋怨的口吻当场不客气的数落起来,“成个亲都能累得昏迷不醒,这样娇贵的儿媳妇日后还怎么给我严家传宗接代。”
如此粗俗直白嫌弃的话,估计是个做父母的听了心里都不会舒服。
叶夫人差点忍不住直接就要对她反唇相讥,还是左相皱着眉头暗中朝她使了眼色,她这才悻悻勉强忍耐下来。
看着突然昏迷的女儿,叶夫人忍耐了严大娘恶言恶语,低头,立时就交待身边的婢女去请大夫。
待她回首看见仍由红盖头覆着脸面的女儿,不由得越过宾客,直接走到叶灵儿旁边,轻声对严或时道,“或时,你赶紧拿开她的红盖头,免得影响她呼吸。”
严或时深觉有理,伸手就要扯掉叶灵儿头上的红盖头。
就在这时,严大娘忽然一手指过来,惊慌尖叫道,“啊,血……!”
“还说?”叶灵儿在房内冷哼一声,这丫环嘴里刚吐出天经地义这四字就已经够让她心头冒火了,“她还说什么?”
不过是什么穷乡僻野来的无知村妇,也配让她称一声婆婆?还想喝上她敬的茶?简直做梦!
“她还说,她还说……”门外的丫环嗫嚅了一下,心想她说两句半真半假的话不要紧的吧?以夫人好面子的脾性,一定不会在乎她假传圣旨让夫人撑面子逞婆婆威严的。
念头转过,丫环低着头,飞快道,“让少夫人你前去给她敬茶,待她喝了这杯茶,补足昨天拜堂最后那一拜,才算真正礼成。”
叶灵儿在房内,本来怒气冲天。可听闻这一句,只得忍了又忍,想了想,才半信半疑道,“她真这么说?让我敬了这杯茶才算礼成?”
昨天拜堂拜到一半她就昏倒过去,这始终是横在她心上的一根刺。
严格来说,她还真算不上严府正经少夫人。
丫环本就是信口开河胡绉骗她的,这会见她问起,心中一激灵才突然记起这位少夫人的身份。可这会她已经骑虎难下了,若敢否认的话,大概谁也不会放过她。
犹豫了一下,她随即硬着头皮答道,“回少夫人,夫人确实是让奴婢这么传的。”
叶灵儿在房内想了想,又问道,“那少爷可留了话说什么时候回府?”她想着既然这敬茶是补回昨天拜堂最后那一礼,当然得与严或时一道前去才成。
门外的丫环哪里知道严或时何时才能回府,可这会她再不敢自作主张信口蒙人了,只得小心翼翼道,“回少夫人,奴婢不知。”
末了,她又轻轻加了一句,“少夫人,夫人还在正屋坐着。”
叶灵儿摸了摸小腹,心情更加烦躁。她在房内走了几步,觉得不如先去敬了茶完成这礼再说。
“你回吧,就说我稍后就过去。”
那丫环得了准信,立即在外面福了福身一溜烟跑了。
叶灵儿在门后站了站,忽然一手拉开了门,朝外面躲远的婢女喊道,“来人,替我更衣打扮。”
她从娘家带来的几个丫环立时快步入到房内替她梳妆起来,叶灵儿嫌自己露出一脸黑色小疙瘩难看,最后戴了块薄薄的面纱将大半张脸都遮住才慢条斯理的往正屋走去。
可刚走到正屋外面,她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严大娘一辈子过着苦哈哈的日子,哪里享受过奴仆成群的奢侈生活,这会正半眯着眼懒洋洋歪着身子躺在圈椅中,脚下脱了鞋子就这样光着脚丫搁在矮凳上有一下没一下颠着抖着。
她两旁左右分列着两个丫环正替她捶肩捏背,看她半眯眼一副陶醉的享受表情,就知道她对此刻这待遇满意极了。
叶灵儿皱着眉头,站在门口冷眼看了一会,在想她是不是悄悄退回去回避好?
毕竟突然撞见这样粗俗不雅的行为,里面那个女人勉强还算她半个长辈,这样的举止被她看在了眼里,一定会觉得尴尬。
叶灵儿还在门外犹豫,半眯眼的严大娘却在转眼的瞬间瞄见了她大红裙裾。
登时坐正了身形,冷笑道,“怎么,见了我这个婆婆也不进来叩拜,难道还要让我亲自出去请你吗?”
想叶灵儿在左相府人人宠着疼着,她何时受过这种闲气。刚才她还在想要替这女人遮丑来着,可听闻这冷嘲热讽的话,叶灵儿肚里就轰的冒出一团火来。
算起来,屋里那个粗鄙村妇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因为严或时还未对她们作正式介绍。
若不是昨天严或时让人请严大娘两老下去休息时,言明了这两人身份,这会他们还能不能呆在严府还是个未知数。
就这么一个粗鄙不堪毫无教养的东西,竟然也敢讽刺她?还高声呛她?
叶灵儿心里不舒服,很想扭头就走。
“按照我们家乡的规矩,”严大娘虽然对叶灵儿磨磨蹭蹭的行为很不满,可她眼珠转了转,却看出叶灵儿是个极讲规矩的人,因而话风一转,就转到了这规矩上头,准备用这来磨搓这新进门的儿媳妇。
未进门就怀了身孕,这种不守礼教的女子,若她先前知道,一定不会允许自己儿子将人娶进门。
严大娘阴恻恻的盯着叶灵儿腹部,半晌笑了笑,“你今天既是第一天进门向婆婆敬茶,也是为了补足昨天拜堂最后那一礼,今天这规矩未免得隆重些。”
听到她特地咬了咬“隆重”二字的字音,叶灵儿心中就莫名的呯呯乱跳了跳。
她扶着丫环的手,优雅移着莲步走进屋来,在严大娘跟前挺直腰杆,不动声色问道,“什么样的规矩?”
严大娘掠她一眼,在她覆着面纱上的眉眼停了眼,轻飘飘道,“从门口三跪九叩到我跟前,然后双手奉上茶来。”
一直在叶灵儿身边侍候的丫环一听,手心顿时捏了满满一把冷汗,她倒是不怕严大娘找死,她是怕自己待会会被迁怒砸死。
三跪九叩?亏那个粗鄙村妇说得出口,她一定不知道左相小姐代表的是什么身份与什么样的手段。
丫环狐疑的打量了严大娘一眼,或者这个村妇根本就不知道她家儿子娶的媳妇是哪家姑娘,不然凭她那一脸蠢样,怎么可能敢对小姐说这样的话。
叶灵儿一听,顿时肺都快气炸了。
她才不会相信真有这样严苛的规矩,八成是上面那个村妇看她不顺眼故意为难她。
她忍了忍,想了一会自己嫁的那个男人,再忍了忍,才没有勃然大怒命令丫环上去掌嘴。
可她还是忍不住冷冷嘲讽道,“这里是京城,按照京城的规矩,儿媳妇给婆婆敬茶,就是跪着敬了茶便成。”她说罢,也不看严大娘阴沉下来的黑脸,直接命令她的丫环道,“双喜,你告诉她什么叫入乡随俗。”
双喜对她福了福身,果然立即一板一眼的上前,对严大娘解说起什么叫入乡随俗来。
严大娘听得昏昏欲睡,连忙不耐的挥手打断双喜,“行了,不就是不乐意给我这个婆婆叩头行礼吗?扯什么入乡随俗?”
可她想起叶灵儿眼下怀着身孕,又想起听说昨夜自己儿子在新房里亲自照顾了这个女儿一晚的事。
知道儿子紧张这个女人,她可以不让这个女人三跪九叩,但不为儿子出出恶气,她心里怎么也舒服不起来。
她眼皮一沉,当即撂下话来,“那就按京城的规矩来,你赶紧的给我敬茶。”
严大娘一脸不悦的模样,扫一眼叶灵儿肚子,那眼神的意思仿佛是看在她怀有身孕的份上才大度不与她计较了。
叶灵儿捕捉到她那轻蔑的眼神,顿时气得牙痒痒。
可想了想,这才进门第一天,她无论如何也该给严或时留三分面子。
这才又将这口憋闷的恶气给忍了。
严府的丫环自然早就准备好垫子与温度适中的茶水,叶灵儿皱了皱眉,缓缓走到严大娘跟前垫子跪下去,接过丫环递来的茶水,不带一丝敬意道,“请婆婆喝茶。”
至于那个闷葫芦似的只会低头抽旱烟的严老爹,从昨日到现在一直都没有人跟叶灵儿提过,所以她压根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位公公在。
不然,这会她绝对不会跟严大娘妥协,跪在这给这粗俗村妇奉茶。
跪了一回,到时还得再委屈自己跪上第二回,她是脑子傻掉才会做这种蠢事。
只可惜,眼前她毫不知情,只能先跪了严大娘再说。
严大娘伸手去接杯子,眼角同时不怀好意的掠了掠她肚子,手拿到杯子,却突然惊呼,“哎哟,这么热,你想烫死我呀。”
叶灵儿刚想反驳她,却不料她还未开口,就见严大娘喳喳呼呼的惊叫着,将那杯不算烫,但温度还是挺热的茶水一整杯的泼到她脖子来。
茶水顺着衣领往下淌,瞬间就渍湿了她前面大幅衣襟。
这恶毒村妇是故意的!
这个认知,立时令一直拼命强行压抑脾气忍耐的叶灵儿怒火冲天。
她甚至连想也不想,直接伸手抢过严大娘手里的空杯子,发狠的用劲朝着严大娘额头就是一砸。
“哐当”一声,茶杯砸破严大娘额头后,跌到铺着方砖的地面滚了两滚,才发出一声脆响碎成几瓣。
“天那,杀人啦。”严大娘伸手一摸额头,却摸得一手粘腻猩红的血下来,顿时撒泼的嚎叫着大哭起来,“天那,还有没有王法了,这媳妇要打死婆婆啦。”
叶灵儿被她倒打一耙的无赖行径气得不轻,胸脯剧烈起伏着,狠狠盯了一眼她流血的额头,扶着丫环的手慢慢站起来,然后面无表情的转身就走出了正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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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到门口之时,她还站了站,背对着正屋,却对里面目睹了婆媳剧烈开战而目瞪口呆的下人们,冷冷道,“你们,统统给我出去,这不需要人侍侯。”
里面那个老虔婆,最好流血流光死了正好。
她实心实意下跪敬茶,那老虔婆竟然敢拿热茶故意泼她!
她回头,朝屋里正捂着额头发呆的严大娘冷笑,“还有,谁也不许给这个女人请大夫。”
“如果相公回来问起,”她眯着眼狠辣的盯着严大娘,高高在上骄傲睥睨的姿态望过去,十分从容坦然的冷冷道,“就说是我不允许请的。”
严府里激情四射的婆媳大战,严或时还不知道,远在莫府的莫安娴却是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她在八角亭子里听着红影一字一句详细精彩的描述,只乐得眯眼直笑,“真想看看那个男人回来两面为难做夹心饼的模样,不知媳妇与老娘的战争可会稍稍让那个男人感觉焦头烂额”
红影默默垂眸,对自家小姐这有些恶劣的兴趣不置可否。
她是不明白小姐对严或时的仇恨从哪来的,不过看小姐对付那个男人的手段,简直就像猫逗老鼠一般。
唉,红影默默在心里为得罪了她家小姐的曾经姑爷同情的默哀了一下下。
不过,据她了解,能让小姐多番筹谋算计的,那位曾经的莫府姑爷也算是头一人了。
他该为这份殊荣感到高兴的。
莫安娴倒不在意红影心里怎么想她,她在静静想着严或时那个男人也许过不了多久,就会后悔自己唆使叶灵儿害死了莫昕蕊。
因为他如愿娶了左相的掌上明珠回去,并不能如愿的令他在官途一道上亨通青云。
离王府里,陈芝树端坐于楠木书案后,手撑着脑袋一动不动盯着一本书,长久都没有翻过一页。
因为此刻他脑海里,看到的每一个字,都会自动转换成莫安娴那张带着七分温软三分狡黠的笑脸。
无论他如何静心努力,都无法将那张巧笑倩兮的俏脸从脑海里拔除。
他暗下叹了口气,似乎从那天在湖心亭附近山头上,她不着痕迹疏远他开始。他心里就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宁静安定下来,专心致志做任何事。
无论他做什么事,最后都会恍恍惚惚想到她那刻意冷淡的清浅的透着凉意与疏远味道的笑容。
陈芝树又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淡淡烦躁与胸口隐痛极力压制下去。
“张化,”他抬头,朝虚空处淡淡唤了一声,“进来。”
“主子”门外有身影一掠,张化笑嘻嘻的圆脸就凑近在陈芝树跟前,“有什么需要属下效劳的”
陈芝树抬头,却在看见他笑脸时,眼底瞬间微微犹豫。
张化看见他表情,心下立时大觉惊奇,主子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脾性,什么事竟然会令主子犹豫不决
“是不是与莫姑娘有关的事”张化不待他将犹豫收回,立时趁热打铁的透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问道,“难道主子与她产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吗”
陈芝树想了想,将莫安娴那天对他表现出来的刻意客气疏远归结为张化口中“不愉快的事。”
不过他绝不会在属下面前表现出来,他淡淡看了张化一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张化的眼睛霎时像点了火一般蹭蹭亮了起来。
主子不否认,那就是默认。
他激动啊,主子终于开窍了,知道关心别人的感受了。
不过,主子与莫姑娘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他期待的两眼精光直冒的看着陈芝树,可陈芝树这会已经垂眸,一副入定老僧的模样凝神看书了。
张化无奈,只得自顾自在一旁猜测道,“如果主子真与莫姑娘闹了什么不愉快的话,那得先将原因搞清陈,为什么她会不高兴啊。”
说着,张化有些茫然的搔了搔头,“俗话说得好,对症才能下药。”
陈芝树垂眸专注看书的姿势还是纹丝未变,不过张化看到他盯着的书页好像一直停留在同一页上。
心下兴奋莫名的暗暗笑了笑,面上一本正经道,“属下也没有哄姑娘的经验,不如待属下跟其他人取些经验回来,再跟主子你说说。”
陈芝树似是皱了皱眉,然后抬头淡淡掠了眼张化,目光又转落到那扇安静稳重的门上。
对症下药吗他哪里惹她不快了
张化摸了摸鼻子,讪讪的笑着退了出去。
心想虽然主子不赞成他这么做,可灵活变通也是为人下属的基本职能之一。
同一时间,太子府的议事厅里。
太子居中坐在上首,下面分列两旁坐着的是他平日倚重的幕僚。
“相信大家都看过手中的资料了,各位都说说,对于方同被人陷害一事有何看法”
坐于太子下首左边的是一位清清瘦瘦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名叫何超。平日最得太子倚信,此刻见太子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禀太子,属下认为这事极有可能是莫府的大小姐莫安娴所为。”
太子眯了眯眸子,显然对他这个推测觉得十分意外。
“莫安娴不过一个寻常闺阁女子,何先生从何推测这个结论”
何超低头翻了翻手中资料,才抬头看着太子,对他抱了抱拳,道,“调查的资料显示,方同出生地暗中修建宅子之事,本来是秘密进行。后来突然被参到陛下跟前,完全是因为神策营与禁卫军在大庭广众下斗殴这事牵连引起的。”
他顿了顿,见太子在倾听,又道,“方同被参私下假传圣旨修建行宫,完全是因为在那所富丽奢华的宅子前树了两根九天蟠龙柱,但据调查所示,那两根柱子完全是他人悄悄弄进去栽赃的。”
“虽然目前尚未有证据证明那两根柱子是她所为,但属下之所以会推测此事是莫府大小姐所为,是因为她完全具备这个动机。”
“动机”太子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她的动机在哪”
何超搁下资料,恭谨的看着太子,问道,“不知殿下对曾经在八里长街护城河畔发生的一件命案还记不记得”
太子皱了皱眉,原本俊俦的脸多了一抹阴沉,“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是记起来了,似乎那一回方同跟人看上了同一个青楼女子就在那起了冲突”
何超道,“正是,其实那天与方同起冲突的男子正是莫安娴庶出的弟弟莫云起。”
太子不以为然的勾唇笑了笑,他自己就是正宫嫡出的身份,虽然面上与其他兄弟是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可实际上在他内心里,他从来都不认为那些庶出的配跟他称兄道弟。
嫡出的敌视庶出的,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才不相信那个莫府大小姐会为了区区一个庶出弟弟,费大力气去陷害方同。
而且,他也不认为凭她区区一个寻常闺阁女子,有这本事与手段去设计陷害一个皇宫内侍大总管。
何超沉吟了一下,才又继续分析道,“属下并不是从这件事认为她有这个动机,而是从往常她做事的蛛丝马迹来看这事的。”
“殿下请看,方同被栽赃陷害一事,表面上看与她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可属下记得,因为莫云起一事,方同曾放言羞辱过莫府,甚至羞辱过莫尚书。”
何超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太子,“莫安娴此女对庶弟没什么感情,但极其维护父母。况且,这件事表面看,是以方同被秘密处死终结,可实际上,后来神策营遭大起底清查,甚至昌义侯府被降爵,都是这事延伸的结果。”
何超凝重的摊了摊手,“殿下你看,这些事情,没有一件不与莫府有直接或间接关系的。”
太子听得一阵云里雾里的,“怎么跟莫府有关”
作为幕僚,就是要注意细节,留意到常人留意不到的细微之处,才能从细处分析出更接近事实的准确结果。
这一点,何超一直做得很好。
“殿下有所不知,方同之死,可以说是莫安娴为维护莫府给她父亲出气而造成的结果;而通过陷害方同引起的后续结果,比如说陛下决心清查神策营与禁卫军,其中在神策营中有一个小军官叫严或时,也曾与她诸多纠葛。”
“至于昌义侯府,这恩怨就更加直接明了,原本昌义侯府的大少爷与她从小订有婚约,后来却因为一个外室,昌义候府上门大闹退亲。”
尽管何超分析得头头是道,可太子打心底不怎么相信莫安娴一个柔弱女子能有这番能耐。
他没有直接驳斥何超,而是点了点头,目光往另外一个幕僚递了过去。
那人叫金水,就坐在何超对面,有趣的是,这人的身形长相也与何超有着明显对比。何超清瘦,长相严谨。他则白白胖胖,一脸笑眯眯和善的弥来佛模样。
迎上太子投来的目光,他眼珠转了转,立时笑道,“殿下,属下认为这事极有可能是离王所为。”
太子立即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略略侧身往金水方向认真倾听。
金水笑了笑,慢条斯理分析道,“因为离王殿下最具有栽赃陷害方同内侍大总管的能力,更因为”
金水瞄了太子一眼,接着慢吞吞道,“他有打击太子的前科,而且据属下所知,他与莫府大小姐关系密切,甚至连自己豢养多年的爱宠都转送给了莫大小姐。
“就如刚才何超所说,莫大小姐非常维护莫府与她父亲,属下认为离王极可能为了讨她欢心而出手对付方同。”
为搏佳人一笑暗中掷两柱砸方同
太子微微摇了摇头,陈芝树那个人就跟座冰山一样,陈芝树若懂得怜香惜玉讨美人欢心,这太阳大概都要打西边出来了。
据他所知,陈芝树虽然豢养那只小狐狸多年,但一直都是他的属下在养;陈芝树并不亲近那只小狐狸,不过话说回来,这么多年,谁又看见陈芝树跟任何生物亲近过
所谓转赠爱宠给佳人的事,依他看,不过是陈芝树不想养那只狐狸随手将它丢掉而已。
虽然这前因后果分析得不怎么上道,不过他觉得,栽赃陷害方同一事,还是陈芝树的嫌疑最大。
太子抬头,下巴朝另外一人点了点。
那人叫高阳,极具辨识度的额头宽宽的亮亮的与他极窄的下巴非常不协调。
他沉吟半晌,才小心恭谨道,“禀殿下,属下认为此事也有可能是昌义候所为。”
太子眉头一扬,这见解倒是新鲜了。
“何以见得”
“昌义候自愿请求降爵这事,起因不是他的大公子裘天恕参与到私下搜罗运送材料吗”
高阳摸了摸下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大可以利用这个便利条件,瞒着他家大公子悄悄做下这事,然后再以他家大公子不知情为幌子摘清责任,再请求陛下降爵。”
“他这么做的理由,就是他早知陛下要给昌义候府降爵,不过这主动心甘情愿请求降爵,与日后被动削爵,结果虽是一样,但其中可是两码事。”
主动自愿请求降爵,陛下心里还记得这个臣子识相;被动等着削爵,到时万一惹怒圣心,可就不仅仅是削爵如此简单了。
太子从小被作为储君培养,自然深谙其中的道理与差别。
这个推测听起来有理有据,不过可信度不高。
太子挑了挑眉,斜眼又朝另外一个幕僚望了过去。
那个人坐在最末座,叫信方,面目阴沉透着郁郁晦暗之气。
“殿下,”他抬头,朝太子抱了抱拳,慢慢道,“属下认为,这事我们可以反过来从谁最终获利最大来入手分析。”
太子笑了笑,露出感兴趣的模样侧头看着他。
“前面何超分析过了,方同这件事,从神策营与禁卫军在大庭广众下斗殴开始,至后面大举肃清两军重新安插人员为止,方同不过是整件事中的一环,也可以说是某段引子。”
他顿了顿,瞥见太子若有所思的垂眸沉吟,又道,“据我们调查的结果可以知道,整件事获利最大的是右相夏星沉。后面负责清查神策营与禁卫军底细的人是他,重新洗牌在重要职位安插人员的人也是他。”
“不过,”信方说着,微微低了头,“大家都清陈右相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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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就是陈帝的直系亲信阵营中人。
太子面色沉了沉,右相最后安排进去的人,表面上来说是隶属于右相夏星沉一派的人,但实际上,却是他父皇直接安插进去的人。
两军中原来重要位置上的人物大多是他的人,如今这一撤换,几乎全换成了效忠父皇的人。
太子眉头渐渐蹙起,心情烦躁的同时也隐隐忐忑不安起来。
如果这事果真是父皇授意,那么父皇一早就洞悉了方同被他收卖的事实,一直隐忍不发,就是为了一举将他的势力连根拔起。
父皇,这是对他近来作为极度不满吗
这次议事讨论来讨论去,也没有明确一致的意见与结果,太子懒得听他们继续争论下去,便一挥手让人散了。
凤栖宫。
富丽堂皇的大殿中,皇后端坐凤座,身穿一袭绣着大红牡丹的宫装,彰显得她越发雍容华贵万方。
她眉目低敛,没戴护甲的圆润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精美瓷盏,静静听着站在她跟前不远的太子综合幕僚各种分析后的结果。
半晌,她才抬头瞥了眼神情忐忑的太子,“你自己认为,是谁在背后栽赃方同”
她声音轻轻的,甚至平静得不带一丝情绪起伏,可太子听闻这样可称之为温和的声音,反倒宁愿听到她冷声对他怒斥。
越是平静温和,暗下蕴藏的越是强烈的不满。
在皇后无形积压的气势下,太子连抬头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垂着头战战兢兢道,“母后,儿臣认为右相的嫌疑最大,其次是离王。”
皇后似笑非笑掠了掠他,“哦,敢问太子一句,你知道右相是谁的人吗”
太子心中咯噔一下,虽不知她这问话何意,不过却不敢迟疑,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右相是父皇直接越级提拔上来的。”
皇后笑了笑,冷艳的脸庞因这笑容而暖意流漾妩媚动人。
她看了眼太子,依旧极平静温和的说道,“那是你从何处看出你父皇不满你这个太子,想要换储君的”
这平淡好说话的询问语气,太子惊得头皮一炸,当即脸色一白就跪了下去。
“儿臣知错了。”
皇后扫他一眼,笑容一收,冷声哼道,“你身为太子,作为从小培养的储君,该学会从大处远处看问题,这本不错”
“但是,”皇后声音陡然又冷了一层,“光会看远处望大局没有用,因为往往影响大局甚至起决定性作用的都是不起眼的细微之处。”
太子将头垂低,回想这段日子以来朝政大小事务及陈帝的态度,他心中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也许是一直待在太子这个位置上,所以他越发战战兢兢谨小慎微,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联想到储君之位上头。
他倒是忘了,只要他这个强势的母后在,父皇无论如何也不会动他的。
想到此处,太子又不禁在心里不情愿的苦笑一下。
是她太强势,还是他依赖成习惯
皇后见他面露悔意,又低声哼了哼,才不冷不热道,“现在再跟本宫说说,你还有什么发现”
太子缓缓站起来,惭愧的看了她一眼,“是,母后。”
他想起了自己府里幕僚何超那一席细微分析,沉吟了一会,便将那席话简明扼要的说了出来。
皇后听罢,眼里流彩闪了闪,挑眉有些意外的看了看他,“太子也认为莫府大小姐莫安娴颇具嫌疑”
听这语气瞧她神情,分明就是赞同的意思。
太子心下紧了紧,连忙道,“这是儿臣府里一个幕僚的分析,原本儿臣觉得他看错方向,不过儿臣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
皇后似笑非笑看着他,倒是不说话。
太子知道,她这是考较他究竟对这事了解多少,真实看法又如何。
他下意识暗中吞了吞口水,脑子在飞速的运转起来,在想那个莫府大小姐究竟还有什么能与这事扯得上关系的。
这活动脑子积极一想,还真让他发现以往他一直忽略的事情。
“母后,儿臣发现莫安娴这个人确实不简单。”
皇后神色不变,淡淡看着他,漫不经心的口吻道,“如何不简单”
“莫府唯一的姨娘及那姨娘所出的庶子女,在最近不到两年的时间陆续都死亡了。”
太子停了一下,沉思了一会,又道,“以前他们一直相安无事,一定是因为之前他们没有触及莫安娴的底线。”
皇后微微赞赏的看了他一眼,“依你之见,她的底线是什么”
可以说,在太子的幕僚何超留意到莫安娴这个人以前,太子压根没留意个这样一个女子存在。
但如今看自己母后这架势,分明就是有了准确消息八成肯定莫安娴是那个栽赃方同的人,才会一直借机考较他。
太子作为皇后亲生儿子,其实内心里,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获得皇后认同赞赏。
就算眼下他知道有莫安娴这么一个小女子存在,可对于这样一个与他毫无交集的女子,他哪里会去了解她的底线所在。
可太子终归是太子,他的智慧头脑比普通人那是聪明不知多少倍。
不过一直在强势的皇后面前,相比之下才显得平庸,才抬不起头来而已。
心中一动,他略一思索就想起了何超分析时说过莫安娴十分维护她的家人。
“母后,儿臣觉得她的底线就是她在乎的亲人,包括她的父母兄长。”太子默了默,瞄见皇后没有任何不悦的征兆,心下稍松,这才又接着说道,“儿臣觉得她会狠下手段对付府里的姨娘与庶出弟妹,一定是他们危害到她在意的亲人性命。”
“此女狡猾之处就在于,她不动声色将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个除去,但半点也牵连不到她本人身上,甚至每一个人的死都是意外的有其他直接凶手。”
皇后瞥了他一眼,脸色微微缓了缓,“此外,对于莫安娴这个人,你还有什么了解”
太子心下吃惊,难道这个莫安娴还干了什么让人侧目的大事
皇后瞧他神情,就不由得失望的垂了眼睫。还以为他长进了,原来还是跟以前一样的自以为是。
“你可知左相的掌上明珠成亲那天,出了什么意外”
太子茫然,“意外”他掠见皇后冷沉下来的眉眼,心中一凛,连忙努力回想。
一会,还真让他想起来了,“叶小姐成亲那天,据说弄得十分不愉快,听闻男方的父母是乡野出身,赶巧在他们成亲那天到的京城,还落了左相面子。”
“赶巧”皇后冷冷笑了笑,抬起凤眸不含感情的看着他,“太子也认为是赶巧吗”
太子心中一凛,那天的事他也听说了个大概,当时只作趣事听过便算。如今想来,果然不是简单的赶巧。
那对父母当天赶到京城,落了左相面子,又隐隐揭破叶小姐生性不检,这明显扯上了左相门风声誉。
这仔细一想,其中涉及的事情一旦他日爆发出来,影响不可谓不深远。
太子莫名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惭愧的低下头,“母后训斥得对,儿臣确实还需历练。”
皇后哼了哼,眼角斜了他一下,“那你可知是谁冒左相女婿之名将那对父母千里迢迢接到京城来的”
太子心里茫然毫无头绪,可他不能在自己母后面前事事都表现出一副无能的样子。
眼角一挑,下意识道,“应该是左相的对手所为。”
皇后冷笑一声,“按常理推测,这方向原也没错。不过太子,你不是别人,你是一国储君,你不觉得这个答案太敷衍本宫了吗”
太子一惊,霍地抬头看她,脸色微微变了变,失声道,“母后的意思,该不会这事也是莫安娴所为吧”
如果何超分析得准确,莫安娴为了维护她父亲暗中栽赃方同,为父亲出气。
这理由,他勉强可以接受。
要偷偷弄两根柱子到方同出生地,只要有银子有这心机,并不是太难的事。
可无缘无故与左相作对
莫安娴与左相还能有什么仇怨吗
皇后见他吃惊模样,心里失望更甚。她冷哼一声,“看来你还该回去好好做做功课。莫安娴此女心机诡诈,聪敏又有手段,还是睚眦必报的性子。”
皇后眯了一下凤眸,再睁开,一片冰凉凝着太子微白脸庞,“不能再留着她坏事,你安排”长睫落下,她缓缓抬手,在太子惊讶的眼神里,做了必杀的手势。
太子眼眸缩了缩,身子微微一震。如果那个女子真有母后形容的这样危险,他倒是很想见识一下。如果可能,他觉得不如试着将人收归麾下为他卖命更好。
为什么非要一刀斩下永绝后患呢
莫府,若能拉拢到他身边,以后也是不小的助力。
如果那个女子最后不识相,非要逞一时意气与他为敌破坏他的大计,到时再让人斩杀永绝后患不迟。
皇后抬眸,掠过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心下只慢慢地冷笑起来。
也罢,让他去试一试碰壁是什么滋味也好。
这一生,她都在替他铺路。太过顺遂的人生,造成的结果就是让他认为什么都理所当然。
受些挫折,未必不是磨练成长的好方式。
莫安娴在枫林居里悠然度日,丝毫不知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沦为皇后母子的试金石。
这一天,青若拿着一张精美的请柬一脸古怪的走进莫安娴闺房,“小姐,太子府给你下请柬。”
莫安娴转身背对铜镜,看向她手中请柬,眼神微微愕然,“拿来我看看。”
青若将请柬递过去,轻声道,“小姐,奴婢看过了,是太子妃亲自落笔的请柬。”
莫安娴翻开请柬看了起来,“赏风宴”
青若对上她疑惑眼神,也是一头雾水茫然模样,“奴婢打听过了,据说是太子与太子妃准备在别院举行的赏风宴,这里的风指的是欣赏风筝。”
莫安娴合上请柬,若有所思道,“今年的风筝节是太子主办吗”
青若点头,“是的。”
莫安娴压下心中疑窦,笑了笑,“给太子府回贴子,就说我会准时出席。”
以往这类宴会,一向都是莫昕蕊理所当然的替代她去参加凑了这热闹。但现在,她也该有自己正常的生活圈子。像出席这一类宴会,就是日常交际的一种。
至于太子这赏风宴,是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还是那句老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就知道了。
一转眼,就到了赏风宴的日子,莫安娴对于穿着打扮一向不上心,只求不出挑也不出错就行。
衣着打扮上花心思媲美谁,那是懵懂天真的小姑娘才会做的事。
不过,这一天谁也没料到的是,太子府居然亲自派马车到莫府欲接莫安娴去别院。
红影也不敢擅自拿主意,知道这事之后立即赶回枫林居向莫安娴禀报,“小姐,太子府的马车现在就停在正门外,你看这事”
莫安娴刚刚打扮完毕,正准备去看过赵紫悦之后就启程,这会正站在回廊上往赵紫悦寝室而去。
闻言,立时顿下脚步,眸光同时沉了沉。
她可不会天真的傻傻以为太子府会分别派马车到各家去接客人,就是太子有这个心,他也没这个能力。
据说这一次赏风宴,邀的名门贵女及各家公子都不少。
独独派马车来接她去别院
她跟太子有仇吗还未参加赏风宴,就先给她拉仇恨了
略一沉吟,她便淡淡道,“你去跟太子府的人说,就说我在半个时辰前已经离开府里,绕道到别处办点私事,并让他转告太子,我一定会准时参加赏风宴。”
太子府今天派来的马车,那就是明晃晃的靶子,她可不想满足这种可能会要命的虚荣心。
红影得了主意,自然不慌不忙与太子府派来的人周旋去了。
至于莫安娴,则趁着红影在正门拖住人的时候,自后门悄悄离府了。她可不想待会一不小心被人堵个正着,只能提前出府。
太子别院虽在城郊,不过也不算太偏远。莫安娴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人都已经到了。
宴会就在别院里头开阔的花园举行,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刚下马车,就见太子妃竟然亲自率人在门口等着。
“这位一定是莫尚书的千金了,”太子妃端庄和善的微微笑着,亲自迎了出来,“快请进吧。”
莫安娴就在石阶下向太子妃行了一礼,“见过太子妃,臣女正是莫安娴。”
“难怪瞧着面生得紧,”有道声音自太子妃身后一众少女中飘了过来,“原来莫大小姐往日并不曾参加这样的宴会,难怪太子妃要亲自出来迎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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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女似是忽然掩嘴一笑,“这万一认错了人,入错了门可不闹出笑话来了。”
“妍儿。”太子妃有些严厉的喝了一声站在她身侧撇嘴的粉衣少女,随即目露歉意的看着莫安娴,“妍儿在家惯得这口无遮拦的毛病,还请莫大小姐不要介怀。”
莫安娴瞟了眼那粉衣少女,听完太子妃亲近的称呼与不着痕迹的维护之后,她总算将脑子里那些资料与眼前人物对上号了。
李丽妍,太傅孙女,与太子妃乃表亲关系。
不过据说从小性子刁蛮,简直可称家中女霸王。
女霸王
莫安娴暗下心里哼了哼,别招惹上她,管李丽妍怎么霸王都行。惹上她李丽妍就等着倒霉好了。
斥喝了李丽妍之后,太子妃连忙道,“莫大小姐,快请进吧。”
莫安娴只得又客气的福了福身,然后跟在她后面走进太子别院。
太子妃将人迎了进来,便道,“各式风筝现在就摆放在侧花园,眼下离宴席还有段时间,各位小姐不妨先去欣赏一番。”
她作了提议之后,就离开了招待各家小姐的花厅。
有人立即好奇道,“不如我们先去见识一下这里的风筝吧我听说这花式可多呢。”
大家本是年纪相仿的少女,且各人家世也相当,自然容易谈得来。
一人提议之后,其余人立时你一言我一语的跟着附和,只一会功夫,刚刚还被花枝招展的名门贵女们挤得满满的花厅,眨眼就人去楼空了。
莫安娴看着前面热热闹闹的少女群,有些意兴澜珊的迈开脚步跟上去。说实话,她对花园里的什么花式繁多的风筝一点也不感兴趣。
不过,她不想表现得自己太标新立异,才无所谓的跟着出去走一走而已。
“我记得莫大小姐的名字里面有个枫字,不知是哪个枫呢不过不管哪个枫听起来都与疯子同音呢。”
这声音清脆而响亮,这时已经有不少人都露出看好戏的眼神回过头来望了。
莫安娴抬头望去,就见一袭粉色罗裙少女在人群中,露出天真好奇的笑容正朝她眨眼。
莫安娴只看见她天真容貌下,微微得意深深妒忌扭曲的狰狞面目。
脸色微微沉了沉,无论前世今生她与这个李丽妍都没有交集,实在不明白这个少女对她的敌意打哪来。
不过,这话辱她不要紧,但辱及父母,这口气她可不会忍了。
她掠了掠被风吹乱覆到前额的头发,眨着明亮眸子十分诧异道,“咦,我只知道人是人的娘生养的,却不知狗是谁生谁养。请问李小姐知道吗”
李丽妍傲然蔑视的掠她一眼,下意识答道,“当然是狗它娘养了。”
周围闷笑声顿时此起彼伏不止,莫安娴也笑吟吟的露出恍然大悟眼神,“哦,原来是狗它娘养的,多谢李小姐为大家解惑。”
李丽妍看见周围一个个掩嘴闷笑,根本茫然不知何事,不过直觉她们嘲笑的起因跟莫安娴刚才那句话有关。
她脸一沉,得意之色没了,抬起下巴恼怒的瞪着莫安娴,鄙夷的道,“莫安娴,你不过一个连庶女都比不上的疯子而已,有什么好得意的。”
莫安娴眼神一冷,心中怒火顿时蹭蹭直冒。
“李小姐,有学识渊博的祖父,你一定自幼熟读女训女戒。”有道声音含着笑但明显透着义愤填膺的讽刺,突然自人群清晰的响了起来,“一定学过这样一句话。”
那宏响颇有几分爽朗气势的笑声一收,忽地冷冷道,“人必自重然后人重之,人必自辱然后人辱之。”
她声音一落,李丽妍一张俏脸顿时涨成猪肝色。
“周虹雨,你什么东西,凭你也想教训我”
莫安娴看着一抹明烈色彩的身影越众而出,并且毫不畏惧的站到李丽妍跟前,她就不禁头疼的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想来这位穿衣风格极具特色的少女,就是刚才为她打抱不平的周将军的独生女周虹雨了。
不过,莫安娴心里虽在叹气,可实际上她还是有些诧异的,当然,诧异之中又微微有些感动。
对一个刚刚见面的陌生人打抱不平,这周虹雨还真不愧出身将门。
要换其他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若是遇到这种情况,都肯定会选择冷眼旁观。
周虹雨,还真是热血少女。
“我爹娘是人,”周虹雨满不在乎的看着气急败坏怒瞪她的粉衣少女,慢吞吞道,“我是他们生养的,我自然也是人,那能跟你李小姐相比”
后面渐低下去的声音,自然没有人听得清。
不过这并不妨碍大家将这句话,与前面莫安娴还回去羞辱李丽妍那句话联系一起,只静默片刻,大家就轰一声不加抑制的笑开了。
李丽妍瞥了眼站在她对面的周虹雨,论身高她不及周虹雨,论气势她更加不及周虹雨。
因为,此刻,周虹雨是摆出一副随意奉陪跟她开打的姿势,轻蔑的眼神斜斜的睥睨着她。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衡量了一下下之后,李丽妍意识到自己不是周虹雨对手,立即就跺脚,恼怒转身,将矛头重新对准莫安娴。
不料,这一转头,正好瞧见莫安娴含笑眨眼向周虹雨表达谢意。
这一下,她满心满腔都是熊熊怒火与浓浓屈辱感。
“莫安娴,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一个连庶女都比不上的疯子而已!”
对于这种完全不在同一水平层次的叫嚣,莫安娴绝对不会动怒,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李丽妍将矛头重新转过来,是觉得她是好揉捏的软柿子吗?
她笑吟吟看着李丽妍,眨着眼睛,忽闪忽闪的明亮眸子既让人觉得特别无辜又特别动人。
“人是人他娘养的,狗是狗它娘养的,”莫安娴娇俏面容依旧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可她娇软甜糯的声音却陡然一冷,“狗除了乱吠,再怎么驯化也不可能有人的教养。”
她声音森然冰冷,偏偏面容笑意流漾,大家看见她这模样,莫名的都觉得心头一寒。
悄悄的,有人瞥了瞥紫衣少女,开始往后挪着脚步,试图离李丽妍远一些,再远一些。
“如果,”莫安娴顿了顿,目光玩味的一转,轻轻落在李丽妍身上,“李小姐非要跟我府上二妹妹相比,那就请李小姐痛快跟她作伴去吧。”
她面上依旧微微笑着,甚至她的眼神还是那样明亮流澈荡涤人心,可这时谁也不敢将她的话当玩笑。
这里的人,没几个不知道莫府那位昔日在各种宴会上风光无限的二小姐,已经香消玉陨了。
请李丽妍痛快跟莫昕蕊作伴,那不是请她快点去死?
回过味来,众人不禁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再看莫安娴的目光,都隐约透了那么一点害怕畏惧与疏远。周虹雨轻蔑的瞥了眼李丽妍,见她面色惨白满脸怒意目露畏惧却偏偏鼓着腮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就不禁“哧”的笑了出声。
学着男子洒脱的朝李丽妍遥遥拱手,笑道,“李太傅家果然好教养。”
说罢,她径直走到莫安娴跟前,眨着眼睛一脸诚恳的笑问,“不知莫小姐可有同感?”
莫安娴心念微动,看着周虹雨,在想大概很少有人能拒绝这样明烈真诚的笑脸吧。
“确实,”莫安娴微微笑着颌首,“这世上多的是乱吠的疯狗,我们是人当然不能跟狗一般见识,除了吃亏点让它吠多几声外,难道我们还能学着狗叫反吠回去吗?”
说罢,她摇了摇头,面露遗憾的扫了眼李丽妍,“唯有移步离疯狗远些便是,俗话说得好,眼不见为净。我看,耳不听同样也能清静了。”
她目光闪闪的含笑看向周虹雨,“不知周小姐可有兴趣到前面花园一观?”
“什么周小姐李小姐,”那面容英气的少女,弯起眼睛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洒脱的冲她挥了挥手,“如果你不嫌弃,就叫我虹雨好了。”
莫安娴看着眼前这个有着男子洒脱却又不失女子柔媚的少女,也眨了眨眼,作出诧异的神色,轻声笑道,“如此看来,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的好。”
“不过,虹雨以后是不是也该改口了?”
“改口?”周虹雨一阵迷茫,随即爽朗的笑了起来,“莫安娴?虹雨一定从善如流啊,安娴!”
听着她爽朗笑声,莫安娴有些羡莫的默默看了她一眼,原本乏闷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欢快起来。
能够随心所欲肆无忌惮的开怀欢笑,真好。
周虹雨看不惯其他小姐们矫揉做作的面孔与行事作风,莫安娴是没兴趣融入那群明显巴结李丽妍与太子妃的少女群。
这两人居然一拍即合的结伴远离她们,一路快哉的往侧花园走去。
“啧啧,这些风筝做得还真不错。”周虹雨一边观赏一边称赞,偶尔扭头只见莫安娴浅浅含笑,不由得奇道,“安娴,你平日不喜欢放风筝吗?”
莫安娴怔了怔,眼神微微恍惚透着怀念。
放风筝这种活动,只限于上辈子她尚年幼时那段无忧无虑的童年……。
“听虹雨这口气,”莫安娴避而不答,反而打趣起她来,“平日倒是常放了?”
周虹雨看了她一眼,答道,“是经常放,”想了一下,皱着眉头又道,“可惜我家中没有姐妹,两位哥哥又不肯陪我放风筝,嫌这事幼稚。”
莫安娴扭头,坚决装作自己没看见她故作苦闷下期待的眼神。
抬手却是指着各式漂亮风筝道,“你看这些风筝精致倒是精致,就是上面似乎还少了些东西。”
周虹雨看了看风筝,有些茫然道,“少了什么?”
莫安娴瞟她一眼,只含笑不语。
就在这时,有婢女过来向她们行了礼,恭敬道,“周小姐、莫小姐,请两位稳步前面的正花园,宴席就要开始了。”
莫安娴与周虹雨对视一眼,冲那婢女道,“有劳姑娘带路。”
去到正花园,各式莺莺燕燕都已经按位入座,李丽妍就坐在太子妃那一席的主桌上。
这会掠见莫安娴与周虹雨一齐过来,忍不住当众恼怒的瞪了她们一眼。周虹雨立时昂起脸,不甘示弱的瞪了回去。莫安娴则微微笑着,一路当不知般从容坦荡的走向席位。
最大的反击不是与她冲突,而是无视。
像回瞪这种动作,也只有她们这种小姑娘才会做得出来。她看了看被安排离她有些远的周虹雨,心下轻轻笑了笑。不过这也正好看出这位出身将门的小姑娘,是个坦荡磊落的性子。
有太子妃亲自坐镇,李丽妍倒不敢再随着性子对莫安娴发难。而与她们相隔不远的花园另一侧,则由太子作陪,在招待各家公子。
两边可以遥遥相望,但又不至影响相互交谈。
莫安娴暗暗点头,这安排倒是不错。
宴会过后,自然还有余兴节目。
太子妃让人撤下酒菜,换了甜点水果上来。之后便含笑道,“下面我有个提议,不如大伙围成一圈来玩传花鼓的游戏,如何?”
对于太子妃的提议,自然有的是附和的声音。莫安娴只浅浅笑着坐在一旁,静待太子妃下文。
通常这类型的宴会,都少不了给些机会,让赴宴的客人表现表现才艺出出彩。
她倒是有些好奇,这个传花鼓游戏的彩头会是什么。
不过,她眼睛转了转,几乎立即想到了一种可能,忍不住会心的微微一笑。瞥向坐在太子妃不远的李丽妍身上,眼底不禁飞快掠过一抹凉凉的狡黠。
因这会已经撤了席面,座位自然随意些,周虹雨不知什么时候就悄悄坐到了莫安娴身边。
此际突然看见她目中狡黠,不由得两眼放光看着她,低声道,“安娴,发现什么好玩的事吗?”
莫安娴默默看她一眼,无语扯了扯嘴角。
这姑娘,敢情除了记挂着玩就再没别的事情可做。
太子妃端庄又大气的声音这时又响了起来,“相信大家刚才都去侧花园看过那里陈列的各式精美风筝了。”她顿了顿,见众人露出茫然或若有所思的神情,又笑道,“这个游戏,我们以十二点鼓声为限,鼓声停止,这花鼓传到谁手里,谁就到侧花园挑一只风筝提字。”
周虹雨恍然大悟的看了看莫安娴,悄悄低声道,“原来你刚才就看出来了。”
莫安娴瞄了瞄她,除了还她一个善意笑容,真不知怎么答她这个问题才好。
姑娘,那些风筝一面有图案,另一面却留白,这不是很明显一眼就看穿的事吗?
也值得你惊讶?
太子妃目光转了转,待窃窃私语声停止了,才又道,“当然,除了提字,还有额外的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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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那些担心自己字写得不好的少女们,听闻还有额外的奖赏,顿时又兴奋的议论起来。
太子妃只一直含笑,耐心等着这些姑娘们的兴奋劲过去,才又道,“接到花鼓者,只要猜中我们出的一道字谜,就可以选一只我们另外准备好的风筝带走。”
奖品只是一只风筝,那些原本还觉得很兴奋的姑娘们立时情绪低落了。
“当然,”太子妃妙目一转,将那些姑娘们颓然之色收尽眼底,才又笑道,“那些风筝已经全部提了字,并且全部出自名家之手。”
“真的真的?”年纪小一些的姑娘,已经止不住激动的拍手,“那赶紧开始吧。”
莫安娴瞧见那少女的兴奋劲,心下就在暗笑,太子妃只说提字出自名家之手,可没说是哪个名家。
规则说完,接下来便每十个姑娘分为一组进行传花鼓的游戏。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有缘,莫安娴居然与李丽分到了一组。
莫安娴接到粉衣少女投来的不友善目光,她已经有些头疼的想要抚额了。
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冤家不聚头!
来参加这样的宴会,就算不是为了寻开心,起码也不是来受气的。可这个还着浓浓敌意的李丽妍,从她一出现别院开始,就像驱不散的苍蝇似的处处粘着她,针对她。
对接下来的游戏,她还真不怎么期待。
“咚”的一声鼓响了起来,不管莫安娴如何,这游戏终归是开始了,而就在莫安娴兴致缺缺抬眸的时候,不期然撞上了李丽妍掠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她这样明目张胆肆无忌惮透露恶意的眼神,不禁令莫安娴再度深深怀疑起太子举办这次赏风宴的目的来。
鼓声在继续,她仿佛漫不经心的听着鼓声,看着花鼓在众位姑娘娇嫩似雪的指尖传来传去。
没有意外的,花鼓在将要传到她手里的时候,鼓声已接近末尾的十二点。
她暗下冷笑一声,眼看花鼓就要传到她手里那一霎,抬手不经意的掠了掠头发,她旁边那位姑娘正要将花鼓传过去。见状,不禁呆了呆,按规矩,如果在鼓声停止时,花鼓没传到下一位手里,或者在传递过程中掉到地上,那也是前一位去给风筝提字。
对于写得一手好字的姑娘们来说,这无疑是个出彩的表现机会。可反过来,那就是出丑了。
恰恰这会,坐在莫安娴身边这位姑娘,她拿着手里传不出去的花鼓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莫安娴一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的字只怕不是一般的难以见人,否则这姑娘也不会露出一副要死的神态来。
她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看起来,这座位安排某些人果然是煞费苦心的。
接下来,这位姑娘为了不频频出丑,一定会努力将花鼓传到她手里,务求将这出丑的对象换成她。
只可惜,今天她不能让这位姑娘如愿了。
让这姑娘如愿,就是让李丽妍如意。对于侮辱及她父母的人,她一向不懂得留情二字怎么写。
至于因为这个为自己树了莫名的敌人?
莫安娴一点也不在意这种小事,这姑娘若有本事与她为敌,就尽管放马过来好了。
不管横的竖的,她莫安娴绝对不含糊的接着。
按规矩,鼓声停止时,花鼓传到那;再从头开始的时候,自然就在停下的位置继续。
莫安娴身边那位露出一副欲哭无泪表情的姑娘,在第一轮游戏中就凄凄惨惨被请去提字了。
少了一个人,游戏还得继续,这一轮,不知是不是莫安娴错觉,听着这鼓声总觉得密集了些。
不过,应付这种小问题,莫安娴根本不必费脑力。
十轮八轮下来,这一组几乎人人都被请去给风筝提了一回字。
就连李丽妍也一样,不过莫安娴观察她的表情,并不如别人一样如丧考妣,反而有一种凌驾众人之上的骄傲炫耀得意。
莫安娴看得心下暗暗冷笑,既然如此,她干脆再助一助这位李姑娘,让这位对她敌意深深的李姑娘今日好好出出风头放放异彩。
她现在已经肯定,这什么花鼓提字游戏,十有**有人针对过她作了调查。
莫安娴一向很有自知之明,她的字说不上难看,但也与好看沾不上边;这当然不打紧,但要紧的是,往常莫昕蕊代替她出席各种宴会,一定会炫耀性的让人知道她墨宝出彩,且胜过她这个嫡出姐姐数倍。
“咚咚咚”,又一轮鼓声响起,花鼓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专挑在鼓声接近结束时往莫安娴身边钻。
“咚”最后一声落下,花鼓也定格不动了。
“哎呀,不巧的很,这回终于轮到莫大小姐了。”莫安娴不用抬头去看,就知道这幸灾乐祸的声音一定是非李丽妍莫属。
莫安娴站起来,看了一眼就坐在边上看热闹兼主持的太子妃,缓缓道,“请问太子妃,我可以先选一道字谜吗?”
前面不是没有人提出要猜字谜,也不知是太子府准备那些奖品极有价值,还是这些姑娘们的学识水平实在很一般。
让人觉得无比遗憾的是,七八个人猜来猜去,竟没有一人猜得出来。
李丽妍一见她要拿乔,立即就轻蔑的斜眼过来,嗤笑道,“有人偏要猪鼻子插葱装象。”
对于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讥讽,莫安娴从来不会动气。她只淡淡掠了李丽妍一眼,便挑眉诧异的笑道,“咦,我还以为李小姐本事强大,能令狗嘴里吐出象牙来呢。”
旁边反应快的,已经有人忍不住掩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李丽妍立即青着脸恼怒的瞪那姑娘一眼,那姑娘只能憋着笑,耸着双肩无辜的垂下头去。
太子妃环视一眼,才笑着打圆场,“莫大小姐既然想猜一猜字谜,那就请看题目吧。”
“假如你手里只有一文钱,你有什么办法填满一间十平米的房间?”
题目倒是公开的,不过大家都可以在心里猜一猜,在莫安娴公布她的答案前,大伙都不能干扰且给她提示就行。
有人傻傻问,“一文钱能买到什么?怎么可能填满一间十平米的房间?”
有人在默默的计算,一文钱若是买稻草的话,不知能不能填满。
莫安娴只略一沉吟,就知道真正答案,不过她悄悄环顾一眼这些尚在冥思苦想的姑娘们,决定还是随大流装得笨一点,也稍稍再苦想一会好了。
又过了一会,李丽妍已经忍不住频频给太子妃使眼色了,她已经迫不及待等着看莫安娴出丑,不将莫安娴奚落回去她怎么咽得下刚才那口气。
太子妃眸光转了转,很客气的看着莫安娴,问道,“莫大小姐?”
莫安娴抬头,“哦?”李丽妍瞧见她茫然的神色,就已经准备开口嘲讽了。
“是揭晓答案的时间到了吗?”莫安娴眨了眨眼,茫然之色顿时一扫而空,眼波流转之间,取而代之的是自信洋溢,“一文钱按目前的市价,买一根蜡烛还是足够的。”
她说着,还含笑朝太子妃凝了凝,“请问太子妃,不知臣女说的可对?”
太子妃还未发话,李丽妍却忍不住立即嗤笑一声,毫不留情对她冷嘲热讽起来,“就算能够买一根蜡烛又如何?难道你想让人造一根巨无霸的蜡烛填满一间十平米的房间吗?”
莫安娴淡淡笑着,根本不理会她的嘲讽,而是一直坚定的睁着明亮眼睛凝住太子妃。
待李丽妍叫嚣声落,她又轻轻问道,“太子妃认为如何?”
太子妃露出赞赏的目光,笑道,“莫大小姐果然是名不虚传的女中豪杰,这答案完全正确。”
李丽妍不服,皱着眉头大叫,“太子妃,一根蜡烛如何能填满一间十平米的房间?”
莫安娴微微眯眼,落了一瞥浅浅的带着淡淡讥讽的目光在她身上。
愚蠢的女人!
几字转过,她脑里忽然转出一张冰凉淡漠的潋滟容颜来。
她不自在的垂了眸,没有兴趣再看李丽妍那涨红又转青的脸。
太子妃笑了笑,柔声道,“一根蜡烛不可以,但一根蜡烛发出的光亮却可以填满十平米或者更大的空间。”
她声音轻柔温和,丝毫没有嘲笑任何人的意思。李丽妍脸色还是不禁红了红,随即又青了青。见莫安娴没事人一样,眉目平静淡然丝毫不见得意,她心里更加不舒服,忍不住当即抬头怨怒的横了莫安娴一眼。
都是这个讨厌的女人,害她出丑。
说答案就说答案,为什么非要说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出来糊弄人,不就是为了彰显她比别人聪明一点点吗?
莫安娴瞥见她迁怒的眼神,很无辜的眨了眨眼。
李姑娘,自己蠢还能怪到别人头上的,她也是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奇葩。
不过,这朵奇葩既然非要送上门来给她用,她也不必再对这位处处针对她的李姑娘客气。
“太子妃,”莫安娴恭谨的福了福身,道,“臣女有个不情之请,还请太子妃成全。”
她说着,慢慢抬起了右手,似是不经意的掠了掠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覆着手腕的宽大衣袖,随着她这掠发丝的动作而向下微微滑落,若隐若现的露出一段缠着手腕的布带来。
太子妃诧异的往她手腕凝了凝,随即不动声色笑问,“不知莫大小姐有何请求?”
莫安娴拉了拉衣袖,将手垂在腰侧,才道,“臣女想用猜字谜赢得的奖品,换另外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有意无意掠了眼李丽妍方向,才缓缓道,“当然,臣女绝不会信口开河,还请太子妃成全。”
太子妃似乎明白她的用意,想拒绝,可一时半刻又找不到合适理由。
刚才莫安娴那掠发露腕的举止,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特地亮给她看的。
如果她坚持……,太子妃心念转了转,想了想今天举办赏风宴的目的。
随即笑着柔声道,“既然莫大小姐提的要求在我可以作主的范围内,我就替她允了。”
其他人还云里雾里不明白莫安娴与太子妃打了什么哑谜,也诧异太子妃答应得这般爽快,可谁也不好当面提出什么疑问。
但李丽妍仗着与太子妃的表亲关系,冷着脸,立即就不满的提出反对,“太子妃,她怎么可以随意更换奖品?再提什么无理要求?”
李丽妍咬了咬牙,恼恨的掠了莫安娴一眼,低声嘀咕道,“这不是拆太子妃你的台吗?”
那些规矩是太子妃定的,眼下却因为莫安娴一人而破坏,李丽妍当然心生不忿了。
太子妃长睫扇了扇,遮住微微透了冷意的目光。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笑容未减,只轻声道,“我知道莫大小姐提的并不是什么过份要求,而且还是在情有可原的情况下,我若不同意那就是强人所难。”
李丽妍怔了怔,十分意外的看着太子妃,“她不是还没提要求?太子妃如何知道她就情有可原?”
太子妃默默看她一眼,轻声叹了口气,道,“莫大小姐手腕受伤未愈,不能执笔提字,请求我另换一人替她提字,她愿意将那份奖品让出来。”
“你说,”太子妃目光轻轻上移瞟了瞟粉衣少女,“这样的请求我能不同意吗?”
李丽妍呆了呆,其他人也傻眼半晌。
她们怎么没看出莫安娴手腕受伤未愈?
太子妃又是如何得知莫安娴手腕受伤未愈?
瞧着一众姑娘茫然的神色,太子妃就暗下在心里叹了口气,难怪太子想要拉拢莫安娴了。瞧这情形,莫安娴刚才故意将手腕只露给她一个人看,就是为了让她亲自出面替莫安娴做证人的。
偏偏这证人,如今她还不得不做。
太子妃忽略大伙好奇又困惑的目光,有些事情只能她心知。眼眸一转,便笑道,“大家不会认为莫大小姐这个请求过份吧?”
太子妃都不觉得过份了,她们敢越过太子妃说莫安娴过份吗?
一众少女尚在茫然中,也只能跟着附和太子妃异口同声说不过份了。
“既然大家都认为我应该同意她这个请求,那我就不客气了。”太子妃目光一转,落在了神色忿忿不平的李丽妍身上,“妍儿,莫大小姐的意思,是请你替她给风筝提字。”
李丽妍一愣,随即大怒脱口道,“我不……干。”后面这字在太子妃微凉坚持的眼神下倏地弱了下去。
莫安娴才不理会她的反应,只似笑非笑的看着太子妃。在这里,天不大地不大,唯太子妃最大。
太子妃说行,李丽妍就是不愿意也得愿意。
太子妃眉头沉了沉,又给李丽妍递了个眼色,李丽妍只能怏怏不快低着头使劲绞衣摆。
太子妃答应了莫安娴,这事就轮不到她拒绝。
最后,李丽妍只能在太子妃殷殷目光下不情不愿的往侧花园替笔去了。
但到了侧花园,李丽妍满腔怒气还是郁郁难平,在那一排排精致还有一面留白的风筝前走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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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目光落在其中一只制作特别出众的风筝,恨恨的咬了咬牙,“不就是一个工部尚书的女儿,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还按着她的喜好让人做了只特别漂亮的红枫形状风筝。”
原本她费尽心思想看莫安娴出丑,可最终也没看成。
想到她要替莫安娴执笔提字,她心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李丽妍大概想破脑袋也想不到,莫安娴不愿意动手提字的根本原因,就是在她看见这只漂亮的红枫状风筝之后。
赏风宴,红枫状风筝,李丽妍深深敌意,这些都令莫安娴心头疑惑又警剔。
虽然莫安娴暂时还不清陈太子妃或者太子对她有什么企图,但谨慎一些总不会错。
所以她宁肯佯装手腕受伤未愈,也不愿意执笔提字,更不愿在这赏风宴上出什么风头。
莫安娴通过以奖品换人提字之后,她便退出了传花鼓的游戏。
万一她再接到花鼓传不出去,岂不是要再来一回换人提字这闹心事?
所以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她很爽快的退出游戏,太子妃自然只能爽快的同意。
而接下来再提到什么琴画一类需要用手腕之力才能完成的项目,在太子妃间接护航之下,莫安娴很顺利的全部躲了开去。
赏风宴结束之后,莫安娴也十分顺利的回到了莫府。路上李丽妍倒是想暗中对她使绊子,不过莫安娴没兴趣跟她玩,所以连让李丽妍出手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将那些可能的绊子掐灭在萌芽状态。
回到莫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红影唤到她闺房里。
“红影,尽快给我查一查最近都有谁在关注莫府动向,”莫安娴坐在妆台前,沉着眉头想了想,并没有留意到青若已经将她发饰全部取了下来,“还有,特别给我留意太子府最近是不是派人暗中调查过以前的事。”
红影心头跳了跳,微露担忧的看着她,“小姐,是有人对以前的事起疑了吗?”
想起以前小姐设下的种种,红影飞快的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没露出什么破绽之后,心才略略定了些。
可即使如此,她仍旧不敢掉以轻心。
小姐既然让她留意,就证明有人暗中展开调查,也许调查的原因只是模糊方向,也许是有了明确怀疑对象。
莫安娴见她担忧,不由得轻轻笑了笑,“凡事发生过肯定会留下痕迹,不过你也不必忧心,就算有人起疑,调查后的结果依然只能怀疑而已。”
想要取得确凿证据?除非调查的人能让时光倒流。
红影见她说得笃定,心下稍稍安定了些。
几乎在同一时间,太子别院里。
杜绝任何闲杂等人靠近的幽静书房里,太子与太子妃正分坐梨花木小几两侧。室内灯光摇曳,暗淡的光线越发衬得太子俊俦脸庞阴影重重。
“本以为借着今天赏风宴的机会,可以捧出她的才名,谁料她竟然如此狡猾。”
太子妃垂眸,瞥了瞥他无意识在小几捶了几下的拳头。皱了皱眉,亦有些意外的叹了口气,“臣妾也没料到,她竟然谨慎小心到如此地步,竟连一点把柄也不肯留。”
还用了她来做挡箭牌。
太子沉沉看她一眼,语气浮躁,“那依太子妃之见,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才好?”
太子妃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但凡女子,对自己心爱之物都会痴迷执着到一定程度,就今天赏风宴发生的事来看,足见她是心性坚韧之人。”
太子妃默默转了转目光,才启唇低低道,“越是这样的人,对心爱之物便越是固执。”
太子挑了挑眉,微微困惑的看着她,“你的意思是投其所好?”好掳她芳心?
太子妃轻轻点了点头,面容平静带笑。可心头百般苦涩滋味瞬间齐涌,太子落在她身上殷切期待的目光,就似无形千斤大石一样,压在她心头上令她喘息沉重,整个人快要窒息般难受。
太子眼神一亮,沉郁的脸色瞬间也云雾尽散,他甚至兴奋的道,“好,这主意好。女人所爱,不过金银首饰华衣美服,如果区区银子就能将她收服,倒是省事。”
这一天,是莫安娴定期到铺面巡查的日子。
她先去了绸缎庄,以挑剔的眼光专业的口吻在里面挑挑拣拣老半天,才微微带笑的走了出来。
太子的人,自她进入绸缎庄开始,就在暗处默默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甚至将她看哪个款式露了笑,摸那匹布皱了眉,都详细记录下来。
出了绸缎庄之后,莫安娴就近到了一间首饰铺。
也是在里面停留半天,指点了好半天,最后同样空手而出。
太子隐在暗处观察的人,除了默默将她喜好都清陈详细记录下来外,心中也暗自欢喜。
她在里面停留的时间越长,证明她对里面的东西越喜欢。而她喜欢的东西越多,太子的人就越满意。
有明确目标,他们回去好交差啊。
接下来,莫安娴又逛了好几家商铺,直到天色将晚,这才拖着疲惫双腿回莫府。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第二天莫府大门刚打开,就有人一车车的源源不断送礼物进来给莫安娴。
莫安娴这天起得晚,通常在她晚起的时候,她的婢女都不敢叫醒她。
按她的话说,除非有天大的事,否则绝不能打扰她补眠。
别人土豪的将礼物一车车送进来,红影与青若商量过后,一致认为这绝对算不是小姐口中天大的事。
所以礼物她们只能一项项收着,无人敢用这事打扰莫安娴睡觉。
待莫安娴睡到自然醒时,才发觉她枫林居的库房都快被各式堆成山的锦盒挤破了。
“红影,这是怎么回事?”莫安娴就站在库房外面,指着里面完全看不到尽头的锦盒,十分诧异道,“这些都是什么东西?都是谁这么大手笔送来的?”
在她记忆中,只有那么一位对金钱毫无概念的霸王曾做过如此霸气的事。
这些东西,该不会又是那位突发奇想心血来潮之作吧?
谁知红影与青若对视一眼后,面色古怪看着她,却凝重的说道,“小姐,这里面的东西品种繁多,严格来说,这些东西其实全部都是出自我们府里名下各产业的店铺。”
眼神沉了沉,莫安娴挑了挑眉,微冷的声音却慢慢地不见一丝诧异问道,“那么送这些东西来的金主是谁?”
红影心头紧了紧,眼角掠了少女一眼,垂首飞快答道,“小姐,送这些东西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前些日子曾暗中调查过小姐的太子。”
莫安娴眯了眯眼,清澈眼底不见惊讶意外,微微上挑的眼角却勾出淡淡的森然寒意。
她慢慢笑了笑,浅浅上翘的嘴角隐约勾出讥讽弧度来,随即极轻极缓的张开红唇,冷冷道,“就知道他对我不怀好意!”
太子对她这种不良意图,从赏风宴就开始逐渐表露出来了。
想起宴会之后,太子不但自己亲笔在那只漂亮的红枫状风筝提字,还特意让人郑重的送到莫府来,莫安娴就觉得无比的讽刺。
太子现在做这些是算什么呢?
显然对她的特别?特别到公开的对她投其所好?
论外貌家世,在这京城权贵聚集之地,比她优秀的大有人在,她可不会自恋的认为太子费心机对她“特别”是因为看上她这个人。
“因为怀疑,所以要用这样的方式证实?”少女微微皱眉,看了眼面前堆积如山的锦盒,心中已然有了主意,“红影,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府里各产业下的东西,对吧?”
红影见她神色冷凝,忙不迭的连连点头,道,“是的,小姐,奴婢已经看过单子,这些东西全部都是我们府里名下商铺的东西。”
莫安娴淡淡一笑,眼神透着森森凉意,“那就将这些东西全部都送回到各商铺去。”
“另外,将所有银票送还到太子府,”她顿了顿,眼睛转了转,狡黠转过的同时轻轻一笑,“告诉那个人,君子爱财尚取之有道。我莫安娴,无功万万不敢受禄也。”
她默了默,想到某种可能,眼神更加冷了几分,“如果那个人拒收的话,你知道怎么做了吧?”
红影看着她特别明亮清澈的眼睛,微微一笑,很认真的点了点头,郑重道,“小姐放心,奴婢知道。”
太子可以拒收,如果以太子的名义给他府里各位美人打赏什么的,想必美人们不会狠心拒绝太子的好意,对吧?
只要是太子府的人将银票收下,就相当于太子收了,她原壁归赵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了。
红影得到吩咐,连忙转身张罗退钱的事去了。
莫安娴这才往偏厅走去,昨日巡查过店铺,今日还得查一查帐才行。
想到太子这仿佛志在必得的一出,她心中一动,如果太子非执着要如何的话,她也要早做准备才行。
太子府里,太子得知自己的示好被拒绝时,那脸色简直比调色板还要精彩。一会青一会绿的,连太子妃见了都忍不住暗中默默担心,他这样憋着气会不会将自己身体给气出内伤来。
“殿下?”偏厅里,太子妃瞥了瞥太子搁在扶手那镶金边云袖下颤抖不停的手,难掩忧色的眸子转出几分薄薄怒意,“既然她如此不识好歹,不如算了?”
“算了?”太子冷笑,俊脸在他抬头瞬间竟露出几分压抑不住的狰狞,“我还就不信,我堂堂一国太子会连一个小小的闺阁女子我都拿不下。”
太子妃眼神暗了暗,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想奉劝他一句,殿下,这可不是逞强斗气的孩提之争。
“那殿下打算如何?”难道莫安娴拒绝得如此明显,还非要凑上头去自取其辱吗?
太子侧目,意味不明的上下打量了她一会。
半晌,才阴恻恻冷笑道,“她不是最在乎她的亲人吗?”
太子妃心中莫名一阵狂跳,不安的看了他一眼,“殿下该不会……?”想要用莫安娴的家人要挟那姑娘就范吧?
她皱眉,神色微微泛出不赞同,“这样做,结果会不会适得其反?”据她所知,莫安娴其人,表面看着温软无害,实则硬起心肠来对谁都能狠辣无情,尤其是涉及到她在乎的亲人的时候。
太子眼睛一转,冷冷地傲然道,“不,太子妃你想左了,我不会逼迫她;相反,我要让她看到我一国储君的权势。”
他就不信,有那个女人能不爱名利权势。
她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那么权势这东西的魅力,可远不是钱财可比的。
他相信,只要她看到享有权势所带来的无上成就感,她一定不会再拒绝他。
太子妃怔了怔,慢慢抬头看着他,喃喃重复,“权势?”
这一天,太子亲自驾临莫府,当然他不会摆什么储君的仪仗前来。而是打着关心臣子的旗号前来慰问莫夫人的。
这回随人而来的,不是什么绫罗绸缎之类华而不实的东西,而是药材珍贵的药材,还有补品有钱难买的特级补品。这些药材与补品里头,有部份是专供皇室的朝庭贡品,他身为太子,当然可以整盒整盒的送人。
莫安娴知道这事后,很淡然的看着红影笑了笑,“哦,既然是慰问姨娘的,我们收之无愧。”
说罢,她还让在旁边给她盛粥的青若,再给她多盛一碗。
这好胃口,直惊得青若张大嘴巴半天也合不拢,就连素来稳重的红影见了,也不禁微微惊讶。
太子此番亲自上门,虽然打的是慰问夫人的名号,可实际上他到底奔谁而来,小姐一清二陈的呀。
红影默默打量了莫安娴一眼,见她仍旧低头含笑,无比愉快的用膳。便只好将心底的忧虑吞了回去。
莫方行义父亲自接待太子,此刻,两人就在雅竹院的正厅里。
太子端着茶杯,微挑眼角不动声色打量一下这屋子的布置,见各种用具雅致大方,但并不见名贵品种。
“莫大人,”太子搁下茶杯,抬眸,一脸关切的深表同情的目光投落在莫方行义父脸上,“莫夫人抱恙多年,实在辛苦大人了。”
莫方行义父微微拘谨的瞄了他一眼,挤着不太自然的笑容陪着笑,“臣不敢当,内子虽多年缠绵病榻,不过打理内务之事也从不劳臣操心。”
他心下略略紧张,一时摸不透太子这话的用意,心下难免越发惴惴。
太子点头,“本宫听说,莫府内务现在都是大小姐亲自打理?”
莫方行义父心下汗颜,对于太子这尤表关切的垂询实在不好回答。不过他心里也暗暗警剔,太子一国储君,无缘无故向他示好还关注他一个臣子的家务事,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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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勉强拘谨的笑了笑,答道,“让太子见笑了。”
本来打理一府内务的事,该交由他的正室夫人,眼下却成了他的女儿。
太子垂眸,忽生感触轻叹,“大小姐是个不错的。”
莫方行义父心头突突乱跳,面上温和儒雅笑容越发端不住,他看了看太子,难免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道,“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太子挑眉,只看着他笑了笑,倒不说话。
他赞的是莫安娴,莫方行义父愧个什么不敢当。
“本宫听说,”太子一沉吟,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莫方行义父,出口就是惊人之语,“大小姐至今尚未订亲?可是属实?”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紧,看一眼对面微露关切的太子,手心慢慢渗出了冷汗。
他努力让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些,“谢殿下关怀,小女、小女……内子疼爱小女,还想多留她两年。”
紧张垂眸,话风忽地一转,“不过,小女确实已届适龄,臣与内子已经在物色合适人选。”
越说,莫方行义父的神色越发不自然。跟堂堂一国储君讨论他家女儿的婚事,这话题怎么想怎么怪异。
而且,太子突然关注他家安娴婚未婚配,只怕用心不良啊。
原谅莫方行义父心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词来,实在是他很怀疑太子突然来访再突然跟他谈及女儿婚事的用意。
太子仿佛不知他心中抵触一样,竟笑吟吟点头道,“莫大人已经在物色就好。”
莫方行义父讶异,这一句不过是搪塞太子而已。
什么物色就好?
“前些时候,母后还跟本宫提及大小姐慧质兰心又孝悌有加。”太子默了默,一双墨黑眸子意味深长的凝住莫方行义父,半晌微微转了转,“还教导本宫,说本宫要纳侧妃就该纳像大小姐这样的。”
莫方行义父浑身都僵了僵,皇后关注他家安娴?纳侧妃?还要像安娴这样的?
这些字眼就像一道道震天雷一样,滚滚的从莫方行义父头顶轰过。
儒雅面容笑容仍旧温和,可眼底已隐约可见怀疑与焦急。太子该不会在暗示,要纳他家安娴为东宫侧妃吧?
“小女愚钝,难堪谬赞。”思来想去半天,莫方行义父才憋出这句,想要不得罪皇后与太子,这实在是太难了。
“有劳殿下挂心,小女已届适龄,臣与内子一定加紧物色合适人选。”莫方行义父默默加重语气重复了一次,随即垂眸,不敢再直视太子灼灼逼人的目光,坚决佯装不懂太子暗示。
想了想,几分拘谨几分小心翼翼的道,“小女顽劣,平日在家被臣与内子骄纵惯了。臣与内子对她不敢苛求,只盼她日后能过寻常生活即可。”
至于皇亲国戚之类的高门宅院,实在不适合他家安娴。
太子听得他委婉拒绝,除了眸色微微深了深之外,情绪并无明显起伏变化。
只附和的笑道,“莫大人慈父之心,本宫理解,不过以大小姐这样的品性,若将来嫁入寻常百姓家,未必可惜。”
莫方行义父扯着嘴角,只是一味温和的笑。
太子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深深的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就站了起来。
“听闻莫老夫人喜养鸟雀,本宫府上新近也养了几只异品,”他看了看莫方行义父,一副随意自来熟的姿态摆了摆手,“今日有机会,正好向莫老夫人请教一番,莫大人事忙且请留步,随意让人领本宫去探望老夫人即可。”
莫方行义父心中一凛,当下暗暗叫苦。眼睛一转,便知道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
可这会,太子都已经拒绝他作陪了,他只能恭敬从命派下人领太子到寿喜堂去。
虽然太子只是储君,可这也是君,他一介臣子只有听命的份。
目送太子往寿喜堂去,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站在原地良久,只在心里暗暗盼着自己母亲,不至于糊涂到当即明确答应太子什么。
只要含糊过去,总还有时间缓冲想一想办法。
莫方行义父觉得,就算不用问自己女儿的意见,他家安娴也绝对不会愿意嫁入太子府做什么侧妃。
这侧妃虽仍带有个好听的妃字,但说到底也不过太子的一个妾而已。
他千娇万宠宝贝在手心养大的女儿,怎么舍得让她下半生都置身狼窝之中。
更何况还是给别人当个妾侍。
老夫人在寿喜堂突然听闻太子亲自前来探望,一时惊喜得坐立不安。
匆匆整理了仪容之后,就由姚妈妈扶着巍颤颤的走到门口相迎。
远远望见仪表堂堂,贵气天成的俊俦男子负手走来,老夫人连忙福身行礼,“臣妇参见太子殿下。”
“莫老夫人不必客气,”太子箭步跨来,一副谦谦温和君子之风,微微含笑伸出双手去扶老夫人,“老夫人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一阵寒暄之后,老夫人将太子迎进了寿喜堂正厅。
太子又以她是长辈为由,礼让推托一番,让老夫人坐在上首。
老夫人见他身份尊贵却谦虚有礼,心下紧张渐渐散了不少。
“瞧莫老夫人精神爽利,可见身子骨十分硬朗,”太子客气的奉承一句,又谦虚道,“本宫该向老夫人多多学习。”
“臣妇万万不敢当,”老夫人乍然一惊,抖抖索索的站起来,又欲对太子行礼。
太子连忙摆手制止了她,“老夫人你好生坐着,今天本宫到这来,就是想探知一二老夫人对贵府大小姐的婚事有什么看法?”
老夫人心里暗暗惊了惊,她虽然极少与皇室中人打交道,但对于像太子这样一来就开门见山直白与人谈及自家孙女婚事的做法,她还真极不适应。
心下虽惊异,但面上只能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来,她强笑道,“臣妇家孙女的婚事,自有她父母替她操心。不怕太子殿下笑话,臣妇这一把年纪的老骨头,对年轻人的事实在是操心不来。”
太子挑了挑眼角,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诚恳道,“老夫人过谦了,本宫瞧着老夫人这副身子骨比时下很多年轻人都不遑多让。”
闻言,老夫人只得扯着嘴角讪讪笑了笑。
这会,她总算回过神来,为何太子刚刚一见面就感叹她身体硬朗了。
“你是莫大小姐的亲祖母,她的婚事自然该由你老亲自把关才好。”太子眯着眼睛打量她一眼,默了默,又道,“毕竟你老的经验与眼光,是很多年轻人都不及的。”
这话不啻于间接说,莫大小姐的婚事由她父母作主,本宫实在不放心!
老夫人怔了怔,回过味来,心头立时是又忧又喜。
太子见她意动,笑了笑,接着又道,“本宫的卢侧妃出自卢侍卿家,莫老夫人你看,以莫府的家世可比卢侍卿的强些。”
这话一落,老夫人觉得自己竟然有点热血沸腾的样子。
原本佝楼的腰杆都莫名直了几分。
莫府家世不差,卢侍卿家可以有个侧妃,为什么莫府不能呢?再看卢侍卿家自打出了个卢侧妃之后,他们家看着不是蒸蒸日上繁华似锦?
“太子殿下这话有理,”老夫人原本紧张的心情松泛开,换了一副亲和的笑眯眯模样,不住的打量太子,真是越看越中意。
太子本是人中龙凤,如果他们莫府能出个侧妃,日后极有可能是富贵万千的四妃或者贵妃也有可能,到时莫府的富贵何愁不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臣妇家这孙女脾气倔强,臣妇实在担心她这性子。”幸好老夫人还没有被太子刻意引导出来的虚假锦绣乐到找不着北,她看了太子一眼,谨慎又含糊的道,“臣妇实在年纪大了,她的事须得与她父母说道说道才行。”
太子见她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仗着身份逼迫太过,只好道,“以莫老夫人你的人生阅历,断不会看走眼的。”
他笑意淡了淡,随即便站了起来,“本宫今日打扰多时,就先告辞了。”
送走太子之后,老夫人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耽搁,直接就让人去雅竹院将莫方行义父请到了她的院子来。
莫方行义父正在自己院子坐立不安呢,他觉得太子暗示的事绝非小事,在他这个父亲没有想出办法推拒太子之前,他都不想将这烦心事告诉自己女儿。
况且,安娴再能干,她也是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跟她这样直接讨论婚事终是不妥。
是以老夫人差人来请的时候,这人一找一个准。
莫方行义父一听自己母亲请他过去寿喜堂,当即就觉得脑袋隐隐发痛。
他去到偏厅的时候,老夫人正气定神闲的一边吃着水果一边享受着丫环力道适中的按捏。
“母亲,”他大步走进屋里,对着上首老夫人拱了拱手,“你有事找我?”
老夫人挥退了替她捏肩背的丫环,又朝旁边的椅子掠了掠,“坐下说话。”
“你这当爹的,对大小姐的婚事怎么看?”待莫方行义父坐下,老夫人迫不及待就问了起来,许是受太子刚才直白开腔的影响,她也第一时间就直奔主题去了。
莫方行义父心头紧了紧,他就知道她找他过来是为这事。
“母亲,”他皱了皱眉,压下心头浮躁,“安娴年纪还小,婚事不着急。”
“还小?”老夫人斜眼看他,拔高的声音一阵尖酸怪叫,“她都过了及笄,这搁在其他人家的姑娘,这年纪早就该嫁出去了。”
莫方行义父心头似突然被什么堵住一样的不舒服了,不过上首坐着的怎么也是他母亲,这言语再过火些他也暗中告诫自己忍了。
“别人家是别人家,我们家安娴不急在一时,”莫方行义父试着耐住性子跟老夫人说道理,“况且这相看人家了解禀性,也需要时间。”
老夫人瞥他一眼,语气也冷淡下来,“我看你也不必再费这心思给她左相看右思虑的了,”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莫方行义父,对他不豫的神色毫不在意,直接决断道,“眼前就有极好的人选。”
莫方行义父皱了皱眉,终忍不住狐疑的盯着她,缓缓道,“母亲,可是刚才太子殿下跟你提了什么?”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老夫人撇了撇嘴,皱纹横生的脸皮耷拉下来,显得半隐暗影下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阴沉沉的,透着让人窒息的压迫味道。
“太子刚才的确向我暗示要娶大小姐为侧妃。”老夫人顿了顿,昂起脸两眼冷光幽幽直直逼着莫方行义父,“这事你怎么看?”
“怎么看?”莫方行义父皱着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过,听闻这话也不禁有了脾气,“安娴是我们家唯一嫡出的小姐,我千娇万宠养大的宝贝女儿,母亲认为我该两眼一闭双手一伸直接将她送出去给人做妾吗?”
这言辞何止激烈,简直字字透着尖锐质问之意。
老夫人听得脸色都瞬间白了白,印象中这个儿子从来就没有对她这般疾言厉色过。
她呆了呆,想起自己年轻寡居含辛茹苦好不容易才将眼前这人拉扯长大,如今他长大了懂得护犊子了,竟连她这个老娘的养育恩情也忘得一干二净。
转瞬就觉得心被伤得透透的痛意难挡,她看着莫方行义父,梗着脖子大怒,“你千娇万宠养大的宝贝女儿?那又如何?原先她倒是有门好亲事,可你看看你娇宠的好女儿都干了什么?”
莫方行义父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压制住心头怒火,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母亲,我敬重你是母亲,可你也该敞亮双眼再回头去想想,当初裘府退亲的事是安娴的错吗?”
这话没有凌厉质问,甚至他语气还隐隐透着几分疲惫无奈,老夫人的心一下又软了。
回想起那件事,似乎并不关莫安娴的事,但……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莫安娴都是被裘府退了亲。
“不是大小姐的错又如何?”老夫人避开他目光,语气软了三分,不过却没有妥协退让之意,“横竖这结果都一样,传出去她就是被退了亲,这名声怎么都好不了。”
这一点,就是莫方行义父再怎么维护自己女儿,也无法否认老夫人说得对。
老夫人见他无言以对,便趁热打铁道,“现在太子不计前嫌,愿意娶她为侧妃,这是她几生才修来的福气。”
“皇家显赫,岂是一般人想嫁就能嫁的。”
莫方行义父忍了忍,压着满腔怒气,缓缓道,“母亲,我们家不需要卖女儿争什么显贵。”
什么皇家显赫?什么几生修来的福气?
不管再显赫再如何,也改变不了做妾的身份。
单凭这一点,他就万万不会愿意委屈自己女儿。
“光耀门楣,是我们男人的责任,安娴有我这个爹爹在,除了我她还有兄长。”
他耐住性子,又道,“无论如何,莫府的荣耀都不需要安娴她一个姑娘家撑起来。”
老夫人大怒,“总之你说来说去,就是不愿意她嫁入太子府做侧妃,对吧?”
这关系女儿一生幸福,莫方行义父就算再敬重自己母亲,也不会因为这份敬重之心就拿女儿的幸福做妥协。
“母亲,”他昂然坦荡而坚持的看着老夫人,“我莫方行义父的女儿,宁做寒门妻不为高门妾,我还是那句话,莫府一门荣耀,有儿子;再不济,还有儿子的儿子,断没有理由让安娴用自己终身幸福来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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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他并不认为这什么荣耀单凭区区一个侧妃就能给得了。
太子现在还只是太子。
老夫人原本也不坚持非要将莫安娴嫁给太子做侧妃不可的,但见他句句顶撞,声声坚持,心里头憋着那口气便越来越不顺,这气越不顺心火就越盛。
听着听着,她忍不住又勃然大怒起来,“我不觉得嫁给太子做侧妃委屈了她,现在我这个祖母就给她做主了。如果你非要反对,那我”
老夫人掠了眼不远的柱子,咬了咬牙,恨声道,“我今天就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被自己母亲以生死性命要胁,莫方行义父这一刻浑身都似泡在冰水里一样,冷得他彻骨生寒。
老夫人说罢,才作势要站起往柱子那边奔。
可惜她记性不好,都忘了以前她也曾用这一招逼迫过自己儿子,最终还不是不能逼得自己儿子退让半分。
莫方行义父也不含糊,同时立即霍的站了起来,不过他神色并不见紧张,反而有一种疲惫的无奈的哀怨。
他忽地一撂袍子,朝着老夫人“啪”的就跪了下去。他垂下头,低沉的声音含了无边料峭的寒意,缓缓道,“如果母亲非要以死相逼让儿子同意这婚事,那也请母亲看一看儿子的决心。”
老夫人眉心立时飞快的不规则地跳了跳,下意识掠了他一眼,诧异的低喃,“决心?”
“儿子不孝,”莫方行义父也不理会她狐疑在发怔,跪在地上呯呯呯的给她磕全了三个响头,然后挺直腰杆站起,决然的看了她一眼,“连自己亲生女儿也护不周全,我这个做父亲的没用,活着既不能如母亲的愿也不能令女儿如意,那不如干脆死了算。”
说罢,他头也不回就往刚才老夫人掠过的那根柱子奔去。
老夫人大惊失色,差点吓得心直接从嗓子跳出来。
“不……!”年迈体虚的老夫人,在眼看着自己差点逼死儿子的瞬间,竟爆发出年轻人一样的潜能,飞也似的跑在了莫方行义父前头,哆嗦的声音顿时透出浓浓悔意,“我不逼你,我不逼你……,你若实在不愿意将她嫁入太子府做侧妃那就罢了。”
半个时辰后,莫方行义父满脸疲惫的回到雅竹院,虽然最终他说服了自己母亲打消念头。
那是因为他深知自己母亲再莫权贵,也不会舍得他这个亲生儿子去死。
但对太子,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那不是他的儿子,他也不了解太子为何突然萌生此念非要让他家安娴做什么侧妃。
莫方行义父在雅竹院愁绪百结难以抒怀的时候,莫安娴拎着亲手熬的鸡汤进了雅竹院。
“爹爹,不管有什么事,都没有自己的身体重要。”莫安娴在偏厅里,直接打开食盒就给他盛汤,“先尝尝女儿给你熬的鸡汤味道如何?”
看见少女从容浅笑的模样,莫方行义父就是有天大的烦恼,这会都觉得不重要了。
最主要,这会闻着这满屋飘香的鸡汤,他觉得自己肚里的谗虫都被唤醒了。
他温和一笑,捧起汤碗用力吸了口气,满脸都露出很谗的表情,“听安娴的,先喝汤,对不起谁都不能对不起自己的身体。”
莫安娴亲眼看着他喝了两碗汤,这才不以为然的笑道,“爹爹是不是烦恼太子殿下提议的事?”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笑容倏然淡去,心事重重的搁下碗,看她的眼神满是心疼与怜惜。
这事他原本还让人瞒着的,她怎么就知道了。
“爹爹甭管我怎么知道,”少女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这事关我终生幸福,我有权知道。不过爹爹完全不用烦恼,这事我自有主张。”
莫方行义父将信将疑的看着她,“安娴,你有什么主张?你知道太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吗?”
莫安娴偏头看着他,仍旧浅浅的娇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他不就是希望说服爹爹与老夫人,让你们同意将我嫁入太子府做侧妃吗?”
莫方行义父心下一紧,眼神却更加疑惑,“安娴,他可是一国储君。”
“我知道他是一国储君,”莫安娴心下冷笑,若不是因为这个,她也不会莫名其妙被太子盯上,“不过爹爹大可将心放在肚子里,无论如何,他不可能为这事向陛下请圣旨的。”
只要不是抗旨的事,她就不信她莫安娴以两世为人的经验会摆脱不了太子这让人讨厌的一国储君。
莫方行义父眼神亮了亮,慌乱的心确实也因此而略略安定了些。
“不错,侧妃虽说也是上皇室玉碟,可说起来终究也带了个侧字。”莫方行义父面对着自己娇俏可爱的女儿,才说不出什么妾侍一类的贬低甚至带有污辱意义的字眼。
下意识里,他的女儿就该配一个全心全意珍惜她的男子。
什么天家富贵?他一点也不稀罕,相信他家安娴也同样不稀罕。
不过念头转了转,莫方行义父又担心起来,“安娴,就算他不能向陛下请圣旨赐婚,他也有其他办法让我们无法拒绝的,到时又该如何?”
比如向皇后请一道懿旨什么的,他们作为臣子一样不能拒绝。
这懿旨也是旨,抗旨不遵一样是杀头的大罪。
莫安娴淡淡笑了笑,从容笃定的道,“爹爹只管放心,只要我不愿意,谁也不能逼我嫁入太子府做侧妃。”
自从借着探望莫夫人的名义,亲自去了一趟莫府,又利诱莫老夫人意动之后,太子觉得他将莫安娴收归麾下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只要将那个女人纳入怀里,真正成为他的女人后,他这计划就算全部圆满完成。
光是想想,日后他身边也有一个不亚于皇后的谋士,还是对他死心塌地的谋士,太子就觉得心情愉快。
所以最近连走路,他都觉得脚下生风。
这一天,他下了帖子邀莫安娴到一品香。
当然,这次单独见面就是为了确定她的态度。嗯,事实上,她的态度同意或反对都不重要。只要莫府里她的父母及祖母都同意,她就算心里不愿也得乖乖嫁入太子府做他的侧妃。
何况,他不觉得以他的条件,曾经被退过亲的莫安娴有什么理由会拒绝。
身份、权势、地位、尊荣,除了他父皇,放眼这南陈的天下,还有谁能越得过他?
莫安娴再有狡诈手段,那也不过一个闺阁少女,少女多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他前段时间,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去讨好她。
所以太子去一品香的时候,完全是从头到脚都透着一种踌躇满志的得意。
眼角眉梢处处都堆悉着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莫安娴敲开一品香雅间的门,第一眼看见他眉目含春的样子,心下着实被吓了一跳。
“臣女见过太子殿下。”不管心里如何,莫安娴面上也是一副谦卑守礼的中规中矩模样。
“大小姐来了,”太子朝她微微欠身,笑着招呼,“赶紧坐。”
这熟络亲热的态度,看得莫安娴心下又是一愣。
“谢殿下。”他自来熟他的,莫安娴装模作样又行了礼,才缓缓走到对面位置优雅坐下。
“本宫已经点好菜,”太子看了她一眼,见她坐姿拘谨,连忙笑了笑露出一副亲近面孔,“大小姐喜欢吃什么尽管说。”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她不指望整天被仆役环绕侍候着的太子殿下会懂得顾及别人感受;不过,他能不能别在她面前卖弄一副重视她的样子?
她还是习惯看太子一副高高在上,睥睨对众生的储君模样。
都已经点好了,还跟她说什么喜欢尽管说?
“只要太子殿下喜欢就好,”少女低下头,看起来像是矜持感动羞怯,实则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垂下头来她的睫毛才能彻底遮住眼底讥讽波光。
默了片刻,她低声道,“臣女不挑食。”
太子虽然有些等不及想跟她说正事,不过他转头望了眼窗外天色,还是让人先送了饭菜上来,决定用完膳再说。
从小严格的教养方式,让太子餐桌礼仪上优雅完美到无可挑剔。
莫安娴忽然很为“食不言寝不语”的提出者感谢,不然她一边应付太子一边享用美食,实在不是件愉快的事。
至于现在?反正她又不考虑嫁给太子做什么侧妃,也就不必太过在乎自己的食量与吃相。
所以,这顿无声饭,莫安娴吃得一点也不拘谨。相反,还欢快得很。
太子不懂得尊重别人感受,幸好他也不懂得节约,这满满一桌的菜总有莫安娴喜欢的。
半个时辰后,太子放下筷子,莫安娴也优雅的住了手。
“大小姐,”太子抬头,目光闪闪的看住对面少女,忽然唏嘘的叹道,“本宫府里现如今只有一位侧妃,这人数实在单薄了点。”
这个开场白,莫安娴暗下皱了皱眉,太子是不是太过急躁直白冒进了?
她抬眸,神色茫然,抿唇无声笑了笑。
这事,她可不打算发表任何意见。太子府的人口多寡,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她不是太子他娘,管不着他的家务事。
“本宫有意再为卢侧妃添个伴,”太子见她装糊涂,面色不禁微微冷了冷,不过随即就奔主题而去,“不知大小姐意下如何?”
意下如何?
莫安娴很想直接大声甩他一脸,说本姑娘一点也不想成为你家新增的人口。
不过面上,她立即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垂着头,紧张的低声道,“臣女惶恐,殿下的家事实在不是臣女该置疑的……”
太子何时费过心思去追求一个女人,他对莫安娴做那么多,已经破了无数先例了。这会觉得事情都已成了大半,自然更加不会再来迂回曲折那套。
直来直往多省时省力!
“大小姐,如果本宫说,”他顿了顿,斜眼定定盯着少女,仿佛看见她惊惶失措的有趣样子,自尊心就莫名得到极大满足,“本宫有意让你与卢侧妃作伴呢?”
不试探?直接开门见山一句见真章?
太子这处事方式,再一次让莫安娴开了眼界。
她以为从小作为储君来培养的太子,做什么事都应该先瞻前顾后考虑无数后果之后,才会在不动声色之间用谋略来达到目的。
这样急躁直白冒进的太子她还真有点为南陈的未来担忧。
少女掩下心头讶异,娇俏面容上依旧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殿下莫要拿臣女开玩笑,臣女惶恐。”
“惶恐惶恐……”太子神色一冷,忽然失了全部耐性,这种战战兢兢畏他如虎的女人他见得多了,原以为莫安娴会不一样,谁料……嗯不对!
猛一回神,太子的面色立时变了。
她是故意的,故意装出这副姿态让他厌恶。
太子从她的态度里,忽然意识到另外一项让他心生愤怒到无比难以接受的事实。
这个女人,居然不愿意做他的侧妃!
实在不敢相信,这南陈还有女人看不上他的。
他忽地眯了眯眼,冷光闪烁的瞬间,身子朝着少女微微前倾,做出压迫的姿势紧紧盯住她,冷笑着质问,“你不愿意做本宫的侧妃?”
莫安娴抬头,惊惶的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垂下头去,“殿下,臣女曾经与人订亲。”
曾经二字,足够让太子明白她现在是遭人唾弃的退亲女了吧?
堂堂太子,如果坚持非要娶一个被退亲的女子回去做侧妃,难道不怕被人背后耻笑吗?
太子皱着眉头掠她一眼,想到她曾经订过亲这事,他心里就好一阵不舒服。
这事他早就知道,不过听她当面亲口提出来,这感受又大大不同。
好半晌,他才在心里说服自己,他要眼前这个女人,并不是贪图她的容貌。他想得到这个女人,完全是看中她的头脑智谋手段。
就当是,养多个谋土。对,就是多个谋土而已。
太子努力做出不以为然的表情,略缓和了刚才发怒的神色,道,“本宫知道,退亲的事错在男方。”
莫安娴心里绝对没有嫁给太子做什么侧妃的意思,可由她诱导让太子放弃,总好过让太子觉得她不识抬举强硬拒绝的好。
当然,如果她这一计行不通,到时再直接拒绝也不迟。
少女故作诧异的抬头,眸光闪闪的看着他,一阵犹豫道,“别人不会像殿下这样通情达理,先问过事情因由才来评价臣女。”
“臣女被人退过亲,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少女埋头,透着几分紧张低落的声音闷闷传了出来,“殿下是南陈将来的希望,如果臣女成为……,岂不是给殿下蒙污。让殿下身上多了个永远也抹不掉的污点,这……臣女实在非常惶恐。”
“臣女感谢殿下抬爱,”莫安娴一味的低着头,只紧张又透着几分低落情绪的声音闷闷传出来。
太子无法看清她表情,只能通过她的声音判断其中心情,“但臣女实在不敢以这低微之身,令殿下声誉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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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且,臣女家境微薄,就算臣女羞惭敢以己身伴于殿下身侧,以臣女的家世也对殿下帮助甚微。”
太子听着她句句自贬,刚才怀疑她拒绝生出的恼怒,这会已经差不多烟消云散了。
甚至,看着她埋头低落自贬的模样,竟莫名的觉得有几分让人怜惜的陈陈动人。
眼前一幕,让他自尊心得到了极大满足。
太子忽然就想到了在凤栖宫里,自己母后冷艳容颜下,永远对他透着讥诮冷意的失望目光。
心下更加坚定,一定要将眼前的少女收归麾下为他出谋划策。好让他的母后看看,他也不是永远那么没用的。
这般想着,太子看莫安娴的眼神那是越来越炽烈。仿佛透过眼前的少女,已经可以看到他的母后对他笑容满面称赞有加的情景。
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太子殿下,并不知道这一刻,在他隔壁的雅间里,有人微微眯起了冰凉淡漠的眸子,凝住云纹锦袖下隐隐苍白的指尖,在思考该如何让太子殿下忙起来。
陈御宸,竟然敢打她的主意,看来这位太子殿下最近实在是太闲了。
第218章只能前进一步
而太子雅间楼下同一位置的一个房间里,此刻也有个人几乎有着如出一辙的心思。
他抬手,靛蓝的衣袍如天边飘浮的流云一样掠过空中,手肘懒懒搁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他微眯着漂亮眼睛盯着头顶楼板,弧度好看的唇角勾着淡淡自成风流的慵懒笑意。
很确定在想,太子殿下实在太闲了。
他都未敢将心迹表露分毫,太子殿下竟然敢以那样的方式亵渎她。
侧妃?那是什么玩意?
而与太子在同一雅间里的莫安娴,仿佛不知太子心中念头已百转千回一样,不过细看的话,就会发觉她眼角一直以古怪角度留意着太子一举一动。
她垂着头低着声,带几分颓丧悲意,缓缓道,“还请太子殿下以南陈未来为重,勿对臣女微贱之躯为念。”
太子这会看着她的低柔顺从姿态,已经生出满心骄傲自豪,自然想不到什么以退为进的谋略上去。
越见她如此“为他着想”,暗中便越坚定要将眼前少女娶回去做侧妃的决心。
离开一品香的时候,太子是大大方方露面与她辞别,莫安娴则遮遮掩掩生怕别人知道太子与她扯上边一样。
太子见状,越发觉得自己魅力无边。不过,这也难怪太子会如是想。实在是他本身长相俊美,再加上那样尊贵无匹的身份,他想要的根本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从来不曾经历挫折的人,将一切他想得到的都视为理所当然。
他绝对料不到,莫安娴出了他的视线后,就换了一副面孔。
一副闲散的,唇边吟笑浅浅流漾,眼底却不掩藏讥讽的从容自信面孔。
回到莫府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雅竹院见莫方行义父。
“爹爹,”在偏厅里见到莫方行义父在低头翻阅书籍,少女不自禁的扬起笑脸,快步奔了过去,“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莫方行义父搁下书籍,抬头就见少女目光闪亮的看着自己,笑容温软面貌娇俏,可闪闪发亮的目光却透着隐约郑重。
他不禁怔了怔,随即笑着问道,“安娴有什么事?”
“我估计,”莫安娴想了想今天在一品香所见太子那副骄傲得意的嘴脸,眸光就不由得暗了暗,“太子殿下不久就会上门来向爹爹索问我的庚贴。”
莫方行义父立时惊得差点坐不住,“安娴,这是怎么回事?你得到消息知道他要强硬娶你为侧妃?”
少女心下暗暗冷笑,怎么会是强硬呢?是她故意让太子误会而已。
“爹爹别着急,”莫安娴正了正脸色,缓缓道,“到时你只需假意稍稍推搪一下就行。”
莫方行义父大急,“假意推搪?这怎么行!安娴,你知不知道将你的庚贴给了他意味着什么?”
少女诚实点头,仿佛一点也没看见自己老爹着急上火的模样,还十分平静道,“我知道,合庚贴是三媒六聘的第一步。”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猛地站了起来,在厅中急得团团转。
“知道你还让我将庚贴给他?”莫方行义父霍地急急站定,猛然睁大眼睛瞪着她,失声道,“安娴,该不会是他威胁你什么?所以你答应嫁过去做侧妃吧?”
莫安娴瞧着他紧张得想像力都丰富起来,不敢哑然失笑。
“爹爹,我说了让你别着急,”少女好笑的过去拽着他袖子摇了摇,一副娇俏女儿依赖的姿态,“你只管放心好了,他除了能拿我的庚贴这一步,后面的绝对半步也进行不下去。”
她调皮的朝他眨了眨眼,“而且,我保证不用多久,这庚贴他就会主动还回来。”
“这事关乎你一辈子的幸福,”莫方行义父狐疑的看着她,仍旧无比担忧道,“安娴,这事非同小可,你千万不能拿来开玩笑。”
莫安娴此刻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身,不能放肆的在他面前做出男子一样豪爽拍胸的动作来,好让他放心。
只能正了神色,严肃而认真道,“爹爹你真的只管放心就好,我拿什么来开玩笑,都不可能拿自己终身幸福来开玩笑。”
莫方行义父见她说得笃定,一时半会又想不到什么有用的办法打消太子念头,只得半信半疑的依了她。
“不过安娴,你有什么计划,能不能先透露给我知道?”
莫安娴摇头,非常坚决的摇头,“爹爹,事情如果提前露了出来,到时候就不灵了。总之你相信你的女儿,绝不会拿自己的终身大事来胡闹就行。”
她都这么说了,莫方行义父除了苦笑与担忧并存外,还真不知说什么才好。
没过两天,太子果然派人上门取莫安娴的庚贴来了。
那是太子府的管家,莫方行义父亲自见的人。
“莫大人,想必太子殿下的美意府上都清陈了吧?”以一府管家的资格,自然不够让莫方行义父将人请进正厅接待,他只在偏厅里见了这位太子府管家,一个微微躬着腰一脸圆滑的中年男人。
“这位……”
“莫大人,鄙人姓杜。”
“这位杜管家,”莫方行义父客气而疏离的看他一眼,端着茶杯就近唇边半天也不说一句话。
估摸着磨了那管家半晌,才挑着眼皮摆出极少见的官威,慢慢道,“太子殿下的美意我们倒是知道一二,不过他既是有心要娶我们家大小姐过门,就该拿出诚意来。”
默了默,莫方行义父沉着脸掠了管家一眼,微露不悦道,“我们大小姐是正经嫡出的千金小姐,可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身的妾生子,是万万不可能让人随意从小门一顶轿子悄无声息的抬进门去。”
杜管家默默擦了把额上冷汗,太子殿下不是说莫府上下都已经同意将莫大小姐嫁入太子府做侧妃吗?还说当面征询过大小姐意见,连大小姐本人也是同意的。
为何今天莫大人还会刁难他一个下人?
“想要拿大小姐的庚贴?”莫方行义父冷着脸瞟了杜管家一眼,冷哼一声道,“可以,不过请你回去让太子殿下亲自上门来拿。”
听完这话,杜管家抬袖抹汗的动作随即频繁了不少。
当然,他心里着急、为难,并不表示就会真的遵照莫方行义父要求回去让太子亲自上门。
如果事事都要太子出面,他这个管家也不用做了。
眼睛转呀转,终于在几个抹汗的来回想到了一个办法。
“莫大人,”杜管家站起来,面朝着莫方行义父,深深的弯腰鞠了一躬。无比诚恳又充满歉意的道,“太子殿下并非不想亲自前来,而是此际正留在勤政殿与陛下分忧,一时分不开身。还请莫大人看在太子殿下勤勉无暇的份上,将大小姐的庚贴交予小人。”
莫方行义父脸色微微变了变,看了看杜管家,眼神里有挣扎不甘,又有几分无奈喟叹,最终归于平静。
道,“太子乃我南陈储君,当以政事为重,以百姓为重。”
他长叹一声,“罢了,你且随我去取庚贴吧。”
杜管家取了庚贴出了莫府大门,还忍不住抹了把冷汗,这才赶紧骑马往皇宫跑去。
太子确实留在皇宫的勤政殿,不过与什么分忧政事爱戴百姓无关,他只是不想为了一个侧妃劳师动众亲自上门去讨什么庚贴而已。
他留在勤政殿就是为了等他的管家将莫安娴的庚贴送进来。
等了老半天,才终于等到杜管家进宫。
在大殿门口一见面,他就忍不住沉了沉脸,斥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杜管家抹着冷汗,躬身苦笑,“殿下,是奴才腿脚慢,不过幸不辱命,奴才已经将莫大小姐的庚贴带来了。”
太子接过庚贴,冷眼掠他一眼,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他将庚贴揣入怀,大步往钦天监阮大人办公之处走去。
钦天监的办公署自然没有什么豪华堂潢的装饰,一间空旷的房间,几张暗红色泽的桌椅,再加几个闲得发霉在闲唠的老大人,这就是太子踏足钦天监办公署时所看到的景象。
至于钦天监阮大人?他作为这里级别最高的官员自然有**的地方。
太子身份尊贵,要见阮大人,自然不用通报。
相反,他只需摆出身份站在门口等阮大人出来迎接就行。
不一会,就见年纪不大却留着一撮山羊胡子的阮大人慌慌张张从里面跑着出来。
“臣参见太子殿下,”阮大人一见门口负手傲然姿态昂立站定的太子,立时就躬身行礼。
“阮大人免礼。”
太子伸手往空中虚虚一抬,阮大人站直身子,他便道,“本宫今天前来,是有一事想劳烦阮大人。”
“不敢当不敢当,”太子这一谦虚,直吓得阮大人连连躬身摆手,“殿下如有吩咐,臣自当效劳,万死不敢辞。”
太子瞥了他一眼,满意的勾起嘴角笑了笑。
“阮大人事务繁忙,本宫也不宜多加打扰,就直接实话实说了。”
阮大人连忙躬身作出请的姿态,将太子请进他**的办公地方,才恭敬道,“请殿下示下。”
太子自怀里掏出庚贴往他眼前一递,“这是莫大小姐的庚贴,你给本宫合一合八字,好生选一个黄道吉日。”
太子吩咐的事,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钦天监不敢迟疑,且看见太子还一直负手站在旁边等着,他就更加心下紧张。
拿了庚贴,对着太子谦恭一声,“请殿下稍等,臣去去就来。”
太子摆摆手,示意他尽管去。
钦天监拱了拱手,便转身进入了他专用的另一个房间里头。
然而一会之后,他再从那个房间走出来,面色却透着难掩的惊惶。看着太子春风得意的侧脸,他甚至踌躇半晌不敢往前。
不过他再犹豫,这事也拖不过去,要面对的始终得面对。暗下咬了咬牙,唯有硬着头皮走到太子跟前。
“殿下,”阮大人到了跟前,拱了拱手后,张嘴半天却又期期艾艾说不下去。
太子一看,登时十分奇怪道,“阮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不就是合个八字,挑个黄道吉日,瞧把这阮司杰为难得……太子瞥过他阴暗面色,不屑的摇了摇头。
“殿下,”阮大人不敢抬头,在太子疑惑目光下,忽地双膝一屈跪了下去,颤着声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莫大小姐的八字主大阴,与殿下相合实在、实在……”
太子心头一紧,皱着眉头喝道,“少跟本宫吞吞吐吐。”
“诸事不宜!”巍颤颤落下这句,阮大人的头颅也深深埋在了尘埃里,“如果殿下非要与她相合,将来极可能会引起……”他咬了咬牙,也不待太子再厉声催促,豁出去的咬着牙根,沉声飞快道,“会引起血光之灾。”
“血光之灾?”
太子神情陡然冷了冷,这可是极严重的后果。
看来这事,他得重新慎重考虑。
就在这时,有位太监带着他府里的下人匆匆赶到了钦天监这里。
那下人一见太子立时就满脸焦急的禀道,“殿下,你快回府看看吧,小公子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脑袋都蹭出血来了,这会卢侧妃正着急得六神无主呢。”
太子浑身震了震,抬起头,猛地瞪大了眼睛,“什么?小公子摔破了脑袋,你们都怎么看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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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说,一边皱着眉头急急迈步往外走。
阮大人见状,连忙捏着手里的庚贴追了几步,在身后急声问道,“殿下,这庚贴怎么办?”
太子脚步一滞,沉了脸回头掠了掠他,“本宫相信阮大人,这庚贴有劳大人派人送回莫府去。”
阮大人在后面看着太子匆匆离去,转身的时候,才悄悄抹了把额头冷汗。
低头看了看手里庚贴,随后咧着嘴角悄悄笑了笑。
太子殿下果然紧张他的小公子,嗯,还有小公子这一摔还真及时,这小脑袋摔破的时机不早不晚,真是掐得刚刚好。
也不能怪太子紧张他的儿子,因为目前来说,那可是他唯一的儿子。虽然太子府里,现在有太子妃及侧妃还有两名良娣,其余身份地位太低的美人倒是多。
不过身份高一些的,就唯有卢侧妃育有一子而已。
成亲几年也没有嫡子,这已经是太子心头隐痛了。如果他眼下唯一的儿子再出点什么意外的话,他大概夜里也睡不好觉了。
庚贴很快就送回到莫府,莫方行义父拿回庚贴,虽还不知事情原因,但也惊喜交加的直拍胸口,连声道,“好险好险!”
莫安娴这会正陪着他在雅竹院的偏厅说话,见状不由得垂眸掩住眼底冷光,才轻声笑了笑,“我早说了爹爹不必紧张。”
这庚贴,太子拿走容易!要他还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一遭,想必以后太子都不会再惦记着将她弄进太子府做侧妃了。
她要出手,自然是永绝后患不留余地。
今天是太子的小公子摔破头,如果太子执着非要弄她进去做什么侧妃,谁会知道后天或者大后天,再或者更远的某一天,应了这血光之灾的人会是谁?
兴许是太子的爱妾,兴许是太子妃,也有可能就是应验到太子本人头上。
与这种惶惶不安的日子相比,她相信不管太子出于什么目的想弄她进去做侧妃都不再重要了。
没什么,能重要得过性命的。
如果太子连这么点显浅认知都没有的话,她不介意再出手让太子变清醒变聪明些。
太子忧心如焚急急忙忙往太子府赶的时候,还不知道京城里另外还有两件大事,正悄然而生。
回到府里,听闻小公子正在卢侧妃的院子里,连忙脚不沾地的又急忙往卢侧妃的院子赶。
刚到那繁花似锦的院门外,就听闻里面传出断断续续伤心难禁的哭声。
太子大惊,也不让人禀报了,直接脚步大跨而入。一到正屋就见卢侧妃正坐在矮榻旁边低头抹泪。
“恒儿怎么样了?”
卢侧妃听闻他的声音,立时放开喉咙想要大哭,可一瞄见床上闭着眼睛,睫毛上依然挂着泪痕的小小人儿,她立时咬着嘴唇将哭声压抑了下去。
“殿下回来了。”卢侧妃忍着泪给他福了福身,这才稍稍让开地方,让太子靠近矮榻,“御医来看过了,说恒儿的外伤并无大碍,就是怕……这撞到脑子,万一日后留下什么后遗症。”
卢侧妃说着说着,就不禁悲从中来,强忍的眼泪顿时如断线珠子一般源源滚落。
太子本来刚刚放下的心,随着她后半句又高高的悬了起来。
他强忍着怒火,招呼卢侧妃出了屋子,才冷冷道,“侍候恒儿的奴才死哪去了?连一个小孩都照顾不好,统统拉出去杖毙。”
“殿下别动气,”卢侧妃走近他,抬起清秀小脸泪眼婆娑的看他一眼,“臣妾已经让人处置了。”
太子心头怒火这才消减了些,卢侧妃却叹了口气,又道,“不过恒儿出事的时候说来也奇怪。”
太子心中莫名有不好的预感,他下意识掠她一眼,见她面容仍旧带着心疼怜惜。
才皱了皱眉,问道,“如何奇怪?”
卢侧妃昂起泪痕未干的小脸,一副凄陈柔弱的慈母之态,露出心有余悸的眼神,轻轻道,“恒儿摔下去的时候,臣妾就在他旁边。”
卢侧妃微微眯眼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不过两级石阶,奶娘当时牵着他的手,下面还有两个婢女站着。且当时他摔下去第一时间,下面的婢女就慌得直接倒下去做人肉垫子……”
卢侧妃一脸深思状,抬头又瞥了瞥太子,才微微启唇心疼地低低叹息道,“谁能料到那样的情况,谁都没受一丝伤,就恒儿还弄伤了脑袋。”
太子心下紧了紧,恒儿不过三岁大的稚儿。他想像了一下,如果当时下面还有两个婢女做人肉垫子,按道理,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他一个小孩才对。
心中思来想去,仍旧百思不得其解,太子也不由得狐疑的看了卢侧妃一眼。
忽然不知怎的脑里就跳到了他让钦天监测算八字的事情来。
此刻,血光之灾这四字,竟然像魔咒一般突兀地钻进他脑子牢牢把控着他所有思绪。
袖下手掌慢慢攥成了拳头,然后拳头渐渐握紧,渐渐的手背露出了狰狞突起的青筋。
他闭了闭眼,心下默默了做了一个决定。就在他闭眼的刹那短暂光景,卢侧妃嘴角飞快的噙出一抹浅淡若无的诡异笑意。
天亮了又黑,无常的黑白轮回永不是人的意志所能撼动。
清晨,该参加朝议的官员各自从府邸赶往宫门。
平常这个时辰,宫门前大片空地,该是静悄悄毫无人烟的。而宫门除了守卫巡查的士兵,也不会有多余的人敢靠近。
但是今天,这里显然不一样。
各官员赶到宫门前,就发现这大片空地都被一群神情悲愤的人给占据了。
他们也不靠近宫门,试图冲击守卫什么的。只在宫门前铺着青灰石砖的空地前,不停徘徊,不停的悲愤哭喊着什么。
他们没有闹事,也没有靠近过来冲击守卫的意图。所以那些站在宫门口的守卫也不敢强硬的过去驱赶他们,而且就算守卫想要驱赶,也没有这能力。
平常一般守在最外头宫门的守卫不过两个小队,这人数最多不会超过二三十人,他们加起来也没有眼下这群人多。
这是很特别的一群人,有衣着光鲜的,也有衣衫褴褛的;他们身上唯一相似之处,就是人人面上都露着悲愤神情,眼睛冒着灼灼激愤的火焰。
有官员站在边上远远的望了一下听了一下,当即神情紧张的低头匆匆往宫门而入。
一般的官员当然可以对这群聚在宫门前大吼大吵的人不予理会,但九门提督姚大人不行。他作为掌管京城治安的最高官员,遇到这种事,不说其他,在不耽误上朝的时辰内,起码弄清事情简单的来龙去脉是必须的。
九门提督当然不会傻傻跑过去,跟那些一眼就看出群情激昂的复杂群体打探,他快步走到宫门旁边,拉着守卫队长,皱着眉头连声询问,“林队长,那些人是怎么回事?”
敢聚在宫门口前大吼大吵,不要命了?
普通百姓畏惧皇权,平日就算不得已经过这里,也恨不得能快快绕道走,绝不会有胆子在这逗留,更别说什么聚众闹事了。
若这些人不是普通百姓,那又是些什么人?
姚大人头疼的正是这个,有了一回被闹事的经验后,他对待这个群情事件再也不敢掉以轻心。
林队长见是他,立时也皱了一张方正的脸,拉着他到角落,一脸凝重的低声飞快道,“姚大人,你赶紧进宫将事情禀报御前,我看今天这事悬。”
姚大人怔了怔,乌黑眼珠转了一溜,“咳,林队长,我说就算禀报御前,你也得先让我知道是什么事啊。”
他现在还一头雾水,赶紧进宫去他禀报个屁啊!
一着急,姚大人在心里一不小心连粗词都爆了出来。
林队长脸微微一红,不过他们此刻在角落光线不够,姚大人可看不出他神情尴尬。
“姚大人,我刚才已经打听过了,这些人是来状告太子殿下的。”
“什么?”姚大人登时被吓了大跳,下意识扭头瞪了眼那些远远徘徊呐喊不休的人,又压着声音急急问道,“详细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陈。”
姚大人一着急,这官腔就出来了,完全忘了宫门守卫这一块可不归他这个九门提督管辖。
林队长虽然被他命令式语气闹得心里不舒坦,不过他也只沉默了一会。事态紧急,可不是他一个小队长能处理得了的,想了想,就低声道,“据说是他们的亲人被太子殿下当畜牲残杀了。”
这话对于姚大人来说,不啻于当头霹下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将他霹得呆如木鸡。
好半晌他才愣愣回神,这下他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起来。
皱着眉头掠了掠那边聚集不散的人群,眼神就阴沉得厉害,“林队长还曾问出其他更详细的消息吗?”
林队长摇了摇头,“姚大人你自己仔细听听的话,其实也能听清他们在吼什么。”
“我们刚才派人去问,他们翻来覆去说的也是那么两句,”林队长看他一眼,露出一切拜托的眼神,郑重作揖之后说道,“至于其他的,就有劳姚大人了。”
“这些……这些……”姚大人瞪着那边参差不齐的群体,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只得悻悻一甩袖子,怒道,“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管要告谁也别在宫门口闹事啊。”
林队长看了看他,立即深有同感的苦着脸附和一句,“姚大人说得对,他们要告状,理应去九门提督。”
闻言,姚大人一噎,瞬间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可这话他也无法反驳,谁让他管着京城这片地头。
不管告谁,首先去的当然是他的九门提督。
姚大人心里憋屈,寒着脸掠了掠那片游魂似在鬼叫鬼喊的群体,却又极自律绝不肯靠近宫门半步的家伙,狠狠的一甩袖,“宫门重地,还有劳林队长看好了。”
说罢,姚大人朝小队长轻轻作了一揖,转身匆匆往皇宫里面赶去。
眼下这事情诡异,但这上朝时辰若误了,也没他好果子吃。
对于这事,自然一早就有人奏报到陈帝跟前,不过宫门外那群人既没有手持武器,也没有聚在宫门前影响正常秩序,所以守卫与禁卫军都不敢擅自驱赶或捉拿。
一个不小心激起民愤,这可不是小事。
陈帝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发生,依旧平静如常的让宫人侍候他洗漱用膳,然后按时上朝。
他一国皇帝管天管地管着底下平头百姓,难道还要连小小点事也要管到底?
那他养那么多人干什么?吃干饭用的?
所以空旷的大殿里,陈帝一身明黄龙袍威严无比的高高端坐在金龙宝座上,冷眼睥睨着底下分列而站的大臣们。
听着大臣奏述一件又一件举足轻重的朝中大事,一个时辰后,他转着幽沉眼眸缓缓扫过殿中众臣,道,“各位爱卿还有什么要奏?”
按平时,若无事再奏,接下来自然就该散朝,然后各人该干嘛干嘛去。
九门提督姚大人左右瞄了瞄,与大理寺卿飞快对视一眼后,谨慎的站了出来。朝金龙宝座上的皇帝双手抱拳作揖,战战兢兢道,“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陈帝幽沉眸光淡淡掠过他头顶,“姚爱卿有何事?”
他的情绪看起来很正常,他的目光看起来更加平常。而正因为陈帝这平常冷淡的反应,才更令姚大人心里忐忑不安。
“陛下,”姚大人顶着陈帝两道平常却如无形利剑落在头上的目光,微微垂首道,“宫门前有身份不明人士聚集,臣进宫前曾简略了解,他们他们聚集的目的,是为了状告太子殿下。”
殿内百官上朝前,几乎人人都看见了宫门口那一群特殊存在。不过一来是那群人离宫门口确实还有段不近的距离,二来他们大多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谁也没有兴趣在事情未明朗前去淌这浑水。
因而乍然听闻姚大人此言,大殿内百官几乎都惊了惊。
无数目光开始悄悄的觑向金龙宝座上的皇帝,在猜测皇帝接下来到底会怎么做?
状告太子,这可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而是捅破天的大事。太子是什么身份?南陈储君,南陈未来的帝王,是陈帝寄予厚望的未来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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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优秀的一个存在,却被百姓以这种形式告上一状,这无异于无声却用力甩了陈帝一记耳光。
群臣都在猜测,他们的陛下若是震怒起来,会不会下旨将宫门口那一群特殊存在直接统统拉入大牢切了脑袋?
姚大人话落之后,大殿就出现了短暂的死一般的静寂。
好半晌,群臣战战兢兢等待着陈帝怒火降临,不过意外的是,这事并没有发生。
金龙宝座上的皇帝冷眼扫过他们,不喜不怒道,“姚爱卿可知他们因何状告太子?”
民告官,按当朝律例,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告的,在踏进公堂正式告状之前就得先经过一轮又一轮残酷的考验。
所以宫门口那一群特殊存在,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将事情闹大。只有将事情闹到皇帝跟前,皇帝自然会派人下去调查。
姚大人深深埋头,完全不敢迎上陈帝冰冷探询的目光,他颤了颤,道,“臣不知,”他顿了顿,本能的缩了下脖子,才又补充一句,“据说起因是他们的亲人被太子殿下当畜牲残杀了。”
据说,就是没经过调查取证的事,所以他才会先用了不知二字回答陈帝。
陈帝眼眸微眯,默默扫了众臣一眼,似是哼了哼,好半晌,才冷冷吐字,“既然不知,那就查。”
他目光往大理寺卿身上凝了凝,才落在姚大人脸上,“三天,三天后,朕要知道事情详细因果。”
姚大人除了在心里暗暗叫苦外,面上半点为难之色都不敢露,还不得不恭恭敬敬作揖谢恩领命。
陈帝轻轻轻轻巧巧一个查字,轻飘飘的两片嘴皮上下那么一合,几乎瞬间将京城都炸开了窝。
首先,姚大人出了宫门,立即就马不停蹄的调查去了。
而作为涉事的第一人太子殿下,今天因故并没有上朝,在听闻这件事后,立时惊骇得面色连连大变。
姚大人出了宫门,看到聚集在宫门口前空地那群人,这会倒是不吵不闹了。相反,他们一个个有序的盘腿坐在地上,闷声不响的低头在吃喝。
一瞧这阵仗,竟是准备长期盘踞在此的意思。
姚大人看着就不禁心头冒火,都是这些人没事找事,聚在这里乱喊乱嚷什么。
他们倒好,有吃有喝的还就地坐下休息。他呢,从进宫到现在还没喘匀一口气,甚至连水也没沾一口,就要忙着调查这什么捅天的破事。
姚大人心里来气,可他这时也不敢明着对这些人撒气。
如果皇帝乐意,早在大殿的时候就悄悄暗中派人控制聚众闹事的首领。群龙无首,这些人自然就闹不起来了。
可皇帝并没有这么做,他的意图就很明显了。
姚大人既被陈帝授命调查,此刻哪敢有一丝马虎怠慢。
“各位,”姚大人捏了捏发疼的眉心,揉着冒出酸软感的双腿,走到那群人跟前,踮起脚尖高声喊道,“本官乃九门提督,奉圣命调查各位的冤屈。”
一听完他的自我介绍,一个个盘腿坐地闷头吃喝的特殊百姓顿时沸腾了。
“大伙听听,陛下真派人来调查了。”
有人站起,一会手舞足蹈,一会痛哭流涕。
“我家阿合的冤屈有望得以洗刷了。”有人抱头痛哭起来,有人也跟着悲愤大叫,“啊……但愿老天开眼,让陛下看清陈南陈未来的储君是什么德行。”
姚大人一见他们乱嚷乱叫,还将附近过往的百姓都吸引过来,顿时心下大为紧张起来。
他让人持他手令去衙门调衙差过来,这会衙差还未到呢,再这么下去,他真担心事情会闹大。
“各位各位,”他连忙摆手扯开冒烟的嗓子大喊,“请大家先冷静听本官说,要调查要陈冤情,大家也不能在这进行吧?”
他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一副好商量的姿态又喊道,“请大家跟本官一道到九门提督的衙门去,本官一定亲自跟各位一一调查问询调查清陈。”
一听要离开这里去官府地盘的衙门,有人立即不干了。
“不去,我们不去。十个官员九个坏,都说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我们随他去了衙门,谁知道最后会不会被大刑侍侯屈打成招?谁能保证我们最后还能活着走出来?”
“想想我们枉死在大牢的亲人,还不是因为里面黑暗的狗官。”
“不去,坚决不去。”
有人激愤高呼,句句说的都是他们心里话,自然当下就一呼百应了。
“不去不去,要调查要询问,在这里就可以,为什么非要我们去衙门?”
“对,我们不去。”
“非要我们去衙门才询问调查,明摆就是骗我们去,准备用大刑对付我们。”
众人你一句我一言的,将各种最坏的可能都往衙门上扣,姚大人在旁边听得怒火中烧,可他不能阻止也阻止不了,更不能反驳。
因为他们提的都只是各种可能,在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的情况下,还是在代表着皇权的巍峨宫门前,姚大人无比憋屈的发现,他甚至连话也不能说。
因为这时,众人群情激昂你一言我一语早就盖过他的声音,他再喊破嗓子也是白搭。
还不如让他们都将这股激动的劲都发泄完毕再说。
好在这会,姚大人的人赶到了。衙门的衙差一到,就集合到他身后。
当然,那群叫嚣得口沫横飞的家伙,尽管激愤,却并没有一人失控的冲到姚大人跟前试图攻击他或做什么不利的动作。
所以这些衙差集合在他身后,也不过多些人瞪大眼珠站着看热闹而已。
姚大人不需要他们保护,而姚大人看了看四周不断涌过来的百姓,也不敢命令这些衙差将那群人包围起来。
这万一处理不好,演变成流血冲突事件,影响到皇帝在百姓中的声望,他头上的乌纱保不住不说,倒霉一点的他的脑袋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待在脖子上还两说。
不能包围群众,姚大人估摸着这情形,待那些人发泄得差不多了。直接将那些衙差调到四周维持秩序去了,而这个时候,他要的桌子笔墨什么的,也统统的搬到了现场来。
周围百姓一看这场面,当即更加兴奋了。
“哟嗬,瞧这架势,九门提督来真的,今儿个真要当众问审!”
这句话很快就像一枚投进平静湖面的石子,将湖水层层激荡开去。
姚大人看着那些越发黑压压的人头,除了苦笑,就是赶紧到桌子前坐下,然后开始严肃有序的认真问起情由来。
不快点开始干活,今天晚上大概他也不用回家了。
姚大人在宫门前当众问审的事一传开来,涉事的太子殿下第一时间就慌了神。
而惯受皇后庇护的太子殿下,在太子府里集合各幕僚讨论无果之后,决定硬着头皮进宫向他的母后求救去。
太子虽然十分不喜欢面对皇后冰冷讥嘲的目光,可他再不喜,这会也不能眼睁睁放任事态扩大而不理会。
要知道,这事处理不好,他挺不过这关的话,说不定这南陈太子就要换人来做了。
凤栖宫。
冯嬷嬷自外面匆匆走入大殿,不过她脚步虽急,起落之间却放得极轻。
她瞄了眼正在小口小口吃燕窝的皇后,进入大殿后就悄悄垂首侍立一旁。待皇后优雅的吃完燕窝,又漱过口擦了手,这才轻轻上前两步,小声禀报道,“娘娘,太子殿下在宫外求见。”
皇后抬起眼角掠了掠她,面无表情道,“不见。”
冯嬷嬷心下一紧,想要劝说什么,可瞧见她垂眸冷淡模样,又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奴婢这就让殿下回去。”
皇后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直接摆了摆柔若无骨的小手。
冯嬷嬷退出大殿,她随即撑住额头沉思了一会,纤手覆下的阴影挡住她大半面容,让此刻坐于珠帘不远的她看起来神秘冷艳又遥不可及。
过了一会,冯嬷嬷又脚步轻轻回到了大殿之中。
“冯嬷嬷,传本宫旨意让哥哥尽快查明那件事。”
冯嬷嬷心头惊了惊,知道她指的是宫门前那些人状告太子一事。
“是,娘娘,奴婢这就给李大将军传旨。”
她看了看面容冷肃的皇后,不禁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
娘娘虽不肯见太子,却不会真的撒手不管太子。
只望经过这件事后,太子日后能长进些。
李怀天收到皇后让他秘密调查太子涉案的懿旨,只得紧着眉头火速交待下去。
是夜,离王府的书房里,陈芝树一脸淡漠孤清的端坐在楠木书案后。
他前面站着的是永远只一号表情的面瘫侍卫冷刚。
“明天,将证人交到姚大人手里。”
冷刚诧异的抬头,不明白主子为什么突然要将证人交出去,据他所知,那证人可是最有力的人证。
万一姚大人保护不力,到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陈芝树挑眉看了看他,淡淡道,“交出去,也可带回来。”重要的是放出风声,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姚大人手里掌握重要证据。
冷刚眨了眨眼,露出恍然大悟眼神,当即一抱拳,“是,请主子放心,属下保证一定将人完好的交出去。”
当然,也包括完好的带回来。
陈芝树垂眸,眼底眸色微凉,“去吧。”
姚大人当日在宫门外当众问审,自然审不出什么实质证据。也正因为他深知结果会如此,才敢大着胆子做这一幕给人看。
若真能当众问出什么实质证据,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做。
要知道这事牵涉的人可是太子,这事一个不好,影响未来储君声望事小,万一引起陈帝不满甚至震怒那才大条。
原以为审不出什么实质证据的姚大人,正在暗中窃喜这事还有转弯的余地,谁知这时突然冒出一个受伤的证人来。
这名证人的突然出现,当即令事情急转直下。
姚大人为慎重起见,不得不将此事直达天听上禀陈帝。
陈帝给他的答复只一个字:查。
李怀天作为权势遮天的大将军,要秘密查到这些事情并不是多难的事。更何况这事,陈芝树还有意让他知道。
他查到事情原委之后,匆匆就进凤栖宫求见皇后。
皇后见他神色凝重,纤手一挥,直接让冯嬷嬷将殿内侍候的宫人都带了出去,冯嬷嬷最后退出去的时候,还顺手轻轻掩上了门。
“娘娘,事态严重啊!”李怀天一见宫人退干净,当然就皱着眉头直接说道,“太子这次闯的祸实在太大了。”
皇后抬头看了看她跟前身形高大方正脸庞透着杀伐之气的李怀天,淡淡道,“哥哥,坐下来说话。”
李怀天看她一眼,在她下首圈椅坐了下来,“娘娘,你得赶紧想办法阻止这事发展下去。”
皇后掠他一眼,仍旧慢条斯理道,“哥哥,我还不知前因后果。”要她出手阻止,也得先让她了解详情。
“是这样,”李怀天皱着眉头,原本就透着杀伐之色的方正脸庞这会更显得阴沉肃杀,“太子前段时间曾去郊外围猎,底下有人将关在大牢的死囚弄进围猎场混在野兽当中。”
李怀天尽量粉饰太平,淡化其中的血腥。可皇后是什么人,心窍灵透眼光犀利,她只需稍微用心想上一想就知道其中始末了。
“原本这事甚为秘密,”李怀天顿了顿,鹰隼一般冷辣的眼睛透出几分狐疑,“也不知后来如何泄露出去。”
皇后瞥了瞥他,轻声冷笑,“秘密?这天下就没有不会泄露的秘密。”
李怀天叹气,“娘娘,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
皇后垂着眉哼了哼,抿着唇继续听他往下说。
“那些混进野兽的犯人本就是死囚,原本就算这事不小心泄露出去也不打紧。”
他默了默,冷光闪烁的眼底狐疑更甚,“坏就坏在,有人为了凑数,将原本关在大牢里并非死囚的犯人也弄进了围猎场。”
皇后只眯眼冷笑,未做这事之前就该先预想到暴露之后最坏的结果。
她那个好儿子倒好,什么都学不上道,唯独对这些寻刺激求快活的事情特别专精。
偏偏惹了祸又没本事收拾,每每要她在后面替他擦屁股。
李怀天瞟她一眼,这回叹气重了些,“而偏偏,就有一个非死囚的犯人偷偷逃了出来。”
皇后掠他一眼,冷声打断,“那个证人如今在谁手里?”
李怀天脸色沉了沉,“就在九门提督姚大人手里。”
“娘娘,要臣将他解决掉吗?”最重要的人证若是死了,就是有证词也没用。
皇后冷冷一笑,眼角泛出淡淡讥讽,“你以为姚济青是个傻子?”
李怀天脸色僵了僵,失声道,“娘娘的意思是,他已经将证人证词都秘密移交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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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已经将人秘密交到陈帝身边看管,倒是不好再动手。
不是没有办法,而是这样做的结果得不偿失。
“不必再对证人动脑筋,”皇后垂下凤眸,一脸冷漠之色,“我另想办法平息这事。”
李怀天怔了怔,参透她的意思之后,眼神立时亮了亮。
“妙,妙,娘娘这主意妙。”他大笑拍掌,看皇后的眼神闪亮中透着佩服,“逆水行舟怎及得上顺流而下省力。”
皇后淡然看了看他,冷艳面容丝毫不见得意或喜色,“哥哥将事情想得简单了。”
这事很明显就是有个擅谋算的高手在背后操纵这一切,她能拆得了第一步,那么第二步呢?
她该易地而处,好好想一想下一步对方会怎么出招。
李怀天从小就特别佩服这个妹妹,说实话,他心底其实十分害怕这个心思深沉的妹妹。
他勉强笑了笑,道,“只要娘娘愿意,不管再复杂的事情都难不倒娘娘。”
皇后淡淡看他一眼,对他的奉承仍旧一副不悲不喜的冷淡面容。
李怀天与她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放心的出宫去了。
然而当夜,九门提督姚济青姚大人在家中睡梦里被袭。若非他夜里临时起意换了房间,这一夜死的就不会是他的爱妾而是他自己。
就在同一天夜里,对外宣称保护有重要证人的牢室,也遭到了不明人士刺杀。
幸亏里面关的是个替代的死因,而非真正的证人。
不然这一夜之间,审案的官员及重要证人都没了的话,这案估计也得无限期延后了。
第二天一大早,被夜袭惊得丢了三魂七魄的姚大人就急急忙忙进宫去了。
秘密面圣的目的,自然是将所有的他搜集到的不利于太子的证据统统一股脑倒到陈帝面前。
太子既然连他都想杀了灭口,他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谁知陈帝在御书房听完后,面无表情掠了他一眼,然后轻飘飘的抛了一句,“姚爱卿受惊了,此事朕自有定夺,爱卿回去等着。”
这事一出,自然有无数目光暗中关注着事情进展动向。
除了太子与离王,陈帝膝下还有几个成年皇子。
如果是平时,他们连想都不敢想一下那高高在上的大位,但眼下太子这事闹得多大后果有多严重,大家都看得见。
这样一个极有可能将太子扳倒的机会明晃晃摆在面前,有些按捺不住野心的,悄悄跳出来暗暗给太子添砖加瓦了。当然,也有人沉得住气的,躲在一旁置身事外冷眼旁观。
而莫府枫林居里,冷玥发挥她的武功特长,经常往外跑去打探消息。
在枫林居的八角亭子里,她将记载着姚大人夜里被袭以及证人被刺的资料交到莫安娴手里后,看向面容沉静仿佛若有所思的少女,忍不住问道,“小姐,陛下会重罚太子吗?”
莫安娴看过资料后就将东西重新交回她手里,示意她将东西拿去烧掉。
沉吟片刻,她仰头望着红了一片又一片的枫叶,不答反而缓缓问道,“冷玥,你觉得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冷玥默默想了一下她收集的关于皇后的资料,半晌才答道,“奴婢觉得,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
据调查的资料所显示,当今圣上能坐上皇位,凤栖宫里那位正宫皇后可出了不少力。
据调查所知,那位皇后的谋略心智容貌,在南陈皆称一绝。
莫安娴转头看着她,笑了笑,“现在,还需要问我答案吗?”
冷玥心下默然,看着她,眼底再无疑惑。
盼着太子倒霉的人,无一不暗中翘首以盼陈帝尽快做出决定。
然而,不到两日时间,在某一天,皇后亲自去见过皇帝并且密谈了半个时辰之后,事情又突然出现转折性的变化。
先是太子府一个管事出来认罪,说是他揣测错主子的意思传递了错误的信息出去;接着是负责看守重囚死犯的典狱长出来悔恨认罪,是他会错意用了不恰当的法子想要讨好太子。
至于非死囚犯人被当死囚秘密送去围猎场当野兽被太子猎杀,这又是典狱长手底下的人玩忽职守滥竽充数造成的严重结果。
一轮又一轮的幕后推手争先恐后出来认罪,完全将太子殿下从主动犯罪的帽子上摘除了下来。
太子有错,但他的错误仅止于被底下的人蒙骗,将混在围猎场里的犯人误当野兽射杀了而已。
这样颠覆性的变化一出来,当即引起京城哗然,自是有人失望有人意外有人意料之中。
离王殿下在他府邸书房里得到这个消息,除了眉梢略略抬了抬之外,一点其余波动的情绪都没有,似乎甚至都忘了冷刚还站在前面等他指示。
“嗯,”陈芝树冷淡应一声之后,将手中书籍轻轻翻过另一页,继续头也不抬的专注品阅。
半晌,大概觉得他的面瘫侍卫站在前面碍眼兼挡光线,才淡淡道,“让让。”
冷刚纠结半天,正等着他下一步指示行动,谁知结果等来他嫌弃的“让让”二字,他刚直的腰杆一软,差点跄踉倒退。
冷刚想要开口提醒什么,可看了看主子孤远漠然垂眸看书的姿态,他吞了吞口水顺带将舌尖的话也吞了回去。
主子从来运筹帷握决战千里,一定还有别的他不知道的安排,他还是不要多话惹人嫌了。
莫府枫林居里,冷玥看着在亭子下突然心血来潮做起刺绣的紫衣少女,也是微露愕然的诧异模样。
“怎么?很奇怪太子的事情出现这样的转折?”莫安娴没有抬头,不过眼角掠见冷玥站在不远踌躇不走,就明白她的心思。
冷玥见她主动提起,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小姐肯替她解惑的机会,几乎带着不掩饰的急切疾步行了过来。
两眼透着灼灼期待亮光,定定看着莫安娴,“小姐?”
莫安娴掠见她露出强烈求知欲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不过,她眉梢扬了扬,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反而笑道,“莫非你忘了太子有个顶顶厉害的母后?”
冷玥低低“啊”一声,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小姐的意思是,现在所有站出来主动揽罪上身的人都是皇后背后动作?”
莫安娴沉默了一会,明亮熠熠的眸子深思中透着淡淡怀疑,“大抵该是这样错不了。”
不过,暗下实际情形,她估计应该还有别的事情才对。
这个暗中推手,如果她估算不错的话,待皇帝对太子的处置出来时自然就会见分晓。
听她这么一分析,冷玥原本明朗的神色渐渐又变得迷罔起来。
“小姐,难道布这一局的人后面没有应对的后手之策了吗?”
莫安娴瞄了瞄眉目隐约难掩惋惜之色的冷玥,低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冷玥,这话其实你该去问他而不是问我。”
“他?”冷玥眼底一阵茫然,瞄见少女浅笑吟吟仿佛早就洞悉一切的模样,她心下一激灵,连忙严肃站直向少女紧张剖白,“小姐,奴婢没有……”
“冷玥,”莫安娴放下手中针线,抬眸认真的看着她,“我并没有阻止你与你哥哥联络,也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这事……嗯,我心里有数。”
如此凶猛给太子找麻烦的人,莫安娴觉得虽然从来没有明确消息表示是那个人,但她心里却很明白这事是谁做的。
心中有个模糊大胆的猜测,想到那个念头,她隐隐的就觉得心中暖暖的,仿佛还有种淡淡欣喜在心底悄然而生。
以他那样的人,会轻易放过太子?
除非他闲得没事做,又或者太阳突然打西边出来。
不管各路人物对这事如何猜测,九门提督姚大人将证据证词重新奏到陈帝跟前的时候,陈帝给了他一个幽深的看不透却又让他止不住猜测的眼神。
翌日早朝的时候,久未露面的太子殿下竟也赫然规规矩矩的站在大殿之中。
时辰到,皇帝才缓步而入。他走向那象征皇权最高处的金龙宝座时,乌黑幽深的眸子仿佛冰凉的剑光无形掠过九门提督姚大人,又似往站列于众臣前面的太子脸上停留了一瞬。
“众位爱卿,”陈帝端坐龙椅,乌深眼眸缓缓威严扫过大殿众臣头顶,“前段时间在宫门外聚众之事,经姚大人反复取证调查,今已有结果。”
说到这事,大殿当中心情最紧张的莫过于太子。
陈帝这声音一默,他几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几个首恶之徒在此事中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引起极端恶劣后果,不处以极刑难平民愤。”
极刑,以南陈当朝的律例,最严酷的就是千刀万剐了。
姚大人心头颤了颤,下意识的悄悄抬着眼角掠了掠太子。
太子的脸色似乎也不好,拧得紧紧眉头下的脸庞惨白惨白的。
姚大人目光掠去的时候,似乎还看到他腿脚在微微打颤。
“但是,在此次事件暴露出来的问题远不止于此,朕就不一一细评了。”
众位大臣垂首敛目,战战兢兢听着他威严洪亮的声音在大殿回响,很多人都在心里默默想着,自己跟这事有什么扯得上边的地方。万一有的话,得赶紧想法子撇清关系才行。
“至于在此事中的太子……”
陈帝威严的声音一停顿,目光缓缓自众臣头顶掠过,凝落太子身上时,太子禁不住一激灵,心中发紧的同时,双腿都软了软。
姚大人与太子几乎一样的屏气敛息等着陈帝对太子的处置落下,而就在陈帝冷厉威压的视线如无形利刃削过头顶的时候,这两个,一人身抖腿软,一人背后冷汗涔涔。
“太子……”陈帝在众臣身上营造了足够的帝王压迫气势,这才缓缓开口,然而他才说了这两字,就再说不下去了。
因为头顶突如其来闯进的“噼啪,轰隆”声,硬生生打断了他冷厉威严的声音,他刚才营造出来的帝王威压气势倒因为这头顶一阵巨响而更加隆盛。
大殿内众臣都惊了惊,悄悄的不约而同低着眼角往窗外张望。
陈帝皱了皱眉,侧目掠了眼侍候他的近身太监,“小聪子,出去看看发生何事?”
太监小聪子悄悄从后面侧殿退了出去,不过也不待他再回来禀报,就见钦天监阮大人面色难看的匆匆从大殿正门慌张而入。
“禀陛下,”阮大人站在大殿正中,朝高座之中一脸沉肃的陈帝卑微躬身,“刚才雷电所落之处,乃西南方皇陵所在。”
陈帝眉心突地跳了跳,凌厉如电的目光倏地射向阮司杰,直盯得阮司杰额头淌汗如雨滴溚滴溚落地,众臣都在这无边静默里胆颤心惊得连大气也不敢呼。
只听着他汗滴的声音被这空旷大殿无限放大,似声声暴雷霹在心头一样,阮司杰不好受,他们顶着这帝王气势威压,心头也不好受。
半晌,陈帝收回视线,冷漠的一挥袖子,道,“退朝。”
帝王威压的霸气减退,众臣这才觉得自己缓缓又活了过来。
陈帝宣布退朝之后,又有无数意味不明的目光静静的悄悄的往面容惨白的太子身上打量。
在陛下准备下旨松口从宽处置太子的时候,雷电突然霹落皇陵太子这事悬了。
发生这种事,满朝文武大多数人都将这事联想到上天示警的层面上去。
在这关键时刻突降雷电,必然是上天对某人不满才会降下雷电示警。
能让上天不满的人除了天子,当然就是未来的天子了。
离开大殿时,太子的脚步都是跄跄踉踉飘忽不定的,他那张俊脸就如头顶的天色一样,一会惨白一会阴沉,就是没有转晴朗过。
这个时候,从不参与朝政的离王殿下,正任性的淡然的在他府邸中幽静的亭子里手执白子与自己对弈。
张化正站在亭子外正中的两柱之间,恭敬垂首而立,“主子,上天示警,陛下提前散朝。”
亭子里面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抬起的宽大云纹锦袖似是微微凝了凝,他仿若剔羽下的微垂眼角,似是瞬息流泛出一丝冰凉亮光。
随即又若无其事的将捻于指间的白子悠然落于棋盘。
张化瞄见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古怪的转了转眼睛,“主子,小白喜爱的食物昨日刚刚送到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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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可以去探望一下那只小狐狸?顺便向莫姑娘露一下口风什么的。
主子背后搞风搞雨搞那么多事,为的都是替那位姑娘出气。
付出什么的,可以不望回报,不过让人家姑娘知道一下应该无妨吧?
陈芝树薄唇紧抿,没有说话,只略略抬头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然后,修长如竹却骨节分明的玉白指头仿佛朝他晃了晃。
张化圆脸上和气的嘻嘻笑容立时僵了僵,他随即微露懊悔的垂低头,“是,属下知错。”
他这种智商,妄想在主子面前耍心眼,纯粹就是找死。
“属下这就去思过。”关一天暗室出来,他身上的骨头又该疼上好几天了。
张化恭敬的拱了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陈芝树落下最后一颗棋子,才仰头默默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皇陵所在。
深邃眼底似有星光点点闪转不绝,微微弯起的唇角讥讽若隐若现。
以为推几个替死鬼出来,就可以轻巧无事脱身?
陈御宸,敢招惹她,就该有胆量承受招惹她的后果。
张化再从暗室出来,已是一天后的事。
这一天的时间,足够陈帝了解清陈落在西南方的雷电,究竟对皇陵造成什么程度的损坏,又是什么原因引起这种结果。
天文占卜吉凶问究鬼神之道,这些事自然是钦天监的老本行。
昨天突然而降的雷电,损坏了皇陵外围部份围墙,主陵墓群并没受多少影响。
损坏的结果呈到了御书房里的案桌上,陈帝随手翻了翻,就将它拔向一边。
损坏的部份围墙,只要拔些银子重新修缮好就行。
但其中因果,不探究清陈,这就是一块无形的巨石。
压在陈帝心头,或沉重或轻飘。但在老百姓心中,那就是惊惧畏怕。
上天示警,不是天子不仁就是天子失德。
不管是哪一种,对老百姓来说,都是惶惶难安的根源。
陈帝捏了捏眉心,昏暗的光线让他阴沉威严的脸看起来更加冷峻酷厉。
他皱着眉头,冷锐厉利的目光在一堆奏折中巡梭,很快挑出了钦天监送来的那一份。
随手打开,奏折上整齐的字迹还飘着淡淡墨香,陈帝目光落在上面流畅的字体,眉头又紧了两分。
“……纵太子无心,误将人命当野兽射杀乃不争之事实。其中虽有穷凶极恶该剐之徒,然也有全心向善的无辜之命,一己之娱,多伤无辜实有违天和。故上天示警,警兆德行大善方百姓之福,南陈之福,上天之福!”
陈帝将折子“啪”的扔到一边,勾着棱角冷锐的唇冷冷哼了哼。
“好一个有伤天和,好一个德行大善,好一个南陈之福!”
他眯了眯眼,冷峭眸光自眉梢幽幽流出,低沉的声音同时隐隐从薄薄唇角下飘了出来,“太子……”
上天震怒对皇陵降下雷电示警之事,虽在陈帝暗示下被强行在最小范围内压下去,可京城百姓隐隐还是流传着某种猜测。
那天的雷电如此明显,且震声隆隆,又岂是陈帝想掩盖就能掩盖得了的。
陈帝看了钦天监的奏折后,很快就下了一道圣旨到太子府。
圣旨上的内容,离王府里的陈芝树几乎在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主子,”张化恭谨的站在亭子外两根挂了字匾的柱子当中,看了看负手而立,正仰对流水淙淙假山的锦衣男子,道,“旨意已下,太子不日将启程前往皇陵监督修缮工程之事,陛下旨意,务必半年内将围墙修缮尽善尽美。”
陈芝树转过身来,似笑非笑的掠了他一眼,眼角讥讽微微,并不说话。
张化扯了扯嘴角,疑惑的看着他,“主子?”只将太子弄去皇陵幽禁半年,这惩罚是不是太轻了?
陈芝树垂眸,凝着云纹锦袖下越发显得苍白的指尖,淡淡道,“够了。”
相信半年守皇陵的日子,足够太子修身养性,也足够太子忘记他不该惦记的不管人或事。
莫安娴知道皇帝给太子这道圣旨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惊讶,还笑吟吟道,“半年呀,这日子真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从皇陵回来,估计太子绝对没有心思再记得打她主意了。光是重新笼络势力,就够太子忙的了。
太子去皇陵一事,表面上是亲自去监督皇陵修缮工程,但实际上,没几个大臣不明白陈帝这是变相惩罚太子。
其实在太子猎杀囚犯的事爆发出来的时候,另外还有一件事在京城悄然进行。
不过那个时候,大伙的目光都被这一特大皇室丑闻吸引了,另外一件事相对来说就显得黯淡逊色了。
不过这也仅仅是相比而言,而且还是对于权贵阶层而言。
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太子这种皇室贵胄对于他们来说太遥远,太子的品行如何绝对没有火爆的戏曲对他们有吸引力。
几乎同一时间,权贵阶层被太子一事牵引着目光的时候,京城的老百姓反倒被最近老生常谈的故事吸引住了。
这故事便是之前莫昕蕊所编,后续被人改写过的故事。
这一回突然莫名悄悄火热起来,因为莫昕蕊意外身死,这矛头更是隐晦直指现在的严少夫人左相唯一的掌上明珠。
对于这种民间流传的含沙射影之类的玩意,自觉身份显贵的左相依旧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
只不过这一次,人们对这故事的热潮似乎久久不褪。
这一天,有个经验老到的忤作路过一段竹林时,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因昨夜大雨,此刻道路泥泞之极。他这一摔,当即摔得一身污脏。正当他骂骂咧咧撑地想站起来的时候,眼角突然瞄到什么,随即浑身一僵,眼珠子突地瞪大。
这才发现,刚刚绊倒他的是一条腿。确切来说,是一条死了多时再不会动的人腿骨头。
一惊过后,他偏头往旁边“呸”的吐了一口水,然后嫌晦气的拍着衣裳站了起来。
他常年跟死尸打交道,就算突然遇见已经腐烂的死尸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
而且,出于职业习惯,他站起来后还顺势打量了那尸首两眼。
尸身之上覆着泥沙,很显然可以看得出,大概是埋土太浅的缘故,才会被昨夜大雨给冲刷出来。
从尸身腐烂的程度已辩不出死者面目,不过从身高体型来判断可以知道这是具女尸,忤作略略惊诧的目光在那女尸变形的颈骨停了停。
想了一会,他在附近走了一圈,终于找到一处被雨水冲垮的坟墓。
“既然遇上,就当我日行一善了。”他摇着头,想了个法子,用松开的棺木将那女尸弄到那处坟墓重新埋了进去。
之后,他才发现有块十分普通的墓碑被泥土覆盖在底下。
他拨开泥土,盯着上面的字看了半天,先是困惑的摇了摇头,后又释然的长叹一声。
又过了两天,这个忤作做完手头的活,兴致上来便去酒馆喝上两杯。
两杯水酒落肚,平日嘴巴挺严的忤作也渐渐话多了起来。
“嗨,我跟你们说一说前几天我遇到的一件奇事。”他晃着空掉的酒壶,半趴在桌上朝对面的人神秘的眨了眨眼。
对面的人也是他的同行,这时酒也一样喝得差不多了。一听他这口气,直觉就不信的嚷道,“什么奇事?就吹牛吧你。”
忤作摆了摆手,红着脸不忿气的瞪着他,声音比他嚷得更大,“我、我怎么吹牛,你听我……听我说完,就知道是不是奇事。”
此时酒馆客人不多,而且基本都是常客,个个也喝得差不多的状态了。
店伙计无事可做,平时又爱听忤作吹嘘,这会也凑了过来,装出一脸怀疑的模样,也问道,“什么奇事?说出来让大伙听过评评到底是不是才能算。”
“就是,就是这段时间京城流行的那什么故事,大伙都知道吧?”忤作问是问了,不过他也不待别人作答,又道,“我前几天碰到一具女尸,就是那严编修的发妻,你们猜猜我当时看到了什么?”
伙计想快些听到后面的奇事,哪耐他吊胃口,立即就出声催促道,“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忤作歪头看了看他,忽然端出严肃的神情,道,“她不是突发急病死的,而是被人勒死的。”
伙计知他是干那行的,听完这话倒是惊呆了一下,不过伙计并不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呆了一会之后,伙计突然两眼放光压低声音神秘兮兮道,“常大哥,这确实是奇事,不过我刚刚也发现了另外一件奇事。”
忤作胡乱摆摆手,半眯眼的斜着他,哂笑,“你、你能发现什么奇事?别诓我了,我可没、没喝醉。”
伙计为证明自己没诓人,立即拍了拍胸口,道,“常大哥不是说那是严什么修的发妻是被人勒死的吗?你一定知道那严什么后来娶了左相府的千金,突然从名不见经传的穷小子飞黄腾达成了眼下的大官吧?”
“这事听起来是不是与近日流行的故事十分相似啊?”
伙计为继续证明自己推断没错,又举例道,“况且,大家都听听,里面那拆散贫贱夫妻的女子是不是权贵出身?是不是有财有貎?最后是不是暗中杀人抢了丈夫?最最重要一点,我记得那女子的名字好像就叫夜羽呢!”
“这夜可与叶同音,”他作势往四下望了望,还一手拢在嘴边作保密状,又道,“而且,我还听说,叶小姐的表字里就有这个羽字。”
听说伙计这一连串的是不是,再加后面故作神秘实则十分声高的推测。半醉的忤作清醒了,酒馆里其他客人也惊讶兴奋的瞪大眼珠齐齐往伙计望来。
伙计见状,当下更来精神,拍着胸口又将他灵光一闪的丰富想像口若悬河的演说起来。
这一夜之后,各种暗示明示左相千金叶灵儿谋杀了严或时原配取代上位的故事版本,竟在京城各处不胫而走。
当然,就是此刻在严府养胎的叶灵儿也不可避免的听到了这些故事。
严少夫人手段酷厉,倒是将严府上下治得服服帖帖。但严或时的娘眼下严府的严夫人,自打叶灵儿与自己儿子成亲的第一天起,就看这个儿媳妇各种不顺眼。
她常常会趁着严或时不在府里的时候,专与叶灵儿对着干。
俗话说得好,蛮的怕横的。
叶灵儿在左相府纵然再蛮不讲理,遇到更加跋扈且从不讲理的严夫人,也往往被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计可施。
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严或时当然不希望叶灵儿听见的。但在严夫人的纵容下,偏偏就有意无意将各种版本的故事都活灵活现挤兑得叶灵儿都知道了。
回想起当初在湖心亭那一幕,即使人前镇定严厉的叶灵儿,到了夜里人后独处的时候,也难免心虚害怕。
这一夜,墨色如常降临,但尚有微微昏暗余辉。叶灵儿忽然想起忘了取什么东西,本来已经跨出房门了,记起这事随即转身推门进去。
但这一推门,一截在幽暗光线下显得尤其醒目的,在半空晃动着的惨白手骨就这样突兀的戳进眼帘。
“啊!”叶灵儿大叫一声,立即眼前发黑双腿发软,整个人笨重的往地上栽。
若非就跟在她身后不远的丫环反应快,在千钧一发之际扶住她,她这一栽的后果绝对非同小可。
“少夫人,你怎么了?”丫环扶住她,立时急急的询问,一边又朝外喊道,“快来人,少夫人晕倒了。”
这丫环也是着急一时口误,叶灵儿不过闭了闭眼,一会之后缓缓回过神来便重新张开了眼睛。
外头的人听闻呼喊,俱大惊失色的往里头跑。
叶灵儿紧紧攀住那丫环手臂,惊恐得直想站起来往外走。
丫环见状,更加紧张了。
“少夫人,你怎么了?你身子重,可千万要小心啊。”
“鬼,这有鬼,快扶我出去。”
外头奔进来的人正好听闻她惊恐凄厉难掩颤意的尖叫声,再望见她满脸恐惧惨白的面容,人人都忍不住抬头不约而同的瞄了眼她身后半掩的房门,然后齐齐一激灵打了个寒颤。
顿时,人人面色骇然,惊惧掉头。
可此刻叶灵儿还手软脚软的倚在丫环身上,其他人就算害怕也不敢独自往外逃。
于是,惊骇之后,其他人低头垂眸破着头皮又争先恐后的涌向叶灵儿,想要赶紧扶着她出了这恐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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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争着去扶叶灵儿的时候,有人再畏惧害怕也不可避免的眼角瞄到半掩的房门,可这一瞄,那人当即惊呆了。
房门无人自开,还是大开。此刻眼角所瞄见,除了奢丽的装饰,里面连半个人影也无。
哦不,应该说是连半个鬼影也无,刚才她们惊恐所见,就像一场梦一样,或者是集体产生的幻觉看花眼。
“啊……”有人惊恐难禁的,也突然哆嗦着尖叫起来。
叶灵儿被吓得心里急得发狠,两眼一翻,这下真正的晕了过去。
待她重新再醒过来之后,坚决的死活不肯再搬回那个院子去住,而且,不顾严或时苦劝还是哄骗,她都执意要请道士来严府大做法事。
严夫人听闻她院子白天闹鬼的事,心里也觉得毛毛的害怕得厉害。所以,打心底她是第一次破天荒的同意叶灵儿请道士回来做法事。但她与叶灵儿一向面与口都不和惯了,见叶灵儿不顾她儿子反对,非要大做法事,还是管不住自己嘴贱不时讽刺叶灵儿两句才甘心。
叶灵儿心虚得厉害,而且那天直戳双目的瘆人白手骨隔了好几天,仿佛还清晰历历在目不停的在眼前晃呀晃,竟也反常的破天荒第一次没和这位专挑刺的婆婆打口水仗。
做完法事之后,叶灵儿就再没有倒霉的撞见什么白骨,认为自己花大价钱请回来的道土果然管用,渐渐的便放下心来。
然而,就在此时,外头悄悄的有莫昕蕊生前隐密记录下的日记流传出去。这些日记真实的记录了她在生时,叶灵儿如何勾引她的丈夫严或时,两人又是瞒着她如何不停变换地方常常幽会。
除了这些私密详尽记录的日记流传出去之外,严府的少夫人曾请道士回府大肆做法事这事,也在下人多口碎嘴中无意悄悄流传出去。
叶灵儿与她的婢女曾经都在大白天亲眼撞鬼的事,随着这法事之说流传出去,自然也一并掩不住了。
偏偏叶灵儿天天呆在严府里面养胎,严或时为令她安心,严禁任何下人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就连他自己的老娘也恳恳切切的告诫了一番。
一时间,外面流言满京城飞,反倒严府因为严或时的把控而像一方乐土一样,短暂的保持着平静祥和。
叶灵儿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每日心安理得的过她快活日子。
可叶灵儿这人从小就骄纵任性惯了,做了孕妇之后,脾气更加倔强蛮横。按说她已经怀孕几个月这样重的身子,就该留在家里好好养胎才对。
但她这人素来爱热闹,收到昔日亲近的玩伴发来贴子邀她参加小型宴会,她偏偏就不听劝坚持非要去不可。
严或时拗不过她,最后只能勉强同意让她去参加。
然而在宴会上,谁也没料到,大家热热闹闹在花园里闲话家常的时候,与旁人聊得正起劲的叶灵儿,会因为随意的张望了一眼前面,就突然受惊吓的大叫了起来,“站住,莫昕蕊你给我站住。”
其余人皆被她这厉言疾色的大叫惊得呆了呆,待反应过来她刚刚喊了谁的名字之后,皆一副骇然复杂如见鬼的表情齐齐转目望她。
叶灵儿却似浑然不觉四周怪异目光一样,疯了似的不顾丫环劝阻,还挣脱丫环搀扶,直接奔着前面曲径通幽处追过去。
她一边追嘴里还一边厉声喊道,“莫昕蕊,你给我站住,不管是你人是鬼,我都不怕你。你不过一个庶出的贱人而已,别以为装神扮鬼就能吓到我,告诉你,我叶灵儿不怕你。”
大家见她说得确有其事,又齐齐惊疑不定的往她奔去的方向望去,可那处除了庭院美景之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哪来的什么莫昕蕊?
当然,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就在刚才,叶灵儿那随意一望的时候,是真的看见一道与莫昕蕊神似的背影在附近徘徊。
不过眼前,她们所见除了朗朗青天朵朵白云之外,就是叶灵儿带着笨重的身子,一面跌跌撞撞往前奔,一面凄厉的怒声乱叫乱喊着,“莫昕蕊,你给我站住……。”
众人默默相视一眼,片刻之后,皆露出面面相觑的无奈表情来,人人情不自禁的齐齐在心里猜测,叶灵儿大概是心虚得厉害,所以一点风吹草动都会产生幻觉。
这次宴会之后,外面关于叶灵儿暗中为夺她人丈夫残杀莫昕蕊的流言,越发传得有声有色了。
而且,这流言越传,越描绘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有人亲眼看见叶灵儿是如何算计莫昕蕊一步步走向死亡一样,越传到后来,连具体的谋杀细节都出来了。
而这个时候,有人将先前流传甚广的故事与某个经验忤作路遇女尸的事悄悄结合起来。认为被人谋害至死的莫昕蕊死不瞑目,才会在死后几个月突然显灵破土而出,目的就是为了让人发现她死得蹊跷,为了有人能站出来为她申冤。
当然,外面流传再广的,都只是人们各自结合种种的猜测。
所有这些猜测,都比不上直接的证据更有说服力,更令人确实相信莫昕蕊当初是被人谋害至死。
这些证据,就是莫昕蕊临死前写下的遗言,也许是意识到自己处境不妙,也许是心有预感。她竟然在死前,记录了严或时即将在湖心亭向叶灵儿求亲的消息,并且在最后以沉重的哀伤的赴死的心情作结。
写下一段寓言性的话,“假如我将来在湖心亭遭遇不测,那么一定是叶灵儿设下的毒计谋害了我性命!”
这样一段带有明确指向性的话流传出去,京城中的百姓简直被这事震惊得炸翻了天。
至于莫昕蕊曾经记录的日记与遗言为什么会在她死后几个月突然流传出去?
除了相关的那么几个人外,大多数老百姓是不会关心也不会关注的。
曾经路遇莫昕蕊尸首的忤作听过这些传得沸沸洋洋的流言后,只怜悯的摇头直叹息,“作孽啊,我就说她的尸骨怎么被掰成那个样子,原来是先被勒断脖子再被人沉入水里,真是可怜。”
忤作的话被路人听了去,再结合各种流言证据,以及叶灵儿自那场宴会后就开始恍恍惚惚整天喊着“我不怕莫昕蕊你这个庶出的贱人”之类的话,京城街头巷尾几乎人人一时间都在谈论这事。
谈论的内容无一例外的,都是认为左相千金先以权势才貎强行横夺他人丈夫,后又心生怨恨暗中害死发妻再来个鸠占鹊雀。
严府外头,每日都会有无数百姓故意路过,然后对准严府大门直接扔一堆烂菜叶臭鸡蛋什么的在门口。
严府的人,除了必须外出办公的严或时外,其余人就连下人,都整日龟缩在府里不敢出门。
一出门,就必须得面对别人围堵指点追问种种异样待遇,及种种难以忍受的嘲笑目光及话语。
作为矛头所向的杀人真凶叶灵儿,幸好这段时间整日精神恍惚,再加上月份大了,根本不出门。所以她反而幸运的不曾受到外面的流言侵扰,也似乎不知道外面满京城都是一边倒指责她的舆论。
与她的幸运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每日几乎都不得不出门,也不得不面对各种质问鄙夷的严或时简直就是苦不堪言。
就连位高权重的左相大人,每日也过着水深火热不堪其扰的日子。
不管京城流言如何纷扰,也不管严府或左相府如何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要平息阻止这些流言,莫府就像不受俗事影响的世外桃源一样平静安祥。
枫林居,青若正准备外出的时候,只顾着低头走路的她差点直接撞上青衫俊逸的莫少轩。
“大少爷?”青若急急煞住脚步,又连忙往后退了退,才恭谨的向莫少轩行礼,“奴婢见过大少爷。”
莫少轩没理会她的诧异,随意的摆了摆手,问道,“安娴在里面吗?”
“小姐就在亭子里。”
这时,莫安娴已然听闻院门口传来的动静,她含笑站起往院门这头望了过去。
见莫少轩在青若引领下已然缓步行来,便扬声招呼道,“哥哥,这边坐。”
莫少轩不经意的打量了四周一眼,随即露出羡莫目光,“安娴这院子打理得越发精致清静了。”
少女浅浅一笑,明亮的眼睛一闪一闪的往他脸上瞄,“原来哥哥今天过来,是特意来酸安娴的。”
莫少轩看着调皮打趣他的少女,眨了眨眼,警剔的望了望四周,然后特意降低了声音,肃然道,“安娴,我今天过来是有件紧要事跟你商量。”
少女扬了扬眉梢,转着晶光灵动的眸子,若有所思道,“哥哥是不是打算出面去大理寺告严府少夫人?”
莫少轩微露讶异,“安娴知道了?”
少女看着他惊讶面孔,不禁哑然失笑,“外面的流言传得如火如荼,这个时候要证人有证人,要证词有证词,连铁证一般的证据也有人给翻出来提供齐全了。难怪哥哥会这么想,只怕全京城的人都在这么想,就差莫府有人出面去做这事了。”
莫少轩笑容淡了淡,带几分顾惜的看着她,“安娴,我知道你不喜欢那个妹妹,说实话我心里也不喜欢她。”
他皱了皱眉,神色透几分无奈的凝重,“可就如你说的,眼下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如果莫府再没有人站出来替莫昕蕊申冤的话,以后我们走到哪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他默了默,看她的眼神坚定中更透几分心疼爱怜,“哥哥是男子无所谓,可安娴你是姑娘,哥哥只希望能用微薄之力护得我的妹妹安好喜乐。”
“哥哥,”莫安娴心中一暖,淡淡感动流转胸臆,“我不是阻止你出面,其实就算你今天不来找我,我也准备去找你并说服你出面做这事。”
“只不过,”她挑了挑眼角,扇动的长长睫毛掩住其中淡淡冷芒,声音反而更柔软了几分,“现在还不是出面做这事的好时机。”
莫少轩抬眸,目光几分困惑几分不解,“不是好时机?安娴刚才你不是也说,各种证据证人证词什么的,都有人帮我们充分准备好了,这时候我们莫府站出来不是最好吗?”
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要求官府恶惩谋害莫昕蕊的凶手。这也正合他意,横竖他也不是真心要为莫昕蕊申冤。不过露个面,让外人看看莫府的态度而已。
少女转了转眼睛,目光明亮中透几分幽远迷离,“哥哥,你忘了,叶灵儿除了是严府的少夫人,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
正因为那重身份,才是莫府需要稍稍顾忌的原因。
莫少轩似懂非懂的看着她,“另外一重身份?”随即恍然道,“你是指她是左相府唯一的千金小姐吗?”
莫安娴点了点头,眸光微微泛出冷意,不过她娇俏面容仍旧带着淡淡浅笑,看起来就跟平常温软无害的少女一样天真可爱。
“正是。”她看着神色尚透着懵懂的莫少轩,眼色微凝,“如果你此时出面,我们莫府直接同时对上的就是左相府与严府。”
“一个没有根基的严府在我们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但左相府不一样。”少女顿了顿,娇俏面容也盈漾了几许严肃,“据说叶夫人十分疼爱这个女儿,如果涉及这个女儿性命,必然也舍得以性命相搏。”
莫少轩渐渐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他之所以肯站出来替莫昕蕊申冤,不过是基于莫府的立场考虑。
可不是真心愤怒莫昕蕊是否冤死,如果因此而正面与左相府为敌,实在不值得。
可随即他又困惑起来,“安娴,那你说什么时候才是我们莫府出面的好时机?”
既然矛头所向直指谋害莫昕蕊的凶手就是左相千金,无论何时也改变不了叶灵儿身为左相女儿的事实,他横看竖看也看不出这个时候站出来跟以后再站出来有什么区别。
因为不管早晚,莫府都要与左相府对上,这为敌既然是迟早的事,还有什么时机好不好之说。
“哥哥,你且等着看吧,”莫安娴也不言明,只浅浅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看了看他便肯定的断言道,“我们未必需要正面与左相府为敌的。”
至于暗中是否为敌?
就在叶灵儿任性想要歹毒害得她与哥哥车毁人亡的时候,莫府与左相府就注定势不两立。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莫安娴预料,叶灵儿精神恍惚了一段时间之后,忽然又振作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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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决定振作,自然就得清醒面对外面各种锐利如刀的风风雨雨了。
这个时候,无数人都在翘首以盼,暗暗猜测着莫府什么时候会有人出面站到大理寺状告谋害莫昕蕊的凶手。
而在莫府有人站出来告状之前,叶灵儿得想办法扭转这不利的一边倒的局面。
严府上下是指望不上了,就连她那个惯会做人的谦和礼让的夫君也指望不上,唯一还有能力扭转乾坤的,自然非她的父亲左相莫属。
叶灵儿粗略打扮一番,就挺着个大肚子悄悄回左相府求救去了。
“母亲,你救救女儿,快救救女儿吧。”左相府叶夫人的院子里,叶灵儿看见叶夫人,刚一见面,挺着个大肚子就欲跪下去。
叶夫人见她面容憔悴神色惊惶难定,顿时心下一疼,连忙站起来走去扶着她,“灵儿,你这双身子的人,别行这么大的礼。折腾了自个,也折腾你娘我。”
叶灵儿面露羞惭之色,顺着她的手势站了起来,“母亲,女儿给你添麻烦了。”
叶夫人扶着她在旁边坐好,这才拍了拍她手背,叹息道,“一生儿女债,我们娘俩还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见外话。”
“娘这一辈子别无所求,只要灵儿你能一生顺遂平平安安就好。”
叶夫人叹了口气,担忧的看着她,意味深长问道,“你跟娘说实话,外面传的是不是真的?”
叶灵儿脸色白了白,目光闪了闪,下意识躲了躲叶夫人探寻投来的眼神。
实话她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的,但她来求叶夫人出面帮助,也不能太过敷衍。只得娇嗔的拖长了声音试图将这事含糊过去,“母亲,瞧你问的,难道你还不了解你自己的女儿吗?”
叶夫人暗下叹了口气,她就是太了解自己女儿了,才会这么问。
想来……,叶夫人默默打量她一眼,垂眸将淡淡悔意掩在眼底长睫下。
“灵儿,那你跟我说说,你希望娘怎么做?”
叶灵儿想了想,看了她一眼,垂头压下眼中狠戾。皱着眉头恨恨道,“请母亲说服父亲出面平息外面那些难听的流言。”
“平息?”叶夫人苦笑一声,意味深长的瞥了瞥她,叹息道,“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
叶灵儿怔了怔,随即心下慌成一团,她抬头,无意识的用力抓紧叶夫人的手,“母亲,难道你不愿意帮灵儿吗?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灵儿被人冤枉死吗?”
叶夫人苦笑着,看了看她,才柔声安抚道,“灵儿,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无论如何,娘也不会不管你的。”
叶灵儿一喜,叶夫人却又道,“你先别急着高兴,这事还得你父亲答应才成。”
叶灵儿噘了噘嘴,神色隐隐不满,“只要母亲你肯出面,父亲肯定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叶夫人苦笑一声,眼神复杂的打量她一会,这孩子在这事上头倒是看得明白,只可惜,也仅止于在这事上不糊涂而已。
像往常叶灵儿未出阁前一样,她伸手摸了摸眼前这个就快做母亲的女儿,一脸的无奈凝重,“就算你父亲肯答应出面,只怕也不是易事。”
况且……叶夫人深深的看了眼前憔悴惊惶的女儿。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了叶灵儿出阁前的一幕来。
记得那个时候,灵儿非要嫁给严或时,她心疼女儿,觉得以他们家的家世,让女儿嫁给一个家境不如娘家的夫婿也未必不好。
可她的夫君死活不同意,说严或时那个年轻人心术不正,对灵儿根本没有真心只是想利用灵儿而已。
最后,她的女儿为表非君不嫁的决心,从来没吃过半点苦的灵儿居然绝食。
只要她的父亲一天不同意这婚事,灵儿就一天不肯进食。
父女二人就这样僵持了三天,最终是她心疼自己女儿,劝服自己夫君向女儿妥协。
叶夫人闭了闭眼睛,又想到了灵儿成亲那天遇到的闹心事。
也是那个时候,她才惊觉自己捧在手心长大的女儿,居然在严或时那个男人诱惑下偷偷打开了那扇**之门,难怪灵儿要以绝食来达到嫁他的目的。
灵儿成亲那天,简直丢尽了左相颜面,气得后来她的夫君好长时间都不肯见这个女儿。
叶夫人想到这里,眉头不知不觉皱紧了些。
她的夫君本就不同意这门婚事,如今纵然她开口相求,他也未必肯答应帮忙。就算他真肯帮忙,其中过程只怕也不会那么顺利。
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不复以前天真无虑的女儿,叶夫人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来拒绝。
唯默默叹息一声,勉强挤出几分安慰的笑容,道,“灵儿,既然回来了,今天就在这里住一宿,明天再回去。”
事情还没有办成,叶灵儿自然不会回去的,当下轻笑一声,爽快的应道,“就听母亲的,灵儿在这住下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左相才回府。
是夜,叶夫人与他在寝室里试探商量叶灵儿所提之事。
“平息?”左相身子一绷,冷着脸转过头来看她,连衣也不让她帮着宽了,“这事说得轻巧,真能平息,我早就让人平息了。”
真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吗?
以为他就喜欢被人戳着脊梁骨暗骂养了个歹毒的女儿吗?
叶夫人见他神色疲倦,生硬冰冷的口气还透着隐约无奈,顿时忧心忡忡的看着他,“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办法、办法……”左相紧拧眉头,掠她一眼,“当初要不是你纵容着,她何至于非要嫁给严或时,没有当时你的纵容,就不会有今天这摊烂事。”
叶夫人一震,往上挂的衣裳随着她这一抖掉到了地上。
他埋怨她!
可那个也是他的女儿,难道当初她不出面妥协,真要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饿死吗?
再则,她后来也算明白为何灵儿非要坚持嫁给严或时不可了。
今天再重提这旧事埋怨她,除了让夫妻离心外,还有什么意义呢?
“老爷若是不想管,那不管也罢。”叶夫人心里来了气,索性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
叶夫人掠他一眼,冷着脸道,“横竖灵儿如今就在家里头住着,只要她不出去,有你这个当左相的爹在,谁也不敢强行上门拉她出去。”
左相转身看着自己气呼呼给他摆脸色的夫人,顿时也是满脸无奈。
沉吟了一会,他眼神闪了闪,道,“夫人,这事并不是我不想管,而是想要救灵儿性命,如今只有一个法子。”
叶夫人直接忽略他前头无奈的语气,听着后面的,忧愁面容立时云开雾散露了喜色。
“有什么法子?”
左相看了看她,眯了眯眼,缓缓道,“这法子须得你配合才行。”
叶夫人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立时急切起来,“到底什么法子,你倒是说呀。”
“你且附耳过来,我再与你细说。”
叶夫人见他神秘兮兮却又神色凝重不似说笑,顿时狐疑的凑过头去,“到底怎么样,你说?”
左相眯了眯眼,眼底飞快掠过淡淡狠绝冷芒,这才对着她耳朵低声说出办法来。
“什么?”叶夫人听他说完,顿时大惊失色,猛地退后两步,将头摇得拔浪鼓一样,“不行,这法子不行,对灵儿太残忍了。”
“残忍?”左相冷冷哼了哼,“这是唯一可以救她性命的法子,你若不依,那就等着承受后头更残忍的事情吧。”
叶夫人怔了怔,更残忍的事情大抵到时就是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她沉着脸左思右想,思虑半晌,仍旧犹豫不决的看着他,“老爷,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可想了吗?这么做,即使救下她的性命,可那也等于要了她半条命了呀。”
左相不耐的掠了掠她,“若她不是我女儿,连她这半条命我都懒得救。”
“你以为这事容易做吗?”左相斜眼瞪着她,不满地加重语气又哼了哼,“这种事本来就吃力不讨好,况且现在整个左相府都被她连累,你以为我心里真乐意!”
叶夫人一噎,紧张忐忑忧虑的心情在他冰冷的面孔不耐的眼神下,渐渐沉了下去。
最后,为了女儿的性命,为了整个左相府的声誉与前途,叶夫人无奈的妥协同意左相提议之事。
次日用过早膳,就在偏厅里,叶灵儿迫不及待向叶夫人问道,“母亲,昨晚你跟父亲说了吗?他肯答应帮忙吗?”
叶夫人略略偏头避开她的目光,勉强笑了笑,“灵儿,昨晚你父亲回来之后就在书房里面忙碌到半夜,我还没找到机会跟他说。”
叶灵儿笑脸一僵,顿时不悦地皱起眉头,“母亲,事态紧急,你可不能再拖下去。”
叶夫人看了看她,想到昨夜夫君之言,忍了忍,最后垂首柔声劝道,“我知道,我保证今天找到机会一定跟他说,你再忍耐一下。”
说罢,她询问的看着叶灵儿,“那你今天就回严府还是继续在这住多两天陪陪娘?”
叶灵儿想了一下,来左相府的时候,她可是悄悄来的。外面那些嫌恶的目光与声声听着压低实则故意大声让她听到的指责嘲笑声,她就觉得心头烦躁冒火。
父亲没答应想办法平息这事之前,她真不想再面对那些鄙夷嫌恶的目光。更不想听到半句,那些不堪的指责话语。
“母亲,我还是留下来陪陪你吧。”叶灵儿看着叶夫人,理所当然道,“日后我生了孩子,就算有心想要再回来陪你,只怕都难了。”
叶夫人听她提到以后还什么生孩子,心就莫名一阵酸酸的,眼底霎时盈了水雾变得泪眼婆娑起来。
叶灵儿没有留意她情绪变化,说完这句,便让她的丫环扶着她站起来,准备回她以前的闺房去。
“母亲,”走出偏厅之前,她不放心地回首,郑重叮嘱道,“你可记得一定要尽早让父亲答应帮忙,我不可能在这长住下去。”
叶夫人抬手向她挥了挥,大袖挡住脸庞的时候趁机抹了抹眼角,“你就放心吧,有娘在呢。”
叶灵儿还不知道,有些事情她注定要失望。
这一天夜里,公务繁忙的左相压根没回府。
第二天,她不得不继续住在左相府等下去。
在偏厅一边用膳,就一边不停的向叶夫人埋怨,“母亲,父亲他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不是堂堂左相吗?难道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他亲力亲为?我不管,总之今天你一定要将这事给我办成。”
听着这霸道语气,叶夫人除了无奈苦笑,耐着性子安慰她外,哪里敢在这时对她吐露半句实话。
又过了两天,叶灵儿已经在左相府不耐烦的大发脾气,左相这天夜里才回府来。
而这个时候,外面那些原本传得有声有色的,各种关于叶灵儿谋害莫昕蕊的传言,版本已经悄悄改变了。
谋害莫昕蕊的凶手,由原本倚仗权势夺他人丈夫的叶灵儿,转变成了为攀高枝而暗中对自己发妻下毒手的严或时。
至于证据证物证人什么的,只要左相愿意,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被叶夫人劝慰住一直躲在左相府等左相表态的叶灵儿,这会已经从凶手变成了被骗一的受害者。
就跟冤死的莫昕蕊一样,都是被严或时欺骗的一方。
夜里,叶灵儿再三引颈长盼之下,终于等到左相回府,她也不指望自己老娘去劝说了。直接追着去书房,在书房门外就截住左相当面直接问道,“父亲,女儿现在遇到麻烦,你赶紧帮帮忙将女儿从那些麻烦中摘除出去。”
左相转过身来,目光往她身后的青石小路缓缓滑过,无声拢近到她隆起的腹部。半晌,才不慌不忙的道,“灵儿先回答我,为了能从这次的麻烦脱身,是不是任何条件都答应。”
叶灵儿一怔,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面前威严站立的,依旧跟往常一样严谨自持的父亲。
心想父亲这用词好奇怪,什么叫任何条件都答应?
以前父亲就算不满她闯祸,也从来不会跟她提什么条件的。
她皱了皱眉,下意识问了一句,“父亲难道会加害女儿吗?”
左相轻轻摇了摇头,又瞟了瞟她腹部,沉声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女儿,是我亲生骨肉。”
紧张莫名的叶灵儿立时松了口气,笑着道,“父亲既然不会害我,我就没什么可推脱的。”
左相点点头,别具深意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了一会,才道,“这就好,具体怎么做,我会跟你娘先商量的,你且回去安心等着。”
这一等,自然又过了一个晚上。
次日清晨,左相又匆匆出府上朝去了。
用早膳的时候,叶灵儿连连催促着让叶夫人赶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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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夫人知她心中所急,本无心用膳的,可为了稍后的事情,她实在不忍见女儿难过。本着拖得一时是一时的心态,叶灵儿越催,她反而越发慢条斯理起来。
待叶夫人最终搁下碗筷的时候,叶灵儿立即忍不住再三埋怨,“母亲,我们出去花园走走吧,我肚里的小家伙一直在闹呢。”
叶夫人见状,只得暗下叹了口气,随即站起来随她一齐走出偏厅。
“母亲,父亲到底跟你怎么说的?”一到曲径繁花点缀的花园,叶灵儿就再也不愿顾及叶夫人感受,直接就急迫的追问起来。
叶夫人下意识避开她投来的期望灼灼目光,默了半晌,才轻声道,“灵儿,你先答应了你父亲的。待会不管听到我说什么,你都不要激动。”
叶灵儿急着想要知道下面的事,当即连连点头,不以为然的保证道,“母亲,你说吧,我不激动。”
叶夫人又默了默,眼底挣扎了半天,犹豫了半天,她忽然握住叶灵儿双手,才缓缓道,“灵儿,你父亲说,你和或时只能保一个。”
叶灵儿呆了呆,不解的看着她,“什么叫只能保一个?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叶夫人苦笑,“这事他能脱得了关系吗?”
叶灵儿震了震,脸上血色一瞬褪尽。她不安的看着叶夫人,紧张道,“母亲,如果……我是说如果保我弃他的话,他会怎么样?”
叶夫人看她一眼便不忍的撇过头去,她教出来的女儿,什么禀性她该最清陈。
好半天,才幽幽道,“灵儿,你父亲的意思,只能保一个就是必须得放弃另一个。”
这必须放弃,可不是简简单单放弃这个人,而是包括这个人的生命。
叶灵儿陡然大骇,脚下跄踉的蹬蹬倒退数步,好在她身后不远就有丫环,见状立时快手快脚奔过来扶住她,这才没有摔倒在地。
“母亲,”叶灵儿哀怨的看着她,“父亲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说完这句,她就忍不住失控的嚎啕大哭起来,“那不是别人,那是孩子的父亲!”
怎么能够让她做这样残酷的选择。
叶夫人咬了咬牙,横竖事情已经起了开头,不如索性一次将所有底都交出来。打击再重,也是一次而已。
“灵儿,”她神情一肃,眉目也透着几分冰冷狠戾,“你是我生我养的,如果问我,我肯定连考虑都不用考虑,我保的一定是你。”
“而且,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叶灵儿震惊得呆住了,抬起泪痕斑驳小脸,惊慌重复,“父亲的意思?”
“对,”叶夫人点头,瞄了瞄她隆起的腹部,语速无形加快不少,“现在外面的人都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你一直是受严或时蒙骗而已,他的发妻莫昕蕊是他害死的,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既然说开,叶夫人干脆将底全部都翻出来给她看了。
“现在,你就给他写和离书,和离之后你与他路归路桥归桥,从此各不相干。”
叶灵儿已经震惊得脑子一片空白,连思考都不会了,听闻她这么一说,只是本能的顺着话题问道,“和离?那和离之后我的孩子怎么办?”
叶夫人默默瞥了瞥她,狠了狠心,却仍旧不忍直视她,转了头才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似生怕叶灵儿会歇斯底大闹一样,趁着她未回过神来,叶夫人立即又接着道,“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你之前答应了他的条件,既然选择了,你就不能反悔也没有权利反悔。”
“条件?”叶灵儿浑浑噩噩的掀了掀眼皮,木偶一样转了转眼珠,“父亲让我和离,还要夺了我腹中孩子的性命,这就是保全我性命的条件?”
叶夫人不想刺激她,可事实就是这么残忍,所以最后她也不得不压下痛苦无奈重重点了点头,“对,你若想活,他们就得付出相应代价。”
想了想,“他们就得死”这样冰冷无情的字眼在叶夫人舌尖转了转,终没有吐出来再刺激叶灵儿。
“若是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叶灵儿倏地抬头,死死盯着叶夫人,“母亲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灵儿去死?”
叶夫人垂眸,长叹口气,“灵儿,但凡还有一点办法,我们谁也不愿意弄成现在这种局面。”
叶灵儿目中凶光一露,忽然冷冷笑了笑,“不,我不相信父亲会没有其他办法,他就是不待见我相公,所以要趁着这个机会将他彻底铲除。”
叶夫人惊了惊,失望的看着她怨恨面目,脸色慢慢变得阴沉起来。
“灵儿,”叶夫人怒目瞪着她,厉声低喝,“他是你父亲,他也是左相府的顶梁柱。”
“你竟然质疑他,质疑一个给予你生命,还一直给予你庇护让你无忧无虑生活的男人,你说的还是人话吗?”
叶灵儿心中悲苦失望惶然又害怕,各种情绪交织一起,她整个脑子都混沌一片。
听闻这话,她状若疯颠红着眼瞪住叶夫人,突然哈哈放声大笑起来,“人话?我马上就要变成鬼了,还能说什么人话。”
叶夫人痛心疾首的看着她,皱了皱眉,当下做了决定,“来人,将小姐带回她的房间好好看着。”
在这件事处理完毕之前,她都不能再让这个女儿出去了。
谁知,状若疯颠的叶灵儿听完她的吩咐,似是忽然明白到她的意图一般,然后用力挣开丫环的手,捧着肚子就往门口冲去。
叶夫人见状顿时大惊失色,一边在后面跟着追出去,一边对下人道,“赶紧的,让人拦住小姐,千万不能放她出府。”
这时候让她出去,前些天做的努力就等于全部白费了。
为了左相府为了灵儿的性命,必须有个人站出来背负谋害莫昕蕊的杀人凶手罪名。
严或时既然要攀左相府的高枝,就该料到一朝失足会摔得粉身碎骨。
叶夫人大叫着,四周的下人立时惊惶焦急的行动起来。
叶灵儿再疯狂,她此时也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孕妇,哪里能跑得多快又能跑得多远呢。
没多久就被人给拦下强行给押回她的闺房去了。
被关了起来,叶灵儿自然不依的大吵大闹、大喊大叫个不休。
叶夫人倒不是铁石心肠,但为了大家好,这会也得狠下心来。避得远远的,对她的哭闹吼叫都只佯装不知。
除了让人将叶灵儿关起来外,自然也将和离书送去了严府。
至于和离书的真假?这一点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左相府对待这个女婿的态度。
和离书一送,就代表左相府彻底放弃了那个女婿。
其他相关人员自然就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造一张和离书容易,可要打掉叶灵儿已经怀胎六七个月的胎儿,这才是件为难的事,而且还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就在左相为了这个女儿奔前奔后心神劳累的时候,太子那件事也进行得万分热烈。
这个时候,太子一派的左相分心劳神之下,没有及时对太子施以援手;而太子这个时候,也不可能为他提供什么便利的有用帮助。
左相与太子都分头忙碌着,甚至可以说是焦头烂额的为各自的事情奔波着的时候,另外一件事也悄悄发生了。
雷击皇陵事发,太子被陈帝放逐到皇陵幽禁半年,也正是左相最疲于奔命的时候。
这个时候,谁也没有仔细留意到,之前由太子推荐左相负责,仍由太子主管的一个建坝工程。这个时候因为监工不严,数据上出了少少偏差,结果,有一段堤坝建好之后,竟然抵不住一次十分寻常的水涝。
坝崩水漫,顿毁良田千顷。
右相府里,太子被陈帝放逐到皇陵幽禁半年的圣旨,与堤坝崩塌的消息几乎同时送到了正在花园里抚琴的夏星沉手里。
他瞄了瞄左手的旨意,又看了看右手的资料,一时微微无奈不甘心的笑了笑,“可惜,这次亏了。堤坝远在千里,消息送来终是慢了一步。”
不然,依他的布置,最迟后天,太子必然被陈帝贬到决堤之地勘查原因。最终的结果,没有三五个月,太子甭想再见到京城这满地的脂香繁华。
敢将主意打到她头上,妄想弄进去当什么侧妃,这贬谪外地待上三五个月已是轻了。
若不是还有阮大人那句“血光之灾”在前,他一定想办法让闲得太过的太子殿下去深山修养几年。
南方某地堤坝崩决的消息,并没有在京城大肆流传,知道这事的人自然廖廖无几。
待左相终于将叶灵儿的事摆平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这事早就已经成定局了,等着他的除了帝王怒火就是一团待收拾的烂摊子。
再说京城流言一面倒的诛向了严或时,莫安娴又将她的哥哥请到了枫林居里。
“哥哥,”少女在八角亭子里,亲自斟了一杯茶递给对面拘谨的青衫少年,弯着嘴角,微微噙出淡淡讥讽,“现在,你可以出面为咱们的好妹妹讨回公道了。”
莫少轩接过茶杯,若有所思的打量她,“安娴,实话告诉哥哥,你是不是一早就预料到会有今天?”
莫安娴笑了笑,只默默看着他,却含笑不语。
左相要自保,叶夫人想保下叶灵儿,弃车保帅,这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办法。
她说过,她可以不取严或时性命,但务必一次次粉碎他的青云梦。
只不知这一回之后,严或时还能不能咸鱼翻身死里逃生?
这一点,连莫安娴都无法确定,因为不确定,所以连她心里也隐隐有些好奇的期待起来。
莫少轩转了转眼睛,又抛出另一个盘旋他心头许久的问题,“安娴是不是也知道,背后操纵这件事的人是谁?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少女偏着头想了想,隐藏背后搞七搞八,还让别人自相残杀最后坐收渔人之利的手法嗯,她觉得,这手段很熟悉啊。
带着一股她熟悉的,狐狸味道。
可面对莫少轩期许的目光,少女掩下眼底狡黠,很茫然的眨了眨明亮眼睛,同样露出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哥哥,这事不好说,兴许是左相的对手所为呢。”
嗯,就政治立场来说,那个笑得跟狐狸一样的男人,确实与左相是对手。
而且,他弄出这事的目的,她还真的相当怀疑。
既然问不出想要的答案,莫少轩也不纠结,只道,“既然你也不清陈的事,那就不用管他了。横竖眼下这事,我们只需站个人出去表个态就行。”
莫安娴看着他,眼底隐忧隐隐,“哥哥,状告严或时,是需要到大理寺的,你没问题吧?”
莫少轩看了她一眼,拘谨的抿了抿唇,才缓缓道,“我就是站出来振臂一呼而已,外面不是老早有人将所有证据证物证人什么的都准备齐全了吗?你尽管放心吧。”
“再不济,哥哥也是堂堂男子汉,只要有哥哥在,这种事断然不需要安娴你出面做的。”
少女轻轻笑了笑,微微感动的看着他,“哥哥,有你真好。”
就如莫少轩说的一样,他其实只需出面到大理寺递上状纸就好。
证人,自有那个经验老到的忤作。证词证物?外面流传的莫昕蕊生前的日记与遗言,就是最好的最有力的证物。
左相放弃了严或时这个女婿,大理寺的官员审理起这件怪绝古今的谋杀案,简直一点压力也没有。
各种证据齐全的情况下,大理寺很快就作出了判决。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不过暂时,严或时还是可以在牢狱里度过他或许最后的一段时光。因为处斩犯人,还得等到明年秋后。
莫安娴得知这个判决时,心里真真是一点意外也没有。不过在听到严府那宅子被收回去,严家一家老小被赶出去时,她心底却隐约浮上一丝快意。
在前世,严或时那个厉害跋扈的娘,可没少给她罪受。
今生,她不过顺手报那么一报小仇而已,也算对不起那个只会欺软怕硬的女人了。最起码,她没有对那个女人赶尽杀绝,是吧!
对于暂时被收押在大牢里的严或时,莫安娴一时半会倒没有心思再关注。因为这时,另外有件也算隐秘的事传到了她耳中。
“缺堤?”莫安娴诧异的看着线条揉合了纤细与冷硬的少女,连头顶有片枫叶落眼前都不觉,“你确定这消息属实?确定主管这工程的人就是已经去守皇陵的太子?”
冷玥坚定的点了点头,如果不是小姐吩咐她密切留意与太子有关的事,她也未必会了解其中内情。
“小姐,奴婢已经再三查证,确实就是太子无异。”她微微叹了一声,“据说被洪水漫淹之地,千顷良田受损,无数人生计受累,弄得当地百姓怨声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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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默了默,笑道,“看来太子殿下的人缘不怎么好啊。”
垂眸,慢慢转着眼睛,慢慢的流泛出淡淡若有所思来。
如果眼下太子不是先被逐去皇陵幽禁的话,这会在皇帝一怒之下,是不是会被放逐到更远的不毛之地去?
念头转起,她不禁在心中微微苦笑。
现在看来,原来当初太子想将她弄进太子府做侧妃这事,动静其实挺大的。
不然,也不会几乎同一时间内,发生了数件针对太子殿下的事情。
不过这一次倒是难得,狐狸一般狡猾的右相大人,居然事前事后都没有向她透露出一丝风声。
若非她令冷玥暗中留意,这事也许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莫安娴心中一动,实在有些不太习惯夏星沉突然转变作风,变得厚道的“施恩不望报”了。
心中有个模糊念头飞闪而过,可不待她细想,那念头又瞬间隐没了去。
翌日,觉得所有烦恼都远离了自己的莫安娴,正愉快的在八角亭子里偷闲品读野趣。
青若却匆匆自门外走进来,奇怪的是,她右手还拎着一只酒坛子。
“小姐,这是右相大人特地派人给你送来的白雪梅酿三日晴。”
莫安娴抬头,盯着她手里的酒坛子呆了呆,“他忽然给我送酒?”
少女抬头,面色古怪的望着青若,诧异道,“他还让人留了什么话没有”
她又不是酒徒,而她更确定右相大人不会闲得无事突然想起请她喝酒。
青若一脸茫然的摇了摇头,只道,“来人只说了将这坛叫白雪梅酿三日晴的美酒一定送到小姐手里。”
莫安娴想了想,才伸手,“拿来我看看。”
她一边转着坛子,一边狐疑的喃喃自语,“白雪梅三日晴”
呢喃完毕,她眸光转了转,随即若有所思的勾了勾唇,“原来如此。”
青若一头雾水看着她,“小姐,这酒还有什么玄机吗”
莫安娴偏头眸光闪闪看着她半晌,摇着头失笑道,“玄机青若,你将右相大人想得太深奥了。”
那就是只偶尔喜欢卖弄一下自己卓绝智慧的狐狸而已。
三日后,天气晴好。
辰时初,一辆里外都透着闲散慵懒气息的马车停在了莫府大门口。
帘子挑开,一段瞬间能将人心情荡涤得澄净宁静的靛蓝衣袖自帘子里头伸了出来,随后才见一张清隽的脸在乌黑光滑锦缎似的发丝拂动下钻了出来。
那靛蓝的身影跃下马车,这日色天光都似霎时变得高远澄净,让人见之就觉赏心悦目心生神怡。
他刚在马车下站定,莫府紧闭的大门就徐徐打开。
一抹灵动的淡紫仿佛携着身后无尽曼妙光阴袅袅行来,夏星沉只觉眼前亮了亮,唇边风流自成的微微笑意便不觉深了深。
他微笑,上前迎向少女,“莫姑娘真守时。”
莫安娴瞟了瞟马车前面正安静低头等候的马儿,也笑了笑,“夏公子很准时。”
你准时,我才能守时。
夏星沉看她一眼,目光颇见无奈。随即优雅朝她作了个请的姿势,“莫姑娘,请上车。”
少女浅浅一笑,很不客气的享受了右相大人周到的礼仪服务,先他一步踏上了马车。
入到车厢,莫安娴眼神就变得灼灼发亮。她抬头,看了看随后钻进来的夏星沉,笑道,“看不出夏公子挺懂得享受的。”
夏星沉瞥她一眼,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边打量车厢边故意道,“很普通的毯子,市面上随处可买的靠垫,还有这些”他目光掠了掠车内其他装饰,“都是华而不贵的东西。”
少女皱了皱眉,抿了抿唇,低头。
说不过就耍性子
夏星沉愕了愕,这可不像他认识的莫安娴。
谁料他错愕的瞬间,少女笑吟吟递了杯子到他跟前,“说那么多,渴了吧,请喝茶。”
故作误会,废话一堆,她会为这点连事都算不上的生气
夏星沉很自然的接过杯子,就近唇边就喝。
半晌,他微眯着漂亮眼睛打量她,“路途寂廖,莫姑娘何不弹上一曲解闷”
莫安娴望着马车里摆放的古琴,眸光在上面打了个转,随后露出兴致缺缺的模样,“我以为,是右相大人口味高雅,才特地准备这琴的。”
夏星沉垂眸,微微苦笑。每次听到从她口中吐出“右相大人”这几个字,他就觉得心情分外的郁闷,却又分外的以此为乐。
他看着她,突然恭恭敬敬朝她作揖,“莫姑娘大人大量,不如让在下抚琴一曲以作赔罪,如何”
莫安娴目光落在琴弦上凝了凝,随即不动声色的笑道,“既然夏公子有此美意,我若不成全岂非白白辜负了雅意。”
夏星沉看她一眼,不说话了,直接低头,修长十指仿佛有自主意识的小小人儿一样,以最优雅美妙的舞姿在琴弦上悠然起舞。
琴音高远空旷散漫,透着让人不自觉舒适松懈的轻松惬意。
良久,一曲毕。
莫安娴毫不吝惜的赞赏的看了看他,叹道,“果然人不可貎相。”
她以为像夏星沉这样精于算计且智慧卓绝的人,琴艺纵然高超,也会缺少琴音该有的生命力与感染力。
男子微微一笑,笑意慵懒里透着隐隐让人难觉的智计。他看了看她,目光随即落在古琴上,半真半假的邀请,“莫姑娘不如也露两手让在下仰莫一番,如何”
莫安娴瞟了瞟他,随即很认真的蹙着眉头,露出抱歉的无奈表情,“夏公子,我倒是很想露一手让你仰莫来着。”
夏星沉眸光微微一凉,就听她随后惋惜道,“只可惜,我不会抚琴。”
夏星沉刚刚转念间已想过数种她拒绝的借口,但绝对没有眼前她平淡语气下这一句来得震憾。
他微微眯眼,眼神困惑又狐疑,“你不会抚琴”
少女笑容倏然淡去,不悦地竖眉瞪了瞪他,“这很奇怪吗谁规定我莫安娴一定要懂得抚琴”
夏星沉看着她微露凶狠的目光,心下紧了紧。她虽然故作凶狠,可眼底依旧难掩微微窘迫羞怯。
这么说,她没有撒谎,是真的不会抚琴
夏星沉垂眸,掩下眼底不可思议。她作为莫府嫡出大小姐,他以为琴棋书画之道,她就算不精,最起码也懂。
可现在,她的眼神她的反应,都在诚实告诉他,她是实实在在不懂抚琴
这简直让夏星沉一霎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的挫败感。
他抬手,大袖不着痕迹拂过琴弦,心中暗叹,今天精心准备的第一着,废得简直莫名其妙。
眸光落在琴弦,仿佛不经意飘过她淡紫绣纹衣袖下圆润精致的指头,思绪仿佛一下飘远到那一次,他们第一次相遇,也是唯一一次他察觉到她的血质特异。
“怎么,我不懂弹琴你很失望”
少女困惑的声音将夏星沉飘远的思绪瞬间拉回现实,他袖下手掌暗地紧了紧,他竟然在她面前失神。
什么时候,他对她可以倾心信任
“这是我亲自所制的木棋,莫姑娘可有兴趣下一盘”他说着,自顾的拿出棋盘棋盒,就要将棋子倒出。
他是八面玲珑风流四方的右相,从来不会当面给人难堪,长袖擅舞善解人意是他最完美的面具。
少女心下暗暗叹口气,虽然感激他转移话题留她颜面的好意,不过她其实一点也不觉得会不会弹琴有那么重要。
至于难堪就更加不觉得了。
记得年幼,她怕累又怕手疼,练了几回琴之后,就撒娇再不肯碰琴。
姨娘依着她,爹爹心疼她,都说我们家安娴不喜欢练琴那就不练。从此之后,她真的再也没有碰过琴。
这段记忆原本深藏心底,却在此时此刻突然鲜明如昨呈现脑海。
对她而言,不会弹琴,其中承载的是父母对她的浓浓爱惜,她一点也不觉得窘迫难堪羞人。
可是下棋
少女目光往他扣在棋盒的手上凝了凝,“这里光线不好,我姨娘教过我,一定要懂得适时拒绝别人保护自己。”
这种不掩映不拘束的小姑娘说话口吻,还真令夏星沉呆了呆。
见惯了她狡黠笑里藏刀的模样,还真有点不太习惯她偶尔简单坦诚的直来直往。
长睫扇动,弧形阴影密密掩住眼底的惊讶欣喜,他缓缓将棋盘收了回去。
随即淡淡一笑,抬眸,目光深深凝住她“原来莫姑娘有意与我促膝长谈。”
少女微愕撇了撇嘴,她不乐意下棋,保护眼睛是其一,其二是她棋艺平平。一瞧面前这人,就知道但凡他拿得出手的,都不会是让人昏昏欲睡那种纯无聊打发时光的水平。
跟他下棋岂不是累惨自己。
她看着他,很认真道,“我倒是想跟夏公子促膝长谈来着,”夏星沉露出饶有兴趣的表情含笑看着她,就听少女继续道,“就怕这车厢不够宽敞,另外”
少女眯了眯眼,笑容明艳隐隐透着难猜的狡黠,“我在想,夏公子接下来是不是该拿一面大风筝出来让我提字了。”
夏星沉哑然失笑,抱着双臂懒懒往垫子一靠,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瞟了瞟她雪白柔嫩的俏脸。
这姑娘嘴皮子上的功夫,真是日进千里。每每见她,她总有办法堵得他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袖手斟茶,双手为她奉上热度适中的茶杯,“唐突佳人的事,怎么能让我夏星沉来做呢。”
要做,也是太子那种从小高高在上不懂人间疾苦的人来做。
莫安娴掠他一眼,飞闪眸光警剔微生。想了想,才伸手去接他递来的杯子。
夏星沉奉茶的动作行云流水般随意自然,她接过杯子,他也没有乘机佯装做什么不经意的肌体触碰之类动作,反而在她伸手握稳杯子的一霎,便自然而然松手。
莫安娴将茶杯就近眼前,趁着水气袅袅掩面的时候悄悄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平静如常,眉目神色丝毫不见半分算计,她不禁半信半疑眨了眨眼,缓缓将杯子压至唇边,随即眼色亮了亮,“好茶。”
她就说,眼前这人,无论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夏星沉微微笑了笑,眨着漂亮迷人眼睛,目光闪闪的看着她,“莫姑娘承让。”
莫安娴一噎,当即咳嗽连连,俏脸也在这阵咳嗽声中微微泛红。
待咳声过去,她蹙着眉头,怪嗔的横他一眼,就知道右相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不着痕迹的显摆就够了,为什么非要专挑她痛处,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是不擅茶艺了,怎么着
夏星沉眨了眨眼,无辜的眼神下掩着淡淡窃笑,“莫姑娘小心别再呛着了。”
他没有故意嘲笑她不精茶艺之意,无心之举也惹她白眼,他也是乱遭池鱼之殃。
少女撞见他眼神,当即有些恶狠狠的用力磨了磨牙。
决定日后有机会,一定要让多才多艺的右相大人大吃一惊,以报今日无故遭嘲笑之仇。
“哎,我说,这踏雪赏梅的地点是不是有点远”马车都走了老半天,她还嗅不到一丝什么扑鼻梅香。
夏星沉笑了笑,懒洋洋斜靠垫子的姿态,又是那副风流随意慵懒模样。
“我以为莫姑娘心知肚明。”
“明什么”少女挑了挑眉,眼角透着那么一抹浅淡嗤笑,“京郊附近,有雪可踏有梅可赏的,可不止一处两处。”
夏星沉倏地坐直身子,很认真的看着她,道,“我现在方知莫姑娘不喜美酒,是真的。”
踏雪赏梅之地虽多,但能酿美酒三日晴的却只有一处。
莫安娴眼睛一亮,眼神恍然里露出几分兴致来,“这么说,今天我们所去之地,不但有白雪红梅还有佳肴美酒了”
她不爱喝酒,但尝试一下自己酿酒倒是不错的体验。
夏星沉低头,漂亮眼睛往她双手瞄了瞄,意有所指道,“美酒可有矣,不过佳肴嘛”他拉长尾音,笑笑,目光在她双手打转,不语。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再说。”兴致好的话,她不介意再当一回免费厨娘。
就这样,藏着机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着,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嗯,我闻到了幽远清冽扑鼻的梅香,”少女忽然微微仰头,闭上眼睛淡淡陶醉的模样,“我们该到了。”
夏星沉无意抬头,正正撞见她娇俏下颌微露那一段光洁玉雪诱人的白,喉头不觉紧了紧。
他立时偏头,暗暗吸口气平息心中杂念,以及压下胸口蓦然而涌的隐痛。
“前面就是梅庄。”
莫安娴有些诧异的偏了偏头,有些不太习惯他如此正常的说话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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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稳,帘子挑开,眼前山坡大片雪白便迎面扑来。
空旷野外,幽静之处,满眼银白。
莫安娴也难掩兴奋的快步往梅庄走去。
夏星沉看着她轻快奔走的身影,在身后眯了眯眼,微微的满足的勾了勾唇。
可随后,笑容又载了层薄薄凉意,而凝望那抹紫色纤影时,眼色随即渐渐黯淡转至冰冷。
她聪慧狡黠敏锐,要不着痕迹不引起她怀疑做到想做的事,绝非轻易而举。
不过,迎难而上一向是他夏星沉的强项。
虽然马车上,她无心躲过一次。但他相信接下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她都不可能每一次都那么及时好运的避得过去。
莫安娴在进入梅庄之前,下意识在牌匾下站了站,然后抬头往上望了望。
没有大气磅礡的装饰,很质朴的一块木板泼墨挥毫书写着梅庄两字而已。
夏星沉走到旁边,见她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反而懒懒的随意一笑,“听闻赏风宴上,莫姑娘为免墨宝外露,不惜以奖品换人代字。”
想到赏风宴,就不可避免的想到太子。
那位身份虽够尊贵,可带给她的都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
少女皱了皱眉,回头微带寒意的掠了他一眼,“右相大人,我觉得此刻有四个字特别适合你。”
夏星沉微微一笑,满眼银白里,反衬得他容色生香,魅惑无限。
他故作诧异道,“莫姑娘该不会客气的要送大煞风景这四个字给在下吧”
少女撇嘴,转头,掩饰的轻咳两声。
这人,还算有自知之明。
夏星沉见她眉眼含笑,也识趣的不再逗她。抬手往眼前山坡一指,“这一面栽种的多是白梅,莫姑娘想看白雪红梅的话,还得往前再走一走。”
莫安娴愕然瞪目,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想不到这梅庄之大,竟包含了整座山头。”
赏梅之人,第一眼入目,必定被眼前整片雪白震憾。
莫安娴在梅树下,静静感受了一番落花摇曳的悲伤缤纷,才与夏星沉一道转往另一面山坡去。
地上,雪色如银,树上,梅红如火。红白相映,果然清幽美丽如人间天堂。
莫安娴一见这满山遍野的红梅,便惊喜的呆住了。
这人一激动,就容易放松警剔,一放松,自然容易出错。
下一瞬,莫安娴就悲剧的发现她刚才一不小心踩了空,鞋子陷在雪里拔不出来。
她苦着脸看了一眼夏星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
一只坚实修长的手自那片让人心安的澄净靛蓝里伸过来,“别担心,我拉你一把。”
莫安娴还在发怔,他淡淡的透着几许诱惑温柔的话便传进了耳朵。
眨了眨眼,她浅浅笑了笑,几乎不用考虑也没有半分迟疑的朝他递出了手。
夏星沉凝着她递来的雪白细嫩的手,眼眸深了深,反而似瞬息飞掠过一丝退意。
他恍然打量她一眼,娇俏面容上除了微微苦恼,就是不加设防的信任。
是全然的,没有丝毫防备的信任。
眸光闪了闪,他心头骤紧,几乎立即的飞快的做了一个让他自己事后也觉吃惊的决定。
夏星沉不着痕迹的换了个姿势,顺便也换了另外一只手才拉她上来。
“虽是初雪,可这山坡不平,你走路可不能大意。”
少女听着他自然随意的关心,目光微微一凝,落在他刚刚换过了右手袖口处。
是她错觉吗还是雪光反射映出的光亮为何那靛蓝宽大袖口处,就在刚才晃过一抹森冷寒光
若是她错觉,他刚才为何要突然换另一只手才拉她上去
当然,她目光只淡淡一凝便错开。
可夏星沉是何等敏锐之人,更别说他看似随意,其实时刻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眼底狐疑已起,只能暗下叹了口气,默默将目光转往远处。
有些事,不能言明。甚至连想也不能想,可他总止不住心中渴望,阻不住想要靠近的脚步。
有些事,一旦起了意,哪怕没有铸成错误,她察觉了,只怕也会存了裂痕在心吧
世人皆知他风流热情,知己满天下。世人皆知他长袖擅舞八面玲珑,可谁又知那一片黑暗深处,也有他畏惧的不能掌握的茫然未知。
叹息落下,却不能随风飘散。
他其实可以做些事掩饰过去,或者侧面给她一个合理解释。可这一刻,他竟然清晰记得刚才看见她闪亮眸光里那份信任,竟不愿编任何理由去辜负她那一份信任。
“再往前走,就是山谷,那一处可避风亦可满足你酿酒的兴致。”
莫安娴将狐疑压落心底,顺着他的目光往前方望去。
就见环山而抱的山谷,果然别有洞天。
在这冰天雪地的时节,她未能窥见山谷内里全貌,却已然随着脚步远远听到了潺潺流水之声。
她惊愕的看了看那一抹默默立于旁边缓行的靛蓝身影,“难道山谷里面还有泉水”
夏星沉偏头,眨着漂亮迷人眼睛凝住她,嘴角微弯,便又噙出往常风流文雅的慵懒笑意。
“青梅煮酒论英雄,是何等惬意潇洒。”
少女立时不给面子的嗤声一笑,“哦,原来夏公子不但立意在朝堂上为相,还有心做这梅庄里泉下煮酒英雄。”
夏星沉眸光一闪,笑容淡了淡,“莫姑娘这断章取义的水平,夏某拜服。”
好好的论英雄,到她嘴里倒变成煮酒英雄了。
他莫名的开着小差想像了一下她口中所谓的煮酒英雄,如果有美如她在身做添香红袖,做这煮酒英雄似乎也不错。
这一想,他也不禁愉悦的加深了唇角上扬弧度。
莫安娴看见他露出这副高深莫测的慵懒模样,心下就一阵警剔。
却又微带困惑,“瞧夏公子这模样,似乎真有心当这煮酒英雄”
夏星沉哂然一笑,再美好的幻想在撞见她探究的眼神都破灭了。
想了想,他意有所指道,“如果莫姑娘乐意在这拾花酿酒,在下倒不介意当一当这煮酒英雄。”
少女脚步立时微滞,“我倒是想在这摧花酿酒,就是不知此间主人会不会嫌我手段太过,一见面就要将我驱出这美景如画的梅庄外。”趁着自我调侃的瞬息,她微微错开身,落后他两步。
夏星沉扭头看着她,认真道,“这个我可以跟莫姑娘你保证,起码今天你在这摧花酿酒,绝对不会有人将你赶出梅庄。”
莫安娴已然看着前面自高山流淌而下的泉水,更看见了山谷下一排精致小屋。她欢呼一声,大步越过夏星沉就往山谷走去。
走了几步,觉得似乎少做了什么,她又忽然回首。冬日里,一刹盎然笑意,回眸百媚。
“这是不是说,今日右相大人在这做一回煮酒英雄,其实也是可以的。”
夏星沉抬头,眼帘里心头上,全都是刚刚她回眸一刹身边光影尽褪,唯有她明艳盎然笑意的娇俏容颜赫然清晰。
以至心中生出无限恍惚,他甚至没听清刚才她究竟说了什么。
恍惚渐生里,胸口不明显的隐痛也渐渐密集成剧痛,他唇角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在剧痛袭击的瞬间,都难以再维持。
幸好,莫安娴已经转过头去,轻盈得像只欢快的蝴蝶,甚至哼着低低的不知名小曲往前面走去。
夏星沉在原地站了站,闭了闭眼睛,将她回眸那一霎夺去天光水色的明媚灿烂都掩藏心底。
又深深的吸了几口气,这才不紧不慢的往前面走去。
如果莫安娴这时再回头,一定可以望见此刻,他眼底闪动着几分矛盾几分挣扎。
追寻至今,他已经可以绝对肯定,她就是命中唯一的可以带给他光明的救赎。
可命运残酷,他向往光明渴望靠近,却要狠心。
“喂,夏星沉,你别抢蜗牛的活行不行。”
玩笑的语气,不经意间他的名字自她红唇下流泻而出。
夏星沉心头一震,唇角依旧挂着微微笑意,可随即发觉胸口刚刚压下的痛陈又缠了上来。忽记起什么,再顾不得胸口不适,连忙加快脚步掠过去。
这是一处十分独特巧妙的山谷,一排精致小屋背靠那成片的雪白梅红,而小屋前面是一块平整的空地。空地之前,有一处清澈见底的深潭,与深潭相连接的就是自高山流淌而下的泉水。
此刻,莫安娴就在那块空地站着。她前面是一块天然平整光滑大石,石头上已经摆放好酿酒的工具。
她一见立即就来了动手的兴趣,但苦于无人指导正不知从何处下手。
是以她略略回首,掠见夏星沉慢悠悠的端着优雅慵懒的姿态往这边走,一时忍不住就喊了出来。
夏星沉掠过来时,见她正一脸苦恼模样,一时心下觉得好笑,又暗中生出淡淡庆幸。
幸好,她虽聪慧狡黠,却并非事事都能无师自通。
这个时候,夏星沉都不记得要与她计较刚才嘲笑他似蜗牛了。
身形一动,已掠到那块平整光滑大石旁边,袖手一抄,就将上面看似精致实则糙厉的一套陶瓷给抄走。然后在少女惊讶的眼神里,变戏法似的一个眨眼转身之间,又放了一套青灰色的陶瓷在上面。
“酿雪梅三日晴,用这套瓷器最好。”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掠了他一眼,随手拿起其中一只口杯看了看,漫不经心应道,“哦,这杯子看起来确实挺不错,起码比刚才那套要好。”
夏星沉眸光变了变,只唇角那微微笑意仍旧流漾着几许浅淡慵懒风流。
垂首,也拿起其中一只青灰口杯,仿佛有意无意避开她的目光。
只含笑淡淡道,“莫姑娘称赞的东西,自然是好的。”
“不过莫姑娘要学酿酒的话,是不是该交点学费孝敬一下师父”
莫安娴一怔,还未来得及反击他这半认真半试探的话,眼珠忽然便惊愕得瞪圆了。
“这里景致如画,夏公子却抛下我们独与佳人躲在这蕴酿美酒,是不是太让人伤心了”
莫安娴瞪大的眼珠来不及回复正常,就见眼前一字排开的仿佛突然从天而降的美人们,其中一人笑意盈盈的扭着扶风弱柳腰肢靠前一步,娇嗔的打趣起夏星沉来。
一、二、三七、八,一共八位各具特色的美人身后不远,伫立着一色潋滟如画的锦衣男子。他孤静淡远的姿态,颀长俊美的身影,莫安娴抬头望去,只觉这漫山雪白梅红,都不及他一人容色灿烂。
少女瞪圆的眼珠微微缩了缩,惊讶到了极致,她反而忘了最正常的反应。
夏星沉一眼掠去,便已将复杂神色尽压眼底,不动声色含笑间靠近她身边并肩而立。
“各位美人能拔冗前来,是夏某荣幸。”
他目光往远处那**红梅下仿佛遗世而存的男子暼了暼,随即高声道,“各位美人能劳离王殿下大驾相送,是夏某荣幸,亦是各位美人的荣幸。”
莫安娴目光从那群美人中飘了飘,再飘向远处的锦衣男子时,错愕里似乎霎时染了不明苦涩,以至她失神片刻,手里的口杯突然“哐当”的落地跌得七零八落。
这脆响声让她惊了惊,也惊回了她恍惚飘远的思绪。
莫安娴低头,下意识蹲下去想要收拾碎片。夏星沉却快她一步也弯腰伸手去拾,“这些粗重活,怎么能让如花似玉的莫姑娘来做。”
可莫安娴已经捡了两块碎瓷在手,见他伸手过来要拿,自然不让。也就是这一本能的躲闪动作,她一不小心就被手里的碎瓷扎破其中一根指头。
夏星沉连忙将手里的东西搁一边,自怀里掏出一块干净帕手撕了细条,可想了想,并没有立即替她包扎,“怎么样不碍事吧”
平淡温和的语气里竟透了他自己也不觉的紧张。
莫安娴心头颤了颤,她捏住自己冒血的指头,有些复杂的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将那块沾了她血迹的碎瓷放在大石上,随后才站起来往深潭边走去。
“不碍事,破一点皮而已,先清洗了伤口再包扎。”
夏星沉眼色深了深,拿着帕子的手僵了僵,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看见她手指冒血,竟然会紧张得乱了方寸。
在他失神的片刻,莫安娴已经洗净伤口站了起来。
淡淡馨香挟风拂来,夏星沉略略举步,将手里撕细的帕子扬了扬。莫安娴倒是想自己包扎,夏星沉只看她一眼,便不容商量的道,“你一只手来包扎,方便吗”
少女张嘴,想跟他论一论那套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大道理,可夏星沉直接执住她手指,熟练而迅速的在她开口拒绝前就已经漂亮的包扎完成了。
最后,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只能是不太情愿的隐约透着别扭的“谢谢”二字。
而刚才还远远站在山坡红梅下的陈芝树,这时也无声无息掠到了水潭边。
那群美人见夏星沉温柔熟练的替莫安娴包扎完,也施施然款款包围过来。一人掩嘴笑道,“右相风流,果然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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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人接着轻笑道,“夏公子风流热情,也很真实。”
莫安娴看了看已经被美人包围在中间的靛蓝身影,缓缓退了出去。这一退,自然得退远些,可不能在眼前打扰夏星沉与他的红颜知己叙旧谈心。
待她在那块平整光滑的大石前站定,眼前便忽然被一片风华潋滟的阴影覆盖。因为靠得近,淡淡的冷冽青竹气息便似四周无形空气一样随风充斥鼻端。
莫安娴抗拒的皱了皱眉,下意识略略后退半步,才抬头看他,“殿下好兴致。”
陈芝树默默看她一眼,眼神微微泛凉,这话该他说才对。
察觉到她抗拒他靠近,连面容淡漠之色都融了两分冷意。她退半步,他便靠前一步,同时,目光还用力的往她受伤的指头扫了扫。
也不待莫安娴反应,直接伸手执着她手腕抬起。在少女诧异的目光下,他小心翼翼却飞快的拆掉她指头包扎好的帕子,然后嫌弃的盯了一眼就扫至一旁。
莫安娴愕然的撑大眼珠,不停地眨呀眨,心里这时实在是各种困惑疑问。
可陈芝树仿佛没感受到她疑问闪闪的眼神有多用力一样,只顾低头专注的察看她指头伤口。
然后掏出自身携带的干净帕子也撕成细条,再认真的轻柔的却也极笨拙的替她包扎起来。
少女忍不住皱了皱眉,不以为然道,“就是破了一点点皮而已。”用得着搞这么隆重复杂吗
拆了夏星沉给她包的,再重新包扎一遍。
她可以将他的行为理解为嗯,什么呢这个词突兀浮上脑海,连莫安娴自己都骤然吓了一跳,下意识拿眼角瞄了瞄他,见他神色淡漠平静,根本看不出一丝波动异样。
少女不禁随即自嘲的在心头笑了笑,这就是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只适合世人仰望的遥遥玉树。
一定是她想多了。
仿佛为了印证莫安娴心中推测一样,终于笨手笨脚费力的给她重新包扎好的陈芝树,默默松了口气,然后掠了眼被他扫到一旁的原来夏星沉的手帕,淡淡道,“脏。”
少女心不在焉的顺着他目光往那被丢弃的帕子看了看,心想哪里脏了,她可看不出来。
嫌弃夏星沉的脏,也不见得你的就有多干净。
陈芝树目光在她脸上轻轻点了点,随后带着嫌弃的眼神又往那帕子掠了掠,“雪水。”
莫安娴无语的看他一眼,心头顿时闷闷的。
好吧,这解释够清陈了,刚才确实是她想多了。夏星沉刚才给她包扎的时候,一定是帕子不小心沾到雪水,他倒是眼神犀利,那么一角的小小湿润也被他看出来了。
陈芝树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冷下脸不说话,不过对于她情绪的变化他却是十分敏锐。
他默默望了眼被一群红颜知己堵在中间的夏星沉,眼角微微流泛出丝丝森凉来。
眸光掠转,在少女怏怏面容上凝了凝,随即往白雪红梅那面山坡望去,“走走”
莫安娴看了看他站在身边的姿态,根本就不容她退缩拒绝。
可看了看夏星沉,大概一时半会他也抽不开身来教她酿酒了。
她点了点头,漫不经心的瞄他一眼,然后转身往那面栽种红梅的山坡走去。
陈芝树转身前,深深看了眼大石上安静的碎瓷与那块他扫落的帕子,其中沾染的血迹在雪白银妆里显得尤为醒目。
他只要抬抬手指,就可以将那两样带着她气息与生命力的东西毁去。但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纤长身影,抬起的大袖又无声无息垂了下去。
这个大胆的女人,看似无意划破指头,却容许夏星沉替她包扎。
一定是想用“无心”之举,成全夏星沉这一路的执念。
她也不想想,万一夏星沉对她有祸心,她自己会有多危险。
陈芝树又静静的打量了眼那边看似游刃周旋在众美当中的夏星沉,在心中衡量了一会利弊之后,决定相信她一次。
如果以后证明这个女人眼光看差了,大不了他再替她善后。
对她的血液感兴趣,夏星沉身上也有难除的沉痾疾顽
疑窦一起,便在心中牢牢扎根。
莫安娴心里莫名气恼,这会的脚步快得很。陈芝树略一停顿,就见她已走得远远。
这个女人
眼底微微流转淡淡无奈,他似是勾唇低低叹息了一声,又似只是将薄唇抿得更紧一些。
略一思索,他干脆身形一掠,直接施展轻功追到她身边。
在她身边停下的时候,冷淡眼神透着隐隐茫然,他不明白她莫名其妙在气恼什么。
貎似他没有做过什么惹她不高兴的事吧
陈芝树瞄了瞄她微微沉冷的侧脸,暗中默默揣测,莫非是因为刚才他扔了夏星沉给她包扎的帕子
难道在她心里,夏星沉一条烂帕子比他还重要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按不回去,还似万千虫蚁一样咬得他浑身发痒。
他垂眸,盯了盯脚下一片茫茫雪白,冷清淡漠的眼底隐约有怒意流动。
是不是因为她根本不明白,在他心中她的位置有多么不同
也许他该想个办法让她自己知道,他对她的特殊。
看着脚下连绵无尽的白,陈芝树心中忽然有个主意。大袖无风自动,指尖对着莫安娴脚下那片薄薄积雪,悄无声息的弹出一线指风。
指风劲道不大,只会令她脚下积雪松动,绝不会令她受到伤害。
陈芝树瞄了瞄那积雪,甚至已经在眨眼间飞快算好了她待会惊慌时,会选择什么位置避险。
指风弹出,他看了看她,冷淡的眼底似是隐隐流漾了一丝暖暖的透着期待的光芒。
这个角度,她的位置,一旦积雪消融,她想安然无恙,只能有一种选择。
男子深邃眼底点点幽光似乎亮了亮,甚至他弧度美妙的唇边,也似泛出了淡淡欢喜笑意。
他在等着,静静等待下一刻,她惊慌避险意外扑拥入怀。
莫安娴正仰头默默细数着红梅的品种,冷不丁的脚下一沉,她心中立时一惊。眼角无意掠见了站在稍稍下面一些的陈芝树,一副冷淡孤高漠然远眺的姿态。
按着这个角度她避险的话,势必得往他的位置撞去。
她皱了皱眉,几乎在闪念之间就做出了选择。
她抽脚,没有顺势往下奔,而是拼着跄踉跌倒的可能,往旁边侧了侧。
旁边不远就是棵梅树,她微微侧开身的往下奔,自然脚步不稳,这一奔差点收势不住,直接一头撞上那棵梅树。
陈芝树见状,身形一动,在莫安娴还未反应之前已然掠到旁边站在梅树前。
如果莫安娴这时抬头,一定可以看见他淡漠如水的眸子里,此际极快地闪过一抹懊恼。
不过,她这会自顾尚不暇,哪还能分神留意他的神情。
本以为自己要倒霉的与梅树亲密接触一下,谁料真正撞到的时候,并没有预料中的糙厉冷硬疼痛,反而透着淡淡冷冽青竹气息的温软触感一下碰到她鼻端。
而她本来做好准备去抵梅树的双手,这会正牢牢的捉住一片温软的却又微微僵硬所在。
莫安娴眨眨眼,好半天才意识到陈芝树以身代树,让她这么不轻不重的撞上了。
而她双手她目光瞟去,立即满脸通红的紧咬齿关,不让自己惊呼声逸出嘴唇。
她双手,此际正牢牢的抓住他两侧腰眼呢。
难怪刚才第一感觉,觉得这触感温柔又僵硬。
而她鼻尖所在……,莫安娴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刚刚跄踉撞过来的姿势有多么尴尬了。
她连忙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非礼勿视。
可双手却因为紧张害羞,而完全忘了要放开。
陈芝树暗暗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一如既往的冷淡平静,“你,可以松手,起来。”
明明很简短一句话,他却发觉必须十分艰难的克制着,才能以平稳的语调说完。
莫安娴听着他的声音自头顶飘落,整张脸终于轰的一声似火烧着一般,完全从耳后红到了整张脸。
“抱、抱歉。”她慌忙松开手,狼狈的退了退,结结巴巴道着歉,直到退出老远站定,她烧得通红的脸颊也不好意思从衣襟里抬起来。
陈芝树看着她这模样,心里一瞬滋味复杂,想起刚才的情景,心脏处刚刚浮起的淡淡刺痛,忽然便明晰钻心起来。
眸光微微缩了缩,他本来玉雪般莹白的脸庞,忽然变得苍白如纸。
莫安娴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眼角掠见的便是他突然苍白至透明虚化的脸。她惊了惊,这会再顾不得害羞不好意思,三步并作两步朝他跑了过来。
“你怎么样?身体不舒服吗?有没有带什么药在身上?”
陈芝树没有在意她问了什么,看着她焦急紧张担忧的模样,忽然似是开窍了一般,垂着眸,福至心灵的眉心轻轻蹙了蹙。
欲言又止瞟她一眼,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胸口心脏跳动处,道,“疼。”
莫安娴瞄见他额头似乎都冒了冷汗,一时连自己手脚都觉得透了薄薄寒意。虽不知他身体到底有什么毛病,不过直觉上她觉得问题应该挺严重。
她询问的看着他,语气不自觉放得又轻又柔,“我扶你过去那边歇一会?”
陈芝树心中暗喜,顾不上那处强烈的疼痛,正想点头。
忽然就听闻一道慵懒的低沉的却极富磁性的声音,不合时宜地传了过来,“原来你们在这赏梅,真让人好找。”
陈芝树抬头,淡淡掠了掠自另一边转出来的靛蓝身影,眉梢几乎立即泛出一抹森然冰凉来。
夏星沉是故意的!
只一个眨眼,他原本苍白得仿佛透明的脸,忽地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莫安娴正担心呢,乍然听闻夏星沉的声音,心头正觉得高兴来了帮手。可她一转头,却又见陈芝树没事人一样将身姿站得笔直,就连神情也是淡淡的透着疏离冷清,面色却正常得很。
眸光转了转,少女心中也落下浅浅困惑怀疑。
“莫姑娘,要酿出白雪梅酿三日晴,这红梅花瓣是必不可少的。”
莫安娴挑了挑眉,还未出声。夏星沉身后就传了大片脚步声,浮香袭来,随即只见衣衫鬓影在雪白里翩然摇动。
“夏公子,我们也要学酿酒。”
“酿酒需要拾这些梅花瓣吗?那正好,我们今天就来做一回踏雪拾梅的雅人。”
众美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开了,同时也默默的在三人之间散开了。
莫安娴看了看笑得一脸慵懒随意的右相大人,又看了看面容依旧冷清拒人千里外淡漠孤远的离王殿下,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吧,大家一起来拾梅花瓣。
众美兴趣高昂,且梅庄距京城不近,当晚,大家就在深潭边那排精致小屋住下了。
这山谷三面环山,遮风极好,他们住在深潭边,竟也不觉得太冷。
而莫安娴睡得早,到了半夜的时候,反而醒过来之后就再也睡不着。
既然睡不着,她索性就起来。窗外月色皎洁,静静映在银白梅红的山坡上,更显这谷中清幽寂静。
她坐在窗前,托腮看着山坡,然而该寂静无声的夜晚,她却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轻微响动。
她凝神听了听,然后悄悄站了起来,往门边走去。
确定声音是从外面那块平整大石附近传来之后,她轻轻拉开了一丝门缝。
探头望去,皎洁月色下,一抹俊颀的笔直的身影正端坐在大石前。此刻,那眉目如画的男子正认真专注的在捣鼓那套酿酒的工具。
莫安娴心头震了震,陈芝树大晚上不睡觉,一个人在这琢磨酿酒?
她觉得自己横竖睡不着,便干脆倚在门边,静静看着那人有些笨拙的一举一动。
陈芝树虽然从来没有学过酿酒,甚至在这之前,连见也没见过酿酒的工具。
可这会,他专心的捣鼓了一会,就琢磨出酿酒的门道来了。
莫安娴倚在门边,神色古怪的看着他动作慢慢从笨拙生疏到熟练,月色慢慢偏移。他酿得专注,莫安娴看得凝神,不知不觉中,居然真让他无师自通的慢慢酿出了一坛酒。
少女诧异的看着他将手中花瓣一点点变成了酒液,在想白天没看见这神祗一样高不可攀的冰山殿下弯腰拾过一片花瓣,怎么这会他面前却有一蓝子那么多?
不过,莫安娴诧异归诧异,却完全没有出去一问究竟的意思。
因为她清陈,就算她去问,以陈霸王的脾性,也完全不会回答她。
默默又看了一会,外面的陈芝树似是终于满意了。
酿够一坛子酒之后,就停下了手中动作,反而拿起坛子就着月光慢慢挥动指尖。
“这位在干什么呢?”少女狐疑的在房内低声自语,“对着坛子雕花?”
陈殿下当然不会无聊给一个酒坛子雕什么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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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他认真的一笔一画以指尖为笔在雕什么?
莫安娴睁大眼睛凝视一会之后,就浑身莫名震了震。她原先确实看不出他在坛子雕什么,而且隔那么远的距离,只在淡淡朦胧月光下,她就算有一对火眼金睛也没用。
更遑论她并没有。
但是,月色偏移,陈芝树就着月光雕刻,他一笔一画都如此认真,以至动作放得极缓。
莫安娴便慢慢从他指尖画动的方向,渐渐猜出了他到底在雕什么。
大约一刻钟后,男子对着坛子轻轻吹了吹。月光下,莫安娴三个字已整整齐齐赫然现在坛子上面。
莫安娴远远的望着他将酿好的梅花酒倒入坛子,然后封住口,再然后走到深潭边。
在她诧异的注视下,将那坛子缓缓沉入了水潭中。
莫安娴眨眨眼,再眨眨眼,慢慢转身,轻轻关上了门。
这一刻,心跳莫名有些快还有些乱。
这一霎说不出心头究竟何种滋味,良久,她仍旧静静靠着门,理不出头绪来。
他为她,可以深夜月下酿酒!
究竟他心里……?
清晨起来,莫安娴格外的安静,连夏星沉暗示明示可以勉强教她酿酒,她也心不在焉的推辞了。
夏星沉也不强求,只默默看了她一会,然后就安排那几位美人先行离开。
待回程时,夏星沉看了看一向奉行沉默是金为准则的离王殿下,很客气的征询了莫安娴意见,“莫姑娘,还是坐来时的马车回城?”
莫安娴几乎连想也没想,就笑着点头,“自然,夏公子的马车舒适,最紧要是没有什么让人窒息的压抑气氛,我坐得心里舒坦。”
这是赤果果讽刺外加指责离王殿下的马车,尊贵是尊贵,可让她心里不喜。
因为有座冰山在里面镇着,她觉得心情压抑,而且还感觉窒息的难受。
夏星沉掩去讶异,似非似笑的掠了眼锦衣男子,“既然如此,我们就上车吧。”
转身一瞬,他想了想,又扭头对陈芝树道,“想必离王殿下不喜别人靠近,不喜与人共乘的规矩依旧还在?”
陈芝树抬眸,波澜不惊的转着眸子,淡淡瞥他一眼。正想说话,却见他的和气圆脸侍卫张化正一脸忧色的匆匆赶过来。
张化看了看与夏星沉站在一起的莫安娴,这才硬着头皮走近陈芝树跟前,拱了拱手,道,“主子,有情况。”
陈芝树见他神色凝重,心中一动,不由自主的挑了挑眉梢掠了下不远的紫衣少女,淡淡道,“何事?”
张化靠近一步,在他跟前压着声飞快的禀报起来。
陈芝树听完,目光似是沉了沉,而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仿佛更冷了一些。
想了想,转身往莫安娴那边走去,却在夏星沉跟前站定。姿态依旧孤高淡漠,不过冷淡的语气里却透着诚恳,“拜托右相送她回去。”
拜托这两字很平常,可从他嘴里吐出来,就不是一般的惊人了。
最起码,莫安娴第一个被他这古怪的语气给惊到了。
“发生什么事?”少女看着他,眉头蹙起,“有我们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陈芝树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视线略略抬了抬,静静凝在夏星沉面上。
夏星沉笑了笑,依旧懒洋洋的姿态,“份内之事。”
言下之意,她是他接出来赏梅的,送她回去是再应该不过的事情,用不着殿下你郑重拜托。
他送她回去,可不是让你离王殿下承情的。
陈芝树可不管他要表功还是暗讽,见他应下,心中略略放了心。又转头看了看冷刚,再瞥了眼小脸罩了寒意的少女,冷淡无波道,“冷刚。”
没有下文,不过冷刚很明白主子的意思,是让他留下保护莫安娴。
眉头不禁皱了皱,原本冰冷没有表情的脸,微微黑了一层,掠了眼莫安娴,想要说什么,最后到嘴的只余坚定的一句,“是,属下遵命。”
安排完毕,陈芝树便欲离去,然在临上马车之前,似是想起了什么,忽又改变主意,顿然回首朝莫安娴看了看,冷淡道,“没事。”
少女黑着脸,无动于衷的低头,坚决不去看他。
离王殿下惯将别人的关怀不当回事,她觉得也该好好让他感受一下被人彻底忽略的滋味。
陈芝树默默看她一眼,临走前眼神似乎怅然若失,夏星沉看了看低头跟自己耍性子的少女,随即含笑打趣道,“多余的人终于都走了,莫姑娘,不如我们继续在这酿酒如何?”
他低沉慵懒的嗓音听不出真假,莫安娴此刻哪里还有酿酒的心情,直接摇了摇头,提着裙摆自己上车去。
待在马车里面坐定,才浅浅笑道,“还是右相大人的马车让人觉得舒服。”
夏星沉挑了挑眉,如果她称赞一次,他觉得一般正常。如果她以这种漫不经心的口吻称赞上两次,那一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右相大人喜欢在这继续当煮酒英雄,那这马车就暂时借我用用好了。”
夏星沉露出果然如此的眼神,然后苦笑一声,身形微动飞快的掠到马车上。
挑了帘子进入里面,见少女已经完全一副主人姿态,夏星沉脑里立时闪出一个词来。
不过,这会莫安娴心情不美妙,所以那个词在嘴边转了转,右相大人决定还是识相的别在这时提出来刺激她好。
马车在沉默中行了一会,莫安娴干脆闭上眼睛养起神来。
这一闭,竟然不知不觉中睡得迷迷糊糊了。
她再睁开眼睛时,是因为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张目的第一时间,却见夏星沉起身正欲走出去,她心中莫名一凛,立即问道,“出什么事了?”
夏星沉见已惊醒了她,只得回头含笑淡然道,“没什么事,是我的人在前头拦下马车,”说完,又觉得这样反而更令她担心,便又道,“大概是公事。”
莫安娴看着他下了马车,心头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就算是公事,需要在半途拦车向他禀报的,也断然不会是小事。
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刚才夏星沉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似乎平静中微微透着歉意,而且他的话很明显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又不是小孩子,而且夏星沉与她认识时间也不短,应该也清陈她的个性,绝对不会是遇事就慌张的人。
这么一想,莫安娴越发觉得心中不安,警剔立时像无形无状的风一样,拼命在心头里灌。
她深吸口气,微微沉下脸在车内沉思。
过了一会,夏星沉回来了,他这会的脸色看起来并不怎么好,唇角那风流文雅的慵懒笑意尤在。可莫安娴看着,总觉得有几分勉强的味道。
她挑眉,只偏头静静看着他,倒也不说话。
如果他愿意说,她不问,他也会告诉她。
相反,她问了也是白问。横竖选择权都不在她手里,她又何必先费这口舌。
夏星沉见她默然凝目,不知怎的,脑里就想起先前陈芝树离去的画面。那个时候,她面上担忧可是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来。可这会,对他,却选择了安静以待。
心下暗暗叹了口气,真希望她无心之下的区别不要那么明显。明显得他一看就知道,一看就心头禁不住郁闷。
可他同时却十分清陈,这种差别待遇在很早就已经在她心中形成,并且无时无刻都在无心之中表露出来。
他希望她不加区别,显然眼下来说是痴人说梦。
敛去心中微微不甘,夏星沉笑了笑,道,“家母与幼弟日前上京,前几日遇上大雨,滞留在小镇上,家母她身体一向不怎么好……”
莫安娴瞧见他歉然眼神,立即露出不在意的笑意,出声打断他,“我在此回京不过半天路程,你去吧,令堂这会一定十分想念你。”
不然,也不会派人给他送信了。而且,她估计事情肯定没有夏星沉说的这么云淡风轻。
夏夫人一定在某个小镇病倒了吧?
对了,他刚才提到幼弟?莫非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孩?
可这属于夏星沉的家事,而且这会显然不是适合向他打听这些的时候。
略一沉吟,莫安娴便道,“那座小镇离这不近吧?不如你坐马车去接夏夫人,我骑马回城就行。”
夏星沉刚想说话,她却不给他机会,又道,“这马车舒适一些,夏夫人到时坐它回来,应该会好受些。”
莫安娴说完,起身就要下车,却被夏星沉长臂一伸拦在了车厢里头。
他笑了笑,目光复杂中隐约透着无奈与感动,“莫姑娘,你坐马车回去,我骑马去接我娘。”
“你别拒绝,先听我说。”莫安娴张口,就被他给拦住,“不能亲自送你回去,我已经第一次失信于人,你就当为了让我良心好过点,别跟我坚持这马车的问题了,好不好?”
他笑意微微目光真诚看着莫安娴的时候,她竟然觉得自己无法狠心拒绝。
更何况,最后那“好不好”三个字,温和的淡淡的带着恳求的口吻,莫安娴最终只能在他目光中妥协的点了点头,“好,我坐马车,你骑马。”
夏星沉走出马车前,看了看她,又道,“我留个人护送你回去,别推辞,”他略顿,看着少女无奈微沉的脸,笑了笑,“你不肯留人,我只好亲自送你回去,然后再赶去小镇。”
莫安娴暗翻白眼,这就是长袖善舞的右相大人,捏着她的软肋将她吃得死死的。
少女白他一眼,不满地挥了挥手,嘀咕道,“赶紧去接夏夫人吧。”
夏星沉微微一笑,见她同意留人,心下稍安。当即也不迟疑,出了马车到外面稍稍交待,然后就策马往相反方向走了。
夏星沉一走,莫安娴心中警剔就提高到了另一个层次。如果之前陈芝树突然离开,纯属巧合的话。这会夏星沉再突然因事被调走,她就不会再傻傻单纯的认为这是意外巧合了。
她相信夏星沉心中也一定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之所以他还选择离开,一定是他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面对她的时候,故作轻松的态度却非坚持让她坐马车回去,而且最重要一点让她直接推测情况不妙的是,夏星沉竟然还坚持将一个人留下来给她。
要知道,她从这里回城不过半天路程,就在天子脚下,实在不需要这么大阵仗,更无需如此严谨郑重。
她在马车里撑着额头静静思考着,究竟接下来会有什么危险等着她。
而陈芝树与夏星沉先后离去,究竟即将面对的又是什么。
可还不等她思考出个结果来,就听闻冷玥突然警剔的低声道,“小姐,前面有人正朝马车逼过来。”
“而且,”冷玥眉目一冷,面容隐约露了一丝紧张,“奴婢感觉得出,来人脚步轻盈身形迅速,浑身带着杀气。”
杀气?
莫安娴心下一冷,其实不用冷玥提醒,她自己也感觉到了。
自从她重生之后,六感就比普通人要灵敏,现在看来竟是跟武功不错的冷玥不相上下。
“费尽心思将他们从我身边调走,原来就是为了将我狙杀在城外!”如果在城内发生这样的刺杀事件,城中一大帮京官夜里只怕都睡不好觉。
可在城外就不一样了,只要皇帝不追究,其他官员就可以装聋作哑。
莫安娴冷冷一笑,似是忽然变了个人一样,面容依旧娇俏。可衬上她唇边噙的那抹森然冷笑,整个人看起来便透着一股让人畏惧的肃杀气势。
“冷玥,你听得出他们来了几人,武功大概如何吗?”
在正式交战之前,能了解多一点对手的信息,他们的胜算就会提高几成。
冷玥凝神静听了一会,才道,“听脚步,来人应该是十人不错,武功……”说到这,她冰冷面容微露一丝喜色,“武功并不如我们。”
莫安娴也略略松了口气,不过她并没有冷玥乐观,凡事先做好最坏打算,才能准备充分。
要知道,冷玥加上冷刚,再算上夏星沉留下的人,他们这里也不过只有三个人会武功而已,而且到目前为止,她尚不知夏星沉留下的人武功比起冷玥兄妹来如何。
来人既然是奔着夺她性命而来,绝对不会跟他们讲什么规矩,到时一涌而上,他们几个人未必有胜算。
想了想,莫安娴又问道,“这里地形如何?”
冷玥沉吟了一下,才答,“像个大口袋,只要来人将前后路都堵住,我们就成了瓮中捉鳖里面的……”
莫安娴笑了笑,淡然道,“选的倒是个好地方。”她语调平淡轻松,冷玥听着,紧张心情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冷刚,君白,”莫安娴挑了帘子,就这样直直望向坐在车辕上一白一黑泾渭分明的两人,“相信你们也听到前面来人的声音了,待会对敌的时候,你们两人分开对敌。”
君白得了夏星沉吩咐,自然对她的安排没有异议,“在下但凭姑娘吩咐。”
可冷刚心里由来不喜莫安娴,虽然听从主子安排留下来保护她,却并不表示他就得听她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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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冷冷反驳道,“姑娘只需留在马车上就行,其余的事自有我们。”
冷玥听闻他不敬的语气,当即露了怒色,还是莫安娴以眼神暗中制止她质问冷刚。
想了想,莫安娴只道,“行,那就劳你们了。”
冷刚既然想吃吃苦头,她是不会在意更加不会心疼的,横竖那面瘫侍卫又不是她的人。
心中虽然不愿遵从莫安娴安排,不过冷刚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里也不敢大意。
与君白对视一眼之后,就跳下马车,站在前面紧张的护着。
眨眼,就见十个蒙面黑衣人手持长剑飞掠而至。
见莫安娴的马车已经停在原地,但只有两个人在车前严阵以待,顿时就有人轻蔑的冷笑一声。
一个手势落下,连半句话也没有,直接就朝马车攻了过来。
别人打过来,平时就话不多的冷刚自然也闷不吭声迎头就战。可君白不是冷刚,他自觉自己挺正常的,他一面拿武器与黑衣人交手,一边问道,“各位什么来路?不会是弄错对象了吧?”
莫安娴在车内听到后半句,就忍不住想笑。这么严肃紧张的时刻,竟能问出这样的话来,看来夏星沉的人也是跟他一个德性。
黑衣人自然不会用嘴巴回答他的,能回答他的只会是手上凌厉狠辣的进攻,与招招致命的招式。
莫安娴不懂武功,但她在车内听着冷刚君白他们交手的声音,也能分析得出,以二敌十,他们确实有些吃力。
想了想,她看着紧张守在她身边的冷玥,道,“你出去帮他们一把。”
冷玥立即摇头,“小姐,这不妥。”
莫安娴看着她,笑了笑,也不跟她说什么大道理,直接分析道,“有他们两个在外面抵挡,一时半会那些杀手确实是拿我无可奈何;不过一旦他们气力不继,抵不住他们群攻呢?”
“到时你一个人能抵挡得住他们所有人进攻吗?”
冷玥面色变了变,可她依然紧抿着唇,低头不说话。
“你现在出去帮忙,以你们三人武功,完全可以将他们打散,然后各个击破。”
打群架,他们这边未必能力敌;但分散开来,那些黑衣人却不如他们。这也是为什么她一开始就让君白与冷刚分开对敌的原因,只不过,面瘫侍卫似乎心中对她颇有不服。
现在已经吃到苦头,相信冷刚不会再为了赌一口气而将她与自己妹妹置于险境。
冷玥静默一会,眼神才渐渐亮了起来,“小姐,奴婢这才出去帮忙,不过小姐你可一定要留在马车里好好的。”
莫安娴想了想,便点头道,“嗯,我就留在马车里,只要你们没事,我肯定就没事。”
与其出去成为靶子兼拖累的目标,还不如直接待在马车里当靶子。
只要冷玥他们几人能分散击杀外面的黑衣人,她自然也就是安全的。
反之,不管她在哪,若是冷玥他们三个不能解决掉黑衣人,她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
冷刚看见自己妹妹从车里钻出来,顿时就皱眉不满的瞪她一眼。
当然,他还不至于傻傻的质问自己妹妹为何单独留莫安娴一个人在车上。
至少现在,黑衣人并不知道马车里是不是还有别人保护莫安娴。
疑兵之计拖得一时是一时。
冷玥才不惧他冷眼,反而冷冷道,“咱们赶紧解决这些祸害才是正事。”
说罢,就使冷刚使眼色,示意分散将人引开,最好能远离马车。
打了这么一会,冷刚自然也知道已方的优势所在了。
他朝冷玥点点头,又对君白使个眼色,几人同时凶狠发力,那群黑衣人抵挡不住他们猛烈的进攻,只能被逼得节节后退。
这一退,正中下怀。
冷刚兄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而君白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几乎没有什么悬念的,被他们分散击破之后,很快就诛杀了五六人。
那些黑衣人见自己同伴瞬间死伤过半,咬咬牙,打个手势,呼啦一声就往四下撤走。
穷寇莫追这个道理,谁都懂,而且冷刚他们几个的任务是护送莫安娴安全回去,并不是为了杀人。
莫安娴知道对方逃了三人之后,也没有露出什么凝重之色来,只冷静道,“既然如此,我们还是尽快赶路吧。”
冷刚这时倒是没有异议了,至于他与君白身上受的轻伤,两人都不当回事。
可莫安娴面上不显担忧,却也没露什么喜色。
她担心刚才那些水平一般的黑衣人只是第一波试探他们实力的,这里离京还有不近的路程,如果接下来再有几拔杀手的话……。
渐渐的,她眸光暗了下来。
而外面的天色,也同样渐近黄昏。
马车辘辘行在官道上,轮子辗过泥石,不时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冷玥看着她沉静的模样,心里反而莫名紧张起来。
然而,这份压抑沉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这一次来的杀手气息内敛,几乎是悄无声息之间就出现到了近前。
冷刚面对骤然无声如鬼影一般逼近眼帘的灰衣人,虽然微微觉得诧异,可冷峻面容上并不见一丝慌张,反而在望见那几个一字排开做出压迫气势的灰衣人时,眼神变得更冷更沉了。
君白同样只是微露诧异,神色反而比之前更加从容沉着。
马车里,莫安娴不用问,单从外面那些灰衣人内敛却又强大的杀气,就知道这批杀手比之前那些厉害多了。
她暗下叹了口气,也不知今日这一关闯不闯得过去。
不过,在最后结果出来之前,她都不会轻易放弃自己性命的。
她静静凝神片刻,隐隐觉得有两个人的气息更加平稳绵长,也就是说,外面五个灰衣人当中,有两个武功更高一些。
如果他们五个人先合力对付冷刚他们几个的话……,单是这么一想,莫安娴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浑身都似被灌了冰一样在发寒。
她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如果她注定今日要死在这,最起码也要保住冷玥他们三个性命。
她深吸口气,朝冷玥招招手,趁着外头灰衣人步步逼近的时候,迅速在冷玥耳边吩咐了一番。
冷玥听罢,神色又是骇然又是沉重,却死活不肯同意的猛摇头。
莫安娴见状,也不再试图说服她,而是深深看她一眼,飞快道,“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不用我说你也懂吧?”
“如果你想大家都丧命在此,那就尽管按着自己心意去做。”
她面色一沉,声音陡然变得冰冷,“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到底还当不当我是你主子?”
冷玥被她冰冷眼神一盯,顿时头皮发麻,心里凛了凛,自知无力阻止她的决定,只得暗下叹了口气,咬了咬牙,低着头应道,“小姐永远是奴婢的小姐。”
莫安娴挑了挑眉,浅浅一笑,顿时又回复到平常温软娇俏模样。
她看着冷玥,也没有端什么气势,只淡淡道,“既然还当我是你主子,那就听我的。”
“冷刚,君白,”她朝外面喊了喊,“你们两个跟冷玥一起设法拦住他们其中三人,另外,你们现在都给我下车去。”
冷刚想反对,冷玥已经从车里走了出来,还顺势推了他一把,在冷刚怒瞪的目光中,朝他摇了摇头。
莫安娴也钻了出来,见他们都下了车,自然执起鞭子对着马背就是狠狠一抽,“驾……”
一声娇喝,马车突然再度疾驰,不过是朝着路的另一面。
刚才在车内,莫安娴就已经迅速察看过四周地形。发现这里除了易守难攻过,另外依山一侧,还有条河流。
听那流水声,估计也不算太浅,如果逃生,这条河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这念头刚起,就被莫安娴否决了。
对方这一次既然安排了武功极高的杀手来,除了对他们几人武功底子都摸清之外,大概她会水的秘密也已经暴露了。
可随后她又淡淡一笑,就算对方知道她会水,会从这方面防着她又如何。兵不厌诈,未到最后时刻,鹿死谁手还未知。
也就是莫安娴独自驾车往河流那边逃的时候,那几个眼看着远在天边的灰衣人,一霎便已到了近前。
冷玥他们除了亮出武器,设法使尽平生所学拦下他们之外,根本没有时间再想其他。
来的五个灰衣人中,就如莫安娴感觉到的一样,有两人武功明显更高一些,而其中一人眼神阴锐冷酷微微站在前面,显然是五人中的首领。
他见莫安娴独自驾车要逃,当下冷笑一声,对着同伴打个手势,留下三人与冷玥他们对峙,又招呼另外一个与他武功相当的一同往莫安娴那边追去。
“我们去那边,我们的任务是那个女人的性命,这几个且让他们仨拦着练练手好了。”
那明显是五人首领的灰衣人招呼一声,立时身形一掠就往莫安娴追去。
眼见情形就如自家小姐预料一样,冷玥没有觉得心情有一丝轻松,反而觉得心头更加沉重。
小姐单独驾车,看似要独自逃走,实则将生存的机会让了出来。
这种压抑无法说出来的沉重,只令冷玥手中的剑使得更快,出招也更狠。
莫安娴深知追来那两个灰衣人武功极高,为了尽量争取时间,她自执起鞭子的那一刻,就拼命不停的将一鞭鞭甩落马背上。
马儿吃痛,眼下正飞也似的奔跑着。
那两灰衣人武功虽高,可一时半刻也拿莫安娴无可奈何,想要追上她一个不会武的弱女子容易,但要追上四条腿的骏马,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了。
但这样一追一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人会力竭不支,马自然也不能例外。
渐渐的,待马儿最初的爆发力过去之后,就慢慢露出了疲倦之态。
而一直在后面紧追不舍的两个灰衣人,看见这情形,已经在后头桀桀地冷笑了起来。
莫安娴听着那阵令人汗毛倒竖的冷笑声,身体更加紧绷,而眼神更加冰冷。
如果今日她逃出生天,来日一定让这些人也尝尝她试过的滋味。
可这会光在心里发狠是没有用的,因为马车的速度已经越来越慢,而身后刺耳的冷笑声却已经越来越近。
莫安娴紧握缰绳的手心,这会已经冰凉滑腻早渗满了汗。这种逃命似的狂奔,让她的脸色看起来也不怎么好。不过若是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她虽然一直沉着脸抿着唇,可眼神却是冷峭而闪亮的。
这一路拍马狂奔,她都是沿着河流而走。
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个灰衣人,似乎已经洞悉她的意图,在后面桀桀冷笑着,掠动身形似乎越来越快了。
就在一个拐弯处,莫安娴忽地勒停马车。
然后当着他们的面,远远的毫不犹豫地纵身往河里一跳。
两个灰衣人因视线角度限制,只能隐约瞧见她衣衫翻飞,那抹醒目的紫就直直栽落河流里。
两人骤然加快脚步,其中那个眼神阴锐冷酷的首领道,“你下河里看看,我到马车检查。”
另外一个灰衣人立即点头,然后也扑下河里去。
他跳进河流之后,远远可以望见紫衣蜿蜒浮游顺着河水迅速而下。于是,朝岸上打了个手势,然后继续顺水追寻下去。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光线黯淡,那首领看见他打了个确定莫安娴就在河里的手势,当下冷笑一声,换口气慢下身形来。
就算莫安娴会水又如何?以为可以从他们眼前逃脱?简直白日做梦。
首领瞟了眼灰暗的河面,眼中信心十足。阿顶的水技与他的武功一样高超,莫安娴跳入水里以为可以寻到出路?在他看来实在是死定了。
他在原地站了站,思考着是折回去帮手还是沿着河流追下去?
想了一会,觉得还是继续顺河追下去稳妥,在没看到莫安娴尸体前,这任务都不算完成。
然而,首领没料到的是,那辆原本静止的马车,会在他靠近时突然发力动了起来。
而之前疲软乏力的骏马,因为歇了这么一会,眼下竟然又能跑得飞快了。
首领大惊,瞬间明白之前莫安娴跳河逃生乃疑兵之计。
而他居然眼睁睁的看着,还傻乎乎上当了。如今一个帮手已经顺水追寻,能不能在岸上将人击杀,就靠他自己了。
莫安娴这会虽然重新跑起来,可她心头仍旧紧绷如拉满弓的弦,一丝一毫都不敢放松。
之前她巧妙利用自己外衣与车上靠垫,再加上天色昏暗为铺助,才完成了瞒天过海之计,引得一人落水追她衣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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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深知对方谨慎,一定还会留下一人在岸上察看。她几乎是捏着嗓子数着心跳,默默等待岸上的灰衣人步步靠近。
她已经计算过,距这里再有五里的路程,就到京郊大营的范围。
不管这些杀手是授命于谁来追杀她,既然是想在城外解决她,就一定不会想引起大的动静,更不会愿意惊动到朝延驻军。
而眼下,她唯一可以活命的机会,就是在这个灰衣人追上来之前,拼命将马车赶到京郊大营的范围内。
惊动了驻营的士兵,身后的灰衣人一定会投鼠忌器。
至于闯到京郊大营的范围,会带来什么后果,莫安娴这时已经顾不得了。再者,无论如何严重的后果,也不可能比丢掉性命更严重。
“啪啪……”寂寂昏暗里,除了跶跶的马蹄声与辘辘的车辙辗转声,就只有她不停甩鞭子在空中甩出绝响的声音。
每一声落在耳里,都透着惊心动魄的味道。
幸好这马车是夏星沉的马车,这马用的也是年壮脚力不错的骏马,刚才只小歇了那么一会,这会才能重新跑起来。
这马仿佛也通人性一样,似乎能体会到莫安娴此际急迫逃生的心情,虽然背部声声吃痛,却没有表现出狂躁不安,而是一直按照莫安娴缰绳所示方向,撒足狂奔。
一里两里三里……莫安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此刻她手心里额头上,甚至双颊都完全被汗水覆盖。
京郊大营越来越近了,但身后灰衣人追来的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莫安娴暗下咬紧牙关,拼了命的将马儿赶得快一些更快一些……。
意识到莫安娴赶车逃命的方向不对劲,在后面追的灰衣人首领便皱起了眉头,阴锐眼睛忽掠冷酷寒芒。
他默默计算着与莫安娴的距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他扯着嘴角冷冷一笑,手中长剑同时对准莫安娴后心脱手****而去。
长剑快若闪电,破空袭来的声音极为轻微。
他相信就算莫安娴是个武功高手,如此近距离这般快速度如此迅猛的力道,她都绝对避不开。
然而,他自负本没错。唯一没法估算得到的是,莫安娴六感灵敏,在他长剑脱手飞掷的一霎,她便已经惊觉他的目标。
后心快若闪电的袭击转瞬将至,莫安娴几乎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在惊觉到他欲直接从后面将她击杀之后,她立刻松了松缰绳,做了一个侧身倒卧的动作,惊险万分的堪堪避了过去。
“叮”一声,长剑穿空而过,落地大概碰到了石头,才发出如此响亮清脆的声音。
灰衣人听闻这响声,当即怔了怔,错愕了一会之后,却见前头的马车继续夺命狂奔,眨眼又离他好远一段距离。
他哼了哼,大步飞掠过去,将长剑重新拾起来之后,继续发力。决定务必在惊动到京郊大营的驻军之前,无论如何将莫安娴击杀剑下。
三里,两里……莫安娴身上重衫都已因紧张而被汗水浸透。她咬咬牙,只要再坚持一会,只一会就好。
可越近京郊大营,她知道自己的性命越到了最危急关头。
几乎很快的,后面灰衣人的脚步又近了过来。
他倒是想直接掠到莫安娴旁边将人射杀,无奈拉车的马这耐力与爆发力都该死的惊人。他追了好几里路,居然一直都没法追得上去寻到这样的好时机。
灰衣人心里窝火,扯着嘴角哼了哼,当下改变主意不急着射杀莫安娴了。
他要将那匹该死的马先解决掉,他还就不信对付一头畜牲,他还会失手。
长剑瞬间被贯满了凌厉杀气,莫安娴能感知到他的目标,可明知如此,她也没办法阻止,更没有办法避开。
寒光如天际飞坠的星芒自眼前掠过,“哧”一声,连柄直入马儿颈部。
马儿发出一声悲鸣,前蹄高高扬起,瞬间轰然倒地。
莫安娴在明知避无可避的瞬息,迅速做了一个决定。勒缰绳,松手,然后准备跳车。
马儿倒地的时候,它拉着的车厢也不可避免的倾侧一旁,灰衣人嘿嘿冷笑着,一脸冷鸷傲然大步地掠过来。
但在他靠近马车之前,那已经如大厦倾侧不动的车厢,忽然“篷”一声冒出浓烈火焰来。
他惊了惊,下意识倒退了几步。
随即在火苗无法波及的地方站定,冷冷盯着那熊熊火烧的车厢,盯了片刻,也没见有人从旁边爬出来。
再说离开梅庄前一刻,张化满脸忧色急匆匆赶来向陈芝树禀报的事。
“主子,”张化压着声音,语速飞快,“属下刚刚收到消息,如妃娘娘的墓穴遭到盗墓贼破坏,据说安葬娘娘的棺木已经露了出来。”
陈芝树心头一震,眼神当即冷了冷,可面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掠了掠夏星沉,复杂的目光又在紫衣少女身上凝了凝。
随后作出一番安排就与张化往皇陵赶去。
出了梅庄,张化路上才来得及禀报另外一件事,“主子,太子发现有人闯入皇陵盗墓,不惜以己身力战贼人,据说目前正亲自追搜。”
陈芝树眯了眯眼,幽深眸子似掠过淡淡讥讽光影,唇线依旧抿得笔直。半晌,淡淡吐字,“贼喊捉贼!”
张化被他身上无意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惊了惊,却不得不顶着这让人惧怕的气息,小心翼翼劝道,“主子宽心,就算太子想借机脱困回京,他也不敢做得太过份的。”
陈芝树低低哼了哼,目光瞬间沉冷如铁,“他已经惊扰了我母妃。”
棺木都露出来了,这还不算过份,要如何才算过份?
张化想了想头皮顿时阵阵发麻。
挖人坟墓,扰人灵体。太子这次确实做得挺过份,实在怪不得主子暴怒。
想想,太子殿下这招用得也真是蠢,皇陵有守军日夜守卫,虽说比不上皇宫森严,可也绝不是几个会点武功有点经验的盗墓贼会去,或者说敢去敢闯的地方。
惊扰皇帝祖先,一旦查实,随时灭九族的大罪。
谁敢冒这么大风险,谁又愿意冒这么大风险去闯守卫重重的皇陵盗宝。
这宝未盗到,反倒极可能先将自己性命耽搁在那里了。
太子是将别人当傻子耍吗?
张化暗暗为蠢得找死的太子同情,又默默为自家主子担忧。
“主子,只要有证据,陛下一定会为如妃娘娘做主的。”
陈芝树挑了挑眉,潋滟面容一片冷清,只眉角处讥讽隐隐,“他?”
如果他的好父皇真会为母妃做主,母妃当年就不会早逝。寄望于那个人,还不如他用自己的方式处置太子那个混帐。
想当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好父皇,母妃也不用为了筹谋他能在皇宫那吃人的地方生存下去,而殚精竭虑早早芳魂杳杳。
张化默了默,对于自己主子与陈帝之间的恩怨情仇,他做属下的实在没有资格置喙。
待陈芝树快赶慢赶,终于赶到皇陵的时候,那些胆大包天混进皇陵挖掘如妃娘娘陵墓的盗墓贼,当然已经被英勇的太子殿下生擒了。
当陈芝树听说太子为了亲自擒下那几个蟊贼,还被伤了手臂时,就只微微转了转冷清眼眸。
张化只得在心下暗叹,太子不“负伤”如何能提前离开皇陵回京养伤,这实在是意料中的事,难怪主子一点也不惊讶。
不过太子这一手,也实在是做得太明显了点。
“那几个蟊贼在哪?”进入皇陵,陈芝树依旧一副淡漠从容孤远姿态,这话自然是张化向为他们领路的皇陵守军问的。
“就在前面不远的一处配殿,”那守军瞄了瞄陈芝树,又小心翼翼道,“目前太子殿下在亲自审问他们。”
“审问?”张化狐疑。
陈芝树淡淡挑眉,目光偶尔掠过那守军,那守军立时便觉浑身生寒。
守军低头,“是的,太子殿下正在审问。”
张化转了转眼睛,随后对他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将他们带到那什么配殿去。
他担心他们愚蠢的太子殿下,故意做这一出,待会估计还得在主子赶过去前灭口。
主子满腔怒火若得不到发泄,一定会影响身体。太子蠢不要紧,主子若因此气坏身体才是大事。
守军虽不明白张化为何直朝他眨眼,不过见张化忧心忡忡的模样,还不停加快脚步,他也只能跟着加快步伐。
仿佛计算好时间一样,陈芝树他们刚走到配殿附近,就突然听闻一声惨叫传了出来。
随即响起的是太子愤怒咆哮的声音,“不说?本宫就不信你们的骨头那么硬。”
“既然死也不说,那就去死吧。”
接着,仿佛破空传出的是唰唰唰的刺剑声,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其中当然断断续续也有哆嗦哀求哭泣求饶的,不过声音传到外面,就只听闻咿咿呀呀含糊不清的凄惨叫声。
陈芝树踏入配殿的时候,太子显然一副很意外的模样,转过头来打量他一眼,讶异道,“离王?”
陈芝树从来没有为他人行礼的习惯,即使面对的是南陈储君一国太子,他负手缓缓走进配殿里头,仍旧一副淡漠从容睥睨的姿态。
听闻太子叫唤,亦不过似有若无般轻轻点头颔首。
甚至连正眼也没有看向太子,他一进来,目光就直接凝在太子手中仍旧滴着血的剑。
眸内寒芒随着他凝望的时间而点点泛起,凝成无形无痕却冷冽让人畏惧的冰冷杀气。
那杀气从剑尖慢慢往上,最后在太子俊美脸庞上顿住。
太子被他那淡漠却形如实质的冰冷目光一掠,顿时惊得心头莫名打颤。
但随即,他又挺直胸膛,强自镇定的装出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势。
想他堂堂太子以一国储君之尊,平素只有他给别人压力让别人抬不起头的份。想不到有一天,竟然会在皇陵里,当着众多下人的面,这个该死的弟弟敢以下犯人,忤逆的以傲然凌厉姿态目光睥睨盯住他。
简直该死。
“太子,”陈芝树似笑非笑盯住他,慢慢伸出了大拇指,淡淡道,“英武。”
他目光略略偏移,在那几个尚未咽气但明显出气多进气少的蟊贼身上凝了凝,道,“对这种痴心妄想的东西,就该杀!”
他语气冷淡,语调平平。太子皱了皱眉,暗下听得惊心莫名,仿佛那句该杀说的是他自己一样。
陈芝树目光淡淡一掠,太子竟然觉得自己似被无形深渊牢牢攫住一样,无论他如何挣扎也挣不脱其中酷桎。
直到陈芝树将眼光移开,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觉得身上轻松不少。
“不过,”陈芝树垂眸,目光又淡淡瞟了瞟太子手中滴血的剑,“皇族先祖英灵之地,这种东西的脏血不配流在这。”
他转头,在众人不及眨眼的速度里,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一个守军佩在腰间的剑转眼就到了他手里。
陈芝树掂着那把剑,凝着锋利的剑尖点了点头,倏地向前一抖斜刺出去。
太子大惊,下意识要举剑来挡。
谁料陈芝树的剑锋下一瞬就转了个方向,唰唰唰的剑光剑影里,众人只觉一阵眼花。
然后听到一阵奇怪的“吧嗒吧嗒”声,正觉得心头毛骨悚然,他忽然就收势,一个漂亮转身,完美的弧度在众人眼前划过,那柄剑又已经完壁归了那守军的剑鞘里。
再看刚才还在出气的几个蟊贼,眼前依然还在出气。但是,他们面前,没有流血,却堆满了一地厚薄均匀的鲜红肉块。
一副完整的森森白骨,还支撑着上面一颗会转眼睛会张嘴呼吸的头颅。
太子看清这惊悚画面,第一个忍不住脸色大变,扭头就冲出配殿。不一会,就听闻让人胃部泛酸的剧烈呕吐声清晰如雷的声声传了进来。
配殿内不少人的面色又变了变,就连张化那张和气笑嘻嘻的圆脸,这会都端不住笑容。
唯云淡风轻潇洒漂亮剔人肉削白骨的离王殿下,仍旧面色如常冷冷淡淡模样,甚至从他如画眉目之上,连一丝情绪波动的影子都寻不着。
只在太子面如死灰冲出去呕吐的时候,眉梢隐约动了那么一下,那一动的时候仿佛还泛起了淡淡讥讽冷芒。
待外面的呕吐声止,他才慢条斯理走出配殿,远远的站定,目光睥睨掠过太子,“太子辛苦了。”
太子吐得双腿都发软了,听闻他这句话里藏话的话,暗下恨得咬了咬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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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一副淡漠孤高姿态,笔直的站着掠他一眼,又道,“处理蟊贼的事,有劳太子辛苦到底。”
说罢,也不理会太子脸色是变青还是变绿,直接若无其事的让守军领着他往如妃娘娘的墓穴走去。
可未走到地头,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疼,眉心同时跳了跳。他抬头,往京城方向望了望,忽然道,“张化,放信号,让庚卫支援冷刚。”
张化愕然,“主子,冷刚这会在……”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心头骇然,止不住忐忑担忧地想,主子该不会预感到莫姑娘出事吧?
他早就意识到主子对莫姑娘特别,想到这种可能,几乎瞬间便改口,“是,主子。”
张化将信号发了出去,可陈芝树仍旧觉得心头不安。
他吸了口气,默默闭了闭眼睛,瞬息做了个决定,“张化,母妃墓穴的事交由你负责。”
张化呆了呆,回过神后压着声音惊讶反对,“主子,不可。”
“无论如何,那边还有右相在,就算你不放心冷刚,也该相信右相大人的能力。”
抛下重整如妃娘娘墓穴这等大事回头去追莫姑娘,先不说还追不追得上的问题,单是这举动背后暴露出来的信息,就无异于将莫姑娘日后完全置于危险中。
而且,他刚刚才发了信号让庚卫去支援冷刚,这会主子再撇下他往回赶,岂不是只剩孤身一人?
主子不是不知,这京城里有多少眼睛在暗处盯住他,更不是不知,又有多少居心叵测之人想寻到主子落单的机会。
陈芝树如果轻易听劝改变主意,莫安娴就不会一直觉得霸王这封号比离王更适合他了。
陈芝树淡淡看他一眼,直接道,“将白龙唤来。”相信谁,都不如相信自己可靠。
在没有亲眼看到她平安之前,他一颗心都没法落到实处。
至于母妃……他日他再来告罪。
因为这会,他觉得太子选择起事这时机实在太巧了点。
他按了按胸口,又抬头望了望京城方向,冷声重复道,“唤白龙过来。”
除了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陈芝树另外的坐骑就是日行千里的宝马白龙。
这会骑马当然比坐马车更适合赶路。
张化一听,就知自己再说什么也是白搭,只得将忧心压下,又将白龙唤过来。
陈芝树接过马缰,直接一跃上马就扬长而去。张化想了想,决定发信号让一半的庚卫途中等一等陈芝树。
防患于未然,总比出事时手忙脚乱的应对好。
再说夏星沉辞别莫安娴之后,一路拍马狂奔往西行,可即使他马不停蹄的赶路,也足足赶了一天,才终于到达那个叫望林的小镇。
这不是什么商贾过路必经之镇,所以十分的闭塞落后,整座镇上只有一间客栈。
夏星沉不用问,直接拍马就奔那唯一的客栈去。
到了客栈,敲开那间所谓的上房时,夏星沉差点为眼前所见惊得脚步跄踉。
“娘,”他在门外眨眨眼,努力将一霎涌上的水雾压下去,这才迈步走进去,一下直扑那陈旧的床边,望着床上面色腊黄的妇人,哽咽半天,“你怎么……怎么……?”
“星沉?”夏夫人听闻他声音,才幽幽转醒勉强挣开眼睛,“你怎么突然来了这里?”
“大哥哥。”一个十岁大的男孩这时微带一丝畏生的缓缓行过来。
“娘,别管我怎么来了这里。”夏星沉扶着病得神智迷糊的夏夫人靠坐起来,“倒是你和星衡怎么会滞留在这小镇?”
“大哥哥,”夏星衡低着头看他一眼,小声道,“都是星衡不好,若不是星衡贪玩,娘就不会淋雨也不会迷路,也就不会生病滞留在这了。”
夏星沉看了看他,压下心头狐疑,淡淡道,“好了,星衡不必再自责,知错能改就好。”
“不过你们是什么时候起程的?”
夏星衡见他不责怪自己,眼中怯惧立时退了不少,想了一会才答道,“我们收到大哥哥你的信之后就起程了。现在算一算,应该是十天前我们就开始离开望州的。”
“十天?”夏星沉袖下拳头蓦地握紧,他看了看夏夫人,缓缓道,“娘该早些派人送信让我来接你们的。”
夏夫人茫然看着他,“不是你写信说让我们收到信后赶快上京?还说无暇来接我们吗?”
夏星衡接口,“就是啊,大哥哥信上就是这么写的,所以娘在这病了几天也不让我告诉哥哥知道。”
夏星沉眸色暗了暗,不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大概是我记错了。”
“现在我来了就好。”他默了默,望了望外头天色,纵然有无法放下的心事,也不能再急着赶路,“待我雇了马车,明天我们就启程去京城。”
夏星衡看了看他,低声提醒道,“可是大夫说,娘的情况现在不宜奔波。”不然他们也不会在这缺医少药的小镇滞留几天了。
“这里条件不好,反而会影响娘身体恢复,”夏星沉看了看他,耐着性子安慰道,“放心吧,明天我让人将马车弄得舒坦些,只要慢慢走,就不会影响到娘的。”
安抚好夏星衡之后,夏星沉又与夏夫人说了一会话,之后就退了出去。
当然回隔壁房间休息,只是掩人耳目而已,他转身换了装束就悄悄出了镇子。
“给我查清陈,到底是何人冒名写信。”他负手站在林边,漆黑的夜色将他完黑的颀长身形完全掩融其中,“又是谁将他们引到这个镇子,谁给我报的信。”
黑暗中不见有任何人影掠动,在林子中,只有轻微风声,以及风吹过树叶时带起的沙沙响声。
而交待完这几句话后,夏星沉便迈开脚步,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得脚步轻盈,可这一刻,心头却沉重如石。
早就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要不然也不会有那一次他负伤闯进莫安娴马车的事。
可经过他后来系列周密布置之后,那些人已经逐渐减少了对他的关注。眼下却骤然又冒出另外一方,冒他的名头将他的亲人引到京城去。
他慢慢握紧了拳头,明知这是试探,还是双方面的试探,他却不能不来这里。
如果他不来望林这个小镇,置自己亲人性命不顾,这等于间接承认了他的身世有问题。
可他赶来小镇,却也……。
却也等于直接将莫安娴丢在未知危险中不顾……,这也是试探,试探他对莫安娴的重视程度!
夏星沉默默闭了闭眼睛,长睫阖下,掩去眼底密密难散的阴沉。
明知他这一走,她极可能危险无比,他仍做出这样的选择。说到底,他还是愧对了她。
沉吟了片刻,他漂亮眼睛里忽然冷芒一闪,当下做了个惊人决定。
莫安娴脱缰,松手,准备弃马车往下跳的一霎。
她将怀里早准备好的火折子往马车里面一扔,冲天火光燃起,她趁着灰衣人吃惊的瞬间,就势往地下一滚。
她早暗中观察过了,下面是山坡,不算太陡。她滚下去可能会受轻伤,但绝不会致命。她这时点燃马车,也不仅仅是为了吸引灰衣人注意力,她还要借着这把火,将京郊大营的驻军引到这边来。
灰衣人顾忌惊动别人,这个时候,他所顾忌的,就是能救她命的。
一切跟她预计的一样,马车突然起火,灰衣人被惊怔后退,而她也顺利的死里逃生滚落山坡。
可之后,在她想要努力站起来的时候,才突然觉得脚踝传来一阵钻心疼痛。
这个时候,莫安娴早就被汗水浸透的衣裳,又再一次汗湿重衣。
不仅仅是紧张,还加上脚踝的疼痛,以及突然扭伤脚行动不便让她产生的无边绝望。
这时候,勉强拖着脚走动,只会发出动静让灰衣人察觉到她藏身所在。
莫安娴将头与身子整个的低低伏在草丛里,默默数着从自己脸颊滚下的汗滴,静静等待着生或死的降临。
过了一会,果然隐约听得上面传来了士兵的斥喝声。她心中一宽,幸好点燃马车这一着没出差错。
希望京郊大营驻军过来巡查能惊走那个鬼魅一样的灰衣人。
可上面隐约的斥喝声虽然传了过来,她也听到有脚步声靠近,但除了那些士兵的脚步声,她却感觉不出那个灰衣人的动静。
没有动静,这个时刻于她而言才是最危险的。
有可能,那个灰衣人此刻已然悄悄寻到她藏身所在,也有可能,已经悄无声息的向她靠近过来,就等着无声无息给她致命一击。
莫安娴紧张得汗毛都倒竖起来。
在四周逐渐喧器起来的时候,她反而能奇异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呯呯呯的一下一下跳得比一下急。
上方忽然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那是人踩在落叶发出的声音。
她凝神屏息,感受不到杀气,但她感觉得出那股冷沉的透着死亡气息的味道,正在步步朝她逼近。
灰衣人已经发现了她,正自上方她头顶处探来。
这个认知一出,一股寒意瞬间从她脚底窜到头顶。
不,她绝不能在这坐以待毙,她绝不会甘心就死。
她屏着气息,静静在等,等着灰衣人最后挥剑一刺。她走不了路,但她可以滚。这里是山坡,用滚的速度比走更快。
而且,她袖里还藏着最后或许可以救命的利器。
她不会武功,这利器,必须要在对方近距离内出手才起作用。
沙沙沙的声音越来越近,莫安娴手心早被汗湿了一重又一重,为了能握稳最后的救命利器,她轻轻的就着草丛擦着自己手心一次又一次。
寒光忽然一闪,似无情的惊雷要劈裂这大地一样。
伏在草丛里的莫安娴,仿佛能看见灰衣人阴锐冷酷的眼睛里发出狰狞兴奋的色彩。
“哧”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实在让人觉得不怎么愉快。
莫安娴在剑尖刺来,险险只差一寸就刺中的时刻往旁边滚了滚,而她手中薄薄的匕首,在剑光划来的时候已然向灰衣人胸**去。
“滴滴滴”血珠滴落草丛,滴到了莫安娴脸上。但是随即她惊愕的瞪大了眼睛,她射出去的匕首虽然也射中了灰衣人胸口,但此刻,那血滴并不是从匕首造成的伤口流出来的。
而是……。
眼前忽然一花,灰衣人的尸体已然骨碌碌的滚落下面,而她随即被一条坚实的修长的有力的手臂,狠狠一捞,从草丛捞了起来。
然后,狠狠揉进了一个精瘦微凉,却让人觉得无比安心的胸膛。
随之缠她她腰间的双臂,那力道差点直接将她的腰勒成了两半。
“陈芝树?”身上所有疼痛,不管是脚下的,身上的,还是差点被他勒断的腰,统统都不及这一刻看见他的惊喜震憾。
陈芝树没有说话,甚至将她揉进怀里之后,就用力紧紧的贴着心胸跳动之处。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平息刚才乍见一霎她差点魂消于眼前的震惊慌乱。
莫安娴很能理解他此刻激动的心情,说实话,她还微微有些欣喜他这一刻的激动失态。
有喜有怒有悲有乐,这才像个正常人,而不是永远掠着冷漠眼神姿态孤高的睥睨凡尘的遥遥冰山玉树。
真正的劫后余生,她也激动也欣喜,可前提是,她得保证在他继续这么用力勒下去,还能好好活着。
“殿下,”她难抑痛陈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膛传了出来,“能不能先松手?”
陈芝树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勒得太用力,力道收了几分,但手掌依旧扶着她腰际没离开。
他低头,凝住她一脸汗水混着一脸草屑无比狼狈的双颊,轻轻叹息一声,“幸好。”
少女眨了眨眼,抬头撞上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一瞬心中温暖如春。
是的,幸好,她还活着。
幸好,她命悬一线的关键时刻,是他来了。
“我们赶紧离开这吧,”莫安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今天以来第一抹真心笑容,“万一京郊大营的士兵搜到这来就不好了。”
原先,她希望能引来那些士兵,现在,已经不需要了。但是,也不希望因此引来什么误会,更不想引起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声音依旧软糯动听,只不过言语中透着她自己也不觉的淡淡欢喜。
黑暗中,陈芝树抿直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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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仍旧冷冷清清平静淡漠,可莫安娴听在心头,却觉得有种无声自流的水样温柔。
“上来,”陈芝树松开手,忽然背对着她微微弯腰半蹲了下去,“我背你。”
莫安娴突然觉得自己眼前视线模糊了,水雾就这样突然的氤氲眼眶,一点预兆也没有。
这一刻,只觉心底盈漾了满满感动。也不知是因为他竟然注意到她扭伤了脚行动不便,还是因为他毫无架子的突然从那遥遥冰山玉树染了人间烟火气,这一刻竟然自然而然的愿意为她蹲身弯腰。
轻轻吸了吸鼻子,莫安娴没有矫情说不用他背。这个时候,避免麻烦要紧,什么羞涩娇怩统统都休眠去吧。
趴到他背上,才惊觉这人看似清瘦,实则结实温厚。
莫名的,鼻子又泛酸起来,也不知是他背部微热感染还是别的原因,她觉得自己整个人整颗心都暖暖的柔柔的。
从来没有背过人的离王殿下,骤然与温软馨香的少女肌肤相触,浑身不由自主绷得紧紧的硬硬的。
莫安娴轻轻攀着他肩膀,感觉他紧绷如石的肌体,心里只觉又感动又好笑。
可随即,她心头骤然惊了惊,因为她手掌无意一滑,滑到了他左手臂上。而她瞬间感觉到手掌一阵粘稠湿腻,还有淡淡的血腥味飘入鼻端。
原本她闻到血腥味,还以为是自己身上擦伤及那个灰衣人身上传来的。
可现在,很明显她一直想错了。
“你受伤了?”她声音压得极低,虽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陈芝树浑身都似突然震了震,她此刻就伏在他背上,软软的淡淡的温热的少女馨香气息,就这样不经意的悄悄拂过他耳后。
那是一种奇异的陌生的感受,仿佛有一团撩原的火在体内被人“篷”的点燃,可他却无助的发现,那团火在体内窜来窜去,无处可泄。
几乎瞬间的,他胸口隐痛就化为了钻心的疼。
默默叹了口气,身体又僵硬了几分。
莫安娴不知所以然,见他不答,心下气恼本不想再理会他。可想了想,刚才乍见他时,他除了面容苍白担忧外露,气息还未喘匀,可见是十分焦急奔波来寻她。
暗下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对待这种不食有人间烟火的冰山玉树要有耐心,起码要比对待寻常人更需有数倍耐心。
“我们找个地方,先给你包扎一下,你的血一直流下去可不行。”
她软软暖暖的气息又不经意拂过他耳后,陈芝树这会似乎连脚步都跄踉了一下,半晌,似乎才自齿关挤出一字,“好。”
莫安娴终于意识到他不对劲,难免忧心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还受了内伤?”
“要不,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吧。”
陈芝树暗暗叹了口气,默默将胸口的疼痛压了又压,努力让自己语气保持一贯的平静冷淡,“没事。”
莫安娴还想再问,可听到这明显不愿多谈的两字,她张了张嘴,最后将疑问与声音都掩在了肚里。
可她却不知……。
可莫安娴却不知,陈芝树策马狂奔,生生将原本需要走半天的路程压缩了一半时间;人累马乏还是其次,陈芝树自皇陵折返,自然遇上了冷刚他们,不过他没有多停留,简短问明莫安娴情况之后,留了一半庚卫帮助冷刚他们,然后他自己就策马继续往京郊大营方向追赶。
路上又遇上落水寻莫安娴那个灰衣人,陈芝树恨极这些人将莫安娴逼迫至绝地险境,也不等他的庚卫出手,直接二话不说就诛杀那个灰衣人。
但那个灰衣人绝非泛泛之辈,陈芝树急着去寻莫安娴,自然出手招招不留情,最后拼着自己受伤,终将那个灰衣人斩于剑下。
待他那些护卫赶到,只来得及捕捉到他远掠而去的一片衣衫只影。
但是这些,陈芝树不觉得有必要告诉她。
只要她安好,其他的什么都不重要。
更何况,现在他身体不适并非因为受了伤,而是因为她他动了七情六欲。
尽管陈芝树觉得钻心疼痛不停袭来,可他除了开始微微跄踉那一下之后,就面不改色的,稳如磐石般背着她一步步走下了山坡。
确定莫安娴只是脚踝扭伤暂时不利于行之后,陈芝树将她护送回府又请了大夫过来,然后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耽搁,只留了句“一切有我”,然后就匆匆离开了。
莫安娴心里头对他虽然有那么一点念想,可在陈芝树没有挑明之前,她绝对不会自己先表露出来。
知道他有急事要处理,他不说,她绝不会主动问。
不过,在休息好之后,她便将红影唤到她闺房吩咐道,“红影,你给我查清陈,究竟这一路两次刺杀都有谁出手。”
红影本来更擅长打探内宅之事,而对于刺杀之类的活,以前一直是由冷玥负责的。不过眼下冷玥也负了伤,所以红影立时乖巧的应道,“小姐好好休息,奴婢一定会尽快查清陈。”
“小姐,这事还是让奴婢去查吧?”冷玥正好来到门外,听闻她吩咐,连门也忘了敲就走进来。
莫安娴淡淡瞥她一眼,并没有出声指责她,而是目光一滑,落在她受伤的肩头处,“你该安心养伤。”
“小姐,”冷玥垂眸,冷冰冰的脸上现出几分自责,“奴婢只是去打探消息,这点伤不碍事。”那天若不是小姐将另外两个武功高强的灰衣人引走,她与哥哥可能都无法活着回来了,眼下受这点伤又算什么。
莫安娴瞅见她自责的模样,又看了看红影,默默在心下叹气。
当时的选择是她自愿做的,与冷玥无关,这丫头自责什么呢。不过如今看来,不让这丫头做点什么来弥补,只怕这丫头心里一直都会觉得愧疚难安吧。
红影瞄了瞄冷玥,立即露出为难的模样,诚恳道,“小姐,奴婢对这方面的事情实在不如冷玥有办法,还请小姐将这事交由冷玥负责,由奴婢从旁协助?”
莫安娴想了想,笑道,“这倒是个折中的好办法。”
冷玥眼神一亮,默默与红影对视一眼,感激又高兴的道,“谢谢小姐。”
莫安娴见状,只有笑着微微摇了摇头。
这一天夜里,莫安娴睡得并不踏实,似乎一夜都在梦里徘徊醒不来。就是梦里也不得心安,总觉得有双眼睛,一双熟悉又陌生的漂亮眼睛在黑暗中幽幽窥视着她。
梦里,她仿佛还能感知那双眼睛流露出来的淡淡愧疚与安心,还有似有若无的低低叹息声。
临近到天亮,才终于从那让人心情不畅的梦境中挣脱。莫安娴起身,下意识到窗边站了站,探头往外望,窗外光线模糊,当然,什么也没有。
她垂眸望着窗外青青草地,似乎有小撮草尖上,并没有露珠。她皱着眉头沉吟片刻,随后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来。
而冷玥为了弥补之前自觉失职的愧疚,对查探这事倒是卯足了劲。不出一天,竟然真让她查到消息了。
“小姐,”向来冷静自持的冷玥这会居然也兴冲冲的,带着几分兴奋急切的奔向八角亭子,“奴婢查到消息了。”
莫安娴挑了挑眉,手里依旧捧着她的野趣。
“第一拔刺杀的人是太子安排的。”
莫安娴眼神深了深,这么说,还有另外一个主子了。
顿了顿,冷玥兴奋之色掩去,透着几分狐疑道,“第二批,第二批杀手是左相安排的?”
“左相?”莫安娴也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即垂眸,唇边噙出一抹玩味轻笑,“他会不会是弄错对象了?”
或者是,有人希望她将目标定为左相。
冷玥也有同感,“小姐,奴婢觉得这事蹊跷。”
冷玥经常往外跑,她收集的都是关于朝堂时事消息居多,自然清陈左相这段时间正为叶灵儿与之前各种烂摊子忙着呢。
他就算有这心,恐怕短时间也无法查出小姐在背后动了什么手脚,又如何能安排什么周密刺杀?
莫安娴怀疑的理由,却与冷玥不同,不过不管她怎么判断,都觉得这事跟左相基本扯不上什么关系。
有人,不过想借刀杀人而已。
或者说,心里对左相不满,想卸磨杀驴。
“先不管后面到底是谁派人刺杀,只要确定太子脱不了关系就行。”
没法将她弄进太子府做侧妃,就干脆雇人灭了她?太子这手法是不是也忒直接简单粗暴了点?
右相府,夏星沉悠然的在花园里抚琴,他跟前不远,矗立着一道淡淡的仿佛虚无在阳光中的影子。
“已经查到消息,冒公子之名写信给夫人的是陈后,”那人顿了顿,似犹豫了一会,接到夏星沉掠来的慵懒目光后,才又道,“而且,还有迹象表明,十五年前的事似乎也跟陈后有关。”
夏星沉闭了闭眼睛,拔动琴弦的指尖忽然飞快,原来悠扬悦耳的琴音便忽然拔高得尖利激愤。半晌,那急骤如雨的琴音才慢慢静止下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唇角又漾着那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再查。”
十五年前,亲人一个个惨死眼前的情景,突然清晰如昨的浮现脑海。
夏星沉笑容淡了淡,垂下的眼眸色泽一片森寒。
难怪追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线索,原来另一只黑手在那之后就蜇伏了起来,直到现在才又开始活动。
是开始怀疑他了?
不管那个女人与十五年前的事有没有关系,就凭她敢拿他的亲人作试探,他也不该对她客气。
来而不往,非礼也。
巍峨雄伟的皇宫里,朝臣非请不得入内的御书房。
陈帝正在低头专注的批阅奏折。
“报,八百里加急。”外面一声急报忽然惊扰到了陈帝。
他皱了皱眉,搁下狼毫,望了望门口。
四下升平,边疆也无战事,突然却来道八百里加急文书,可真够让他惊疑的。
“传。”
内侍立即便急急去开了门,将外头急送文书的将士领进御书房来。
陈帝拿到文书,打量了他两眼,便挥手让内侍将人领走。
一般情况下,传送这种文书的,基本都不知内情。而紧急公文个中内情,一定已经在文书里详述,所以陈帝连问也没问,就直接让内侍将人带了出去。
“南域海面小港渔村附近发现大量死鱼浮面,初为潮浊所致,后逐渐积增量大惊人;又,渔民偶食活鱼,频频出现晕厥呕吐症状,目前已呈颓唐灰败垂死之像;臣疑为不明疫症,恳请陛下派医明断。”
“啪”,加急文书合上,陈帝冷峻脸庞露了几分凝重。
他捏着眉头,脑里反复思索的都是不明疫症这几个字。
虽然目前情况来看,尚未出现明确人员死亡之例,但一片海面死鱼不断,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沉吟片刻,陈帝便宣了太医院院首到御书房。
之后,又宣了几位大臣进宫。
虽然这些人极力避免行色匆匆,引人疑窦,可他们面上的凝重之色却是怎样努力去遮掩,都不可能完全掩去。
翌日一早,就有三名御医奉旨秘密出京;与此同时,陈帝还另外下了一道密旨给那小渔村附近的驻地将领。
京城里面依旧一片歌舞升平繁华似锦的景象,千里外南域海面一个小港的渔村却悄然紧张起来。
当地军防执皇帝密谕,悄悄调了五百兵丁在外围严密包围控防那个小渔村,所有人员,一律只准进不准出。
不日之后,三名御医带着一批药材也战战兢兢的到达了渔村。
既然是怀疑渔村的人染了疫症,又怀疑渔村相接那片海域的死鱼是疫症源头,御医们到达渔村之后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先去村中染病的村民家中,确认这些村民到底是不是染了疫症。
幸好这小渔村人口数量不多,三名御医分别诊断,倒也不必费时过久。
然而诊断过后,这些经验丰富的国手们,会合一处讨论半天,也没法拿出个确诊的结果来。
一处干净整洁的小院里,一名姓陆的御医道,“依两位看,我们是先将目前这情况禀报陛下,还是如何?”
另外两个御医相视一眼,其中姓郑的沉吟片刻,摇头道,“我看不妥,陛下让我们三人秘密前来,就是不希望惊动到附近其他百姓,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可现在我们连结果都没诊出来,这样贸贸然上报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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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个姓陈的御医赞同的点了点头,“我同意郑大人的看法。”
陆御医转了转眼睛,掩去底下精光,遂也点头,“既然大家都认为此时还不宜上报,那我们就再仔细诊断诊断。”
“据说这片海域死了很多鱼,这些村民大多是因为食了那些鱼才出现目前症状,我觉得我们从人身上查不出什么,不如换个方向去查一查那些死鱼,如何?”
“陆大人说得有理,”陈御医看了看郑御医,点头道,“我们先查一查那些死鱼,看有什么结果再说。”
三人一合计,都暂时同意了这个做法,也就大家一齐去检查死鱼去了。
其实陆御医提出这么个方法,也不过想着最后证实真是什么传染性的疫症,却因为延误上报误了时机,万一陈帝怪罪的话,有责任大家一起分担罢了。
然而,连陆御医也没想到的是,他们去查那片水域和那些死鱼,反复查证几次之后,还真查出点苗头来。
但这因由却跟会传染性的疫症并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反而从中发现了另外一些极重要的东西。
因为事关重大,几人一合计之后,就决定将查验出来的结果与怀疑的可能连夜上报陈帝。
御书房里。
陈帝一脸冷肃的低头看着手里奏折,“怀疑可能是水质被矿石污染?”
他敲了敲桌子,目光盯着这句话半晌没移开。
他记得那个小渔村方圆十里,根本就没有发现任何矿脉。当然,也不排除附近存在矿脉的可能。除了那个临海的小渔村,周围都是罕有人迹的大山。
但是,那个小渔村据说存在已有数百年历史,以前从来没出现过眼下的情况。这只能说明一种可能,渔村附近有矿脉,以前没有受到任何污染伤害,是因为没有人开采。
而最近才发现有成群死鱼,连村民偶食活鱼也出现颓唐灰败垂死之像,综合起来更说明一个问题。
那就是有人发现了附近矿脉,并且私下暗中开采。
因为残渣处理得不好,大概通过水源流到下面,才让地势较低的海域与村民受到危害。
想到这个结果,陈帝顿时怒火冲天,他面相本就冷峻威严,帝王霸气极重。此刻这一怒,目赤面青的,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冰冷严肃得让人心惊胆颤。
他怒不可遏地重重一拍桌子,冷冷哼道,“好大的狗胆,竟然敢私下开采矿脉!混帐东西,简直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将朕这南陈江山都当成私有物品了。”
这年头,还真有人胆大包天,只顾要钱不要命。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的一群亡命之徒长了这狗胆!
陈帝震怒之下,立即就暗中派人摸底排查去了。
几乎同一时间内,刑部尚书也怒急攻心得大拍府衙桌子,“岂有此理,朗朗青天白日,竟然有如此不法狂徒,当真视我南陈律法如儿戏。”
可他拍桌子归拍桌子,再恼怒发火,眼前那一堆底下上报的公文也不会变个模样,上面的数字更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左思右想,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干脆将他的师爷叫了过来,“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师爷瞄了瞄他桌上那堆公文,都是下面各地上报关于失踪人口的,并且长达数月也无法侦破的案子。
他皱了皱眉头,明白严大人着急上火的源头。
这失踪人口,历来都有。但下面的官员往往都遮遮掩掩不会上报到刑部,一来固然是担心影响政绩,二来自然是因为偶然失踪一两个人,无法找到实在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眼下的情况不同,失踪人口数量庞大,而且多是壮丁。
师爷翻了翻那些公文,更有个惊人发现,“大人,这事卑职看着有古怪,你看他们上报地都是附近连成一片的地方,而且,除了壮丁突然失踪外,其余的连什么工匠铁匠木匠,但凡有点手艺的也几乎一律失踪了。”
严大人斜他一眼,哼了哼,“我当然知道。”
要不是觉得事情不同寻常,他何须在这着急上火苦恼不知该如何拿主意。
师爷想了想,建议道,“大人,卑职觉得你还是将这事呈报到圣上面前为好。”
严大人挑眉盯着他,“如何个好法?”
师爷指着桌上的公文,不慌不忙道,“大人你看,这些失踪人口密集地,都围绕在一个地区,试想一下,有人突然暗中诱走那么多壮丁,一定是从事某种需要强大的体力劳动。”
“虽然目前我们无从猜测这些失踪的壮丁到底干什么去了,但我们只要将另外一拔人联想一块,恐怕就会有不同发现了。”
严大人盯着他手指的另一叠公文,眼神顿时亮了亮,“不错,同时需要壮丁与工匠的……,”他一惊,面色同时沉了沉,“看来这秘密非同小可。”
“所以卑职建议,大人应该尽快将此事呈报到圣上面前,让圣上定夺最妥当。”
刑部尚书严大人一想到这些秘密失踪的人,可能正在暗中制造着什么危害到南陈的事,他就惊得心头发颤浑身冒冷汗。
让师爷略作整理之后,他连忙写了奏折,匆匆进宫面圣去了。
陈帝在御书房看到他呈上来的奏折,那脸色简直瞬间冰冷如铁,沉得没法看。
刑部尚书在下首垂头躬腰的,战战兢兢等待着他的怒火,可等了半天,陈帝竟然离奇的只是阴沉着脸睨他一眼,然后就若无其事的挥挥手,让他退下了。
出了御书房,严大人仍疑身在梦中,实在不敢相信陈帝竟然没有发怒,而且还是一副云淡风轻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困惑的晃着脑袋,慢慢往宫外走去。
绝不会死蠢的认为皇帝不重视这事,更不会傻乎乎的去问皇帝该怎么办。
地方久悬不决的重大案件,才呈到刑部,他这个刑部尚书敢问出这句话,大概以后他都不用再带着脑子了。
不过,严大人这会绝对猜测不出来,陈帝之所以没有当场朝他发怒,完全是因为陈帝发现了一件更震惊的事情。
这些失踪壮丁的地方,正巧就在那小渔村附近,散发方圆不出五十里。
现在显而易见的是,在那小渔村附近就有矿脉,而且已经被人秘密开采,还大批制作着什么。
也许是武器,也可能是其他。
总之,那么多壮丁与工匠同时失踪,绝不会再有其他可能。
陈帝脸色渐渐铁青,慢慢握紧拳头,浑身气得直打哆嗦。
“该死的,到底是谁?竟然敢窃取南陈的矿藏?”
如果是铁矿,那么一定是秘密制造武器,如果是银矿金矿……,他闭了闭眼睛,可恨那几个御医无用,都探查出是矿物造成水质污染引起小渔村各种异常,竟还查不出到底是什么矿种。
不过,眼前第一要务不是管那些御医与小渔村,而是先探清矿藏所在的具体地理位置。
然后,他要将那胆大包天的窃贼一网打尽!
在御书房沉吟片刻,陈帝就连续发了两道密旨出去。
一道是派人沿着小渔村饮用水的源头往上追探矿脉所在,另一道则是秘密再调驻军悄悄形成更大的包围圈,只待一确定矿藏具体所在,立即一声令下将那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不法狂徒尽数生擒活捉。
不管是谁,敢窃取南陈的矿藏,他都务必追查到底,绝对严惩不贷。
虽然陈帝这两道发的都是密旨,可几乎是圣旨一出皇宫,陈芝树就得到消息了。
“很好,”他长身玉立,在离王府书房里负手站在窗前,“尽快助他们确定矿藏位置。”
好快些将那个敢动他母妃墓穴的混帐太子扔在他那个好父皇面前,他倒要看看,到时他的好父皇会怎么做。
太子最该死的,不是动了他母妃的墓穴,而是暗中派杀手去刺杀她。
张化静默一瞬,略略担忧道,“主子,做得太过会不会露了痕迹?中宫那位虽不满太子所作所为,但毕竟……”
陈芝树慢慢转身,淡淡掠他一眼,眉梢讥讽隐隐,“不必担心,这事太子一直瞒着那个老妖婆。”
他默了默,忽似勾了勾唇,只语气依旧冷漠,“右相不是很闲吗?”
张化怔了怔,随即恍然看了他一眼,心中默默为即将出苦力又被抢功劳的右相大人同情一小会。
“主子放心,属下一定会将事情办妥。”
接下来,他只要将右相的人引诱到小渔村那边的源头,相信右相的人很快就会顺利的无心的闯入到矿藏位置。
当夏星沉知道他被陈芝树明晃晃的利用了一次时,陈帝秘密调动的驻军已经将那处矿藏所在密密实实的包围起来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可想起这事最倒霉的将会是太子,夏星沉就托着下巴苦笑也愉快了,“嗯,我倒要再看看,离王殿下还有什么招数没使出来。”
他不是不想为莫安娴出气,不过陈芝树为死人牵绊,他却要多一重顾虑,还得牵绊活人。所以,这一次他又失了先机。
想起那天,他让人易容成自己模样,代替他陪伴娘与星衡回京的决定;想起他昼夜兼程赶回来,却听到她真的遇险差点命丧时,他真内疚得连站在她面前见她一面的勇气都没有。
他从来没有像那一次一样,庆幸陈芝树抢在了他前头。
若没有陈芝树,他都不敢想像,莫安娴最后能否安然无恙。
有了人引路,再加上陈帝之前一直严令秘密行事,那些驻军包围了矿藏所在地后,就将那些负责采矿的壮丁及制造成品的工匠全部秘密押解起来。
陈帝的旨意,自然是严刑拷打,一定要问出背后之人方罢休。
只可惜,那些人不管怎么拷问,提供的信息始终有限。
但有一点令陈帝颇觉意外的是,那一处矿藏虽然是铁矿,但驻军包围时,发现的成品却是多半未铸造完成的银子。
当陈帝将那处矿藏秘密的牢牢控制在手,太子这头才迟误的得到消息。
“殿下,不好了,不好了。”太子正在府里养伤,突然就有个亲信慌慌张张闯进他寝室。
太子不悦的抬头掠他一眼,“本宫还在养伤,当然不好。”
亲信看了他一眼,连忙靠近到他跟前,低声的耳语起来。
“什么?”太子惊得几乎直接从椅子跳起来,脸色一下就唰的变得惨白,“你说的是真的?”
亲信郑重点头,“属下已经证实了,陛下、陛下在七天前就发了密旨让当地驻军悄悄包围那处大山。”
“七天前?”太子瞪大眼睛,连声音也哆嗦起来,可随即又恼怒道,“饭桶,一群饭桶,七天前的事居然到现在才知道?不,是都有了结果才知道,本宫养你们这些饭桶有什么用?”
亲信被骂得狗血淋头,也只能低头一声不吭任他骂。
太子骂了一会,也就住口了。不是他火气撒够,而是明白这事被捅出去的严重性。
“父皇已经知道这事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亲信眼角瞄着不停在房中走来走去的太子,默了半晌,才战战兢兢轻声安抚道,“殿下其实不必惊慌,就算驻军将那些人全部都抓了也不怕。”
经他这么一提醒,太子转念想了想,也就缓缓镇定下来了。
“你说得不错,那些人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样的酷刑对他们来说都没有用。”
可随即,他又慌了起来,“从那些人嘴里问不出东西,但父皇若是不松手的话,这事迟早会查到我头上。”
万一真查到他头上,父皇到时震怒之下一定不会轻饶他,甚至可能会直接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他该怎么办?
“殿下,”那亲信见他慌张无措,谨慎的看了他一眼,才小心翼翼试探道,“属下倒是有个想法,就不知行不行得通。”
在陈芝树默许下,张化有意无意的将太子私下开采矿脉的事透露了给莫安娴知道。
张化的意思,主子可以不计较任何回报,可付出什么的总不能一直这样默默无闻,该让莫姑娘知道的就得让她知道。不然,谁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呢。
况且,太子自己找死,这事真怨不得别人。
莫安娴知道这个重大消息后,转着眼睛只略作考虑,就对冷玥吩咐道,“你去跟告诉她,想要扳倒那个人更加一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好机会。”
冷玥看着坐在亭子里只顾低头翻书的少女,对她的胸有成竹微微露出吃惊的眼神。想了想,才问道,“小姐有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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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少女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谁,冷玥聪明的没有问出口。
因为与太子有关的人物,绕来绕去也绕不出那么几个,想起之前曾与小姐有过私下合作的,冷玥心中就有数了。
“不是说那些官兵找不到突破口,死活问不出私下开采矿脉的人是谁吗?”莫安娴抬头,浅浅的笑了笑,目光流丽如许,可眼角之下却透着森森凉意,“就让她先将这事透露出去吧。”
送她去死?就看谁比谁先死了。
冷玥惊愕的看着她,“小姐?她会同意?”那个人跟太子的关系可比跟小姐密切多了,若太子出事,那个人也要跟着倒霉,那个人变傻子了才会这么做吧?
莫安娴转了转眼眸,冷然一笑,“如果她野心够大,眼界自然也不至局限为鼠目寸光。”
顿了顿,才肯定道,“你只管将我的话暗中带去,同不同意到时看她的决定。”
若那个人够聪明,就会明白这事她并非一定要那个人做,她将这消息透露给那个人,其实就是等于考验一下她们之间合作的诚意,也等于白送个人情给那个人。
要知道,既然她敢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就证明她有绝对把握。
不用那个人那张嘴,别人也一样可以将事情抖出去,但到时,她们之间的合作只怕就不能那么顺利的继续下去了。
冷玥默了默,随即眼神慢慢透亮,“是,奴婢这才去办妥这事。”
有了莫安娴暗中帮助,陈帝那边的审问果然很快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陈芝树知道这事,只暗下无奈叹了一句,“就知道这女人,胆子一天比一天肥。”
他不是说了一切有他?还非要着急自己出面报仇,也不怕惹火上身。
罢了,顶多到时真惹了火的话,他负责替她灭火就是。
夏星沉知道这事,则眨着漂亮眼睛,在那风流文雅又慵懒的迷人笑意掩下无奈,长叹道,“她这性子倒是不改,狡诈坚强也够**。”
可惜睚眦必报这手段与速度,也太快了些。
怎么着,也该给他们这些也受到太子祸害的人一个出气的机会才对吧?
莫安娴可不管她这一石激起千层浪还是万层浪,该做的暗中照做不误,该不亏待自己的也照样半分不肯亏待自己。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扭伤的脚这回伤得实在有点严重,以至她休养了好几天还不能下地走路。
这天,是她在赏风宴上新交的朋友周虹雨前来探望的日子。
门房早得了吩咐,周虹雨一到莫府,自然就客客气气的将人往枫林居请了。
不过门房只能将人领到内外院相隔的垂花门处。
周虹雨是不拘小节的爽朗性格,过了垂花门,一个小丫环领她往枫林居去,倒也不在意。
边走还边欣赏四下的景致,不住点头道,“秋妮,你看这的布置多好看,回头我也要在花园弄个紫藤长廊。”
“小姐,这还摆有好多兰花呢。”秋妮往藤架下一盆开得正摇曳当风的兰花指去,惊喜道,“这不是夫人喜欢的墨荷吗?想不到能在这里见着。”
“真的有墨荷吗?在哪?”周虹雨倒不是有多么喜爱兰花,可架不住她也有个爱兰成痴的娘,一听这里竟然有名品墨荷,下意识也是一阵欢喜,“快让我看看。”
秋妮微微侧身让开,周虹雨立即走近过来弯腰去看。
“这花养得真好,要是娘看见了,一定会高兴到不得了。”
她说着,似乎凑近鼻子去闻了闻,还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娇嫩的花瓣。
莫少轩步入花园的时候,从他的角度看起来,站在周虹雨旁边的秋妮就像在替她望风,而周虹雨在他眼中看起来就像是正偷偷摸摸想要采摘那盆墨荷一样。
他登时不悦地皱起眉头,大步朝周虹雨主仆这边赶了过来,边走边扬声怒喝,“哪来的采花贼,偷花竟敢偷到我们莫府来。”
秋妮惊了惊,被他骤然冷喝声惊得当即慌张回头;莫少轩可没有管她,直接大步跨过来,恼火的想要近前阻止周虹雨。
周虹雨蓦然听到有人突如其来义正严辞的指责她是哪什么采花贼,正讶然抬头,却不料这个时候,莫少轩已经近在咫尺,她这一转身抬头站直的瞬间,脸颊不自觉的自他微微俯下的严肃眉目擦过。
周虹雨几乎猝不及防的呆了呆,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随即轰的一声,整张脸颊都羞红了。
莫少轩也因为这突然触碰,而傻傻的呆在当场。
周虹雨红着脸迅速退开几步,然后恼怒的瞪着他,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不过是看看这盆墨荷,怎么在你眼中就被污蔑成采花贼了!”
“不问青红皂白乱污蔑人,阁下是不是该向我道歉?”
莫少轩刚刚回过神,又被她强悍理直气壮的态度给惊得呆了呆。
“姑娘,”莫少轩看着她绯红如霞的俏脸,有些不自在的转开了眼睛,却一副没有情面可讲的模样,极为严谨道,“刚才我看你分明就是想采摘墨荷,我哪里污蔑你了。”
他指了指就在脚下开得正好的墨荷,露出坚决捍卫的神色,疼惜道,“这可是我妹妹精心为我娘栽种的名品,我断不容许姑娘为一时心悦而任性糟塌我妹妹的心意。”
走在前头领路的小丫环,这时才突然发觉周虹雨主仆没跟上,再回头找人的时候却看见周虹雨与自己府上大少爷争吵起来,一时吓得脸色都白了。
这时,正好因事耽搁了一小会的青若正急急赶过来。那小丫环看见她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上前拉着她央求道,“青若姐姐,你快去前面吧,周小姐跟大少爷吵起来了。”
青若当即吃了一惊,“他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怎么好端端会吵起来?”
那小丫环急得快哭了,“就是不认识才会吵起来,青若姐姐,求求你快些过去吧。”
青若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在哪?”她本来就是奉小姐的命令前来迎周小姐到枫林居的。
那小丫环立即喜出望外的领着她匆匆往花园里赶。
青若到的时候,莫少轩正严肃的绷着一张脸要教育周虹雨,而周虹雨则红着一张脸微微不忿的与他论理。
“大少爷,”青若先高声唤了莫少轩,然后才露着歉意看向周虹雨,“这位是来我们府作客的周小姐,专程来探望小姐的。”
周虹雨看见青若,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这丫环她上次在赏风宴见过,认得是莫安娴身边的贴身丫环。
不过随即她又略觉意外的挑眉瞥了瞥莫少轩,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原来这位就是莫府大少爷,真是失敬了。”
莫少轩一听她话里有话的语气,一时不由得蹙了眉窒了窒。
不过碍于身份,这时他当然不好再与周虹雨计较,他不怎么诚恳的朝周虹雨作揖,“周小姐见谅,想来刚才的确是我眼花看错误会了。”
他特意咬重了眼花两字,其中暗示意味可谓十分明显。
周虹雨听得面上又是一红,杏眼立时转了转,“大少爷倒是爱护妹妹,不过我觉得就是有些事情该向令妹学习学习。”
莫少轩怔了怔,“学习什么?”
周虹雨立时好心的向他解惑,“当然是学一学如何尊重别人了。”
青若一听这两位浓重的火药味,真担心再这么吵下去,她家大少爷会不会直接将周小姐给轰走。
连忙不着痕迹的站到周虹雨旁边,巧妙的隔开了与莫少轩之间的距离,恭谨歉然道,“周小姐,我家小姐正在枫林居引颈长盼呢,小姐一直念叨若非她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一定要亲自到门口迎你。”
提起莫安娴,周虹雨终于记起今天的目的,她侧目打量了莫少轩一眼,随即点头道,“那赶紧带我去枫林居吧,我也挺想念她的。”
去到枫林居,莫安娴已经在偏厅里等着周虹雨了。
不过这会,见她脸颊红晕未淡,不由得疑惑的抬头,目光在青若与周虹雨面上转了转,“虹雨,莫非你家哥哥想把你锻炼成巾帼英雄,直接让你从你家走到我家来的?”
周虹雨一听到哥哥二字,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脸颊忽然就如火烧一般,轰的一下更加艳红似霞。
在陈芝树默许下,张化有意无意的将太子私下开采矿脉的事透露了给莫安娴知道。
张化的意思,主子可以不计较任何回报,可付出什么的总不能一直这样默默无闻,该让莫姑娘知道的就得让她知道。不然,谁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呢。
况且,太子自己找死,这事真怨不得别人。
莫安娴知道这个重大消息后,转着眼睛只略作考虑,就对冷玥吩咐道,“你去跟告诉她,想要扳倒那个人更加一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好机会。”
冷玥看着坐在亭子里只顾低头翻书的少女,对她的胸有成竹微微露出吃惊的眼神。想了想,才问道,“小姐有何打算?”
至于少女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谁,冷玥聪明的没有问出口。
因为与太子有关的人物,绕来绕去也绕不出那么几个,想起之前曾与小姐有过私下合作的,冷玥心中就有数了。
“不是说那些官兵找不到突破口,死活问不出私下开采矿脉的人是谁吗?”莫安娴抬头,浅浅的笑了笑,目光流丽如许,可眼角之下却透着森森凉意,“就让她先将这事透露出去吧。”
送她去死?就看谁比谁先死了。
冷玥惊愕的看着她,“小姐?她会同意?”那个人跟太子的关系可比跟小姐密切多了,若太子出事,那个人也要跟着倒霉,那个人变傻子了才会这么做吧?
莫安娴转了转眼眸,冷然一笑,“如果她野心够大,眼界自然也不至局限为鼠目寸光。”
顿了顿,才肯定道,“你只管将我的话暗中带去,同不同意到时看她的决定。”
若那个人够聪明,就会明白这事她并非一定要那个人做,她将这消息透露给那个人,其实就是等于考验一下她们之间合作的诚意,也等于白送个人情给那个人。
要知道,既然她敢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就证明她有绝对把握。
不用那个人那张嘴,别人也一样可以将事情抖出去,但到时,她们之间的合作只怕就不能那么顺利的继续下去了。
冷玥默了默,随即眼神慢慢透亮,“是,奴婢这才去办妥这事。”
有了莫安娴暗中帮助,陈帝那边的审问果然很快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陈芝树知道这事,只暗下无奈叹了一句,“就知道这女人,胆子一天比一天肥。”
他不是说了一切有他?还非要着急自己出面报仇,也不怕惹火上身。
罢了,顶多到时真惹了火的话,他负责替她灭火就是。
夏星沉知道这事,则眨着漂亮眼睛,在那风流文雅又慵懒的迷人笑意掩下无奈,长叹道,“她这性子倒是不改,狡诈坚强也够**。”
可惜睚眦必报这手段与速度,也太快了些。
怎么着,也该给他们这些也受到太子祸害的人一个出气的机会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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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扭伤的脚这回伤得实在有点严重,以至她休养了好几天还不能下地走路。
这天,是她在赏风宴上新交的朋友周虹雨前来探望的日子。
门房早得了吩咐,周虹雨一到莫府,自然就客客气气的将人往枫林居请了。
不过门房只能将人领到内外院相隔的垂花门处。
周虹雨是不拘小节的爽朗性格,过了垂花门,一个小丫环领她往枫林居去,倒也不在意。
边走还边欣赏四下的景致,不住点头道,“秋妮,你看这的布置多好看,回头我也要在花园弄个紫藤长廊。”
“小姐,这还摆有好多兰花呢。”秋妮往藤架下一盆开得正摇曳当风的兰花指去,惊喜道,“这不是夫人喜欢的墨荷吗?想不到能在这里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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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当即吃了一惊,“他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怎么好端端会吵起来?”
那小丫环急得快哭了,“就是不认识才会吵起来,青若姐姐,求求你快些过去吧。”
青若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在哪?”她本来就是奉小姐的命令前来迎周小姐到枫林居的。
那小丫环立即喜出望外的领着她匆匆往花园里赶。
青若到的时候,莫少轩正严肃的绷着一张脸要教育周虹雨,而周虹雨则红着一张脸微微不忿的与他论理。
“大少爷,”青若先高声唤了莫少轩,然后才露着歉意看向周虹雨,“这位是来我们府作客的周小姐,专程来探望小姐的。”
周虹雨看见青若,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这丫环她上次在赏风宴见过,认得是莫安娴身边的贴身丫环。
不过随即她又略觉意外的挑眉瞥了瞥莫少轩,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原来这位就是莫府大少爷,真是失敬了。”
莫少轩一听她话里有话的语气,一时不由得蹙了眉窒了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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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虹雨听得面上又是一红,杏眼立时转了转,“大少爷倒是爱护妹妹,不过我觉得就是有些事情该向令妹学习学习。”
莫少轩怔了怔,“学习什么?”
周虹雨立时好心的向他解惑,“当然是学一学如何尊重别人了。”
青若一听这两位浓重的火药味,真担心再这么吵下去,她家大少爷会不会直接将周小姐给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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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到枫林居,莫安娴已经在偏厅里等着周虹雨了。
不过这会,见她脸颊红晕未淡,不由得疑惑的抬头,目光在青若与周虹雨面上转了转,“虹雨,莫非你家哥哥想把你锻炼成巾帼英雄,直接让你从你家走到我家来的?”
周虹雨一听到哥哥二字,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脸颊忽然就如火烧一般,轰的一下更加艳红似霞。
在陈芝树默许下,张化有意无意的将太子私下开采矿脉的事透露了给莫安娴知道。
张化的意思,主子可以不计较任何回报,可付出什么的总不能一直这样默默无闻,该让莫姑娘知道的就得让她知道。不然,谁知道你为她做过什么呢。
况且,太子自己找死,这事真怨不得别人。
莫安娴知道这个重大消息后,转着眼睛只略作考虑,就对冷玥吩咐道,“你去跟告诉她,想要扳倒那个人更加一步,眼下就有个现成的好机会。”
冷玥看着坐在亭子里只顾低头翻书的少女,对她的胸有成竹微微露出吃惊的眼神。想了想,才问道,“小姐有何打算?”
至于少女口中那个她指的是谁,冷玥聪明的没有问出口。
因为与太子有关的人物,绕来绕去也绕不出那么几个,想起之前曾与小姐有过私下合作的,冷玥心中就有数了。
“不是说那些官兵找不到突破口,死活问不出私下开采矿脉的人是谁吗?”莫安娴抬头,浅浅的笑了笑,目光流丽如许,可眼角之下却透着森森凉意,“就让她先将这事透露出去吧。”
送她去死?就看谁比谁先死了。
冷玥惊愕的看着她,“小姐?她会同意?”那个人跟太子的关系可比跟小姐密切多了,若太子出事,那个人也要跟着倒霉,那个人变傻子了才会这么做吧?
莫安娴转了转眼眸,冷然一笑,“如果她野心够大,眼界自然也不至局限为鼠目寸光。”
顿了顿,才肯定道,“你只管将我的话暗中带去,同不同意到时看她的决定。”
若那个人够聪明,就会明白这事她并非一定要那个人做,她将这消息透露给那个人,其实就是等于考验一下她们之间合作的诚意,也等于白送个人情给那个人。
要知道,既然她敢将这消息透露出去,就证明她有绝对把握。
不用那个人那张嘴,别人也一样可以将事情抖出去,但到时,她们之间的合作只怕就不能那么顺利的继续下去了。
冷玥默了默,随即眼神慢慢透亮,“是,奴婢这才去办妥这事。”
有了莫安娴暗中帮助,陈帝那边的审问果然很快就有了突破性进展。
陈芝树知道这事,只暗下无奈叹了一句,“就知道这女人,胆子一天比一天肥。”
他不是说了一切有他?还非要着急自己出面报仇,也不怕惹火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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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是她在赏风宴上新交的朋友周虹雨前来探望的日子。
门房早得了吩咐,周虹雨一到莫府,自然就客客气气的将人往枫林居请了。
不过门房只能将人领到内外院相隔的垂花门处。
周虹雨是不拘小节的爽朗性格,过了垂花门,一个小丫环领她往枫林居去,倒也不在意。
边走还边欣赏四下的景致,不住点头道,“秋妮,你看这的布置多好看,回头我也要在花园弄个紫藤长廊。”
“小姐,这还摆有好多兰花呢。”秋妮往藤架下一盆开得正摇曳当风的兰花指去,惊喜道,“这不是夫人喜欢的墨荷吗?想不到能在这里见着。”
“真的有墨荷吗?在哪?”周虹雨倒不是有多么喜爱兰花,可架不住她也有个爱兰成痴的娘,一听这里竟然有名品墨荷,下意识也是一阵欢喜,“快让我看看。”
秋妮微微侧身让开,周虹雨立即走近过来弯腰去看。
“这花养得真好,要是娘看见了,一定会高兴到不得了。”
她说着,似乎凑近鼻子去闻了闻,还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那娇嫩的花瓣。
莫少轩步入花园的时候,从他的角度看起来,站在周虹雨旁边的秋妮就像在替她望风,而周虹雨在他眼中看起来就像是正偷偷摸摸想要采摘那盆墨荷一样。
他登时不悦地皱起眉头,大步朝周虹雨主仆这边赶了过来,边走边扬声怒喝,“哪来的采花贼,偷花竟敢偷到我们莫府来。”
秋妮惊了惊,被他骤然冷喝声惊得当即慌张回头;莫少轩可没有管她,直接大步跨过来,恼火的想要近前阻止周虹雨。
周虹雨蓦然听到有人突如其来义正严辞的指责她是哪什么采花贼,正讶然抬头,却不料这个时候,莫少轩已经近在咫尺,她这一转身抬头站直的瞬间,脸颊不自觉的自他微微俯下的严肃眉目擦过。
周虹雨几乎猝不及防的呆了呆,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随即轰的一声,整张脸颊都羞红了。
莫少轩也因为这突然触碰,而傻傻的呆在当场。
周虹雨红着脸迅速退开几步,然后恼怒的瞪着他,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我不过是看看这盆墨荷,怎么在你眼中就被污蔑成采花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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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前头领路的小丫环,这时才突然发觉周虹雨主仆没跟上,再回头找人的时候却看见周虹雨与自己府上大少爷争吵起来,一时吓得脸色都白了。
这时,正好因事耽搁了一小会的青若正急急赶过来。那小丫环看见她就像见到救星一样,连忙上前拉着她央求道,“青若姐姐,你快去前面吧,周小姐跟大少爷吵起来了。”
青若当即吃了一惊,“他们两个根本就不认识,怎么好端端会吵起来?”
那小丫环急得快哭了,“就是不认识才会吵起来,青若姐姐,求求你快些过去吧。”
青若点了点头,“他们现在在哪?”她本来就是奉小姐的命令前来迎周小姐到枫林居的。
那小丫环立即喜出望外的领着她匆匆往花园里赶。
青若到的时候,莫少轩正严肃的绷着一张脸要教育周虹雨,而周虹雨则红着一张脸微微不忿的与他论理。
“大少爷,”青若先高声唤了莫少轩,然后才露着歉意看向周虹雨,“这位是来我们府作客的周小姐,专程来探望小姐的。”
周虹雨看见青若,终于暗暗松了口气,这丫环她上次在赏风宴见过,认得是莫安娴身边的贴身丫环。
不过随即她又略觉意外的挑眉瞥了瞥莫少轩,抿了抿唇,似笑非笑道,“原来这位就是莫府大少爷,真是失敬了。”
莫少轩一听她话里有话的语气,一时不由得蹙了眉窒了窒。
不过碍于身份,这时他当然不好再与周虹雨计较,他不怎么诚恳的朝周虹雨作揖,“周小姐见谅,想来刚才的确是我眼花看错误会了。”
他特意咬重了眼花两字,其中暗示意味可谓十分明显。
周虹雨听得面上又是一红,杏眼立时转了转,“大少爷倒是爱护妹妹,不过我觉得就是有些事情该向令妹学习学习。”
莫少轩怔了怔,“学习什么?”
周虹雨立时好心的向他解惑,“当然是学一学如何尊重别人了。”
青若一听这两位浓重的火药味,真担心再这么吵下去,她家大少爷会不会直接将周小姐给轰走。
连忙不着痕迹的站到周虹雨旁边,巧妙的隔开了与莫少轩之间的距离,恭谨歉然道,“周小姐,我家小姐正在枫林居引颈长盼呢,小姐一直念叨若非她现在还不能下地走路,一定要亲自到门口迎你。”
提起莫安娴,周虹雨终于记起今天的目的,她侧目打量了莫少轩一眼,随即点头道,“那赶紧带我去枫林居吧,我也挺想念她的。”
去到枫林居,莫安娴已经在偏厅里等着周虹雨了。
不过这会,见她脸颊红晕未淡,不由得疑惑的抬头,目光在青若与周虹雨面上转了转,“虹雨,莫非你家哥哥想把你锻炼成巾帼英雄,直接让你从你家走到我家来的?”
周虹雨一听到哥哥二字,也不知突然想到什么,脸颊忽然就如火烧一般,轰的一下更加艳红似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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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掌柜这时即使心中再恼火,他也不敢明着对胡飞帆撒气。
他只是一个小酒馆掌柜,胡飞帆可是正宗的皇亲国戚。
想了想,掌柜只能忍气吞声,小心翼翼陪着笑脸跟胡飞帆以商量的口吻说道,“胡少爷,这些银子太过贵重,本店本小利薄,还请少爷高抬贵手给我们留口饭吃,另外给小人兑了大通宝号的银票替这些银子吧。”
被人质疑拿假银子骗吃骗喝,酒气上头的胡少爷哪里能忍得住这种玷污人品的奇耻大辱,当即抡起凳子就向掌柜额头砸去。
这一打,虽然没有造成人命事件,但也酿成了流血事件。酒馆掌柜与伙计后来是捂着满头满脸鲜血直接跑到衙门报案,才躲过胡飞帆毒打的。
这事闹得大,几乎第二天一早就传到陈帝耳里了。
“混帐东西,这京城这南陈难道还是他姓胡的天下了?付假银子赖帐还打人,简直目无王法!”
这话虽然是陈帝在盛怒之下脱口而出,但天子无戏言。甭管他是在盛怒非理智情况下说的,还是在冷静深思熟虑后说的,谁都不敢不将皇帝的话不当话。
所以接手此案的九门提督除了暗下连呼倒霉之外,对待此事是谨慎得半点也不敢马虎大意。
他这边严肃彻审真假银子醉酒闹事案的时候,陈帝已经暗中下了密旨,令禁卫军统领带足两千兵马,直接去胡飞帆府上抄家去。
这一抄家,抄出的问题可就多了。
各种证据与赃物简直都在胡飞帆府中地下室中搜齐全了。
除了大量假银之外,还有各种铸造银子的工具,当然还有名册人员以及银子分运各处的去向存根。
当禁卫军统领将那些证据列了清单上呈到陈帝面前时,他简直当场气绿了脸。
这些东西本来应该出现在太子府的,不过眼下转移到了太子妃兄长家中,更证实了他的好太子从来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好,很好,既然一个个争当替罪羊,朕还客气什么!”
御书房里,皇帝又摔碎了楠木桌子上一个精致瓷盏,站在旁边侍候的宫人见状,只得战战兢兢的默默又换上备好的瓷盏。
“来人,传朕旨意。”
陈帝顿了顿,大袖一甩,转身重新坐好。
垂首沉目的瞬间,冷冷道,“胡飞帆罔顾法纪,私铸白银,按律当斩。如今证据确凿,定于三日后菜市场口斩首示众。”
这圣旨一下,不但吓晕胡府一众家眷,更差点直接吓坏在偏厅里看帐本的太子妃胡景蓉。
虽然太子妃不知道这一出接一出的都针对胡家,可她知道这事肯定与她的夫君太子脱不了关系。
她的哥哥只是被太子丢弃的推出去的替罪羊而已。
可她不明白,这京城权贵那么多,与太子有姻亲的也不止她太子妃胡家一家,为什么太子要抛弃胡家抛弃她哥哥。
胡家对太子,一向都是最坚实最忠诚的支持者。
为什么事到临头,太子说放弃就放弃,说牺牲就连眼也不眨一下,他有没有顾及一下她的感受?
不管心里对太子如何不满,这个时候,太子妃知道,唯一还能救她哥哥性命的只有太子。
所以再不忿再怨恨,她也只能放低姿态去求太子。
好半晌,她才扶着椅子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强撑着精神缓过一口气慢慢站起来。
她张嘴,才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婢女见状,立时乖巧的小心翼翼递了杯水过来。
太子妃接过杯子,可双手哆嗦得厉害,楞是握着杯子半天也递不到唇边去。
努力了半天,才终于咽下一口茶水滋润了喉咙,之后才终于能发出声音来,“殿下如今在哪?”
旁边的婢女立即应道,“回太子妃,殿下就在书房里。”
太子妃扯着嘴角,心不在焉的低声喃喃一句,“好,在书房就好。”
其实她心里清陈,自从胡家接二连三出事以来,太子就一直躲在书房里不肯见她。
此刻她更加明白,若是提前让人通禀,他一定会像往常一样对她避而不见。
所以太子妃去到书房外,只在外面静静站了站。
也不让人通禀,直接就将手中利剑架在脖子上,看了眼对那些侍卫,就冷声叱道,“都给我让开,不然我就死在你们面前。”
杀气凛凛的太子妃这气势简直锐不可挡,守在书房外面的侍卫这会有哪个还敢冒险上前阻拦她。
仗着一把寒光闪闪利剑,太子妃当然一路畅通无阻的顺利进入太子书房了。
“哐当”一声,书房厚重的门是被太子妃直接从外面用脚野蛮的踢开的。
太子一见她竟然拿剑对着自己脖子,一脸视死如归的凛然气势闯进书房,顿时吓了大跳,受惊之下还真直接慌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景蓉,你这是干什么?”太子瞄着她手里利剑,惊得当即脸色发白,他一边扶着椅子往后缩,一边伸手挡在前面,目露惧色的看着她,“有话好好说,你赶紧的先把剑放下。”
太子妃凄然一笑,眼神里掩着怨恨,然神色决绝地持剑步步朝他逼过去,“殿下,臣妾也想好好说,可臣妾若是现在把剑放下的话,你会肯听臣妾好好说话吗?”
若非有手中这把剑在,今天,她怕是连他的面也见不着吧?
太子瞄着她手中寒光直闪的利剑,仿佛觉得浑身也被寒意浸透一样。
几乎连想也没想,直接连忙点头道,“听,肯定听,只要你先把剑放下,咱们什么话都好说。”
太子妃与他几年夫妻,又焉会不知他性情。只怕刚哄得她把剑放下,他回头立刻就翻脸不认人了。
她摇头,眼神决绝而凄苦,“殿下放心,臣妾这把剑,无论如何也不会误伤到殿下的。”
这话落下,她嘴角垂下的同时,心里也有清晰冰冷嘲笑落下,而太子眼中更飞快闪过一抹阴森寒光。
从古到今,谁不畏死?
可堂堂一国储君被人当面说破怕死,那就不是颜面问题。
太子白着脸,眯起双眼阴森森的瞄了瞄她,薄唇一时抿得死紧。
“臣妾只求殿下,”太子妃架着剑缓缓而行,在距他三步之遥时,忽然双腿一屈直直跪了下去。但仰着脸依旧倔强不肯妥协的姿态,两眼流露出浓浓凄婉悲苦。一瞬不瞬地看着脸色发白的太子,声声哀泣道,“求殿下,出面救救臣妾兄长。”
太子扶着椅子的手在大袖掩盖下一直微微颤抖着。
这时,他腰背都已经抵到了椅背,后,他已经退无可退。
前面是太子妃跪地架剑苦苦哀求,往前……他看了看太子妃脖子上寒光闪闪的利剑,那幽幽寒光仿佛直接闪到他心头一样,他是连半步也不敢往前。
更何况,此刻他双腿发软,根本挪不动半步。
想到自己此际强撑下的狼狈,看太子妃的目光森寒里又多了几分阴狠冷酷。
“证据确凿,父皇的旨意已下,”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些,最起码不能失了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势,“就算本宫有心,也无这份能力。”
太子露出满满一脸的为难,皱着眉头看她,无奈劝道,“你也要体谅体谅本宫的难处。自古君无戏言,你以为本宫这时再进宫去求,父皇就会收回旨意吗?”
“景蓉,”他深深叹息一声,“父皇是一国之国,断然不会也不能做出尔反尔的事。”
太子妃看着他,幽幽苦笑着重复,“体谅殿下的难处?”
垂眸,长睫掩映下,她眼神茫然而怨恨深深,他也真有脸跟她提这个。
可这会,她还要求着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眼底的怨恨流露出来。
“臣妾不敢求父皇求回成命,”她低头伏首,深深的将整张脸都伏在地面去,可她架在脖子上的剑依旧牢牢的泛着刺激太子神经的幽幽寒光,太子看见她这个古怪姿势,心里都不禁有阵阵寒意涌上来。
她伏首,泣声切切哀求道,“只求殿下能出面,让父皇留得兄长一条性命在,哪怕是让他流放三千里也好。”
太子虽然白着脸,缩在袖下的手也在一直打抖,长袍下双腿在发软也在打颤。可面对太子妃所求,却坚定决绝的用力摇头,此刻他的姿态与神情都流露出完全没有商量余地的拒绝。
“不是本宫不愿意出面,而是明知这事不可为,本宫偏要为之的话,父皇到时只会连本宫一块迁怒。”
“难道你不愿意眼睁睁看着自己兄长伏诛,就愿意亲眼看着自己夫君受牵连被迁怒被罚过吗?”
伏诛?牵连?
她哥哥哪来的罪有应得?凭什么就该替他顶罪伏诛?就因为他是君,而她哥哥是臣吗?
怕受牵连?这件事里头,到底谁牵连了谁,他敢不敢摸着自己良心问上一问?
太子妃心中冷笑声声,鄙视、嘲讽、绝望同时如无边黑暗一样将她密密包围。
半晌,她抬头,眼定定看着他,寒意一瞬从脚底直接窜到头顶,而她的心已经在看着他俊脸逐渐变得时直直沉了下去。
太子不肯出面求情,三日后,胡飞帆被斩首示众,他的妻儿虽被罪及,不过只是流放苦寒之地而已。
本来私铸白银如此重罪,被推及满门都不为过。但胡家毕竟不比其他人家,上有皇后暗中照拂周旋,下有太子妃的情面在,且陈帝自己心中也明白,这事过错说起来可不在胡家。
最后,到底只是将胡亦帆一人论罪而已。
尘埃落定,私下采矿铸造银子之事,表面上,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莫安娴当然没有兴致亲自去菜市场口看胡亦帆被斩首示众,一个被推出来当替罪羊的可怜虫而已,实在不值得劳她跑这一趟。
“太子以为推了个胡亦帆出去,这事就算完了?”她窝在自己香闺里躲着料峭寒意,懒懒靠在窗边手执墨香扑鼻的书卷。
低头,唇边噙一抹冰凉浅笑,“太子妃与他离心离德,砍了胡家这只左膀右臂,不过是先收点利息而已。”
不管那天她遭遇九死一生的刺杀,后面那些灰衣人是谁派去的,总之跟太子都脱不了关系。
她差点就不能再活着看这世间每天美好的云卷云舒,凭什么太子还能高枕无忧的坐在他的储君之位上?
“红影,”她忽地想起一事,连忙将书卷搁下,将在外间忙碌的红影唤到跟前,“给虹雨下贴子,就说我约她后天晚上一起去天街看花灯。”
到时,天街人如炽,花灯亮如昼,是不是特别适合发生某些让人心软心暖的事呢?
红影瞄见少女唇边荡漾开的迷离浅笑,顿时诧异的转了转眼睛,不过随后就顺从应道,“奴婢这就给周小姐下贴子。”
周虹雨收到帖子后,当即高兴万分的应下了此事。
两天后,莫安娴与她到约好的地方见面,周虹雨看到默默跟在莫安娴身后不远,那拘谨的青衫少年时,还略略诧异道,“怎么连你哥哥也一起叫来了?”
莫安娴眨了眨眼,笑道,“他不放心我晚上出门,非要跟来看着。”说着,她露出无可奈何的眼神,略略侧头瞥了眼莫少轩,“不用管他,我们看我们的,就当多了个帮忙提花灯的苦力好了。”
周虹雨便忍不住欢快的笑了笑,看着紫衣少女摇了摇头,大方的表达她吃味心情,“你呀少在这得瑟吧,典型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掩下若有所思,也笑着打趣她,“彼此彼此,我们就不要在这显摆了。”
周虹雨不服气的哼了哼,“我家两个哥哥那能跟他比,我也是姑娘也是人家妹妹,可现在你看看我家哥哥人影在哪?”
“是是是,当然是我家哥哥最好了,”莫安娴笑着摇了摇头,挽着她往挂满花灯的天街走去,指着其中一盏琉璃八角宫灯,笑道,“看里面的花瓣,描得好精细。”
周虹雨果然立即被她赞赏的语气给成功的转移了视线,一下就忘了再论谁家哥哥好不好之事,直接拉着她就欢快好奇的往前走,“哪盏?快指给我看。”
莫安娴挽着她不紧不慢往前走,心里慢慢溢满欢喜。周虹雨越羡莫她有个好哥哥,她心中盼望之事越有可能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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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有有句话说,爱情是先从好感开始的么?
莫少轩亦步亦趋跟在两位姑娘后头,看着她们在热闹人群中各式精美花灯下绽放纯真笑容,他的心也觉得暖暖的充满快乐满足的味道。
尤其当他看到自家妹妹一抛平日的沉稳谨慎,展露出少女该有的欢乐纯真笑容,欢快得像只蝴蝶般在花灯中转来转去,他就不禁在心中默默点头。
看来这位周小姐并不是什么鲁莽之人,那天的事确实是他误会她了。能入安娴眼的人,品行都应该不会差才对。
周虹雨可不知道因为她拉着莫安娴四下欢笑乱转,这种在别人眼中看起来不怎么守规矩的行为,落在莫少轩眼中,反而令他动容改观。
不知不觉,莫安娴与周虹雨就来到一个现做现卖花灯的摊子前。
周虹雨很好奇的拉着她挤进人群中,轻声对她说道,“安娴,你想不想在这自己现做一个花灯?”
莫安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想倒是想,不过你看眼下人这么多,我们排队的话都不知要排到什么时辰。”
周虹雨也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直盯着那摊子上各种材料不肯转眼,“不如你说说想要做什么样的花灯,待会让下人在这排队买了材料来,我们自己找个地方做。”
莫安娴眼神亮了亮,沉吟了一下,却摇头婉拒,“还是不要了,我今天特意给她们放了假,让她们也能来看看这热闹,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再叫人过来。”
说罢,便拉着微露遗憾之色的周虹雨走开了。
好吧,其实莫安娴刚才确实也动心想买来自己动手做的。她还想着要亲手将小白卖乖的样子画在宫灯上,做成花灯之后让小白看看,兴许它还会误以为自己多个玩伴。
想到小白可能犯迷糊的情景,莫安娴就忍不住会心的浅浅笑了起来。
两人在天街又逛了约一个时辰,大概将所有花灯都看遍了,这才心满意足的准备打道回府。
至于两人看中的战利品,这会自然落在身后默默做苦力的莫少轩手里了。
两人走到马车等候的地方,周虹雨道,“安娴,那我走了,改日再下帖子约你一块出来玩。”
莫安娴站在自家马车前,很是愉快的看着她,“好,我等着你的帖子。”
两人相视而笑,各自挥了挥手,周虹雨就转身往她的马车走去。而莫安娴站在原地目送着她,等着她上了马车之后再走。
这时天色很暗,而她们所在之处因为挂着街灯,反衬得四下更加漆黑难以视物。
然而,周虹雨转身往她家马车走去的时候,无意往远处一掠,谁知却让她掠见暗处划过一道幽幽亮光。
她心头突了突,脚步随之一滞。
似是突然心有所感一般,她蓦然回头看了看,看见莫安娴站在马车前正含笑目送她。
这个时候,周虹雨心中忽然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总觉得即将有什么不利的事情会发生在莫安娴身上一样。
她皱了皱眉,突然转身做了个惊人的举动。
眼角掠着刚才无意撞见幽光的暗处,脚下却飞快的往莫安娴这边跑了过来,她这一跑,还是直接以身体挡在莫安娴前面保护的姿势扑过去。
而且,她的速度还是惊人的快,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在旁人眨眼不及的时候,已经转瞬奔到了莫安娴跟前。
牢牢的以身体挡住她。
莫安娴诧异的瞪大了眼睛,莫少轩原本严谨绷直的身子,看见她突如其来的神来之举,登时绷得更加笔直。
就在这时候,街角暗处忽然窜出一抹速度奇快的黑影,而那黑影窜出来之后,对着莫安娴当胸就是刺出寒芒幽幽的一剑。
“叮”一声,冷玥拔剑与挡剑的动作一气呵成,那黑影见一击不中,立即收势转身就撤。
莫安娴一点事也没有,但护在她前面的周虹雨却没有这么幸运了。那黑影转身一霎,大概恼她坏事,竟然临时催了道剑气划过她手臂。
莫安娴看见她衣裳渗血,眼神顿时冷了冷,“虹雨,你觉得如何?我们马上去找大夫,你且忍一会。”
周虹雨瞄见她森冷眼神,心中莫名紧了紧,随即苦笑一声,却安慰道,“疼是挺疼的,不过你也不用这么紧张,大概就是划破层皮而已。”
说罢,她有些意外的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冷玥,“刚才好像我犯傻,做了多余的事了。”
莫安娴怕她胡思乱想,连忙拍了拍她手背,目露感激的看着她,缓缓道,“虹雨,你刚才做的一点也不多余,若不是你突然跑回头,冷玥未必能警觉暗中藏有人欲对我不利。”
“安娴说得对,”莫少轩也紧张的走到她们旁边,诚恳的朝周虹雨作了一揖,“这事还多得周小姐你。”
说着,他心有余悸的看了眼莫安娴,“若非你突然折返,这回受伤的兴许就是安娴了。”
莫安娴暗下皱了皱眉,哥哥这话听着似乎没什么,可细想却很不对劲啊。
“虹雨,别说那么多了,我们先送你去看大夫。”
周虹雨瞧她紧张模样,反倒轻松一笑,“这点伤真不算什么。”
“还不算什么?”莫安娴怪嗔的白她一眼,也不跟她啰嗦,直接拉着她手臂就将人往马车里带,“处理不好的话,说不定日后你这手臂得留疤。”
想到这个,莫安娴心下顿时略略自责。虽然刚才,其实周虹雨不回头挡在她前面,有冷玥在旁边,她也完全不会受伤。
可周虹雨也是好意,而且还是维护她心切,才会不顾一切奔过来以身体挡在她前面。
不是因为她,周虹雨眼下也不会受伤。
周虹雨瞥了眼自己手臂伤处,反而不太在乎的说道,“留疤就留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莫安娴心下默然,她也觉得在手臂留道疤没什么大不了,可万一周虹雨日后的夫君因为一道疤而起了嫌弃之心……。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里不禁微微忐忑,踏上马车的速度立时加快不少。
周虹雨看着大大咧咧,其实这会看她变了脸色,几乎立刻便能猜测到她心思。
“如果一个男人会因为一道疤对我起嫌弃之心,那么想来这个男人也不会真心爱护我,你说这样一个男人值得我跟他共度一生吗?”
这个年代,敢将自己真实想法宣之于口的女子实在太少了。
莫安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这踏马车的动作踏了半晌,她与周虹雨还在马车外。
这时仍站在马车外面的莫少轩心头同样震憾不小,一向内敛的他竟然也略略激动的附和道,“周小姐说得对,如果一个男子因为一道疤痕而嫌弃你,那这个男子肯定不是真心爱护你,也更不值得你托付一生。”
莫安娴眨眨眼,心中一动,忽然有种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周虹雨也微微愕然的打量了他一眼,随后大大方方道,“真想不到莫大少爷竟然会认同我。”
莫少轩拘谨的看着她,凝了凝她渗血的衣裳,难掩郑重道,“话虽如此,不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请周小姐尽快上车去看大夫。”
幸好离天街不远就有医馆,而周虹雨只是被轻微剑气划伤,大夫看过之后就再三保证,日后一定不会留疤,莫安娴这才放下心来。
出了医馆,她便坚持道,“虹雨,让我哥哥送你回去吧。”
周虹雨立时摇头,“这怎么行,”她瞥了眼站在不远的青衫少年,放低了声音道,“他不会放心你的。”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瞥了瞥远处拘谨笔直身影,失笑道,“我身边有冷玥,他有什么好不放心的。你就别推辞了,不然我可要亲自送你回去。”
周虹雨默然想了想,才无奈同意,“好吧,既然你坚持,我总不能再令莫夫人担心。”
虽说有冷玥寸步不离的守在旁边,可莫少轩还是忍不住会担心自己妹妹安全,不过想起周虹雨刚才是为了救自己妹妹才受的伤。这会,他于情于理都该亲自送她回去。
无奈在莫安娴坚持下,莫少轩只能压下心中担忧,亲自送周虹雨走了。
待周家马车淡了影子,莫安娴才对冷玥道,“你去人数一般的地方,喊上一句,太子殿下杀人啦!”
冷玥愕然看着她,“小姐怀疑刚才的刺客是太子派来的?”
莫安娴垂眸,冷冷哼了哼,“管他是不是,总之这帐我都算在他头上。”
要不是太子先来招惹她,她哪会有那么多倒霉事。
对于自家小姐无赖式的行为,冷玥只能默默的垂头,然后按照吩咐飞快去行事。
喊一句话,对于冷玥来说,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莫安娴刚在马车里坐定,她转身便也跟着上来了。
钻入车内坐好,冷玥立时对车夫吩咐,“回府。”
她话音刚落,却随即浑身一僵。
一抹身影,一抹鬼魅似的人影,现身前完全没有一丝气息,就这样仿佛凭空冒出一样欺近马车。
在冷玥察觉到不对的时候,那身影已经倏地飘进了马车。
她浑身一僵,已经来不及拔剑,她立时对着那连看也看不清的人影推出双掌。
那人影一个侧身巧妙的将她的掌力泻去,然后将一东西往马车里莫安娴跟前一递,“给你。”
莫安娴惊讶挑眉,就撞见幽暗光线中,那潋滟如画的玉雪面容仿佛浮起淡淡一抹可疑的红,还未看清他递来的是什么,下意识伸手接了。
然后再看,他又已然飘身出了马车。
冷玥在听闻他冷冷清清淡漠异常的声音时,已经呆得石化了。
“冷玥,进来吧,傻楞在外面干嘛。”
少女娇软甜糯的嗓音轻轻传进耳膜,冷玥才陡然浑身一震,回过神来。
进入马车里面,看见紫衣少女正低头转着一只花灯饶有兴趣的把玩。她眼神盎然,唇边带笑,眉目仿佛都染着淡淡喜悦的温柔光泽。
冷玥一眼掠去,几乎看得再次石化了。
这样温软娇柔的小姐,她仿佛从来没有看见过。
她艰难的咽了咽口水,视线略略下移认真的观察起少女手中那只花灯来。
夜风吹过,卷起淡淡的浆糊气味,看得出这只花灯是刚刚不久前才糊好的。而上面墨香浓郁,显然这画也是新鲜画上去的。冷玥盯着上面的画,不由得眨眨眼,再用力眨眨眼。
难怪她看着觉得这画面熟悉,敢情刚才风一样进来又风一样离去的某人,竟然选了小姐的宠物小白作背景。
除了新鲜新做之外,冷玥再认真看了两眼,顿时有些不忍目睹的别开了头。
这目光一移,正巧瞄见少女笑意迷离的饶有兴味的定睛盯着花灯上面的狐狸细看。
冷玥脑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然后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今夜第三次露出石化的表情来。
其实这一次她模糊猜测得挺准确的,莫安娴此际眼中不见诧异,只露着淡淡欢喜。
逛天街看花灯的时候,她也不过在那现做现卖的摊子那么一站,也不过一小会的功夫,转念的想了想。
她真没想到,她心中瞬间冒起的念头,会有人随后将它付之纸上,还是那个人那双手在顷刻间将她的念想实现。
这只花灯带给她的惊喜,已经远远超过了花灯本来的价值。
不过,随后她看着手中卖相不怎么佳的花灯,浅笑着喃喃自语,“倘若将这只花灯挂出去卖的话,估计也是天价吧。”离王殿下亲手做的花灯,放眼天下,只怕也独此一个了。
透过花灯,她仿佛可以看到他专注而青涩糊纸的情景,就如当初在梅庄,他深夜月下酿酒一样。
不过他那样的人,是不是无论做什么,都能够一眼看清门道?然后从生疏青涩到熟练也不过顷刻功夫?
手中的花灯,很明显是他第一次亲手做出来的成品啊。
想到这个,莫安娴唇边的笑容仿佛更迷离了些。然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可以让人清晰感知她此刻平静外表下内心淡淡喜悦。
冷玥悬着的心悄悄放了下来,可目光不经意的掠过她手中花灯时,立时又郁卒的转开了。
那么……嗯,别致的花灯,真难为小姐看得上眼,还笑得那么欢喜,像吃了蜜糖一样,眉眼都透着淡淡的甜。
莫安娴没留意冷玥嫌弃的眼神,她一边转着花灯,一边在想她与虹雨逛天街看花灯的时候,那人当时隐在什么地方呢?
某处高楼默默注视着她?
这么一想,少女弯起的眉眼,仿佛也透出薄薄的淡淡的甜味来。
回到莫府,莫安娴并没有立即就回枫林居去,而是提着那只花灯,留在外院廊下等着莫少轩。
她也只等了一会,就见她那个严谨内敛的哥哥,披着夜色迈着方正步子归来。
“安娴?”莫少轩看见自黑暗中走出来迎他的少女,有些意外的停下了脚步,“你怎么在这?”
“我等你回来啊。”少女抬头轻笑,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态,眼睛一转,转出淡淡的让人难察的狡黠,“还有些话想要当面问一问哥哥。”
莫少轩看见她黑暗中闪闪发亮的眸子,心中一紧,下意识敛了敛脚步,问道,“什么话?”
可说完,他看着少女单薄的身子,又皱起眉头飞快道,“这里风大,我们进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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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从善如流乖巧点头,“我们边走边说。”
莫少轩默然,等着她开口来问,不过他心下已隐约有所感,大概她问的就是……。
“哥哥,你觉得虹雨怎么样?”
对上她夜色里特别闪亮的眸子,莫少轩暗下叹气,知道这个妹妹肯定看出什么,而且今夜不问出答案,她大概都不会肯回她的院子去。
“安娴,”莫少轩脚步慢下来,看着她浅笑淡淡的眉眼,严肃道,“周小姐是未出阁的姑娘,这话以后莫要再在他人面前提起,以免有损她清誉。”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又高兴的看着他。她这哥哥懂得维护虹雨了,真是个不错的开始。
“哥哥,”少女也敛了笑意,一脸端正严谨的看着他,“若非你是我亲哥哥,这样的话我也断断不会问你。”
“哥哥,虹雨是个好姑娘,”少女转了转眼睛,目光凝在他俊儒脸庞,意味深长道,“男婚女嫁本是最正常最天经地义的事,哥哥可莫要藏着自己心意,倘若将来无花只能空折枝,错过花期的遗憾也许终其一生都无法弥补。”
“安娴,”莫少轩声音沉了沉,少有严厉的盯着她,“什么天经地义,你一个姑娘家,以后可不要再将这种离经叛道的话挂在嘴边,哥哥不希望你日后受到任何委屈。”
莫安娴怔了怔,心暖的同时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看来哥哥也是转移话题的高手啊。
“哥哥,”莫安娴决定了,跟她哥哥这么严谨内敛的人提什么暗示,简直对牛弹琴,不如直截了当问他更好,“我今晚只在这问你一句话,你可要想清陈了再诚实回答我。”
莫少轩瞧见她鲜少严肃模样,也不自觉的绷直了身子,“什么话?”
其实他心里隐约知道她要问什么,不过让她问了也好,就当也是替他问问自己。
“哥哥,我看得出虹雨对你心存好感,你呢?对她是怎么想的?”
莫少轩心下震了震,想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立时严厉的瞪了她一眼。可莫安娴什么人呢,才不会被他严厉眼神吓到。
只静静站着,仰起小脸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倔强的静静的沉默着等他答案。
莫少轩暗暗叹了口气,就知道这个妹妹不同寻常,问的问题大胆,更不怕他这个兄长的严厉。
他警剔的看了看四周,发觉下人都远远的站了开去。他心下稍安,倒是不怕今晚这些话会流传出去,影响到周小姐声誉。
他叹息,无奈妥协看了看她,轻声道,“安娴,我……她很好。”
莫安娴眼睛立时大亮,刚才她似乎看见哥哥脸红了。
难得严谨内敛的书呆子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看来刚才送人回周府的路上一定发生了些奇妙的事。今晚她站在这吹那么久冷风,还真是值了。
她弯起眉眼,几乎笑得合不拢嘴,“好就好,那哥哥回去吧,我也要回枫林居了。”
莫少轩看着她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里,才微微松了口气,可随即又摇头苦笑起来。
莫安娴脚步轻快的往枫林居赶,可她进入枫林居的时候,却几乎惊得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好多花灯。”她有些发傻的抬头,看着院子里挂满各式花灯,一瞬有置身梦中的错觉。
定睛仔细去看,才发觉那些花灯,都是她在逛天街时曾停留过,看着欢喜的花灯。
“小姐,你回来了。”听闻响动,红影快步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她正错愕的望着满院亮如白昼的花灯,当下微微忐忑的禀道,“小姐,这些花灯是、是右相大人派人送来的。”
少女眉头一挑,狐疑突生,“夏星沉?”
难道她逛天街看花灯的时候,那家伙悄悄跟在身后?不然,他怎么可能那么清陈她曾在哪盏花灯前停留?
“是,”红影低头,声音很轻,“这些布置全是他一个人完成的,说是要给小姐一个惊喜。”
莫安娴眨眨眼,惊,她还真有些被夏星沉这手笔惊到了;可喜她目光往满院漂亮的花灯转了转。好吧,他费钱又费心布置这一出,她心里确实也喜欢的。
不过,夏星沉给她的惊却远大于喜啊。
冷玥可不知她心里想法,此际看见她含笑站在院子正中,目不转睛的看着这些高低错落有致的各式漂亮花灯。
再看看此刻已经从少女手里转到了她手上的,这只实在貎丑样差到惨不忍睹的花灯,心里莫名的隐隐忧心起来。
那个谁,看来先下手未必为强啊。
再说花灯会上,莫安娴恼怒之下让冷玥故意在人群老百姓中那一声“太子杀人”的大喊。
因为那会人群基本散去,后面虽然没有引起什么流血事件,但还是在一定程度上引起了恐慌。
好好的花灯会,在接近落幕的时候才突然引起民众恐慌。
本就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太子殿下,这段时间都该夹着尾巴做人的,却突然被人再参上这么一本,次日一早,当即就被陈帝申斥得灰头土脸。
可这次,他实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谁让那天晚上,他的人好死不死的戴着明显标示就在天街上,那声让他憋屈恼火的喊声响起来的时候,他的人正因为口角不忿与别人发生着激烈的肢体冲突。
这事,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被陈帝下旨申斥,只能乖乖的龟缩在太子府闭门思过。再弄出什么动静来,太子觉得他底下那些势力,大概都要被自己父皇找到理由一点点拔光了。
可他心头不快,窝在太子府里就是坐在昔日挺自得的花园,这会也是恼火得看什么都不顺眼。
“臣妾参见殿下。”就在太子恍神片刻,太子妃便一脸柔婉的走到他面前福了福身。
太子心里厌烦,对她是既心虚又觉得寒心,乍然抬头看见她,立即拧了眉头,冷淡道,“你?你到这来干什么?”
他不是吩咐过没他允许,不让其他人随意闯到这花园来打扰他的吗?
“臣妾见殿下最近食欲不振,特意炖了些开胃的汤羹过来。”太子妃说着,已然从婢女手中接过食盒,直接搁在太子身旁的石桌上。然后打开食盒,就殷勤的自顾拿起碗给他盛汤。
太子皱了皱眉,这会倒也不好开口将她轰出去了,只得耐着性子看她慢条斯理盛汤。
可眼睛转了转,终究难掩不快的嫌弃道,“这些粗活交给下人做就是,什么都要劳烦你这个太子妃,还要那些下人何用。”
这话无异于间接指责太子妃自贱身份,好好的尊贵太子妃偏要抢下人活计。
太子妃心中一冷,却装出一副完全听不懂讽刺的模样,只微微垂首专注的盛汤。盛好之后,面上显露合宜的爱重模样,轻声道,“殿下请用。”
看着太子将碗接过,却又搁在一边不喝。她压着心头冷意,才又缓缓道,“下人当然也能将这些活计做好,但臣妾对殿下的一片心意,她们却替代不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露疼惜的看着他,柔声道,“殿下这些日子都消瘦了。”
“想起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连臣妾都觉得寝食难安,殿下思虑重些也属应当。”她顿了顿,又心疼道,“可殿下无论如何也要爱惜自己身体。”
说着,她只作看不见太子冷怒隐忍的眼神,就在太子对面,轻轻的拂着曳地裙裾,往旁边石凳坐了下来。
“仔细说起来,仿佛自从我们府上举办赏风宴之后,我们太子府似乎就开始诸事不顺了。”
她低着头,也不看太子冷沉的脸,只自顾的压着恨意轻轻往下说。
太子心中一动,冷凝眉目隐忍之色淡了淡。
“先是小公子意外摔伤,再是囚犯被当野兽射杀事发,”她微微抬头,就见太子脸色阴沉,她暗下冷冷一笑,继续轻声却飞快道,“然后是皇陵被雷轰,殿下代父皇前去皇陵督工……好好的,殿下还被贼人伤了千金之躯。”
她叹气,眉目心疼之色更浓。可太子,心里面上都无比郁怒的在隐忍着。
“殿下好好在家中养伤,也被无端卷入什么私自铸银事件,被人暗中再三中伤。”她头垂得更低些,而嘴角那抹深藏的冷笑也更甚了些,“花灯会上,殿下更是无辜被人乱攀,再引来父皇误会申斥。”
太子本已准备站起,听到这里,又隐忍着稳稳坐着不动。
想了想,他勾起淡淡笑容,阴恻恻看着她,笑道,“景蓉不愧为本宫的太子妃,这目光真是炯炯如炬,很多时候连本宫都自愧不如。”
太子妃心下暗暗紧了紧,告诫自己不必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要能达到目的,在这委屈受他几句冷言冷语奚落又如何。
“殿下过谦了,”太子妃抬头平静看着他,淡淡道,“臣妾会留意到这些,完全是殿下平日教导之功。况且,你我夫妻本为一体,殿下心情若不能宽畅,臣妾这心里头自然也抑郁难安。”
“不过,”她转了转眼睛,神色温柔,可眼底怨恨越发深重,“不知殿下是否也留意到,这些日子种种不顺遂的事,其实都跟一个人有关。”
太子眉头蓦然拧紧,目光冰冷自露警剔直盯着她,“谁?”
太子妃心下冷笑,也不管他是真不知还是假装糊涂。
她沉吟片刻,露出犹豫的不确定神色,轻声道,“臣妾觉得,这些事都跟莫府大小姐莫安娴有关。”
其他的事,她不知道是不是跟莫安娴有关。但她兄长胡亦帆的事,她已经查到跟莫安娴脱不了关系。其他的事有没有关都没关系,只这一点就够了。
想起当初,她还曾尽心帮着太子想要将莫安娴那个女人笼络麾下。想起这事,她心里就好一阵暗恨。
若是一开始,她就劝着太子将莫安娴那个女人给杀掉,也许她的兄长今天还能好好活着。
太子皱着眉头,狐疑的打量她半晌。
心里怀疑她说这些话给他听的动机,却也不得不在心中承认,太子妃分析得对。
而且,这个时候,太子还想起了最初他的母后那番话。
想他母后那样的人物,竟也会忌惮莫安娴一个小女人,当初还让他直接以最简单的方式解决莫安娴了事。
如此看来,莫安娴确实有些过人之处。
想了想,他看着太子妃,不动声色试探道,“她?不过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姑娘而已,有这么大能耐?”
太子妃心下冷笑,明知他怀疑她用心,这会也不揭破。反正今天这席话她已经说完,太子信与不信也不重要。
其实她压根不相信太子不知道莫安娴那个女人的厉害,不然当初也不会让她帮着出主意笼络那个女人了。
跟她打马虎眼?
她就不信太子接下来还能在府里头坐得住。
“这一切不过臣妾推测,”她说着站了起来,“太子若是觉得不可靠,便当臣妾胡说就是。”
她朝太子福了福身,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出了花园。
太子妃离开不久,卢侧妃也来到了花园外。不过与太子妃突然强硬闯进去不同,她在外面站了站,让人给太子通禀同意之后才进的花园。
太子妃端庄矜持,卢侧妃则娇艳柔丽,进入花园看见太子心事满腹愁绪满怀的模样。
便先用爱重的目光打量他一番,然后柔柔的溢满心疼的轻声道,“殿下这段时间憔悴了不少,看得臣妾这心里头也不好受。”
自从太子妃持剑闯过一回书房之后,太子就已经有意无意疏远太子妃,并且心里已经烙下一道难以磨灭的裂痕。
太子疏远太子妃,苦闷之余便多亲近善解人意的卢侧妃。卢侧妃不仅事事对他顺从,还为他育下目前唯一的子嗣。
而且,最主要,他觉得女人不需要太聪明。像卢侧妃这样,事事以他为中心,倚重他依赖他,这样的女人更值得人怜爱。
太子一听闻她这么说,当下缓和了脸色,轻声道,“本宫就是最近胃口不好,你别心思重了。”
卢侧妃随即娇笑一声,目光落在石桌上没有收走的汤碗转了转,柔声道,“刚才太子妃来过了吧,唉,真是难为她了,娘家兄长才刚出事,她心里头应该还很难过的。”
太子脸色立时就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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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侧妃掩下眼中精光,却似不察般,继续轻声说道,“不过如今看她这样子,心里头还是最看重殿下的,不然也不会时时关心殿下胃口,还亲自下厨炖了开胃汤羹送来。”
这话一落,她就听闻太子仿佛低低哼了哼。
心中暗自一喜,决定再接再厉给太子上些眼药。
“不过说起来她娘家兄长的事,也算陛下法外开恩了。”卢侧妃悄悄觑着太子面色,见他冷沉之下一怔,目中顷刻露了赞同之意,便继续道,“陛下若非念着他是太子妃兄长,以那样的罪行,又怎么可能只追究她兄长一人。”
太子心下深以为然,同时也暗中嘲讽地想,枉胡景蓉身为太子妃,这是非因果竟然没有卢侧妃看得透彻。
还想挑拔怂恿他出头为胡亦帆报仇?简直不知所为。
真追究起来,要给胡亦帆报仇,这仇最终是不是要报在他身上?
卢侧妃瞄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色,转了转眼睛,露出犹豫神态,又轻声道,“有件事臣妾本来不该这个时候在殿下面前说的,可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这事关太子妃名誉。”
“还是让殿下来处理最妥当,万一有不知内情的人乱嚼舌根,这对我们整个太子府都不好。”
卢侧妃默了默,趁着静默的瞬间悄悄抬眼留意着太子神情。
只见他微微皱眉,随后挑眸,几分冷锐几分茫然看了她一眼,“什么事?”
卢侧妃犹豫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太子见状,立时不耐冷了声问道,“说吧?”
“殿下,”卢侧妃微微垂下头,眼角余光悄悄掠着他,试探道,“不知殿下可还记得上一回恒儿受伤的事情没有?”
太子心下一突,皱着眉头奇异的斜她一眼,才点头道,“当然记得。”
卢侧妃眨眨眼,仍然一副犹豫姿态。不过她看一眼太子,咬了咬唇,就露了豁出去的果决模样,飞快道,“殿下,其实那次的事情臣妾撒了谎。”
“撒谎?”太子脸色突变,声音不自觉拔高了些许,“为何撒谎?那件事跟太子妃又有何关系?”
卢侧妃低头,一副惭愧模样,瞄向太子的眼神微见畏惧,仿佛内心挣扎了一会,才小声道,“其实恒儿从石阶摔下来的时候,太子妃就站在下面不远看着。”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内疚心疼又无奈的神色,“当时恒儿根本不是自个踩空才摔下去,而是站在他身后的婢女受了太子妃暗示,在后面轻轻推了他一下。”
“臣妾怕殿下责怪照顾恒儿不用心,当初才撒了谎,说自己就站在附近看着。”
太子眉心突突地乱跳了几下,看她的眼神也不复之前的缓和,而是露了明显恼怒,“那你是何时知道这事真相?”
卢侧妃低着头,香肩似乎在太子恼怒目光下轻轻抖了抖。
半晌,才小心翼翼道,“前两天,臣妾身边的婢女配了出去。臣妾感念她辛劳多年,特意多添了几件首饰给她做嫁妆,她临别时心里觉得内疚才将实情告诉臣妾。”
说着,她愧疚又不安的抬了抬头,“这事臣妾既然能知道,说不定日后其他人也会知道。臣妾思来想去,思虑许久,都拿不定主意,所以才来求见殿下。”
说实话,太子这会才不会关心太子妃声誉好不好。
毒害庶子?这罪名说轻也轻,说重了也重,关键在他。
如果不是眼下在风口浪尖上头,这事对他而言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不过就算眼下暂时不能利用这事对太子妃如何,不表示日后他不能利用这事。
太子皱着浓眉,此刻心里想起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记得他唯一的儿子出事时,他当初正拿了莫安娴的庚贴在皇宫里找钦天监合八字。
就在钦天监阮大人惊慌失措对他说莫安娴八字主大阴,与他相合会带来血光之灾,他就得到恒儿摔出血的消息。
现在突然得知真相,害得恒儿出事的人实际是太子妃。他很怀疑当初太子妃表面事事与他谋划助他将莫安娴纳为侧妃,实际是藏了私心根本不喜他做这事,才暗中弄出事来阻止他纳莫安娴为侧妃。
胡景蓉,真是好深沉的心思。
卢侧妃瞄见他渐渐攥紧的拳头,面上越发显得忐忑不安,可心底就越发暗暗高兴起来。
“臣妾虽不知太子妃当初为何要做出那样的事,”卢侧妃一脸不安模样,瞄了瞄他,又轻声道,“不过臣妾后来担心恒儿,曾偷偷去庙里问过高僧。”
“高僧说,恒儿意外摔伤流血,无意应了血光之灾的凶兆,但同时也应了太子府开始不顺的坏兆头。”
太子默了默,忽然阴沉着脸睨她,“高僧真这么说的?”
卢侧妃连忙点头,“臣妾不敢有半句假话。”
太子想起之前太子妃说的种种,再联系到此刻听到的种种,突地沉着脸冷笑了起来。
他的太子妃还真是好!
卢侧妃见他冷笑,知他心头怒极,也怨极太子妃。一旦他对太子妃失望到极点,那么太子妃之位自然也从以前的稳如泰山变得岌岌可危了。
直到这个时候,原本将信将疑的卢侧妃才暗地在心里由衷的佩服起那个与她暗中合作的人来。
胡家大势已去,太子妃失了娘家作支撑,还拿什么跟她拼?
论背景?她卢家眼下丝毫不比胡家差。讲子嗣,她直接可以甩太子妃好几条街。
希望殿下听了她今天一席话,除了怀疑太子妃疏远太子妃之外,以后也莫要与莫家大小姐为敌。
莫安娴,看着年纪比她还小上几岁,可其中揣度人心的本事与谋算手段,真论起来只怕唯有中宫的皇后能与之匹敌。
她真心不希望太子不能将此女收归麾下,却非要弄成生死仇家。
莫安娴当初暗中选择与卢侧妃合作的时候,就没有担心过卢侧妃会不会突然在某天出卖她。
因为卢侧妃早被自己勃勃野心蒙蔽了双眼,根本没想到从她答应与莫安娴合作开始,就等于站在了太子对立面。
就算为了她自己,她以后不会也不敢将这事透露半点给太子知道。
太子府里的暗潮汹涌,并不能影响到莫安娴此刻喜悦心情。
确定了自己哥哥心思之后,莫安娴几乎迫不及待的就备了礼去周府探望周虹雨。
而此刻,她正坐在周虹雨闺房内,单独密谈起对莫少轩的观感。
“虹雨,”莫安娴与她正面对面的靠着窗边方桌而坐,“你觉得我哥哥这人怎么样?”
这话问得太直接,而且别有意味,饶是爽朗的周虹雨,这会面色也不禁微微红了红。
不过,她并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羞怯低头。而是直接大大方方看着莫安娴,道,“安娴,我一直很羡莫你有他这样一位兄长。”
“虹雨,那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将这种羡莫变成拥有?”
周虹雨意识到她问的问题,心不禁狂乱的跳了跳,却也直视着她,毫不羞涩的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你哥哥他、他的意思?”
莫安娴暗下松了口气,会心的笑了笑,“你觉得我是那么莽撞的人吗?”
周虹雨俏脸热了热,可她随即便欢喜的笑了起来,眼神亮亮的看着莫安娴,眼角眉梢处处都流漾着喜悦,“这么说,是他的意思了?”
莫安娴点头,“虹雨,只要你愿意,你就等着做我嫂子吧。”
她这话逻辑奇怪,不过周虹雨听得明白,心头一阵狂跳之后便是满满欢喜。
“我爹娘一定会同意的,”她忍住喜悦,唇角却还是忍不住翘得老高,其中喜色无论如何也掩不下去,“他们老是担心,不知将来有谁肯娶我这只皮猴子。”
说完这句,周虹雨俏脸终于露出淡淡不好意思来。
莫安娴当即乐得大笑,“看来我未来的大嫂非你莫属啊。”
周虹雨立即故作严肃横她一眼,亮了亮嗓子道,“咳,未来小姑子,以后可要多多罩着你未来大嫂我。”
从周府告辞回去,莫安娴几乎整个人都掩不住喜悦的往赵紫悦寝室走去。
“姨娘,”一进入内室,她立时就眉飞色舞的奔向赵紫悦,搁着脑袋在赵氏肩头蹭了蹭,才满面喜色道,“我们赶紧准备准备,给哥哥提亲吧。”
之前她与周虹雨来往之事虽然也约略跟赵氏提过,不过周虹雨与莫少轩之间情愫暗生之事她却从未说起。
眼下赵紫悦骤然听闻这喜讯,当然诧异得一关雾水。
“提亲?少轩他有喜欢的姑娘了?是哪家姑娘?与你相熟吗?人品如何?”
莫安娴连忙娇笑着摆了摆手,“姨娘,我知道你心急,可你能不能别一口气将所有问题都问光。”
赵氏故意嗔恼的瞪她一眼,“知道姨娘着急,还不赶紧将详情一一说来。”
莫安娴只得笑着连连求饶,然后才微露得意的道,“姨娘,那姑娘不是别人,就是我曾经跟你提起过的周家姑娘周虹雨。”
赵紫悦怔了怔,“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初会欣赏她,是因为在赏风宴上,她不惧得罪太傅孙女为你仗义执言?”
莫安娴点了点头,“我就是欣赏她磊落大方爽朗的性子,况且,姨娘不觉得她的爽朗大方与大哥严谨内敛沉闷正好互补吗?”
闻言,赵紫悦只得微笑着摇了摇头,“合着他们的事还是你暗中撮合的。”
这事,莫安娴丝毫不怕自己居功。而且在姨娘面前,这功她居得理直气壮,居得理所当然。
所以她特意挺了挺胸膛,笑眯眯道,“难道姨娘不满意安娴给你选的未来儿媳妇?”
“姨娘当然相信安娴的眼光,”赵氏搂着她的肩头,几分疼惜的拍了拍她手背,“都是姨娘这身子……,连少轩的婚事也要你做妹妹的操心。”
莫安娴立时定定看着她,柔声道,“姨娘别这样,你不知道我心里其实很高兴能为哥哥的婚事出力。况且你看,我自己选的未来大嫂,日后相处起来绝对一点问题也没有。”
“而且,我相信以虹雨的人品,以后什么难搞的婆媳问题在我们家也不会有的。”
赵紫悦见她说得眉目飞扬的,心里更加内疚自责。
“安娴,”内疚之余,赵紫悦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心疼与不安,“你哥哥找到自己喜欢的意中人,姨娘很高兴。可是安娴你忙活着你哥哥的终身大事,有没有替自己将来想过?”
之前她一直担心裘府退亲的事带给女儿不可磨灭的阴影,所以一直都不敢再跟莫安娴当面提婚事的话题。
可现在,赵紫悦看着面前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如何不舍。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安娴已经长大了。
提到自己将来婚事,莫安娴的兴致明显淡了下来。
“姨娘,”莫安娴不想让她担心,只好努力作出淡然模样,“我的事,待忙完大哥的婚事再说吧。”
虽然有父母恩爱的活生生例子在眼前,可前世失败的婚姻悲惨的下场,带给她的心理阴影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她虽不至于完全抵触抗拒再成亲,可对待这件事,她也无法拿出积极乐观的心态去面对。
就算隔了一世,那些深入骨髓的惨痛经历与伤害,仍旧如深深刻在了她骨子里一样,让她朝夕不敢或忘。
只能说,假如真遇上那么一个值得她赌一次的人的话,也许她会试着放下心结去尝试。
前提是,那个值得她用一生去赌一次的人,先要有那份打开她心结的毅力,再要有打动她的诚意。
赵紫悦不知她心思百转,不过看得出她情绪突然低落,并且没有兴趣再继续这话题。
想了想,以为她心里仍放不下裘府退亲的事,也就温和的笑了笑,终缄默不再提这事。
与周府说亲的事,是件大喜事,并且事事都有莫安娴打点好,赵紫悦不用丝毫操劳费神。所以她前往周府商议这事时,真是顺利得让她自己都觉得仿佛在做梦一样。
双方家长都同意结亲,鉴于男女双方都已到了该成亲的年纪,所以接下来很快就进入到成亲的流程。
成亲的日子定下来,周虹雨为了替自己准备嫁衣,自然得开始密锣紧鼓的开始选料绣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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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在莫府向周府下聘的时候去见了她一次,周虹雨看见这个好友兼未来小姑子,立时既兴奋又紧张的将她拉到自己闺房内。
“安娴,你帮我出出主意,我说我的嫁衣绣什么花样好看?”
她偏着头,整张俏脸都是红红的,透着满满的幸福喜悦。
目光闪亮的看着紫衣少女,认真问道,“你说是绣龙凤呈祥好?还是绣鸳鸯戏水更好?”
莫安娴挑了挑眉,笑着调侃她,“未来大嫂,你不觉得你问这个问题问错人了吗?”
周虹雨眨了眨眼,半晌,才傻愣愣的看着莫安娴。看着看着,就突然红着脸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这笑声太惊人,连忙伸手掩嘴。可喜悦响亮的笑声还是掩不住的从她指缝溜出来。
莫安娴甚至觉得,直到她回到枫林居,耳里还全是周虹雨欢喜爽朗的真实笑声。
许是幸福来得太容易,连老天都心生妒忌。
就在莫安娴见过周虹雨后的两天,周虹雨去外面选做嫁衣的料子时,却突然传来了令所有人震惊悲痛难以接受的噩耗。
莫安娴正在枫林居里与赵紫悦商议着筹办婚礼的各种事宜,正一项项仔细核对着各种单子该置办的物品,忽然就见红影一脸凝重的走了进来。
“小姐,”红影朝她福了福身,下意识瞄了眼娴静端坐的赵紫悦,再看莫安娴时,却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
莫安娴心中咯噔一下,随即站起,含笑看了看赵紫悦,轻声道,“姨娘,我有些琐事要亲自去处理,你先在这歇着,晚些时候我再过来和你接着说。”
赵紫悦若有所思的看了眼红影,随即温和道,“你去吧,不必管我。”
莫安娴冲她点点头,然后就快步走出了寝室,穿过回廊离赵紫悦寝室远了,她才看着红影严肃问道,“什么事?”竟然要避开她姨娘如此严重?
红影抬头看她一眼,强作镇定的脸陡然转为煞白,而她眼神更是瞬间盈满悲伤。
莫安娴心头大惊,可她放目四顾,知道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便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往自己闺房走去。
谁知她刚踏入自己闺房,忽然就有个人惊恐悲痛万分的自门后转出来,眨眼就扑到她跟前来。
一边猛磕头一边哀声泣诉,“大小姐,求求你一定要帮我们家小姐找到凶手,替她报仇雪恨。”
莫安娴浑身大震,她看不清跪地磕头之人的脸面,但这声音她认得。
“秋妮?”
磕头动作立顿,那婢女满脸怆然泪珠的抬头。
莫安娴心头顿时直直下沉,她压抑着突如其来涌上来的悲伤与惶恐,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发生什么事?”
秋妮一脸悲恐的看着她,嘴唇已经被她咬得渗出血丝,即使跪在莫安娴面前,她双肩仍不由自主的颤抖着。可见她此前一定经历了无比恐惧的事情,而且还是跟周虹雨有关。
莫安娴见她神情惊惧惶恐悲怆各种情绪交织着,虽然心急想弄清到底发生何事,但这会却也不敢太过逼迫她,生怕秋妮一个支撑不住会崩溃过去。
“秋妮,别紧张,一切都过去了。”她温和看着她,缓缓柔声诱导着,“有我在这,没人能伤害你,现在可以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小姐、小姐她……她死得好惨!”
莫安娴只觉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冲到头顶,四周立时死一般的静寂,连身体都剧烈的晃了晃。
半晌,她不敢置信的骇然盯着秋妮,失声道,“你说什么?虹雨她怎么了?”
“小姐她……她被人残忍的杀害了。”说出这句,秋妮终于忍不住崩溃委软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莫安娴一霎只觉天旋地转,手脚冰凉,浑身发软。
青若与红影见状,齐齐不禁失声的惊叫“小姐”,几乎同时奔到她身边,堪堪在她滑倒之前扶住。
突然听闻周虹雨遇害的消息,青若与红影心里也难过,可她们此刻更担心莫安娴。她们日夜伴在莫安娴身边,没有人比她们更清陈自家小姐与周小姐的感情了。
“小姐?”青若犹豫的唤她一声,又默默转头看了看哭得撕心裂肺的秋妮。
莫安娴攀着椅子扶手坐好,闭了闭眼睛,努力将喉头涌上的猩甜压下去,又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稳住心神。
她朝青若摆了摆手,又示意红影到门口守着,这才肃然悲怆的看着秋妮,“秋妮,想让我替你家小姐报仇,你现在就别只顾着哭。”
一瞬间,悲痛与愤怒的情绪几乎同时充斥了莫安娴所有感观。痛到极处,冷静下来之后,她反而没法流出一滴眼泪。
秋妮瞧见她瞬间就恢复冷静镇定,一时禁不住呆了呆。
可随即,她抬手一抹眼泪,努力让自己也学着坚强起来,渐渐将呜呜咽咽的哭声压了下去。
“我们今天本来是在离这不远的盛记布料行选料子,谁知奴婢去结帐的时候,小姐不知被谁引去了后巷,待奴婢寻去时,只看见她已经被人残忍的杀害倒在巷子里面。”
莫安娴霍地站了起来,悲愤莫名叫了起来,“你是说,现在虹雨她……的尸身还留在盛记布料行的后巷?”
秋妮泪如雨下的胡乱点头,她发觉自己怎样也学不来莫大小姐的坚强镇定。
“奴婢让人看着小姐尸身,想到离莫府不远,第一时间就跑来莫府通知大小姐你……”
说完这句话,秋妮才迟钝的发觉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妥。
先不说她惊恐之下将周虹雨尸身留在原地这做法,就说她不先让人回周家报讯,而独独前来见莫安娴,这事就已经大大有悖常理。
也许是她下意识认为,莫安娴平日与自己小姐那么要好,小姐遇害的消息她该第一个告诉莫安娴;也许是因为赏风宴上,莫安娴四两拨千斤的漂亮处事手法,让她自己也不曾察觉的下意识里,就是认为莫安娴一定有能力找到凶手替她家小姐报仇。
可这刻,发觉自己冲动之下这行动多有不妥之后,她却没法为自己解释。
莫安娴这会哪里有心情跟秋妮计较这些,她深吸口气,努力将悲痛压在心底,同时让自己镇定冷静。
然后立即有条不紊问道,“秋妮,你来莫府之前,可有派人回周家报讯?”
秋妮茫然的点了点头,“奴婢已经派了人回周家。”
莫安娴吸口气,随即转头看着红影,沉着道,“红影,你留在枫林居,暂时不要让我姨娘知道这件事。”
“青若,你将虹雨的事……告诉大哥。”
她低头看了看完全失了魂一般脸上仍旧惊恐不已的秋妮,“秋妮,你现在就带我去现场。”
“嗯,青若,你让大哥随后也赶去现场。”
虹雨的尸身该移往哪家,待周家的人到了现场,他们还须协商,所以这事必须得她哥哥在场才行。
如若不然,莫安娴这会绝对不想自己哥哥看到那等残忍的场面。
秋妮见她镇定自若的吩咐完一系列的事,才渐渐从惊恐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不过她仍旧双腿发软,最后还是在冷玥半搀扶之下,才走得出枫林居。
盛记布料行离莫府不远,所以莫安娴这会连马车轿子什么的一概也想不起来要坐,出了莫府直接提着裙摆用跑的往那布料行后巷奔去。
冷玥看着她完全不顾别人眼光的骇然急促模样,只能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半扶着秋妮默默加快脚步跟上。
秋妮前去莫府报讯时,虽然惊恐交加,但处事也尚算有条理。莫安娴去到盛记布料行后巷的时候,远远只见有两个周家的家丁一脸悲伤的守在现场。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还未惊动到任何过路的百姓。
冷玥皱了皱眉,看了眼秋妮,低声问道,“你有差人向官府报案吗?”
秋妮正想摇头,莫安娴忽然扭过头来,冷着脸厉声道,“不用向官府报案。”
一般人看见虹雨的穿着打扮就该知道她出身权贵大户,而非一般人只要看见虹雨坐的马车就该认得她是周将军的嫡女。
以这样的背景,虹雨还能在此地突遭横祸,凶手一定是势力相当,甚至完全不惧周府与莫府的人。
这样强硬的后台,报了官府也是白报,还不如省点力气不报。
虹雨的仇,自有周家跟她莫安娴来报。
冷玥怔了怔,随即了然的低下头去。秋妮还是一脸茫然悲伤样,不过莫安娴既然说了不用报官府,她自然不会再差人去报。
远远的,莫安娴只在巷口看到了周家有两个家丁守在现场,待她走近过去,才惊觉周虹雨的死状到底有多惨烈。
她蹲下去,颤着手,缓缓将覆在周虹雨身上的外衣拿开。
入目,依然是熟悉的面容。前两天周虹雨幸福喜悦待嫁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可仅仅时隔两天,周虹雨却再不会开口。
看着这张脸,莫安娴强压心底的悲伤不禁滚滚如海浪般扑上心头。
莫安娴随即看到,死前这一刻,周虹雨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而她面上呈现了从讶异震惊到最后恐惧的各种复杂情绪,这些情绪竟似被人在她临死前,活活雕刻在她面上一样,死亡的痛苦,竟也不能抹去这些情绪半分。
莫安娴只一眼,就看到了这古怪扭曲了她面部表情的情形。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容更冷清而眼神更冷锐沉着。
外衣缓缓揭开,随着眼前所见,莫安娴的神情就愈发森冷骇人。
刀痕,宽阔的伤口无比平整的刀痕,竟然自周虹雨****直接往下,下拉劈裂了她大半身体。
到了周虹雨下身之处才戛然而止,而莫安娴看了一眼周虹雨裙下双腿的伤痕,素来冷静的面容竟然也一霎涌上无边愤怒狠戾冷酷之色来。
大刀劈开周虹雨大半身体还不算,还直接拿了刀刃捣烂她下身女性特征处。
这是何等残酷的伤害!
莫安娴眦目欲裂,她拉过外衣重新替周虹雨覆上,然后猛地站了起来。整个人突然浑身就散发出无边森寒的冷酷气息来,即使惯来不惧冰冷气势的冷玥见状,都禁不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然而莫安娴手里那件宽大外衣还未完全将周虹雨尸身覆盖,就见莫少轩跄跄踉踉白着脸从巷口奔了进来,冲到周虹雨尸身旁边,双膝呯的跪地,大手一拽,一把将那外衣重新扯开。
莫安娴惊了惊,却压抑着悲怆愤怒,到底只低低唤了声“哥哥……”,就再也说不下去。
她悲痛难抑的别开了头,莫少轩在看清躺在冰冷地面的少女恐怖死状时,双目竟然瞬息涌出两行血泪来。
“虹雨……”他悲切低唤一声,闭上眼不管不顾的朝周虹雨尸身扑了过去。
莫安娴听闻响动,惊骇回头,在看见他眼角鲜红血泪时,浑身大震的同时当即心疼如绞。她忍着悲怆向冷玥使了个眼色,示意冷玥将人拉开。
无论大哥如何悲痛,这时也万万不能让人晕过去。
因为周家的人这会也慌乱悲伤的赶到了巷口。
莫安娴看见最先从马车下来的是周虹雨姨娘,也就是周夫人,随后是周将军,再然后才是周虹雨两位哥哥。
莫安娴示意冷玥将她哥哥拉开,然后默默退到一边让出位置来。周夫人一见周虹雨的惨状,悲叫一声之后,立时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周虹雨两位哥哥,还来不及看清妹妹惨死现状,就急忙先替周夫人掐人中拍额头。
莫安娴看了看自己那个已经完全像失了活气两眼空洞如木偶般的哥哥,暗暗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一步看着强忍悲伤不让眼泪落下的周将军,缓缓道,“周将军,追查凶手这事可以稍稍延后,目前我们该先处理她的尸身,先将她搬离这里再作其他计较。”
说完这话,她又转头看着已经完全失了魂魄所依的莫少轩,“哥哥,我们现在除了悲痛,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淡然一些,“虽然你与虹雨还未正式拜堂成亲,可在我心里,早就认定了虹雨是我嫂子,你看我们该在哪里办理她的身后事更好?”
周夫人幽幽醒来,就听闻这句。她立时激动的挣扎着站起,一脸痛苦感激的看着莫安娴,扶着她的手,泣不成声道,“大小姐,谢谢你……”
按理说,周虹雨未与莫少轩正式拜堂成亲,就不能算是莫府的人。
如果将周虹雨身后事移到莫府来办,就等同于直接承认了周虹雨为莫少轩名义上的妻子。
这对周虹雨甚至整个周家来说,无疑是最好的结果。因为有了夫家,以后周虹雨才能承受香火。而不是,只能孤零零的葬在周家祖坟外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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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对莫少轩来说,却并非什么好事,这极有可能会影响到将来他再娶妻。
这也就是莫安娴为何让青若通知他赶到现场的原因。
因为这事,莫安娴不可能仗着自己是他亲妹妹就自私替他做决定。
周家人都齐齐忐忑期待的抬头看着莫少轩,他们当然都希望莫少轩能同意让周虹雨死后入莫府。
“安娴,”莫少轩一脸惨白的看着她,嘴唇开合半天,才勉强从干涩喉咙挤出一句话来,“你心里已经认定她是你嫂子,我心里又何尝不早认定她是我妻子。”
他忽地重重跪下地,朝着周将军与周夫人就是重重磕头一拜,“还请岳父岳母大人受小婿一拜。”
周夫人与周将军相视一眼,俱含泪看着他,“好孩子,是我们家虹雨没福气。”
说完这句,坚强如铁的周将军也不禁当场老泪纵横。
莫安娴暗下松了口气,既然协商完毕,接下来自然就是让人将周虹雨尸身转移搬回到莫府去。
给周虹雨收敛净身换寿衣这些事,自然不用莫安娴亲自做,但她心里憋着团火,觉得不多看周虹雨两眼,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所以下人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半点也不忌讳的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然而,让下人为难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事情都收拾妥当,就连周虹雨被大刀劈裂的尸身都已经一针一线缝了回去。
可就是周虹雨那双瞪得大大的眼睛,无论如何也不肯合上。
下人对着她眼睑拨了一次又一次,那眼皮依旧死死上撑着。下人胆颤心惊的看了看不肯闭眼的周虹雨,又战战兢兢的瞄了瞄站在旁边冷沉着脸的莫安娴。
一时犹豫着竟不知如何是好。
秋妮也在屋子里帮忙着收拾,见状,原本默默流泪的,差点忍不住又要崩溃大哭起来。
“大小姐,小姐她、她这是死不瞑目啊!”
莫安娴深吸口气,缓缓走上前来,在周虹雨尸身前站定。
“虹雨,你放心,不管是谁害你,我莫安娴今日可以在你面前发誓,一定会替你找到凶手手刃仇人。”
说完,她缓缓伸手去拨周虹雨眼睑,想不到,她这一拨,竟然轻轻的就合上了周虹雨眼皮。
秋妮忍不住悲喜交加的小声抽泣起来,“小姐……小姐你听到了吗?大小姐一定会替你报仇的,你就放心的去吧。”
强撑了这么久,合上周虹雨眼皮之后,莫安娴也不禁身子晃了晃。
一直在边上暗暗留意着她的青若,立时心疼的奔了过来扶住她,“小姐,我们先出去吧。”
莫安娴点了点头,将身体大半重量都泻到她身上,然后拖着沉重脚步走出了那间充斥着悲伤绝望的屋子。
“将红影唤到这来,”出了那间屋子,莫安娴只在偏厅稍坐,就想起自己姨娘还未知这事。
这样大的事,瞒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住的。
可她清陈自己姨娘身体有多差,这会实在是经不起一点打击,只能让红影想法子慢慢告诉姨娘了。
至于她自己?莫安娴心头发苦,她眼下的情况其实比大哥好不了多少。只不过她知道自己不能倒,唯有靠着一口气强撑下去罢了。
她这模样,又怎么敢出现在自己姨娘面前?
至于大哥,她就更加不敢指望了。
若非她暗示冷玥将她哥哥强行打晕,估计连替周虹雨收殓净身之事都无法进行。自将周虹雨尸身搬移到莫府之后,她哥哥便一直木偶般强搂着虹雨不放。
这不,刚刚缝好虹雨尸身换好寿衣,她哥哥又醒了过来。醒过来之后就不言不语不吃不喝的木头人一样,坐在屋子里搂着虹雨不放,不过这会,莫安娴也没心思去管他。
哥哥好不容易开窍喜欢上一个人,结果偏偏在最幸福时刻骤然面临巨痛,就算心志再强大的人,这会也有发泄的权利。
莫安娴沉沉叹了口气,在偏厅勉强扒了两口饭之后就示意青若让人将东西撤走了。
她能勉强自己吃得两口下去已经很不错了,若不是为了继续撑下去,她根本连看也不想看见吃食。
“冷玥,你让秋妮到这来,我有话要问她。”
莫安娴闭着眼睛养了一小会精神,勉强将各种疲倦悲伤都压制下去。
秋妮来到偏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精神冷矍目光沉锐的莫安娴。
“大小姐,”她看见沉稳镇定的莫安娴,就禁不住悲从中来,可这半天眼泪都已流干了,这会她喉咙发涩,眼眶只隐隐痛着却落不下泪来,“你找奴婢?”
莫安娴冲她点点头,“你跟我说说具体细节。”
默了默,才又道,“就从你与虹雨进入盛记布料行开始说,说得越详细越好。”
从现场完全找不到一点关于凶手的蛛丝马迹,莫安娴唯有寄望于与周虹雨同进同出的贴身丫环秋妮身上。
秋妮紧张的点了点头,“奴婢一定会将记得的细节都说给大小姐你知道。”
虽然周家的人也会努力找出杀害周虹雨的凶手,可秋妮心里直觉相信,眼前的紫衣少女更有可能找到背后那凶残之人。
莫安娴朝坐在下首的红影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着手记录秋妮接下来说的话了。
“那你现在开始说吧,就从你们到了盛记布料行门口开始说起。”
莫安娴生怕她遗漏任何一点细节,不厌其烦的又提醒了一遍,“比如当时你们下了马车,可在旁边看到什么特殊的人或物。”
秋妮顺着她的引导,默默的皱起眉头回想起来。
事情就发生在半天前,所以秋妮回忆起来也不至于太吃力。
“奴婢记得,当时我们到的时候,时辰还早,店铺周围还没什么人,至于马车……”秋妮拧着眉,努力想了想,“附近倒是停留了两三辆马车,不过奴婢当时打量了一眼,并没有看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且那几辆马车也没有作什么标记。”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却知道这会急躁不得,只能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进店之后呢?有没有遇见什么人?”
秋妮垂下眼睑,努力的默默在脑子里又回想了一遍她们当时进店的情形。可半晌之后,却在莫安娴期待的目光里,缓缓摇了摇头,“奴婢记得当时店里客人很少,都是几张生面孔,而且小姐根本与他们连照面都没有打,直接就让伙计带到二楼的包间去了。”
莫安娴心立即沉了沉,不由得蹙起了眉头,眯眼看向她,“居然什么特别的地方都没有?”
秋妮苦着脸,又默默用力细细回想一遍,可再回想,事情它就是这个样子。她也不能因为急于找出凶手,而随便糊弄个人出来。
她再度茫然摇头,“大小姐,奴婢真想不出当时遇到的人有什么特别的。”
莫安娴默了默,并没有质疑她的意思。想了一会,才又道,“那你们上了二楼之后呢?有没有在进包间之前遇到过什么人?或发生了什么事?”
“你想清陈了,哪怕再细小再不起眼的事,你也说出来给我听听。”
秋妮还是肯定的摇了摇头,她也不想让莫安娴失望,可她真想不出当时有什么特别的事情。
“大小姐,”秋妮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连声音也小了不少,“奴婢与小姐跟着伙计上到二楼之后,只看到二楼几个包间都是关着门的,听伙计的意思应该里面都有客人在。”
她想了想,又接着道,“可我们上去的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人从包间出来,从上楼到进入包间,都只有伙计一直走在前面给我们领路而已。”
莫安娴暗下叹了口气,难道是她想错了?
杀害虹雨的凶手并不是在盛记布料行遇见的人?
“那你接着说后面的事。”
秋妮皱着眉头,又想了想,方小声说道,“小姐与奴婢在包间里选好布料之后,本想让伙计上来直接将布料送到周家的。”
“不过那时候小姐突然觉得肚子有些不适,就独自去了一趟茅厕,待她回来之后,奴婢就出了包间下楼去结帐。”
秋妮沉默了一会,然后脸上就露出惊恐莫名的神色,她抱了抱自己双臂,哆嗦了一下,才缓缓道,“奴婢也不知下了楼之后小姐到底遇见了谁,竟然在那一小会的功夫从后门出了后巷,待奴婢结完帐再去寻她的时候,就发现她已经……已经被人残忍的杀害了。”
莫安娴垂眸沉吟了一会,将秋妮说的情况从头到尾默默回想了一遍。
越想,眉头便蹙得越紧。
“秋妮,你再将你们到了盛记布料行后的情况详细说一遍。”
她不相信凶手会连一点蛛丝马迹都不留,一定有秋妮忽略了的事情。
秋妮看了她一眼,随即忐忑紧张又自责的垂下头去。她知道自己能够回想到的情况,有助于莫大小姐尽快找到那个手法残酷的凶手,可她怎么就这么没用,想了半天,楞是什么有用的情况都没想起来。
沉默,如令人压抑的空气在室内无声迤延开来。
秋妮白着脸,萎靡的垂低头,缓缓的缓缓的闭着眼睛回想着她们在盛记布料行发生的一点一滴。
莫安娴心里烦躁,但此刻也只能安静的等待着秋妮能够回想起什么。
作为始终伴在周虹雨身边的第一人,秋妮的发现对她来说至关重要。
时间一点点慢慢流逝,空气似乎越来越压抑得让人窒息般难受。
一直垂头盯着自己脚尖苦想的秋妮,忽然抬起头来,两眼放光的看向莫安娴,颤抖的声音带着明显激动,“大小姐,奴婢想到了一件事。”
莫安娴鼓励的看她一眼,秋妮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才道,“奴婢记得,小姐去茅厕回来的时候,中间似乎曾误闯了其他包间。”
她顿了顿,解释道,“盛记布料行二楼包间外头并没有贴明显标识,而当时我们在的包间又是在中间。”
所以周虹雨会误进其他包间,也是很正常的事。
莫安娴点头,表示明白。秋妮这才接着往下说道,“奴婢当时在包间里头似乎还听到小姐相当惊讶的啊了一声,之后她见到奴婢,就露出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模样。”
“现在回想起来,小姐当时的脸色就很不对劲,可恨奴婢只顾听她吩咐下楼去结帐,根本没有细心留意其他。”
莫安娴心头骤紧,悲愤的同时,终于隐隐的有一丝兴奋的情绪冒了出来,那是终于可窥见凶手面目的兴奋。
一定是虹雨误进其他包间的时候,撞破了什么秘密。
能在盛记布料行进入包间的客人,身份一般都非富即贵。
可光是这点,还不足以让她推测出到底谁是杀害虹雨的凶手,她必须从秋妮口中了解到更多情况。
她鼓励的看了看秋妮,放柔了声音缓缓道,“做得很好,就是这样。秋妮你再仔细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是你之前忽略了的。”
秋妮得到她鼓励与暗示,缓缓又闭上了眼睛。一时间,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不过这气氛终于没有之前那么沉重悲伤压抑了。
“大小姐,奴婢又发现了一个特别的地方。”秋妮乍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发亮的看向莫安娴,“就是店铺外面停留的马车,奴婢与小姐进去之前,曾朝附近停着的马车打量了一眼。”
“之前奴婢不觉,现在仔细回想起来,觉得其中一辆马车的车夫有些眼熟。”
莫安娴静静听着,并不敢出声打断她。
“现在奴婢记起来了,奴婢曾在太子府的赏风宴上见过那个打瞌睡的车夫一面。”
莫安娴心头一凛,连声音都微微急促,“太子府?”
虹雨无意撞破了太子府的人什么秘密,才被人意外残忍的杀害,会是这样吗?
秋妮以为她怀疑自己,立时激动得肯定地重重点了点头,“对,就是太子府的车夫,奴婢肯定没看错。”
“那另外的两辆马车呢?”莫安娴心里虽有怀疑,但在没有确定之前,一切皆有可能,所以她立时就提醒秋妮,当时外面还停着别的马车,“你有什么特别印象吗?”
秋妮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随后歉意的看她一眼,沮丧的摇了摇头,“大小姐,奴婢当时只看了一眼,真不记得另外两辆马车还有什么特别的。”
莫安娴心里暗叹一声,知道这种事就算她强逼秋妮也没用,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况且秋妮当时不过随意一望,能认出其中一个车夫是太子府的人已经很不错了。
秋妮苦恼歉然低头的时候,忽然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无比激动的道,“大小姐,奴婢想起来了。”
莫安娴见状,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想起了什么?”
“奴婢当时追出后巷去寻小姐的时候,在后门门口站了站,才走出去的。”她半眯眼半迷离的晃了晃脑袋,“奴婢记得当时第一眼往通往大街的巷口望了望,那时正巧远远望到有一辆马车不徐不疾的离开后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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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心头惊了惊,随即兴奋莫名,连心跳都加快了不少。那辆马车上面,极有可能就坐着杀害虹雨的凶手。
秋妮皱着眉头,无比懊恼的看了她一眼,才怏怏道,“奴婢一时没想起来,是因为那辆马车是朝着大街外面走,而且速度还不快。”
莫安娴心下默然,正常情况下,做贼肯定心虚,更别说是刚刚才杀了人的凶手了。遇到有人探头出来,一定下意识惊慌加速往人少的地方逃走才对。
也难怪秋妮之前会忽略这个情况。
莫安娴默默闭了闭眼,而且她记得,虹雨最后倒下的时候,面部就朝着大街方向。
就是她当时也跟秋妮一样,下意识认为杀害虹雨的凶手,应该第一时间往巷子另外反方向逃走。
谁能想到,凶手也极有可能是当着秋妮的面,大摇大摆离开凶杀现场的呢。
“太子府的马车,误进包间后受到惊吓一般退出来,后巷往大街方向离开的马车。”莫安娴默默在心里数了数,随后又期待的看着秋妮,“还能再想起别的事情来吗?”
“比如后巷那辆马车是什么样式的?有什么特别令你印象深刻之处?”
秋妮闭着眼睛,默默又回想了一下当时她站在后门张望的情形。
“大小姐,奴婢想起来了,”秋妮一阵惊喜的看了看莫安娴,“当时正巧有风从大街那边往巷子吹来,奴婢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说到这,秋妮心情沉重的垂下头去,“当中还夹杂着一股特别清幽的木香味。”
“清幽木香?”莫安娴心中一动,“你能确定是什么木香吗?”
秋妮皱了皱眉,苦恼的摇了摇头,“奴婢不太确定,但是奴婢知道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木头散发的香味,在京城并不常见。”
莫安娴眼神亮了亮,立时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当时那辆马车是什么样式?华贵的还是普通的?”
秋妮皱着眉头想了想,“虽然马车外头没有什么特别装饰,不过奴婢觉得应该是挺华贵的吧。”
听着她不确定的语气,莫安娴知道自己再不能从她嘴里问出更详细有用的东西了。
不过,她问多一句,也不过是想肯定自己心中猜测。
能用散发清幽香味的原木打造马车,肯定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现在,她基本已经可以肯定,后巷那辆马车上坐的人,就算不是直接杀害虹雨的凶手,也绝对跟凶手有着密切关系。
还有太子府……!
“嗯,情况我都了解了。”莫安娴看了看秋妮,轻声安抚道,“你先下去休息,若是再想起什么来,记得告诉我就行。”
秋妮朝她福了福身,然后一脸悲伤的轻轻退了出去。
莫安娴沉吟片刻,便吩咐冷玥,“冷玥,你即刻往太子府走一趟,让她给我查实一些事情。”
冷玥担忧的看她一眼,知道这时劝也没有,只得道,“请小姐吩咐。”
莫安娴默了默,才沉着脸冷然道,“让她查实今天太子府都有谁用了马车出府,带了什么人,有没有身手特别厉害的……嗯,天生神力使用大刀为武器的人。”
“还有,让她查实,今天出府的人有谁去了盛记布料行或者到附近的,又有谁暗中跟人有约。”
冷玥吃惊的看着她,却不敢大意的将她的吩咐一项不落的默默记在心里。
因为她很清陈,这些消息极有可能帮助小姐确定谁是杀害周虹雨的凶手。
“另外,红影……”唤了名字之后,莫安娴才抿唇苦笑了一下,她都忘了这会已经让红影在枫林居安抚她姨娘了。
“青若,”莫安娴想了想,决定换个人选去陪着她姨娘,“你去换了红影过来,我有事情吩咐她。”
青若听闻她吩咐,立即顺从应了一声,转身就出了偏厅往枫林居去。
对于有些事情,青若十分有自知之明,知道小姐不是不信任她,而是小姐更清陈什么事情在她能力范围可以胜任之内。
知人善用,也是小姐一项本事。
青若一面加快脚步往枫林居走去,一面在心里默默叹气。
只希望小姐能尽快找到杀害周小姐的凶手,以告慰周小姐亡灵。周小姐能够安息,小姐与大少爷才能慢慢从悲伤中缓过神来吧。
红影很快就来到了莫安娴所在的偏厅,“小姐,你找奴婢?”
莫安娴揉了揉额头,缓缓道,“你过来,我有些事情需要你去查证一下。”
当时盛记布料包间里的客人,还有从后巷离开那辆马车,这些信息都需要红影去查证。
一个时辰后,冷玥面色冷凝的回来了。
莫安娴看见她的模样,心头就隐隐凝重起来。
“小姐,”冷玥自门外进来,看见莫安娴还是跟她离开前一样,坐在那个位置几乎连挪也没挪一下,心里立时就是一疼,“奴婢拿到消息了。”
莫安娴抬眸,转着眼睛十分平静地看着冷玥。可她自己清陈,她心里此刻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如此平静。她甚至还有些紧张,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自心底滋生。
“你说。”
冷玥想了一下,将信息在心里默默梳理了一遍,才缓缓道,“今天曾出过太子府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曾良娣,一个是太子妃。”
莫安娴一阵愕然,有些意外却又觉得在意料之中。沉默了一会,才问道,“她们都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
“曾良娣去城东看戏,现在还在戏院未回府。这一点奴婢已经查证过,确定她没有作案的可能。”
冷玥默了默,随后却露出疑惑又奇怪的表情,“据调查,太子妃倒是到了盛记布料行附近逗留过一段时间。但是她身边只带了一个婢女,而眼下她们已经回府,奴婢亲自试探过,那个跟太子妃出去的婢女并不懂武功。”
“而且,太子妃也没有暗中跟什么人接触过。”
莫安娴愕然挑了挑眉,随即勾着嘴角森然冷笑,“这倒真是奇事一桩了。”
眼下这些消息,基本可以说明杀害周虹雨的凶手并非太子妃,而是另有其人。
可红影没回来之前,莫安娴心头都是烦躁慌乱的。竟连片刻也安静不下来,她总觉得其中有些关键地方被她忽略了。
可又静不心来细想推敲。
冷玥见她疲倦的撑着额头,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小姐,不如你先去歇一会?待红影回来,奴婢再叫你?”
这样强撑下去,冷玥真担心她还未找出凶手,自己就先倒下去了。
莫安娴摇了摇头,“我就在这静一静。”
冷玥略略有些焦急的伸头往门口外张望了一下,心想红影怎么还没回来。
小姐不知道消息,是不会肯回去休息了。
虽然心里着急,可冷玥这会也不敢再劝,更不敢打扰,只得按捺着心中焦躁默默站在一边。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红影终于回来了。
不过冷玥站在门口,一眼就望见红影脸色并不好,她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悄悄扭头望了望屋里撑额沉思的紫衣少女。
心,默默的高悬忐忑煎熬起来。
“小姐?”红影轻手轻脚进入偏厅,本来看见莫安娴闭目沉思不欲惊扰她,然莫安娴在她踏入的时候就已经睁开了双目。
莫安娴看了看她,直接就问道,“如何?可查到什么线索?”
红影微微惭愧的低头,“小姐,奴婢没查到任何线索。”
“盛记布料行上至掌柜下至伙计,应该全部都被人严厉警告封口,无论奴婢如何打探,也问不出今天早上到底有哪些客人曾在包间里头待过。”
莫安娴眼神沉了沉,实在有些意外这个结果。红影的能力她是知道的,如今连红影亲自出去都打探不到一丝消息,可见这事背后越发不同寻常。
虹雨到底撞破了什么秘密?才会遭人以如此凶残的方式杀害?
“从后巷离开那辆马车呢?也完全没有头绪?”
红影几乎不敢抬起头来面对莫安娴微微期望的目光,生怕一抬头就看见她失望的眼神,只轻轻道,“小姐,奴婢没用。”
莫安娴皱了皱眉,无奈的挥了挥手,“这不是你的问题。”
与红影的能力无关,自然就是与对方的权势有关了。
即使时辰再早,即使那条巷子再僻静,既然有马车从那里出入,就总该有人看见才对。
红影问不到消息,只说明一个问题。
看来杀害虹雨的凶手,势力果然非同小可。如若不然,也不可能在仓促行凶之后,能如此凶狠利落的切断所有线索。
手段通天的凶手吗?
莫安娴皱了皱眉,眸色登时更冷沉几分。但再难确定这个人,她也一定会追查下去。
她答应了虹雨,要替虹雨手刃仇人,这是她答应虹雨的最后一件事,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做到。
莫安娴暗暗吸了口气,皱着眉头慢慢将所有线索在脑里又过了一遍。
如果冲她与太子妃的恩怨来说,太子妃无疑是最大的嫌疑人。但太子妃有这个时间动机,却没有这个条件。
除非,当时在盛记布料行里,暗中有太子妃的人在。而那个人还要符合惯使刀且力气非常霸道的条件才行。
就时间上来说,从后巷直接离开那辆马车上的人,嫌疑也很大。
“会散发清幽香味的马车?”莫安娴慢慢握起了拳头,喃喃自语的时候,心里模糊闪过一个念头。
但目前除了这些,她手上再无其他有用的消息。
追查凶手的事,就算莫安娴再心急也急不来。
而周虹雨的尸身不可能一直停灵不葬。
莫安娴强迫自己睡一觉醒来后,却见青若满脸焦急的守在床前。她眼神冷了冷,随即问道,“青若,发生什么事了?”
“小姐你醒了?”青若一阵欣喜,连忙拿了衣裳给她穿上,才低头轻声道,“你去劝劝大少爷吧,他一直抱着周小姐不放,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任何东西了。”
莫安娴浑身僵了僵,皱着眉头心疼地重复,“他一直抱着虹雨不放?一直没合过眼?”
她这个哥哥该不会被悲痛击垮了吧?难道他都忘了他还有父母亲人吗?难道也忘了虹雨的仇还没报吗?
青若难过的点了点头,“是,奴婢们怎么劝都没用,就连老爷去劝也一样。他就像失聪一样抱着周小姐尸身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莫安娴心头一窒,随后紧张问道,“这事没人告诉姨娘吧?”
刚刚才承受了丧失未来儿媳的悲痛,她真怕哥哥的事再惊动到姨娘,会将姨娘弄得心力交瘁。
青若连忙摇头,小声道,“奴婢们一直谨守小姐吩咐,没人敢将大少爷的事透露到夫人跟前。”
莫安娴暗下松了口气,“没惊动到她就好。”回头,她还是让大夫加些安神的药在姨娘药里才行。
“我去看看大哥,你留在这里守着姨娘。”
青若只能点头应是,“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夫人。”
她不能帮着小姐做什么,但一定会尽力做好她能做的,以解决小姐的后顾之忧。
莫安娴看了看她,转身便出了枫林居。
到了周虹雨停灵的屋子,就见莫少轩眼神空洞的僵抱着周虹雨。说句老实话,此刻在莫安娴眼中,就是街上的乞丐都比她哥哥形象要好。
不言不语甚至连眼睛也不会转一下,除了还会呼吸外,他跟一具木偶基本没有什么区别。
“哥哥,”莫安娴在门口站了站,立时就恼怒的冲进去,一把拽着他衣襟,厉声冷喝道,“你这样自责悲痛难过算怎么回事?难道你这样自我放逐,虹雨她就能复活过来吗?”
“你给我醒醒吧,”莫安娴揪着他衣襟的力道之大,差点勒得莫少轩透不过气来,在她冰冷的怒喝声中,一声接一声剧烈的咳嗽起来。莫安娴才不管他此刻哪里难受,依旧用力拽着他衣襟,恨恨道,“难道你也要让爹娘尝试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吗?”
“安娴,我……我……对不起她!”说完这句,莫少轩倒是不咳嗽了,直接身体一歪往旁边倒了下去。
莫安娴就是心里有再大怒气,这会也没办法对着他发泄。
不过他肯说话,终归是好事,起码他再醒过来之后,不会再这样自责自闭了吧?
莫少轩再清醒过来,当然还是沉默时候多,但起码也有了正常人该有的生气。虽然悲痛难抑,好歹也会动会走,不再傻傻似木偶般只抱着周虹雨尸身不放。
他亲自为周虹雨守了三日灵,然后就将周虹雨以他妻子的名义葬在了莫府的墓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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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完周虹雨的身后事,莫少轩就狠狠病倒了。
莫安娴这个时候哪里敢让自己精神松懈半分,除了兼顾着他的情况,还要照顾到赵紫悦的心情。
而另外,最让她心头压抑悲愤的是,追查凶手一事,过了好几天仍然一点进展也没有。
虽然从秋妮当初提供的情况,她反复在心中推测数遍,慢慢推测出一个模糊方向。
但,这距离她为周虹雨手刃仇人的目标还远得很。
这一日,她独自坐在枫林居八角亭子里沉思推敲的时候,张化忽然奉命送了两样东西过来给莫安娴。
“莫姑娘请节哀,人死不能复生,还请莫姑娘千万保重自己身体。”
莫安娴抬头,看了看恭敬肃穆站在亭子外的和气圆脸侍卫,突然觉得有点不顺眼,似乎他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
想了一会,才迟钝的想起刚才他让她节哀来着,难怪他往日让人觉得和气的笑容没有了。
是啊,虹雨已经死了。她一定要好好活着,活着才能为虹雨报仇,才能让她哥哥重新振作。
“替我谢谢你家主子,”莫安娴瞄了瞄他放在麻灰石上的素色长形盒子,淡淡道,“张侍卫想必事忙,我就不留你了。”
张化转了转眼睛,心想你可以不留我,但留句话给主子总行吧?
不过他目光转过,却发现她已经冷然沉静的垂下了眼眸,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眉目之间却再不见昔日灵慧狡黠,反而整个人都笼罩在淡淡的死灰般的悲伤之中。
而这股死寂的悲伤之气,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透着令人心颤发寒的冰冷肃杀。
往昔她娇俏面容上浅浅的温软无害笑意,这会更是连影也看不见了。
张化不自觉皱了皱眉,下意识瞄了眼桌上的素色长形盒子,心想主子让他送来的东西对莫姑娘有用的吧?
张化走后,莫安娴才拆开桌上的长形素色盒子。
但拿出里面的东西,她却看得呆了呆。
“一只空瓶子?”她拿起那只琉璃烧制的三指大的瓶子在眼前转了转,困惑的眯起了眼,“什么意思?”
陈芝树暗示她该空出所有心思,重新再梳理线索才会有新发现?
“不对,”她打开盖子往瓶子里面看了看,又拿起瓶子颠倒反复多角度的打量半晌,仍旧没有任何提示性发现。眉头紧了紧,又自语道,“他看东西的目光一向高远,不局限于某点某面。”
特意让人送只空瓶子来给她,应该给出其他更有用的提示才对。
她拿着瓶子在眼前转呀转,目光渐渐的随着她转动次数而亮了起来,“跳出局外看事情,别困在局中才能思虑明晰,对吧。”
不做局中人……。
少女微微勾了勾唇,眉目间冰冷肃杀也随着她扬起的唇角而消融不少。
她将手中空瓶子搁下,再拿出盒子里面另外一件东西。
摊开一看,她就不禁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茫然困惑的扶额盯住手里一幅画。一幅,画面简洁明了却似倾注心血刻画入骨的画。
“一道渺渺朦胧身影?背靠一根挚天大柱?”
少女撇了撇嘴,眉梢讥讽淡淡。敢情离王殿下,当人人都有他一样令人羡莫妒忌恨的卓绝睿智呢!
“送东西就送东西,偏偏还要出什么高深莫测的谜语?”少女微微垂眸,怨念无限的盯着画面,“就不能好好送一次让姑娘我不用那么费脑力的?”
莫安娴呆了呆,忽然诧异轻声叫了起来,“咦,这身影瞧着怎么那么熟悉?”
青若正巧给她换了热茶过来,听闻她轻叫,无意低头往画上望了望,随即附和道,“小姐,奴婢也觉得熟悉……哦,不对,这分明就是小姐你的身影呀。”
青若随后略表兴奋的笑了笑,“奴婢天天看着小姐,怎么可能不熟悉你的身影。”
莫安娴抬头,伸手接过她奉来的热茶。敛了敛眸子惊讶情绪,压下心头微微洇生的淡淡欢喜,漫不经心道,“你真觉得这是我的身影?”
青若飞快点头,“小姐,奴婢就是认错自己,也断不会认错小姐你的。”
莫安娴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她,“这算什么比喻,不过你说得也对。”
对你身影最熟悉的人,肯定不是你自己。因为你自己不可能盯着你自己背影看,只有局外人才能看得清你的身影。
心中一动,莫安娴眼神渐渐大亮起来。
她略略激动的看着青若,转着明亮眸子,浅笑道,“青若,你真是我的智囊。”
青若呆了呆,随后一脸茫然看着她,“可是小姐,奴婢根本什么都没做呀。”
少女笑了笑,“你什么都不用做,刚才说的话对我有用就行。”
若不是青若无心之语,这会她也许还解读不出这画中真谛呢。
如果,画中身影暗示的是她;那么,她后面背靠的挚天大柱,指的就是他了吧?
这念头一起,她嘴角就不禁略略抽了抽。也只有他那样的人,才想得出用一根冰冷笔直矗立的柱子代替自己。
无论她走向何方,遇上任何风雨,他都会是她永远的不倒的支撑与依靠,是这样吗?
少女低头,盯住画面,迷离神采里眸光闪烁。仿佛看见了那冷清孤高玉树一般遥立的男子,以永恒的坚定的姿态安静站立在她身后,默默注视默默为她遮风挡雨的样子……。
陈芝树,对她也是不一样的,对吧?
青若不知她想到了什么,不过看见她明显心情变得愉悦起来少,随后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退出了亭子。
虽然她看不懂小姐盯着那张画有什么玄机,不过只要小姐心情能好起来,她懂不懂其中玄机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想着,青若退出亭子后的脚步也是轻快的。
“青若,捡到金元宝啦?”向来稳重话少的红影忽然自走廊一端走过来,迎上笑意荡漾的青若,忍不住出声打趣道,“瞧把你乐得,眼睛都眯得看不清路了吧?”
相比更加沉默寡言的冷玥,青若跟红影平日相处更投契一些。
听闻红影打趣,立时就斜眼瞪过去,低声哼了哼,故作凶狠道,“要是我真捡到金元宝,也一定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
红影笑着摆了摆手,瞥了眼八角亭子里头的少女,低声道,“小姐情绪好起来了?”
青若也不和她顽笑,随即放轻声音,露了淡淡忧愁,叹息一声,“可不是,小姐这段日子一天到晚绷着脸,看得我心都愁坏了,恨不得能想什么花招逗她开心起来。”
“不过,现在不用我这个胸无点墨的丫环再愁了。”
红影微微用力紧了紧掌心握着的东西,应和道,“嗯,深有同感。只要小姐好起来,我们做什么都甘愿。”
说完,冲青若点了点头,便往八角亭子那边走去。
“小姐,这是右相派人送来的东西。”
将东西奉到莫安娴跟前,连红影都不禁暗暗在心里叹起气来。心想离王殿下跟右相大人是不是约好的,不管做什么都较着劲。
这较劲也较得凑巧,送东西也罢,人露面也罢;几乎都是同时,不分轩至的。
连她这个做丫环的,如今都渐渐看明白了。
那两位对她家小姐的心思只怕不一样啊。
“夏星沉?”莫安娴一怔,随手拿起红影送来的小巧长形盒子,低声嘀咕一句,“他也有东西送?”
红影一听闻这个也字,就默默垂首扯了扯嘴角。
嗯,看来风流在外的右相大人似乎稍稍落后了那么一点点呢。
打开盒子,莫安娴从里面拿出了一枚青铜制的令符,还有一张写着名单还细列着各人特长的纸。
她在眼前晃着那枚两指大的青铜令符,脸色微微冷凝,“这是……令符?”
红影将东西送来之后,就轻轻退了出去。所以这会莫安娴也不担心会有别人看见她手中的东西。
她这会眯眼盯着令符自言自语,自然也没有人会给她解惑。
“难道这东西是用来号令这纸上名单之人的?”她蹙了蹙眉,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她垂眸,又反复看了看纸上名单与手中令符,“夏星沉,你确定没有送错东西来给我吗?”
就算她是个白痴,看了这名单后面分列的各人特长,也看得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并且人人都有特殊本领的小队。
需要用令符与暗号才能号令的队伍,当然是极其秘密的。这秘密,说不定还关系到夏星沉身家性命。
如此重要的事情,如此沉重的心意,她就算勉强收下,心头也是沉甸甸的,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她皱着眉头,转了转眼睛,不确定道,“难道你这是愿意将自己身家性命全部放到我手里,任凭我处置的意思?”
可她自问,她与夏星沉之间的交情,根本深厚不到这种地步。
她盯着令符怔了半晌,一个模糊念头慢慢自心底转过,眼神忽然从困惑变得骇然起来。
如果从来,就有人注定被辜负的话。最起码,她尊重那个注定被辜负的人的心意。
暗下叹了口气,虽然夏星沉送来的东西对她十分有用,但她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更不能将别人对你的好,视作理所当然。
如果假装坦然接受夏星沉的好意,最起码她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关。
莫安娴默默将东西重新放回盒子当中,扭头往廊下唤道,“红影,你过来。”
红影立时快步走到了她跟前,瞄了眼她收拾整齐的盒子,压下心中讶异,道,“小姐有何吩咐?”
莫安娴指了指搁在麻灰石桌上的盒子,淡淡道,“你亲自将这东西送回去给他,就说东西太贵重,我付不起代价。”
红影脸色变了变,瞄了眼神情冷凝的少女,头默默垂低两分,“小姐,奴婢还有话要说。”
莫安娴心头一跳,抬头若有所思看着她,“你说。”
“右相派来的人,还另外有交待,”红影不敢抬头,面对少女清亮目光,她更觉得自己心虚得慌。虽然她从来没有生出半分背叛小姐的心思,但她听了别人吩咐隐瞒了小姐,这事本就是她先辜负了小姐信任。
“他说,如果小姐要将东西退回,就将这东西交给小姐。”
莫安娴眨了眨眼,心里默默在想,上一回从梅庄回来路上遇刺。夏星沉身边的人受伤,当时是红影替那个叫君白的小子包扎的……。
这回过来给她送东西的,该不会也是君白那整个人都白得跟纸一样的小子吧?
待红影将缩在袖里的东西递到莫安娴跟前时,莫安娴忍不住瞪大眼睛用力扯了扯嘴角。好半天,她才压下翻白眼的冲动。
“瓶子?”又是空瓶子!
陈芝树与夏星沉前世一定在同一娘胎里待过的吧?
不然,为何两人的心思都如此近似?
红影不敢抬头,只轻声道,“是,就是这只瓶子。”
至于右相大人让她后面再将这只空瓶子送给小姐是什么意思?红影摇头表示,她是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右相既然有万全把握小姐看到这只空瓶子就不会再拒收那只盒子,这只空瓶子对小姐而言,应该意义非凡的吧?
莫安娴盯着那只两指大的琉璃瓶子,眼神渐渐迷离,脸色也慢慢变得古怪……。
因为她从某个角度对着日光斜斜看去,看到了瓶子里面某个隐藏的字。而她想要再看清陈一些时,拿了瓶子到近前,却发现那个字已经随着日光渐渐消隐不见了。
她若有所思的盯着瓶子,脑里忽然想起很多事情。很多以前她想不明白的事情,在看见这只空瓶子后。哦不,应该说是她看见里面逐渐消隐的字之后,竟慢慢的想通了其中关键决窍。
“原来……那一次,我救了他两次,也无意救了自己一次。”
她握着瓶子,眼神慢慢融了些让人看不清的淡淡烟雾。
红影有些紧张的看着她,见她神色有异,忍不住轻声唤道,“小姐?”
“哦,我没事。”莫安娴一笑,眼神霎时恢复了平日的清明闪亮,“东西我收下了。”
她想了想,随即又道,“那小子一定还说过,迟些他会亲自过来取回这只瓶子吧?”
红影脸色倏地染了青灰,低着头,战战兢兢道,“小姐,请处罚奴婢。”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默然半晌,才语重心长道,“红影,我一直很欣赏你的能力。”
她话风一转,语气依旧淡淡的,可红影听着其中蕴藏的凉意,心莫名的惊得跳了跳。
“但是,我更欣赏一个人绝对的忠心。”她顿了顿,声音依旧轻轻的动听的飘出红唇,“我的人不必事事对我坦诚,但若她的忠心掺了杂质,你该明白像我这样的人能容忍什么不能容忍什么的,对吧?”
她看得出红影对她忠心不二,但适时的敲打,也是对她自己的提醒。
适当的信任,可以让下面的人全心全意为她做事。过度的放松,就会变成纵容。
一旦越了界,纵容带来的后果就是害人害己。
她可不希望日后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无论是对红影,还是对她自己,有些结果都不是她可以或者愿意承受的。
红影面上极力压抑战战兢兢心慌的情绪渐渐退了去,她抬头,坚定而决然的看着紫衣少女,慢慢地一字一顿道,“小姐,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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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点了点头,看着她含笑不语。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
红影退出亭子之后,她凝着手里的空瓶子,唇角慢慢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夏星沉,要她付这代价其实挺昂贵的;她目光往桌上那只小巧长形盒子瞥了瞥,嗯,这东西她倒是可以问心无愧收下了。
三月初,春寒料峭的时节。按照习惯,皇帝皇后会汇同三品以上文武官员及家眷在宫中,进行为期三天的祈福活动。
这是祈祷一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重大活动,所以但凡符合条件的官员,无故皆不得缺席。
而且因为这是祈福活动,因此在这三天内,所有参与活动的人员只能按规矩每日素食两餐,且穿衣打扮皆应尽量朴素。
青若担心莫安娴冷着饿着,在进宫参加活动之前,一直想方设法让她多吃有营养能抗饿的东西;又费尽心思在她朴素的外裙底下,特别缝做了一件夹棉的贴身袄子。
进宫之后,莫安娴才明白青若担心得多么有道理,也万幸青若有先见之明替她做了件障眼法的贴身袄子穿在里面。
祈福的活动是分开男女进行的,不过分性别并不分地方。不过是分别由皇帝皇后率领着,每日早中晚分三次在勤政殿外面的广场集中跪上半个时辰。
寒风凛冽里,吃不饱穿不暖,每日跪三次,还是为期三日如此漫长的时间。
莫安娴跪得笔直,垂首的姿态标准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
可她低垂的眼角却隐隐透着几分讥讽的了然,难怪放目整个广场黑压压一片人头,几乎都是年轻人了。
上了年纪的,谁受得了这样的苦。
按照惯例,跪完之后,大家就可以按照男女分开,各自到勤政殿东西两侧的配殿休息。
今天已经是祈福活动的第三天,只待完成晚上最后一次仪式之后,他们这些人明天就可以离宫回府了。
像太子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自然不用跟一众官员都挤在配殿里休息的。
不过,为了表示他亲近没有架子,一般白天休息的时候,他都会先在配殿里待一会。
眼下,一众参与祈福活动的官员就聚在东配殿里小憩,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低声闲聊着。
聊的话题自然与政事无关,不过男人聚在一起,聊的话题永远也脱离不了女人就是了。
有人道,“凤凰楼最近来了个容色不俗的歌姬,啧啧,那歌声简直比百灵鸟还婉转动听。”
南陈风气开化,并不反对官员出入这些风月场所,况且,听听曲看看戏什么的,也有助于身心愉悦。
因此就在皇宫里头,这些官员聊些这些话题也是稀松平常随意得很。
太子心中一动,想着有机会的话他也要去凤凰楼听上一曲。
就在这时,忽然有低低的声音飘了过来。
“不要……”
娇媚又透着欲拒还迎意味的熟悉女声突兀地蹦进太子耳朵,他浑身陡然震了震。警剔的抬眸悄悄打量了四下的官员一眼,却见大伙都若无其事一般,继续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得火热。
他皱了皱眉,捏着眉心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这两天休息不好产生幻听了。
“嗯,你好坏哟,人家真的不要啦……”
这一句声音更清晰,语气更娇媚入骨。
太子面色都骤然变了变,他狐疑的看了看殿中诸人,却不见有任何一人露出震惊疑惑或好奇的神色。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环顾了一下殿顶,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但那娇媚熟悉女声却依旧断断续续的声声入耳。
想了想,他若无其事站了起来,朝殿内其他人点了点头,然后慢条斯理的走出了东配殿。
看着他出去的方向,似乎是离开勤政殿,但实际上,他在外头绕了一圈避过众人耳目之后,又悄悄绕到正殿之后各个**厢房去。
因为那道熟悉的女声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太子妃。别人听到这样的声音还可以装聋作哑,他却是万万不能。
不弄清陈刚才听到的声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这心里就一直七上八下的难以舒坦。
绕到后面的**厢房之后,估摸着刚才他听到的声音是从那间发出的,才借着廊柱掩映悄悄潜近了去,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奔过去,而是先隐在暗处望了望。
这一望却有些意外,因为厢房外面并没有宫人守着,仅仅关上了门而已。
不过随即一想,他心里又释然了。
为了表示节俭朴素,他的太子妃进宫时可没有带任何一个婢女。
这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娇吟声。
太子已经悄悄的站在了门口,听着里面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浑身血液都轰的一声瞬间冲到了头顶。
但凡是个男人,但凡还有一点点血性的男人,这个时候都无法忍受这种耻辱。
更何况他是堂堂当朝太子一国储君。
被人当面戴绿帽,这口气无论如何他也吞不下去。
血液上冲的同时,他阴沉着脸,死死盯着房门的两眼赤红如火烧。若是愤怒眼神能烧开房门,此际紧闭的房门一定已经被他眼神烧开了大洞。
这个时候,太子哪里还有什么理智可言。他咬着牙根,大步一跨,双掌贯力往房门一劈,“呯”的一声,紧闭的房门不堪他粗暴的手法,立时歪歪的跌落里面。
此际,愤怒已占据了他全身心,除了里面声声不堪入耳的调笑声外,他再听不进其他,甚至也看不到其他。
房门一破,他立即怒气腾腾的往房里闯。
然而,这脚步刚跨到一半,就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两三名衣衫不整的、明显嫔妃装束的女子,大半身子都趴了下去,而且还是分在两侧趴在一个男子身上,正努力做出各种取悦讨好的动作挑动那男子的兴趣。
这三名女子虽然背对着太子,但他只一眼就能明显看出她们不是太子妃。
而她们娇躯所挡下的那名男子的脸太子在看清那张冷肃威严的脸时,真恨不得自己从未来过这里。
被数女逗弄得兴致正酣的男子,乍然被人无礼大胆的打断,在看清太子那张错愕微微泛起惶恐之色的俊脸时,他眯了眯眼。
盛满冷酷戾气的眼眸里,立时射出两道无形的冰冷的利刃一样的目光,冷冽而准确的落在太子面上,随后冷酷狠戾的自齿缝霸气无边的冷冷吐出一字,“滚!”
太子听闻这冰冷带着浓浓憎恶色彩的声音,脸色大变的同时,浑身都不禁震了震。
他当即低下头,一声不吭地飞快转身退了出去。直到退出老远,远到连厢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才缓缓吐了口浊气出来。
这个时候,初见那男子的慌张错愕过去了。他的脑子也才渐渐恢复了正常思考,他下意识抬头望了望勤政殿上面高翘的殿角。
蹲在殿顶守着四方的瑞兽还是那样刚直生硬的姿势,无论历经多少风雨都不会改变。
可此刻,他心里的疑窦,却似这天边变化无常的密密浮云一样卷了过来。
登基几十年以来,父皇都不是什么荒唐无道的帝王,为何会在今天这样重大的特殊日子里,就在这勤政殿后面的**厢房里,居然迫不及待的召了几个品阶不高的后宫女子行淫乐之事?
就算之前为了迎接这次盛大的祈福活动,父皇已经戒斋半个月,也不至于会突然从不好女色变得饥渴难耐吧?
况且,之前他与众官员一齐待在东配殿里,为何独独只有他一人听到声音?
还是其他人也同他一样听到,只是别人比他沉得住气?人人都能不动声色的端出一副平常面孔,就等着看谁是那只愚蠢的出头鸟?
各种迷惑疑团似滚雪球般,突然在太子心里越滚越大,而且刚才他失去理智般直闯厢房,惊破了自己父皇好事,也独自目睹了他父皇荒唐一面……。
想着想着,太子心里越发隐隐不安起来。
前往东配殿的脚步慢慢顿住,然后转了身,默默改往了凤栖宫的方向。
事情太过反常,他必须得将这事禀告母后。
就在太子被陈帝暴怒喝滚的时候,待在西配殿里的女眷们也有了动静。原本与众女眷一起待在西配殿的太子妃,突然看到一个宫女在门口朝她使眼色。
她看见那个宫女之后,就有些坐立不安起来,观察了一会,见无人留意她之后,便悄悄的出了西配殿。
在太子妃离开之后,卢侧妃也暗暗的对莫安娴比了个手势。
那是事情一切办妥的手势。
莫安娴见状,微垂的唇角勾了勾,冰凉笑意淡淡浮起又飞快隐去。
想起之前她让人悄悄带话给卢侧妃时,卢侧妃还曾无比困惑的问她,“分别将这些香料洒到太子妃与那位身上?这些香料有什么特别作用吗?”
她只让人转述一句话给卢侧妃,“别管它们有什么作用,总之与你有益无害就好。”
卢侧妃只听闻对她自己有好处,然后略一犹豫就答应配合她了。
其实,那两种香料是能让太子妃与那位互相吸引的东西。
卢侧妃做梦都想挤掉太子妃,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但凡有机会,她是半分都不会愿意放过的。
莫安娴正是深谙她野心与弱点所在,才会轻易的挑了她作为合作对象。有野心有手段有背景,偏偏目光没有那么长远,这样好的合作对象除了卢侧妃,她往哪去找。
卢侧妃此刻只怕做梦也想不到,她让卢侧妃洒那些香料究竟有什么用处。
今天,如此合适的场合如此合适的时间,可是她等了很久才等到的。
对于心中存疑之事,她一向只采取一种态度。那就是想方设法去证实它,或者解开它。
她静静看着太子妃的身影隐没在配殿门口外,眼里笑意渐深,而其中冰凉也渐渐的将她浅亮眸光覆盖。
接下来,可有好戏得看了。
出了西配殿之后,太子妃警剔的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暗中窥视,才谨慎的往通向后宫的跨殿而去。
凤栖宫作为后宫的中宫,自然也要过了跨殿才能达到。
太子想去凤栖宫见皇后,就必须先经过跨殿。一般时候,作为连通内外宫的跨殿是不会安排住人的。但眼下可是特殊情况,自然要作特殊处理。
这个特殊,并非指眼下已经进行到尾声的祈福活动。而是皇后膝下,太子之后诞下的大公主。
大公主虽然已经下嫁多年,但皇后对这个荣宠远在太子之上的女儿,却始终如一的溺爱。
这不,大公主说一句要住在跨殿,皇后立刻就同意她住进跨殿。
皇后对太子可谓从小就严厉有加,动轧不是打骂就是训斥,而且从小到大,她几乎都没给过太子好脸色。
对着太子的时候,除了一张冷脸就是黑脸。
但对于这位比太子小两岁的大公主,却是近乎纵容的溺爱。几乎事事都顺着这位大公主,据说皇后对这位大公主的宠溺程度,是恨不得将天上月亮星星都摘下来给大公主玩耍那种。
所以从小,太子与大公主都不亲近,甚至可以说得上太子心里一直仇视着这个妹妹。
而眼下,太子要经过的跨殿,就住着那位据说被皇后宠得无法无天的大公主。
太子打心底不愿意碰见这个妹妹,所以在渐渐靠近跨殿的时候,心中忍不住萌生了淡淡退意。
可一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情太过重大,而且他心里更怕日后自己父皇会暗中记恨今天之事,到时借题发挥为难他。
踌躇了一会,太子才冷着脸皱着眉,缓缓往跨殿走去。
就在他拐往一侧廊角的时候,忽然看见一道熟悉的人影自另一端小心翼翼的走向跨殿。
他定睛仔细一看,顿时心中浮上疑惑外加愤怒。
刚才若不是他在东配殿里突然听闻太子妃的熟悉声音,他也不会擅自闯去后面厢房,更不会因为愤怒失去理智而一气之下暴力劈开房门。
没有这一切,自然就不会有后面他目睹父皇突然变得荒唐的一幕……,他也就不用如今忐忑担忧日后会被父皇借题发挥为难。
心中念头几个翻转,太子好不容易压下的恼怒因为眼前这道谨慎近乎鬼祟的身影,而突然再度蹭蹭的直冒上来。
他眯起眼睛,毒蛇一样怨恨的目光盯着轻手轻脚走向跨殿的太子妃,低低自语道,“这个女人偷偷摸摸的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这么鬼鬼祟祟,一定没有好事。”
只一转念,太子就决定悄悄尾随跟上去看看。
太子妃一边谨慎的不时回头张望,一边提起裙摆加快脚步往跨殿走。
她完全没料到,自己的行迹已完全落在了悄悄跟在身后的太子眼里。
进入跨殿,自然有宫女将她引去大公主所在的房间。
守在门外的宫女一见她,便眼神古怪的打量她一眼,轻声道,“太子妃来了,请进去吧。”
这语气随意得不带半点恭敬,而且那宫女见了她也不行礼。
太子妃却似是司空见惯一般,只冲那宫女点了点头,就面无表情的推开门往里走。
太子妃进入室内,反手将门掩了起来。外头的宫女见状,抿唇古怪的笑了笑,然后就悄无声息的退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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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房门外面倒是连一个人也没有了。
这倒是极大方便了尾随而来的太子,他看见那宫女头也不回的走开去,心中就不禁暗喜。
不过他也不敢大意,谨慎的朝四周张望了一会,确定无人之后,才猫着腰踮起脚悄悄靠近那房间。
他还未走到房门外,就听闻里面传出了不算低的说话声。
“你来了,”声音懒懒的,却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命令味道。
太子在外面皱了皱眉,暗暗勾唇心下冷笑一声。他听得出这声音的主人就是他不喜的妹妹大公主。
他的太子妃竟然会悄悄来此见她?
这事还真有些让人意外,他都不知道他的太子妃什么时候跟他的妹妹交情那么好了。
“公主找我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太子妃的声音放得极轻,不过太子此刻就站在门外,所以也听得极为清陈。
听这声音,他也知道胡景蓉此刻一定是冷着脸警剔而略带不耐的看着大公主。
他心下怔了怔,不由有些意外的一叹,看来他的太子妃跟他的妹妹交情并不如他想像的那么好。
“你站那么远干嘛?”大公主嗤笑一声,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怕我会吃了你?”
接着里面响起了轻轻脚步声,想来是太子妃妥协的往大公主那边靠近了两步。
“有什么事就说吧,这里已经够近了。”
太子暗下挑眉,对这两人奇怪的相处方式与奇特的语气越发好奇起来,究竟她们之间会有什么秘密?
大公主吃吃的笑了笑,随后亮声道,“怎么?真怕我会吃了你?”
太子妃不悦地低斥了句,“公主请自重。”
“自重?”大公主冷笑,随即又是懒洋洋的语调,“上回在那里不是挺享受的吗?不说********,起码也是欲罢不能吧。”
“这才过去几天,就忘记个中**滋味了?”大公主懒懒的声音忽然融入了痞痞笑声,直听得门外的太子浑身冒起鸡皮疙瘩。
“公主,”太子妃的语气越发不满,而且还明显的透着冰冷警告语调,“这里是皇宫,今天百官还在这里进行祈福活动。”
“那又如何?”大公主又是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你可别忘了,那天她看见了你的脸,是我出手帮你解决的麻烦。”
“相隔多日,今天你无论如何都该犒劳犒劳我……。”
轰的一声,太子觉得自己头顶似是瞬间有数道惊雷同时齐齐劈落一般,差点直接轰得他魂飞魄散。
他刚才听到了什么他的妹妹,南陈的大公主跟他的太子妃说那些话,是他想像的那种意思吗
也不用太子多想,里面自然有人为他解开重重疑窦。
“公主,”太子妃语气严厉的唤她一声,复又放柔了语调轻声恳求道,“无论如何,今日在此地终是不妥”
后面的词语未说完,太子妃的声音却已经含糊的弱了下去。因为就在刚刚她拒绝的时候,就响起了一阵脚步声,到最后仿佛还有拖拽挣扎迹象。
又似乎有人强行亲密之事,有人剧烈挣扎拒绝不从的声响。
太子心头疑惑,却突然听到有轻微挣扎之声传出,眉心突突跳了跳,突然就有熊熊怒火直往头顶上冲。
但随即,里面却传出了娇媚嘤咛之声,低叹惊哦短促抽气之声夹杂着解开衣物的窸窸窣窣声,还有长公主低低调笑的得意之声。
隔着一扇薄薄的门,太子很快就感觉到里面不对劲。仿佛有某种艳媚荡漾的热浪气息自缝隙透了出来,还有越来越明显的起伏纠缠喘气声。
随即却是令人想入非非热血沸腾的激烈动作带起的碰撞声。
太子心下大惊,想到里面可能正在进行的事,一瞬面色通红,当即恨得咬牙切齿。
这时,又有娇哦低吟之声夹着某种快意传了出来,“哦不,公主,求你、求你别这样。”
太子握了握拳头,心里恨不能一拳将门打开,直接进去将里面两个女人拖出来暴打一顿。
但是,刚刚才有了让他印象深刻的前车之鉴,这个时候的太子虽然愤怒,却已经能勉强控制自己情绪,不让自己在情况未明之下再次做出冲动之举来。
他深深吸口气,慢慢伸出长手臂,轻轻的悄悄的透过门缝挑起里面横着的门闩,然后缓缓推开一道门缝。
里面两人正在激动忘情之时,动静正剧烈着,就算太子开门会发出一星半点响动,也惊扰不到里面两人。更何况太子非常小心,除了微微流动的空气,再没发出半丝响动来。
门开了一条缝之后,太子就站定隐在另一扇门旁,瞪大眼睛冷冷往里望。
里面有张床榻斜对着门,中间还隔了两扇描花大屏风。
不过此刻,那两扇屏风并不能隔绝太子的视线,因为里面两人剧烈动作处并非在屏风后的床榻。
而是在屏风不远的一张矮榻上。
从太子的角度,可以十分清陈的看到他的太子妃胡景蓉此刻正衣衫不整的半靠在那张矮榻上。目光迷离的低声哀吟着,她胸前衣襟大开,下面裙摆高高撩起,露出了雪白晃眼的腿。
太子脸色立时涨红,可瞬间又转得铁青。
他的妹妹,南陈的大公主此际正以古怪的姿势站在太子妃前面。虽然她也是裙装在身,可从太子的角度,很明显的看到了一样不属于女人的东西自大公主腿间多了出来。
而大公主此时,就是用那东西做着某些让他的太子妃痛并快乐着的事。
轰的一声,太子觉得自己头顶已落了无数惊雷,这一劈直接劈到他晕头转向半天找不着北。
可纵然如此,他惊骇之余仍没有冲动的踹门进去惊扰里面两人。
而是青白着脸,悄然转身缓缓退了出去。
只在离开跨殿之后,才忍不住咬牙切齿的低低愤道,“贱人,两个贱人。”
太子走远之后,有三个连大气也不敢喘的年轻女子拍着胸口猫着腰,也悄悄的自那房间窗外退走。如果太子去而复返,一定可以认出她们就是刚才与陈帝在一块嬉乐的后宫女人。
刚才所见实在是太惊人太刺激了,谁能料到大公主原来是个。
之后不久,就有消息悄悄递到卢侧妃跟前。
而卢侧妃向莫安娴打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先后上茅厕的机会悄悄见了面。
莫安娴乍然听闻这件事,心里也同样惊骇得有如掀起了惊涛骇浪一般,不过面上却是平静得丝毫不显。
反而微微带笑的看着紧张兴奋莫名的卢侧妃,轻轻道,“你说的是真的这可是大事,万不可弄错了。”
卢侧妃瞥她一眼,警剔的张望着四周,压着声音飞快道,“大小姐,我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
莫安娴冲她点点头,道,“确定是真的就好。”
她原本只是怀疑太子妃与大公主私下有什么秘密,也猜测过她们之间可能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但她设想过数种可能,却万万没想到是这种结果。
虹雨那天在盛记布料行的包间里,无意撞见的一幕大概也跟今天太子亲眼目睹的一样吧。
太子妃大公主
不管是谁,害了虹雨的,她一个也不会放过。
晚上的祈福活动照常进行,仿佛白天悄悄发生的事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次日一早,莫安娴终于离开了那座金壁辉煌的牢笼回到了莫府。
她并没有将在宫里查到的线索告诉莫少轩,只是在府里略作休息之后,就派人送了帖子给夏星沉。
夏星沉对她所约没有不应的,次日到了约定时间,夏星沉直接出现在一品香定好的雅间里。
“夏公子你来了,”莫安娴看见那抹澄净靛蓝仿佛自天边施施然的优雅过来,立时就站起浅笑盈盈的向他打招呼,“赶紧过来坐。”
夏星沉挑了挑眉,漂亮眼睛往她面上转了转,随即半真半假笑道,“看来莫姑娘在宫里这三日,过得甚是清苦,瘦得我看着都忍不住替姑娘心疼。”
莫安娴连忙朝摆了摆手,“得了,真心疼我,就别再说这话。”
为了祈福,连皇帝都身体力行戒斋半月,她一个小小尚书嫡女也敢人前诉苦,嫌她脖子上面的脑袋太重了吧
“好,既然莫姑娘不喜欢听,我不说就是。”夏星沉半眯眼眸瞥了瞥她,随后才懒懒的往椅上一靠,勾着文雅风流的微微笑意,慵懒看她,“今天约我出来,又有什么好主意”
莫安娴笑了笑,不过俏脸上可半点没有不好意思或者尴尬之类的神色。
“右相不愧是右相。”她竖起大拇指,眉眼弯弯的恭维了一句。夏星沉见状,唇角微微笑意立时深了深。
“就是想请你帮个小忙,”少女伸出小指,在他眼前比了比,表示她让他帮忙的真是个小到不能再小的忙。夏星沉看得啼笑皆非,只好挑眉温和的对她说道,“还请莫姑娘直言。”
“哦,你作为南陈右相,百官之首,一定很清陈地方事务吧”
夏星沉看了她一眼,被她闪亮眼神所惊,下意识的将身体往后仰了仰,“你想做的事跟地方有关”
莫安娴点头,直言不讳道,“我想让太子暂时调离京城,去一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待上一段时间。”
夏星沉挑眉,眼眸转动之时已将微讶之色压了下去,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你想让我嗯,制造麻烦”还是给太子制造麻烦
莫安娴笑了笑,却理直气壮道,“不,你说错了,其实我们这么做也是帮太子殿下的忙。”
估计这会,太子一定在府里跟他的幕僚着急上火的商量该如何暂避风头吧
而且,除了暂避风头,太子还另外有件私事要处理呢。
不离开京城,有些事情怎好神不知鬼不觉的不着痕迹处理掉呢。
她绝对的,是在帮太子殿下大忙。还是做好事不留名那种。
夏星沉勾了勾唇,斜着漂亮眼眸似笑非笑看着她,“这么说,我们是在尽臣子的本份。”
少女点头,“右相不愧是右相,我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看起来,莫姑娘心中已有腹稿,”夏星沉看着她,懒懒的瞟了眼散着袅袅茶香的杯子,“不知莫姑娘属意哪个地方”
莫安娴眸光闪闪的看着他,坚决忽略他暗示她该替他斟茶的眼神,哂然道,“南陈之大,也大不过右相你的胸怀。”
纵然南陈江山万里,还不是尽在你夏星沉手中。
夏星沉倏地敛了笑容,极严肃的看着她,却忧愁的语气说道,“莫姑娘真会说笑,夏某之上,还有左相在;而左相之上么,还有”他抬头,望了望天,寓意十分明确。
少女斜斜睨他一眼,撇了撇嘴,轻轻的嗤笑道,“你可别跟我说,动了一次又一次手脚,你只是换了些皮毛,根本伤不到左相元气。”
左相眼下,不过就是个徒有其表的摆设罢了。
说罢,她还嫌嗤笑的语气不够刺激夏星沉一般,还直白的抛了记嘲弄的眼神过去。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很怀疑我今天是不是找错人了。”
夏星沉只能摇头苦笑,心里既惊诧于她对局势的敏感,又吃惊于她观看时局的锐利。
很多事情就是与他同殿为臣的官员都未必看得明白,她一个不与朝政的女子,看事情的眼光倒是入木三分的毒辣。
心中暗暗佩服的同时,又不免微生惋惜。
可惜她不是男儿身,瞄了瞄她皎洁雪白容颜,忽又暗叹,不过她身为女儿身也不错,只是遗憾对某些事情,她仿佛天生迟钝啊。
他苦笑,诚诚恳恳作揖,“是我错了,还请莫姑娘直言看中了那块宝地。”
她亲自为太子选的地方,能不是宝地么
莫安娴才不管他真心称赞还是假意讥讽,直接一挑眉头,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道,“沧州,我觉得沧州这地方好,距离称不上太远也不太近。”
太近了,她担心太子不够时间去处理她希望他处理的私事;而且,路程太近,太子还未必肯去,毕竟他首先的打算是先避开陈帝盯人的目光,其次才是顺便处理些“私事”。
而太远,估计太子愿意去,皇宫里头那两位也不会放心让他去。
所以这适中的距离就显得十分重要了。
“其次,”少女微微眯起眼眸,长睫掩映下闪过一抹森然寒光,“沧州这地方,不算繁荣富庶,却也与贫穷落后沾不上边。”
夏星沉哑然失笑,盯着她玉雪娇艳的容颜,打趣道,“看来莫姑娘为了尽好臣子的本份,还真是煞费苦心,连这中庸之道都学得如此用心,运用起来简直娴熟自如得心应手。”
少女撇了撇嘴,意味深长瞥了瞥他,却毫不谦虚地点头,“谁让我们是做臣子的,将事情做到尽善尽美是最应该不过的了。”
夏星沉摸了摸鼻子,对她这尽善尽美的形容深表赞同。
转了转眼睛,目光流漾的端祥着她,“不大不小的麻烦嗯,莫姑娘能否尽善尽美到底”
莫安娴本想嘲笑他两句的,明知他胸有沟壑还偏佯装无知。不过转念一想,这事毕竟是她央求他帮忙,也许说出她的打算,他能有更好的主意也说不定。
“我记得沧州有个大粮仓,是直接隶属京城的,对吧”
夏星沉挑了挑眉,眸光微微变了变,不掩讶异道,“连这个你都知道”
莫安娴暗下翻白眼,她既然要给太子制造麻烦,又怎么可能不事先打听清陈。
“这有什么奇怪的,”少女撇了撇嘴,语气尽是淡然,“我还知道那存放的是战备粮,非战争时期不能动用。”
夏星沉讶异过后,倒是很快恢复平静。
她既然能打听得出沧州大粮仓直接隶属京城调度,能猜测出来那个粮仓是用于储放战备粮的,也就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很多时候,她的聪慧敏锐都常常令人侧目的。
夏星沉默了默,虽然心中已猜测到她的用意,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想借沧州的大粮仓暂调太子离京”
少女点了点头,“这主意不好吗战备粮若出了问题,这个时候当然是可大可小的问题了,且那地方路途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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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了眯眼,目光幽深的凝着他清俊脸庞,不动声色问道,“难道右相还有更妙的主意”
谁料夏星沉不避不让的迎着她打探目光,懒懒往后一靠,笑道,“我能有什么比这更好的主意”
“我只是在想,”他顿了顿,含笑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转一圈,在少女微微惊疑的眼神里,懒洋洋道,“莫姑娘这回又准备用什么充作报酬”
莫安娴觉得,今天请他帮这忙真的是非常非常小的忙,所以她心里一点也不愧疚更不会觉得不安,直接转着眼睛往桌上未收拾的碗筷瞄了瞄。
笑道,“诺,酬劳已经先付给你了,事情可不能不给我办。”
夏星沉略略垂眸,唇角勾起自生风流的微微笑意,十分感慨的点点头,“看来莫姑娘今天又生动的向我上了一课,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吃人嘴短。”
一顿饭就作付了他酬劳,也只有她做得出。
不过,这也是好现象,不是吗
最起码,她心里已经不怎么抗拒他这个右相大人了。
这也勉强算符合他的预期愿望吧。
可夏星沉这心里念头还未转完,对面少女却忽地拿出一样东西往他面前一推。不容拒绝的语气,眨了眼,流丽目光定定看着他,浅笑着道,“放心吧,我就是叫自己吃亏,也不敢让右相大人吃亏的。”
夏星沉瞄着推到他面前的长形小盒子,眼色立时深了深,唇畔笑意依旧风流慵懒,“哦,莫姑娘这是把我当外人”
少女一噎,暗下翻白眼。
觉得他这话说得特别有玄机,她不把他当外人,难道还将他当内人了
可话到嘴边,当然得变个花样的。她笑了笑,一副温软姿态看了看盒子,随后直接拿起强硬的往他手里塞,“这是你的东西,我之前只是借用。现在借用完毕,当然得物归原主了。”
替别人保管身家性命什么的,实在太贵重了。
她不想也不愿意担这样沉甸甸的责任。
她与夏星沉,可是真正的非亲非故呢。平白占人便宜之类的,即使无伤大雅她也不会干。更何况这盒子虽小,里面关系却重大。
夏星沉看她一眼,袖手握住盒子,但在少女即将松手的时候忽地反手一扣,将她掌心与盒子同时牢牢扣在了桌面上动弹不得。
莫安娴皱眉,夏星沉仍旧含着笑,然漂亮眼睛转落她面容时,目光却是透凉的。那凉意浅浅淡淡像外头映落树叶的斑驳日光,却让被他目光囚定的少女心头暗惊。
日光给人的感觉都是温暖的,但他的目光却让她感觉自己似忽然置身苍茫雪原一样。
这似乎是她认识夏星沉以来,他第一次对她露了恼意。可即使这样,这人仍旧是那副风流潇洒恣意慵懒的模样,若非莫安娴感觉敏锐,这会也几乎感觉到不他心头恼怒。
“安娴,”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突然唤出她的名字,夏星沉自己也不觉的眼神霎时深了几许,而莫安娴心里却立时起了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正在滋生。
夏星沉反扣她的手在盒子底下,忽地动了动,身体向她微微前倾。形成一种亲密的却也让人感觉压抑的姿势,凝定乌黑眸子看住她不动,“其实,我不是夏星沉。”
莫安娴心中一惊,下意识避开他目光,并用力将手掌一抽,连同盒子一齐自他大掌下挣脱出来。
她攥紧盒子,举在空中朝他扬了扬,飞快阻断他往下说,“哈,跟你开玩笑呢,这么好的礼物,送出去就是我的了。哪里还有再还回去的道理,对吧。”
身世秘密什么的太沉重,她愿意将夏星沉当朋友,可这个时候她真没有这份心情去分享他的秘密。
分享了别人的秘密,意味着她从此就得承担多一份保守秘密的责任。
她肩膀很小,担不起别人的责任。
说完,她朝他递了个微微歉意的眼神,随即将盒子重新收好,就站了起来。
“夏公子别忘了啊,酬劳我已经提前付了,事情可得给我办妥了。”
夏星沉看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的少女,唇畔慵懒笑意微微淡了两分,在她身后意味深长的应道,“嗯,我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的事。”
有些人有些事,会在不经意间深入骨髓,像被谁无意篆刻心上一样,无论如何努力也抹不掉磨不平。
虽然莫安娴与夏星沉是一前一后离开一品香的,但这并不能妨碍熟识他们的人将他们联想在一块吃饭。
尤其是张化感觉到身边主子散发的冰冷气息又降了几分的时候,就更加在心里暗暗叫苦。
“主子,”张化暗下吞了吞口水,望着已经远去的莫府马车,冒着极可能被主子恼怒之下冻死的危险,轻声道,“属下觉得,在乎一个人,就应该说出来让她知道。”
虽然说心意这种抽象的东西,让人从实事中感受出来比用嘴说出来更显得有诚意。
但问题是,他家主子对莫姑娘行动上做得够多了,就是这嘴巴上说得太少。如果主子也有右相那张油腔滑调啊不对,是有右相那张能言善道的嘴,此刻他就不用可怜的站在主子身边默默承受无边的冰冷了。
陈芝树淡淡看他一眼,对他的建议不置可否。
垂眸瞬间,眼底却闪过一抹迟疑。他,真该直接对她说出他在乎她的心意吗
潋滟如画眉目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然冷清眸光却似无端凝了凝,他转身,宽大的云纹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弧度。眨眼,他已经钻入了那辆华致招摇的沉香木马车内。
人在静坐,心却在默默思考着张化建议的可行性。
或许,他可以试试
离王殿下也是一个行动力非常强的人,一旦决心要做某事,就绝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是夜,寂静月黑风也高。
莫安娴正准备宽衣就寝,然就在她凑过头去张嘴吹灯的一瞬,突然惊觉身后凉凉的。
她心头惊了惊,身子同时警觉的绷紧起来。然她并没有急着扭转头去,也没有惊慌失措失声大叫。
遇事第一时间,要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才有可能自救。
当然转瞬她这念头就淡了,因为她察觉到身后气息有变化,却感觉不到来人有什么凶煞之气。
而几乎在她转念之间,那熟悉的淡淡的冷冽青竹气息便已幽幽袭来鼻端。
她身子一松,可同时恼怒也如波涛潮水涌上心头。
少女站直身子,霍然转身,恼怒瞪目去望,正正撞上了陈芝树探来的深邃幽远眸光。
她皱着眉头,毫不客气的横目冷脸对他哼了哼,“殿下真好兴致,不过是不是夜游错地方了”
他心里当她是什么人
随便高兴心血来潮就可以夜闯闺房
陈芝树微微一怔,她横眉竖目发怒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可他从来没见过她莹莹晶亮的眸子里,会像现在这样泛着淡淡委屈。
那是压抑在恼怒之下,淡得几乎让人难察的情绪。
他困惑的转了转眼睛,明明他什么都没动,她为什么觉得委屈了
轻轻摇了摇头,冷清目光凝落她因气恼而微微泛红的脸,下意识否定,“我不”
“殿下如何,臣女没兴趣知道,”莫安娴冷着脸,斩钉截铁的决然语气,“不过,这是臣女闺房,纵然殿下身份尊贵,也无权深夜乱闯。”
说完,她扭过头,对着黑乎乎的窗外作出请的手势。
陈芝树抿着唇,看她一眼,眼底一瞬似有微微懊恼闪过。
“其实,”在离开她感觉受到严重侵犯的领地之前,他脚步微滞,试图解释他突然莽撞夜探的来意,“有事有我,你别找他。”
谁料莫安娴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恼得厉害。她连身也不转过去了,直接以冷硬绷紧的背对着他,重重的哼了哼,“殿下这是命令臣女吗”
他以为他是她的谁三更半夜闯进她闺房不许她这个不许她那个
陈芝树听出她语气里极为不善的浓重火药味,眼里诧异夹着茫然,看着她绷得冷直的身影,心头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默了默,垂下长睫掩住茫然,低低道,“我没有。”
虽然他这句在极力向莫安娴表示善意,并表示了他解释的意思。但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并不掺任何情绪在其中。
莫安娴听在耳里,心中恼火立时更盛几分。
“既然没有,那殿下请回。”少女仍旧绷直身子背对着他,连昔日软糯动听的声音也透着呛人的火药味,“臣女不是菟丝草。”
她是个人,是个有自主意识的人。
她有脑子,知道事情轻重,知道权衡利弊,知道哪些该做哪些不能做。
他当她什么呢依附别人而活的傀儡
如果尊贵的离王殿下连最起码的尊重都做不到,他还是趁早滚远了好。
陈芝树默了默,听着她越发恼怒的语气,心下更加困惑茫然。不过他虽然想不明白莫安娴在恼什么,却也意识到这时他实在不宜再留在这里。
再说下去,他真担心她会气出病来。
“我没有将你看作需要依附大树才能活的菟丝草,”锦衣男子凝着她纤长冷硬的背影,默了半晌才适应这种长语句,又过了片刻,才淡淡道,“我只是”
只是什么
莫安娴心头恼火归恼火,但她忍不住下意识竖起耳朵,然而半晌,只听得他低低叹息一声。
出人意料的说道,“你休息,我走了。&nbsp;”
他说走就走,很直接很迅速的一闪身。莫安娴眨眨眼,就只能看见黑暗中飘过淡淡的锦色弧度。
少女皱着眉头,盯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处,失控的用力跺了跺脚,“莫名其妙。”
这一夜,莫安娴失去冷静的反复多时,仍旧无法入睡。
而过了几天,沧州大粮仓遭了鼠患的消息就上报到御前来。
早朝的时候,陈帝拿着沧州知府呈上来的奏折,当着朝臣的面读了一遍。
读罢,他幽深冷眸缓缓往群臣头顶扫过,情绪不露的道,“众位爱卿对此事有何看法”
左相是太子的坚决拥护者,此刻得到太子眼神暗示,立时出列朝陈帝拱了拱手,道,“陛下,臣认为此事可大可小,须谨慎妥当处理。”
陈帝垂眸,似乎掠了左相一眼,实则眼角余光冷冷的扫过站在殿前的太子,“叶爱卿有何高见”
“臣认为沧州粮仓关于南陈安危,必须派慎重之人前往勘察详情再另行具体处理。”
陈帝顺着他的话问道,“嗯,那叶爱卿认为朕该派谁前去合适”
左相瞄了瞄太子,心道这并不是什么难差,明显是提升人望的好机会。太子前段时间在百姓中声望几乎跌到谷底,陛下这么说,那就是有意让太子立功了。
这也不能怪左相会如此猜测帝心,实在是陈帝前段时间对太子恼怒归恼怒,但从来没表露过一星半点要废太子另外再立储的意思。
既然没有废掉太子储君之位的打算,为了日后南陈稳定着想,陈帝理所应当找机会让太子在百姓中重新树立威望。
“沧州大粮仓对我南陈可谓举足轻重,臣认为太子代表陛下前去处理最为妥当。”
陈帝静默下来,没有理会左相提议,而是沉着脸,以他无比威压霸气凌然的冷酷目光不时扫过群臣头顶。
见他长久不决,还刻意在大殿彰显帝王气势,原本心里有八分笃定陈帝会派太子前往沧州的左相。这会也禁不住在心里微微忐忑起来,心想难道陛下另有打算
还是他直接推举太子惹陛下不满
沉默半晌,群臣都暗自战战兢兢的时候,高踞金龙宝座的陈帝,冷冷掠了掠殿前恭立的太子,道,“太子你对此事作何感想”
太子连忙恭恭敬敬出列,朝陈帝作揖,道,“儿臣认为左相言之有理,儿臣恳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沧州。”
陈帝目光转了转,幽深如海的波光静静掠过,谁也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半晌,他别具深意的打量了太子一眼,沉声道,“太子有爱国为民之心,朕心甚慰,沧州之行朕准了。”
洪亮铿然的“准了”二字在大殿回响,太子心下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终于找到机会暂离京城躲避风头了,但愿他回来时,父皇已经忘记那天不快的事。
太子自请往沧州一行这事,没过多久就传到了莫安娴耳里。
她在八角亭子里听完冷玥禀报,才低头看手里资料。
看完之后,她闪亮的眸光却微微变了变,“真想不到,他的人还真是非一般的能人。”连太子妃都未必知道实情的隐秘都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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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不知她手里资料到底写有什么,不过听她惊叹的语气,就知道事情一定非同寻常。
心里虽然隐约有些好奇右相的人查到什么隐秘,却也仅限于心里好奇而已。
她一直记得固守的原则之一,就是小姐不允许她知道的事,绝不去打听。
“冷玥,”莫安娴想了想,明亮眸子忽闪忽闪的盯着手里资料,很明显的露着狡黠之色,然她唇畔却隐隐噙了抹冰凉笑意,“替我送些东西给卢侧妃。”
太子沧州之行要成行了,太子妃也是时候该上路了。
待冷玥接过她递来的小小药丸时,倒是微微诧异的看了看她。
莫安娴瞥了她一眼,笑道,“如果卢侧妃非要刨根问底,就说这东西会给她带来好消息的。”
少女忽地无声哼了哼,目光凝定不动,眉梢却透了淡淡寒意,“那个女人害了虹雨,我无论如何也该送份厚礼送她一程。”
冷玥诧异,“这是毒药”
莫安娴好笑的看了看她,随即冷了神情,笑道,“送人去死有无数手段,用毒药这种简单直接的方法虽然有时效果不错,但往往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招。”
“冷玥,”她森然勾了抹幽凉笑意,看得冷玥心头直发毛,她才复道,“若有朝一日你也能做到害人无数,而半分也与自己扯不上关系,那才叫有手段。”
“你放心吧,我送她的绝对不会是毒药,”少女眨了眨眼,浅笑微微的样子又恢复了往日温软无害的娇俏模样,“而是,会带给她好运的幸运果。”
冷玥见她说得神神秘秘,心里越发好奇起这小小药丸的药效来。
低头看着药丸,默默在心中做了数种猜测,却也不能肯定到底自己猜得对不对。
相处时间越长,她越发觉得小姐的心思深沉如海,她就是连皮毛也摸不透。此刻,她实在不敢对自己有限的想像力抱什么希望。
不过,这谜底迟早会解开的,她也不必急在一时非要眼下知道。
就如莫安娴预料的一样,卢侧妃见了冷玥,冷不丁的接过药丸,据说要在太子妃随太子临行往沧州前,让太子妃神不知鬼不觉的服下去。
她就忍不住好奇起来,别说冷玥不知道这药丸的药效,就算她知道,没有莫安娴吩咐,她也断断不会透露给卢侧妃知道。
所以最后,好奇心有些重的卢侧妃只能微露不满的带着药丸走了。
冷玥回来复命之后,却有些奇怪的看了看莫安娴。
“怎么,想知道我为何肯定太子一定会带着太子妃前往沧州”莫安娴只看她一眼,就能知道冷玥眼中的疑惑为何了。
对于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冷玥知道,一般小姐说出来,那就是愿意告诉她的意思,“求小姐解惑。”
莫安娴垂眸,长睫掩映里,压着淡淡寒色。
良久,她才幽幽道,“因为太子心里恨她。”恨不得太子妃立即去死才好。
恨太子妃明晃晃给他戴了绿帽,而给他戴绿帽那个人还是他心底一直不喜甚至痛恨的妹妹。
哦,这会说妹妹也不妥。想必太子心里也相当纠结该怎么称呼大公主陈贞烈那个不男不女的妹妹吧
她暗下皱了皱眉,心想但凡男人,对这种事估计都无法忍受的吧
如果太子路上无法狠心对太子妃下手,她不介意再好心的帮太子殿下一把。反正她都已经暗中帮了太子殿下那么多忙,再多个一两件小忙,她真的一点也不会跟他计较。
从京城往沧州,坐马车的话,大概六七日行程。
太子离京出发前往沧州那日,果然是悄悄带着太子妃同行的。当然他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止皇后反对,所以这事直到出发,皇后才知道。
太子妃对于自己能独占鳌头与太子单独前往沧州,打心底里觉得一点也不高兴,甚至自她知道太子决定要让她同行的时候,心里还隐约的产生了不妙的预感。
而这种不安的感觉随着她启程前往沧州,而越发的强烈起来。
不过太子要带她前往沧州,事前绝对不会征求她意见,临走了才让人通知她一声而已。
道路漫漫,太子与太子妃分别坐在不同的马车上,一路也没有发生什么惊险的事。
日子一****平静且平淡的过去了,太子妃心头原本隐隐的不安,随着沧州的临近,似乎才渐渐的淡了些。
到了沧州之后,太子一行就住在了官衙里。
然而一路都极其适应无事的太子妃,却在住进沧州官衙的第二天,忽然严重的呕吐起来。
随行之中就有位御医,见她身体不适,婢女很快就将御医请了过来。
半个时辰后,御医一脸复杂的出了她的寝室。
而太子妃此时还保持着半个时辰前的坐姿,愣愣的仿佛还处在御医带来的诊断结果中,极度震憾的回不了神。
御医给她把脉之后,又问过她最近各种症状,忽然满脸喜色的对她作揖,声声欢喜道贺,“恭喜太子妃,你有喜了。”
直到现在,太子妃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恍恍惚惚犹疑身在梦中一样,总有种不踏实的虚幻感。
孩子,她盼了多少年的孩子。她曾为了求孕看了无数大夫,吃过无数药,甚至连民间偏方也悄悄尝试过不少。
这么多年过去,她等待的心情都慢慢愁成灰,完全沉寂得绝望了。
这个孩子,却如此突然的毫无预兆就来了。
太子妃觉得自己此刻心里应该是欣喜若狂的,但她听闻御医诊断之后,心里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欢喜,反而隐隐的又浮上了之前淡下去的不安。
服侍她的婢女只以为她欢喜得呆住了,才会在这圈椅中保持一样的姿势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谁也猜不透此刻,太子妃心内是波涛汹涌难以平静的不安。
太子一早就离了官衙往大粮仓那边去了,他得实际仔细勘察过详情,才能拿出切实的治疗鼠患方案。
待他回到官衙,才突然听闻太子妃有孕的消息。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消息已经在第一时间他还未知道前,就已经有人马不停蹄的往京城里送了。
在对待这事的反应上,夫妻俩的神色倒是出奇的一致相似。
“她怀孕了”太子阴沉着脸,冷眼盯着前来报喜的婢女,又怀疑的再问一遍,“御医确定没有诊错”
婢女被他阴沉面色吓得惊了惊,他重复再问,立时便收了喜色,战战兢兢回道,“禀殿下,御医再三确认太子妃已经有了一个多月身孕。”
一个多月
太子心中冷笑,面色顿时变得更加骇人的阴沉。他目光转了转,冷冷对那婢女摆了摆手,那婢女福了福身,立时低着头飞也似的退出了偏厅。
太子脑海里不期然就想起在皇宫的跨殿中,曾悄悄目睹那龌龊令他如吞了苍蝇般恶心的一幕。
算算日子,太子妃肚里的孽种可不正是他那个不男不女的妹妹的
他与她夫妻多年,他盼星星盼月亮盼她有孕,然而他越盼心里越失望。却想不到临到头来,还是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厉害。
太子心中冷笑越甚,眼中冷酷之色便越浓。这个时候,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他袖下紧攥的拳头,磨着光滑的桌面竟也能磨出层层惊人的血迹来。
京城,富丽庄严的凤栖宫里。
皇后听着她的亲信冯嬷嬷将沧州的消息念出来后,冷艳脸庞上露出的不是欢喜,而是浓浓怀疑。
她眉头一收,抬头看向冯嬷嬷,面容更加冰冷,“什么太子妃有孕”默了默,森冷目光盯着冯嬷嬷,似要在冯嬷嬷脸上盯出个洞来,“消息确定无误”
冯嬷嬷连忙点头,肯定道,“娘娘放心,消息绝对不会出错。”
“消息没有出错”皇后自那宽大舒适的凤座站了起来,在大殿中缓缓走着,眉头越发蹙得紧,“那出错的就是她了。”
后面她自语之声极低,所以就连靠得极近的冯嬷嬷也听不清她说了什么。
皇后慢慢踱着莲步,脸上容色冰冷之中又似浮上一层隐约的淡淡古怪。
更古怪的是,她竟然莫名其妙的蹙着眉头低低叹息一声。
这叹息声,顿时让冯嬷嬷变得心惊胆颤起来。
娘娘没事吧
皇后当然没事,她只是突然想起了一些烦心的秘事。其实她早就暗中查出太子妃被人下了药,而下了那种绝后之药的人不是别人而是,想到那个人,皇后微微眯了眯眼,心中莫名一阵恼怒烦躁。
太子妃此生是断断没有机会没有可能怀孕的,但偏偏此刻,传来了遥在千里之外太子妃有孕的消息。
皇后慢慢又走回到那金光灿灿的凤座坐了下去,“冯嬷嬷,查一查祈福那三天,可有谁私下去跨殿见过大公主。”
她总觉得太子这次突然主动请缨前往沧州有些奇怪,而太子瞒着她将太子妃一同带往沧州,这事就更加透着古怪。
原本她没有多想,只当太子也渐渐学会担当学会长大了。
如今看来她想得太理所当然了。
“是娘娘,奴婢这就让人去查。”冯嬷嬷轻声应了之后,就转身出了大殿。
她也从皇后对待太子妃有孕这事不寻常的态度嗅出了不对的味道,所以这会出去吩咐别人查证,也是格外的迅速格外的用心。
以皇后的手段,要在宫中查证一件事,绝对不会费时太久。更何况,她要查的还是她最宠爱的女儿,底下的人就更加不敢有丝毫马虎怠慢了。
只过了一个时辰,冯嬷嬷就将查证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到皇后面前来。
“太子妃、太子都先后去过跨殿”皇后微微诧异的挑了挑眉,随即低声冷笑起来,“本宫直觉这事有古怪,原来古怪在这上头。”
太子瞒着她,悄悄将太子妃撵去沧州,只怕是早就对太子妃起了杀心吧。
可她的贞烈虽然为人张狂,却不是个毫无城府的性子,这么多年都做得天衣无缝,又怎么会突然在那天露了破绽并让太子撞见
皇后撑着眉心思虑片刻,忽面色冷凝的看向冯嬷嬷,“最近这段时间,宫外是否发生了什么异常的事情”
冯嬷嬷想了想,才小心翼翼答道,“特别异常的事情倒是没有,就是前段时间周将军家的千金原本与莫尚书家少爷订了亲,后来因为周将军的千金突然得了急病暴毙,这婚事就作罢了。”
皇后眉心倏地跳了跳,抬起头,目光透寒的盯着冯嬷嬷,厉声道,“周家千金是如何暴毙的”
冯嬷嬷被她陡然冷厉的声音惊了惊,暗下战战兢兢的回想了片刻,才轻声道,“奴婢得到的消息就是她突然得了痧绞肠而去的。”
皇后眉头越发拧得紧,而眼神峭冷之中慢慢染上了怀疑,“她在发急病之前,可曾与太子妃或大公主接触过”
冯嬷嬷心下惊了惊,忽低下头,禀道,“娘娘,还有一事。周小姐生前就与莫大小姐结识,听说两人感情还不错。”
“至于周小姐发病前”冯嬷嬷迟疑了一下,随即面色也变得难看起来,“曾到过一间布料行,据悉太子妃那天也曾在附近逗留过一段时间。”
“还有一事,”冯嬷嬷默了默,忽想起外头纷纷称赞之事,“莫大少爷虽未与周小姐正式拜堂成亲,但周小姐急病去了之后却以莫少夫人的名义葬入了莫家坟地。”
说到这,冯嬷嬷的头更低了下去,因为她又想起另外一什事来。
“娘娘,”她神情惶恐,声音微微颤抖,“外头都纷纷称赞莫大少爷对周小姐情深义重,却极少有人知道将周小姐以莫少夫人的名义葬入莫家坟地,其实是莫大小姐出的主意。”
皇后本就冷艳的脸,此刻更似陡然罩了层寒霜一样。
她转目,眼神像两道利箭一样射向冯嬷嬷,“这么重要的消息,为何之前一直隐瞒不报”
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下了命令,说要借由莫安娴的手磨搓磨搓太子,一并交待与莫安娴有关的事只收集却无需禀至跟前。
当然这些话,就算借天给冯嬷嬷做胆,此刻她也不敢说给皇后听。
只能一味低着头,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低声告罪,“是奴婢疏忽,请娘娘责罚。”
“责罚”皇后冷笑一声,面色一瞬变得阴森冰冷起来,“先记着。”
“现在,立刻给本宫寻个妥帖的人,让她日夜兼程赶往沧州,务必保证太子妃回京之前都不能流产滑胎。”
冯嬷嬷心里打了个突,娘娘这吩咐有够怪异的,难道太子妃回京之后就放任她流产滑胎不管吗
“莫安娴”她暗下咬牙哼了哼,“本宫倒是小瞧这丫头了。”
翻云覆雨的手段,比起她来也不遑多让。
她的太子在那丫头面前,根本像个稚嫩的孩子,那道行根本一点也不够看。
眼下,太子就被那丫头耍得团团转也不自知。
如果她阻止不及,太子就要生生成为那丫头手中最锋利的复仇之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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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胡家,太子妃她无论如何也要保住。胡家已经为了太子,牺牲了一个胡亦帆。如果她连太子妃也保不住,那胡家这一脉只怕迟早悉数对太子寒心。
冯嬷嬷看见她垂下眸沉吟起来,当即不敢多话,连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一定尽快办妥此事。”
冯嬷嬷说的尽快,自然就是最快的速度了。
她在找人这段时间,也慢慢揣摩出不对劲来了。
只怕是太子想在沧州暗中对太子妃下手,而皇后却要保住太子妃性命。
所以她派这人,不但要细心妥帖,还有要过人的智计才行。不然在太子面前,哪里顶得住太子的气势与手段。
冯嬷嬷确定人选之后,立刻就带到皇后面前,让皇后亲自考察过才放心将人送往沧州。
皇后行的虽然是隐密之事,无奈莫安娴一直关注的就是沧州与皇宫之间的动静。
所以冯嬷嬷一将人送出宫往沧州赶,她几乎立刻就得到了消息。
“很好,母子大战拉开序幕了,”莫安娴坐在偏厅里,闲适的拨着算盘,听闻冷玥禀报,当下忍不住拍手称快起来,“就不知将来太子与皇后越来越离心之时,皇后还能不能继续决心保住这个儿子。”
她倒要看看,这一国之后站在母亲的立场时,是不是也能如此偏心到底。
且不说皇后眼下如何,就说太子自从知道太子妃确诊有孕之后,根本连一面也不愿见太子妃。
每天给太子妃的理由,都是忙
太子妃本来突然得知自己有孕的消息,心里就够忐忑不安的,而连日来太子对她越发冷落,更让她心头惴惴起来。
但若说太子不期待她肚里这个孩子,却又说不通。因为除了太子说自己忙得连见她一面的时间也没有外,却吩咐下人每日务必将她服侍得妥妥贴贴。
太子甚至还下了令,如果有谁胆敢让太子妃产生一丝不愉快,谁就自动奉上人头来见他。
如此一来,官衙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奇怪而紧张了。
下人每时每刻都战战兢兢,而太子妃置身这种氛围下,就算她不欲多想也不可能。
就在这种莫名压抑紧张的气氛下,皇后专程派来看顾太子妃的人终于到了沧州。
太子妃得到这个消息,心里倒是突然松了口气,似是心头紧绷的弦突然能够放松下来一样。
但太子知道他的母后莫名其妙快马加鞭送个人来服侍太子妃之后,这脸色立时就变得阴沉到几乎能滴出水来。
“母后这么做,还真看重太子妃这胎啊。”
这语气听似感慨万分,然细心听的话,一定可以发觉他的声音里透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但愿太子妃能不辜负母后的疼爱才好。”
想平平安安回京平平安安待产生下肚里的孽种
好永远见证他头顶的绿帽那颜色有多鲜艳
那也要看胡景蓉这个太子妃,到底有没有这么好命,到底还有没有这样的好运气。
有皇后专程派来的人妥帖照顾着,太子妃的情绪果然稳定了许多,当然在沧州官衙里,也平安得连半丝事故都没有。
一个月后,沧州粮仓鼠患的事情终于解决了。
饮过沧州官员的饯行酒,太子就开拔回京了。
莫安娴得知他确定的回京日期,只别具深意的笑了笑,然后感叹一句,“但愿太子不会令人失望。”
“但愿这回程一路,太子能心情愉快。”
虽然与太子妃分开马车坐,但路上太子都不可避免的能经常看见太子妃。
他此刻的心情若能愉快,那才真的有鬼了。
他最后的机会就在这短短六七天里,所以每逢不可避免要与太子妃碰面时,他都极力忍耐着心中怨毒,更不让一丁点的愤怒染上眼眸,以免在最后时刻坏了事。
皇后派来看顾太子妃的人,见一直都没有任何事端,起初小心翼翼防备的紧张心情也渐渐松泛下来。
太子瞧见她这神情,就不禁暗中在心里冷笑。
这个谨慎的嬷嬷放松了,他的机会也就到了。
胡景蓉这个太子妃,注定只能做到这里,永远的留在回京路上。
这一日,太子一行赶了两个时辰的路,已经到了人疲马乏的时候,但他们还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道之中。
太子想着附近有流水,就下令暂时在此地扎营休息,半个时辰之后再继续启程上路。
整日闷在马车里,太子妃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软得慌。在婢女搀扶之下,出了马车就到河边顺道走走。
婢女担心她受寒,便道,“太子妃,不如我们先回马车加件衣裳再出来”
太子妃摇了摇头,看着眼前潺潺流水,她觉得自己心情都畅快不少。
哪里肯这么快就回去马车待着,“你过去取件衣裳来就行。”
婢女不放心的看了看她,“可是桂嬷嬷交待过,不能让你单独待一处。”
太子妃笑了笑,“你瞧四周视野开阔,马车就在那边,你回头取衣裳也能看到我,实在不必如此紧张。”
婢女看了看,没看到那严厉的桂嬷嬷在附近,犹豫了一下,才小声道,“那太子妃可不要走远,奴婢过去取件衣裳马上就回来。”
婢女突然听闻河里传来“扑通”一声,心头登时大惊,她连忙扭头去望。就见太子妃整个人栽落河里,几乎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就直直的往水里沉。
甚至,自太子妃落水到沉下去,一直连声惊呼都没发出来。
婢女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被眼前所见惊得魂飞魄散。
“来人,快来人啊,太子妃掉到河里了。”
婢女扯开嗓子惊恐万分的这么一喊,四周休息的人立时紧张的跑向了河边。
河水不算急,更不算深,就算整个人站下去,河水顶多也只到腰眼高而已。可如此浅的河水里,太子妃却似大石落水一样,栽下去之后就再没有动静。
当人们七手八脚将太子妃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却发现她紧闭着双眼,脸色白得吓人,而身下裙摆却有殷红血迹随着水渍渗了出来。
当看清滴落地上的不是清水,而是血水珠时,人们顿时忙乱惊恐得似乎炸开了窝。
御医与皇后特意派人看顾太子妃那位桂嬷嬷,都很快来到了太子妃马车里。
半个时辰之后,御医一脸惊惧哀戚的颤抖着从马车出来。
“太子妃情况如何”
御医眼角瞄了瞄负手伫立马车不远的太子,艰难的咽了咽口水,却不得不躬身向前,硬着头皮说道,“殿下请节哀太子妃她因为突然滑胎引发血崩,已经殁了。”
太子浑身震了震,半晌方露出不敢置信的眼神瞪着御医,颤动着上下开合的嘴唇,半天问道,“你,说什么”
“殿下,臣无能”御医双腿一软,连忙战战兢兢跪了下去,头霎时垂得几乎低到草尖上,“太子妃已经殁了,请殿下节哀。”
太子的脸瞬息血色褪尽,他瞪圆眼珠死死盯着御医,悲痛之下跄踉得蹬蹬后退了数步,神情恍惚里,嘴里仍旧发出不敢置信的低喃,“景蓉她殁了不,不可能,她不会抛下我独自去了的。”
太子妃于沧州回京途中突发血崩殁于路上,消息传回到京城,自然又引起了不一样的反应。
莫安娴收到确切消息时,直接去了供奉着周虹雨牌位的祠堂。她仰头看着牌位上那几个漆静无声的字,笑中含泪道,“虹雨,你的仇我已经报了一半,你放心吧,剩下那个,也活不长了。”
卢侧妃收到这个消息时,则暗自在她的屋子里兴奋了好半天,“哈哈,胡景蓉终于死了,压在我头上多年的太子妃终于没了。”
接下来,太子该扶她上位了吧
她苦熬多年,也算熬出头了。
而皇宫的凤栖宫里,皇后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之下差点失手打翻了手里精致胎白瓷盏。
“太子妃没了”皇后将杯子搁在手边圆桌上,慢慢抬起头,一脸晦暗阴沉震惊的看着冯嬷嬷,“本宫不是特意交待过,一定要保证太子妃回京之前都不能流产滑胎吗”
为什么还是让太子妃在途中出事桂嬷嬷都干什么去了
面对盛怒冷酷的皇后,冯嬷嬷根本连大气都不敢呼,哪里还敢辩解两句。
幸好皇后发了一通火之后,很快就冷静下来。
人都已经没了,再发火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想个实际办法弥补。
凤目转了转,皇后薄薄唇线就逸出一声森冷笑声来,“胡家,也不止只有胡景蓉一个女儿的。”
“莫安娴,你让本宫又有了当年的活力了”
太子外面悲伤不已,心里正为除掉太子妃而高兴着呢,那里料到远在京城里头的老娘又已经暗中算计起他的将来了。
皇后最近只顾着关注沧州太子那边的情况,完全忽略了她一直纵容放任的大公主。
就在太子在沧州治鼠患的时候,大公主陈贞烈得到消息,有个医术高明的大夫能做那方面的手术。
她自从知道自己是阴阳人开始,就没有一天不盼望自己能够做回正常女人。
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当然是不惜重金砸去打听那个大夫的规矩,并务必让那个大夫达成她的心愿。
那个大夫虽不知她身份,但从她穿着与排场也推测出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所以很不客气的大大敲了一笔竹杠,要了大公主五千两黄金才肯替她动手术。
莫说五千两黄金,就是五万两黄金,只要这个大夫有这本事,大公主都会毫不犹豫连眼也不眨一下的将金子送出去。
那大夫脾气虽然古怪,不过医术确实不是盖的。给大公主做的摘除手术十分成功,但叮嘱她术后一个月不可行房,且坚持每天按时用药,不然到时出现后遗症他一概不负责。
刚开始,大公主是严格的按照医嘱行事,安静卧床休息按时用药。
但过了二十天之后,她觉得自己身体已经完全没有问题了。
于是迫不及待想要尝试自己成为一个真正女人的成果,这一尝,问题自然而然的慢慢就出来了。
枫林居的亭子里,红影看着最近爱上画画却不怎么专心的小姐,低着头,轻声禀道,“小姐,那边的消息,她今天已经是第五次找怪医拿药了。”
莫安娴将画笔搁下,示意青若将东西都收走。然后净了手,才就着石凳坐下。
“很好,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她那个地方就该烂透了。”
莫安娴垂眸,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里,她似乎还能看到当初虹雨惨死的模样。
陈贞烈让虹雨死得多惨烈凶残,她就用双倍的痛苦报在陈贞烈身上。
那些药,不仅医不好大公主烂掉的地方,而且还有一味她特地为大公主准备的好东西会随着伤口慢慢渗进血液里面去。
待太子从沧州返回,太子妃殁于途中,皇后都没有发觉她娇纵放任的女儿某个地方已经完全烂得无药可治。
为了掩盖其中发出的奇异腐臭味,大公主甚至每日都在那个地方洒上大量香粉。
而香粉侵蚀肌肤,除了让她那个地方反复渗着血水伤口永远无法愈合之外,再没有其他好处。
据说当初收了她金子给她做手术的大夫知道她再三不听劝告之后,就再也不肯见她,更别说继续给她治了。
大公主那处腐烂的地方就这样每日不好不坏的反复着,而日子似乎很平静的过去了,转眼到了传统狩猎的日子。
由皇帝组织的狩猎盛会,莫方行义父及其家眷都有份参加,莫安娴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热闹的机会。
狩猎大会在京郊大型的皇家猎场进行,这天一早,众人就跟随在皇帝之后浩浩荡荡出城往猎场而去。
这天天气晴好,好不容易才有机会出了金壁辉煌那座宫禁的陈帝,看起来心情也不错。
至少从他常年绷着的冷峻脸庞上,能看到类似温和的脸色。
狩猎大会其实也就是皇帝组织文武大臣一块出来玩一玩放松心情的活动,当然为了激励参与者的积极性,设置一定有吸引力的奖品做彩头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莫安娴完全不关心皇帝会拿什么宝贝出来做彩头,因为这个狩猎大会注定不会是平静的只猎兽的大会。
这狩猎既然要进行比赛,自然得分开男女进行。
女性一方,除了可以自愿参与狩猎之外,还可以在固定场地参加赛马这种危险程度低一些的热身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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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说的就是莫安娴眼下的情况。
“莫大小姐,”莫安娴刚刚坐定,就见一抹穿着妍亮粉衣的少女带着不怀好意的目光走到她跟前,轻笑着挑衅意味十足的说道,“敢不敢下场和我比试比试”
莫安娴看了眼站在跟前的李丽妍,并不将她的挑衅凌人放在眼里,只淡淡道,“李小姐英姿飒爽,我甘拜下风,这比试就免了。”
“李小姐若有兴致,不妨另找她人相陪。”
“莫大小姐不敢下场和我比,是不是根本不懂骑马”李丽妍嗤笑一声,目光轻蔑瞟了瞟淡定而坐的少女,“不懂就说出来,我不会介意的。”
她目光一转,见在场多数少女都转过头来看她,立时略略得意的仰起下巴,更高声嗤笑道,“怕就怕,有些人不懂装懂,其实就是除了吃其他一事皆不会的饭桶。”
莫安娴掠了她一眼,眸光微微渗了凉意,不过面上笑容未减,只安静的注视着前方正分队分批准备进入狩猎场的人,压根没再出声理会她。
被莫安娴如此明显的无视,李丽妍当即恼羞成怒。刻意朝莫安娴跟前又走近了两步,仰着尖细下巴,冷声道,“其实也不能怪莫大小姐不懂装懂,毕竟,谁也不像莫大小姐这样好命,事事都靠自己双手打点。”
李丽妍这蠢货,竟敢讽刺她有爹生没娘教
从不轻易动怒的莫安娴,一瞬怒火上冲。侮辱她可以,但侮辱她父母李丽妍最好先请各路神佛好好保佑她这条小命。
莫安娴慢慢站了起来,心里越愤怒,面上便越冷静。她看着骄傲得意的李丽妍,娇俏面容笑意浅浅,看起来十足的温软无害。
“既然李小姐非要在大家面前表现骑术,我唯有献丑奉陪到底了。”她目光一转,透着点点凉意漾过李丽妍面容,“怕就怕,到时我侥幸赢了会被人说成胜之不武。”
李丽妍瞪她一眼,香腮立时鼓起来,莫安娴才不给她机会反驳,接着又笑意晏晏道,“毕竟与一个小孩下场比骑马,确实有那么一点胜之不武的嫌疑。”
这是暗责李丽妍不懂事,仗着身为太傅孙女的身份就在这放肆侮及他人父母。
论年纪,李丽妍还比莫安娴大几个月,如果她是不懂事的小孩,那莫安娴就更加是小妹妹了。
曾经出席过赏风宴见过两人针锋相对的其他姑娘们,都一致神色复杂的打量起李丽妍来。
女眷这边,自然是由皇后亲自主持的。
刚才李丽妍出来言语不逊的挑衅莫安娴半天,皇后也当没看到一样,一直转目望向他人,压根没吭声。
眼下看见莫安娴将李丽妍呛得还不了嘴,她这才似刚刚看到两人剑拔弩张的情形一样,连忙淡淡道,“既然莫大小姐愿意与李小姐下场比试骑术,就无谓在这做口舌之争,还是到赛场内见真章吧。”
皇后这话一落,就算李丽妍这会想反悔不与莫安娴比试也不成了,因为皇后随随便便一句话,也是堪比皇帝金口玉言的懿旨。
前世,莫安娴忙着赚钱供严或时挥霍,今生,她忙着报仇忙着亲近父母弥补前世缺失的亲情。
严格来说,她并没有很认真的辛苦的训练过骑术。放在今天这一众娇娇女当中,顶多只能算会骑马而已。
不过,有时候光是骑术好是没有用的。很多时候,拼的不是骑术而是胆色。
如果此时离王殿下在现场的话,说不定会劝李丽妍别兴冲冲忙着作死。
可惜,离王殿下不在,就算在,他也不会帮着李丽妍欺负莫安娴。
两人去换了骑装出来,皇后立即就让人将事前准备的马匹牵来让她们骑。
这是为了保证比赛的公平性,任何人参加比赛,骑的只能是由皇宫专门预备好的马匹,而非各人私下坐骑。
跑道上,李丽妍握着缰绳,扭头看了眼连上马姿势都做不好的莫安娴,轻蔑笑道,“莫大小姐,待会若是我赢了,可千万别哭鼻子说我侥幸啊。”
莫安娴在马背坐稳,才掠了她一眼,淡淡道,“李小姐尽管大展身手,我对输赢向来不看重,今天下场就当是陪李小姐运动一番好了。”
李丽妍一窒,俏脸立时涨得通红。
可恶的莫安娴,分明还在讥笑她是只懂耍嘴皮的孩子。哼,待会她一定要让莫安娴好看。
李丽妍微微眯起眼睛,细缝里飞快掠过一抹阴鸷狠毒,“莫大小姐,光是嘴上功夫了得是没用的,骑马靠的可不是一张嘴巴。”
莫安娴对她笑了笑,作了个请的姿势,随后一拍马背就在跑道奔了起来。
想起曾经周虹雨对她提起的,李丽妍对她深怀敌意的因由,莫安娴心里就在冷笑。
如今太子妃已死,李丽妍这心思只怕又死灰复燃了吧
只不过瞧李丽妍今天处处充满火药味的嘴脸,一定又被太子拒绝了一次。
这才又将旧帐新仇都算到她身上来了。
李丽妍这个没脑子的蠢货,也不想想太子会拒绝她,真跟她莫安娴有关系吗
继太子妃的人选,想必中宫那位心里早就定了。
不过,就冲着刚才李丽妍再次辱及她父母,她莫安娴今天也必须好好教训李丽妍一顿不可。
不然,她一个小小太傅孙女,还当真以为全天下的人都该将她捧在手心围着她转。
身后马蹄声得得的追了上来,风里夹着李丽妍恼怒的斥喝声,“莫安娴你使诈,居然不顾规矩先跑在前头。”
莫安娴回头冲她淡淡一笑,“李小姐真会说笑,刚才起跑时,可是有监官看着的。”
你不满,刚才怎么不去斥喝监官。
而且,她就使诈了怎么着
李丽妍看到她温软美好的笑容,更是气得不打一处来,但这个时候再说什么都晚了。
不想输给莫安娴,让别人觉得她放了大话,她就只有努力向前跑下去。
当然,在她快马加鞭赶超莫安娴的时候,她忍不住得意的回头轻蔑的朝莫安娴撇了撇嘴角。
“使诈又如何还不是落在我后面。”
莫安娴一点也不在乎输赢,而且,她心里也不认为李丽妍实际上真如她外表看起来这样胸无城府。
只不过,李丽妍毕竟道行还浅,以为激怒她下场赛马,她就真看不出李丽妍眼中掩藏不住的浓浓恶毒之色了
看着越过她跑在前面的李丽妍,莫安娴可以百分百肯定,这场比赛最后肯定会发生点非人为的意外。
仿佛为了印证莫安娴推测有多准确似的,当她跑到拐弯的跑道时,原本湛蓝得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有只凶猛的秃鹰自旁边树上朝着莫安娴跟前府冲下来。
突然面对这种凶猛的猎食动物,就是莫安娴心里也不禁惊了惊,更别说她现在正骑着的马儿了。
秃鹰突然扑翅而出,马惊了惊,如果莫安娴骑术不好,这会就该被马抛下马背来了。
不过,莫安娴的骑术虽说不上精湛,却也不至于烂到一惊就摔的程度。
还有就是,在她看见前面的李丽妍在准备拐弯却刻意放慢了速度时,她心里就已经暗暗起了警剔。
秃鹰在树桠里扑翅未飞出来那一刻,莫安娴就已经暗中做好了应对准备。
所以这秃鹰突然俯冲下来,莫安娴除了乍然一见的瞬间,微微惊了惊外,她还稳稳坐在马背上,压根一点事也没有。
相反,李丽妍的情况却比她糟糕多了。
原本李丽妍故意落后想要看她被惨摔出去的狼狈,却不料在秃鹰冲过来的一霎,莫安娴突然双腿一蹬,反将受惊的骏马策过她前面。
李丽妍更加看不到,越过她奔到前面的莫安娴,这会嘴角正勾起淡淡的森凉讥讽笑意。
这个时候,惊马不着反被骤然逼近的马儿惊到的秃鹰,就像无头苍蝇一般在李丽妍跟前乱闯乱撞。
秃鹰体型本就庞大,再加上它是从高处突然俯冲而下,这个时候它受惊发起狠来,不管谁看见了,心里都难免产生恐惧。
李丽妍自然也露了惧意,但不管她是想赶走秃鹰还是想控制住马儿,这两者她都做不到。
于是,马儿仍旧奔开四蹄往前冲的架势,她反而因为惊慌害怕把握不住缰绳,而瞬间被狠狠的摔下了马背。
若不是她被摔下去的时候,顺势就地抱头往旁边滚了滚,这会铁定已经成为马蹄下的肉饼了。
但是,即使李丽妍被摔下去的时候做了保护措施,却仍避免不了受伤。
而她这伤的地方。
莫安娴自前面调转马头过来,在她附近跳了下来,“李小姐,你还好吗”
声音焦急,但在心里莫安娴却是快意的。
叫你一门心意恶毒想害人,害人不成终害己这就是李丽妍的现世报。
瞧李丽妍这伤的可真是好地方,手脚上擦破点皮什么的,实在是最幸运的摔法。
但眼下,李丽妍抬起头发出痛苦惨叫声的时候,莫安娴看得很清陈,她右脸被尖锐的石子深深划破,几乎可见白骨。
这样深的伤口,就算圣医国手来治,也不可能保证李丽妍这张脸日后不留疤。
李丽妍这张脸,算是毁定了。
莫安娴虽然下了马,但只是远远的在边上站定,露出关切神色,动着嘴皮大声的问上那么一句。
这个时候,她绝对不会傻傻发挥滥好心上前扶李丽妍。
况且李丽妍的惨叫声够尖锐,她相信已经有不少人听见。
果然,只过了一会,就见有很多人朝这边奔了过来。
虽说刚才那只秃鹰出现得突然,不过四周无遮无挡,很多人都能看清情形,莫安娴相信就算李丽妍有心恨毒她,也没这胆量敢众目睽睽之下冤枉她。
看见很多人都奔过来关心李丽妍情况的时候,莫安娴就悄悄退了出去。
不过今年的狩猎大会,莫安娴注定不可能平静顺利的只坐在看台看别人。
因为她从跑道拐弯那边退过来,还没有将身上骑装换下,立时就有婢女走到她跟前,说道,“莫大小姐,我家主子有请。”
莫安娴瞥了瞥面无表情的婢女,只点了点头,便道,“那就请姑娘前面带路。”
至于她为什么不问到底是谁请她
莫安娴觉得横竖她躲不过去,既然一会就可以见到本尊,她又何必费之口舌来问。不管是这婢女还是她的主子想要在她面前保持神秘感,好让她心生敬畏,她也不惧。
那婢女见她半分畏惧或害怕都没有,甚至连最基本的好奇都从她脸上寻不到踪迹,当下反倒微微有些意外起来。
不过她默默看了一眼莫安娴,也不说话,只在前面低头领路。
待走了一段路后,莫安娴远远望见有道浑身都张扬着骄傲气势的身影,正昂着脸站在皇后跟前轻声说着什么时,她就在心里默默笑开了。
天意注定的东西,果然不是人为可以避开的。
大公主陈贞烈,我来了
据她所知,这位张狂跋扈的大公主,除了手段狠辣之外,脑子也比太子强上许多。
再加上皇后对这位公主一直放任纵容,便造成这位公主目中无人的高傲姿态。
不管在那都一样,昂着高高的头颅,仿佛所有人在她眼里都不如脚下尘埃一样。
莫安娴掩下唇角的古怪笑意,心想大概南陈唯一能让这位公主低头的人肯定非陈帝莫属。
敛起心思,莫安娴施施然走近过去,恭恭敬敬朝皇后与陈贞烈行了礼。
“你就是莫安娴”挑剔的语气,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打量过来,大公主仿佛在对着什么货物评头论足一样。
莫安娴微微垂首,并没有因为她刻意的蔑视而心生不悦。
如果被狼咬了一口,她绝不会傻傻的反过去咬狼一口。她要出手,就直接将那头敢咬她的狼给割下脑袋来。
永远不会给那头凶狠的狼再反咬她的机会。
“臣女就是莫安娴。”
语气平淡恭谨,绝对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大公主看她不卑不亢的姿态,放肆的打量了一会,大概觉得像莫安娴这种深有城府的人是不会轻易动怒的,也就收起了那副蔑视的目光。
却接着又道,“听闻你刚才跟李丽妍比赛骑术”
莫安娴眼角掠了掠已经被人送上担架抬走的李丽妍,心下冷笑。面上却仍旧恭敬十足的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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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既然没分出个输赢来,”莫安娴心头一跳,仍旧垂首静听她下文,“不如你下场再跟本公主比赛一场如何”
这口吻听似征求莫安娴意见,莫安娴瞄了瞄她身上突显玲珑身段的艳丽骑装,暗下撇了撇嘴。
她有拒绝的权利么
霸道,大概是皇室特有品质。
“得见公主骑术风采,实乃臣女荣幸,”即使心里不乐意,莫安娴也不得不违心说上那么一两句场面话,“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谁让她是臣女,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呢。
大公主傲然以下巴对着她,大概对她的识相还感满意,所以这会也不再在言语上攻击她了。
可莫安娴掠见她眼角那抹微微兴奋狠毒的冷芒,心便慢慢缩了起来。
她猜想这位张狂跋扈的大公主,大概已经隐约猜到太子妃的事跟她有关,今天先是唆使了李丽妍出来打头阵。在看到李丽妍如此不济之后,就决定亲自上场对她出手了。
不过,大公主又如何今天这场狩猎盛宴,究竟最终谁是猎人谁会成为猎物,眼下来说实在言之尚早。
莫安娴转身,挺直了腰杆走向她的坐骑,心下却无声冷冷笑了笑。未到最后时刻,鹿死谁手还是个未知数。
陈贞烈,最好不要得意太早了。
听闻大公主要与莫安娴下场比赛骑术,赛场跑道四周立即很快就站满了人。
莫安娴慢悠悠走向跑道,眼角不时掠一下四周越发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望着那些人兴高采烈的模样。暗下勾了勾唇,这些人,看热闹有之。
不过她想,大多数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少女眯了眯眼,目光清亮而冰凉。也是,人少了还怎么好在赛场中给她制造意外呢
莫安娴走得不快,大公主就更加不可能走得快了。陈贞烈不可能以公主之尊在跑道处等着莫安娴,更何况大公主还是高傲凌人架子端得十足的性子。
莫安娴之所以慢慢走过去,是为了借着这段时间好打量场外围观的都有些什么人。
外围人头涌动,看起来都是平常的看热闹的人。可莫安娴在掠过一个相貌普通但穿着浅灰衣裳男子的时候,心头蓦然涌上一阵锐凉的刺痛感。有种诡异的淡淡愤怒的感觉无边无际的漫了上来,眸光闪了闪,她随即收回视线。
心里慢慢的更似坠进冰窖一样,彻骨生寒。
“莫安娴,你该不会要等到太阳下山才过来比赛吧”
莫安娴遁声望了过去,那是个满脸讥诮但惯用眼角看人的少女,她记得这个少女在赏风宴时一直都与李丽妍走在一起,名叫雪幽茹,其父在李太傅手下谋职。
她淡淡笑了笑,看来是有人想替李丽妍打抱不平来了。又或者,想借着嘲笑讥讽她的机会,好令大公主另眼相看。
莫安娴自然不会理会这种阿猫阿狗式的乱叫,她慢条斯理的牵着马走到跑道等着,片刻之后,大公主也就出现了。
监官没什么好说的,见两人都已经准备好,立时就打了个手势,喊道,“开始。”
莫安娴不会刻意去争什么第一第二,不过也不愿意落后太多,免得让人顺带的垢病到莫府。所以这会她的速度是不快不慢,只与大公主保持一定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
除了控制速度,她还得暗中留意大公主隐在人群里看热闹的黑手,到底什么时候会出手,又用什么方式给她制造意外。
当然,莫安娴虽在一心两用,但面上绝对不会显然出心不在焉的模样。她深知这位大公主脾气,如果她敢表露出一丝不尊重,只怕陈贞烈立刻就要找借口发作了她。
陈贞烈虽看出她跑得用心,但显然极不满她这中庸的陪跑模式,在前头冷哼一声之后,突然一拍马背加快了速度。
莫安娴见状,眸光微微冷了两分。
不能让人看出她未尽全力,更不能让大公主看出她有意落后。眉头蹙了蹙,她略一沉吟就拍马赶着追上去。
然而,就在她快要追到大公主的时候,人群中忽然有亮光一闪。这时候日头正好,按理说莫安娴该不会留意到这随意一闪的亮光才对。
但是,她六感敏于常人,在那亮光划过的同时,眉心一跳,倏地就感受到来自人群中极力收敛的轻微杀气。
身体蓦然绷了绷。心下却在冷笑,终于来了。
一支毫不起眼的细小短箭搭在了弓上,莫安娴眯了眯眼,暗下猜测那应该是用精铁打造的短箭。
那张用黑布掩了寒光的小弓突然无声无息的自人群中挽起,直直对准正在奔马前遂的莫安娴。
莫安娴冷笑一声,按照眼下的情况,那支短箭一定能一箭射穿她的脑袋。在狩猎大会上,偶尔发生流矢伤人或意外射死人的情况,实在是很平常的事,就算事后她家人察觉到不对,也没有理由义正严辞站出来为她讨公道。
况且,就算到时她家人站出来,陈帝也不会重视。
也难怪,大公主要选在这样的场合对她痛下杀手了。
那个隐在人群中穿着浅灰衣裳的男子,既然有把握在那么远的距离用如此短小的弓将短箭射中她要害,那他的臂力一定十分惊人。
莫安娴微微眯眼,心中忽然更冷更怒。
毫无疑问,那个人,就是直接对虹雨下杀着的凶残杀手。
前面,大公主与她的距离又拉开了。
莫安娴垂着眼眸,低低冷笑一声。再没有分神关注人群中那个穿着浅灰衣裳的男子,也没有在意他手里是否已将那短弓拉满了弦,正准备随时给她致命一箭。
而是忽然抿唇浅浅一笑,双腿一夹马腹,清叱一声就奋力朝大公主追去。
就在她快要追上大公主时,她听得耳边隐约传来了冰冷利刃破空而来的声音。
短箭还未靠近,她忽然就着腕间藏的匕首往马背上一扎,骏马吃痛,脚下突然发力狂奔,只一瞬就越过了大公主。
几乎同一时间,那支根本不能以肉眼可见速度穿空而来的短箭,惊险万分的堪堪在她背后飞过。
按照莫安娴的计算,那支去势极迅的短箭没有她阻挡之后,一定会正正的以最凶猛的力度射中大公主。
谁料大公主也是个了得的,在乍然看见她越过自己之后,心中一惊,却也立时机变的将身体飞快前伏。
那支从莫安娴背后飞过的短箭,没有射中莫安娴,自然也没有射中大公主,而是贴着大公主背部穿了过去。
“哧”一声轻微响动之后,莫安娴看见大公主又拍马赶超了她。
而大公主越过她的时候,还朝她微微露了欣赏的却又兴奋残酷的眼神,然后,她就看见大公主那身精致的骑装,背部已经被划破一片,那平直的破口里,隐隐还渗出了刺目的殷红血迹来。
莫安娴抿了抿唇,对于冒险拼胆色,却并没对大公主造成大伤害的结果,并不太觉得意外。
她就知道,陈贞烈并不如外表那样张狂;相反,这个女人无论是机变能力还是脑子,都属于一流难缠的。
即使背部受了伤,大公主仍然坚持着跑完全程,并没有仗着公主的身份就娇气的借机大闹。
这一点,让莫安娴既觉得意外,又觉得意料之中。
到了终点,莫安娴看着已经冲过红线调转马头意味不明打量她的大公主,小心的从马背下来,站在大公主跟前,缓缓道,“大公主,比赛你赢了。”
但是,另外的生死比赛,你却未必会成为最后赢家。
大公主高踞马上,依旧是高傲盛气凌人的姿态,半眯着眼眸居高临下睥睨看她,别具深意道,“莫安娴,你也不错。”
居然能躲过灰甲出手必中的一箭。
莫安娴谦虚的笑了笑,“大公主谬赞。”
大公主目光幽幽扫过她面上,随即高傲的仰着头策马走了。
待大公主走远,莫安娴才默默的松口气,并悄悄抹了抹自己额头慢慢渗出的细汗。生死交关之际,她心里也一样会紧张的。
不过,她既然要借着大公主这场算计揪出真正杀害虹雨那个狂魔,冒点险也是值得的。
莫安娴以为,接下来大公主至少会休整一天半天再继续找她麻烦,然而,她显然低估了这位公主拗强的脾气。
完了比赛,她刚刚下去准备换下骑装,就见之前那个为她引见大公主的婢女,捧着一套更华致精美的骑装来到她跟前,道,“莫大小姐,大公主请你换上这套新骑装,前到右山狩猎区等着。”
莫安娴挑了挑眉,压着心中诧异,淡淡道,“大公主是邀请我一起去狩猎”
婢女面无表情点了点头,“这是大公主的吩咐。”
言下之意,不管你乐意不乐意,公主殿下命令了,你都得去。
莫安娴心下冷笑,看来大公主早就想好了用身份堵住她退路,她这会就是要说自己不会射箭这借口都不好用了。
她示意青若接过婢女手中骑装,淡淡道,“请姑娘回去禀报大公主,我一定会准时参加,”她瞄了眼青若手中那套显然造价不菲的骑装,又道,“嗯,请姑娘务必替我转达对大公主的谢意,她送的衣裳我很喜欢。”
婢女撇了撇嘴,并不怎么掩饰心内对莫安娴的轻视。
不咸不淡的点了头,应道,“奴婢自会转告的,请莫大小姐赶紧换衣裳。”
说罢,朝莫安娴福了福身就退了出去。
这礼仪倒是行得标准,就是那傲然不屑的眼高于顶的态度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待她走远,青若忍不住皱了眉头,小声道,“真是有其主就有其仆。”
莫安娴看她一眼,轻笑着悠悠然纠正道,“哦,青若,我觉得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个说法比较中听。”
青若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原本冷下来绷着的脸立时成了春日融雪后盛开的花朵。
但她看着莫安娴已经自己动手将大公主送来那套骑装换上,立时又忍不住担忧道,“小姐,你真要穿这套衣裳吗”
青若将声音压得极低,虽然她们主仆眼下在更衣室里,但谁知道隔墙会不会有无数耳朵呢。
莫安娴眨着明亮清闪眸子,看着她很无辜道,“大公主送来的骑装比我原来准备的漂亮多了,我当然要穿上它了。再说,这是大公主一片好意,我怎么能辜负呢”
青若皱起眉头,使劲的朝她使眼色,若非觉得自己拉住小姐耳语这举止太过不敬,她这会都恨不得趴在小姐耳边提醒,大公主突然送骑装来示好,一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小姐你可要当心,千万别被这骑装表面迷惑啊。
莫安娴见她着急担忧得不行,只好笑了笑,对她无声摇了摇头。
道,“放心,我知道轻重。”
她待会若不穿着这套骑装出去,大公主不会出面找她麻烦,不过她可以肯定那个骄傲不容别人质疑的陈贞烈一定会暗示她的婢女来为难她。
撇去陈贞烈可能在骑装上做的手脚不说,莫安娴说句中肯的心里话,这骑装确实挺漂亮的。
青若见她镇定从容,虽目光清闪,却似胸有成竹的模样,这担忧的心情才微微安了些。
“那小姐万事小心。”
青若替她整理好衣裳之后,就目送她往专为女眷供用的狩猎区那边而去。
作为婢女,青若是没有资格踏入狩猎场的。
大公主看见莫安娴穿着她送的骑装来到狩猎区,眼睛闪过意味不明的幽光,似乎满意的点了点头,道,“看来这套骑装很适合你,我们就以两个时辰为限,两个时辰后各自带着猎物出来评输赢。”
莫安娴唯有对她微微福身,再一次恭敬道谢,“臣女多谢公主殿下割爱。”
大公主扯着嘴角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的骑装打了个转,并不说话。略一颔首之后,一拍马背就往猎区里钻。
割爱不要紧,要紧的是一套衣裳若能割了莫安娴性命,才是最划算的事情。
莫安娴见她只留一劲装身影在眼前,眸光闪了闪,也拍马往猎区里去。
不过大公主往左边,她选择的自然是右边了。
这里虽然是皇家猎场,但其实也是一片以自然方式豢养着各种野兽的山林。只不过划出来供女眷狩猎这块山林,并没有什么凶猛的诸如狮子老虎之类的动物就是了。
山林里的树木不算特别茂盛,但草木夹杂着生长,不仔细留意的话,也是极难认出里面何处藏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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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此刻作为目标人物,莫安娴倒是容易辨认得很,因为她身上这套新骑装的颜色,艳丽得十分明显,跟树木草丛的颜色根本是张扬相反的极致。
莫安娴一边策马一边警觉的观察着四周,目光掠见自己骑装颜色,就不由得勾唇冷冷一笑。
过了一会,在一处完全隔绝了外面视线的灌木丛里,她飞快翻身下马。那娴熟自如的动作,跟她在外头赛场上表现出来的生涩样子根本有着云泥之别。
藏在灌木丛里的冷玥看见她过来,立时轻声道,“小姐,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莫安娴点了点头,跳下马后就钻进灌木丛里迅速将身上骑装脱下,然后道,“你将这套衣裳给它穿上。”她指了指让冷玥藏在灌木丛里的草人,想了想,又自身上掏出一块东西递给冷玥,“你拿着这东西,可别小看这东西,必要时可以用来保命。”
冷玥低头看了看她递来的石头,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露忧色的看着她,“小姐,这套骑装没问题吗”
万一大公主在衣裳上做了手脚,小姐已经穿了这么久,会不会沾上什么剧毒之类的东西
莫安娴将骑装脱下来之后,又从身上剥下一层薄薄的但难以渗透的类似披风状的东西下来。
“放心吧,就算这套骑装有剧毒,也毒不倒小姐我的。”若没有充分准备,她怎么可能如此爽快穿上陈贞烈送来的衣裳。
而且,除了外头衣裳暗藏防护外,她事先又携了解毒的药丸在身,还在穿骑装前服了两颗。
她就不信,双重保障之下,她就穿这骑装一小会功夫也能毒倒她。
冷玥见她从容自信,忧色顿时淡去大半,不过仍不肯伸手去接那块石头。
“小姐,”她面露难色,试着推拒,“这块磁石不如你留着更妥。”
莫安娴理解她的心思,知道她是担心自己不会武功。万一有人认出她并刻意放冷箭的话,她还可以利用这块磁石吸走冷箭。
“冷玥,相信我,”莫安娴摇了摇头,直接拉起她的手将磁石塞了过去,“我说你比我需要它,肯定有我的道理。”
她垂眸,眼前一片斑驳暗影,仿佛在这片暗影中看到了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她想起那个混在人群中朝她放冷箭的灰衣男子,眉梢不禁微微泛出森然寒意。
“虽然说今天的安排万无一失,但事情往往都极可能往我们未知的方向发生变化,”她握着冷玥因长期练武起茧而略显粗糙的手,严肃道,“记住,不管结果如何,保全你自己是第一紧要的事。”
她默了默,声音略略低了些,“虹雨的仇要报,但我们不必争一时朝夕,我不会为了替她报仇,而将你折进去。”
冷玥内心情绪翻腾,看着她,生硬的道,“小姐”
莫安娴拍了拍她肩膀,狡黠的转了转眼睛,笑道,“我允许你请帮手,不过一定不要忘了我说的话。”
“报仇再重要,也没有保全你的性命重要。”
冷玥心下感动到无以复加,但这会她除了用力点头,却觉得再没有什么言语能表达她的感动,“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莫安娴看着她将那个跟她真人大小差不多的草人弄到马上绑好,才道,“那我们按计划行事,记住,如果情况有变,你一定要第一时间先保全自己。”
冷玥郑重的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照顾好自己。”
“嗯,这就好。”莫安娴朝她挥了挥手,“那你去吧。”
“小姐,”冷玥离开前,忍不住担忧道,“不如你就在这里先藏一段时间,待奴婢将那个人解决之后再接你”
莫安娴摇了摇头,面容仍旧带着笑,但却决然道,“大公主有几手准备,我们也得有几手准备,你去对付那个人,大公主就交给我好了。”
虽然莫安娴目光流漾着从容自信,但冷玥仍止不住担心道,“可是小姐现在连坐骑都没有,万一遇到危险的话”
冷玥浑身抖了抖,连忙阻止自己往下想。
莫安娴朝她扬了扬自己袖子,失笑的看着她,“你看看我这身衣裳颜色,若不是走近身来仔细看,谁能辩得出我不是一棵树呢。”
冷玥看着她坚持的模样,只得将忧心压下去,殷殷叮嘱道,“那小姐一定要小心。”
莫安娴含笑与她挥了挥手,再不言语。
冷玥要做的事,就是暗中驱赶绑了草人那匹马往大公主视野那边钻,然后暗中做出射箭打猎的样子,将那个暗藏在大公主身边的灰衣杀手吸引过来。
然后,再与自己哥哥来个双重夹击,将那个厉害的杀手结果在这片山林里。
要将人引过来并不难,因为大公主命令莫安娴进来狩猎的目的,就是要借着这片林子作掩护让灰衣杀手除掉莫安娴。
虽然绑在马上的草人做不出细致的射箭动作,不过好在有树木草丛掩护,而且莫安娴相信,对方的注意力应该被草人那套艳丽的骑装吸引,而非“她”的箭术。
况且,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会射箭,倘若她的箭术差一些,准头偏一些,应该也不会引人怀疑才对。
毕竟,她会到猎区狩猎,完全是因为碍于大公主的命令无法推托而已。
冷玥暗藏马腹下策着那匹马在林子里转悠,不时的朝着惊走的兔子山鸡之类的动物射出一两支有失准头的箭。
她大概转悠了两刻钟之后,终于“意外”的射中了一只兔子。
而她一直紧绷着的脸色这时却突然微微有些松驰下来,因为马背上明显的靶子草人莫安娴已然将那个深藏不露的杀手给引过来了。
当然,那个杀手极擅于利用环境掩饰隐藏收敛气息,但是,冷玥是从小作为暗卫来培养的人物,对这种黑暗冰冷气息最为敏感,二来,她驱着这匹马虽然不是什么神骏宝马,却也是有灵性的动物。
突然有陌生的紧张的还是令它察觉到危险的气息闯入,它很自然的也流露出了烦躁不安的反应。
冷玥慢慢握紧了拳头,悄悄退出马腹往密林里隐起来。
过了一会,就感觉到那个透着极重杀气仿佛天生带着死亡气息的杀手慢慢靠近过来。
当然,他靠近也不需要真靠近到那匹马旁边,他只需藏匿到附近树林里,近到那匹马在他弓箭射程之内就行。
毕竟,他今天的任务是意外“射杀”在林中乱转狩猎的莫安娴。
这意外,当然需要在看不真切的距离才最适当。
隐在草丛里的冷玥,仿佛能清晰听到他张弓拉弦的冷峭之声。那缓慢的冰冷的嘎吱声响起,她似乎觉得自己血液也在瞬间紧张得凝住不动。
“嗖”一声,离弦的箭去势骤急。
冷玥为了尽可能减少破绽,还特意按照莫安娴嘱咐,往草人中间弄了大块猪肉。
不然,这箭射穿人体发出的声音不对,以那个杀手的警觉,一定会第一时间起疑。
若是那个杀手不肯上当前来察看草人“莫安娴”的生死,接下来的计划就难以实施。
利箭破空之声极细微,若不仔细去听的话,根本不可能听得出来。更别说此刻林里还不时有风刮过吹响叶子的呼呼声,骑在马上的“莫安娴”好像对未知危险完全茫然无知的样子。
事实上,是因为那匹马已经被冷玥暗中制动,根本无法乱跑了。
因为马儿对于危险也有自然警觉能力,冷玥担心它会坏事,当然得事前制住它好令那个杀手上当。
“哧”一声,利箭正正插进了草人后心,直接从后心贯穿到前胸。
血流出的一瞬,冷玥配合的发出“啊”一声惨叫,随即将草人的脑袋拉着歪向一边,再然后草人就从马背上僵硬的跌了下来滚落一边。
她接着又出手解了那匹马的禁制,让那匹马受惊的跑了开去。
一切就绪,冷玥屏气敛息的隐在暗处静静待着,等着那个杀手过来验看射杀结果。
风吹过树叶带起细微的“沙沙”声,连四下出来觅食的小动物们都因为这骤然而至令人紧张的寂静,而悄悄的躲了起来。
一矢中的,借着树木掩映身形的灰衣杀手微微眯着眼睛,只眼角折射出点点残酷冷茫。
他静静的待了一会,确定那骑装艳丽的女人跌下马之后,才露出冷酷笑意从树后现身出来。
几个起伏飞掠,很快就靠近了那个草人伪装的莫安娴附近。
脚步微微一滞,虽然草人跌落草丛里令他视线受阻,但基于杀手对危险的直觉,他并没有立即掠过去察看。
而是俯下身来,警剔的望了望四周,才慢慢靠近过去。
冷玥在暗中紧张的一步步数着他的距离,在他终于隐约可以望见草丛里那个假“莫安娴”尸体,却未来得及仔细察看之时,她突然拔剑像疾风一样对着他后心刺了过去。
她拔剑与奔出刺杀的动作几乎在眨眼之间一气呵成,但那个灰衣杀手绝非寻常人物,她敛一出鞘,他几乎立即就感受到了冰冷杀气从背后扑来。
他腾的站直身体,然而冷玥速度快到没再给他时间转过身来。
冰冷的剑气刹那逼近,他心头一紧,惯用的大刀立即反手斜劈出去,
作为杀手,他学的招式是如何进攻而非防守。所以面对冷玥凌厉刺来的利剑,他完全没考虑过如何阻止,而是直接反守为攻,用更冷酷更凌厉的招式去逼退冷玥。
如果冷玥不想被他劈在刀下,唯一的反应就是后退收剑格挡他的大刀。
几乎不用转身回头,他都能想像得出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就凭这小姑娘的武功身手就凭她手中这把剑也想要在背后偷袭伤他
反手出刀的同时,他嘴角也噙了朵浅浅的残酷不屑的讥讽冷笑。
然而,过度自信的本质,就变成了骄傲自大。&nbsp;而自大的结果在这种时刻,往往只会带来致命的后果。
他在冷笑,冷玥也在出剑的同时眯了眯眼,眼底转瞬掠过一抹寒光。
电光火石之间,他贯满冰冷杀气的大刀已经转瞬逼到冷玥跟前,那泛着幽光的锋利刀刃几乎劈到了冷玥腹部要害。
但是,冷玥没有退,甚至没有撤招防守自救,而是在他大刀劈至瞬间,左手忽然往旁边飞掷了样东西。
而这东西一离手,那把泛着幽冷寒光的大刀劈来的动作,几乎难察的立时滞了滞。
冷玥等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一滞之机,她冷哼一声,利剑继续朝他后心刺去。
灰衣杀手也冷冷的挑着眉头自负地哼了哼,虽然刚才不知她弄了什么东西令他招式受阻,但就凭她的身手想要伤他
即使她使出两败俱伤不要命的打法,那也是痴人说梦
不过,灰衣杀人显然得意太早了些。
因为他转过身来与冷玥对峙的时候,头顶上忽然也有强大的冰冷气息像一张巨型大网罩了下来。
那也是剑气,甚至比正面与他交战的丫头更强大的剑气。
是一种透着死亡气息的,让人避无可避的剑气。
在这一刹,他脑里忽然冒出一个古怪念头,他今日就要命丧于此,杀了无数人命,他今日终于也要解脱了。
几乎是他念头转过的瞬间,头顶之上已然传来了冰冷的触感,这一刹,他忽然荒谬的觉得,原来死亡并没有想像中那么痛苦。
“哧”一声,从天而降的利剑几乎瞬息刺穿他脑袋,而与此同时,站在她前面的冷玥也挽起了凌厉剑影。
又是“哧”的一声,另一柄利剑插入了他心脏。他低头,想要看看自己心脏是否也跟以前他杀过那些人一样,会流出鲜红的血液来。
对面手持利剑的少女,紧抿着唇,握着剑柄在他低头的瞬间忽一用力往下一划。
接着他就看见自己的身体像块破布一样,被那柄仿佛自带魔力的利剑毫不费劲地分成了两半。
随即“轰”的一声,瞪大眼珠却并无多少惊慌痛苦之色的杀手,气绝倒地。
冷玥将剑抽回,这才一抹嘴角,将她强逼着压回去的鲜血抹了干净,抬头看着自树梢跃下的冷硬身影,露了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哥,谢谢你。”
莫安娴离开与冷玥接头的灌木丛后,并没有急着去找大公主。
照估计,陈贞烈无论如何也不会立刻就让人将猛兽放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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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身上所有衣物都做了伪装,就连头发也用接近树木颜色的布包了起来,她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会被人发现,所以这会她走得悠然自在。看她那姿态,简直就跟在大街上闲逛差不多。
只计算着多久之后她赶到大公主附近,亲眼看着陈贞烈自食恶果的精彩场面。
然而,就在她借着树木掩映,灵活的游走于草丛之间时,身后忽然有抹人影无声无息靠近过来。
莫安娴自突然感受到那气息时,身子就不禁微微僵了僵。
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转过身去面对他,身后那人的气息忽然便淡淡的飘了过来,而这时也不需要她再作出选择了。
因为那人长臂一捞,已在她发怔的片刻揽上她腰际,然后无声的拔地而起,直接带着她掠上了枝丫茂盛的树顶。
两人往树端这么一站,距离近在咫尺,他身上淡淡的冷冽青竹气息更是似有若无的直窜鼻端。
但自莫安娴认出来人是陈芝树之后,就一直紧抿着唇,僵着身子将头歪向一边。
即使距离如此相近,即使上了树端之后为了保证她的安全,他轻轻放在她腰际的手并没有拿开。
莫安娴还是一副我谁也不爱搭理的模样,其实她将头歪向一边,并不是心里还在恼怒。时间都过去老久了,她还一直惦记着那晚他夜闯香闺生闷气,那不是明显跟自己过不去。
这种除了让自己吃亏不痛快再没有别的好处的事,莫安娴向来不会干。
此刻她不愿回过头来面对头顶上那张风华潋滟的脸,只是单纯的因为她心里觉得别扭。
可在认识莫安娴的前二十个年头里,连七情六欲是什么都不懂的离王殿下,此刻又哪里能明白她突然犯了姑娘女儿家的小心思。
虽然他的手只轻轻放在她腰际,但她浑身紧绷的模样,就算不接触他也感受得出来。
这个胆子大得让人头疼的女人
陈芝树轻轻的叹息一声,目光落下,几分无奈几分怜惜看着倔强扭头的少女。
轻轻开口,冷淡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也不觉的浅浅温柔,“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莫安娴愕了愕,若非此刻他们间距还不到一尺,她一定会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出现幻听。
高高在上遥远得只能让人仰止的冰山玉树,刚才居然跟她道歉
她下意识反问,“什么”
陈芝树看见她终于将头扳正回来,还愿意开口跟他说话,仿佛头顶上笼罩多日的阴霾也在瞬间散尽了。
他低头,灿若星辰的眸子定定映着少女古怪的影子,“对不起。”
莫安娴定睛看了他一会,然后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嗯。”
再然后,陈芝树还期待她会再说点什么时,谁知她却低了头,古怪的扭着脖子转了转,又含糊的嘀咕了两句什么。
陈芝树眸光变了变,眼底难见的转过一丝困惑。
莫安娴突然抬头看他一眼,伸出葱白手指搁在樱唇上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往林子前面某处隔着铁网的地方指了指。
两次道歉,莫安娴很确定自己没有出现幻听,心里终于微微生出淡淡欢喜。
也高兴孤高遥远脱离凡尘的离王殿下,终于有那么一点接地气了。
不过眼下显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所以莫安娴确定他明白自己没有跟他幼稚怄气后,立即就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大公主身上。
她手指往铁网那边指过去的时候,正好撞上有两个侍卫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弄开一道口子,将两头猛虎放了进来。
陈芝树冷静眸光微微变了变,立时也住了口不说话。
离那两头猛虎被放的位置不远,就见大公主陈贞烈一副得意洋洋的姿态高踞马上看着。
莫安娴站得高,所以这会将陈贞烈脸上表情看得十分清陈。
她眯了眯眼,转动波光里盈漾而出的却是淡淡讥讽的凉意。
大公主,尽管高兴吧,以后的日子你大概想哭也未必有机会,更别说高兴地笑了。
两个侍卫很快转到大公主跟前,其中一人躬身禀道,“禀公主,已经将那两只大虫往那边引去了。”
莫安娴略略诧异的挑了挑眉,原来大公主送她那套骑装真抹有药,不过是与毒药无关却比毒药还厉害百倍的东西。
这会,莫安娴不得不在心里感叹一句,皇室的东西果然不是凡品。
她从那套骑装上只闻到了淡淡的花香味。
如果是一般的有害的东西,即使有花香味掩盖,也瞒不过她的鼻子。
但现在,很明显她被骗过了。
原来那淡淡的花香味,却是引猛虎前去的好东西。
想到这里,她面上不禁扬了抹奇异笑意。
大公主与她,还真是心有灵犀,想东西都想到一块去了。
只不过,就眼下的情况看来,明显还是她的手段更胜一筹。
因为到目前为止,大公主还完全没察觉到她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妥。
莫安娴心念电转的时候,底下的大公主略表满意的点了点头,说道,“做得好,我们现在就前去看看猛虎扑食是怎样的美妙情景。”
两个侍卫将头垂得低低,莫安娴站在高处反倒半点也瞧不见两人表情了。却见两人谨慎的异口同声答,“是,公主。”
妙目追随着那两头一边嗅一边觅食的猛虎转了转,少女唇角也渐渐勾起了冰凉笑容。
确实,她也想欣赏一下猛虎扑食的场面,这种事情大概她这辈子也就有机会看见那么一次,所以无论如何她也不该错过的。
陈芝树从她不时转动的眸子,仿佛能看透她内心一样。见她竟然对这种即将发生的血腥场面感兴趣,不禁下意识的皱了皱眉。
他素知她是个胆子肥的,可对这种事情表现得如此积极,于她一个姑娘来说终究有点太过了吧
“真想看”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回神他在问什么,这个时候她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能猜到她心中所想,点了点头,只压着声音急急道,“赶紧追过去吧。”
再留在原地,待会陈贞烈可就完事了,她还有什么看头呀。
头顶,似乎又隐约飘了声淡淡叹息下来。
少女一愣,心里骤然有种怪异的陌生情绪钻出来,不过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陈芝树已经搂着她腰际自树梢上跳跃飞掠追着那两头猛虎去了。
本来那两头猛虎是朝着她原先待的那片狩猎区而去的,但是随着大公主骑马靠近,那两头猛虎却忽然停下脚步,还兴奋的回头望了望。
随后在大公主错愕的目光下,骤然张大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发出“嗷”一声令人心惊胆颤的吼叫声后,猛地朝她的方向反扑了过去。
思索片刻,陈贞烈忽然仰头张开嘴巴大声喊了起来,“救命啊,救命啊。”
她一边放声大喊,一边警剔又惊恐的瞪着露着凶光步步逼来的老虎,一边双手撑地想要爬起来继续跑。
莫安娴在树梢远远看着,顿时不觉皱了皱眉,“要坏事了。”
陈贞烈显然意识此刻她已经接近围场边缘,所以才会放开嗓子这么一喊。
而这个时候,她似乎都已经能望见外围隐约有无数人头往这边攒动了。
莫安娴抬头期望的看了看一脸漠然恒定的锦衣男子,她衷心不希望陈贞烈今日还能活着走出狩猎场。
陈芝树没有看她,但她的心思就算此刻没写在脸上,他也能猜得出来。
“你不是一直对自己很自信吗?”眸光转了转,似是漾起一抹浅浅温柔划过她面容,声音依旧淡淡的,“先看看。”
莫安娴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浮躁的心情却莫名安定下来。
下一瞬,就见那头已经追逐得极度不耐烦的老虎,猛地一甩头,发出震天的惊吼“嗷”一声,然后突然发力凶狠的朝刚刚爬起来往前跑的陈贞烈扑了过去。
一个猛扑,老虎居然离地飞跃腾空而起。
这一扑,很直接的准确的从后面狠狠咬住了大公主右腿。
莫安娴扬了扬眉,十分迅速的捂住了耳朵,然后耳边就传来了大公主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
老虎一口咬住她的右腿之后,可不满足于仅仅撕下一块肉来,而是直接扑倒她,迅猛而凶狠的一口接一口撕咬着她血流如注的右腿。
很快,陈贞烈的右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血淋淋的皮肉露出了森森白骨。
莫安娴远远藏在树梢上,还能听到老虎撕咬断她腿骨时发出的那种瘆人的“咔嚓”声。
陈贞烈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咬断右腿之后,再次发出惊恐震天的一声惨叫,之后就翻着白眼昏死了过去。
莫安娴心下终于大定,托着下巴目光闪闪盯着那些赶来救援的人头,在心里冷笑不已。
她差点忘了,老虎果然十分喜爱她特地为陈贞烈预备的东西。
瞧它津津有味咀嚼大公主腿肉的陶醉模样,就见那味道确实很对它胃口。
这个时候,那些领皇后命令进来搜救大公主的侍卫已经看到了浑身是血昏倒在地的陈贞烈。
莫安娴扭头看了看淡定冷漠的潋滟男子,轻轻道,“走吧,没什么可看的了。”
陈贞烈虽然没死成,不过她现在觉得,让陈贞烈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才是最好的。
少了一条腿,昔日高高在上骄傲睥睨众生的大公主,今后也要狠狠跌落尘埃受人怜悯了。
而且莫安娴想起先前老虎张嘴咬大公主第一口的地方,心头就有种说不出的快意。
陈贞烈那个狠毒的女人,指使她的人杀害了虹雨还不算,还要让虹雨死得那般惨烈凶残。
如今,她让陈贞烈这样残缺的活着,也算是为虹雨报了仇了。
她心里只顾着思考冷玥那边到底有没有得手,竟没有留意到陈芝树那只搁在她腰际的手慢慢收紧了些,而他与她的距离也随着这悄然的动作而近了许多……。
陈芝树冷清淡然的眸子里,却在低头看她时,渐渐染了隐隐喜悦点点迷茫浅浅紧张。
侍卫将大公主救回去之后,经过御医合力救治,终究勉强保住了性命。
不过因为浑身都变得残缺不堪,往日就十分跋扈张狂的陈贞烈,脾气变得更加暴虐凶残了。
皇后看见原本好好的女儿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心里就忍不住深深愧疚狩猎那一日过度信任自己女儿。
若是她再谨慎些,她的贞烈也不至于最后会遭了老虎毒口。
一次又一次,她还是小看了莫安娴。
凤栖宫诺大的宫殿里,除了四下悄然静立的宫人,就只有燃着的灯芯不时爆出轻微响声。
皇后端坐在凤座中,冷着脸不露情绪的往某处望了望,红唇微启,发出低不可闻的却仿佛来自地狱的冰冷呢喃声,“莫安娴,本宫不信痴长你几十年,都斗不过你。”
这一日黄昏渐晚,专供贩夫走卒出入的北城门行人渐少。守城门的官兵们懒散的伸了伸腰骨,只待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完全暗下来,就可以关上城门结束一天疲惫乏味的差事。
然而,就在官兵们懒懒散散开始放松的时候,下面蜿蜒的官道上,忽然冒出旋风般的一人一骑。
那一骑跑得极快,但喘息之声也极明显,很显然已被马背之上的人催到了极点,体力才会明显不支到了极限。
刚刚才从岔路口转出来的一人一骑,眨眼就已经奔到了城门下。
守城门的官兵瞄见暮色里马背上那人一身暗红凌乱,立时警剔的刺出长矛拦着通道,厉声喝问,“什么人?赶紧下马出示进城文书。”
那浑身是血的人确实赶紧从马背上下来了,不过是狼狈的滚下来的。
“我要见你们的守城官,”那人虽然一身狼狈,但他刚爬起,就焦急万分的欲往通道里冲,“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要进城,这是我的身份证明。”
他一边说一边摸索着从怀里掏出身份文书来。
那官兵虽然嫌弃他一手血将文书弄得污脏,但好在他手上血迹并没有模糊紧要信息。
待官兵看清他的文书之后,脸色立时变了。
他朝旁边另一个同伴喊道,“你先在这守着,我上去禀报一声。”
过了一会,守城官就皱着眉头,一脸狐疑眼神却又隐隐透着凝重的快步从城楼走了下来。
那一身血污,连面目都被乱发覆住看不清的男子,在看到守城官后立时就紧急激动的低声交待了几句。
那守城听了事情原委之后,立即就扭头对守城官兵道,“放行……哦不,先给我们准备两匹快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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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的官兵吃惊的看着他,又狐疑的打量了一眼那连衣裳都辩不出原本颜色的男子,才连忙点头,“属下马上备马。”
一会之后,两匹快马就牵了过来。
守城官立即对那浑身看起来都透着暗红血色的男子道,“请上马。”
那男子回头望了望,眼中似是掠过微微安心之色。
这时虽说天色渐晚,但出入城门的过往百姓仍有不少。
也就是说,万一守城官想要将他引往什么偏僻地再杀人灭口的话,他曾到过北城门这事肯定瞒不住。
只一望,他便放心的骑上马与守城官一道往城内奔去。
守城官对内城的街道十分熟悉,带着那男子,从城门到御史大夫尉迟无畏的官邸也不过用了大半个时辰。
“尉迟大人,尉迟大人?”守城官下了马,拍门拍得十分心急,可他的声音却声声透着对这位御史大夫的敬畏之心。
要说这位御史大夫尉迟无畏的为人,仅从他这住的虽是官邸但大门红漆却早就斑驳剥落多时,就可以窥出一二。
真正的清廉刚直不阿不畏权贵不莫富贵,是南陈赫赫有名的忠直孤臣。
之所以说他是孤臣,是因为他为官二十载,却从不与任何朝臣结交。
而他的刚直清廉,从他的住宅就可见一斑。
据说他现在住的宅子还是当年他刚刚上任升为御史大夫时陈帝所赐,但这面积不算小的官邸里,就只有三个下人而已。
其中一个是负责看门的老头,另外一个是负责厨房的婆子,至于最后一个年纪稍微没那么大的婢女则是专门服侍他的夫人。
这还是因为他的夫人常年病卧在床,根本离不开人照顾,他这才请多一个人回来。
曾经连陈帝都狐疑的问过他,“尉迟爱卿何苦如此清廉?朕给爱卿发的奉禄还不至于仅够爱卿勉强维持温饱吧?”
记得那会陈帝是在早朝之上大殿当中问他的,而时隔十几个年头,当日他在大殿中回答陈帝那番话,仍然不时有人佩服的提起。
“臣当这官,为的不是谋臣一己之福,若仅仅为了满足臣的三餐一宿,这奉禄当然绰绰有余。”
“但臣更愿见陛下庇佑治理下的南陈,更多人能满足三餐一宿。”
也就是说,他除了留下勉强能够维持日常温饱的费用后,其余银子每月皆不剩的捐了出去,只为满足这南陈更多需要三餐一宿的百姓。
当时,有不少人暗中对他的清高嗤之以鼻,认为他不过是哗众取宠故意标新立异好令皇帝刮目相看而已。
但后来他数年如一日的坚持,逐渐让人们明白,这位御史大夫真不愧是铁骨铮铮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所以真正面对这位口碑极佳的尉迟大人时,就算再龌龊的人都难免从心底升起几分敬畏来。
开了门,守城官进入到内院,掠一眼四下光秃处处透着颓败之像的院子,又不禁在心里默默叹口气,之后更在心中对尉迟无畏再生出几分敬佩来。
将那浑身血污的男子引见到尉迟无畏跟前,守城官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尉迟无畏将那男子领进内室,只简短的密谈了一小会,然后就换了官服,带着那男子神色凝重的匆匆连夜往皇宫里赶。
题外:实在是累,另外两更迟些再奉上。
陈帝用过晚膳之后,就已然回到了泰和殿中,正打算就寝前放松放松。却这个时,忽然有个内侍低头匆忙入内。
“启禀陛下,尉迟大人在外求见。”
“他?”陈帝眉头一皱,心里下意识一紧。知道这个时辰尉迟无畏进宫赤,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想了想,示意宫人给他换上常服之后,才道,“让他到御书房见朕。”
半刻钟之后,陈帝已经满脸威严的端坐在御书房里。虽然此刻他没穿龙袍,但帝王与生俱来那种睥睨天下的霸气可不需要一件衣袍来支撑。
“臣,叩见陛下。”尉迟无畏垂首轻声进入御书房,就不卑不亢的微微躬身对端坐书案后打量他的陈帝见礼。
陈帝不动声色打量着他,过了一会,才不紧不慢问道,“尉迟爱卿漏夜进宫,有何要事?”
“臣死罪。”尉迟无畏忽然挺直腰骨跪了下去,头却低低叩到了冷硬地面,“臣违规带了重要证人进宫。”
陈帝挑了挑眉,不含情绪的看着他,半晌,沉声问道,“何人何事?”
尉迟无畏道,“事关东南陇州水患,人已经在广场侯着。不过,此人妆容不整,且、且满身血污。然事态紧急,臣唯再三逾矩。”
微微忐忑的禀完,最后反而一脸坦然的道,“恳请陛下下令斥罚。”
陈帝冷眼瞥过去,不悦地皱了皱眉,却淡淡质问,“尉迟无畏,你可知这是御书房?”敢带一个浑身血污的人来这见他?尉迟无畏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真以为他不敢处死一个有清正名声的谏官?
“臣死罪。”尉迟无畏深深将头叩到了地面,虽言辞恳切,然陈帝听他语气却听不出丝毫惭愧。
忍不住心中冷嗤一声,这老骨头!
“去殿外跪一个时辰。”陈帝说了这句,就扭头对内侍使了个眼色。
尉迟无畏闻言,面上并没有露丝毫不满,这时反而露了愧色再次叩头,道,“谢陛下隆恩。”
他本犯了陈帝忌讳,就是犯了死罪;眼下陈帝只罚他去殿外跪一个时辰,还肯见那个人,于他而言,这绝对称得上天大恩赐。
陈帝冷眼看着他退出了御书房,目光也不由得肃冷凝重起来。
待那个浑身血污的男子被带到御书房里时,他第一时间战战兢兢跪倒,然后也顾不上行礼,直接紧张就道,“陛下,大事不好了……”
陈帝抬头,两道冰冷如利刃的目光倏地射向那男子。帝王的深重威严气势,在这两道无形目光中显露无遗。
形如实质重逾千斤的目光盯了那男子半晌,方开口冷冷道,“将情况详细说来。”
之后,跪在殿外跪得身姿笔直的尉迟无畏,并不知道御书房里究竟有怎样的谈话内容。他只知道,不到一个时辰,就有大内侍卫持陈帝命令出去紧急调集禁卫军。
莫府枫林居里,莫安娴已然熄灯就寝,正在睡意朦胧之间,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低沉的“咚咚咚”敲门声。
接着,是冷玥平直声线却蕴含着隐隐焦急的叫唤,“小姐?小姐?你睡了吗?”
“发生什么事?”莫安娴揉着眼睛下了床,一边找来衣服穿上,一边摸黑困惑地往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开了门,莫安娴站在门口微微往外探头,就见冷玥微带焦急的站在门外紧张地交握着双手。
“小姐,”冷玥乍然看见少女娇俏眉目下沉静从容的模样,焦急的心情立时就定了定,“外头突然有大批禁卫军包围莫府,听说还要进来搜府。”
莫安娴眉心一跳,“禁卫军?”那可是天子近卫,专职负责皇城安全。
突然夜里来包抄莫府,这么说一定是陈帝授意亲自下令了。能惊动到禁卫军的,一般都不会是小事。
“搜府?”少女沉吟了片刻,“什么理由?”
就算是天子近卫,也不可能无缘无故闯入臣子家搜查。这搜查说得好听,实际这举动几乎等同于抄家了。
冷玥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奴婢得知有禁卫军过来包围莫府,就立刻来这里禀报小姐了。”
莫安娴略一思索,便道,“我们去前院看看。”
冷玥从她身上完全寻不见一丝惊慌的影子,心也慢慢的安定下来了。
待莫安娴去到前院时,率领一千禁卫军前来包围莫府的林统领已经到了雅竹院。
就在雅竹院门口不远,他手按在刀柄上,一脸冷然的对莫方行义父道,“莫大人,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莫大人不要为难我等。”
“爹爹,”莫安娴远远唤了一声,直接打断了莫方行义父回应。快步走近过来,朝林统领微微颔首,道,“不知这位大人可否容许我与父亲细说两句?”
林统领骤然看见一个紫衣少女疾步来,并且面无惧色的向他请求,不由得目光奇异的瞥了眼少女,眼睛转了转,随即道,“莫小姐请便,不过请莫小姐尽量长话短说。”
莫安娴冲他点了点头,“多谢大人通融。”
说罢,她就过来牵了牵莫方行义父衣袖,待走到小道翠竹一侧,才压着声音飞快道,“爹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瞧这些禁卫军的架势,很显然气势汹汹有备而来就是为了将他带走的。
莫方行义父压下眼中担忧无奈,故作轻松道,“安娴放心,没什么大事的,据我所知就是有些误会而已。”
“林统领不过是前来请我回去协助调查一些事情。”
少女眸光一沉,严肃道,“爹爹,这个时候避重就轻对我隐瞒实情,你觉得真的好吗?”
莫方行义父一怔,想起自己远在外地的长子,再看看眼前亭亭玉立的娇俏少女。
当下忍不住苦笑起来,“是爹爹糊涂了,我的安娴聪慧能干,我都忘了眼下莫府只能靠你暂时支撑着。不过安娴再能干也是我的女儿,为父还是打心里习惯希望能为安娴遮风挡雨。”
而不是独自以稚嫩的肩膀挑起整个家庭的重担。
“是你哥哥那边出了事,”莫方行义父压着声音,警剔的往林统领那边望了望,“不过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陈,只知道圣上震怒,亲自下了圣谕让禁卫军来这里请我回去。”
说着,他忍不住担心的皱了皱眉,“安娴,我更担心我走之后,他们还会进府里搜查,只怕到时……”
以莫安娴一个弱女子之力根本拦不住这些禁卫军,假如这些受命皇权的禁卫军到时要暗中做些什么手脚,莫安娴就更加阻止不了。
可这个时候,纵使担忧溢于言表,莫方行义父也不好再对她说什么,更不可能要求她什么了。
对他来说,要让这个女儿独力面对这些事已经够为难她了,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吧。
莫安娴却从他紧蹙难舒的眉头里,看到了他重重隐忧。
“爹爹放心吧,我会将莫府好好守住的。”
莫方行义父这会除了勉强给她一抹安抚的笑容外,真是什么也做不了,连说句安慰的话也做不到。
因为他心里深深不安,虽说林统领之意是请他回去协助调查,但请他去哪里还是个未知数。
更别说,要让他协助调查的到底是什么内容。
“莫大人,时候已经不早了,”林统领生硬的声音冷冷的高声传了过来,“卑职该回去复命了,还请大人别令卑职难做。”
莫方行义父只好朝少女点了点头,低低飞快道,“安娴,无论如何,千万别和他们硬碰硬。”
莫安娴微微笑着,神色并不见丝毫慌张,“爹爹放心,一切有我。”
林统领亲自带走了莫方行义父,可他带来的一千禁卫军,却还留了八百在莫府外头团团守住。
待莫方行义父他们走远之后,马副统领就带了五百禁卫军直接从正门长驱直入欲要挨门挨房的搜查莫府每个角落。
莫安娴没有让人去拦,只是从容不迫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特别长的马脸,淡淡道,“副统领虽说是奉皇命办差,不过就算是犯了死罪的疑犯在判刑之前,尚能给机会犯人为自己申辩两句。”
“我想,大人最起码也会给我一个弱女子正当的搜府理由吧?”
皇帝,也不是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就算皇帝想要处死一个人,他也要费神想个理由出来以堵天下悠悠众口,哪怕那个理由是捏造出来的,他也得先捏造一个正当理由出来再说。
马副统领只是这千人禁卫的副职,就更加不可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任意妄为了。
而且此刻,他直面的虽然只是一个豆蔻少女,但她面上流露出来那种镇定从容的慑人气魄,却令他不敢小觑。
甚至,面对这样一张娇俏如花的容颜,他连半点亵渎之心也不敢冒出来。
在少女从容坦荡目光注视下,心里反而还隐隐的觉得有些紧张。
“据相关人员举报,”马副统领略略偏了目光,无意识的舔了下干涸的嘴唇,才道,“莫府可能匿藏了重大证据,为防止你们有人暗中将证据销毁,我现在就是奉皇命前来将证据搜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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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心下一凛,面上却露出茫然困惑之态,“重大证据?什么重大证据?能否劳烦大人说明确一点?”
马副统领冷冷掠她一眼,不甚客气道,“莫大小姐,这是机密,请恕我无可奉告。”
莫安娴心下一窒,机密?无可奉告?
这就是随意带着几百禁卫军闯入她家,冠冕堂皇要搜府的理由?
莫安娴心下恼怒,正在想着办法如何阻止这些登堂入室的强盗禁卫军,外面忽有人高声道,“禀小姐,离王殿下前来造访。”
少女怔了怔,听出青若特意提高的声音里隐约透着意外与高兴的味道。
陈芝树突然来访?
说实话,莫安娴心里也微微觉得意外。可高兴,就未必如青若想的一般了。
马副统领一听闻离王殿下的大名,脸色立时就变了变。莫安娴瞥见他略显忙乱的模样,心下略觉奇怪,不过随即又恍然大悟的转了转眼睛。
她总算后知后觉的想起,离王殿下更让人如雷贯耳的响亮名头,南陈赫赫有名的“鬼见愁”驾到,也难怪马副统领会慌张成这样。
马副统领这会心里想的却是,听闻离王与莫大小姐私交甚笃,如今看来传闻竟是真的。
他虽是率领禁卫军秘密前来莫府,可这秘密……在离王面前,哪里能守得住呢。
莫安娴默默的打量他一眼,目光下隐约透着怜悯。
率领上千禁卫军在大街上行走,这还能算秘密的话,只怕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不是秘密的事了。
“副统领?”莫安娴露出为难之色看着他,“你看现在?”是接着搜府呢?还是先出去迎接离王呢?
离王是亲王,对他们而言,那就是君。他们这些为人臣子的,那有不出去当面迎接的道理。
少女故意露出为难的模样让他选择,也就是想看看这位马副统领到底够不够硬气,连鼎鼎大名的“鬼见愁”都能扛住。
在南陈,敢在陈芝树面前叫嚣不将离王殿下当回事的,大概也只得那么一两个人而已,而马副统领绝对不会是这一两个的其中之一。
所以一听闻莫安娴向他询问,立时就抹着冷汗,露出一副惶恐之态,连忙道,“我与大小姐一道前去迎接离王殿下。”
莫安娴淡淡勾了勾唇,顿时心下大定。
有陈芝树在,今晚这莫府他注定搜不成了;或者说,表面功夫还得做,但想要搜出什么“重大证据”来,那就是绝不可能的事。
心中一动,莫安娴当然不会到此时还认为陈芝树会突然来莫府造访是纯属凑巧。
他连夜赶来,为的就是替她撑腰守住莫府的吧。
想到这里,暗暗松口气的同时,也有股暖流缓缓流溢心底。
“那大人你先请。”莫安娴对着马副统领伸手作出请的姿势,微微落后他一步站在院内淡然转目四顾。
这是她爹爹的院子,除了将这个姓马的带出去,她也要让其他禁卫军不敢滞留在这暗做什么手脚。
冷玥得了她暗示,就在边上张目冷冷盯着仍留在院里的禁卫军。
马副统领一想到今晚这行动无法顺利进行,就觉得头皮发麻,哪里还留意到里面的动静。或者说,他就是留意到,这会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有离王殿下为莫安娴撑腰,他还真不能拿她如何。
其实他也是小看了莫安娴,就算今晚陈芝树不连夜赶来给她撑腰,她也自有办法让他一事无成。
不过眼下有个明晃晃好用的挡箭牌在,她为什么不用?
俗话说得好,不用白不用,用了也是白用。
她当然得大大方方利用离王殿下这响亮的招牌,才不算辜负他连夜赶来的这份心意。
出了雅竹院,莫安娴才知道拒人千里的离王殿下,此刻还在莫府大门外架势十足的等着呢。
他等的,自然就是马副统领亲自出去迎接他了。
莫安娴想到待会自己也要毕恭毕敬的朝他行礼,心里就没来由的涌起一阵别扭。
可心里别扭归别扭,也深知他故意端着亲王的架子在门口不入,也是为了先从气势上将那个姓马的辗压下去。
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将心头点点无奈委屈先压了下去。
好吧,看在他用心良苦的份上,就暂且委屈自己一次。
出了大门,就见那辆招摇的华贵无比的醒目的沉香木马车静静停在正门不远,而冷刚与张化这两个明显两极化的侍卫,这会倒是尽职的充当起岿然不动的两尊门神来。
正一左一右守在马车两侧,一个面无表情不知冰冷眼神飘荡何方,一个目不斜视只盯着莫府大门凝目注视。
莫安娴见状,不禁暗下撇了撇嘴。
离王殿下,你搞得这阵仗如此隆重,真的好吗?
待会该不会要她跪地向他磕头来着吧?
马副统领一眼瞥见半隐在帘子里面那挺拔笔直的流致身形,就不禁心里一慌,连忙快步上前,朝马车内那身影作了一揖,恭敬道,“卑职马有生参见离王殿下。”
陈芝树似乎在车内凝神看书,莫安娴还能听到他翻过书页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马有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绝对足够陈芝树听得清陈。
里面那位举手投足都极尽显露尊贵韵致的离王殿下,却偏偏似没听到他的话一样。笔直的闲坐在里面,仍旧低头垂眸平静如常的一字字一行行看着他手中飘着淡淡墨香的书卷。
马有生此刻仍然保持着微微躬身前倾的姿势,见状,转了转眼睛,张开嘴巴,准备提高声量再来重复一次。
然而,就在他张开嘴巴准备出声之际,旁边冷面神一样的面瘫侍卫冷刚忽然一个冰冷锐利的警告眼神阴鸷的厉射过来。
马有生被他目光一鸷,登时似被剑锋刮过一样,只觉脸颊隐隐生疼,额上立即渗出密密层层细汗。
他吞了吞口水,发觉刚才到了舌尖的话,眼下不断的来回打转,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在面瘫侍卫的冰冷瞪视下吐出嘴巴去。
又过了半晌,马有生觉得自己腰骨都快弯折了,他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深深低下头再也不敢接触冷刚凌厉犀利的眼神,硬撑着头皮,朝马车内那容色生香的身影再次高声道,“卑职马有生参见离王殿下。”
站在边上一直冷眼旁观的少女见状,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发笑。
原来离王殿下摆起架子来,还真够让人吃不消的。
陈芝树似乎终于听到他的声音了,深邃目光自书卷抬起,淡淡掠在马有生头顶上,不含情绪的“嗯”了一声。
然后抬头张目,往边上站得稍远的紫衣少女望了望。
莫安娴见状,暗下翻着白眼,脚下却赶紧的走了过去,“参见离王殿下。”
他看了看连简单福身动作都做得不怎么情愿的少女,眸子微微一暖,随即看着马有生,淡淡道,“马副统领有公事?”
他从马车走了出来,马有生只得连忙给他让开道来,正想着回答,却听得他又淡淡道,“既然有公事,本王就不妨碍马副统领了。”
马有生眨眨眼,在他身后露出想哭的表情。
离王殿下,你现在一步一方正的走入莫府,还能不妨碍我办公事么?
莫安娴怔了怔,心头正怪异的在想她似乎从来没听过这人在她面前用起尊称呢。
就听闻里面传来了他冷淡的没有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莫姑娘,听说你的院子以枫树为名,想必里面定然少不了赛过晚霞的红叶。”
少女暗下翻白眼,这人看着冷冷清清谁也不亲近,原来撒起谎来也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的认真。
不过随即她心下就微生感动,这话听着与她交情不错,却也不会显得过份亲近。
知道他刻意在马有生面前说这话,完全是为了维护她着想。
当下微作欣喜之态,恭谨道,“臣女院子里的红叶这会还绿着呢,不知殿下可有兴致观赏它红前的风采?”
陈芝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负手伫立原地,微微侧身看了看她,“莫姑娘此提议甚好。”
这姿态,分明就是等着她带路前往之意。
马有生见状,心里又生出着急紧张忐忑不安来。
他试探的看了陈芝树一眼,询问道,“殿下,卑职这公事……?”
陈芝树仿佛这才看到马有生也尾随进入了莫府一样,至于之前马有生直接从莫府出去迎接他?这一茬自然被突然健忘的离王殿下选择性的给忘了。
“哦,马副统领既然有公事要办,那就办去。”
马有生面上又露出了无奈想哭的为难表情,可他再心惧陈芝树,这会也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禀殿下,卑职……卑职今晚是奉了皇命前来莫府搜寻重要证物。”
端出他那位好父皇来压他?
陈芝树微微垂眸,眼底一片冷清讥讽。
容光潋滟的面容仍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半晌,方似恍然大悟一般,看了看马有生,淡淡道,“马副统领既是奉了皇命而来,那这公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想了想,又掠了眼面容惶恐的马有生一眼,很好意的再补充了一句,“马副统领不必顾忌本王。”
这话刚落,马有生仿佛能听到自己心里在“噗”的一声,暗暗吐了一口鲜血出来。
可马有生就算在心里吐了一桶血也没用,离王殿下可不会跟他讲一星半点的情面。再说,向来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离王,跟这什么马副统领实在没有情面可言。
至于马副统领你要不要继续搜查莫府,又能不能搜出什么“重大证据”回去交差,这可跟他陈芝树一点关系也没有。
马副统领看着他仙姿杳杳般从容淡去的背影,咬了咬牙,对身后的禁卫军命令道,“我们进去搜查。”
莫安娴已经吩咐过红影,马有生要搜的话,就安排人带着让他尽管搜去。
走在前面的陈芝树闻言,连脚步都不曾停滞一下,只略略侧目对冷刚与张化点了点头,两人便停下脚下对他抱了抱拳。
张化道,“主子放心。”冷刚则轻轻颔首之后,就转身往马有生那边的禁卫军走去。
莫安娴看见这安排,愈发笑得安心,在前面带路的步子也迈得越发轻快起来。
马有生看见离王殿下身边两尊门神一样的侍卫一前一后朝他走来,当即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上头那位他不能得罪,可眼前这位他也不敢得罪,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难怪刚才林统领非要谦让将这搜查的机会让给他了。
想了想,为了表示自己对离王殿下的敬重,马有生特地选择先从莫安娴的院子开始查起。
当然这搜查只能是做做门面功夫而已,陈芝树就一脸冷漠的与莫安娴在枫林居八角亭子里面品茗,他哪敢真进去里面胡翻乱搜。
至于暗中做手脚什么的,在离王殿下强大的冰冷气场下,他连自己手脚都觉得没地摆放了,搜查的时候当然中规中矩到不得了。
搜完了枫林居,马有生在离开之前,还特意在亭子外遥遥朝离王殿下拱了拱手,讨好的禀道,“殿下,莫大小姐的院子很干净,卑职先行告退了。”
陈芝树除了淡淡掠他一眼,就是连手也不曾抬一下。
出了枫林居再往其他院子去搜查时,冷刚与张化这两尊代表着离王殿下的门神侍卫,一直一前一后金睛火眼的监督着马有生,所以就算马有生有千百个机会可以暗中做手脚,他也没有这胆子真敢让人在这两门神面前做。
最后,只能在离王殿下强行搅黄差事下,悻悻的鸣金收兵将近千禁卫军撤到了莫府外面。
至于什么时候这些禁卫军才会放松对莫府的戒严?这就不是马有生一个副统领能干涉的事了。
莫安娴知道禁卫军已经全部撤出莫府之后,倒是暗地松了口气,不过随即得知那些禁卫军只是撤到莫府外围,立时又气恼得不行。
“放心,有我。”陈芝树站了起来,淡淡看她一眼,就转身走出了枫林居。
莫安娴目送他背影淡去,只略略苦笑着转了转眼睛。
她不会让自己养成依赖他人的习惯。
基于包围着莫府的禁卫军随时都有可能再授皇命进来再搜一次,陈芝树离开之前特意将冷刚与张化都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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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动上千禁卫军包抄莫府这事,夏星沉虽然也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但是他就算有心想为莫安娴出力,也不可能像陈芝树这样直接大摇大摆的来。
而只能隐在暗处苦笑,“实在不得不承认,他有离王这层身份在,行事起来确实方便不少。”
最起码,陈芝树能够以亲王的身份现身莫府压制马有生。他却不能以右相的身份出来摆谱。因为马有生奉的是皇命,而他这个右相手中权力再大,也是皇帝给的。
离王再怎么说也是亲王,是列属为君。
而他,再如何权势涛天,也只是一介臣子,无论他心里如何为莫安娴着急,也不能明着出面对抗陈帝。
暗下默默叹息一声,目送陈芝树坐上那辆标志性招摇马车之后,他也悄然自莫府附近离去了。
他不能直接出面压制马有生,但他也可以另外为莫安娴做些别的什么。
回到右相府之后,他立即召了人到书房,“即刻去查清陈,禁卫军出动之前,皇宫有什么异动。”
而在同一时间的枫林居里,莫安娴亦在她的闺房里对冷玥道,“今夜的事既然跟哥哥有关,那肯定跟东南陇州水患的事脱不了关系,你即刻安排人手查清其中原委。”
要出手反击,最先需要弄清陈的,是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冷玥严肃的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夏星沉身为当朝右相,自然很快就查到了御史大夫尉迟无畏漏夜进宫觐见陈帝的事。
“尉迟大人进宫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禁卫军就紧急调动前往莫府?”他在书房里沉吟地看了看来禀之人,道,“再将时间往前查,一定要查清起因。”
那人中气十足的应了一声,“公子放心,最迟明天天亮,属下一定会将事情查清。”
夏星沉对他挥了挥手,清隽面容并未显露过多情绪,只道,“去吧。”
此刻离天亮不过两个时辰,要将陈帝刻意封锁的事情查清陈可不是易事。
那人也不多说,二话不说,对他拱了拱手就离开了书房。
在黎明前这段时间,他一人独坐书房里面对幽幽飘荡的黑暗,连灯也没有点上。
黑暗,更利于他将问题思考得长远透彻。
也许这一回,接下来他得动用那些暗藏的力量了。他敲了敲桌子,唇角微微笑意淡了淡,但随即幽暗眸光里却生出一丝亮色。
为了她,提前暴露一些实力也顾不得了。
更何况,中宫里头那个老妖婆不是早就对他心中存疑,暗中试探不少了!
夏星沉不愧是南陈右相,这暗下经营的手段人脉可不是普通的了得。
临近天亮前,他的人果然将消息带回来了。
不过当那个人听说他一直待在书房没离开过时,心里不禁一阵惊诧,想了想,才敲响书房的门。
“进来。”
夏星沉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慵懒不紧不慢让人舒服的语调。
“公子,”那人掩下心头诧异,轻声步入,“查出来了。”
夏星沉转过身来,看向昏暗光线中他微微垂下的脸,含笑道,“说。”
“今天入暮时分,有个浑身血污的男子自北城门入城。”那人顿了顿,解释道,“属下已经查清陈,那个人是陇州府衙一名主薄,平日帮着掌管近段时间正在修筑大堤坝的用料。”
夏星沉目光一动,不含情绪的“嗯”了一声,“这么说,这事跟陇州正在修筑的大堤坝有关了。”
那人立时点头,应道,“是的,公子。”
“那名男子通过守城官直接见到尉迟无畏,然后由尉迟无畏直接带进宫连夜面见圣上。”
他默了默,又道,“属下猜测他手中必然握有对莫大少爷极为不利的证据,不过具体是什么,暂时还不清陈。”
“另外,”他换了语气,神色微微透了两分凝重冷肃,“据属下打探得到的消息,陇州正在修筑的大堤坝大概因为用料出了问题,眼下已有缺堤崩塌之危。”
夏星沉眉头倏地挑高,忍不住冷笑一声,“拾人牙慧。”
想当初,他就曾用这招暗中给太子添过堵,还趁机拉下左相不少人马。想不到,如今也有人用这手段反过来对付莫府。
还真应了那句老话,招式不怕用老,只要有用就好。
而依眼下的情况,这招数很明显非常有用。
“莫大少爷在陇州官阶虽不高,也只是负责修筑堤坝的副手,但他却能接触到钱银与用料。”那人皱了皱眉,口气越发凝重,“所以……,眼下的情况对他非常不利。”
夏星沉眉心跳了跳,不过他唇角处依旧挂着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
默了默,才淡淡问道,“如何不利?”
“属下得到的消息称,他贪污挪用其中大部分银子,并暗中用劣质材料替代原定用料。此事被人察觉到些许眉目之后,他干脆先下手为强毁掉了部份证据;而没毁掉的,他则直接卷走了,然后就带着那些证据一起畏罪潜逃了。”
“畏罪潜逃?”夏星沉眨眨眼,略略拔高的音调已表露了他此刻的惊讶。实在是但凡认识莫少轩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个严谨的莫大少爷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他相信,就算是明知自己被陷害冤枉的,莫少轩也绝不会选择畏罪潜逃这样耻辱的方式解决问题。
因为这方式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还会令他直接背上污名,更甚至连累到他在朝身为工部尚书的爹莫方行义父。
莫少轩为人虽然严谨拘礼,但却不是个死脑筋,没道理这样的后果会预见不到。
诸般念头闪过,反而令夏星沉越发怀疑这事的真实性,“再然后呢?那个浑身血污来京夜禀的主薄又是怎么回事?”
按道理,莫少轩贪污挪用公款这事真成立的话,那个主薄纵然着急前来面圣,顶多也就一路仆仆风尘而已,又怎么会弄到半生不死,似被人追杀到性命危殆的模样?
那人转了转眼睛,眼底微微转出浅浅古怪的神色,想了一下,才缓缓道,“公子,这事说来更奇怪。”
“据属下得到的消息,那个主薄这一路都是躲躲藏藏来的京城。而且从离开陇州地界开始,这一路就不断受到不明人士暗中袭击,若非陇州当地官员派有人保护,他根本就无法活着到达京城。”
听了这话,夏星沉勾了勾唇,也露出兴味的神色来,“查到一路暗中袭击他的人是谁吗?”
那人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
夏星沉心头紧了紧,面上却不显,仍旧一副慵懒含笑模样,“那莫少轩目前的下落呢?”
“也暂时未知。”
默了默,夏星沉就对他挥了挥手,“速去查明这两件事。”
那人黑暗中朝他微微躬了躬身,“是,公子。”
待他完全退出了书房,夏星沉微微仰头往莫府方向望了望,忽低声叹了句,“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又过了两个时辰,夏星沉那个为了莫府的事奔波一夜的下属又回到了右相府。
而夏星沉为了等他的消息,一直都留在书房里没出去过。
“公子,”那人看了看书房里靛蓝身影略显冷色的俊隻面容,心下惊了惊,立时禀道,“一路暗中雇人追杀那个主薄的幕后主使已经查出来了。”
夏星沉眉头动了动,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何人?”
“就是据说席卷证据畏罪潜逃的莫少轩做的。”
夏星沉似笑非笑的看了看他,嘴角微微动了动,慵懒的嗓音便淡淡响了起来,“真是有趣的事情。”
莫少轩既然畏罪潜逃,不是应该销声匿迹有多严密藏多严密吗?还主动跳出来雇人追杀?
那人仿佛看清他眼中掠过讥嘲,立时便补充解释,“据说莫少轩潜逃是假,其实是带着证据藏匿起来伺机暗杀掉那个主薄,将其中被那个主薄抢走的部份证据夺回来。”
夏星沉低头,眸光转了转,眼底神色更深了一层,“这么说,现在已经找到莫少轩的踪迹了?”
那人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古怪来,“暂时还没找到。”
夏星沉挑眉看他,“还有事?”
那人想了想,才答道,“属下得到消息,眼下有几拔人也在寻找莫少轩的下落。”
夏星沉狐疑看向他,依旧含笑问道,“几拔人?”
那人肯定的点了点头,“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至少不少于三拔人正在找他。”
夏星沉默了片刻,才道,“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待那人退了出去,他立即就唤道,“君白,你进来一下。”
“公子?”一袭如幻白影忽然飘进来,看见面容沉静中透着淡淡寒色的右相大人,不免有些惊讶起来,“一夜未睡?”
夏星沉笑了笑,“不碍事。”
顿了顿,才交待事情,“你想办法将这些消息悄悄送到莫姑娘手上,还有”他挑了挑眉,随即自信流溢道,“告诉她不必忧心莫大少爷的安全。”
不管那几拔寻找莫少轩下落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带着敌意又有多少是带着好意,他只要让他的人悄悄在后面跟踪着就好。
当然,为了尽可能保证莫少轩的人身安全,也得暗中另外派人再悄悄去寻才行。
君白看了看他,忍不住关心劝道,“属下会将这些事情都办妥,不过公子你是不是该去休息一下?”
夏星沉垂眸,平静的对他挥了挥手,“我有分寸。”
君白眯了眯眼,看见他已然在沉思,只得摇了摇头退出书房。
夏星沉查到这些消息,陈芝树也不过迟了片刻也知道了。不过在他得知夏星沉已派人将消息送往莫府的时候,他沉吟了片刻,却做出了另外的安排。
莫少轩的安全很重要,莫方行义父的安全同样不能忽略。
据他得到消息,昨夜禁卫军将莫方行义父带走之后,直接就秘密关押进天牢里去了。
待在天牢那种地方,若不事前做好打点,一不小心真是连怎么死在里面都不会知道。
夏星沉在外的势力比他强,所以在寻找莫少轩下落这事上,他就不和夏星沉争功了。
而这会,莫府的气氛也十分紧张。禁卫军将莫府团团包围住,并且宣称按圣上旨意,莫府里所有人都只许进不许出。
莫安娴先后收到夏星沉与陈芝树送来的消息后,也没有慌张干着急。因为她深知这会坐等干着急,都不会给现状带来丝毫帮助。
思忖一会之后,她在亭子里唤了冷玥过来,“你悄悄出府一趟,给我打听一些事情。”
冷玥诧异的看她一眼,“不知小姐想要打听什么事情?”
“当然不是眼下已经知道的消息,”莫安娴笑了笑,越是危急关头,她处事便越发超乎寻常的冷静,“你主要给我打听一下陇州在建堤坝的事情。”
这才是将整个莫府牵连进去的源头,她要改变目前不利的局面,暂时只能先从这上面想办法。
冷玥点了点头,毫不迟疑道,“奴婢可以避开禁卫军出府,不过奴婢不在的时候,小姐千万要小心。”
莫安娴笑了笑,“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冷玥按照她吩咐,悄悄出府打听有关陇州在建堤坝的事情,但陇州与京城相隔甚远,想要在一时半刻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实在是希望渺茫。
冷玥在外头转了几圈,确定暂时收集不到消息之后,便又悄悄潜回府里去。
“小姐,”她来到偏厅,看见莫安娴还在低头专注的不慌不忙查看帐册,心下就不由得暗暗生出几分佩服来。小姐这种临危不乱的气度,实在是她需要加强学习的地方,“暂时没有打听到陇州方面的消息。”
莫安娴合上帐册,抬起头来看着她,毫不意外道,“这事我原本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让你去试试而已。”
“不过瞧你的神情,似乎另外还有事情?”
冷玥面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太过明显,莫安娴就算想要假装不见也没办法。
冷玥看她一眼,微微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姐,奴婢在街上转了几圈,确实听到了另外的消息。”
“不过,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莫安娴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反而轻声安慰她,“不是好消息也不见得就是坏消息,凡事我们都应该分开两面来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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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只能隐在暗处苦笑,“实在不得不承认,他有离王这层身份在,行事起来确实方便不少。”
最起码,陈芝树能够以亲王的身份现身莫府压制马有生。他却不能以右相的身份出来摆谱。因为马有生奉的是皇命,而他这个右相手中权力再大,也是皇帝给的。
离王再怎么说也是亲王,是列属为君。
而他,再如何权势涛天,也只是一介臣子,无论他心里如何为莫安娴着急,也不能明着出面对抗陈帝。
暗下默默叹息一声,目送陈芝树坐上那辆标志性招摇马车之后,他也悄然自莫府附近离去了。
他不能直接出面压制马有生,但他也可以另外为莫安娴做些别的什么。
回到右相府之后,他立即召了人到书房,“即刻去查清陈,禁卫军出动之前,皇宫有什么异动。”
而在同一时间的枫林居里,莫安娴亦在她的闺房里对冷玥道,“今夜的事既然跟哥哥有关,那肯定跟东南陇州水患的事脱不了关系,你即刻安排人手查清其中原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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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严肃的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安排。”
夏星沉身为当朝右相,自然很快就查到了御史大夫尉迟无畏漏夜进宫觐见陈帝的事。
“尉迟大人进宫之后不到一个时辰,禁卫军就紧急调动前往莫府?”他在书房里沉吟地看了看来禀之人,道,“再将时间往前查,一定要查清起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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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对他挥了挥手,清隽面容并未显露过多情绪,只道,“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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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不愧是南陈右相,这暗下经营的手段人脉可不是普通的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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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夏星沉低沉富有磁性的声音,永远是那么慵懒不紧不慢让人舒服的语调。
“公子,”那人掩下心头诧异,轻声步入,“查出来了。”
夏星沉转过身来,看向昏暗光线中他微微垂下的脸,含笑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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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畏罪潜逃?”夏星沉眨眨眼,略略拔高的音调已表露了他此刻的惊讶。实在是但凡认识莫少轩的人,都不会觉得那个严谨的莫大少爷能做得出这种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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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转了转眼睛,眼底微微转出浅浅古怪的神色,想了一下,才缓缓道,“公子,这事说来更奇怪。”
“据属下得到的消息,那个主薄这一路都是躲躲藏藏来的京城。而且从离开陇州地界开始,这一路就不断受到不明人士暗中袭击,若非陇州当地官员派有人保护,他根本就无法活着到达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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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心头紧了紧,面上却不显,仍旧一副慵懒含笑模样,“那莫少轩目前的下落呢?”
“也暂时未知。”
默了默,夏星沉就对他挥了挥手,“速去查明这两件事。”
那人黑暗中朝他微微躬了躬身,“是,公子。”
待他完全退出了书房,夏星沉微微仰头往莫府方向望了望,忽低声叹了句,“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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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夏星沉为了等他的消息,一直都留在书房里没出去过。
“公子,”那人看了看书房里靛蓝身影略显冷色的俊隻面容,心下惊了惊,立时禀道,“一路暗中雇人追杀那个主薄的幕后主使已经查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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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轩既然畏罪潜逃,不是应该销声匿迹有多严密藏多严密吗?还主动跳出来雇人追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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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低头,眸光转了转,眼底神色更深了一层,“这么说,现在已经找到莫少轩的踪迹了?”
那人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古怪来,“暂时还没找到。”
夏星沉挑眉看他,“还有事?”
那人想了想,才答道,“属下得到消息,眼下有几拔人也在寻找莫少轩的下落。”
夏星沉狐疑看向他,依旧含笑问道,“几拔人?”
那人肯定的点了点头,“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来看,至少不少于三拔人正在找他。”
夏星沉默了片刻,才道,“辛苦了,你去休息吧。”
待那人退了出去,他立即就唤道,“君白,你进来一下。”
“公子?”一袭如幻白影忽然飘进来,看见面容沉静中透着淡淡寒色的右相大人,不免有些惊讶起来,“一夜未睡?”
夏星沉笑了笑,“不碍事。”
顿了顿,才交待事情,“你想办法将这些消息悄悄送到莫姑娘手上,还有”他挑了挑眉,随即自信流溢道,“告诉她不必忧心莫大少爷的安全。”
不管那几拔寻找莫少轩下落的人里头,有多少是带着敌意又有多少是带着好意,他只要让他的人悄悄在后面跟踪着就好。
当然,为了尽可能保证莫少轩的人身安全,也得暗中另外派人再悄悄去寻才行。
君白看了看他,忍不住关心劝道,“属下会将这些事情都办妥,不过公子你是不是该去休息一下?”
夏星沉垂眸,平静的对他挥了挥手,“我有分寸。”
君白眯了眯眼,看见他已然在沉思,只得摇了摇头退出书房。
夏星沉查到这些消息,陈芝树也不过迟了片刻也知道了。不过在他得知夏星沉已派人将消息送往莫府的时候,他沉吟了片刻,却做出了另外的安排。
莫少轩的安全很重要,莫方行义父的安全同样不能忽略。
据他得到消息,昨夜禁卫军将莫方行义父带走之后,直接就秘密关押进天牢里去了。
待在天牢那种地方,若不事前做好打点,一不小心真是连怎么死在里面都不会知道。
夏星沉在外的势力比他强,所以在寻找莫少轩下落这事上,他就不和夏星沉争功了。
而这会,莫府的气氛也十分紧张。禁卫军将莫府团团包围住,并且宣称按圣上旨意,莫府里所有人都只许进不许出。
莫安娴先后收到夏星沉与陈芝树送来的消息后,也没有慌张干着急。因为她深知这会坐等干着急,都不会给现状带来丝毫帮助。
思忖一会之后,她在亭子里唤了冷玥过来,“你悄悄出府一趟,给我打听一些事情。”
冷玥诧异的看她一眼,“不知小姐想要打听什么事情?”
“当然不是眼下已经知道的消息,”莫安娴笑了笑,越是危急关头,她处事便越发超乎寻常的冷静,“你主要给我打听一下陇州在建堤坝的事情。”
这才是将整个莫府牵连进去的源头,她要改变目前不利的局面,暂时只能先从这上面想办法。
冷玥点了点头,毫不迟疑道,“奴婢可以避开禁卫军出府,不过奴婢不在的时候,小姐千万要小心。”
莫安娴笑了笑,“放心吧,我知道轻重。”
冷玥按照她吩咐,悄悄出府打听有关陇州在建堤坝的事情,但陇州与京城相隔甚远,想要在一时半刻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实在是希望渺茫。
冷玥在外头转了几圈,确定暂时收集不到消息之后,便又悄悄潜回府里去。
“小姐,”她来到偏厅,看见莫安娴还在低头专注的不慌不忙查看帐册,心下就不由得暗暗生出几分佩服来。小姐这种临危不乱的气度,实在是她需要加强学习的地方,“暂时没有打听到陇州方面的消息。”
莫安娴合上帐册,抬起头来看着她,毫不意外道,“这事我原本就是抱着侥幸心理让你去试试而已。”
“不过瞧你的神情,似乎另外还有事情?”
冷玥面上欲言又止的神情太过明显,莫安娴就算想要假装不见也没办法。
冷玥看她一眼,微微犹豫了一下,才道,“小姐,奴婢在街上转了几圈,确实听到了另外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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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眸光微闪,“旧事?”
心头忽地一沉,却淡然反问,“与离王有关?”
冷玥吃惊的看着她,点头道,“就是曾经在伴月崖发生的事,也不知被谁这个时候捅了出来,说是当初殿下为了救小姐你主动跳落悬崖。”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沉吟片刻,才冷笑问道,“冷玥,我问你,按你以前了解,这世上最在乎离王性命的人是谁?”
冷玥心下一惊,脑里有个模糊念头飞闪而过,她只想了一下,若有所思的瞥了瞥少女,就确定道,“自然是陛下。”
莫安娴又笑了笑,继续问道,“那么再问你一个问题,这世上谁最希望离王活不成?”
冷玥默了默,心里想起了离王那位芳华早逝的母妃,随后垂眸叹息道,“奴婢猜,应该是中宫里头那位吧。”
莫安娴了然的看她一眼,“你看,在这风头火势上头将这事捅出来的人是谁,你现在应该清陈了吧。”
冷玥看着嫣然含笑的娇俏少女,再次露出了震惊的眼神。
没想到小姐人虽被困在莫府,但她的眼光却比很多人都看得远。
昨夜离王现身莫府,虽没有直接阻挠禁卫军搜查,但他身份摆在这。他人往这里一坐,禁卫军自然得顾忌他,所以这搜查自然进行得不顺利了。
想必是背后对付莫府的人心中恼怒,今天才将那件事捅出来的。
这是想借着皇帝那把刀,生生将小姐甚至整个莫府往绝路上逼。
想了想,冷玥忍不住困惑问道,“可是小姐,当日伴月崖的事,根本没有几个人知道……。”
况且,事情过了那么久,就算当时在现场的人也未必知道是离王殿下主动跳落悬崖救小姐的。
中宫里头那位,又是从哪得到确切的消息?
莫安娴想了想,忽然问道,“对了,我记得严或时眼下应该还关在牢里吧?”
现在离秋天还远着呢,那个男人绝不会甘心就死,这会应该还在积极想办法如何脱困才是。
冷玥心头跳了跳,随即低头艰难的开口,“小姐,奴婢疏忽了。那个男人据说在前些日子病死在牢里了,奴婢只让人粗略的查验了一下……。”
莫安娴皱了皱眉,“然则你现在怀疑,当初伴月崖发生的事是通过他的嘴泄露出去的?”
冷玥听着她笃定的语气,心里更加惭愧,简直连抬头直视她的勇气都没有了。
莫安娴冷冷一笑,神色除了微微冷凝一些之外,并不见得有多意外,“他落在皇后手里也没什么。”
那个男人手里,能掌握到的秘密也有限。
她倒是不惧他如何被皇后看中,只是有些担心……。
莫少轩的下落还没有消息,但东南陇州的消息却陆续不断的密报到了陈帝御案跟前。
就在禁卫军包围莫府后的第二天,陇州上游迎来一场特大暴雨,而陇州当地也连续的下起了三天三夜滂沱大雨。
夏星沉收到这些消息时,连一向云淡风轻不露声色的清隽面容都微微泛了凝重。
他望着京城依旧湛蓝如洗的天空,忧心难抑的喃喃自语,“陇州危矣。”
陇州危,则莫府同样风雨飘摇。
但是这个时候,就算他向陈帝建议,让陇州当地官员组织百姓撤出陇州城也没用,陈帝同意了,老天也不会给时间他们去做这事。
就在陇州大雨下到第三天的夜里,原本被人暗中用劣质材料代替了合格用料的在建陇州大堤坝,经不起连续疯涨的暴雨冲击,一夕全面崩堤。
洪水涛涛,陇州城大部分街道房屋被淹没冲垮,当地百姓死伤无数。
而陇州城后是地势更低的数千顷良田,栽种着就快成熟可以丰收的水稻,这些良田承载了东南地区大部分粮食赋税的重任,也因为这大堤坝的垮塌,所有希望也在一夕之间化为乌有。
待消息传到京城,因大堤坝的垮塌引起一系列问题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一地治安,甚至整个南陈的安定。
民怨、税收、疫病……凡此种种,引发的社会问题,都深深的令陈帝恼火困扰。
除了要积极做好各种应对安抚措施之外,将陇州一众失职官员拿来问责,也是目前陈帝最想做的事。
而这些官员里面,罪行最深的当然就是贪污挪用修筑堤坝费用的莫少轩了。若不是他做了大蛀虫,这大堤坝就不会连一场大暴雨都顶不住。
所以陈帝要问责,莫府当然是首当其冲第一个被他拿来开刀的。
“来人,给朕传旨,”陈帝一甩大袖,皱着眉头转回到楠木御案后坐下。
但是,他要问责莫府的旨意还未来得及宣出去,就听闻通传太监尖而高的唱传声响了起来,“禀陛下,离王殿下求见。”
那个孽子?
陈帝捏了捏眉心,刚想吩咐说不见。却听闻门外一声呯然轻响,一道俊秀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灿烂的阳光,行云流水般自然的走了进来。
陈帝当即大怒,随手拿到案上堆放的奏折对着优雅行来的身影就是一掷,“你眼里还有没有尊卑王法?”
不经他同意传召就敢闯进御书房,真当他这个皇帝成了摆设不成。
身形往旁边微微一偏,陈芝树毫不费力的避开了他掷来的奏折,掠了眼御案后面色阴沉的陈帝一眼,又继续缓步上前好几步笔直站定,才缓缓道,“陛下眼里若有,臣心中自然就有。”
父不父,子不子,还不是他这个好皇帝一手弄出来的吗?
陈芝树抬头,冷清淡漠的眸子里毫不掩饰他淡淡流泻的讥讽。
陈帝看着他这副样子,顿时就觉得心火蹭蹭直往头顶冲。
“你来这做什么?”即使气得要死,陈帝也不得不按捺心中愤怒,因为眼前这个,不仅仅是他儿子,还是他唯一的……。
如果之前仍有怀疑,那么现在陈帝就无比的确定,眼前这个孤高淡漠的儿子绝对是来讨债的。
“臣来,是提醒陛下一些事情。”陈芝树讥讽隐隐的掠了掠他,淡淡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错。”
陈帝身子一震,原本愠怒微黑的脸,听了这话后,立时明显的变得更冷更黑。
随之自然散发的帝王气势也愈深重,侍立在侧的宫人被这气势骇得浑身发抖,可站在御案前傲然而立的锦衣男子却似一无所觉的模样,浑然无惧的抬着淡然冷清的眸子,直视着眼底火焰簇簇外冒的陈帝。
“不过陛下一定不知道,莫安娴之于臣,绝不比发肤轻。”
陈帝又是一震,怒视着他潋滟生辉的面容,忽然脱口问道,“这么说,你曾为她跳下悬崖是真的?”
陈芝树轻轻点头,到这个时候,一点也不觉得这事还需要继续隐瞒下去,“容臣再提醒陛下一句,她活,臣活!”
她死,他亦必死!
而他活不成不要紧……,陈芝树似笑非笑的看了眼御案后愈发显得威严的帝王,就怕有些人还十分留恋这万丈红尘,舍不得轻易去死。
“还有,”陈芝树看着御案后那张冷峻透黑的脸愈发似染了墨一样,就觉得心头微微畅快,“莫府于她,就如骨血。”
人若失了骨血,自然等同失了生命。
陈帝微眯着眼睛盯着他淡漠如水的面容,冷冷道,“你为了她,竟然来威胁朕?”
陈芝树看着陈帝那张青红黄绿轮换着变色的脸,心里忽然无比感激母妃昔日殚精竭虑为他所做的一切。
他点头,直接迎着陈帝凶狠阴冷又夹着狂怒的目光,依旧波澜不惊的模样,淡淡道,“你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帝王,谁敢威胁你呢。臣只是好意前来提醒你一个事实,不管你想动谁都好,但她臣护定了。”
想动她,除非你先不想要自己的命!
他语气冷淡,完全不见一丝得意狂傲,但越是这样,陈帝看着他,便越觉他句句嘲讽浓浓。
陈帝哼了哼,冷笑盯着他,却不言语了。
什么帝王之怒,在这小子面前完全没用,他还不如省着点力气。
莫安娴这小子越护着,他偏要……。
“说完了?”良久,陈帝睥睨的扫过去,“说完就赶紧给朕滚。”
“陛下,”陈芝树站得笔直的身姿微微侧了侧,迎着陈帝幽冷闪烁目光,一板一眼道,“臣不会滚……。”
“除非陛下先将自己弄成球!”
承认自己就是一混球,才能生出一个会像球一样滚出去的儿子。
陈帝好不容易劝自己平息下来的怒气,被他轻轻巧巧三言两语又挑了起来,且还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
忍不住拿起了御案上价值连城的茶盏,往那俊秀颀长的背影狠狠砸去,自齿缝挤出四个字来,“混帐东西!”
陈芝树连脚步都未停顿,身形微微一闪,自然避开了茶盏,他昂然走出御书房,抿得平直的唇角还似微微勾出了淡淡讥讽弧度。
毫不在意身后那个掌管着南陈无数人生死的男人,此刻会不会被他气得暴跳如雷。
看着眼前白灿灿的阳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感受。
心想这命运如此奇特,能看到那个男人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真是大快人心。
御书房里,那个被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男人,眼见自己的茶盏被他一个轻巧闪身又给避过,顿时更气得七窍生烟。
忍不住撑住额头捏着眉心,失控得连声大骂,“孽子,孽子。”
可骂了两句之后,心里却莫名想起了那个早死了十几年的女人。
那个女人的儿子在容貌上完全遗传了她的花容月貎,可这古怪倨傲冷漠的性子却跟她相差甚远。
记忆中,她是那么的温婉善良大方,可爱直率却又不失聪慧热情。
他原本在做了那些事后,心里还觉得挺愧对她的,但是临死前她处心积虑的算计他,却将他心里那点点愧疚也消磨掉了。
捏了捏眉心,还是觉得头疼得厉害。
陈帝干脆站了起来,往御书房外走去。
外头日光很猛,他一踏出门外,立时就有太监打着伞盖为他遮阳。
然而,陈帝才刚走到阳光下,他身边那个打着伞盖的太监却忽然“咚”一声倒地,接着翻了翻白眼,就这样短暂的抽搐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声息。
另外随侍的太监见状,慌忙过来护着陈帝离开,身后传来了其他宫人紧张慌乱收拾的声音。
有人道,“还有气息吗?”
“没、没有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林总管身体不是一直都倍健康的?为何突然就这样毫无征兆的去了?”
“谁知道,许是突然撞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
陈帝目光一冷,脚步立时加快不少。
两刻钟后,钦天监阮司杰被皇帝召到了皇宫中最高的建筑物观星楼上。
陈帝负手迎风伫立在栏杆前,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阮爱卿,你来看看这天象,可有什么异常变化?”
他的随侍内临无病无疾的突然死在面前,这实在给他心里带来了极大冲击。
不过,陈帝既然作为一国之君,就算心里再怎么觉得惶恐不安,面上也不会露出丝毫端睨。
阮司杰刚刚爬上观星楼,气息还未喘匀,突然当头就来了这么一句。心下当即打个突,警剔之心骤起。
眼角悄悄瞄了眼陈帝,见陈帝面色沉静如水,冷肃如常的内敛着浓重霸气。
一时心下惴惴,虽暂时还摸不透陈帝传召他过来是什么用意。
不过既然提到观天象,还提到异动,他几乎立刻就暗中猜测到一定是陈帝身边发生了什么怪异的不可解释之事。
但凡在官场上混的,谁没有几分过人察颜观色的本事。
略一沉吟,钦天监阮司杰就已经揣摩出一点门道来了。
“臣遵旨。”他恭敬行了礼之后,才站直起来一脸严肃认真的模样,当着陈帝的面就在观星楼上仰头观察起天象来。
能做到钦天监这个位置,阮司杰当然不是不学无术之徒。俗话说,没有三分三哪敢上梁山。
他肚里若没有几分真本事,就算一时混得上来,也混不长久。
陈帝就在旁边不动声色冷眼打量着他,见他一会指天望地,一会皱眉舒额,一会又奇奇怪怪念念有词。
心里也似突然吊了水桶一般,七上八下个不停。
半晌,阮司杰才收起那副神神秘秘的架势,却皱着眉头,一脸凝重的微微躬身站在陈帝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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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首,缓缓说道,“陛下,近日天象果然有异动。”
陈帝眉头一挑,脑海画面一下跳跃到突然在他面前倒下抽搐就没了气息的内侍。
“有何异动?”虽然陈帝心里有三分怀疑钦天监在迎合他,然想起那个突然倒地而亡的内侍,却对阮司杰这话信了五分。
“陛下请看,”阮司杰仰头望向天际,遥指其中一颗若隐若现的星辰,“那就是代表帝星的紫薇星,陛下年壮体健,南陈在陛下精心治理下更是国力昌盛。按理说,代表帝星的紫薇星这会应该是光芒万丈才是。”
陈帝抬头往他指的方向望了望,不置可否地转了转眼睛,并不说话。
观天象是钦天监的强项,跟他一国帝王可没什么关系。
阮司杰自然也不是真的要让他赞同自己什么,不过是装模作样一番,好在陈帝面前表示他确实具有这方面的能力。
“但是现在,却出现了一个奇怪现象,”阮司杰皱了皱眉,略犹豫一下,才道,“紫薇星发出的光芒黯淡了,它上面正逐渐被一层怪异的红雾覆盖,且还有被吞噬的危险。”
“怪异的红雾?”陈帝心中一跳,眉头更蹙紧几分,“被吞噬的危险?”
阮司杰在他极具压迫的眼神下,当即哆嗦了一下,虽然低着头,但额上涔涔直冒的冷汗却是怎么掩饰都掩饰不住。
因为,他垂首的时候,那些汗珠就像豆大的雨点般滴溚滴溚往地上滴。
陈帝冷眼撇过他直打哆嗦的双腿,冷冷道,“这层怪异的红雾可有什么说法?”
能吞噬帝星的东西,想必来头不会小,且能力不会弱。
陈帝问这话虽然问得漫不经心,可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清陈,此刻他心里没来由的生出一丝紧张来。
虽然他仍处于年壮体健的人生阶段,但意外这种东西并不会因为你年壮体健就不发生。
“禀陛下,”钦天监抬头看了看他,立即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并且这脑袋越垂越低,几乎整张脸都藏到了衣襟里才肯罢休,“臣只能暂时看出上面有怪异红雾靠近紫薇星,企图遮掩帝星光芒并且吞噬帝星取而代之,但具体情况,还得留待臣晚上详细观察过后才能确定。”
陈帝这样平直望过来,阮司杰将脑袋深埋到衣襟里,一时之间,陈帝倒是极难看清他表情,见状,立时忍不住冷冷哼了哼。他的这些大臣,在他面前一个个都似老鼠见到猫一样,连大气也不敢呼,唯独那个孽子……。
想起陈芝树,陈帝心头就是一阵烦躁。
此刻,再听闻这番似是而非的言论,陈帝心里就更恼怒了。
但他再恼怒也没用,因为他知道阮司杰说的虽然有敷衍之嫌,但更多的却是事实。
眼下日光当空,要观星当然夜晚更清陈。
他冷冷掠了眼过去,道,“阮爱卿夜晚可要好好看,一定要看清陈才好。”
其中威胁之意不用说出来,阮司杰也能从他冰冷透着煞气的目光中深深感受到了。
连忙点头如捣蒜,“臣不敢有负陛下圣恩,一定努力看清陈。”
而此刻在莫府枫林居里,张化忍不住将青若堵在门后,讨好的悄悄向她打听道,“好姑娘,你就告诉我吧,你家小姐到底有何妙法化解当前的危机?”
帝王一怒,伏尸千里都有可能,他可做不到莫姑娘这般强大到没事人一般淡定从容。
唉,也不知他家主子会怎么做。
因为莫姑娘跟陛下对上,这后果轻重他暂时不予评置,这也不是他能评置得了的。但他可以想像那场面,绝对不会愉快。
他更担心的是,万一陛下雷霆一怒之下,非要抄了莫府满门,到时主子该怎么办?
先不说莫姑娘特殊的血质对主子有帮助,就说主子眼下已经对莫姑娘动了真情……。
而且,明明事情都在朝着好方面发展,有了莫姑娘的血,还有了一叶火莲的消息……,为什么事情就是如此不顺。
青若不知他心思百转,但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见他拦在自己面前不让过去,皱了皱眉,压着声音无奈道,“张大哥,这事我真不知。”
“你想知道,不如直接问小姐去。”
“对啊,张化你想知道什么,不如直接来问我。”莫安娴忽然笑吟吟的伸出头来,看着被堵在门后局促又别扭的青若,心头就不觉一阵好笑。
“嘿……莫姑娘,”张化完全没有被人捉到的尴尬,眼见送上门的大好机会,他不抓紧问就是傻子,“那我真问了。”
莫安娴笑着点了点头,一脸好商量的模样,“问吧。”
他问他的,至于回答不回答,那就是她的事。
张化警剔的掠了眼四周,才降低声音严肃道,“莫姑娘有什么办法化解当前的危机?”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这是你家主子的意思?”
张化僵了一下,本想点头的,可面对她明亮闪动的眸子,竟然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觉得在这位表面温软无害,实则心思狡黠如狐的姑娘面前还是实话实说的好,“不是。”
莫安娴露出了然的目光,兀自含笑道,“我就说嘛……”
她将尾音拖得长长,却在张化竖起耳朵来听的时候,笑眯眯转身走了开去,完全没有下文来满足张化七上八下忐忑担忧的心。
张化张大嘴巴,看了看掩嘴偷笑的青若,又扭头望了望从容袅袅转身而去的紫衣少女,半晌也没法将嘴巴合拢起来。
刚巧冷玥从门外走进来,张化看见她,就像突然看到救星一样,完全忘了男女之别,伸手就要拉住她。不过冷玥瞪他一眼,侧身避过了。
“冷玥,”张化契而不舍,继续追问,“你一定知道的,就透露一点点嘛。”
冷玥瞄了瞄他伸过来的手,冷冷哼了哼,“想知道?自己回去下两盘棋一准能弄明白。”
小姐围魏救赵这招还在进行当中呢,她怎么可能提前泄密。万一到时候事情不灵了,谁来负责?
张化看着她甩给他融合了纤细线条与冷硬的背影,摸了摸脑袋,“这跟下棋有什么关系?”
不过随即他转念一想,既然冷玥这么提示,就证明莫姑娘已经想出办法来应对。
瞧连这枫林居的丫环都一副各司其职不见人心浮动的样子,莫姑娘想出来的办法肯定成算极高。
虽然问不出具体办法,不过对这个推测出来的结论张化还是相当满意,也就不再在枫林居逗留了。
在皇宫,陈帝给了钦天监阮司杰一个夜晚的时间来观天象,翌日当然得验收钦天监观察的成果了。
观星楼,若无皇帝允许,一般人可不得随便上来。
阮司杰爬上这个整座皇宫最高的建筑物,这气仍旧喘得厉害,可看见皇帝已经一脸冷沉的站在上面等着,他哪还敢顺过气再上前拜见。
赶忙一拖脚,就朝着陈帝躬身作揖,“臣参见陛下。”
皇帝伸手往空中虚虚一抬,“阮爱卿不必多礼。”眼睛一转,冷锐而凌厉的眼神就凝落钦天监脸上,“想必阮爱卿昨夜观察天象,已有心得。”
阮司杰暗暗在心中叫苦,一个晚上就让他非赶出个观察心得来,那不是硬赶鸭子上架。
观察天象这种事,那里是限定期限,你说一就一说二就能二的。
这种事,也得老天肯配合才行呀。
不过这些话,就是借老天给阮司杰做胆,他也不敢真说给陈帝听。充其量,也只敢在心里想想罢了。
此刻陈帝已然问起,并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他还能还敢说个不字吗?
“禀陛下,”阮司杰低头,默默在心里叹气,“臣昨夜观察,接近紫薇帝星的薄薄红雾原来是自东方悄悄升起的一股黑暗妖气。”
顿了顿,他将头垂得更低些,“这股黑暗妖气,据臣观察,十有**乃是人为造成的。”
“但具体在什么方位,臣还得再详细详细观察,依眼下的情形来看,臣只能推测出大体方位来,那股妄图吞噬取代帝星的妖气是来自东方。”
阮司杰一口气将所有腹稿都吐露出来,也就一直垂首战战兢兢等着陈帝发落。
静默半晌,陈帝倒是没有发怒,也没有再追着他询问什么,而是皱着眉头,若有所思道,“东方?妖气?”
钦天监猛点头,眼角悄悄觑了陈帝一眼,却十分小心翼翼道,“这是臣据昨夜观察天象得出的初步结论。”
既然是初步,也有可能将来深入研究,会有更惊人发现。
总而言之,目前这事尚不能算定论。
陈帝沉着脸冷眼掠了掠他,“那阮爱卿继续观察观察,有更进一步结果再禀报朕。”
说完,他就摆驾下了观星楼。
阮司杰在后面弯腰恭送他下去,这才敢举袖慢慢擦去额头冒出的密密细汗。然他举袖擦汗的时候,原本紧张的神色却缓缓放松了下来。
总算,有惊无险的过关了。
这一日清晨,负责拉运太子府垃圾的老王,按时到了太子府后巷将堆放在墙角的垃圾拉走。
将车拉到固定的垃圾场,吃力的将垃圾都倒出去之后,又拉着空车回到城里。
而在垃圾场附近有间空置年月久远的破庙,这种地方通常是无家可归的乞丐们最好的避风港。
凤栖宫的掌事太监汪公公,最近每逢轮休日都会到这间破庙转一转。因为他一次偶然机会碰见一个讲着与他相同乡音的小乞丐,又见那个小乞丐为人挺机灵,心里隐约就动了一个念头,想将小乞丐收为义子。
不过汪公公为人谨慎,而且认为认义子是件大事,所以必须得再三观察,确定那个小乞丐是值得栽培之人才会出面将人认下。
现在,穿着便服的汪公公就一副逍遥路过的姿态在破庙附近溜圈。
却突然看到一个小女孩,哦不对,应该说是一个小小的女乞丐正从垃圾场那边蹦蹦跳跳的往破庙走。
她大概五六岁模样,浑身上下都脏兮兮,从头到脚甚至都找不出一块干净的地方,而她身上还隐约散发着各种难闻的酸臭味。
她蹦蹦跳跳不肯安静正经走路,嘴里还不停的哼着不知名小曲,但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却一直盯着两只脏兮兮手里拿着的东西不放。
很显然,让她觉得如此兴高采烈的正是手里拿着的东西。
汪公公远远望见她,就有些嫌弃的皱着眉头,抬起手扇了扇鼻子,正想着要绕道走远些,免得被她身上那股难闻的酸臭味熏到。
目光无意一掠,在掠见她小手紧攥着的东西时,不禁心头一惊。
转了转眼睛,随即努力调整自己面容露出自认最和善的笑容,心急的迎面疾步往那小女孩走了过去,“小姑娘,叔叔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小女孩差点被眼前突然冒出来的奇怪叔叔吓了一跳,不过她看见他面上露着虚假的笑容,倒也不太害怕。却下意识先将手里的东西往背后藏了起来,才怯生生的看着他,软声娇气道,“这位叔叔,你想问什么呀?”
汪公公看出她黑溜溜眼睛里头藏着的警剔,越发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和善些,又刻意放轻了声音问道,“叔叔就是想问一问,小姑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小女孩立即紧张的飞快倒退两步,警剔又愤怒的瞪着他,“你想抢我的东西?我不会给你的。”
汪公公心下冷冷哼了哼,他身为凤栖宫的掌事太监,他需要抢这小女娃的破东西?
不过面上只能继续维持友善的笑容,还非常识相的后退了几步,离小女孩远些,好让她安心。
这才缓缓道,“小姑娘你误会了,叔叔就是瞧见你手里的东西漂亮,也想给我女儿买一个,所以才向你打听打听。”
小女孩大概是听到他想买东西回去给自己女儿,扑闪扑闪的黑眼睛里顿时露出几分渴望来。
想了想,大概觉得他不是会抢她东西的坏人。这才偏着脑袋看他,却仍旧十分警剔的站得远远的,“我这些东西是在那边的垃圾场捡回来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才能买到,如果叔叔想要的话,你可以去那边垃圾场找一找。”
她扭头,抬起黑污污的手往垃圾场那边指了指,一脸诚恳的为汪公公指明来路。
汪公公暗下撇了撇嘴,他就猜到她刚才一定是从垃圾场那边翻垃圾来着。
他露出遗憾的表情,又带着渴望的语气哄道,“小姑娘能不能将你手里的布娃娃先借给叔叔看一看?”
一听这话,小姑娘立即警剔又紧张的将东**回到背后去。
汪公公想了想,从身上掏出一角银子来,“叔叔不白借你的布娃娃来看,如果你愿意将布娃娃借给我看一眼,这一锭银子就当是叔叔付给你的借金,好不好?”
小女孩虽然只有五六岁模样,但她一直跟着大人在街上行乞,所以小小心灵里早就对银子有强烈的意念。
一听他愿意付一锭银子借她的布娃娃看,就忍不住露出心动的目光看向他搁在地上又离他远远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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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会,想着如果她有了这一锭银子,就可以给弟弟买好多好吃的包子。
点了点头,小心翼翼靠近过去,却飞快将那锭银子拿到手里,才将那又脏又破的布娃娃递到汪公公手上。
“叔叔,给你看。”
汪公公将布娃娃拿到手里,也顾不得计较这布娃娃有多脏,立时迫不及待低头细看了起来。
一手拿着小小布脑袋,一手拿着四肢残缺还烧得黑漆漆的躯干,他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紧张等待的小女孩,真难为她还能从垃圾场里将这身首异处且还有一半烧得焦黑的布娃娃找齐。
可越看,他便越心惊。
别看这布娃娃残破不堪,但从未烧毁的部份却可以看出这布娃娃用料上乘。
而最令汪公公吃惊的是,这些用料并不是市面上随处可买的东西,而是专供皇室用的锦缎。
他有些焦急的转过布娃娃被烧得焦糊的背面,眯起眼睛仔细一看,果然能模糊辩出上面还残留着数个小小针眼。
针眼里头,还带有些韧性极好的纸屑。
汪公公暗下吸了口气,据他了解,太子府每日的垃圾就是运到这附近的垃圾场来的。
如果这个残破的布娃娃落到有心人手里,再捅到圣上面前的话……。
心中一动,圣上前几天曾传召钦天监到观星楼这事他是知道的。
他心下立即惊了惊,看着手里乌黑脏旧的布娃娃,面上努力挤出万分不舍的表情来。
“小姑娘,”他将布娃娃朝她眼前举了举,放轻了声音哄道,“叔叔很喜欢这个布娃娃,你能将它卖给叔叔吗?”
说完,他又从身上掏出几角碎银来,“你看,如果你愿意的话,这些银子都归你,你拿着这些银子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请你将这个娃娃卖给叔叔好不好?”
小女孩心疼的盯着他手里的布娃娃看了一会,半晌,才不舍的抬起头来,露出一副壮士断腕的决然姿态,却偏偏软软的透着无奈的耷拉着脑袋点了点头,“如果叔叔真那么喜欢它,那我就将它卖给叔叔吧。”
说完,也不知是怕汪公公会反悔,还是怕自己会舍不得那个她好不容易从垃圾场里找出来拼齐的布娃娃,两手抓着汪公公递给她的银子,拔腿飞快的朝破庙那边跑了。
汪公公转身,看着那间破庙,缓缓眯了眯眼睛。发白的日光下,恰巧将他眼角一缕寒芒折射了出来。
想了想,他又将心中冒出的恶念压下了。
那只是个连饭也吃不上的小小乞丐,她哪里知道刚才在垃圾场捡的不是普通的娃娃。
就算是在宫中混的人,没有一定资历眼力,看见这东西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摇了摇头,汪公公掏出白净帕子小心翼翼将那只又破又脏的布娃娃包了起来,然后往怀里一塞,就赶紧回宫去了。
回到凤栖宫,立时急急忙忙来到皇后跟前,将这事禀了上去。
皇后面无表情的示意冯嬷嬷将东西收下,又将所有宫人都赶出大殿之后,才忍不住冷声怒道,“真是没用的东西。”
冯嬷嬷战战兢兢低下头,恨不得这个时候将自己变成聋子与瞎子。
骂太子的话,实在不是她一个下人该听的。
皇后瞄见那破娃娃,就气得将平日喜爱的琉璃玉盏都摔在了地上,“本宫费尽心思做那么多,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他不帮忙倒也罢了,还临了扯本宫后腿,捅出那么大的篓子还兀自懵然不知。”
冯嬷嬷暗下咽了咽口水,试着轻声劝慰道,“娘娘息怒,殿下这也是不小心才会被人算计。”
皇后哼了哼,冷艳面容上依旧难掩怒色,“不小心不小心,他什么时候才能给本宫学会万事小心?”
冯嬷嬷也不敢再劝了,想了想,只更加谨慎的试探道,“那娘娘以为眼下该如何?”
皇后冷冷一笑,“事到如今,本宫还能如何。”
“莫安娴这手段,着实令本宫对她刮目相看。”
冯嬷嬷心下默然,从今天的事再联想之前发生过的事,就不难看见接下来莫安娴想做什么。
虽然陈帝传召钦天监去观星楼,不知阮司杰究竟说了什么,但不难猜测肯定跟那天突然倒地而亡,死在陈帝跟前的内侍有关。
一联想到某种可能,冯嬷嬷就觉得自己心惊肉跳得慌。
也难怪娘娘会如此震怒,又憋屈得如此无奈了。
“她这一招围魏救赵,用得着实精彩。”皇后虽然满心怒火,也满心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莫安娴这一着实在漂***得她不得不主动妥协求和。
巫盅之术,向来为宫中大忌。
如果这事捅到皇帝跟前,就是她也没有把握能保住太子。
想了想,暂且将心头恼怒压下。
却忽然阴沉道,“将那些消息透露给王家的人知道。”夏星沉既然非要跟她作对,她也不必管他是不是当年余孽,直接将种种可疑透露给王家,让他们收拾他去好了。
思虑片刻,皇后又冷冷道,“即刻宣李大将军进宫。”
莫安娴既然故意让她的掌事太监撞见那样东西,就是逼着她尽快为“莫少轩”平反。
莫安娴知道所有事情都顺利的朝着她预设方向进行,心下就稍稍定了下来。
皇后是个聪明人,一定知道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才对大家最有利。
皇后要保住太子,她要保住哥哥与莫府。
这一局,平局,谁也没有输赢。
不过,真论起来,皇后可要比她头疼。如何替她哥哥平反,这也是一门学问。
这个时候,莫安娴倒不急着打听莫少轩的下落了。
因为夏星沉传来的消息,已经有了她哥哥的踪迹,就是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
“还是将事情都平定了,才让哥哥现身回来吧。”
皇后的动作无异是非常迅速高效的,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已经洗白莫少轩“畏罪潜逃”的劣迹,很巧妙的为他平反了。
还了清白之后,夏星沉的人很快就将莫少轩给送回莫府来了。
这个时候,莫安娴才了解到自己哥哥,确实经历了一段逃亡日子,若非当时警剔也许就无法活着回来了。
但光是警剔也没用,莫少轩被皇后安排的人追杀下,差点命丧异乡。
幸得被人搭救,才逃过一劫。而之后却因为伤重昏迷,清醒过来一段日子才逐渐记起前事来。
就在那个时候,夏星沉的人才秘密找到他。
至于莫安娴追问那位救命恩人的事情,莫少轩却三缄其口,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
莫安娴只能心下暗生奇怪,面上只能唏嘘一声将这事揭了过去。
而就在莫少轩回到莫府休养这段日子,宫里头却悄悄的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日色渐渐西沉,罗美人坐在窗前有些心急的张望着头顶这片天空,不时的低声喃喃自语,“怎么还没天黑。”
侍候她的贴身宫女**暖,这会就在旁边候着,听闻她习惯性的低声呢喃,只好轻声劝抚道,“娘娘还是进去歇会吧,这会天还早,离黑还远着呢。”
罗美人无精打采的“唉”了一声,叹息着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我就在这看着。”
春暖见状,小心翼翼看了看四周,只好谨慎劝道,“娘娘……这样,岂不容易引人误会。”
罗美人皱了皱眉,随即警剔地压低了声音,“我不过就是凭窗小坐一会,能引来什么误会。”
春暖低下头去,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只能像往常一样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守住四周。
过了半个时辰,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了。
久坐窗边的罗美人看着头顶漆黑如墨的天空,终于高兴的站了起来。
她看了眼垂首静立的春暖,道,“将我红木柜子里头那件淡粉色披风拿来,我要去林子那边走走。”
春暖抬头,有些心惊胆颤的望了望围墙外黑乎乎的林子,试图劝道,“娘娘,夜里寒露深重,还是改天再去林子那边散步吧?”
罗美人却眉头一皱,瞪眼过去便冷声斥道,“啰嗦,叫你拿披风你就拿披风。”
春暖无奈,只得按她吩咐进内室拿了那件淡粉披风过来。
系好带子之后,罗美人斜了春暖一眼,低声警告一句,“你就留在这里守着屋子,我一个人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春暖低着头,只能掩下表情,轻声应是。
心下却在暗暗叫苦,娘娘每次出去林子走走,都说很快就回来。但每次,不到下半夜,娘娘都不会回来。
娘娘每次留她在屋里守着,其实也就是让她扮成娘娘的模样掩人耳目。
至于罗美人这么做有什么目的,这一点,春暖不敢想,也拒绝去想。
在宫中生存之道,就是努力将自己当成聋子与瞎子。不该看不该听的,绝对不要多事好奇的去窥探或打听。
罗美人吩咐完毕,脸上完全一扫之前独坐窗前的幽怨焦躁,眼下眉梢处处都隐约荡漾着不知名的春色。
她住的是一个十分偏僻的小宫室,小门外面就是一处茂密林子。而这里,平常除了巡逻的侍卫,根本鲜少有人会踏足如此偏僻之地。
罗美人显然已经对这片林子十分熟悉,她从小门出到外面,立即就轻车熟路的往林子某处走去。
出了小门,若不是担心待会会认错,她都恨不得直接熄了手里的灯笼。
晕黄黯淡的灯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隐约透着难掩的激动兴奋,又略略有几分紧张。
她脚步放得很轻,但速度却不慢,只走了一会,就转到了林子深处一头。
她举高灯笼往林子深处照了照,随后轻声唤道,“兴佑?兴佑?你来了吗?”
“美娇,我在这里面呢。”一道年轻的男声低低传了出来,从他微微发颤的声音可听出他其实也十分紧张。
罗美人一听到日思夜想的声音,当下提着裙摆,迫不及待的往林子中发声处走去。
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激动的抱在了一块,接下来的事自然水到渠成。
然而,就在两人正忘情之际,外面漆黑幽静的小道,忽然被大量涌来的灯火照得大亮起来,随即还响起了踏杂急促的脚步声。
罗美人大惊失色,惊慌与年轻男子分开,然眨眼间,就有人提着明晃晃的灯笼站在了面前,看着衣衫不整还粘乎靠在一块的年轻男女。那冰冷如刀的目光中,还透着明晃晃的森然讥讽。
罗美人浑身打着哆嗦,拉那已褪至腰下的罗裳半天也拉不回肩头上。
随后是冯嬷嬷平静淡漠的声音,“娘娘,人就在林子里面。”
说完这句,她就回头瞥了瞥罗美人与那叫兴佑的年轻男子,冷声斥道,“你们还不赶紧收拾整齐出去,难道还要皇后娘姨娘自进来请吗?”
罗美人一激灵,惨白着脸看了那男子一眼,低声飞快道,“表哥,事到如今,我们只能乞求皇后娘娘罔开一面……,不然今夜之事泄露出去,我们两个都活不成。”
兴佑身为宫中侍卫,自然也深知其中利害。
闻言,仍旧透着苍白的面容却露了几分坚毅,连一直打颤的腿,这会也不打颤了,“美娇,若娘娘不肯成全,你可会怨恨……我们可能真要同生共死?”
罗美人惨白着脸,却无限柔情的冲他一笑,“能得一心人,我今生至死无悔。”
若没有表哥,她在这座富贵牢笼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两人飞快低语几句做了决定,就整理好衣衫出了林子。
到了小道上,就见皇后一脸冰冷讥讽的站在边上。
小道狭窄,罗美人也不给她下跪了,只直接在她面前低头,咬牙道,“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嫔妾一人的错,此事与佑侍卫无关,还请娘娘别牵连无辜。”
兴佑一听,当即不满的低声唤了她一声,“美娇。”
皇后转了转眼睛,一脸讥讽的冷笑道,“牵连无辜?”
“谁无辜?”她掠了掠罗美人,冰凉的目光又滑向兴佑,“你吗?还是他?”
“你们在宫中犯下如此大逆不道之罪,还敢在本宫面前宣称自己无辜,简直天大笑话。”
罗美人顾不得小道狭窄,更顾不得小道铺满了硌人的石子,直接呯的给她跪了下去,“娘娘,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我们本来在宫外就已经订了亲,求娘娘成全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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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挑了挑眉,冷淡美目微微露出一丝诧异,“你们原本是旧识?还曾订亲?”
罗美人见她神情似轻微触动,连忙道,“只要娘娘愿意成全我们,嫔妾什么事情都愿意做。”
皇后似乎沉吟了一下,随即冷冷掠她一眼,却对冯嬷嬷吩咐道,“先将人带到凤栖宫去。”
“至于佑侍卫,”她目光转了转,昏暗的夜色完全掩住了她眼底下闪烁的幽幽寒芒,“小心被上司发现你擅离职守。”
罗美人与兴佑对视一眼,回过神来,当下大喜。
连忙双双躬身对皇后拜谢起来,“谢谢娘娘,谢谢娘娘。”
皇后冷淡掠他们一眼,随即漠然转身。
罗美人以为皇后给了他们一条通往天堂的坦途大道,此刻绝对意识不到皇后为他们铺的,将是一条通往黑暗地狱的狭窄死路。
将人带回到凤栖宫,皇后虽然仍旧一副冰冷高贵疏离模样,不过她平常就是这副样子,所以罗美人也算见惯不怪,心里虽然觉得忐忑不安却并不十分害怕。
谁知皇后在大殿凤座中端坐下来之后,放柔了语气,就露出了在罗美人眼中看来几乎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的神情,缓缓说道,“本宫听说你这个月癸水已经迟了十多天还没来,可有此事?”
罗美人心下暗暗吃惊,想了一下,只得低着头,压抑着心里惴惴不安,轻声禀道,“回娘娘,确有其事。”
皇后忽然微微含笑看了看她,莹莹转动的凤目充满某种暗示,“那罗美人可曾请御医诊过脉?”
她顿了顿,才若有所指道,“别不是年纪轻轻的,身体就落下什么毛病来。”
罗美人身体一颤,忽然想到某种可能,原本就发白的脸色顿时更加唰的白了数层。
她咬了咬唇,双膝一屈,在大殿正中朝皇后跪了下去,“求娘娘给嫔妾指一条活路。”
她跪下去的时候,掌心还下意识护在了腹部。
这里面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有了幼小的生命存在了吗?
皇后冷眼掠了掠她,凝了凝她隐隐浮起紧张喜悦的脸,止不住的心头冷笑。
瞧这反应,罗美人八成连自己都不知已经怀了那个叫兴佑的侍卫的骨肉。
皇帝倒也曾临幸过这个小美人,不过她可以肯定这罗美人肚里的种绝对不会是皇帝的。
皇后垂眸,一边拔着茶盖,一边掠了眼跪在大殿正中的年轻女子,半晌,方淡淡道,“活路不是没有,就看罗美人自己怎么选择而已。”
罗美人立即神色复杂的将头深深磕了下去,这时的声音已然少了颤抖,而回复了平常的恭敬,“请娘娘明示。”
皇后不动声色掠了她一眼,半晌,才在她忐忑紧张期待的目光中,缓缓道,“本宫听说,罗美人的家乡是淮北陈塘?”
罗美人诧异的抬起头来,即使心中疑惑,也只好点头道,“娘娘好记性,嫔妾从出生到进宫前,皆一直生活在淮北陈塘,连一步都不曾踏出过陈塘地界。”
皇后轻轻拔着杯盖,又沉默片刻,才接着以闲聊的口吻说道,“本宫还听说,罗美人进宫前曾遇见过莫尚书的大公子莫少轩。”
罗美人心下一紧,吃惊的同时隐约生出一种早被人识破秘密,只等着她自投罗网好算计的感觉来。
皇后既然早将她的过往调查得清清陈陈,想来今晚这事定然也是有心谋算了。
罗美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浓浓的愤怒与不甘来,想到她即将被皇后拿着把柄要胁利用,她心头就不禁浮上深深恐惧不安与莫名悲哀。
皇后冷冷瞥过她来不及收起愤怒与悲哀的脸,垂眸无声冷笑,只作不知罗美人此刻心头愤恨异常。
又沉默半晌,才缓缓向罗美人方向倾了倾上半身,以一种绝对压迫性的姿势看着她,冷淡道,“只要你按照本宫的指示做好一件事,本宫敢在这里以性命起誓,事成之后,肯定会成全你与你的表哥。”
过了几天,莫府里所有人都收到了皇宫发出的请柬。
眼下的皇帝皇后并不算过份奢靡的人,不过像这种寻常的宫中宴会,一年到头倒也少不了会有几场。
老夫人与赵紫悦自然不会去参加的,但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莫安娴这三人,却是推脱不得的。
正因为推脱不得,赵紫悦才更加心里不安。
“安娴,不如你就寻个理由说要留在府里照顾我,别去参加什么宫宴了,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太踏实。”
枫林居里,赵紫悦难掩忧色的看着莫安娴,自从狩猎大会之后听闻大公主被老虎咬成了残废,之后又经历了莫府被禁卫军包围差点被抄的事情。她这心里就像在不知不觉中笼罩了无边阴霾一样,总也散不去。
她怕,这场宫宴又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是她自己身处险境,或因此折了进去,倒也是不惧。可眼前的少女……,赵紫悦抬头看着亭亭玉立的娇俏少女,眉眼虽是慈爱有加,但心头总莫名不安。
“姨娘,你呀将心老老实实的放回肚子里。”莫安娴拍了拍她手背,才扶着桌子在旁边的圈椅坐下,“这就是场寻常宫宴,我和哥哥还有爹爹进去不过吃一餐饭就回来,能有什么事。”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利索,她不去赴宴,没人会多说什么。
可她姨娘身上也有诰命,却也因为身体不好不去出席,这或许别人也能理解。
但是,若是他们一家都拒绝赴宴的话,指不定会在皇帝皇后眼里落下骄横自大的印象。虽然她不怎么在乎这种虚名,但他们家好歹也是在那两位手底下讨生活,面子上的事总不能做得太过份。
不然,一旦发生什么事,所有不利的舆论都会一边倒的批判他们家。
赵紫悦自然也深知其中利害,不过她心里担忧着女儿,这才试图留下莫安娴,让莫方行义父父子俩代表莫府去赴宴。
但眼下看见自己女儿说得轻松,心里也知这个女儿心意已决,怕不是自己能劝得动,遂也只得故作宽心的点了点头,笑道,“看来是我小题大做了,不过不管怎么样,安娴都不要忘了姨娘在家里等你们平安归来。”
去皇宫赴宴,用过早膳之后就该出发了。
按照惯例,除非得到特许,否则所有入宫赴宴的外臣或者家眷一律都不得带侍从,能带侍从进宫的只有皇族。
所以,到了宫门口下马碑所在,冷玥就得与马车一道留在外面等着了。
宫宴会在专门宴客的大殿进行,不过此时尚不到正午,莫安娴他们入到皇宫里头,自有宫女将他们分开男女引领到各偏殿休憩。
到了傍晚,受邀而来的朝臣及家眷都有宫人按照规矩引领到安排好的座位上。
眼下开设宴会的大殿叫广宴殿,顾名思义,就是面积广阔的一个空旷宫殿。莫安娴步入里面的时候,看见早就分男女席位布置好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巧的是,她的座位竟然是与有数面之缘还曾起过争执的李丽妍相邻。
莫安娴走到座位旁时,看见轻纱覆面的李丽妍已赫然在座,转了转眸子,心下倒是微微有些惊诧。
李丽妍覆的面纱薄而不透,不过近距离内,莫安娴还是隐约能看到她面纱下右脸颊深红的疤痕。
真想不到李丽妍能不惧别人嘲笑怜悯的目光,出席这样的宫宴。莫安娴收回视线,暗下在心里默默为李丽妍可嘉的勇气点了个赞。
不管李丽妍出于什么目的踏入这富丽堂皇的宫殿,起码李丽妍敢直面他人异样眼光,这样的行为还是值得她钦佩多看一眼的。
莫安娴略抬眉梢往殿正中高处的凤座掠了掠,那里眼下自然还是没有人在座的。
不过将李丽妍安排在她旁边,这究竟是谁的意思呢?
皇后吗?
按道理心思深沉的皇后该不会将这些小把戏放在眼里才对,但谁又能说得准呢?兴许皇后就是想借没什么脑子的李丽妍,给她当场出出丑什么呢,也许出不了丑,能给她添添堵,或许皇后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就在莫安娴胡思乱想中,就见皇帝皇后双双俪影相携进入到大殿。
接下来,陈帝简短的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就宣布宴会开始,酒过三巡之后,陈帝就先行离开了广宴殿。
今天这场宴会的主角是皇后,自然该留下皇后在殿内做主持。
况且,皇帝留在这,无论谁面对再多的美味佳肴都会食之无味。战战兢兢的紧张心情一直左右着情绪,谁又真有心品尝食物是什么滋味。
虽然皇后仍然留在殿中,不过相对满身都自然散发着凌厉威严帝王霸气的陈帝来说,皇后身上的气场对大家的影响可就小多了。
因此皇帝一走,大家才算真正的慢慢放开,而这场宫宴也才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皇后自然也不能老高高在上的端坐在上面监视一样看着大家吃喝,坐了一会,就找了个借口离开一会。
李丽妍一见机会来了,立即迫不及待的动起脑筋要报复莫安娴。
先是在挟距离稍远的一块斟着酱料的脆骨时,手一抖,想要“不小心”将骨头抖到莫安娴身上去。
却被莫安娴眼疾手快的竖起筷子往跟前轻轻一碰,那块骨头立时听话的骨碌碌掉回到碟子里。
未了,莫安娴看着那骨碌碌在碟子里打转的骨头,眨着明亮动人的眼睛,还十分善意的提醒道,“李小姐这手千万不要再抖了,万一不小心这骨头下次掉的不是碟子,而是飞到你雪白面纱时,可怎么才好?”
说罢,她还微露忧愁的看了眼李丽妍,就见李丽妍狠狠捏着筷子,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莫安娴心下暗自冷笑,就这点道行,也敢一而再的找她麻烦?
说这个李丽妍没脑子,还真没冤枉她。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自己多对得起莫安娴的评价似的,没过一会,李丽妍又故伎重施,借着拿杯子时候,手一滑想要将水泼到莫安娴身上。
可惜莫安娴在她伸手的瞬间就已洞悉她的意图,在那杯子里的水倾洒泼来之前,佯装起身的向后挪了挪凳子。
结果,水泼湿的只是地面,连滴水星都没有溅到莫安娴身上。
“看来李小姐上次赛马,划伤的不仅是脸,今天我瞧着,怕是这手都伤着了呢。”莫安娴声音很轻,不刻意掩饰也没故意喧哗抹黑李丽妍,反正上次在狩猎场赛马的事,很多人都有目共睹,她只需关怀的轻飘飘抛出这句,自然会有人按她引导的方向猜测联想。
眼角冷冷的往李丽妍掠了掠,挑衅她莫安娴的耐性,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她可不姓李,也不是李府什么人,可不会纵容李丽妍这个娇娇女。
说完这句,莫安娴就垂眉敛目,真的起身站了起来。
因为这个时候,她发现她的哥哥莫少轩之前已经被人灌了不少酒,而这会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正要悄悄离开大殿。
莫安娴猜测,他大概是想让小太监指引他到附近寻茅厕。
她垂眸,眼角飞快掠了掠男宾席那边,却意外的发现这种场合该少不了的那抹澄净高远的靛蓝身影,并不在其中。
“难道夏星沉今天并没有进宫赴宴?”
压下心头疑惑,莫安娴心里却隐隐浮起浅浅不安,再仔细环顾一眼,就跟预料中一样,也没有看到陈芝树那孤清高远淡漠的身影。
说不上失望,却微微勾了苦笑,低声自语,“他那样的人,不来参加这种宫宴是最正常不过的事了。”
她没什么好意外的。
暗下吸了口气,转身,也悄悄出了广宴殿。
虽说她对皇宫也不熟悉,但好歹她就在哥哥附近的话,也能照应一二。
不过,莫安娴才出了广宴殿不远,就见隐在暗处的一张和气圆脸突兀的闪了出来。
“莫姑娘,”张化挡在她面前,客气的抱了抱拳,飞快道,“主子有事暂时离开这里,特意让属下留在照应一二。”
突然看见张化,莫安娴还真是喜出望外,“他没事吧?”
张化摇头,“姑娘不必担心。”
莫安娴也就是下意识关心一句,其实她心里并不担心陈芝树,毕竟那是南陈赫赫有名的“鬼见愁”,连鬼见了都恨不得绕道走的人,在这皇宫还能有什么危险不成。
“那正好,”莫安娴沉吟一下,也不跟张化客气,直接就问道,“你刚才在附近可看见我哥哥?”
张化诧异的挑了挑眉,“大少爷出了广宴殿吗?我倒是没瞧见啊。”
莫安娴心里咯噔一下,眉头皱了皱,直觉有什么不好的事要发生。
她点了点头,语速略快的说道,“他前一刻就出了广宴殿,我猜测他应该是寻茅厕去了。”
说着,她期待的看着张化,“你知道附近哪有茅厕吗?”
张化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这个……莫姑娘,说实话,广宴殿一带的地形我还真不怎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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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默了默,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问纯粹是病急乱投医。
想也知道,离王殿下不喜欢参加这种宫宴,平常怕是连皇宫都极少踏入,张化作为陈芝树的近身侍卫,又怎么可能熟悉这地方。
可这会,诺大的皇宫里,莫安娴看着四下繁花似锦也似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心里却突然觉得她与这个地方还真格格不入,全然陌生不喜的感觉。
“张化,”莫安娴微微露了几分凝重看着他,诚恳道,“拜托你先去寻到我哥哥,这是皇宫,我还真担心他会迷路。”
说罢,莫安娴郑重的朝他眨眨眼,张化心下了然,想了一会,便道,“莫姑娘放心,我这就去寻大少爷,不过在这之前,也请莫姑娘暂时留在广宴殿内。”
他现在可分身乏术,去寻人,自然就不能再留在附近照应她了。
莫安娴十分爽快的点了点头,“你尽管去,我这就回大殿。”
不过,在她回去之前,却突然再度被人拦了下来。
“我刚才看见莫大少爷从哪走了。”
莫安娴诧异的看着突然闪身出来的人,眸光在他看似诚恳却又掩着意味不明幽光的脸上打个转,随即轻轻笑道,“哦,谢谢你。”
广宴殿占地广阔,所以除了正门,还开了侧门,当然还有小小的暗门。
而有了六七分酒意的莫少轩,在小太监的引领,并不怎么在意自己是从什么地方出的广宴殿。
一路都有小太监在前头引领着,他就更加不清陈自己七拐八走的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走了好一会,前面的小太监才停下来站在路边,朝他微微躬身,道,“莫少爷,茅厕就在前面,你进去吧,小的就在外面等着。”
莫少轩抬头望了望,望见不远处果然有一所矮小房子,估计那就是茅厕了。
“谢谢公公。”
不过,原本说了会在外面等着的小太监,当莫少轩从茅厕出来后,东望西瞧半天,也没看见那小太监的身影。
只好摇摇头,无奈叹一声,“也罢,我自己走回去好了。”
莫少轩来的时候,虽然酒意上头,不过大体路线他还是记得的。
只不过他望了望四周,才发觉这路还真有些远。
远也得用两腿条走回去,他拍了拍脸颊,努力让自己更清醒些,然后就按着记忆中的路线,缓缓往广宴殿走。
在路过花园一侧的时候,远远的忽然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低泣声。
莫少轩前行的脚步僵了僵,虽然他此刻酒意正浓,不过他为人严谨拘礼更深知皇宫乃是非之地。所以一僵之后,他随后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好奇的往哭声所在遁望寻找,反而有意无意的加快了脚步。
只不过他没料到的是,那低泣的女声竟然似如影随形般,还是不时飘进他耳里。
就在他眉头加深,努力摒除自己感知,刻意又加快脚步想远离此地时。
却在弯道处随意一望的时候,望见了一张不算熟悉但也不算陌生的脸。
虽然只是侧脸,但莫少轩很确定,她就是以前自己在陈塘游学时认识的一户姓罗人家的小姐。
心下微微有些怅然,原来昔日游学所识的故人如今竟成了这座富贵牢笼里的鸟雀。
“呜呜……”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又再度飘了过来。
莫少轩讶异的转了转眼睛,这下终于确定原来他这一路听到的哭声都是她发出的。
下意识的抬腿往花园中背对他的纤弱身影所在迈了两步,莫少轩又踌躇的缩了脚,随即暗叹一声,就打算当作什么也没看到,继续回广宴殿去。
生活能不能过得如意,不全在物质,最重要看一个人心境。
况且,皇宫里头,遇见故人最好还是装作不认识彼此的好。
但走了几步之后,他脚步再也迈不动了。
因为眼角那边掠见的侧影,倏地木偶般站直缓缓往一棵树走去,而她此刻就在树下站定,正在解下腰带。
莫少轩暗暗惊了惊,一时陷入进退两难之间,他紧张的往四下望了望,可连一个过往的人都没有。
再扭头望向花园那侧树下,那侧脸哀怨凄凄的女子已然解下腰带,踮起脚尖正努力的将腰带往树桠上抛。
莫少轩僵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下,按理说,他既然撞上这种事,无论如何都不该见死不救。但,谨慎起见,他内心却并不十分愿意去救人。
谁知道他这好心一救,到时会不会救出什么麻烦来。
如果这会撞见的是个陌生人,说不定莫少轩一咬牙闭闭眼低头当作什么都不知就走了。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昔日故人寻短见而不救,莫少轩又无论如何也过了自己心里那关卡。
暗下叹口气,又满怀期待的往四周张望了一下,可惜仍旧没有任何人经过。
再回头,那边隐在树下的女子已经打好绳结,正努力踮起脚尖想将自己脑袋伸进在树桠下晃荡的绳结里去。
皱了皱眉,莫少轩咬着牙,不得不加快脚步转身往侧花园那女子欲寻短见的大树走去。
他走得急,却不敢在未靠近之前出声,怕惊吓之下反而令那女子更坚定寻死的决心。
待靠近了些,才心急的出声阻止,“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非要这样苦了自己,你就不怕宫外父母知道了伤心吗?”
此际,正要树下努力要寻死的罗美人,忽然听闻有人焦急的奔过来要阻止她。
心立时一惊,眼角瞥见莫少轩也是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里顿时又是一喜。可随即,她却做出死意已决的模样,仿佛被莫少轩出声阻止惊到,反而一下跳高了距离,原本努力好半天也套不着脑袋的绳结,在她突然高高跳离地面的时候,竟然一下就套进去了。
莫少轩眼见自己出声非但不能阻止她寻死的决心,反而更加速她死亡的进程,当下心头大惊。
除了想着尽快赶过去将人救下来,他脑子里已经着急得什么都不会想了。
他跑得急,幸好距离也不算远,没几步就跑到了树下。
莫少轩抬头看着在眼前晃荡的脚尖,皱着眉头犹豫了一下,随即一咬牙,拘谨的轻声道,“姑娘,得罪了。”
说罢,张开两臂抱住那女子腰际就要将人抱下来。
罗美人虽然是被皇后胁从在这引诱莫少轩上钩,可当真看见他不顾一切跑过来救自己的时候,心头难免还是浮上一丝悔疚。
尤其当她瞥见莫少轩脸上真正着急的神情时,心里忽然涌起了万念俱灰的念头,与其被皇后胁迫去诬害他人,还不如今日当真就在这死了一了百了。
皇后既然能胁迫她一次,日后自然也能胁迫她两次,甚至三次……,对于皇后的承诺,现在罗美人心里可是连半分都不敢相信了。
这念头瞬间浮出来,并占据了她的意识,原本只是做戏的。眼下却垂下整个身体的重量,让脖子重重勒在绳子吊着。
莫少轩这拦腰一抱,却发觉并不能将人从绳结里抱下来。他心里微微有些吃惊起来,按照他的身高,要将罗美人抱下来并非难事。
抬头一看,才发现罗美人闭着眼睛,脸颊因为脖子被勒而开始泛红。
“姑娘?姑娘?”莫少轩心里慌了起来,该不会这眨眼的功夫就断气了吧?
可不管怎样,他也不能救人救一半。
想了想,再抱紧罗美人腰部,然后再用力的将她整个人往上举了举。
好在莫少轩虽是未习武的书生,身体却也不弱,力气也不算小,这样试了几次之后,终于艰难的将人从树上绳结给解下来了。
将人抱下来之后,他随即将人平躺放在地上,然后一边叫唤,“姑娘?姑娘?你醒醒,”一边伸手去探罗美人鼻息。
然而就在此刻,一直闭着眼睛面色从红转青的罗美人,忽然霍地睁开眼睛,并毫不犹豫的捉住了他伸往她鼻翼的手。
一边惊慌大喊,“救命、救命……”一边以眨眼不及的速度撕开自己胸前衣衫。
在莫少轩来不及反应的吃惊呆滞目光里,她衣衫已滑到肩头,还三两下飞快的捉住他的手在上面雪白肌肤划出几道类似于挣扎的抓痕……。
莫少轩反应过来后,心一沉,浑身都因愤怒而哆嗦起来。他一甩手,就想甩开罗美人,直接站起来。
然而,还不待他站起来,罗美人刚才慌张的“救命”喊声,忽然变成了惊恐的瞬间微弱下去的“救命”声。
莫少轩恼怒难当,正想着赶紧甩开她从眼前的陷阱脱身,却不料这一甩,眼角无意的掠见她下身裙摆下已涌出殷殷血红来。
他浑身骤然一紧,就在这时,他之前一直盼着能听到有人来的脚步声,此际绝对不希望出现的脚步声却鬼魅一样在附近响了起来。
广宴殿内,皇后已经去而复返,而莫安娴更在皇后之前就已经返回大殿之内。
此刻她坐在座位上,若无其事的瞥了瞥高座之上端庄华贵又冷艳无匹的皇后,然后继续低头安静的坐在席上。
她旁边接连几次小动作都失利之后的李丽妍,在某次被她含笑却透着无边森寒的眼神盯过之后,忽然就对她生了惧意,竟是一时半刻都不敢再对她动什么手脚了。
莫安娴低着头,还在想着刚才在殿外裘天恕突然拦住她,告知自己哥哥行迹的事。
说实话,自从她被意怜害过,最后又反回报了那个女人之后,她对裘天恕这个昔日曾经的“前任未婚夫”就差不多完全无感了。
若不是刚才他欲言又止的神情令她心里奇怪,她才不会让他有机会拦下她。
他告知她哥哥行迹的时候,他眼神里明显透着某种赎罪的挣扎的痕迹。莫安娴眸光闪了闪,在想难道裘天恕往昔还无意发现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因为他没有及时警醒还产生过什么恶劣后果?
可她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他们之间除了那两个死去的女人,还有什么地方有交集的。
疑问重重里,她抬头掠了掠对面相隔颇远的男宾席,目光不由得冷了几分。
哥哥还没回来!
皇后在高座之上不动声色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若无其事举止从容的端坐席中,眼角却不时瞄向莫少轩的空位,很明显焦急担忧着。
垂眸,皇后不禁微微勾了勾嘴角,借着举杯的机会将嘴角那淡淡嘲讽掩了过去。
又过了一会,莫安娴面上的笑容似乎都有些端不住了。
皇后眼角往莫少轩的空位转了一圈,嘴角噙出的冰冷嘲讽渐渐浓了两分。
莫家大少,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个大殿的座位与大家一起宴饮了。
念头转起,皇后意味深长的又略带遗憾的目光远远的凝落在莫安娴面上。
莫安娴仿佛心有所感般,忽然也抬起头来,不避不让的迎着她的视线在空中无声交汇一番。
一瞥过后,随即她淡淡含笑,自信流漾的娇俏面容平静如常。
只那星光一般闪亮的眸子似是凝住高高在上的皇后闪了闪,而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更弯出了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诡异弧度。
皇后瞥见她的模样,心中突地咯噔一声,下意识掠了掠莫安娴,本就端庄华贵冷艳的面容因她微微冷凝的眼神,更显得孤严冰冷高不可攀。
想了想,皇后略略侧头,询问的目光看向站在她身后侍立的嬷嬷。
就见那嬷嬷拘谨却肯定的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皇后放下心来,随即冷讽的挑了挑眉,轻蔑的斜了记冰凉目光投在莫安娴身上。
“尽管在这佯装镇定吧,希望待会知道事情,你不会当众做出令本宫失望的举止来才好。”
莫安娴仿佛能听到皇后心声一样,隔着老远的距离,竟然就在同一时间抬起头来,温软善良慢慢的朝皇后无声一笑。
大殿内推杯置盏的热闹仍在持续着,虽没有人失礼的高声喧哗,不过几杯水酒落肚之后,洒意正酣,说话声音难免会兴奋些大声些。
碰杯声,劝酒声,欢笑声,低语声,交谈声,各种奇异融洽的声音充斥着广宴殿每个角落,就如桌上食物飘散的香气一样,萦绕众人鼻端也萦绕大殿上空。
皇后高高在上看着殿中热闹情景,看着一张张仿佛尽兴畅饮,仿佛对外面某些正在进行的事一无所觉的笑脸,刚才微微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慢慢的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莫安娴已经没有兴趣再抬头去端祥皇后小露得意的脸了,她端着杯子,似乎正出神的侧耳倾听着外面声音。
就在这时,有宫人自侧门匆匆而入,飞快的走到皇后身边低声禀报起来。
莫安娴静静抬头,就见皇后美艳冷淡的脸陡地勃然大变,两道怨恨噬人的凌厉目光闪电般****而至。
少女仿佛十分茫然的眨了眨眼,迎着皇后怨毒的眼神一脸无辜。
离广宴殿不远,仿佛隐约有些不同寻常的喧闹声飘了过来。其中,似乎还夹杂了陈帝那低沉冷肃却极具辨识度的声音。
实在是帝王一怒的气势太过浓烈,尽管这会广宴殿隔音效果也不错,但殿中热闹宴饮的人也有不少人被外头隐约的愤怒咆哮声给惊了惊。
渐渐的,陆续有人不约而同的慢慢放下杯子,并担忧又疑惑的转头往大殿正门望了望。
皇后深吸口气,努力维持她雍容端庄的仪态,在高座又对殿中诸人举了举杯。
过了一会,莫安娴就发现自己哥哥一脸唏嘘的带着几分紧张与劫后余生的庆幸,悄悄自大殿一扇小门回来了。
皇后眼尖的瞧见他毫发无损回来,那脸上努力维持的端庄微笑差点再也绷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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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刚才陈帝一怒的咆哮仿佛众人错觉一样,这时众人不自觉竖起耳朵来听,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了。
莫安娴了然的垂眸,只唇畔还勾着淡淡泛冷的笑意。
也是,皇室之丑,怎能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呢。
不管谁不要颜面,起码皇帝的颜面还是需要维持的。
宴会过后,还有些余兴节目,不过这时皇后已经无心再留在这里,随意的交待了几句,就拖着那逶迤拽地的长长裙摆,头也不回的往她的凤栖宫去了。
一进入凤栖宫大殿,立即冷眼凌厉一扫,冯嬷嬷立时垂着头,战战兢兢将所有宫人都挥退出外面去。
皇后刚在凤座坐下,就忍不住重重一拍桌子,怒不可遏的盯住旁边侍立的嬷嬷,“信嬷嬷,你说刚才是怎么回事?”
“太子是何时进的宫?又是如何被人引到那个地方去?”
信嬷嬷瑟缩的垂着头,小声应道,“奴婢……奴婢不知。”
她只负责安排监督罗美人与莫少轩,明明她都在暗处瞧着那莫少轩上钩了,才放心隐去的,谁知道最后一步竟会出了岔子。
借着酒意在花园奸杀皇宫嫔妃的人,会突然从莫少轩变成太子殿下,这事她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为了避免太子殿下被卷入其中,娘娘今日还特意将太子殿下调开,本来,太子殿下根本不会进宫赴宴,而是出了城郊的,谁知……。
淫辱庶母,弄出一尸两命,还被皇帝亲眼撞见,信嬷嬷光是想想之前皇帝那压抑震怒的咆哮声,心头就不禁惊恐的打颤。
“不知不知,”皇后恼怒的盯了信嬷嬷一眼,那冰冷怨恨的眼神简直盯得信嬷嬷心惊胆寒,“如此慎密的安排都能在最后关头出漏子,还不赶紧给本宫好好查去。”
信嬷嬷连忙战战兢兢应道,“是,奴婢一定将事情都查清陈。”但凡有怀疑的人,一律不能放过。
狠了狠心,脚步又快了些许。别人死,总比自己死要好。
皇后冷冷掠她一眼,除了哼了哼,倒没有再责怪。
不过就她那冰冷如淬过万年寒窖的眼神,就足够信嬷嬷一直打哆嗦了。
莫安娴瞧着皇后那依旧维持无边华贵端庄的身影出了广宴殿,心头就止不住的幽幽冷笑。
她刚才若不是出去见张化,若不是做出焦急担忧的样子,皇后又怎么会对自己计划深信不疑。
想必眼下,以太子堂堂一国储君之躯承受一下帝王怒火什么的,一定不要紧。
如果莫府与太子皇后一脉非要闹到不死不休的局面,她也不会害怕,心里会对未知产生畏惧,并不表示她也会畏惧皇后的强大。
为了捍卫家人,为了捍卫他们温暖的家,既然注定不死不休,那就勇往直前决战到底好了。
宴会终于散了,热闹了一天的广宴殿也渐渐安静下来,莫安娴出了宫门,在看见挺直腰杆安静守在马车一旁等着她的冷玥时,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瞬间松驰下来。
“小姐,你终于出来了。”冷玥一眼掠见莫安娴,就赶紧的让人赶了马车过来接她。
莫安娴冲她点了点头,回首,眼神幽晦的望了望漆红厚重宫门,淡淡一笑,“是呀,终于出来了。”
他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的出了这吃人的牢笼。
想起家中一直忐忑担忧的姨娘,莫安娴不由得快步上了马车,道,“快些回府吧。”
冷玥理解她归心似箭的心情,在进入马车前便吩咐车夫一句,“把车赶快些。”
小姐,这是想娘了。
车夫立时恭谨道,“那大小姐可坐稳了,奴才这就赶车。”
声音落下,马车就飞快的跑了起来。不过,这快的速度也实在有限。这时宫宴刚散,离宫的朝臣与家眷大多都是坐马车来的,眼下回去自然也是坐马车。
一时间,昏暗寂静的街道因为辘辘而行的马车,而渐渐次第的喧嚣起来。
离宫门远了,马车才分开往各条不同街道驱去,原本因接连马车而显得拥挤的街道这才又让人觉得宽阔起来。
莫安娴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正想着待会回去之后,该如何将今天的事在姨娘面前轻描淡写糊弄过去,忽然就闻到夜风里有骤然冰冷逼近的气息。
“冷玥。”
一声低喝,冷玥已然“嗖”的一声拔剑钻出车外。
莫安娴的马车走在前面,莫方行义父父子共坐一辆马车则跟在她后面。这时忽然见她的马车停了下来,正诧异间,就听闻四周都似突然的从暗伏的幽幽黑影里荡出无数人影来。
人人持着泛出微微寒光的利刃一步步朝莫府两辆马车逼近。
莫安娴听着外面骤然浓烈逼来的冰冷杀气,一时心头都颤了颤。
下一瞬,外头就已经响起了刀剑金戟交接之声。
他们虽带了护卫,但人数并不多,且只是一般身手。而眼下前来伏击他们的黑影,一身冰冷杀气外泄,人数又在他们之上。
无论是从数量还是质量,都胜过他们。
莫安娴皱了皱眉,听着外面呯呯不绝于耳的金属撞击声,冷沉的面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实在没料到,就在离皇宫不远的大街,竟然也有人敢明目张胆的伏击他们。
冷玥武功再高,双拳也难敌四手。
从对方就围着莫府马车伏击的情形来看,很显然是早有预谋的针对性寻仇行动。
街道上,除了莫府马车,当然还有其他马车行走,但在前面的一听闻后面响起的金戟交接之声,都恨不得能给马车装上翅膀直接用飞的走。
而在莫府马车后面的,一瞧见情形不对,都很干脆的调头逃也似的往其他街道去了。
这种要命的浑水,没有过命交情的人,谁也不会愿意淌上。
对方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莫安娴的命给留在这。不过因为冷玥在旁边紧紧护着,一时之间,那些杀手倒还讨不到便宜。
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忽然集中力量往后面莫方行义父父子攻去。
看样子,是本着留不下莫安娴,起码也要留下莫方行义父父子的主意。
冷玥压力骤减,后面莫府护卫的压力就瞬间大增了。
冷玥紧张的盯着那些不停攻击莫府护卫的黑影,压着声音飞快问道,“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莫安娴沉吟着,这个时候当然是保命要紧,她暗下培养那些人只怕得提前亮出来了。
然就在这时,忽然从街角一端又冲出另外一批黑衣人来。
这一批黑衣人的身手比之前那批只高不低,莫安娴骤然又听闻另外大批轻盈又稳健的脚步声,心头就不禁大震。
但随即很快,她就稍稍安定的放下心来了。
因为后面冲过来那批蒙面黑衣人,目标虽然也是莫府两辆马车,不过目的显然并不一致。
前一批是要伏击诛杀莫府的人,而后一批则恰恰相反。
冷玥瞧着那些飞来跃去的黑衣人,若有所思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正想着进马车里跟莫安娴禀报。
忽然身边卷过一阵微风,随后有冷清如月华的影子无声无息往马车里一掠。
冷玥惊了惊,但随后就镇定了下来。
因为里面,已经传来了莫安娴略带惊讶与欢喜的声音。
冷玥悄悄抹了把额头冷汗,心下微微幽怨的想,殿下,拜托下次出现之前,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吓人。
“陈芝树?”莫安娴乍然一见那冷清淡漠的俊脸,忍不住一阵欢喜勾了勾嘴角,“你知道是谁派的杀手?”
不然,他不可能出现得如此及时。
听闻她似疑问实际肯定的语气,陈芝树微微讶异的挑了挑眉,“我知道。”
“知道就好,”少女转了转眼睛,眉梢忽然漫出几分森寒来。她也不问到底是谁派的杀手,想了一会,抬头定定看着他幽深眼睛,直接道,“宫门前朝臣被袭,这可是大事,对吧?”
陈芝树点头,只略略转着冷清眼眸看着她,弧度天然美妙的薄唇却紧紧抿着,显然在静待她的下文。
少女垂眸,淡淡的笑了笑,可陈芝树看着,总觉得她嘴角那抹笑透着让人心寒的意味。
“这个时辰刚刚参加宫宴出来的朝臣如此之多,又是黑夜,视野不清混淆了什么也是正常的。”
陈芝树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看上谁?”
众多朝臣被袭,就不知她口中这个众多都有些什么人。
少女抿唇浅浅一笑,“都跟那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就比如我们莫府。”
至于这瓜葛是明面上的,还是私底下的,这就不太好说了。有矛盾才有动机,既然要闹大,总不能露出太过明显的尾巴给别人抓。
眉眼低垂,眼角便流泻出淡淡冷意。有人不长眼,非要惹她,她为什么不能“善意“的回报一下呢。
事态闹大,到时才有好戏看。
陈芝树目光微微凝定,赞赏之意明显,默了一下,点头直接道,“好。“
她想将事情闹大,那就闹大。反正,到时候收拾烂摊子的人又不是他,而头疼的人更不会是他。
陈芝树出了马车之后,立即就召来冷刚低声吩咐几句。
一会之后,数十黑影就从各处黑暗角落朝着某些马车电射而出。
很快的,离皇宫不远的几条大街都陆续热闹起来。
只不过,这热闹除了让人心惊肉跳的金戟交接之声外,就是各种惊呼声奔走声。
而周围上空,皆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
这一片独特的热闹,很快就惊动了九门提督的官差。
只不过,待这些官差赶到现场的时候,打斗都接近尾声了,混乱撤退中,蒙面黑衣人还十分狠辣手快的割下了一个头头的脑袋。
当然,除了管辖京城这片地的九门提督;陈帝听闻朝臣被袭的消息,也即刻让大内侍卫出去相助缉凶。
不过,刺客的目标既然是杀人,自然不会等人来杀。
待那些武功比官差高不少的大内侍卫赶到现场,基本上连黑衣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来到各条大街上,只看到现场一片狼籍一片惨烈。
最后清点下来,发现各家都死伤不少护卫,就连大臣也有多人负伤;另外,还有一位也许是惊吓之下再受伤,竟然死在了现场。
而莫方行义父父子为了“保护“莫安娴,皆受了不同程度的轻伤。
总之,这晚遇袭的朝臣,就没有一个完好的。
值得欣慰的一点是,虽然各家都有人死伤,但刺客也被各家护卫们用命留下不少。
九门提督的官差将那些刺客的尸体一一归笼一处之后,掀掉面巾,再翻验手臂的时候,忽有人震惊的失声叫了起来,“竟然是……”
看了看四周,他立即咽着口水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事情报到陈帝御案时,陈帝竟忍不住当场怒摔杯子,“当街袭杀我南陈朝臣的,竟然是黑风卫!”
“皇后真是给朕教养出一双好儿女!”
太子觊觎庶母美色,竟然敢趁着酒意在御花园就将人给奸杀了。本来是御赐给大公主保护她安全的黑风卫,竟然暗中对他的大臣下黑手当街袭杀。
陈帝震怒之下,恨不得立即将那两个不省心的混帐东西传进宫来鞭笞一顿才解恨。
当初御花园发生那件杀人案,虽然皇后在暗中帮衬太子,证明那罗美人被人奸杀的事与太子无关,不过陈帝心头厌烦太子近来频频令人失望的表现。
也就另外找了由头将人拘禁在太子府两个月,因着大公主指使黑风卫当街袭杀朝臣一事,被迁怒之下,这拘禁限期又被加长了。
当然,陈帝再震怒,也不能将那些刺客是黑风卫的身份透露出去。不然他就是直接处死大公主,也不能平息朝臣心中怨恨。
他除了要将这烂摊子抹平做漂亮之外,暂时还要忍气吞声当不知道是大公主干的这事。
若一出这事,他就处罚大公主的话,估计长有脑袋的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只能憋屈的暗暗在心里寻思着,日后定要找个机会教训教训那个扯他后腿的女儿。
真凶不能供出来,陈帝只得另外再找替死鬼来圆过这事。
而在陈帝头疼万分的时候,皇后的日子自然也不能好过。
皇后确实是十分纵容陈贞烈这个女儿不错,但这纵容也要分事情来对待。
当她知道那些刺客竟然是黑风卫的时候,也气得差点直接出宫跑到大公主府里放把火烧了。
可她冷静下来再仔细想一想,才发觉事情的蹊跷所在。
“贞烈就算再莽撞,也不至于在宫门口闹出如此大动静来。”她的女儿心里有多恨莫安娴,她知道。如果说她的贞烈指使黑风卫当街袭杀莫府一家,这事她相信大公主做得出来,但同时牵连那么多朝臣进去……。
皇后摇了摇头,唇边缓缓勾出一抹肯定冷笑,“看来这事又是莫安娴搞的鬼。”
那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竟然临场机变至此,当真又一次令她刮目相看。
只可惜,这丫头越厉害,她越要尽快除掉,若是日后让这丫头养成自己势力,一定会成为心腹大患。
除了陈帝之外,皇后也暗中下了命令一定要将大公主派出黑风卫袭杀朝臣的消息抹去。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守得住的秘密。
莫安娴特意让陈芝树弄出那么大动静来,可不仅仅是要让陈帝震怒或憎厌皇后所出。
要知道,除了当场死掉那个官员,另外受了不同程度伤害的朝臣,其实多是太子一派的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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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当场挂掉那个官员,表面完全是其他派别的死忠,实际却是太子最忠实的支持者。
但是,那些受伤的官员,或多或少都在私底下与太子有过不怎么愉快的经历。
大公主暗中派黑风卫当街袭杀朝臣的消息,在莫安娴有心散布之下悄悄的在官宦特权阶层不胫而走。
一时间,太子利用大公主手中黑风卫暗除不满势力的风声,也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这直接导致了太子阵营人心惶惶,更有甚者已经有不少投诚的人暗中悄悄脱离了出去。
而太子眼看人心浮动却无法挽回的时候,心里真恨不得直接拖了陈贞烈那个残废剁成肉酱。
莫安娴只在做完她该做的事之后,就不再关注这事的进展了。这一天,她坐着马车亲自到右相府去,因为右相大人前段时间突然病了。
也就是因为这突然一病,所以才没参加那场宫宴。
再次踏入右相府,莫安娴明显感觉到这里气氛比以往紧张不少。虽然她转着眼睛随意往四周张望,并没有看见隐在暗处的护卫究竟有多少,但她感觉得出来,至少眼下的防卫比之前增了一倍不止。
“莫姑娘这边请。”亲自出来迎接还替莫安娴引路的,是右相府的管家,想当初她被夏星沉压榨来这做免费厨娘的时候,这位管家跟她也算混熟了。
因此见到这位能干的右相管家,她也不拘束,一边走一边随意的问道,“你家大人近来好些了吗?”
至于夏星沉生了什么病,莫安娴觉得这个实在不宜详细询问管家。
万一是什么不方便告人的隐疾呢,她这么鲁莽的一问,岂不是让管家为难。
管家看她一眼,目光不着痕迹的闪了闪,随即道,“多谢姑娘关心,我家大人他休养了这些天,身子已经好些了。”
面上答得圆滑,心里却隐隐担忧在想,前来病病的人那么多,公子却独独见莫姑娘。
她在公子眼里,应该值得信任吧?
莫安娴闻言,只淡淡的礼貌性笑了笑,再没有多问什么不该问的。
她以为就算夏星沉无需一直卧榻养病,他能病这么长日子,病情也应该不轻的。
最起码接待她,也该在屋子里。可她没想到,管家带着她穿走回廊,最后七绕八拐的竟然到了相府花园一角的凉亭里。
莫安娴远远望见依旧恣意风流慵懒靠着栏杆而坐的靛蓝身影,就不自觉的挑了挑眉。
当即略略提高声音笑道,“看来右相大人精神不错。”
管家将人带到近前,朝夏星沉微微躬身之后,就退了出去。
夏星沉转过身来,瞧见少女眉宇飞扬着淡淡轻松的调侃,立时站起来,含笑道,“我这病患精神再好,也比不上莫姑娘。”
莫安娴毫不谦虚的笑着点了点头,“这是自然,若你病中精神都比我好,我想我大概哪天也会希望自己来一场病的。”
在他对面石凳坐下,莫安娴才认真的打量起他来。
“瞧着你精神不错,可这气色怎么跟刚刚生完孩子的产妇似的?”
“咳咳……”夏星沉微微抬眸看着神色十分认真的少女,差点没被自己口水呛死。
“莫姑娘,”剑眉往上一扬,夏星沉却摇着头,苦笑道,“你确定是来探望我,而不是存心让我病情加重的吗?”
将他堂堂七尺男儿比作刚生完孩子的产妇?
有人这样形容一个男子面色不好的吗?
莫安娴嘿嘿笑了笑,“一时口误,你是右相你肚里能撑船,不会跟我计较的对吧?”
她都将话点得如此直白了,夏星沉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苦笑道,“若我说跟你计较的话,你是不是以后都不打算登门探望了?”
少女抿唇无声笑了笑,目露关切的看着他,随即话风一转,“你到底得的什么病?要紧么?”
夏星沉斜眼过去,慵懒又随意的姿态看了看她,随后修长十指忽将衣领往两侧一拔,“要不要紧,你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瞧见他的动作,莫安娴蓦地瞪大了眼睛。
当然,她吃惊的绝对不是因为夏星沉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看起来很流氓,而是因为随着他指头将薄薄衣领往两边一分,她清陈的看到了他胸前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没有避嫌的立即收回视线,事实上,夏星沉这拔开衣领的度把握得非常精准,她抬眼望去,仅仅能看到厚厚的雪白绷带而已,至于旁边的肌肤,她可是一寸也没瞧见。
心头一沉,眸光随即变了变,严肃问道,“你这是受了重伤?”
夏星沉转了转极其漂亮魅惑的眼睛,唇边依旧挂着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慵懒而又随意的看着她,淡淡道,“还好,死不了。”
莫安娴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忽然就想起某次在一品香他欲对她敞露的秘密。
她下意识偏了偏头,半真半假道,“死不了就好,证明右相大人绝对是福大命大的祸害。”
夏星沉颇有些无奈的看着她,苦笑道,“你嘴里就不能有句好话?请记住我是病患,是不宜受刺激的病患。”
若不是习惯了和她斗嘴,他几乎都要怀疑她究竟是上门来探病还是特意来气他的。
少女抬头,眨眨眼,十分无辜的看着他,“祸害遗千年,我这是祝愿你长命百岁呢,还不是好话?”
夏星沉勾了勾唇,随即双手抱拳向她作揖,“夏某多谢莫姑娘吉言。”
语气与动作都表现得十分诚恳,就是嘴角那抹自成风流的笑,让莫安娴觉得怎么看,他都像一只假装纯善的狡猾狐狸。
夏星沉见她沉吟不语,反而目光幽晦的打量他,心下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这姑娘,意志还真不是一般的坚定,看见他都被人伤成这样,也能将嘴闭得像蚌壳一样,半分也不见对他的身世露好奇。
他夏星沉平生佩服的人一个巴掌的指头都数不完,没想到,眼前这个看着娇俏无害的少女也是其中之一。
“好了,”少女状似随意的看了看他,却忽然放了个瓶子在石桌上,“现在不用怀疑我的用心了吧,我可不是空手来探望你的。”
夏星沉笑容淡了淡,只掠了那只装着暗红液体的瓶子一眼,就将目光凝往她淡然浅笑看不出情绪的面容。看了半晌,才缓缓道,“难道你对我的事就真的一点也不好奇?”
莫安娴慢慢摇头,看着他,极认真答道,“秘密多宣一张口,潜在的危险增加就不止一分。”
她顿了顿,才又道,“更何况,我又不是猫。”死了八次还能有命活着。
眉梢扬了扬,又道,“再者,我一向觉得适当的无知是福。”
背负别人的秘密?就算有好处没必要的话,她也不干。
更何况,夏星沉不时向她透露身世有秘密的意思,这背后还不知有什么动机呢。
就算她心里已经将他当朋友,也还达不到可以随意共享秘密的亲密程度。
夏星沉垂眸,眼中灿烂色泽似乎也在瞬间暗了暗。看来他还得继续努力,努力走进她心里,成为她可以放心信任的人。
不过面容依旧温和慵懒,就连唇角那抹淡淡的风流笑意也未变,“说吧,想用这只小瓶子从我这换走什么?”
莫安娴笑了笑,随即大大方方点头,“一个秘密。”
看她神态自然笑意流漾,眉眼轻松,半分也没有被人看穿心思的尴尬。
夏星沉看着她浅笑微微的自信模样,心跳突然漏跳一拍,随即胸口就莫名的缠上不明显的疼痛。
他不动声色打量着她,依旧不以为然的语气,道,“关于哪方面的秘密?”
莫安娴谨慎的掠了眼四周,随即看了看他,却点了水在石桌轻轻划下一字。
夏星沉眉心一跳,压下心中诧异,仍旧一副慵懒随意的口吻,“你怎么会忽然想到向我了解他的事情?”
少女侧头看了看他,却含笑不语。
他上次能毫不犹豫的将那样一支秘密小队交给她,除了信任她不会泄露秘密之外,其实也等于间接告诉了她另外一件事。
他手里,不缺人。
既然如此,眼前就有现成的活动信息库在,她何必还舍近求远浪费人力物力去调查。
再者,那次梅庄之行,他不是费尽心机想要不着痕迹拿到她的血吗?
既然上次都挑明了她的血对他有用,他心里自然也是相信她不会将其中秘密泄露出去的。
今天她来,不正好是各取所需?
沉吟半晌,莫安娴才缓缓的肃然道,“明知有人要害我手足,我为什么非要做被动挨打那一个。”
她有手足,别人一样有。
夏星沉想了想,忽然站起来朝她招了招手,“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少女看了看他,毫不迟疑的站起来跟着他出了凉亭。
夏星沉见状,脚步微滞,依旧慵懒的语调,但声音却透了几分严肃,“那个人可是当代大儒,你想扳倒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少女眯了眯眼,低低冷笑一声,“我知道不容易,所以我不是来这向你打探秘密了嘛。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再不容易,也阻挡不了她剪除那个人的决心。
她若不是抢占先机做刀俎,那就只有等着被人鱼肉的份。
她已经死过一次,现在活着每一天都是赚来的,既然如此,她还有什么可怕的。
眸光微微变了变,夏星沉看着面容娇俏但目光沉静从容中透着坚持的少女,只能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姑娘,不是初生牛犊。不过她迎难而上的勇气,却比初生牛犊更令人钦佩。
夏星沉偏头,目光幽幽的凝视着她,“你有什么打算?”要将那样一个人拉下来,可不是普通手段能做得到的。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少女眨眨眼,明亮眸子闪出熠熠波光,眼底却转过一抹淡淡狡黠,“俗话说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山人我,自然也有我的妙计。”
要建成一座大厦很难,但要让它崩塌也许只需片刻之间。
只要找对方法,当代大儒又何足畏惧。
夏星沉看着她胸有成竹的自信模样,心底忽就轻轻颤了颤。
“有任何需要,随时告诉我。”
莫安娴才不会矫情的跟他客气,直接就点了点头,“放心,对于这个,我肯定不会跟你客气的。”顶多到时真有求于他的话,再肉痛的放小瓶血给他。
离开右相府的时候,也是管家送莫安娴出去的,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就知她此行收获颇丰。
一天午后,有个长相憨厚的年轻小伙来到繁华的朱雀大街,他身上衣裳都不知打了多少道补丁,一看就是穷人家的孩子。
只不过这个穷人家的孩子,一边转着乌溜溜眼珠好奇地四处张望,一边却又紧紧的抱住怀里同样用打了补丁破布包起来的东西,警剔的打量着或随意经过或好奇靠近的行人。
他往四周张望的同时,除了好奇外,很明显是在找什么地方。
因为他很认真仔细的辨认着各家店铺上面的名称,大概一时半会都找不到他想找的,所以一边看一边摇头。
又过了一会,他盯住一家店铺的匾额,终于咧嘴高兴的欢呼了起来,“找到了。”
那是一间典当行,也就是俗称的当铺。
他低头瞄了瞄怀里那包看不出形状的东西,随即安心的迈开大步往当铺走去。
店伙计一眼扫过来就将他浑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就他那身破烂衣裳,加起来也不值一文钱。
一眼过后,店伙计就拉下脸眼睛长头顶的望天,根本连搭理都不愿意搭理这长相憨厚的小伙。
这样明显不欢迎的冷眼,小伙自然看得出来,不过想了想家中嗷嗷待哺的弟妹。他摸了摸破布下包着的东西,唯有硬着头皮扬出笑脸,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看着店伙计,说道,“这位大哥,我想当东西,你看看这个能当多少银子?”
小伙说罢,谨慎的看了看四周,见没人留意他,这才小心翼翼将那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袱在柜台上打开。
伙计瞧见他那生怕别人会觊觎他什么珍宝的模样,就忍不住仰头望天极度不屑的哼了哼。
一个乡野来的穷小子,能有什么值钱的宝贝。
包袱打开,就见小伙轻手轻脚的拿出一只沾着泥巴还缺边的破碗来,往伙计面前递了递,拘谨的笑了笑,“大哥,你看这东西能当多少银子?”
伙计抱着双臂,斜眼掠了掠,随即皱眉嫌弃道,“去去去,当我们典当行是收破烂的?一只破碗还能当银子?我看你是来捣乱的吧?”
小伙一听,登时急了,抖抖索索的从包袱里又扒拉出另外一样东西来,“不是,大哥,我这东西它不是破烂,你仔细看看。”
伙计又掠了眼他刚刚扒拉出来的东西,语气更加不屑,“不就是一块烂铁而已,我还当是什么宝贝。”
“这真不是破烂,”小伙见他连看也不愿看多一眼,立时着急的加重语气恳求起来,“不信你再认真看看?”
“我呸,什么玩意儿!”伙计皱起眉头,见门外有个衣着还算光鲜的顾客上门,立时走出柜台外面不耐的赶人,“去去去,拿上你的破烂赶紧给我走人,再在这捣乱,小心我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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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伙苦着脸,不死心的继续恳求道,“大哥,你再仔细看看吧。”这大街他都走了一圈,就这家当铺最气派。若是东西能当在这,起码能换多几文银子回去。
伙计见状,越发不悦。见他赖在里面不肯走,又见别的顾客已走到柜台等着。
他瞄了眼那个破布包袱,想也没想,直接三两下将小伙刚才摆出来让他看的破碗烂铁塞进去,接着飞快的往外头大街一扔。
然后仰着脸,一副冷嘲模样,哼道,“你的东西已经请出去了,还要的话就赶紧滚出去捡。”
说罢,他还在小伙背后用力推了一把。那小伙猝不及防之下,当即被他推得跄跄踉踉奔出了店门口外。
哭丧着脸,忍住心中不忿回头望了望那伙计,然后飞快的扑向大街中他那个包着宝贝的包袱。
就在这时,有几个衣着光鲜体型富态的男子自大街一端走了过来。
他们当然不会将衣着破烂的小伙看在眼里,但是其中一人眼尖的掠见小伙正在收拾的两掌大泛着幽光的铁片时,不禁狐疑地眯了眯眼,忽然就迈步往小伙跟前走了过去。
“小伙子,你这东西哪来的?”那腆着个大肚子的富态男人往地上一蹲,不动声色瞄着小伙手里的铁片,笑眯眯询问起来。
他其余几个同伴见状,相互对视一眼之后,皆感兴趣的走到了那小伙跟前。
小伙一下看见突然那么多人围过来。顿时有些慌了,他赶忙将铁片与破碗都拿到怀里护着,然后警剔打量着他们,“你们都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
最先蹲下去那富态男人见状,乐得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刚才一定是拿着这些东西进当铺当银子吧?”
小伙望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那男人立即哈哈大笑起来,“你就在这当铺门口捡东西,你说我怎么知道。”
小伙脸红了红,随后仍旧警剔的看着他,“那你们想干什么?”
那男人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你不是想要拿它们换银子吗?”他指了指小伙护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东西,笑道,“我可以给你银子,你把东西卖给我,如何?”
小伙困惑又怀疑的看了看他,拿出那块铁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你能出多少银子?”
第278章失了清白
那富态男人眯了眯眼,不答反问道,“听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不如你给我们说说。”
小伙脸一红,随即带着几分骄傲的口吻,说道,“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我当然知道。”
那男人眉头一挑,眼底光芒闪了闪,“哦?你祖上传下来的?”
“当然,”小伙低下头,眼神一暗,随后露出一副难过的模样,“若不是我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东西我才不会拿出来典当。”
众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见他身上的衣裳就没有一处好的。当下对视一眼,皆默默感叹,还当真是穷。
那富态男人转了转眼睛,有心想考较他一下,随即笑道,“那你跟我们说说,这块铁片是什么东西?说得准的话,价钱方面我可以适当提高。”
就在这时,街的另一头,迎面走来了几个学子模样的年轻人,瞧见典当铺外奇怪一幕,皆不由自主满怀好奇的走了过去。
那小伙犹豫了一下,指着那两掌大的铁片,才道,“这是北魏时期留下的拓片,虽然我认不全拓片上面的文字,但我知道它是一首诗,是我家先祖留下来的宝贝。”
听闻是北魏时期留下的拓片,刚刚才走近过来的几个年轻学子立时来了兴致,有人还直接钻进那几个富态男人中间,弯腰凑近去看小伙手里铁片上面的文字。
“桃……花坞里……庵,半醒半醉日复日,花开花落年复年。……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那年轻学子断断续续念出这几句后,当场很多人脸色都陡然变得古怪起来。而与他一道过来的几个学子,脸色变得尤其怪异。
那富态男人对这一切却仿若未见一般,直接看着那小伙,又问道,“小兄弟,既然你有心要卖了这拓片换钱,不妨跟我们到前面的玉趣斋去,如何?”
小伙呆了呆,睁大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忽然恍然大悟道,“你是玉趣斋的掌柜?”
那男人笑了笑,微露骄傲的点了点头,“不错,看来你已经知道玉趣斋是做什么生意的,那我就不在这啰嗦了。”
小伙呆了半晌,忽然激动得手舞足蹈的笑了起来,“我知道,玉趣斋是古玩店,难怪掌柜没将我手里拿的铁片当成不值钱的破烂。”
很明显,小伙心里对刚才遭遇典当铺伙计的白眼还有些耿耿于怀。
那富态男人站了起来,看了看与他一道的几位,便邀请道,“大家不妨一起到我店里看看如何?”
那几位男人与这人虽然是同行,但也是交情不错的朋友,闻他相邀,自然没有不应的道理。他们不约而同看了看那憨厚的小伙,都在想着兴许他们也能从这小伙身上淘到一两件宝物也说不定。
最后,那小伙跟着玉趣斋的掌柜走了。而路过的那几个学子交头接耳一番之后,也跟着一块去了玉趣斋。
他们不是为了小伙手里那块拓片,而是奔着拓片上面那首据说是小伙祖先留下来的诗而去的。
去到玉趣斋,掌柜让人将那拓片上面的泥迹小心翼翼处理干净之后,又在现场经过多位古玩行家再三鉴定,确认小伙拿来的这块两掌大的拓片确实是北魏时期遗留下的珍品。
同是古玩界的几个掌柜激动了,可那几个学子在逐一看清拓片上的文字之后,却一个个失魂落魄如遭雷劈般耷焉焉的垂着脑袋出了玉趣斋。
之后不久,就有人将拓片上那首桃花诗流传了出去。并且是以一传十,十传百的迅猛速度在仕子与文人之间争相传播。
当郦山书院的院首李学成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几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这首著名的桃花诗。这著名不是因为他李学成是受人敬仰的当代大儒,也不是因为他是南陈四大书院之首的郦山书院院首。
而是因为当年他凭着这首桃花诗一夕成名的,如今竟因为一块什么北魏拓片,他转瞬就成了可耻的盗窃抄袭者。
几乎跟他当年一夕成名的情况一样,一块小小拓片,几乎在一日之间就令他这位屹立了十几二十年的当代大儒一朝声名尽丧。
各种谩骂抵毁轻蔑嗤笑一时间铺天盖地的,如雪花一样飞上郦山书院,飞落他案头。
前日还受人敬仰爱戴的当代大儒,突然变成了沽名钓誉的人人鄙视的落水狗。
枫林居里,绚丽晚霞辉映下,在院子里悠然散步的少女越发显得姿容瑰丽夺目,她微微含笑听着冷玥给她禀报事情进展。
禀报完之后,连冷玥都有些疑惑起来,“小姐,那首让李学成一夜成名的桃花诗,真的是抄袭来的吗?”
莫安娴转目,古怪的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忍俊不禁的“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冷玥,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跟青若一样天真可爱了?”
虽然外面传得有板有眼,但冷玥不是一直都很清陈那块拓片的来历吗?竟然也会问出如此没有水准的话来?
随即她又忍不住微微得意的感叹,看来这假造得十分成功。
冷玥冷冰冰没什么表情的脸陡然红了红,“是奴婢变笨了。”
不过小姐将事情弄得比真的还真,真不怪她会相信。她想,只怕就是皇后娘娘的亲弟弟李学成李院首,这会也会困惑到底那首桃花诗是不是自己写的吧?
莫安娴摇了摇头,失笑看着她,“被现象迷失本心,冷玥,这可不像你。”
李学成绝对不是沽名钓誉之徒,也正因为他是货真价实的大儒,她才需要从当初将他拱上那高高象牙塔的东西上面着手。
大厦建得再高,也经不起地基不稳。
冷玥敛了心神,似懂非懂的看了看紫衣少女,“小姐,那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静观事态发展?还是暗中推波助澜?”
莫安娴微微一笑,却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事已经不需要再理会,我还有其他事情要你去忙。”
将李学成从受人敬仰的当代大儒变成受人质疑的沽名钓誉之徒,这只是第一步。
而这一步的深远影响,目前暂时还看不出效果来。
皇后在朝中势力几乎可以说是与陈帝分庭抗礼,还不是因为她有个得力的娘家,有两个得力的兄弟。
李学成从文,自他成为郦山书院院首之后,拜读在郦山书院的学子也就等于全部成了他的门生。郦山书院也间接等于成为了为太子培养人才的摇篮,从郦山书院出来的学子遍布南陈各地。
可想而之,这李家这皇后的势力有多么宠大。
而这,只是一部份而已。
皇后的兄长李怀天从武,他手里一手掌握着南陈近半兵权,陈帝又如何能不忌惮皇后不忌惮李家。
眼下莫安娴要做的,就是一点一滴瓦解李家的势力,一步步断掉皇后的左膀右臂。
只要剪除了李家的势力,皇后再厉害也只能在宫中蹦跶而已。
然而,想要一下就剪除所有势力,这当然是绝不可能的。
而对一个文人大儒下手,自然比对付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夫要容易些。
铺天盖地的质疑声传到李学成耳里的时候,一向清高自负的他如何受得了。
就在郦山书院他单独的办差房间里,当即就气得胡须一翘一翘的,满嘴声音因愤怒而哆嗦得根本无法平稳,“说我沽名钓誉?说我剽窃他人诗作?”
“我李学成行得正坐得正,凭我的才学我需要去干那种龌龊事?”
他越说越气,这胡须随即也越发抖动得频繁。
围着长形案桌的旁边,坐着几位郦山书院的西席老师,见状,其中一人连忙出声劝道,“李院首,你别激动。外面的人妒忌你的才华,才会故意造谣中伤,你越激动越在乎,反而上了他们恶当。”
另外一人看了看身形偏瘦然气质却天生儒雅的李学成,担忧道,“可外面越传越疯的事该怎么办?”
有人立即出主意,“不如向陛下请旨平息?”
有人随即皱眉否定,“不妥,须知流言这东西,你越镇压它越反弹,说不定这平息不成到时反而越传越离谱。”
“那这事该怎么办?”有人没了主意,只能一脸期待的看着李学成,“李院首,不如你拿个主意吧?这事可不仅仅关乎院首你个人名誉的私事,而是关乎我们整个郦山书院的大事。”
院首的人品都受到世人质疑,从郦山书院出去的学子日后也会受人质疑甚至拿着这事诟病他们的德行。
长久下去,郦山书院的名气非被搞臭不可。
有人想了想,小心翼翼的看着沉吟不语的李学成,试探道,“李院首,不如你出面澄清这事吧?”
李学成立即抬头瞪那人一眼,愠怒道,“清者自清,我没做过的事凭什么要站出去受人评头论足?”
那人被他瞪得瑟缩了一下,立时低下头去不敢再吱声。
“直接出面澄清当然不行,”又有人给李学成出主意,“不如院首间接向世人证明自己清白。”
李学成面色缓了缓,期待的看着那人,“如何间接证明?”
如墨夜色层层铺染下来,自然而然掩住了太阳万丈光芒,却挡不住人们往酒楼鱼跃居而去的匆匆脚步。
鱼跃居只是一间很普通的酒楼,价钱实惠,酒菜味道一般。
平日就算生意再好,也绝对不至于会像眼下这样令人兴奋地趋之若骛。
今晚它的不同寻常,完全是因为有人传出消息,说近段时间京城的风头人物李学成就在鱼跃居里。
如果李学成只是突然纡尊降贵的在鱼跃居包间吃饭,自然也没什么可吸引人的。山珍海味吃多了,想尝尝粗茶淡饭也很平常。
但真正如此引人眼球的,却是因为此际他在鱼跃居可不仅仅是为了吃饭。而是听从郦山书院某位西席老师的建议,选择这间平民性酒楼来间接证明他清白的。
鱼跃居价格平民,其他平民酒楼当然也不少,李学成最后决定选择在这里作为证明清白的场所,是因为这间酒楼位置正处繁华中心,且平时最多学子聚集。
自古文人多清高,李学成就算是当代大儒,就算他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是一副谦谦君子平易近人的模样,但内心里,他依然有着文人骨子里那种目无下尘的清高。
他眼下这种被人质疑为沽名钓誉含冤莫白的心情,大概也只有同样内心清高的学子才能体会得到。
而文人,往往更容易崇拜比他们有才学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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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夜要做的,就是向这些学子们展现他的真才实学。用他个人魅力去证明,他李学成不需要也不屑去剽窃抄袭他人诗作。
此刻,很多闻风而来的学子都争相到了鱼跃居的大堂。而在鱼跃居二楼其中一间雅间里,就坐着昔日高高在上令人敬仰的当代大儒李学成。
那间名为书香的雅间,此刻房门是虚掩着的,留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正好让里面的声音可以清晰的透到外面,却又不至于让外面的人一眼窥见里面的私隐。
一楼大堂坐着的,大多是莫名赶来的学子。这些学子,有出身权贵的,也有出身寒门的。
此刻听着雅间隐隐作诗声,皆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喧闹,竖起耳朵来听。
安静下来,立即就听闻二楼包间有朗朗之音传来,“橘子洲头,看万山红遍……浪遏飞舟。”
长吟结束,雅间里立时响起掌声一片,一人赞叹道,“李院首真不愧是文学魁首,瞧这才思着实令我等望尘莫及。”
李学成倒是谦虚了几句,便将这论诗的机会让给了另外的人。
这当场以物论诗,考究的可不仅仅是平时的文学功底,还有机敏的反应与心境融会在其中。
一圈下来,又轮到了李学成。
如果说上一首诗,李学成表现出来的是豪迈气概,那么眼下表现的就是细腻婉转。
一圈圈下来,无论是何种题材,到了李学成手里,几乎总能在片刻之间就作出不同风格的诗词来。
这横溢才华确实令大堂下的学子们陶醉拜服,李学成从门缝瞧见下面的情形,郁闷愤怒的心情总算好了不少。
“李院首,瞧见了吧,”包间里有人微带得意的道,“今夜鱼路居论诗的事传出去,明日绝对不会再有人怀疑你的才学。”
其他人当下也连声附和,“就是就是。”
一片欢愉详和声里,李学成终于渐渐放开,原本坚持滴酒不沾的他,也在同僚劝说之下举起了酒杯。
酒意上来,更加诗兴大发,又当场作了几首才罢休。夜渐渐深了,大堂莫名而来的学子也渐渐散了。
两名郦山书院的西席老师雇了马车将李学成送回他府邸后,热闹了一晚的鱼跃居也安静了下来。
但是,李学成酒醉卧榻酣睡的时候,皇宫里头雄壮巍峨的御书房,却灯火通明。
整齐摆放在御案上头的一叠宣纸,每一张上面都是之前李学成在鱼跃居现场发挥的诗作。
陈帝本来面无表情的读着,但读着读着,这脸色便越发阴沉起来。
看了几张之后,连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不过,他还是半眯着眼将所有诗作都拜读完毕。
末了,将那一叠写满字迹的宣纸狠狠往案上一甩,冷笑道,“好一个李学成,好一个当代大儒,这横溢才华真让朕大开眼界。”
“藏头,反尾,合纵连横,”陈帝一边冷笑,一边缓缓道,“真是形式多样,变化多彩。”
留在御书房侍候的内侍听闻他声声愤怒的冷笑,直吓得双腿打颤浑身发软,恨不得能找条缝将自己缩起来才好。
帝王之怒,堪比雷霆,真不是寻常人承受得起的。
陈帝冷笑完,又捏着眉心冷眼盯着那叠宣纸。
李学成竟然敢公开指责批判他失德?将近年来的天灾**都归结为上天对他这个帝王不满?
还暗示他该尽快退位让贤,扶正太子?
李家,真是好大的狗胆。
当代大儒?就他李学成这胆敢欺君罔上的东西,也配!
陈帝捏着眉心在御书房思虑了很久,下半夜两个时辰几乎都是在里面度过的。他就这样撑着额头,一动不动沉思的姿势坐在御案后。
即使垂首沉思,浑身上下仍然自然散发着让人胆颤心惊的帝王霸气,内侍绝对不敢出声打扰他,只能尽量轻手轻脚的将灯火弄暗些,好让他在沉思中兴许不知不觉就睡上一觉。
临天亮的时候,一夜未睡的陈帝脸色更加阴沉冷郁吓人。他冷眼扫过内侍,沉声道,“宣林统领过来。”
禁卫军是直接由皇帝掌管的皇城拱卫,皇帝要见禁卫军的统领,自然也不过半个时辰的事。
林统领匆匆赶到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完全放亮了。
“卑职叩见陛下。”远远瞥见陈帝一脸阴沉的端坐不动在御案后,林统领心里咯噔一下,心跳莫名加快。
不过不容他多想,陈帝一个威迫眼神扫来,接着御书房里就响起了那威严令人胆颤的冷肃声,“你领两千精兵,”陈帝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更加冷锐凌厉,“即刻前往李学成府邸,抄家。”
林统领大惊,差点失态的抬头直视陈帝,幸好陈帝眼神威逼之甚,令他惊出一身冷汗的同时又飞快低下头去。
“如有无故阻拦抵抗者,”陈帝锋利如刀的目光飞掠过去,又惊得林统领后背冷汗也涔涔直冒,“斩!”
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温度的斩字自他方严的嘴唇吐出,落在林统领心头,就如平地一声轰隆隆的惊雷一样。
林统领垂首敛眉,借着额头低垂的阴影掩住密密渗出的冷汗,不敢半分迟疑的道,“是,卑职领命。”
两千精兵,除了带齐武器装备之外,就连身手与身上散发的杀伐气息,都比一般的禁卫军强。
林统领领了圣命,立即便转身出了御书房,点齐人数之后马不停蹄的就开赴李学成府邸。
待皇后与李怀天大将军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两千禁卫军已经将李学成的府邸团团围住并开始大肆搜查了。
当然,林统领是直接奉陈帝圣旨去抄家,就算皇后与李怀天这会知道也无济于事,他们再如何,也不可能直接与陈帝对着干。
而林统领前往抄李学成府邸的时候,当然也得了陈帝暗示的,主要抄的不是李学成有多少家底,而是翻找出李学成平时珍贵收藏的书籍或诗作。
消息传到莫安娴手里的时候,连冷玥都有些诧异陈帝这迅速高效的行动力。
“小姐,你说林统领查抄李学成府邸,能抄出那位想要的东西来吗?”
莫安娴合上帐册,掠了掠窗棂外头映照万方的阳光,才抬头看着她,道,“会,肯定会。”
陈帝其实心里想动李家很久了,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而已。眼下有大好机会提供给他,他不牢牢把握,他这个皇帝也是白做这么多年了。
历来如此,外戚权势过大,势必影响到帝王决策。
陈帝当初需要借助李家的力量登上帝位,如今已经过去二十年,心里就早恨不得将李家除之而后快了。
如若不然,她也不会选择先从李学成下手。
冷玥见她说得笃定,心里隐忧淡了些,“这么说,李学成死定了?”
莫安娴看着她,唇畔噙出一抹玩味笑容,“我们的陛下很圣明的。”
圣明得想让李学成这个当代大儒去死,李学成还能活吗?
林统领奉命查抄李学成府邸,很快就从李学成的书房里密室内,抄出数十的前朝旧书籍及他日常私人所作的用词隐晦的诗作。
他将这些东西中一部份送到陈帝跟前时,还满心忐忑不安,生怕陈帝责备他办事不力。
陈帝在御书房里翻了翻他送来的东西,冷冷道,“好一个李学成,将前朝旧书籍当宝贝珍藏,这狼子野心简直昭然若揭。”
林统领背后冷汗直流,心中疑问深深,想不明白收藏两本古籍跟什么狼子野心有什么关系,更甚至他现在对陈帝让他查抄李学成府邸这事的用意还懵懵懂懂的。
陈帝掠了他一眼,就知他心中所想。随即微觉满意的缓了缓神色,林统领明不明白他的心思不要紧。
接下来的事,自然有能明白他心思的大臣去办。
林统领只需听令做好他手中锋利的利刃就行。
一把合格好用的武器,不需要有自己主见,只需听话就好。
“将东西都交到大理寺去,”陈帝漠然掠他一眼,“另外,在李府搜出的其他东西也一齐转交到大理寺。”
按伦理关系来说,李学成可是货真价实的国舅,正宗的皇亲国戚,这种大案自然只有大理寺才能接手侦办。
林统领心下惊了惊,陛下这是要让大理寺严肃查办李学成?
不过不管心底作如何想,面上他也只是一副忠诚的模样,毫不迟疑就道,“是陛下,卑职这就将东西移交到大理寺。”
对于处置李学成这件事情上,陈帝的行动可谓雷厉风行,半点也不给李家与皇后思考的时间。
大理寺收到林统领移交过来的物品,大理寺卿结合前段时间传得沸沸扬扬的假桃花诗事件,自然很快就揣摩出圣意来。
有了禁卫军搜出来的种种证据,大理寺很直接的让衙差到李府将李学成请回到了大理寺的牢房里。
将人押回大理寺容易,但要让李学成心甘情愿认罪这事可就难了。
“辱骂圣上?暗藏祸心?”李学成盘膝坐在大理寺内还算干净的单独牢房里,冷然看着前来审问的衙差,“无中生有的事,你让我认罪?我认哪门子的罪?”
虽然李学成眼下成了落魄的阶下囚,不过人家皇后还高高在上当她的皇后呢。所以衙差也不敢对他过份,见他一副愤怒傲然被冤枉的模样,也不动气,只拿出一叠写了诗作的宣纸来在李学成面前不慌不忙的读下去。
李学成一副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看他,“这是我写的诗没错,但你若想借这个生出莫须有的罪名让我招认,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那衙差显然也是个脾性不错的,对他端着身份冷嘲热讽的样子,仍旧毫不生气,只缓缓道,“圣、上、不、仁,有、失、天、道……”
只说了这八个字,就见原本一脸愠怒的李学成脸色蓦然苍白起来。
衙差冷冷笑了笑,“李大儒的才名相信我南陈下至三岁稚儿上至七十老翁,没有谁没听过的。”
“这藏头诗的文采,当真精彩绝伦!令人折服。”
李学成脸色白了白,他本是才思敏捷之人,这会听了衙差字字念下来,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前无形中已经踏入一个大圈套。
不错,这些诗是他写的,但他心中绝对没有辱骂圣上之意。
眼下心里虽然生出惊心动魄的惧意,但无论如何他也不会承认这样的罪名。
“胡说八道,什么藏头诗。”李学成佯装镇定的瞪了那衙差一眼,“我从来就不作藏头诗。”
衙差似乎有些无奈的看他一眼,“李大儒,你若是执意不肯承认,我也没办法。”
“不过,”衙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看他的眼神都透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意味,“我没办法,总有人会有办法的。”
注:上一章的桃花诗是借用大文豪唐伯虎的《桃花歌》。本章的橘子洲头,嘿嘿,相信姑娘们应该都读过的。
听着衙差阴阳怪气却又无比笃定的话,李学成苍白的脸立时转成了黑色,皱着眉,冷哼一声,“怎么,你们要对我用刑来屈打成招吗?”
“李大儒说笑了,”衙差淡淡的看他一眼,眼角讥讽隐隐,“我们一向很敬重像你这样有名望有才华的人,怎么会对你用刑呢;况且,我们平时需要用刑对付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
李学成似乎放下心来的样子,瞟了衙差一眼,便冷淡道,“既然不会屈打成招,那我就安心了。”
说罢,闭上眼睛如老僧入定般岿然不动,再也不理睬衙差。
衙差默默看他一眼,随即退出去将门锁好。
像他这种小人物,当然对付不了李大儒李国舅,不过总有人对付得了的。
莫府枫林居偏厅里,莫安娴靠在窗棂边坐着,正侧着脑袋看着外面满地灿烂阳光在想,用哪一种方式令李学成自愿招供认罪好。
就见青若神色古怪的进来禀道,“小姐,有客人前来拜访。”
莫安娴侧着头看了看她,略觉惊讶,“都有谁?”她记得最近没有人送帖子到府上要拜访她吧?
青若讶异的看着她,随后一脸佩服的道,“小姐真厉害,竟然知道前来拜访的客人不止一位。”
莫安娴失笑的看着她,“你将情绪都写在脸上了,我还看不出来我不是成了睁眼瞎。”
青若茫然的摸了摸脸颊,“奴婢有吗?”
莫安娴摇头,却含笑打趣她,“要不要我送面小镜子让你随身带着?”
“咳……不用,”青若立时垂首,面带愧色的飞快道,“是离王殿下与右相一起前来。”
莫安娴诧异的挑了挑眉,心中极意外那两个竟然也有步调一致的时候。
“人呢?”
“我就知道莫姑娘心里记挂着我,”一道低沉的却极富磁性的淡淡笑意中透着慵懒味道的声音,就这样不轻不重的插了进来,“你看,所以我就不请自来了。”
随即仿佛有冰冷声音低低哼了哼,“她若不介意,我会帮她,把你挂上的挂墙上。”右相大人色相不俗,想必变作壁画也挺养眼。
莫安娴转过身来,就看见仿佛透着极端的一冷一热两道颀长身影趟着阳光,洒脱又优雅的走了进来。
目光中透着淡淡了然,离王殿下开口说长句的时候,还真不是普通人能消受得了。
她随意的抬眸,微微意外的凝了凝陈芝树那张风华潋滟却几乎冷漠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随后才往恣意风流总含三分微笑的夏星沉看去,笑着招呼道,“两位同时大驾光临,我这小小的枫林居还真篷壁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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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点了点头算是默认,然后侧目瞟了眼旁边冷得跟块冰一样的离王殿下,含笑道,“殿下真客气,不过挂墙上这种粗活怎么敢劳烦殿下来呢,要做也是臣来做。”
末了,他含笑,气死人不偿命的非常殷勤询问,“请问离王殿下需要臣为你服务吗?”
陈芝树淡淡瞥了瞥他,眸光似是冷了几分,却紧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莫姑娘聪慧过人,定然知道我们为何而来,”陈芝树不再挑衅,夏星沉自然也不会缠着他不放。直接朝少女行近过来,漂亮眼睛在她芙蓉似玉的面容上转了转,长腿一伸,就要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然而,一只修长紧实的手,却快他一步将那椅子拉过旁边。陈芝树看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却又无比优雅地坐了下去,最后,还非常有礼貌的客气一句,“谢谢。”
夏星沉掠了他一眼,不以为意的往旁边让了让,然后拖出椅子在莫安娴对面坐下,“能为殿下效劳,臣的荣幸。”
抢了他一个座位而已,没关系,日后他会连她的心也一起抢过来。
莫安娴压下眼底微微无奈,坚决当没有看见刚才这两人在她面前上演夺椅子之战。
“是不是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李学成不肯认罪招供?”
这事夏星沉知道,陈芝树也有份参与,所以莫安娴让冷玥在门外守住之后,在两人面前就不避嫌了。
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可比费脑筋打哑谜要让人愉快。
陈芝树一贯的冷清淡漠,看着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夏星沉看着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很直接问道,“看来你早有计策。”
“计策说不上,”某些时候,莫安娴还是挺懂得谦虚是种美德的,“就是想了几个实用的方法而已。”
夏星沉立即露出感兴致的表情,两眼锃亮的看着她,笑着追问,“什么方法?”
旁边的陈芝树微微眯了眼眸,深邃如海的眼底折出淡淡讥讽冷芒,“右相,出门请记得带脑子。”
明明就是有备而来,非要在她面前装白痴,也不觉得羞耻。
夏星沉挑了挑眉,在莫安娴诧异的目光中,忽地抬起手往陈芝树脑袋轻轻一拍,又飞快缩了回去,然后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笑道,“原来离王殿下没忘带脑子出门。”
莫安娴暗下翻了翻白眼,她看这两位今天一定太闲了。哦不对,一定是最近都太闲了。
右相大人养病大概养得发霉了,所以才会失了稳重多了玩心。离王殿下一定是最近爱上油炸类的吃食,不然这冷冷清清的一个人,脾气怎么像吃了火药一般的大。
毒舌挑剔这些词,以前她连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会往孤高冷漠的离王殿下身上靠。
“嗯,你们不如都各自回去,先找找自己到底有没有将脑袋带出门再说。”
在她这挑起没有销烟的战争?也要顾及一下她这个可能会被无辜波及的人士的感受吧?
“莫姑娘眼睛最是毒辣。”夏星沉一转目光,敛了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很认真的看着她,“你为我们检查一下,到底有没有将脑袋带出门来。”
少女面色一沉,横眉竖眼的瞪了那抹随意靠着椅背舒适而坐的靛蓝身影一眼,佯怒道,“右相大人,你这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夏星沉立时露出淡淡的讨好笑容来,还拱手朝她作了个揖,“夸你,绝对是夸你。”
旁边的陈芝树眼神鄙夷的瞥了瞥他,低声冷冷一哼。
莫安娴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连了一会,心中叹气,这一冷一热两极端的家伙,果然让她深深明白水火不相容的真理。
“说正经事。”她缓和了脸色,余光扫过陈芝树如画眉目,略带淡淡恳求,“李学成必须死。”
见她说得如此平静坦荡,夏星沉不由得挑了挑眉,却含笑看着她,“如何死?”
“一个人的意志再坚强,首先也需要一定的物质条件做支撑。”莫安娴冷笑,眉梢森然明显,“他身为国舅,除非陛下明令,否则没有人敢直接对他用刑。”
目光转了转,明亮眸子便转出几分让人害怕的不明波光来。
“不过,不用刑,不表示不可以对他采取一些冷暴力手段。”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夏星沉来了兴趣,“冷暴力?”
少女笑了笑,笑容明明看着温软娇俏可人,可夏星沉看着她的模样,心里总忍不住联想到笑里藏刀这个词。
这姑娘,真正的看着表面无害,实则比谁都难提防。若谁不长眼得罪了她,还真是哪天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管他是李大儒还是李国舅,他也是凡体肉胎的普通人一个,对吧?”
夏星沉点头,眼中趣味更浓,不过依旧透着疑惑,“是又如何?”
“既然是凡人,那就离不开一件事。”莫安娴笑了笑,光彩流漾的模样越发让她娇俏面容看起来明艳动人,陈芝树心中一动,微微抬眸若有所思看着她。
“一个人可以一天不睡觉,意志坚定的,也许可以撑到三天。三天,绝对是一个人能够承受的极限。”
夏星沉笑了笑,眸光里并不掩饰他的愕然,“你想说不给他睡觉?可这三天时间是不太漫长了点?”
就算皇帝有处死李学成的决心,时间太长的话,也架不住李家的势力与皇后的手段呀。
“如果只是单纯不让他睡觉,这对他未免太仁慈了。”莫安娴摇了摇头,眸光闪动,可眼底却冷色一片,“我们应该让人优待他的,比如给他双眼加点料什么的。”
夏星沉露出了然之色,心中虽有了想法,不过他还是想先听听她的主意,“好主意,不过你觉得该给他加什么才配得起他国舅的身份?”
陈芝树掠了他一眼,神色不掩轻蔑,随后薄唇微启,吐字冰冷又简短,“辣椒水。”
夏星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倒是莫安娴略觉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感叹一句,“真难得。”
高贵的离王殿下也会想到这种招数,简直跟她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光是不让他睡觉,当然还是不够的。”莫安娴掠了眼无论容貌还是智谋都难分轩至的两人,故意卖个关子,“不知你们谁,有更好的乐子免费提供给李国舅尝试?”
夏星沉看了眼陈芝树,陈芝树则直接漠视他,眉梢微抬,眸光淡淡落在少女浅漾笑意的面容上。
少女眼睛转了转,这一回,这两人意见倒是难得的一致。
瞧这情形,都等着她开腔呢。
“咳,”莫安娴清咳一声,故意收了笑容,作出一副严肃模样,左看看右瞄瞄。半晌,才慢悠悠说道,“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谁曾挨过饿没有?”
陈芝树眸光暗了暗,记忆似乎一下被她软糯的声音扯裂,某些深蛰脑海的画面忽然负痛涌出。
夏星沉微微笑意仿佛顷刻也变了变,不过他情绪掩饰太快,几乎没露任何破绽。
面容流光似画之中,漂亮眼睛底下却暗蕴了某些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
饥饿,如今想起来距他如此遥远,却仿佛在闭上眼睛,就能触摸到昨日刻骨铭心的沉重苦痛经历。
莫安娴目光往两人面上一转,心头也莫名黯了黯。前世惨痛的日子,若不是突然无心提起,她都以为自己几乎完全忘了。
可现在看来,原来经历过的,再遥远,也不过是藏在心底的距离而已。
黯然过后,瞧着那两人看似神色没变,实则因这话题而沉默下来的两人,莫安娴也不觉心生诧异。
忽又记起右相大人似乎还身负什么重大秘密,也许幼年曾有过挨饿经历,这也是极可能的事。
不过,传言帝宠极盛的离王殿下,应该从小都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吧?他竟也有过这样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经历?
幸好夏星沉眼底黯然只是刹那之间,况且这人从来八面玲珑,只默然片刻,便含笑看着莫安娴,“莫非你想看看李国舅挨饿是什么样子?”
“有何不可,”莫安娴笑眯眯转了转目光,笑意盎然的眸底亮光闪闪,隐隐泛出的狡黠更为她娇媚面容增添几分令人着迷的灵动,“当然,光是饿着他,也没什么意思。”
要让李学成心甘情愿招供认罪,手段可以不暴力不血腥,不过其他效果总得有一些的。
夏星沉将身子略略往椅子后靠,含笑侧目,懒洋洋道,“愿闻其详。”
陈芝树仍旧冷清淡漠拒千里的孤高模样,不过他微微垂眸瞥来的冷淡目光,很明显也表露了同样的意思。
少女仰头望天,有些郁闷的撇了撇嘴。知道今天这两位就是特意来这烦她的,就算两人心里有什么主意,这会也肯定不会说出来。
想了想,目光有些幽怨的往两人掠了掠,“之前不是说了吗,首先不让国舅大人睡觉休息,然后再让他饿肚子。”
“当然,这饿肚子,让他自然饥饿的话,太耗时间。”莫安娴瞟了眼夏星沉,心里惦记着之前他似乎带否定眼神听她主意,所以这会掠他的目光就表露了那么一丝不满,“咱得想办法帮帮他。”
夏星沉对她脑子里不时冒出的古怪想法当真好奇,因而这会立时跟着询问,“哦,如何帮法?”
少女意味不明的掠他一眼,笑容也带有点阴恻恻不怀好意的味道。看得夏星沉头皮莫名一阵发麻,连心里都觉得凉飕飕的。
“很简单,在他困得连辣椒水都不管用的时候,给他喂一盆虫子下去,保管他之后就算不抹辣椒水,他再困也睡不着。”
夏星沉挑了挑眉,“什么虫子如此管用?”
陈芝树若有所思的目光在少女面上打了个转,夏星沉瞧见他的样子,心底忽然冒出一个让他觉得无比恶心的念头来,不由得微微惊讶的看着莫安娴,“不会吧,你想说的跟我现在想的不会是同一样东西吧?”
莫安娴很直接很干脆利落的笑吟吟点头,“就是那样东西,你看到时他还睡得着吗?”
“另外,”莫安娴转了转眼睛,流漾出来的明丽波光简直让人爱不释手,可夏星沉瞧着她越笑得温软无害,这心头就越发的觉得毛骨悚然。
少女仿佛一点也不觉自己笑得最善良,做出最恶毒的事有什么不对,仍旧浅笑微微道,“一定要在他面前看得见够不着的地方摆上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夏星沉想像了一下那种情景,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虫子咬空的情况下,眼前却有满满一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香喷喷饭菜诱惑着……。
光是想想,夏星沉就忍不住摇头。
果然,有时候最直接最简单最直白的手法才是最有效最管用的。
不必**上的疼痛,这种看得见的物质加精神双重折磨才最让人难熬。
就算李学成意志再坚定,能抵得住一餐不吃,那么两餐呢?三呢?更何况,肚里还有那么一大团要吃他的虫子……。
虽然这法子还未开始使用,但夏星沉觉得,李学成最后一定会妥协认罪的。
从来没有挨过饥饿的人,绝对不能体会那种没有食物的恐惧。而李学成将要面对的,却是有食物摆在面前,还得活生生将自己五脏六腑都撕裂开来的饥饿。
陈芝树目光幽幽飘了过来,冷清眸子里隐隐还夹着怜惜的意味。这个胆子很肥的女人,是不是也曾彻底的感受过饥饿?
所以才这般深刻透彻的了解人类无法抗拒食物的天性?
夏星沉叹息一声,即使懒洋洋的语调,他的声音仍让人觉得十分好听,“所以,宁可得罪小人,不可得罪女人,真乃千古名言。”
莫安娴微微眯眼,似笑非笑的抬头凝住他清隽面容,“右相大人,这是诚恳夸奖我吗?你这样一而再的夸赞,我会不好意思的。”
夏星沉看着她笑意流荡却不掩饰赤果果威胁的目光,不禁哑然失笑,“莫姑娘女中豪杰,我绝对真心夸赞。”
无半分假意,更无丝毫讥讽。
“好了,主意出完了。”少女挑眉,微微透凉的划一线光芒过去,一下流转过两张风情极致的面容,淡淡道,“为免夜长梦多,还是请两位费心赶紧吧。”
不管是给大理寺的衙差送主意,还是防着李家的手伸太长,这些事都得赶紧办去。
陈芝树站了起来,夏星沉笑了笑,同样不置可否的搁下茶杯。
莫安娴只见那一色迤逦着满天灿烂景致的云纹锦袖轻轻无声自眼前划过,陈芝树就已然转了身背对她,夏星沉故意落后两步朝她眨眨眼,“我走了,等着好消息。”
走在前面的陈芝树眸光一凝,心底不悦的哼了哼。
夏星沉这自然随意的叮咛,仿佛已经成为她的某人一样。
在莫安娴跟着出来送他们的时候,那仿佛攫绝天地风华的潋滟身影忽地一退,落在夏星沉身后,正巧等到了她送出去。
在少女诧异又困惑的目光里,上身微微前倾,满头乌发随着他面容俯倾的动作而流泻两肩。
淡淡的透着冷冽的青竹气息倏地扑面而来,而下一瞬,莫安娴惊得浑身都不禁震了震。
软软的却又透着微凉触感的薄唇,竟然在她诧异抬头刹那。轻轻划过她额头,虽然动作飘忽如浮云,更似蜻蜓点水般无意。可那真实的触感,与他幽远恒定又微凝情意的目光,在冷清淡漠的外表下却如此灼烈的投落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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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刹那间,如广袤又高远的蓝天一样将她笼罩其中。
“莫姑娘不舍得我……们吗?”夏星沉心底忽生微妙之感,略一回首,就见她脸颊暗粉微红里透出淡淡诱人香气,狐疑眼神隐下凉意望了望已然转身笔直往他走来的陈芝树,眉心不禁飞快的跳了跳。
莫安娴来不及将心头刚刚浮出的陌生悸动与惊诧掩饰下去,见他疑惑回头望来,只好扬起大大笑脸,故意道,“是,我万分不舍得。”
“不舍得你们再磨蹭下去。”
说罢,她抬头望了望天,意思很明显,再不走,这天都要黑了,事情还要办吗?
同一时间,巍峨宫墙里的凤栖宫中。
皇后也刚刚亲自送走了朝中五位大臣。
这五位大臣,其中之一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人物,曾经是陈帝的授业老师。在朝中不算顶有势力,但因为他曾经是陈帝的授业老师,所以这帝师的身份令他一直颇受敬重。
当然这敬重,除了帝师的情份之外,还因为他是一位极讲原则的大臣。
不过,他虽曾为陈帝的授业老师,却也并不一味偏颇支持陈帝。当然,他也不隶属于皇后李家一派。
可以说,这位立场中立的元老,才令得人们对他的敬重又多了两分。
另外四位大臣,有两位是来自翰林院的官员,同样,也属于中立派。
再有两位,则是年纪相对年轻一些的官员,不过能干的同时,却明显是忠于陈帝一脉的。
皇后请这五位大臣前来,不为其他,只为游说他们一同出面前往御书房替李学成向陈帝陈情。
是陈情,而非求情。
正因为如此,五位大臣才会答应她所请,此刻出了凤栖宫,就一同前往御书房。
陈帝听闻通禀,略一沉吟,就在御书房里冷笑一声,“传。”
他的皇后果然足智多谋,连这五位大臣都能说得动。
五位大臣进入到御书房,立即一字排开的朝御案后那阴郁肃冷的男子跪了下去,“臣叩见陛下。”
陈帝冷眼掠过他们头顶,袖手往空中虚虚一抬,不动声色问道,“五位爱卿联袂前来,可是朝中出了什么大事?”
五位大臣一时默然面面相觑,陈帝这话明晃晃讥讽他们。
真有大事,他这个做皇帝的不知道,反倒作为臣子的他们先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可若无大事,五位朝臣突然联袂而来御书房求见……,这说明他们连事情轻重都不会分了。
“臣等……”几人眼神交换了意见,正由元老人物的帝师出面,忽就见有内侍匆忙而入,越过他们的时候,还目光隐晦的往他们身上掠了掠。
内侍靠近陈帝身旁,才飞快的低声禀报起来。
陈帝听罢,倒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扫过他们头顶那目光古怪里又透着几分森然讥讽。
他瞥了瞥下面小心翼翼的五位大臣,忽道,“大声将消息说出来。”
让他的爱卿们都听听。
那内侍眼角微抬,目光更加古怪的瞄了瞄下面五位大臣,大声应道,“是,陛下。”
“大理寺刚刚递了消息进宫,说是李学成已经招供认罪,眼下已然签字画押。”
五位大臣当即震了震,面面相觑片刻,皆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可再觉得这事难以置信,这会他们满腹疑惑或道理都不必再在陈帝跟前说出来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随即齐齐躬身道,“臣等告退。”
陈帝冷眼扫过去,也不说话,大袖一挥,准了。
皇后得知李学成在大理寺连个三两天都撑不住,竟然在她已经说动大臣向陈帝陈情的时候认罪了。
冷艳面容上也尽是惊愕到不敢置信的神情,“怎么可能?”她抬头,冷冷盯着冯嬷嬷,“不是让人递了话进去,让他千万不要认罪吗?”
冯嬷嬷只能低头,战战兢兢缩着手脚,轻声道,“奴婢确实让人传了话。”
皇后皱眉,神色若有所思,“大理寺的人敢给他用暗刑?”
所谓暗刑,就是使用一些残酷的却又不会在表面显露伤口的刑罚。
冯嬷嬷连忙摇头,“没有消息传出来。”
皇后当然不会知道,在陈芝树与夏星沉联手之下,大理寺不让李学成吃睡这种“小事”,根本就没有传出一丝风声。
尽管百思不得其解,但这会李学成都已经认罪画押了,再追究前事也无用,还不如想想往后,该如何才能从陈帝必杀的决心下保住他一条性命。
然而,还未待皇后将想法付诸行动,就传来了李学成在狱中畏罪自杀的消息。
皇后在凤栖宫里紧紧攥着拳头,精美的护甲因她突如其来的用力而“呯”的断掉两个,锋利的断面瞬间划破她细嫩皮肤。
鲜血渗出,她却丝毫不觉得疼痛。
她那张冷艳骄傲的脸庞上,除了愤怒下掩着淡淡悲伤外,听到李学成的死讯竟也没流下一滴泪。
只抬头,冷眼盯着窗外阴霾难散的一角天空,缓缓地幽幽道,“莫安娴,本宫终会将你碎尸万段!”
等着,这杀弟之仇,她一定会报的。
这一天,莫安娴带着青若与冷玥自郊外不远的庄子往城里赶。
“小姐,”青若忽然想起在庄子里看到一户农家娶媳妇的热闹情景,微微向往的看了看莫安娴,“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日后穿上嫁衣会是什么样子?”
“嫁衣?”莫安娴怔了怔,随即笑吟吟看着她,打趣道,“原来青若想嫁人了。”
她故意将尾音拖得极长,直到调侃的口吻令青若不自在之下面色泛红,才止住。
“奴婢没有。”青若羞红了脸,低着头急急否认,但脑里却不期然的浮出一张和气圆脸来。
一想起那张圆脸,双颊上薄薄粉红之色又染深了一层。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正想着有机会的话,她该为她身边这老实丫头做做媒人才行。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急速的停了下来。
青若差点一头撞上车柱,好在她手脚快一下伸手撑在额上挡着,“出什么事了?何叔?”
冷玥绷着俏脸,一手已经紧张的按在了剑柄上。莫安娴却似没事人一样,冷眼盯着晃动的帘子望了望,淡淡道,“没什么,大概我们出门前忘记看黄历了。”
所以这一出门,才会流年不利,非得遇上些祸事。
外头这时才传来急骤却整齐沉稳的脚步声,许是刻意震慑她们,那些脚步声靠近马车的时候,连青若都感受到波动空气中层层逼来的浓烈杀伐气息。
冷玥询问的看了莫安娴一眼,莫安娴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寡不敌众,无谓牺牲。”
况且,从外面朝她们逼近过来的人,除了他们刻意释放出来的不善气息外,她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杀气。
不是奔着夺她们性命来的,那就万事好商量。
再者,她记得这里不远就有一个小村庄,外面那些人就更不可能是来取她们性命的。
“你,赶着马车跟我们走。”
外面粗犷的声音虽然极力掩饰,可莫安娴还是听出了其中生硬的味道,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来。
不过此际她担心何叔安危,连忙隔着帘子吩咐道,“何叔,听他们指示。”
青若心里害怕得不行,又不知外面是什么人,但听那一阵接一阵的脚步声,显然人数不少。
却见自己小姐若有所思偏仿佛没事人一般镇定从容,甚至连问也没问来人是谁。心里不禁疑惑起来,难道是小姐认识的人?
可转眼瞧见冷玥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又觉得自己猜错了。
也不管心里再如何害怕,青若咬了咬牙,紧紧握着拳头悄悄护在了莫安娴跟前。莫安娴瞧见她这模样,心里又感动又想笑。
外面的人也不露面,似乎只是有五六个人将马车团团围住之后,其中一人指使着车夫将马车改变了路线,然后就一直沉默着围着马车而行。
冷玥满目疑惑的看了看莫安娴,知道外面的人武功不俗,也不敢出声询问,只能眼神表达着疑问,“小姐,猜出外面的是什么人吗?”
莫安娴心里虽然有了猜测,不过眼下连面都没见着,她也不敢绝对肯定自己没猜错,只微露困惑的对冷玥摇了摇头。
马车改变了路线,大概走了十里左右,莫安娴远远听到了犬吠与鸡鸣之声。一直悬着的心,霎时安定了一半。
她垂眸掩下眼底冷意,心道果然是将她们带到最近的村庄来了。
看样子,外面这伙人是早有准备,马车进入村庄,居然也没有停留,直接就往其中一户人家的院子而去。
直到马车进了院内,又听闻关上大门的声音。
马车停了下来,外面才又传来生硬而粗犷的男声,“到了,请莫小姐下车来。”
莫安娴挑了挑眉,对方果然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挑开帘子,只见何叔已经歪着脑袋倒向一边,莫安娴只掠了一眼,就确定何叔只是遭人劈晕陷入昏迷,并没有什么生命危险。
掩下眼底冷意,在心里恼怒的冷哼一声。
还算这些人识做,如果伤了何叔,她一定要这些人好看。
下了马车,在光秃秃的院子里,就见有四个面无表情的汉子分四个方位将莫安娴主仆三人团团堵着,其中一人指了指屋子东边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道,“请莫小姐进去。”
莫安娴在院子里站了站,一瞥之间已然将这不大的院子粗略打量了一番。
这些人虽然也穿着南陈人的服饰,不过这略显高大的身形与他们较南陈人粗犷黝黑的外貌,很明显将他们非南陈人的身份赤果果的告诉了莫安娴。
莫安娴只一站,就往那人指的房间走了进去。都已经来到这里了,这时候,她实在没理由胡乱逞什么意气让对方有出手伤人的机会。
至于这些人的首领?相信眼下就在那个房间里面等着她吧。
农家的院子自然不能跟京城权贵相比,虽说眼下他们占据的这户人家,大概算是这个小村庄里最好的房子了。
不过莫安娴走进那个向东的敞着门的房间时,除了感觉空旷一些,还真找不出有什么让她感觉舒适的地方来。
里面,一个肤色较白眼眶却极深的年轻男子正跷着二郞腿坐在正南方,正挑着眉头斜着鹰隼一样凶锐的目光向她掠过来。
虽然隔着一张极其普通的圆桌,还隔着一层深色桌布,不过莫安娴却明显能感觉得出,这男子跷起的双腿正在桌下不停的晃来抖去。
如此流里流气没个正形的坐相,还是莫安娴两世为人以来第一次遇上。
心里更加肯定,将她逼来这里的这群人绝非南陈人。
那男子斜着眼,闪烁着冷光与凶锐的幽芒眼睛,直晃晃将莫安娴从头到脚来回打量数遍。并毫不避讳的盯着她****看了好半天,直盯得莫安娴身后的冷玥按在剑柄上的手不停收紧,那人才哂然一笑,道,“这小脸长得倒挺水嫩,就是这胸啧啧,实在太小。”
分别守在门口两边的四个高壮大汉闻言,立时放肆的哈哈大笑起来。
那男子又挑剔的将莫安娴从头到脚再品评一遍,然后继续嫌弃道,“我怀疑,这样瘦小的身板,真经得起男人在上面一压吗?”
“哈哈哈哈……”守在门口那四大汉的哄笑声立时更响亮了。
青若气得鼓起了腮帮子,冷玥按剑柄的手在不停用力收紧,俏脸亦绷得更紧。
唯被调笑哄笑的当事人莫安娴,反倒没事人一般,自进入房间开始唇边就一直漾着浅浅笑意。
也不管那眼眶极深的男子说什么,更不理会门口那帮肤色极黑的大汉在哄笑她,一步一步的无比优雅的缓缓走到了圆桌前,在那男子对面,拉出凳子若无其事就坐了下去。
那男子见她脸不红气不喘,俏脸不见丝毫紧张慌乱畏惧,反而镇定自若在他对面坦然而坐,眼中轻蔑不屑之色这才淡了两分。
嘿嘿冷笑两声,圆眼瞪住她,问道,“你不害怕?”
莫安娴抬眸,冷淡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肤质黑里透着雪白的面容上,反问道,“害怕?如果我说害怕,阁下就会放我们走吗?”
男子摇头,一副看白痴的眼神,“当然不会。”
莫安娴微仰俏脸,同样不遑多让的眼神表露出她也在看愚蠢的男人的意思,淡淡道,“既然如此,我怕或不怕又有什么区别。”
那男子侧头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区别。”
莫安娴随即轻轻一笑,“我人已经在这,阁下什么目的也该亮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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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子见她丝毫不见慌张害怕,反倒收起原先轻蔑的眼神,而露出几分兴趣来,“我听说你很聪明,不如你来猜一猜?”
莫安娴垂眸,毫不客气的嗤笑道,“猜?”
眸光一凝,唇角笑意依旧漫然,“猜中了你会放人?”
男子摇头,少女抬眸,目光讥讽隐隐,“既然不会,我费这力气干嘛?”
既然费心机将她弄到这来,猜或不猜,他最后都会告诉她目的。
那男子愕了愕,似乎有些难以接受她娇小外表下,这种油盐不进的难啃态度。
默了半晌,才道,“我将你弄到这来的目的其实很简单。”
他故意停下卖关子,等着莫安娴自己开口追问。可少女淡然掠他一眼,就自顾低头,伸出纤纤玉手慢条斯理的拂开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不问?”见她缄默满不在乎的平静模样,那男子反而忍不住了,“你就不担心我将你们全杀了?”
这么白痴的问题,莫安娴才不屑回答他。倒是冷玥,很直接的抛了记轻蔑的眼神过去。
那男子皱了皱眉,似乎终于耐性尽失,被莫安娴这难以捉摸的态度惹毛了。
一个眼神往门口那四大汉递过去,立时就有两人进来一左一右的站到青若与冷玥身后。
男子挑衅的看了莫安娴一眼,莫安娴仍旧低头十分专注的在抚她的衣摆。
青若眼角瞟了瞟挺胸逼过来的高大壮汉,忍不住吞了吞口水,两腿难抑的不停在打颤。她看了看莫安娴,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害怕的声音来。
冷玥依旧按着剑柄面无表情的将纤细冷硬的身姿站得笔直,似乎完全不知道她身后不到一尺的地方就站着一个身手未必比她差的大汉一样。
男子又用力的盯了盯莫安娴,似是不相信他的威胁如此明显,她也能保持镇定一直这样无动于衷。
好半天,盯到男子几乎完全失去耐性,莫安娴才抬头似是刚刚发现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一样。
她忽地无奈的叹口气,却并不紧张说道,“不就是想拿她们做人质要肋我屈从吗?你爱拿下她们就拿吧。”
若不是明知不敌,她在官道上就不会让何叔乖乖按照对方指示往这里赶了。
现在,人为刀俎,她为鱼肉。
她反抗或不同意还有意义吗?
那男子似是完全没料到她会如此轻描淡写的口吻,目中凶光一闪,一个眼神递过去,站在青若与冷玥身后的两汉子,立时出手如电的点了她们穴道。
当然,就冷玥的武功,若是反抗的话,那汉子无论如何厉害也不可能一招就能放倒冷玥。
冷玥站在原地之所以木头一样让他点住穴道,完全是因为莫安娴眼神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看着青若与冷玥都被放倒绑住手脚远远丢去墙角,那男子这才站起来,笑容阴森的走近莫安娴跟前站定,微微倾身,高大的阴影覆下,给莫安娴带来绝对的压迫感,这才微觉满意的缓缓道,“现在,我可以将目的告诉你了。”
“今晚,”他睥睨着少女,猫戏老鼠的眼神与笑容大喇喇呈现出来,“将会是我与莫小姐的洞房花烛夜,而这里,就是我们今晚洞房的地方。”
说罢,他抬手往东边一指,莫安娴这才看见墙壁所在还有一道隐蔽的门,估计门后面还有个小房间之类的。
莫安娴抬头,俏脸依旧淡定从容,只口气略略惊诧,“阁下确定自己脑子没什么毛病吧?”
在这农家小院跟她来洞房花烛?
她很怀疑这位游牧某部的仁兄真懂得什么叫洞房花烛吗?
那男子俯身的角度又低了低,那夹杂着汗水味的男人气息直逼少女脸庞,“莫小姐不用怀疑,南陈人的洞房花烛,不就是一个光着身子的男人对一个不穿衣服的女人做那码子事。”
莫安娴悻悻的扯了扯嘴角,这位的嘴说得还真够直白的。
好了,目的确定,就差动机未弄明白。
“既然阁下很确定这事,那我就不多费唇舌解释了。”莫安娴斜眸瞥了他一眼,虽然十分不喜他身上逼扫过来的汗臭味与体味,不过基于她后仰避让的动作有胆怯之嫌,所以她只能默默告诫自己暂时忍了。
却还是忍不住皱眉,借着垂眸的动作遮掩眼底浓浓厌恶,“不过我很想知道,我与阁下素昧平生,阁下如何就确定非要与我……嗯,在这洞房花烛了?”
那男子浓眉一挑,虽然示威那么久都不见她露一丝害怕让他觉得挫败,不过眼见她镇定之余仍旧不明就里,一时又觉得面子扳了回来。
终于站直起来,不再维持弯腰前倾的压迫姿势。
莫安娴见状,心里默默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一声,终于不用再近距离被逼吸入他的汗臭味与体味了。
“你不是很聪明吗?”那男子笑了笑,“若是猜中的话,也许今晚我会对你温柔一点,让你舒服一点。”
这狎狔欠抽的调调,被绑在墙角那边的冷玥忍不住怒目狠狠瞪了过来。
莫安娴心下一冷,不过心底怒火再如何翻滚,面上仍旧不动声色的微笑着,“我猜,阁下应该是呼赤部的三公子赫连诺,奉命前来南陈朝贡,顺便在南陈带位公主回去。”
那一直痞笑并且不怀好意瞟着她的男子终于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你如何猜出来的?”
原本莫安娴并不十分肯定,不过眼下,得,他已经亲口承认了。
“阁下的容貌大体上看来虽与我南陈人无异,不过……”少女瞟了瞟他,故意停下来卖关子。
赫连诺果然着急的追问,“我哪里露出了破绽?”
莫安娴暗下翻了翻白眼,心想你露出破绽的地方多了去,不过姑娘她凭什么要好心告诉他。
“阁下的口音。”莫安娴很中肯的指出其中一问题所在,一个人再如何刻意掩饰,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绝不是一朝一夕改变得了的。
赫连诺皱了皱眉,果然露出几分懊恼无奈之色。
“不过赫连公子,我倒是好奇公子是如何知道我的?南陈与呼赤部虽然相接,不过京城与呼赤相隔可不是一里两里的路程。”
如果她猜得没错,赫连诺提前秘密前来南陈朝贡,一定是暗中得到某些人许诺的好处。
而作为条件之一,就是将她弄回呼赤部去。嗯,或许也不必弄回去,假如赫连诺不满意的话,直接在路上宰了她也很可能。
赫连诺咧嘴笑了笑,满嘴白牙露出来,倒衬得他原本就比南陈人略黑的肤色更黑不溜秋的打眼。
“你这么聪明,连我是谁从哪来的都猜中了,没理由猜不出这事。”
莫安娴当然猜出来了,问他一问,不过是观察他的反应来证实心中某些猜测而已。
少女瞥了他一眼,抿着唇垂眸不说话了。
赫连诺见状,觉得她既然都识穿一切,也就没必要再在她面前装什么和善。眉眼一挑,眼中阴晦凶光便露了几分,“莫小姐如此通透,想必不用我再提醒今晚洞房花烛这事势在必行了吧?”
“哦不对,”他盯着少女平淡无波的面容,心头一阵恼怒,故意沉下脸目露淫邪之光往她****瞄了瞄,“反正这事都要做的,晚做不如早做。”
“就将晚上的洞房花烛提前了,”他顿了顿,故意做出压迫的姿态半眯眼斜斜绞着她面容,似乎想要从中捕捉她再镇定掩饰下细微的变动。
可惜他盯她良久,却见她连眼睛也不眨一下。原本只是存心试探的,眼下却真的恼羞成怒起来,“想必莫姑娘也乐意得很。”
乐意?
少女心下愤怒,冷淡的瞥了他一眼,心想你当然乐意了,你全家大概都乐意在这洞房花烛。
她现在最乐意做的,就是将眼前这自以为是自己俊俏迷人的“黑马”扁成猪头。
沉默片刻,她抬头看着他透着阴森气色的脸,慢慢地一字一顿道,“我不乐意,不管是现在还是晚上,只要洞房花烛的人选是跟赫连三公子你,我从里到外一点也不乐意。”
赫连诺眼神一冷,本就极深的眼眶在他眯眼威胁的动作里,让他的眼睛显得更加细小,而那阴冷的精光却更加惊人。
“不乐意?你就不怕我先杀了她们?”他说完,眼角才往墙角那边的青若与冷玥掠了掠。
莫安娴看着他,眼角讥讽隐隐,看了半晌笑了笑,才不慌不忙反问道,“杀了她们?”
赫连诺听她平静不变的语调,以为她被吓到了,当下微露得意道,“当然,要杀了她们两人,对我来说那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容易。”
莫安娴点了点头,“这个我相信。”
“不过我奉劝赫连公子,在杀她们之前,最好先杀了我。”
赫连诺错愕的看着她,“女人,你不是吓傻了吧?不是说你聪明胆大吗?不会这么不经吓吧?”
少女鄙夷的掠他一眼,很不屑的撇了撇嘴。
你才吓傻,你全家都吓傻了,姑娘我还清醒得很呢。
那边冷玥与青若对视一眼,两人明白了莫安娴的心思后,俱同时心头大震。
“赫连公子,跟你说件事。”莫安娴简直不想再看他的蠢样,于是为免委屈自己眼睛很直接的低头垂眸,赫连诺见状,越发认为她被吓到了。“想用她们的生命威胁我从了你,这事没门!”
赫连诺呆了呆,反应过来后,当即大怒,“你就不怕我真杀了她们?”
“说实话,”莫安娴点头,俏脸配合的露出恰到好处的惧色,“怕,我心里真的很怕,简直怕到要死。不过,我也很清陈,如果你一定要杀她们的话,我就是再怕也没用。”
但如果你无心杀她们的话,用这个来威胁她,那这没用一词就该换她送给他了。
“不过,请赫连公子动手之前,千万记住一件事,只要我莫安娴一日不死,她们的仇我一定会报。”
她吸口气,眨着明亮眼睛,极无辜又极真诚的看着他,“所以我诚恳的建议,你若决定真要杀她们,那么在动手之前,最好先将我杀了。”
赫连诺眯眼,阴鸷与恼怒并存的目光冷冷投射在少女身上。半晌,见她面无惧色,一副从容淡定的姿态等着,就不由得勃然大怒,冷哼道,“莫安娴,想死还不容易,我立刻就可以成全你。”
少女不怒反笑,从她娇俏面容上甚至寻不到一丝畏惧害怕的影子。她抬头,掩下冷嘲,目光灼灼的盯着恼羞成怒的赫连诺,淡淡笑道,“赫连公子,请动手。”
赫连诺盯她半晌,发现她并非打肿脸充胖子在他跟前佯装镇定,而是真的毫不害怕。
心下不禁疑窦丛生,虽然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不过气势上,他绝对不会肯示弱于她。
青若与冷玥看着赫连诺阴沉得令人发悚的神情,就不由紧张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
青若更是惊得脸色发白,若非紧紧闭着齿关,她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失声叫起来。
冷玥比她内敛沉稳一些,可其中忧色也明显流露了出来,唯独莫安娴似乎一点也不怕会激怒赫连诺,更不怕他会失控真出手杀了她。
不过冷玥担忧之余,静默了一会,也就渐渐明白到自己小姐的良苦用心。
如果小姐这时候服软示弱,她们的清白甚至性命才会真的保不住。
很明显,眼前这个男人已经被小姐激起了好胜心与征服欲。
小姐越不将他当回事,他便越不会真下手伤害她们。
想到这里,冷玥后背与手心都渐渐紧张得渗满了冷汗。
赫连诺看着她浅笑嫣然的脸,阴晴不定的打量她片刻,才缓缓道,“我就不相信真有人不怕死。”
说罢,他故意以极缓慢的动作将身上佩戴的双刃刀抽了出来,企图营造出压抑的氛围令莫安娴害怕服软。
谁知莫安娴微微眯眼略带轻蔑的掠了掠他手里的双刃刀之后,反而仰起脸,闭上眼睛,以平静得仿佛在谈论今天天气很好的语气,极平淡的说道,“赫连公子,请动手。”
她睁开眼睛,决定好心的再指点他一次,“对了,”她将葱白手指往脖子动脉处懒懒一搁,眸光流转,飞出一丝淡漠至他黑里透白的脸,“直接砍在这里的话,保管你砍得更痛快。”
青若惊骇得摇摇欲坠,若非此刻被绑着还靠在墙角,她铁定已经瘫软在地。就连冷玥,也被莫安娴大胆的举动惊得忍不住压抑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赫连诺阴恻恻的斜眼盯她半晌,忽然哈哈的大笑起来,“有意思,真有意思。”
“当”的一声,他将双刃刀重新归鞘。青若连忙低头以免眼角流下的泪被人看到,冷玥神色微微放松,暗暗舒了口气。
莫安娴却只是轻轻挑了挑眉,笑道,“赫连公子改变主意了?”
“对,”赫连诺一拍大腿,却又一脚踢翻凳子将脚踏了上去,朝着嫣然浅笑的少女压迫的倾身俯视,“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杀她们,也不杀你。”
“不过,”他滚圆的眼珠一转,盯住莫安娴俏脸露出不怀好意的淫邪坏笑来,“这洞房今天势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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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心下冷笑,不就是欺软怕硬的家伙,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面上却露出困惑的目光,“势在必行?”
她才不怕他这大猩猩的姿势,就是有点受不了他居高临下之余,风卷来他身上那股酸臭味。
赫连诺半眯着眼,猥琐的目光不时从她胸前瞄来掠去,嘿嘿笑了几声,才解释道,“你这个女人太聪明,先入了洞房,成了我的人就不怕你再耍什么花招。”
莫安娴一窒,心下被气个半死,心想就算被你这黑猩猩那个什么了又如何?以为这样她就会死心塌地跟他回那什么鸟不拉屎的呼赤部去?趁早做他的大头梦去吧。
她莫安娴只要一日不死,谁也别想再强逼她做不心甘情愿的事。
“我说赫连公子,这洞房花烛代表的是欢喜幸福,”她讥讽的勾了勾唇,“你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我能欢喜得起来吗?”
赫连诺又一连串的嘿嘿淫笑,看她的眼神越发猥琐露骨,“别担心,到时候,我肯定让你欢喜到********。”
莫安娴一噎,胃部突然一阵没来由的翻涌。
这男人,真恶心到她了。
笑容隐没,少女眉眼便泛出淡淡寒意,不过她的声音依旧软糯动听,淡淡的听不出什么喜怒来,“哦,容我提醒赫连公子一声,对于我不愿意的事,我这人一旦牛脾气上来,也不管他是天皇老子,我一样会与他玉石俱焚。”
“就你?玉石俱焚?”赫连诺轻蔑的瞥了瞥她,放声哈哈大笑起来,“哈哈,莫小姐你别说笑了,你觉得就你这风吹即倒的模样,能对我做什么?”
莫安娴平静的掠他一眼,淡淡道,“如果赫连公子怀疑,大可以一试。”
“不过赫连公子可要想清陈再试,要知道有些事情有些后果一旦发生了,就不可逆转,”她瞟了眼他壮实的肩膀,点头,“以公子的肩膀,大概也许可以承担得起那样的后果。”
“后果?”
赫连诺怔了怔,布满狐疑的眼睛骨碌碌的转了半天。忽然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也忽然才记起莫安娴的身份。
如果将这事闹到不可收拾,回到呼赤部,他到时一定吃不了兜着走。
可怜的赫连诺,想跟莫安娴斗心眼,实在太嫩了些。
他还不知道,从他的人将莫安娴带到这个小村庄开始,莫安娴就绝对把握他不会杀她。
不会杀她,不是因为赫连诺不敢。而是因为这个男人要用活生生的她换取更大利益,他连自己的软肋已经彻底暴露出来都不自知,又哪里会是莫安娴对手。
“好了,赫连公子既不愿意让我们死,我又不愿意勉强自己在这入什么洞房,”少女扬了扬眉,一点也没有身为被劫持人质的自觉,毫不客气道,“现在我饿了,不管什么事,先让我填饱肚子再说。”
赫连诺很配合的露出诧异的神情,指了指她眼前圆桌上满满一桌冒着热气的香喷喷饭菜,道,“莫小姐,这一桌子好菜就是我让人专程为你准备的呀。”
莫安娴垂眸瞥了一眼桌上饭菜,暗下无声嗤笑。她若真吃了这些饭菜,想必她就算再不情愿,这洞房她只怕到时都得跟他入了。
“赫连公子若有诚意,就重新换一桌能吃的饭菜,”她面容依旧平静,而且很直接的毫不畏惧的点明问题所在,“如若不然,赫连公子大可以现在就试试。”
“试什么?”赫连诺瞟了眼饭菜,面色变了变,可看着她冷然坚决的模样,却也一头雾水状。
少女不留情面的嗤笑一声,她发觉跟呼赤部的某人说话,果然还是直来直往的好。
“赫连公子,我怕死。在确定不会死的前提,我还怕饿肚子。”
不给她饭吃还妄想她乖乖配合在这留一晚?
赫连诺转了转眼睛,忽又哈哈大笑起来,隐晦不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掠了掠。忽扭头朝门口拍了拍手掌,高声道,“换一桌新鲜的饭菜过来。”
很快,就有人将屋里的饭菜重新换过。青若直到能够活动自如的坐在桌边,仍旧云里雾里的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倒是冷玥看见她战战兢兢发呆的模样,忍不住拿筷子挟了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别发呆了,赶快吃。”
莫安娴吃饱喝足之后,掩嘴打着哈欠,掠了掠不知从哪去而复返的赫连诺,直接道,“我困了,让你的人将这些东西都撤了,我要休息。”
赫连诺面色一沉,他还没说话,但守在门口的其中一个壮汉却已经忍不住怒道,“你将我们公子当什么?你家的奴仆吗?”
指来喝去的使唤个不停。
莫安娴才不会跟身份不对等的人计较,就算说赢了那个人也不能作主。
“赫连公子,”她抬头,斜斜睨向面色不豫的赫连诺,慢吞吞道,“我只想问你一句,这地方是我自己来的还是你请我们来的?”
赫连沉默一会,忽对外面招了招手,随后就有人进屋将碗筷什么的都收拾干净。
赫连诺之后也没有让人再限制青若与冷玥的行动自由,既然刚才都让人解开她们穴道了,这会又何必再多事。
他望了望以母鸡护小鸡的姿势围在莫安娴跟前的两个婢女,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莫小姐,漫漫长夜,在这地方我真担心你会害怕。”
还不死心?
莫安娴心下冷笑一声,恼怒想道,如果这混蛋若真敢半夜偷偷摸摸来对她用强,她一定不会客气,教他知道什么叫彻底的断子绝孙。
她看了看护在跟前的青若与冷玥,心中一暖,面上不动声色道,“有她们在,我没什么好害怕的。”
“不过,为避免赫连公子夜里梦游走错地方,我还是先在此好心提醒赫连公子一句,我这人睡觉时最憎恨别人不识趣打扰,半梦半醒之间若是失手做出什么伤人害己的事,到时可真是追悔莫及了。”
赫连诺皱了皱眉,一而再的被她提醒警告,反倒激起了他心中强烈的征服欲来。
而这个地方简陋得要死,说实话,他一点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对她做什么事。
尤其是在这种情况下,强逼她更像同时强逼自己。
只不过,他若什么都不做,莫安娴这个看似风一吹就会倒的柔弱女人会不会以为他怕了她?他的属下心里又会怎么想他?会不会认为他无用到连一个女人都拿不下?
可赫连诺转念一想,就记起了之前资料里关于眼前这个看似温软柔弱女人的点点滴滴。
一个能令南陈太子和皇后都吃瘪还无可奈何的女人,绝对不会像她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无害,他还是谨慎些好。
况且,他带出来这些属下,全都是对他忠心不二的人,只要他稍后略加解释,他们绝不会对他不满或起疑心。
也罢,只要她肯安安静静在这待一晚,他暂且忍耐她嚣张一回好了。
眼神闪烁的看了看莫安娴,脸上阴沉之色隐去,又露出一副和善的面孔来,“莫小姐说得对,不过你放心好了,我这人一旦睡着就是雷打都不会轻易醒来,所以你绝对不用担心会有梦游的事情发生。”
不是说南陈的女人最重名节吗?
相信待明早大家见证了莫安娴与他在这院子共度一宿之后,她愿意不愿意都只能嫁给他!
只要他做成了这事,那么之后……。
赫连诺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莫安娴,然后就踌躇满志的走了出去。
关上门,门外有四个铁塔一般的壮汉守着,至于窗户下面,自然也有人隐在暗处守着。
莫安娴主仆三人可以在屋子里活动自由,不过想要在他们眼皮底下逃跑的话,那就直接省点力气得了。
翌日清晨,赫连诺并没有再为难莫安娴,甚至离开时,大大方方让小村庄上的人近前围观他们。
毁她名节?软暴力逼她顺从?
莫安娴暗下嗤笑,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为了名节要死要活的人吗?
光是让这小村庄的人围观目睹莫安娴与他在这院子共度一宿,这当然不够。赫连诺还直接让莫安娴与他共乘一马车离开,至于冷玥与青若,自然被赶到另外马车上了。
“赫连公子,你与我共乘一车,安全上我倒是不用担心了。不过……”少女掠了掠他,笑容玩味,“我倒是为你的安全担忧。”
赫连诺皱了皱眉,不满地瞪着她,“莫小姐,难道从来没有人对你说过,女人整天喊杀喊杀不解风情是一件很令人讨厌的事吗?”
少女诧异的挑了挑眉,半晌无辜道,“原来赫连公子觉得我很讨厌吗?那好,我还是下车与我的婢女们共乘一车好了。”
赫连诺一噎,气得瞪她一眼,狠狠的用力拍掌车壁。
他的人听闻响动,立时警剔紧张的询问,“主人,出什么事?”
赫连诺瞪了眼莫安娴,朝外面瓮声瓮气大声道,“没事。”
莫安娴见已经将人气得七窍生烟,她反而安心了不少。赫连诺心里越讨厌她,就越不会趁着车上只要两人的时候对她动手动脚占她便宜。
从小村庄回到官道,再返回城去,其实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时辰后,赫连诺的人马就已经接近了城门。
官道上看起来十分平静有序,然而,就在他的马车靠近城门口接近检查的时候,他的人却忽然闹出些不大不小的动静来。
守城的官兵一见,当即怒了,“下车,下车,统统下车接受检查。”敢在小爷跟前耍花招,不给点颜色瞧瞧真当他是吃素的。
这些人闹出动静就是想让官兵将人赶下车来授受检查,若不是这样,莫小姐路遇“受伤的”呼赤部三公子,并亲自照顾了一晚的事情怎么通过这些人的口传出去?
赫连诺的人见那官兵发怒,心下觉得正中下怀,立时配合的挑开帘子,就要请车上的赫连诺与莫安娴下车。
但是,在挑开帘子那一霎,那个人很直接的被眼前所见惊吓得当即腾腾倒退。
守城的官兵见状,立时皱着眉头将长矛横出,一声厉喝,“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那人也很想找个人问问呢。
此际马车里,赫连诺倒还在。只不过他的姿势有点古怪,是半躺半拥抱式的。
而与他相拥抱的,绝对不是莫安娴,而是一头猪一头大约有两百斤重的大母猪;还是被堵住嘴绑了的,四平八稳压在赫连诺身上与他亲密接触。
难怪赫连诺的属下一见这情景会惊吓得腾腾倒退。
那人怔了怔,随即朝守城官兵点头哈腰谄媚的陪笑道,“误会,误会……”
“误会?”那官兵见他鬼鬼祟祟遮遮掩掩的样子,心里更添怀疑,长矛往马车的帘子一挑,瞪大眼睛往里面望去,随即也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进城的通道绝对不止一条,这边赫连诺的人在连声解释着误会的时候,另外一条专供权贵进出的通道,一辆张扬招摇的不作标记却比贴标记更让人熟悉的沉香木马车,正不紧不慢的通过。
极尽宽敞奢华舒适的马车里,除了随便一坐都掩不住满身潋滟风华的陈芝树外,莫安娴当然也坐在旁边了。
莫安娴一想到高贵孤冷的离王殿下,竟然让人扛一头母猪塞进赫连诺的马车代替她,她就有种哭笑不得的冲动。
这是隐喻赫连诺只配母猪呢?还是暗示她像头母猪?
当然这种疑问,莫安娴是打死也不会对离王殿下问出口的。至于冷玥与青若还有莫府的马车,这会也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城内。
马车外面的莫府标志,自然在路上就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拆下来了。
因此赫连诺满打满算想要借着进城这一茬,“宣扬”莫安娴与他共度一宿的如意算盘,很不幸的被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用母猪来打破了。
进了城,渐渐远离城门口的喧闹,莫安娴寻了个舒适的坐姿,不知不觉便犯困了。
少女瞟了眼对面潋滟卓尔的男子,十分自然道,“昨夜累得慌,我先小憩一会,到了你叫醒我。”
陈芝树瞧着她眼底浅浅乌青,眸光一冷,同时转过怜惜。他点头,淡淡道,“你睡。”
莫安娴老实不客气闭上眼睛,昨夜虽然与冷玥青若她们待在一起,但她哪里真敢让自己睡着。
赫连诺不是南陈人,未必会遵守南陈谦谦守诺那一套,再者,她对赫连诺也不了解。自然更不敢真放心休息了,只能闭着眼睛佯装熟睡,脑子却一直保持清醒警剔着门外动静。
这会坐在陈芝树的马车上,她倒是可以完全放下心来小睡一会了。
心情一放松,莫安娴很快就在迷迷糊糊中睡去。
陈芝树看着她困倦而眠的模样,心里思考着一定要找机会让赫连诺三天三夜不能合眼。哦不,是找机会直接让那混帐化为尘屑。
觊觎他珍视的,还敢虐待她,简直凌迟万遍都不为过。
为了让莫安娴能好好睡上一会,陈芝树特意打了个手势让车夫将速度放慢些再慢些。
这一路上,就差没直接停着不走了。那速度,车夫敢拍着胸口保证,绝对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他这宽敞的沉香木马车,本就布置得极为舒适,这会又特意放慢速度。莫安娴简直连一点颠波也感觉不到,只闭着眼睛一小会,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陈芝树抬眸,目光淡淡划过少女长睫阖贴下平静的脸,心里阵阵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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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要让她睡舒适一点,自然不能这样斜斜凭着靠垫。眉头动了动,他脚下亦轻轻动了动。
修长指尖握着她玉足的力度更轻柔若无,脱下鞋子,轻轻将她双腿放平。看了眼她古怪的睡姿,决定让她再舒坦一些。
原本他设计这马车的时候,就设计成可坐可躺的样式。
眼下看着她睡得如此憋屈,目光一凝,云袖轻挥,触动了几个暗藏的开关之后,几块平整的板子伸了出来。而它们拼接之处完全紧密咬合,可称得上严丝合缝,连一点不平整都感觉不出来,摸上去绝对就像一块整体的木板一样。
陈芝树看了看,还是不太满意。
平躺的面积虽然宽敞了,可上面还少了些东西。
目光往其中暗格瞄了瞄,随即又轻手轻脚拿出里面的软绒锦毯铺在上面。
再抱起少女,让她睡在上面。
垫了软绒在下面,自然不会再感觉木板硌人,可陈芝树瞧着,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
莫安娴安然酣睡当中,本来是极为舒适的环境,但只一会,她莹玉光洁的鼻尖就渗出了晶透细汗。
陈芝树微微懊恼的抿了抿唇,是了,眼下天气炎热,垫着软绒虽然极为舒适,可也容易发热冒汗。
幸好他这辆马车打造的时候设计得极为齐全,而且按他的意思是以舒适为主。所以这会,底下还有几个暗格存了冰块。
没有半分迟疑,陈芝树又亲自动手将暗格下的冰块都弄出来铺匀在下面,一会就有丝丝凉意自缝隙透上来。
车厢的温度一下便降了许多,他看着少女因炎热而蹙起的黛眉,这会终于渐渐舒展平整,娇俏明媚的面容也露出淡淡笑靥。
怔了怔,眸光静静凝着她含笑面容,弧度美妙的薄唇几不可察的勾了勾。
但随即,他又发觉自己还该再做一件事。
低头往自己身上瞄了瞄,随后指尖一动,带着他体温的轻薄锦袍便悄然覆在了少女身上。
忙完这一切,再看看她放松熟睡的容颜,心底忽然冒出浓浓的满足感来。
如果可以,他愿意就这样操心她一辈子。
这样想着,凝看她的眸光便凝了淡淡暖意,一种叫幸福欢喜的感情渐渐自他冷清眸子盈漫流泻。突然,胸口处如蛆附骨的隐痛忽由模糊钝痛转变剧烈尖锐。
他皱了皱眉,按着胸口缓缓垂了眸。
几个深呼吸,才慢慢将那钻心的疼痛勉强压了下去。
可随后,他发觉自己第一次做了件特傻的事。
过了几天,赫连诺代表呼赤部向南陈递上了进贡书。当然,同时送到陈帝御案的还有朝贡的物品单子。
陈帝看着单子上除了按规定纳贡的物品外,另外多出来的八匹汗血宝马,峻黑幽深的眸子也霎时几不可察的亮了亮。
至于再看上表书后面,赫连诺单独上书的请愿书,他只沉吟了一会,就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
他敲了敲桌子,沉声缓缓道,“这个请求倒是特别。”
呼赤部虽然作为南陈的附属,不过为表重视,陈帝自然为赫连诺与部众设宴欢迎。
还是陈帝亲自出席的高规格宫宴,这种宴会,自然少不了文武大臣作陪,作为大臣的家眷,当然也得奉命出席。
人多才热闹,越热闹才越显得隆重。
莫安娴倒是有心不想参加这种宴会,赫连诺之前做的那桩恶心事眼下在她心里还历历在目呢,但这种场合,不是她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小姐不必忧心,”青若替她挽好发髻,又整理好衣裳,看了看镜子里面娇俏明艳的少女,确定少女浑身上下无一处出错之后,才不怎么确定的宽慰道,“这样的宴会,就算离王殿下不出席,右相大人也会参加的。”
有他们中任意一人在,大概都不会让小姐在宴会上受什么委屈吧?
莫安娴点了点头,走出闺房,看着外头炎炎似火的阳光,忽然就想起了那天陈芝树送她回来的情形。
记得她醒来睁眼时,竟然看到整个车厢都铺上了板子供她休息,而陈芝树自己则傻了般只余方寸立足之地站着。那样一个智谋卓绝的人,竟然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他宁愿维持着那样方寸之地傻站着看她熟睡,底下是什么心思情意她又岂会不懂。
这一想,脸颊也不禁微微发烫。
那样细致温柔体贴,简直跟那个平日冷冰冰拒人千里的孤高模样大相径庭。
青若瞧见她突然泛红的双颊,立时吃惊又担忧道,“小姐不舒服吗?不会是中了暑气吧?”
“这可怎么办?马上就得进宫了……。”
莫安娴看着急得团团转的青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脸颊,“我没事,大概是太阳烈些。”
青若哪里知道她是想起那天意外甜蜜的情景,真正给羞红的。
“小姐真的没事吗?”青若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仍旧不太放心道,“要不奴婢先拿些冰给小姐敷一会?”
莫安娴摇了摇头,“我真没事,别耽误进宫时间。”
说罢,就转身走出枫林居。
待进到皇宫,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像眼下这种炎热的天气,宴会多数都是在广宴殿举行。莫安娴随着宫女引领进入大殿,这次安排的位置却是与周夫人相邻。
莫安娴看见周夫人的时候,心里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像上回一样,提防着暗处的还要分神提防身边的。
虽然周虹雨去世多时,不过周夫人一看见莫安娴,自然而然就红了眼圈。
“周夫人,”莫安娴心知她想起昔日活泼爽朗的女儿,只好含笑与她打招呼,眼神微露安慰,“好久不见。”
这种场合,莫安娴当然不可能明着安慰周夫人。
周夫人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将伤怀压抑在心头,随即轻声道,“大小姐好,确实是好久不见了。”
莫安娴与她寒暄了几句,便噤声不语了。
这个时候,其他宾客也陆续到场,而在陈帝到来之前一刻,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
这一亮之后,是仿佛空气都被抽空造成的极度寂静,静到极至,全场皆鸦雀无声,所有人微微张着嘴巴瞪大眼睛往门口那处望去。
只见一抹俊秀颀长的孤冷身影,穿着一件冰蓝色镶金边的云纹锦袍步入殿内。遥望过去,只觉他宛如一块无瑕美玉熔铸而成的玉人,即使静静站在那里,也是丰姿奇秀,神韵独超,给人一种高贵清华感觉
如画眉目上,一双集天地之灵韵的眼眸不含任何杂质,清澈却又深不见底。凝定不动时,静若拥有吸人魔力的沉渊,微微一转,却又似激起千重巨浪,只愿被它这样看上一眼,身下万死也情愿心甘。
莫安娴望了一眼,眸底便微微氤氲了连她自己也不觉的恼意。她向来知道陈芝树容貌极为出色,想起初见那时,虽在清淡月色下,她当时却也对他清贵绝伦的样貎惊为天人。
但今天,向来衣饰随意这人显然精心打扮过。
垂下目光,心底忽然就生出淡淡气恼。
打扮得如此精美华致,他以为他今天来这当布景?还是选妃来着?
隔着老远,隔着无数黑乎乎的脑袋与晃眼的珠翠,可陈芝树在殿前那么静静一站,便立即精确望到莫安娴所在。
仿佛连她垂眸掩在眼底下的气恼都清晰入目,抿得笔直的唇瓣忽地若隐若现往上勾了勾,寂静到极至的大殿忽然就响起一阵抽气声。
莫安娴抬头,正巧瞥见那人携一身潋滟风华缓步往他的座位行去,不过远远的瞧着他侧脸,竟能奇异看清他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竟然笑了!
这混帐她认识他的日子可不是一月两月,他在她面前露出笑容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好端端,这混帐今天当着这么多名门贵女的面笑得这么风骚干嘛?
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感受到莫安娴追随而来的隐藏着淡淡怒气的目光,陈芝树又隐约的弯了弯唇角。
少女终于怒极,瞥转了头,咬着牙齿无声怒哼一声,再也不肯关注那人的一举一动。
就在这时,外面有太监响亮的唱传声响在大殿,“陛下驾到,娘娘驾到。”
莫安娴抬头望去,就见殿前门口的通道处,一身威严霸气外露的皇帝与冷艳端庄的皇后在众人簇拥下,缓缓行进大殿。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皇帝抬头睥睨着底下,冷沉而宏亮的声音便传至大殿每个角落,“众位平身。”
陈帝又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宣布宴会开始,酒过三巡之后,位置靠前的席位上,有一身高八尺的皮肤略黑的男子站了起来。
莫安娴挑了挑眉,望着那人,心下暗道一声:来了。
站起来的男子就是赫连诺,此刻他换上呼赤部的服饰,即使莫安娴只能看到他背后,却也觉得他轮廓粗犷。
“陛下,”赫连诺将右掌按在胸口位置,恭恭敬敬的朝陈帝行了一礼,才道,“臣今天代表呼赤部向陛下上表请愿书,请陛下过目。”
陈帝一个眼神,自有内侍下来将他的请愿书拿到案前。
其实这请愿书,陈帝早就看过,眼下当众再来一遍,不过是为了方便稍后行事。
“呼赤部大君请求朕为你赐婚,选立王子妃?彰显我南陈与呼赤部长青友谊……”
殿内宴饮众人几乎立即被陈帝这话惊得面如土色,尤其是许多未成亲的各家小姐。
莫安娴一点也不觉意外,只意味深长的打量了一眼赫连诺高大的背影,唇畔微微噙出一抹玩味的笑。
赫连诺又弯腰朝陈帝倾了倾身,甚为恭敬道,“请陛下成全。”
陈帝搁下请愿书,不动声色的掠了眼大殿内,幽深目光在那些明显透着惶惶惧色的面孔上扫过时,心底不满的哼了哼。
目光转凝在跟前的赫连诺身上,不带情绪的淡淡道,“既然大君相信朕,既然你本人也在此诚意拳拳,那朕就勉为其难吧。”
此话一落,当即惊得殿内无数闺秀面露惶恐。
能出席这种规格宴会的姑娘,身份都不会低,且大多是未嫁之身。
虽说起来,赫连诺也算是呼赤部的王子,但那一个小小游牧部落,物质极度匮乏不说,单那恶劣的生存环境,就足以令京城众家贵女唯恐避之不及了。
他们的陛下竟然会同意,瞧这意思大概就是让赫连诺自己在殿中选了。
这个决定,怎不令众女人心惶惶。
“今日这场接风宴,就云集了我南陈京城众多优秀未婚女子,”陈帝掠了眼殿内无数面露惶恐焦急之色的闺秀,眼神冷了冷,声音依旧宏亮冷沉而起,“三王子若是有心,自可当场在这选定一人为呼赤部的三王子妃。”
这话,就是表示,只要是赫连诺亲自选出来的,陈帝就会当场应允赐婚。
众多未婚少女听到她们陛下这金口玉言,真恨不得自己今天没有进宫来。
可纵然她们心内一百个不愿意,陈帝也不会考虑她们感受。
维睦友邻,这是多么漂亮高尚的理由,陈帝站在一国之君的立场,自不会在意牺牲一个女子。
反正,赫连诺也没胆子敢选他的女儿。
赫连诺听闻他同意,面上立即露出欣喜笑容,弯腰倾身又行了一礼,“谢主隆恩。”
陈帝表示帝心甚悦的,面色温和睥睨着底下众人,“三王子可以开始了。”
众女暗下哗然,今日这场接风宴岂不变相成了赫连诺的选妃宴!
赫连诺似是没看到众女惶恐惧怕的神色一样,朝陈帝倾了倾身,又道,“陛下,在这之前,臣有个不情之请。”
陈帝似笑非笑掠他一眼,似乎对他这种有得寸进尺之嫌的举止并没有丝毫不悦,“说。”
“谢陛下。”说罢,赫连诺朝部众打了个手势,就见一会之后有人步伐稳健的走了进来。
而在那人肩头之上,赫然站着一只眼神极为凶猛的鹰隼。
赫连诺扭头看了看那只羽毛纯黑透亮的鹰隼,忽然道,“给陛下行礼。”
那只姿态倨傲眼神凶猛的鹰隼,居然立时就听话的扑翅飞到赫连诺脚边,学着人的姿势朝着上面端坐的陈帝,展开双翅似人双手一般朝地面拍了三下,与此同时,它的脑袋还配合的朝着陈帝往下晃了三下。
一只凶猛的鹰隼居然听话,朝陈帝行了类人的三个大礼。
这一举动,不仅殿内众人大感惊奇,就连陈帝微微透亮的眼睛都露出了感兴趣的模样。
“陛下,”赫连诺一个手势,那鹰隼就扑翅飞落他肩头,他看了眼鹰隼,眼底极快的飞掠过一抹骄傲之色,“这是海东青,是我呼赤部有名的神鸟。”
陈帝温和的看着他,感兴趣问道,“既然是神鸟,它可有何神异之处?”
莫安娴盯着他肩头上那只似黑乌鸦的猎鹰凝了凝,唇畔浅漾一抹意味深长笑意。
海东青么?看来它就是今天的主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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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连诺眼色淡淡傲然,语气依旧透着足够诚恳的恭敬,“前年冬天,呼赤部曾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当时因为那场暴风雪来得突然,我们有一群在山野放牧的牧羊还未赶回羊圈,结果被阻困在山谷里找不着。”
赫连诺顿了顿,看海东青的眼神充满自豪,“后来,是海东青突破风雪,将我们引领到羊群被困所在山谷,这才让我们避免了重大损失。”
陈帝掠了眼那只骄傲的海东青,淡淡附和,“听起来确实有些特别。”
赫连诺又朝陈帝行了一礼,才郑重提出要求,“在呼赤部,海东青被奉为神鸟。臣未来的王妃担负着维睦南陈与呼赤部友好的重任,臣恳请陛下,让这只海东青代神在这里选出合适的人选。”
陈帝面色不变,殿内众人脸色却已勃然大变。
让一只鸟来认主?或许在呼赤部来说,这是一种荣耀,但在南陈,这绝对是一种侮辱。
在场中,至少有一半以上的人是这么想的,尤其是那些未成亲的极有可能会被一只鸟选中的姑娘们,听了这话,甚至都有些顾不上失礼,一个个悄悄抬头愤恨的打量起那只骄傲的海东青来。
什么神鸟认主?
莫安娴心下冷嗤,说得再神乎其神,那也不过是一只鸟,还是一只被赫连诺驯化过的鸟。
赫连诺想让它认谁,它还不是认谁!
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无数花容失色的少女,她不禁嗤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一只鸟而已,可惜吓坏这些小姑娘了。
念头转过,她不禁略略蹙了蹙眉。旁边的周夫人见状,立时关怀问道,“大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莫安娴心中一动,明白周夫人是真心关怀她,不过这话,听来似乎一语双关呢。
但赫连诺的目的若是奔着她来的话,临时身体不适这一条只怕不能用。
万一连累到周夫人,她心里更觉愧对昔日故友。摇了摇头,她轻声道,“多谢周夫人关心,我无大碍。”
陈帝不动声色扫过殿内反应不一却多面露愤怒的姑娘,眉心动了动,道,“三王子确定要让它代选?”
赫连诺连忙点头,神态语气要多恭敬就有多恭敬,“请陛下恩准。”
陈帝挥了挥手,“既然如此,朕就如你所愿。不过你听好了,机会只此一次。”
也就是说,你赫连诺既然将机会交到海东青一只鸟身上,待会它选到谁,可都没有反悔的机会。
赫连诺对这只呼赤部神鸟海东青显然极为自信,闻言,几乎毫不迟疑的就朝陈帝躬身叩谢,“谢主隆恩。”
他相信,海东青一定会选出他心中所想选的人来。
说罢,他直起身子,转过身来面向殿内一众面色惶惶的闺秀,对着他肩头上那只海东青轻轻道,“去吧。”
海东青展翅在大殿中央盘旋,众人看见它凶猛眼神傲视的样子,心里不约而同惊了惊。
赫连诺将它说得那么神,谁知道这东西会不会突然扑过来伤人?
在高处拍翅盘旋一会,海东青似乎就确定了目标一般。不过为了震慑也为了保险,赫连诺似乎是暗中对它下了指令,有意让它在空中停留更长时间。
同时在殿内宴饮的裘天恕,自它拍翅飞起那一刻,就紧张的睁大眼睛在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它。
眼角留意着它的主人赫连诺的动静,裘天恕脑里却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莫安娴。
那个曾经跟他关系密切的少女,会不会就是今天赫连诺的目标?
前段时间,他通过种种迹象,无意中隐约知道以前他的爱妾意怜曾得罪过莫安娴,而后来她似乎也以极端的手段报复了意怜。
虽然这些事情他并不能查到确切证据,可他心里却从此有个模糊想法。
莫安娴后来会那么恨意怜,一定是因为心里还在乎他。
那个看着离他越来越远的少女,心里其实还是有他的,不然她为何会对他身边的女人那么痛恨。
这个念头一旦形成,裘天恕就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抹不去,而且,他潜意识的也不愿意承认莫安娴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他。
就在他目光复杂不动声色远远打量着莫安娴的时候,那只在空中盘旋了一会的海东青忽然拍翅俯冲下来。
很多人紧张得瞪大眼珠往后缩,夏星沉将一股力道悄悄凝于指尖,陈芝树看似一直无动于衷神游物外,然眼角一直密切留意着它的动静。
莫安娴心知赫连诺的目标必是她无异,不过看着那只眼神凶猛的鹰隼,她心里并不紧张。
海东青俯冲下来,不过眨眼的功夫,眼看着就要冲到莫安娴跟前。
裘天恕紧张得心都几乎要从嗓子跳出来,张开嘴巴就想喊;夏星沉指尖那一丝指风在即将弹出的一瞬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他望了望莫安娴的位置,唇角笑意不觉深了深。
海东青双翅一收,在殿中某处停了下来。赫连诺大概怕它直接停在某人肩上会吓到人,所以它这一停只是在殿中案桌之上。
其实只要它停在谁的前面对着谁,那谁就是被呼赤部神鸟认定的未来三王子妃。
只不过,它停下来之后,赫连诺一看,眼珠差点瞪得掉出眼眶外。
陈帝略略挑眉望过去,只见海东青就停在莫安娴与周夫人前面。确切来说,它头部所向,仅对着两人中间的空隙。
若真要选谁认主的话,这下可是谁也没选着。
陈帝若无其事的瞟了眼右下方的陈芝树,嘴角忽然隐隐漫出几分森然。
“三王子,依你看,呼赤部的神鸟可为你选出未来的三王子妃来了?”
莫安娴暗下冷笑,这皇帝真有意思。明明现在这只鸟就是谁也没选着,他还偏要暗示赫连诺对这只鸟下指令。
她记得,她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皇帝吧?
他就这么想将她撵去呼赤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玩诡计斗心眼,赫连诺绝对不如南陈人。可他这会仿佛福至心灵一般,竟然瞬间听明白陈帝给他的提示,同时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最后的机会。
虽然他不知道莫安娴刚才在最后一刻,怎么做到让他的海东青指空的,但现在他还有机会补救,就不相信这个女人不乖乖落入他手中。
“陛下……”
“陛下,”几乎与此同时,有个内侍急急入内,并打断了赫连诺接下来想说的话,直接小跑到陈帝身旁,低声禀道,“在御景园养着那对鸳鸯雀死了。”
陈帝眉心一跳,声音倏地冷了下来,“什么?”
那内侍显然十分明白那对鸳鸯雀对陈帝意味着什么,也不管眼下是在举办宴会这种场合,连忙将因果小声禀来。
“陛下息怒,都是因为奴才们看管不力。前些时辰,也只不知哪来的一只凶猛大鸟突然飞到御景园,当时不仅惊吓了那对鸳鸯雀还袭击了它们,待奴才们将那只大鸟赶走之后,才发现那对鸳鸯雀已经受了伤,让御医来治也……。”
那内侍虽然战战兢兢的,连声音都在哆嗦,但条理却极其清晰,只一会就将前因后果都交待清陈了。
陈帝脸色立时沉黑下来,他先是恼怒的掠了眼殿中那只神态倨傲眼神凶猛的鹰隼,然后思忖了一会,才若有所思的转头打量起坐在他下首不远的陈芝树来。
赫连诺不明所以,正想着暗中对海东青传达指令,让它好好的站在莫安娴跟前,将她确确实实指认出来。
到时,只要他向陈帝一请旨,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也跑不了。
这几天虽然没再见这个女人,可他心里一直都记着那天进城门时,那头母猪趴在他身上的羞辱。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下达指令,就见陈帝突然压抑着满脸怒气霍地站了起来。
刚才内侍那番话,说的声音极小,除了陈帝,其余人当然没有听见。
所以陈帝突然站起来,赫连诺先是莫名其妙,然后心头一喜,以为陈帝就要给他赐婚,喜色外露之余,连忙唤了一声,“陛下……”
陈帝沉沉眼神似无形利刃一样刮过他黑里透白的脸,无声哼了哼,嘴角透几分讥讽冷笑,道,“三王子的海东青确实是罕见的神鸟。”
神到,直接飞去御景园将他珍爱的鸳鸯雀都给啄死!
阴阳怪气的语调说完这句,他大袖一拂,转身就离开了广宴殿。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赫连诺还傻傻站在殿前,殿内其他人看着陈帝冷怒拂袖而去的威严身影,再与刚才匆匆而入的内侍联系起来,或多或少都猜测到外面有什么事发生。
瞧陈帝这神色,十有**不是什么好事。
陈帝不在,海东青认主这一出自然无法继续下去。皇后倒是还留在大殿,不过她可没这资格代陈帝为赫连诺赐婚。
冷然扫了眼殿内反应不一的众人,淡淡道,“三王子还是召回神鸟,坐回去继续宴会吧。”
赫连诺有些茫然懵懂又似乎有些明了,他看了看皇后,又望了眼还站在案上不动的海东青,只得点头称是。
接下来,倒是还有些曲艺表演来助兴,不过皇后见大家兴致不高,随意的表演了几曲之后就挥手让人退了。
“御花园里的荷花这个时节开得正好,众位不如一同出去游园赏荷。”皇后眸光幽幽的掠过殿内众人,又道,“外面已经备好小舟,各位随时都可前往观赏。”
有皇后这席话,众人自然喜笑颜开的附和。尤其各家小姐,陈帝一走,等于被指婚呼赤部的可能也没了,原本忧心忡忡颓丧的脸,这会都由阴转晴变得轻快起来。
莫安娴出了广宴殿,就想找个角落远远瞧着热闹算了。可她不想去赏荷,皇后身边的大嬷嬷立时就追过树荫下去,十分客气的对她道,“娘娘吩咐了,若是莫大小姐不喜夏日赏荷,不妨请到凤栖宫一坐。”
莫安娴眸光冷了冷,皇后这是非逼她跟其他人一起登小舟凑热闹了。
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皇后如此积极,小舟之上是不是早准备好陷阱在其中等着她?
她眼下倒是有法子可以拒绝皇后的热情,可这是皇宫,皇后若是铁了心要整治她,在她出宫之前她肯定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就是游园赏荷吗?又不是上刀山闯火海,她去就是了。
思绪电转之间,已拿定主意,俏脸微扬,客气的对那嬷嬷道,“烦请嬷嬷转告娘娘,就说臣女对娘娘的好意心领了。”
“臣女觉得这皇宫里头的荷花一定与别处不同,此等机会实在难得,臣女这就与大家一起登舟赏荷。”她默了默,才又客客气气道,“臣女日后再去叨扰娘娘。”
那嬷嬷虽然早料到莫安娴的反应,不过她在宫中久经人事,自然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嘲笑讥讽之举。
仍旧以平常又不失恭敬的姿态,道,“那奴婢在此先预祝莫大小姐愉快,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
莫安娴目送那嬷嬷走了之后,才缓缓走向御花园种养荷花的池子。
御花园占地甚广,光是种植荷花的池塘就有一大片,而且还是设计成九曲回廊的样子,蜿蜒盘旋多处亭台楼阁。
莫安娴到的时候,附近就只余下一只小舟还停泊在池子上面。其实赏荷沿着岸边一路走着,在岸上赏也别有一番意境。
不过莫安娴想了想便作罢了,虽然凤栖宫刚才那个大嬷嬷走了,但附近一定还有无数双皇后的眼睛在盯着她一举一动。
她若不肯“听话”登舟赏荷,估计待会皇后的人又该出来客客气气请她了。
可上了小舟又如何?
皇后要对付她,总不会用些光明正大的手段的。
小舟真的很小,满载满站的顶多只能容得下七八个人。
那负责划浆的宫女似乎就在一直等着莫安娴过来似的,一看见她施施然靠近,连忙扬声道,“那边的小姐,可是要登舟赏荷的?是的话就请上来吧,我们要走啦。”
小舟靠得极近岸边,莫安娴提着裙摆轻轻一跳,便跳进了小舟。
那宫女看见她上了小舟,立时又脆生生提醒一句,“各位小姐请站稳,我们要出发啦。”
莫安娴站好之后,才突然发觉有张熟悉的脸原来一直躲在人群里。
还以为今天在宫里看不到这张脸呢,莫安娴心下暗暗冷笑,原来李丽妍一早躲在小舟上等着她。
垂眸看了看荷香幽远的水面,唇下笑意更冷了几分。
粗略估算一下,水面离底下大概有两米多深,再加上底下种植荷花的淤泥。如果一个不会水的人掉下去,绝对是一件随时可要命的事。
可皇后明明知道她会水呀,难道李丽妍的存在并不是皇后安排的?
想到这里,莫安娴既觉得困惑,又暗生警剔。
李丽妍与她有过节,这事太明显了,她只要在小舟看到李丽妍就一定会心生提防。
想来,这等于变相提醒的安排与皇后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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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姑娘可没有莫安娴如此重的心思,她们大多有相熟的一起说笑,也有一起兴奋的往两旁品种繁多的荷花指指点点。
莫安娴无意融入她们,更无心打扰,也就静静的站在一角,自顾作出醉心欣赏美景的模样,只眼角时时警剔提防着站在中间的李丽妍什么时候会对她发难。
李丽妍今天的表现也十分奇怪,自莫安娴登上小舟以来,就一直背对着她,佯装压根不知道莫安娴与她在同一船上一样。
莫安娴见状,只在心下暗暗摇头,李丽妍以为这样她就会放松警剔?
简直天真!
不过也不是她要小看人,在这狭窄的小舟上,除了那一招,李丽妍还能耍出什么把戏来?
就在莫安娴将注意力转往别处的时候,原本一直平稳前行的小船,忽然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李丽妍忽然从背后出手,想要借着这一晃的机会,将背对她的莫安娴直接一把推落水去。
然而,明明没有留意她的莫安娴,这时却似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不但避开了她推出去的双手,还反而极快的反手拽了她一把。
船身又晃了晃,众位小姐忽然不约而同的惊呼一声,而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声不相同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其中一声是有人落水的“扑通”声,而另外一声则是有人倒在小船上的“呯”一声。
“有人落水了,有人落水了……”船上的小姐见状,自然有人惊慌的第一时间大喊了起来。
划浆的宫女倒是会水,可她一人之力也没办法从下面救人上来。
“坏了,这里还有位姑娘倒下去了。”有人指了指倒在小船上,这会已经额头冒汗,双目紧闭,脸色泛青的莫安娴,又失声的叫了起来。
其余人见状,立时慌得往岸边大叫,“救命,救命……”
因今日举办宴会之故,所以这御花园也人来人往的热闹,这边尖叫连连,很快就有人跑了过来。
当然,在得知落水的是太傅孙女之后,那些前来参加宴会的年青才俊们一个个都悄悄缩了回去,而推着后面赶来的太监下去救人。
李丽妍那张被毁容的脸,京城有头脸的人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
虽说娶妻娶贤,可又有谁能真正做到完全不在乎一个人的相貌?
更何况,以李丽妍那脾气,跟这个贤字也扯不上关系。
即使太傅家权势不错,这会也没有人愿意自告奋勇上前。
好在赶来的太监之中,有几个会水的,他们很快就从水里七手八脚将李丽妍救了上来。
而这个时候,才有人记起小船上还倒着一个。
这才连忙道,“快,快将小舟划到岸边,这位姑娘许是突然中了暑气。”
眼下莫安娴的症状确实跟中暑差不多,也怪不得那姑娘会作如此猜测。
来了几个宫女将莫安娴抬到树荫下,有人急急忙忙去请了御医。
倒不是宫女不愿意将莫安娴抬进偏殿更凉爽的地方,而是因为御花园这荷花池离偏殿实在远得很,这抬来抬去,未免还得在太阳底下曝晒一番。
因此在御医过来诊断之前,只能暂时将她安置在凉爽的树荫下。
而这个时候,尚在赏荷沿途需经过的一个桥洞下守伏着的赫连诺并不知道这事。
过了好一会,岸上不停传来人员紧张走动的声音,他才察觉到事情有异。
一打听之下,听闻居然有人提前在前面落水了,而且莫安娴还因为突然中暑昏厥过去,眼下正等着御医过来诊治。
赫连诺当下是又惊又急又怒,惊的是莫安娴居然提前出事,怒的也是莫安娴居然在未到桥洞之前就出事,而着急的就是她这一倒,他在桥洞下精心准备的英雄救美用不上了。
这意味着,他又失了一次让陈帝替他赐婚的机会。
这惊怒心急交加之下,赫连诺奔往莫安娴所在的位置,那速度真可谓用风驰电掣来形容都不为过。
赫连诺到的时候,御医已经先他一步到了,并且正在替莫安娴把脉。
他一来到便忍不住心急询问,“御医,莫大小姐怎么样了?”
御医打量他一眼,忽然露出十分奇特的神色来。但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头来,却并不说话。
反而想了想,眼中闪过狐疑之色,才准备写方子让人抓药去。
赫连诺见状,登时大急,“御医,你倒是说话呀,她到底怎么样了?”
御医抬头,瞧见他只露着急却不见担心的模样,反而奇怪地反问起他来,“公子,你是她什么人?”
赫连诺一窒,“我……”我就是着急她会不会突然有什么毛病就这样挂掉,白费了心机!
可这话,他能跟御医说吗?
他转了转眼睛,有些狡猾的看着御医,故意挺了挺胸膛,将明显的呼赤部服饰逼近御医眼前,才道,“想必御医也看出我是谁了吧?”
御医佯装茫然的睁大眼打量了他一下,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客气又恭谨的连声说道,“原来是呼赤部三王子,失敬失敬。”
御医跟他客气一番之后,却又困惑道,“可这位姑娘跟三王子你有什么关系?”
怕赫连诺怪罪,御医连忙又补充解释,“她的问题有些复杂,没经过她同意,我着实不太方便对外人透露。”
赫连诺听懂他的暗示,头脑一发热,居然将四周的姑娘们都忽略了,直接飞快道,“御医,她的健康状况有可能直接关系到我以后,请你还是实话告诉我吧?”
此言一出,四下的姑娘顿时大惊。
看他的目光立时如看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脚下更是悄悄的不停远离,众人的神情对他完全是避若蛇蝎。
谁知道这什么呼赤部的王子,会不会突然发疯张嘴来一句与她们关系匪浅毁了她们的名声。刚才在广宴殿的事,她们眼下依然记忆犹新。
万一当场被他来这么一句,到时她们岂不是不情愿也得跟他回那什么鬼地方去?
众位姑娘心思一致,警剔戒备的看着他,又悄悄的往后一退再退。
御医默默看他一会,才语重心长道,“三王子,我劝你还是慎重考虑此事为妥,这位姑娘并不适合……,总之眼下她并非中暑。”
赫连诺见他说得含糊不清,心里越发急躁起来,“你甭管我的事,现在我问你,她到底什么毛病?”
其他人也很好奇眼下还未转醒过来的莫安娴到底什么毛病,一个个都小心翼翼掩下眼中精光竖起耳朵准备听个清陈明白。
御医皱着眉头,欲言又止的看着赫连诺,显然一脸为难。
赫连诺见状,几番苦忍才没将拳头直接挥到御医脸上,不过是让这老东西说句真话而已,支支吾吾个什么劲!
若是在呼赤部,他老早就用拳头招呼这老东西了。
“御医,”凭靠树下一直闭着眼睛的莫安娴终于悠悠转醒过来,“我的身体到底有什么毛病,你直接跟我说吧。”
御医沉吟了一会,慎重的确认一句,“姑娘真让我在这直说?”
莫安娴点了点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却十分坚决,“事无不可对人言,还请御医直言相告。”
御医略略犹豫了一下,便小声的飞快道,“姑娘,你体质虚寒,才会在暑气极重的时节突然发病。”
莫安娴困惑抬头,明亮眸子忽闪忽闪的看着他,“御医,我还是听不明白,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赫连诺也一脸茫然,闻言立时靠前一步,点头附和,“我也听不明白。”
莫安娴眸光一冷,暗下掠他一眼,心中不禁轻嗤,这混帐,还真不将自己当外人,他将自己当她的谁呢。
问得这么理直气壮!
“唉”御医装模作样叹了口气,目露同情地看着莫安娴,可怜的口吻说道,“姑娘,你体质虚寒,在现在这种盛夏时节暑气极重的时候,最好还是少出门为妙。冰火两重天,你想想两极致相撞会出现什么可怕后果?”
“什么可怕后果?”少女面上茫然,心下早就暗暗嗤之以鼻,这御医还真是一分病都被他说成了十分。其中有八分是夸大的,另外两分是也含一半水份,“御医是说我现在的身体极差吗?”
连晒会太阳都不行,可不是极差。
“唉,怎么说呢?”御医又叹了口气,目光这下怜悯之色更甚,“姑娘的身体在某方面确实是极差,姑娘日后还是尽量试着趁年轻多调理调理吧。”
这暗示都快变成明示了,这下莫安娴倒是听明白了,也总算弄清陈御医眼中的怜悯从何而起了。
不但莫安娴听得明白,其他姑娘也隐约明白她身体的症结所在了。
几乎不约而同的,有几个姑娘也对莫安娴投以怜悯同情的目光。
唯赫连诺还一头雾水的站在附近,“御医,她到底什么毛病,你倒是给句痛快话。”
御医掠他一眼,脸色霎时涨得通红。张着嘴巴,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只得求救的看向莫安娴。
莫安娴瞟了眼茫然无知的赫连诺,立时出声替御医解围,“三王子,你还听不出来吗?他说我的体质虚寒,就是日后难以孕育子嗣的意思。”
为了点醒赫连诺这外来户,莫安娴连什么隐晦也不顾忌了。
好吧,其实她就是存心想让这事通过今天的场合由无数人的嘴散播出去的。
无法生育这隐疾一出,想必不管是皇帝还是皇后都无法再打她婚事的主意了。
御医感激又同情的看了看莫安娴,摇了摇头,留下一句,“姑娘日后还是尽量调理吧,兴许还能调理好的。”
也不待赫连诺再缠上来问,晃着脑袋转身一溜烟似的跑了。
“无法孕育子嗣?”赫连诺皱起眉头,他心里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关乎姑娘名声的隐疾,绝对不适宜在大庭广众下宣扬,“莫小姐,他说的不是真的吧?”
莫安娴露出伤心难抑的恹恹神色,掠他一眼,又垂下头去,“三王子不必安慰我了,其实我早前也看过御医,一直都是我自己自欺欺人不愿面对而已。今天,另外一个御医也是这样说,看来我的体质实在是……唉。”
“你早就知道?”赫连诺睁大眼珠瞪她,狠狠的瞪了她几眼后,异常愤怒的哼了哼,忽然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莫安娴看着赫连诺怒气冲冲的离开,掩下眉目笑意,朝着一众姑娘轻声道,“扰了各位姑娘赏荷的兴致,真是抱歉。”
说罢,她扶着树干站起来,朝附近的小姐们十分诚恳的弯腰道谢。
“莫姐姐不必客气,”有个年纪大约十二三岁的姑娘上前,“不过,先前也不知怎么回事,你发病的时候,李家小姐却突然掉下水里了。”
莫安娴一脸茫然的看着她,“李家小姐掉水里了?什么时候的事?她现在没事吧?”
众人瞧她的神情茫然无知,脸色自然担忧,半分也不似假装,原本有人心中还存疑的。见状,也不由得暗自在心中感叹一句,兴许是自己多心了。
李小姐与她发病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许是凑巧了。
况且,当时一个往船内倒,一个往水下跌,按道理两人确实不应该有什么纠葛才对。
依然是那个最年幼的姑娘说道,“莫姐姐放心,李小姐已经被人救了上来,御医说了,让她休养一段时间就好。”
莫安娴心下暗道可惜,如果是赫连诺救了李丽妍,这场戏才好看呢。
听这姑娘的语气,大概是太监宫女下水救起李丽妍了吧。
“各位姑娘不必担心我,你们还是继续赏荷吧。”
众人确认她确实没什么大碍之后,便纷纷转身走了。用莫安娴的话说,就是这皇宫里头的荷花与外面不同,她们可不想错过这个难得的机会。
莫安娴看着她们娉婷远去的曼妙身姿,也没有在原地久留。毕竟她“病了”,自然有宫女引领她去附近偏殿休息。
远远一处葱翠掩映的假山上,一道靛蓝衣袍几乎与长天澄净融为一体的人影,看着莫安娴缓步离去的方向,掩下眼底怜惜,唇角噙着玩味笑容,淡淡道,“殿下这么毁她名誉,真的好吗?”
这方式虽然可以一劳永逸杜绝很多麻烦,但这种“隐疾”暴露人前,势必也会令她无辜遭受很多不必要的白眼。
他担心,她会因此受委屈。
那姑娘,表面看着温软娇俏,对什么都无所谓的随意态度;可骨子里,那其实是个十分骄傲且倔强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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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点伤害,他都不希望看到发生她身上。
陈芝树当风负手伫立,遥远的目光仿佛散落在云天外,从不曾为任何事物驻足停留。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他的视线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她身边三尺之遥。
这个时候,莫安娴的身影已经完全隐没在繁复的楼台里,陈芝树才漠然收回视线。
默然半晌,就在夏星沉以为他永远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陈芝树抿紧的薄唇忽然微微张启,依旧冷冷清清不带情绪的道,“假作真时,真亦假!”
夏星沉心下蓦然紧了紧,他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定定盯着陈芝树如画眉目,“离王殿下,请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芝树淡淡看他一眼,薄唇又紧抿如蚌壳一样。
过了一会,袖手抬起,往远处遥遥一指,那恒定睥睨的姿态,就跟指点脚下万里江山一样。
看得夏星沉心中一动,他才简短而直接道,“接下来,该你了。”
夏星沉转了转眼睛,心想真该让莫安娴看看离王殿下无耻的样子。利用他去那什么,还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真是……偏偏是因为她,他明知是利用,也得心甘情愿让人利用。
摇了摇头,掩下眼中无奈,笑道,“离王殿下,可千万把事情做好了。”别到时候他卖力演出,紧要的一关反而搞砸了,他多亏。
陈芝树转目瞥了瞥他,冷漠的目光流漾着淡淡的却绝对从容的自信。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对碰,随即若无其事的别过,各自下了假山。
而莫安娴跟着宫女往偏殿走的时候,还曾回头往远远某处投去一瞥意味深长的目光。
她目光所落之处,正是之前赫连诺负气怒冲冲奔离的方向。
“真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莫安娴暗下摇了摇头,若无其事的收回视线,继续往偏殿走。
相信赫连诺现在一定十分相信她身患“隐疾”这事了吧,相信赫连诺此刻更十分恼怒皇后暗下欺瞒于他吧?
让他娶一个不会生的女人回去,这不是变相要断绝他后代?
如果赫连诺会怒气冲冲去找皇后论理或直接翻脸就好了。
不过,赫连诺再没有脑子,也一定不会做出这种事来的。所以这个,莫安娴只能在心里自乐的幻想一下。
事实上,赫连诺在听闻莫安娴最后那句充满暗示的话之后,心里确实气得要命。
他奔离莫安娴身边,并没有立即就离开御花园,陈帝突然不明的态度,让他意识到一定有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如果这时他再跟皇后起什么冲突,这对他的处境未免有些不妙。
可怒火冲天不能宣泄,赫连诺简直快要气炸了肺。
他一路疾走之后,不知不觉来到了满荷盛开的池子旁边,而在其中一座石桥下,就停泊着一只小船。
他想也没想,看见那只无人的小船,立即就跳了上去。
暑气逼人,他心里火气更逼人,上了小船,独自一人划了浆就顺着沿途赏荷去。
他什么都不顺心,起码也要让那些快活赏荷的姑娘们也糟糟心才行,若能吓得她们花容失色惊几个落水,那才是痛快。
这一想,赫连诺当下再无顾忌。
而在御花园另一头,同样荷花盛放的池子旁边,一袭华丽宫装女子看着眼前不远的荷花,艳美的脸庞上却无半点欢喜之色。
反而横眉竖眼的指着她身旁的宫女,气急败坏怒叱道,“不是说了让你送信给他,让他等我一起赏荷的吗?你怎么如此不中用,连带个信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那宫女低垂着脑袋,完全不敢让心里委屈在面上表露半点,只一味低声求饶,“公主恕罪,奴婢实在是找不到右相大人呀。”
要送信,起码也得让她见着人再送吧。
那身着华丽宫装的女子正是皇后嫡出次女,人称元宁公主。
“说你没用还敢犟嘴!”元宁公主大怒,一个眼神,旁边一个嬷嬷立时走近那婢女身边,举起手用力的就往那宫女脸上“啪啪啪”的赏了三巴掌。
这位元宁公主年近十八,皇后对她的态度很是奇怪,相比于对太子的严厉,对大公主的纵容,皇后对这个女儿的态度简直可以说是漠视,几乎是完全不闻不问的忽略。
不过即使如此,也没有人敢对这位元宁公主不敬。
毕竟她那厉害的老娘身份摆在那。
皇后对她不闻不问,陈帝对这个女儿也是当透明人一样。
缺乏管教的元宁公主,从小养成了比大公主还骄横跋扈的性子,对奴才只要一个不顺眼,动辄打骂是常事还是小事。她经常性的,看谁哪里不顺眼,直接就让人将哪个地方给割下来。
所以在她身边当差的宫人,没有哪个不整天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的。
也是因为她的性子太过暴戾残酷,以至到了十八岁,仍无人问津。就是陈帝偶尔想起这个女儿,想要为她觅门女婿,在尚未出口只稍稍露了那么一点意思出来,人家就立刻避若蛇蝎的拒绝了。
其中还有一次,陈帝试图以君王的身份去压人家,结果人家宁愿自请贬官远远调去不毛之地,也不愿娶他家这尊供不起来的金枝玉叶回去。
久而久之,陈帝也就歇了为她说媒的心思。
皇后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个女儿会嫁不出去一样,无论陈帝怎么折腾她也不过问。至于有臣子宁死也不肯娶她女儿这事,她也当不知道一样。
如果这事搁在大公主身上,估计那个胆敢拒绝的大臣,一定不用再多事请旨贬官远远调去不毛之地了,因为皇后绝对会直接让他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京城里,稍微有点权势的人家,都生怕跟这位元宁公主沾上边。但凡家中子弟到适婚年龄的,无一不紧张的张罗婚事。
可这位元宁公主,却偏偏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还自恃嫡出公主的身份,眼高于顶的瞧不上人家。也是一次偶然机会,忽然对右相大人夏星沉惊为天人,并且暗生心思非要将夏星沉弄到手变成她的驸马。
偏偏她这心思,被陈帝暗中知道了。
按照当朝规定,做了驸马的可不能再入朝为官,就算勉强挂个职,也只是没有任何实权的闲职。
夏星沉是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直系亲信,他怎么可能会让这个一无是处的女儿毁了这么重要的臣子。
所以私底下,陈帝拦着元宁公主见夏星沉可不止一回两回了。
但也因为如此,元宁公主偏偏越发对夏星沉上心。
一有机会,就非要偷偷以身份压着见上一面不可。
表面上,夏星沉对元宁公主的心思一无所知,但实际上,夏星沉对于皇室之中陈帝皇后与元宁公主几位的心思反应没有不清陈的。
夏星沉只是不太清陈,一向只痴迷紫玉的“鬼见愁”离王殿下,是何时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的。
今天,还特意让他牺牲色相引诱一次元宁公主这个蠢货。
想想,夏星沉真心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点不甘心有那么一点点无奈委屈与恶心。
如果可以,他真情愿去****一头猪,也不愿意对元宁公主那个披着人皮的恶鬼女人笑。
动不动就挖人眼割人鼻的凶残女人,就是多看她一眼,他都觉得自己心情会坏上三五天。
更别说要让他对着那个女人露出感兴趣的,诱惑的笑容了。
夏星沉缓步往御花园一角行去,摸着鼻子,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
“你知不知道,为了对付赫连诺那头猪,今天我可豁出去了,简直亏大发了。”
虽然他嘴里说着委屈,但心里却还是挺高兴自己能在这件事中出力。
若是什么事都被离王殿下包圆了,以后在那姑娘面前,估计也就更加没他什么事了。
他唯一不甘心的是,凭什么陈芝树只需轻飘飘动一动两片嘴皮子,他就得出人出力负责****元宁公主那厉鬼一样恶毒的女人。
莫安娴当然不会知道这事的,陈芝树唯一要求她配合的,就是在适当时候昏迷过去装作中暑的样子,好让御医当众揭破她身患“隐疾”这事。
一来打击赫连诺争夺她的心思,二来挑起赫连诺对皇后怨恨不满。
至于后续的事,自有陈芝树安排,她只需负责躲在偏殿里偷闲就行。
夏星沉不紧不慢的在御花园走着,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走到元宁公主看得见的那座地势较高的石桥上。
抬头看了看天色,计算好时间,这才抿唇苦笑一声,加快脚步往较僻静的一座石桥走去。
为什么元宁公主不敢走到外面与众家姑娘一同登舟赏荷?
那是因为皇后事前给她下了禁令,不许她出现在前面。
虽然皇后对元宁公主不闻不问,但元宁公主心里却十分惧怕这位母后,对于皇后明令禁止的事,她无论如何也不敢明着违抗。
可她又想偷偷见上夏星沉一面,这才悄悄出现在御花园一角,等在荷花盛放的池子旁边,还让自己身边的宫女偷偷给夏星沉送信。
夏星沉对这位公主的心思了若指掌,即使没有眼线传回的情报,他也能确定此刻元宁公主在什么地方。
所以,他只略一沉吟,就坚定的毫不犹豫的往御花园其中一角走去。
很快,那座地势较高的石桥就已经遥遥在望。
他摸了摸鼻子,无声苦笑了一下,“唉,想不到我夏星沉,竟然也有靠这副皮囊行事的一天。”
赫连诺呀赫连诺,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元宁公主的美人恩才好。
一声叹息落下,他脸色一整,浑身上下又是那慵懒风流的随意迷人姿态。漂亮眼睛微微弯着,略一转动,便盈泛出汪汪勾人的秋波。而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更含着文雅风流并存的**笑意。
缓缓地,他长身玉立的靛蓝身影,如天边飘忽又让人心安的浮云一样,慢慢出现在了石桥一端。
御花园一角,青青垂柳下,荷花池旁边,是恼怒不甘的元宁公主正在教训她无用的宫女。
元宁公主无意抬头,斜扬的视角里,忽然有一抹魂牵梦萦的靛蓝如天边最绮丽的星光撞入了眼帘。
撞得她眼睛发疼,心笙神摇几疑梦中。
她突然惊喜出声,“是他!”
石桥上,夏星沉缓缓敛首踽行,一副沉思姿态。
他微俯的轮廓,清晰的侧脸,认真专注思考的模样,让远处望见的元宁公主更觉牵心动魂。
每个举手投足,甚至一个眼神一次挑眉,都让她觉得那么完美魅惑动人。
热血上涌的元宁公主,几乎完全忘了她眼下身置何处,也将皇后对她下的禁令完全抛诸脑后。
在突然看见那抹孤直揉合慵懒魅惑的靛蓝身影时,所有一切都忘了,她的心里眼里此刻只有他。
“夏星沉,”元宁公主忽然欢喜的朝着桥上那抹飘忽如浮云的身影大叫,“你等等。”
她一边叫还一边提起裙摆往石桥那边追过去。
留在原地的宫女见状,登时惊骇得脸色大变。
若是这事让皇后娘娘知道,她这条小命铁定保不住了。
虽然心里极度恐惧元宁公主惩罚人的残酷手段,可没了身体某一部份,总比连命也丢掉的好。
那宫女压抑着心头恐惧,下意识追着元宁公主跑去,还一边小声规劝道,“公主,你别过去,万一这事让皇后娘娘知道了……”
“啪!”元宁公主被阻,一个转身就给了她狠狠一巴掌,“给我让开。”
她母后知道了又如何?
母后明明知道她心里喜欢夏星沉,还偏偏约束着她不许她去见。
母后不帮忙让夏星沉成为她的驸马也就罢了,还一而再的阻止她,她也是公主,凭什么她没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
那宫女被她一个巴掌打得脚下跄踉,在原地晃了几下才勉强站稳。这个时候,元宁公主已经追着石桥上的夏星沉跑远了。
咬了咬牙,宫女只能忍着痛陈,提着裙摆继续发力往元宁公主那边追去。
无论如何,她得阻止元宁公主犯糊涂。
“公主,公主,你等等奴婢。”
元宁公主见她眨眼又缠了上来,当下气得大怒,“你给我让开,再多事,小心我让人割下你舌头喂狗。”
宫女哆嗦了一下,想像一下自己被割掉舌头的情景,浑身不禁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脚步也在这一哆嗦中下意识的停了停。
然而,眼见元宁公主又跑远,她咬着牙根只能继续追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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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责任就是服侍公主,不管元宁公主到哪,她都不能单独落下公主一个人。
就在这时,缓缓在石桥上行走的夏星沉似是突然发现了元宁公主一般,他略略侧目,似是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元宁公主,还举起手拂了下风掠起的乌丝。
可在元宁公主看来,他这举动却似在看见她之后,欣喜含笑与她打招呼,还挥手致意。
“等着我,夏星沉!”
夏星沉眼角掠见元宁公主已经不顾一切往他奔来,嘴角微微噙一抹疏远冷笑,脚步却突然加快了。
元宁公主一心只想着追上去,压根没发觉夏星沉随意的行动之间仿佛有意无意引诱着她往石桥跑去。可跟在她身后的宫女,追着追着却慢慢发现不对劲了。
“公主,等等奴婢。”那宫女吃力的拖着越来越沉的脚步跟在后面,不敢高声大叫,怕惊动旁人,却又不敢丢下元宁公主不管。
眼看元宁公主就要跑到石桥上,她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好。
当即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力气,憋着劲,三步并作两步的疾跑,居然一下子追上了元宁公主,并拦在她前面。
宫女喘着气,脸色本来因跑得急而泛红,可又因此刻面对元宁公主恼怒骇人的目光而泛白转青。
“公、公主,请跟奴婢回去吧。”宫女苦口婆心的劝着,硬着头皮张开双臂拦在在了元宁公主前面去路。
石桥上,夏星沉靛蓝如天边澄净高远云彩的身影慢慢自另一端桥头低了下去。
元宁公主看着死死拦在她前面碍事的宫女,登时大怒,“贱婢,你敢坏我好事,我饶不了你。”
眼看桥头那端靛蓝身影只剩一抹衣袂翩然滑过光滑的桥石,元宁公主又急又怒,再看眼前明明双腿打颤还死死拦在前面的宫女,当下怒不可遏的伸手想要将人推开。
这推搡之间,因为元宁公主大怒当头,这力道真是有多大就使多大。
此刻她们所站的位置有些奇妙,元宁公主站在靠外的池子边上,宫女因想拦着她,不让她上石桥反而站在靠内。
宫女虽然不敢用力推开她,却又不愿意让开位置容她过去。两人厮缠之间,原本该是元宁公主将宫女推开的,因为宫女绝对不敢反用力推公主,顶多只敢步步后退再寸寸阻拦。
但到后面,却不知怎么回事,元宁公主凶猛用力一推,脚下反而忽然打了个跄踉,竟被自己力道反弹得站立不稳。
接着,也不知怎么回事,“扑通”一声就往池子里掉。
宫女大惊。
不过,有人比她更惊愕万分。
那个人就是,同样怒气冲冲独自驾舟使力在荷花池子里乱划的赫连诺。
元宁公主与宫女发生争执在旁边僵持不下的时候,因为角度关系,赫连诺根本没看见她们,而当时他正飞快的划着小船自桥下穿过。
眼下,元宁公主被自己力道反弹落水,本来直接落水的话,刚刚才觉得心头畅快一些的赫连诺也不会在惊愕的瞬间再度勃然大怒。
“扑通”元宁公主落水,哦不对,应该说是倒仰着落水的时候,先砸中了赫连诺所驾小船的船舷,直接将小船砸得翻了过去,她才真正落水。
岸上,宫女大惊,之后又傻眼。
下意识想要张嘴叫救命的时候,忽然看见倒霉被砸得从船上掉落水中的赫连诺,一颗黑溜溜的脑袋从水里钻了出来,一露水面,他第一件事先恶狠狠的吐了一口污水出来,然后就想开骂。
可宫女看见他,立即改变了主意,将要滚出舌尖的救命喊声吞了回去,而改为恳求的看着赫连诺,连声哀求道,“这位公子,请你救救我家主子吧。”
宫女第一眼瞧见赫连诺有异于南陈人的相貌,心下当即怔了怔,她虽然没有到前面去,但也听其他人形容过赫连诺的模样。
当然,她此刻虽猜测出赫连诺身份,但为了元宁公主名声着想,才不得不假装没认出来。
赫连诺凶光毕露的瞪她一眼,头一仰,冷酷无情直截了当拒绝,“不救。”
肥猪一样的女人,将他的船砸翻还害得他一身狼狈,他凭什么要救连累他的罪魁祸首。
宫女犹豫了一下,瞄了眼落水一会还在拼命挣扎的元宁公主,暗下一咬牙,飞快道,“公子,我家主子她……她是元宁公主,你若是见死不救,难道不怕过后皇后娘娘怪罪吗?”
听闻皇后娘娘几个字,赫连诺眼中稍微的闪过一抹犹疑。
若是其他大臣的女儿,他绝对袖手旁观不管她死活;可皇后的女儿……,皱了皱眉,他瞪了宫女一眼,“女人就是麻烦!”
丢下这句,他就低头往水中一潜,显然是心不甘情不愿的下去救人了。
宫女见他愿意下去救人,心中不禁暗暗念了声阿弥陀佛。
让他一个人看见公主的狼狈,总比惊动无数人来围观公主要好。
可待赫连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已经昏迷的元宁公主救上来时,宫女才发觉自己想得天真了。
因为眼下时值盛夏,元宁公主身上衣衫本就单薄,这下在水里一泡,再经赫连诺毫不温柔的这么直直拖上来,身上起伏的曲线简直差点赤果果暴露人前。
就连赫连诺将人拖上岸后,目光无意一望,呼吸也顿时禁不住微微急促起来。
谁让他猥琐的目光,好死不死的正好落在元宁公主高耸的****。
而衣衫尽湿的元宁公主,薄薄衣物贴服在玲珑曲线上,若隐若现的身段简直引人犯罪。
宫女见状,不觉脸色大变。
偏在这时,周围似乎同时涌来了无数脚步声。
宫女大为着急,不由得恳求的看着赫连诺,“公子,麻烦你脱下外衣……嗯,请你将公主送回寝宫去。”
宫女想着,反正元宁公主的身体这会都差不多被这人看光了,不如索性就让他负责到底直接将人送回去,也好过待会更多人撞见公主这难堪的模样。
赫连诺想了想,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同意宫女提议,三两下将外衫脱下覆在公主身上,然后就将人扛木头一样抱起元宁公主。
“她的寝宫在哪?你前头赶紧带路。”
宫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半分也不敢迟疑,走在前头紧张道,“公子请随奴婢这边走。”
虽然赫连诺悄悄将元宁公主送回到她的寝宫,但后面免不了请御医,这事自然也免不了传到了陈帝与皇后耳中。
赫连诺在梳洗一番之后,就前往泰和殿求见陈帝。
“赫连诺叩见吾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进入到泰和殿的大殿,瞄见随意端坐于矮榻旁的陈帝,虽然此刻的陈帝身穿常服,也没有危襟正坐的姿势,但帝王积威日甚。
赫连诺只瞄一眼,就不由得从心底冒出满满敬畏。
陈帝掠了眼跪地叩首行大礼的赫连诺,冷锐眼底微微融了些微暖色。
不过,他仍然晾了赫连诺半晌,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
心里明知赫连诺此刻求见所为何事,陈帝偏偏要端着架子装作糊涂模样,沉声问道,“三王子此刻觐见朕,所为何事?”
“臣前来,共有两件要紧事需面禀陛下。”赫连诺在陈帝灼灼深邃冷锐目光盯视下,浑身如坐针毯般难安,却不得不压抑着心底惶恐,细细禀道,“一是,臣在御花园赏荷时,无意救起一落水女子,后来才知道她是元宁公主。”
陈帝眼眸微眯,目光顿时如利箭射去他身上,赫连诺在他霸气威严下立时伏首跪地,连动也不敢动。好半晌,才努力让自己在他强势压力下维持镇定,继续道,“请陛下明察,臣对元宁公主绝无半分觊觎之心。”
陈帝斜眼盯着他,冷冷地不置可否地哼了哼。
赫连诺垂首盯着铺了绣着大朵雏菊的地毯,却仍觉得双膝如针刺般难受。
他紧张之下,无意识的舔了舔嘴唇,又继续道,“第二件事,臣恳请陛下将元宁公主赐婚予臣。”
陈帝随手将榻上茶杯拿起往他跟前掷了过去,“你不是说自己对元宁公主并无觊觎之心?”声音听着并无异样,可他这掷茶杯的举动已充分表达了他心中怒意。
“还敢请朕将她赐婚予你?”
“赫连诺,你好大的胆子。”
陈帝一句比一句说得缓慢,可语调也一字比一字冷沉;赫连诺听得心惊肉跳,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他绝对不能露怯,更不能否定前面所说。
不然,只怕顷刻之间,他就要在这位喜怒不定的帝王之下死无全尸。
“陛下明察,臣之前对元宁公主绝对没有半分觊觎之心,若臣之前存有半分肖想之意,臣宁愿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发毒誓?”陈帝哼了哼,斜眼掠去,满目皆是恼怒与鄙夷,“以为这样朕就会相信你信口雌黄?”
“你若对她无半分觊觎之心,为何现在又前来向朕求娶?”陈帝怒哼的声音更重了两分,“简直一派胡言。”
赫连诺在他冰冷如刀又夹着雷霆万钧之怒的眼神压迫之下,后背与前额都已渗满了密密麻麻冷汗。
此刻他心里十分清陈,想活命还想将元宁公主娶到手,只有在陈帝面前坦白。
在这位心思深沉目光精明的帝王面前,假若他胆敢企图欺瞒一点半分,他自己都有种预感,陈帝一定不会饶过他。
“禀陛下,臣当时救人心切,无意冒犯公主;但臣确实已经……”赫连诺咬了咬牙,堪堪顶着陈帝射来的冰冷目光,“已经……,臣恳请陛下将元宁公主赐婚予臣,臣将来一定会好好敬重她爱护她。”
其实陈帝心知肚明,以元宁公主那样跋扈的性子再加上今天身子都被人看光的事,嫁给赫连诺无异是最好的最圆满的选择。
不过,不管他心里喜不喜欢那个女儿。说到底,那也是南陈的公主,代表着南陈脸面。
他一国之君当然得摆足架势,最后恩威并施之下才勉强同意赫连诺之请,如此一来,才不致会坠了南陈国威。
说到底,陈帝心里其实还是挺赞成将元宁公主嫁给赫连诺的。
一来,将元宁公主远嫁,是抱着眼不见为净的心思。
二来,那个女儿不在眼前烦了,他的臣子心里也就清净了。
怕就怕……。
赫连诺看他神色松动,却仍在沉吟,眼睛转了转,便猜测到几分陈帝的心思。
头重重的往地上一磕,立时再度诚恳郑重道,“臣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陛下同意将元宁公主赐婚给臣,臣日后一定会敬重她爱护她。”
陈帝斜眼盯着他,盯了半晌,见赫连诺仍旧跪得岿然如山,才缓缓道,“既然你诚意拳拳,朕就勉为其难……”
“陛下且慢,”一声有力的冷喝蓦然自门口传了进来,接着就见皇后拖曳着华丽裙摆,踏碎一地光影昂然高贵的走了进来,“臣妾不同意。”
赫连诺抬头,看见逆光而来的皇后沉着一张冷艳端庄的脸,就不禁暗暗皱了眉头,心下不甘的扼腕。
只差一步,就差一步,这个女人为什么偏偏要来搅局。
陈帝看见她直接进来喝止自己下旨,似乎一点也不觉意外,冷峻的面容之上也没有透露出一丝不悦之意,只略略抬眸似笑非笑看着她,“哦,皇后为何不同意?”
要知道,现在她女儿的身子等于已经被赫连诺看光了。而且,赫连诺将人从水里救起又一路抱回公主寝宫,元宁公主等于早就被眼前这小子看光摸透了。
若不同意赐婚,难道皇后觉得她的好女儿日后还能嫁更好的人家?
皇后不紧不慢走到陈帝跟前站定,缓缓福身行了礼,却连看也没有看一直伏首跪地的赫连诺一眼。
只冷冷看着陈帝,缓缓道,“陛下日夜操劳国事,臣妾无能,也只能在儿女婚事这些小事上出出主意替陛下分忧了。”
这话说得真够直白的,就差没直接对陈帝说,你做你的皇帝操心你的国事,我女儿的婚事自我这个做娘的操心。
陈帝斜眼睨着她,面容冷沉如水,偏偏唇角还似噙着几分淡淡可见笑意。他挑眉,还似商量的口吻问道,“哦,想来皇后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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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国事繁忙,”皇后微仰着冷艳脸庞,直直迎着他深邃晦暗难测的目光,一身高贵气度并不因在陈帝面前就稍显逊色,“偶尔将一些小事搁到一边也是正常的事。”
陈帝神色不变,只斜眼睨着她,略带疑问不轻不重的“嗯?”一声。
皇后不避不让直视着他,毫不惊讶的语气,淡淡道,“臣妾前些日子已经为元宁订了亲事,陛下最近政务繁重,是臣妾疏忽了。”才没有及时提醒他。
赫连诺面色不禁变了变,元宁公主已经订亲?
他悄悄抬起眼角狐疑的打量了一眼皇后,却见她神色平静,分毫不风心虚的直视陈帝。
怔了怔,赫连诺又忍不住悄悄觑了眼陈帝的神色,只见陈帝眼眸掠过若有所思,看皇后的目光却又透着讳莫如深之色。
赫连诺暗下想了想,却实在无法从两人的神色看出真假来。
这事还当真诡异难猜!
本来他若能顺利将元宁公主娶回去的话,就算陈帝不支持,皇后为了她的女儿,暗地里也一定会支持他争夺呼赤部大君之位。
以南陈女子重名声高于生命的风俗,他无意救了元宁公主,还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可眼看,他就快要将这大馅饼一口吞下去了,皇后却突然跳出来要将他嘴里香脆诱人的馅饼抢走,这叫他如何甘心。
究竟,元宁公主是真的已经订了亲?还是皇后为阻止他随口撒的谎?
垂着头不停的转着各种念头,赫连诺在片刻之间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不管元宁公主订亲这事是真是假,他也要再试一试。
或许,他能说动皇后也不一定。
“陛下,娘娘,”赫连诺一副诚惶诚恐的口吻,“本来臣这会知道元宁公主已经订亲,理应不该再对公主抱有非分之想才对。”
皇后立时鄙夷的看着他,不无讥讽的冷笑道,“三王子你竟然也知道自己想娶元宁是非份之想,还真是难得。”
赫连诺脸色变了变,幸好他脸色本就不白,所以这会颜色变得更深些也看不出来。
他朝着陈帝将头深深的叩了下去,也借着这一叩,将满脸掩不住的愤怒强行压住不让人看见,“但是臣无意之下,将元宁公主从水中救起,又在无奈之下将她一路抱回公主寝宫,臣只怕这事若是传到她未来夫家,将来会对她
不好。”
就算明面上碍于她公主的身份不敢对她如何,但私底下见不得人的手段也够她受了。
他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会不介意自己女人被其他男人看过身子的。
皇后凤目立时迸出凌厉冰冷的目光箭一样射落他头顶,若非赫连诺一直低着头,被她这冷厉骇人的目光一瞪,一定会在她强大气势下惊得打哆嗦。
不过即使不正面迎上,赫连诺仍然无法避开皇后这气势压人的目光,心头暗颤的同时,唯有咬紧牙关,努力让自己表现得镇定自如一些。
这个时候他若露怯,那就前功尽弃了。
“臣虽然身份不及公主尊贵,但臣敢保证,若陛下与娘娘同意将元宁公主赐婚给臣的话,臣一定敬重她爱护她,一辈子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一辈子?”皇后冷笑一声,嘲弄的目光自他头顶划过缓缓转落到陈帝面上,“本宫从来不相信虚无的承诺。”
“三王子若无其他事,还是先退下吧。”皇后掠了眼面色冷沉的陈帝,直接就替他下了逐客令,“本宫还有要事与陛下相商。”
赫连诺眼底微现挣扎,他看了看沉吟不语的陈帝一眼,仍旧不死心的道,“陛下……”
陈帝垂眸,对他漠然挥了挥手。
意思是,这事不必再谈。
皇后若不愿意将元宁嫁去呼赤部,绝对能找成百上千个理由来阻止这件事。
元宁嫁不嫁去呼赤部,这只是小事,实在不值得他与皇后劳神起干戈。
虽然陈芝树与夏星沉联手之下,推波助澜想让赫连诺娶走元宁这只母夜叉的事没成,不过他们原本的目的就是击破赫连诺与皇后暗中结盟。
成与不成倒在其次,而且,因为元宁公主的事,陈帝面上虽还与皇后一样平常相待,但心里的不满却又积了一分,表面平静下深藏的矛盾也越来越深。
皇后回到凤栖宫之后,天色便渐渐暗了下来,不过她拒绝宫人将灯点上,而是一直像无声无息蛰伏暗处的巨大蝙蝠一样。静静待在黑暗中,凤目幽光暗涌一动不动的望着皇宫外京城的东南方向。
而那个方向,多是权贵聚集居住之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她冰冷得犹如来自寒潭深处的声音,才缓缓在空旷的大殿响了起来,“传信给王家的人,再无法除掉那个余孽的话,那就等着他的报复吧。”
黑暗中,传来冯嬷嬷谨小慎微的回应声,“是,娘娘,奴婢这就安排。”
虽然那个曾目睹夏星沉到过石桥的宫女突然暴病身亡了,不过皇后并不难猜测出来,元宁公主是为了谁才会不顾她的命令,偷偷跑到御花园去。
若元宁没有出现御花园,自然不会有落水的事,就更没有后面恰巧被赫连诺救起的事。
“一个低贱的马婢之子,也敢妄想本宫的嫡公主?”皇后冷哼一声,“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有自知之明还愚蠢到不自量力。
可纵然皇后再如何强势能干,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她可以阻止陈帝将元宁公主赐婚给赫连诺,却无法阻止赫连诺曾从水中救起元宁公主这事外传出去。
元宁公主的名声本就够坏了,再加上身子被人看光这事,宫里头倒没人敢乱嚼舌头编排这位公主,但宫外,关于这位公主放荡跋扈的名声可就传得街知巷闻了。
种种难听的传言像雪花一样源源不断飘进凤栖宫,不过皇后并没有打算出面强行制止。
她在凤栖宫里面无表情听着种种消息,半晌,只微微出神的望着皇宫外某个方向,冷冷地不露一丝感情说道,“莫安娴,以为放出身患隐疾的风声,你就能逃得过去吗?”
她从来就没有期望过赫连诺,能一举拿下莫安娴。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常胜将军,莫安娴你以为你能一直赢下去吗?”
莫安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都是常胜将军,不过为了她在乎的人,她会努力让自己成为常胜将军。
自皇宫回到莫府,已是天黑。知道赵紫悦已经喝了药睡下之后,她就没有再去看望自己姨娘,而是将红影唤到她闺房里。
“红影,明天叫苏娘子到府上来一趟。”
红影在后面看着坐在镜前的少女满头乌发如月华流泻,心中一动,道,“小姐预备做秋季的衣裳?还是多做几套其余颜色的夏装?”
莫安娴想了想,忽偏头看着她,淡淡问道,“红影,你觉得去见心上人的话,穿衣打扮上是不是越艳丽夺目越好?”
红影心下一跳,有些奇怪的看了看少女,却见少女明亮眸子里流转着若有所思,却绝对没有预想中少女该有的羞怯期待。她连忙垂下头,轻声道,“奴婢觉得,这个……应该跟穿衣主人的品味有关。”
莫安娴沉吟了一会,忽地有些悻悻的皱了皱眉,“这么说来,我岂不是得委屈自己?”
罢了,暂且委屈一段时间好了。
过了几天,呼赤部一行人终于告别南陈,踏上回程之路。
“小姐,赫连诺今天已经启程回呼赤部,奴婢亲眼看见他们出了城门。”
莫安娴抬头,目光自指尖一片枫叶往上,凝住冷玥,“确定已经走了?”
冷玥点了点头,想了一下,忍不住奇怪道,“小姐要不要做些什么?”
就这样放赫连诺平安离开,实在不像小姐的风格。冷玥可忘不了,赫连诺曾经让她家小姐受的那些罪。
莫安娴又低下头去,看着掌心翠绿的枫叶,心想这叶还未黄怎么就掉了呢。可见世事,未必都会按规矩按时令来的。眼角掠见冷玥还在边上等着,她撇了撇嘴角,满不在乎的道,“不用管他,随他去。”
要报仇,机会有的是。
而且,还是赫连诺自己送上门来,别人出手替她报的仇。
她何必急在一朝一夕。
冷玥略觉诧异的看了看她,但见少女含笑眉目神色自信笃定,心中当下也踏实了。
小姐暗中一定还有其他安排吧?
又过了几天,到了一年一度的观音诞。
这是个非常热闹的日子,这种节日虽非官方主办,不过官方得出动官差维持秩序。
这是民间自发组织的活动,其中一项活动就是从平民中选出十二名未婚少女扮观音在街上游行。
为了占据视野最好的位置,可以最大限度观赏到十二名扮观音少女在街上游行的盛况。
游行会途经的酒楼茶肆,早早就已经被订满了位置。
莫安娴倒不用自己订位,她只需沾夏星沉的光就行。
此刻,游行还未开始,莫安娴已经坐在了一品香二楼临街的雅间里。
“你说,她有没有办法突破重重守卫到这来凑观音诞的热闹呢?”少女问的明明是对面那恣意风流的清隽佳公子,可她眼睛却闪闪发亮的直往窗外瞟。
夏星沉微微一笑,轻声道,“只要你想她来,她就一定会来,而且还是直接插上翅膀飞过来。”
莫安娴坐正身子看他,眼睛闪了闪,这家伙也没让他牺牲什么嘛,不就是让他露个脸而已,幽怨得跟个受了无穷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这么一想,顿时觉得自己应该理直气壮,“右相大人风流多情,谁知道这美人堆里,有没有人眼睛长在脚下呀。”
夏星沉双眉一扬,颇为愕然的看着她,“莫姑娘,说话前能不能先摸摸良心?”
梅庄那次的一众美人,是陈芝树找过去搅局的,不过是平日与他相识而已,可谈不上谁对谁有情。
她不该将这帐算在他头上吧。
况且,谁不知道他对美好的事物,不管人或物,都是多多爱护不忍心伤害的。
所以,他平日长袖善舞,哦不,他那是善解人意,跟风流多情什么的真沾不上关系。
少女挑了挑眉,笑容狡黠,“我当然凭着良心说话。”
就算右相大人你不是真的风流多情,也避免不了美人们看中你的皮相,所以前赴后继的拜倒在你袍子底下。
别人是飞着扑着追过来,冲的可都是右相大人,而不是她。
“我这是恭维,”少女狡黠一笑,抿了抿唇,笑容越发洋洋得意,“哦不,我这是称赞,真心称赞。”
夏星沉歪着脑袋目光幽晦不明的流连在她面容,半真半假道,“嗯,莫姑娘这是称赞我这副皮囊还长得不赖?勉强可以入眼?”
少女忙不迭的上下打量他一眼,随即笑眯眯点头附和,“我可以十分凭良心的肯定,绝对不赖。”
夏星沉目光一凝,攫住她明亮动人的眸子不放,微微倾身向前,含笑问道,“不知我这副长得不赖的皮囊可曾入莫大小姐你双眼?”
莫安娴怔了怔,正想张嘴就答,“我又不是瞎子,怎么会看不见右相大人长得清隽风雅……”忽转念一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少女疑惑的挑了挑眉,他这话分明意有所指,他在试探她。
试探她心里将他放于何种位置。
这话,她可不能随便乱答,一定要谨慎想清陈了才好。
笑容微微一僵,少女转了转眼睛,仿佛没意识到他笑意下那份小心翼翼的试探一般,故意大喇喇道,“你这么大个人就坐在我面前,你觉得我该看不见吗?”
笑容淡了淡,夏星沉微微失落的收回视线,仍旧慵懒随意的姿态,漫不经心道,“安娴,我觉得或许我该改个名字。”
少女默然,却略略偏了头望向窗外,而没有如他所愿追问为什么要改名又该改什么名。
夏星沉眸光暗了暗,就知道她会是这样的反应。这姑娘,在某些方面迟钝得让人牙痒痒,偏偏某些时候,又敏锐得让人挠心挠肺。
淡淡看着她,心里却在在反复咀嚼起“安娴,残月”这几个字,或许改个名字,真能拉近她心与他的距离?
难道因为他迟了那么一步,他就永远无法超越那个人的步伐了么?
一时间,沉默如压抑的空气在小小雅间扩散。莫安娴心头一阵烦闷,她不知道夏星沉什么时候对她起了某方面的心思,想着该找个合适的机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急促敲门声。
莫安娴与夏星沉在空中交换一个眼神,他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嗓音便不紧不慢的传了出去,“进来。”
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从他推门的力度可见他此刻内心惶惶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夏星沉冲少女使了个眼神,意思是,这是右相府的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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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那是个寻常打扮的右相府小厮,眼角飞快瞄了眼淡笑微微的夏星沉,整个人透出的敬畏之意并不因夏星沉温和含笑而减少。他又掠了眼莫安娴,流露出了隐约的为难之色。
“什么事?”夏星沉看了眼扭头望向窗外的少女,“说吧。”
那小厮随后明白了莫安娴与他家主人的关系匪浅,立即便轻声禀道,“夫人差奴才前来告诉你,小公子……他刚才跑到人群里看热闹,眼下……找不到人了。”
夏星沉面上笑容略凝,依旧平和口吻,“娘确定星衡走失了?”
小厮在他注视下并不敢抬头,只更加小心谨慎道,“是的,夫人已经派人去寻找小公子,不过目前暂时还没有人看到小公子。”
夏星沉点了点头,“你先回去禀报夫人,就说我知道这事了,我会安排人手继续去寻找星衡的,一定会将他毫发无损的带回去,让夫人安心。”
小厮连忙应是,退出去的时候,眼角又不自觉的悄悄打量了莫安娴一眼。
听闻关门声,莫安娴才转过头来看着夏星沉,“既然你弟弟失踪,你还是赶紧忙去吧,别让夏夫人担心。”
夏星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抹犹豫与迟疑,“那你?”
少女连忙笑着挥了挥手,“放心吧,”她抬起下巴朝门外点了点,“有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不过,在离开之前,可别忘了做了一件事。”少女朝他眨眨眼,红唇微噘的模样说不出的娇俏可爱。
夏星沉心中一动,看着她诱人的红唇,心底忽然涌出一种冲动,他好想……。
感觉到身边气息忽然变得灼热起来,少女无意撞上他漂亮眼眸投来的魅惑目光,连忙不着痕迹的退了退。垂眸避开他目光,却佯装若无其事的催促道,“赶紧去吧,令弟虽然也算半个小大人,但今天特殊,外面人来人往的,实在容易发生危险。”
夏星沉点了点头,转身,闭了闭眼,将心底冲动压下,同时将叹息也埋在了心里。
莫安娴亲自将他送出了雅间,又在门口站了站,之后还故意露面走了一圈,才重新进入雅间里。
夏星沉出了雅间之后,在大街上显眼的位置露了露面,之后又作出重新回到一品香雅间的模样。确定事情无遗漏之后,才在人群中隐了行迹悄悄离去。
在夏夫人附近,一直有一群人暗中监视着,而在一品香的雅间附近,也有人暗中监视着夏星沉的一举一动。
这会看见夏星沉悄悄离去,这两边监视的人暗中通报了消息之后,两群人的首领皆露出茫然一头雾水的神情。
两群人暗中会合之后,有人问,“怎么回事?不是还没到约定时间吗?你们怎么提前动手了?”
另一人却困惑的摇了摇头,“我们还没有动手,那小子就在眼皮底下忽然不见了。”
“怎么?难道不是你们先动的手?”
那人也连忙摇头,“这是你们的任务,我们怎么可能抢。”
“不是我们动的手掳走那小子,也不是你们,那到底会是谁呢?”
“对了,你一直监视着夏星沉,他没什么异常举动吗?”
“没有,”那人摇头,十分肯定道,“就是他相府的人来禀报那小子不见之后,他才匆匆离开。”
两首领目光在空中一对碰,其中一人若有所思道,“会不会暗中还有另外一股我们不知道的力量,也在动那小子的脑筋?”
“谁知道呢。”那人摇头,“不过不管怎样,这结果也跟我们预期想要的相同,只要夏星沉离开,那边的人就有机会……”他扭头往一品香二楼临街的雅间望了望,忽然抬起手来做了个隐蔽套头的动作。
另外一人闻言,也放下心来。两人相视一眼之后,咧嘴会心一笑,“也对,只要这事成了就行。”
“你们继续回去监视夏夫人,”其中一人道,“我们则继续回去一品香那边看着,必要时候说不定需要我们出手助一臂之力。”
这群人在暗处讨论着夏星衡失踪这事蹊跷的时候,莫安娴却在雅间里密切注视着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的大街。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暗中会合的时候,还发生了一件他们意料外的事。
过了一会,目力比莫安娴更远一些的冷玥忽然轻声道,“小姐,人出现了,现在正往一品香过来。”
莫安娴笑了笑,忽生出心下甚慰的感觉,“好歹来了。”
总管没辜负她期望,没白费她这些天做的功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过度艳丽的衣裳,就不由得嫌弃的皱了皱眉,心想过了今天,这些衣裳统统扔掉。
莫安娴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然后估计差不多了,才眼神示意冷玥该撤了。
一个眼神之后,她几乎与冷玥同时消失在雅间里。
不过,如果从门缝外往里窥看的话,却依稀可以看见一袭靛蓝身影慵懒斜倚在榻上……。
这个雅间有个非常巧妙的特别设计,就在两面墙壁之间,设了条仅仅可以容人侧身行走的暗道。
莫安娴按下机关进入暗道之后,本还打算贴着墙壁静静站一会,沉淀一下过快的心跳,顺便等要等的人进来之后再离开。
却不料,在她关好机关,刚刚贴着墙壁站好的时候,忽然有只透凉的手无声无息的自幽幽暗道中朝她伸了过来。
莫安娴心头一惊,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
这暗道,明明是绝密所在,而且夏星沉跟她保证过,绝对不会超过三个人知道。
怎么会突然有另外的人进来?
还是在她之前?
难道是在这等着她的?
诸般念头电闪而过,那只微凉的手已然轻轻捉住了她手腕,并且一下就张开她五指指间,将微凉却又透着舒适温润的五指放进了她掌心里。
十指交握相扣!
熟悉的气息骤然拂来鼻端,少女心头一松,当下长长吁了口气。
可随即她又恼怒的抬头,往黑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过去。
这个时候,雅间外面的门已被人悄悄推开,莫安娴听到动静,明白这会她绝对不能发出一丝声响。
可又不甘心被那人狠狠吓了一跳之后,由他如此随心所欲的牵住她手掌不放。
想了想,她悄悄抬起脚,然后凭着感觉,往他靴面用力的悄悄地踩了下去。
陈芝树扣着她细嫩五指,心里正暗自欢喜,想着他绝对不会给夏星沉机会什么看入双眼。却不料脚下忽然传来微微痛感,知道这女人十有**是气恼他躲在这吓着她。
虽然这点痛对他来说,比蚁咬强不了多少,不过想了想,他却配合的露出了浅浅痛苦的神色,并目露希冀的看着她。
莫安娴乍然看见幽幽暗道中他熠熠透亮的眼神,心下唬了一跳,连忙将脚抽了起来。
随即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
她将耳朵贴着墙壁,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就听到有人推开门后,果然传来了两道轻盈又透着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人呢?”只听闻一道年轻女声诧异道,“他人怎么不在这里?”
随后却传来一道低沉的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男声,嘿嘿冷笑道,“就在这呢。”
“啊,你们是……”那女声慌张的叫声,只叫到一半就没了声息。
莫安娴听着,大概是稍稍挣扎了那么一两下,随后就再没有动静了。心下不禁暗暗摇头,娇生惯养的,果然就是不中用。
然而,随后又听闻一道颇为生硬的男声压抑着疑惑道,“咦,这个女的这会倒是听话,一招就制服了,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啊。”
“啪!”一声之后,有人忍不住“哎哟”的叫了一声,“你干嘛打我脑瓜?”
“因为你笨呗!”其中一人阴恻恻的冷笑道,“不打多两下,这笨脑袋怎么会开窍。”
“什么不对劲?”那人轻蔑的呸了一声,“谁说她身边的婢女个个武功高强的,偶尔带个不会武功的婢女出来不也是很正常的事吗?偏你多事啰嗦疑神疑鬼。”
“我看八成是你在南陈待的时间长了,也学会了南陈人那一套勾心斗角的毛病。”
“得了,你们。”另外一人的声音倒没有那么生硬,不过莫安娴听着,却觉得那声音阴沉得可怕,“完事了赶紧撤,在这瞎磨叽什么。”
随后她再听,就听闻一阵急促有序却又无比轻巧离去的脚步声。
莫安娴又默默吁了口长气,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墙壁。心想这东西果然好,不但藏身好,就是隔音效果,哦不对,是隔绝气息的效果也绝对的好。
她可不似身边某人会武功,能对自己气息收放自如。
她一直躲在里面,能不被外面的人发现,这两面墙壁绝对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转瞬没了声音,莫安娴倒也不急着出去。
因为除了那批人,另外还有一批,她估计着这会也该重新摸回来了。
虽然待在这逼仄的空间让人心情压抑,不过一想到外面以身相代被掳走的女人,她心中就暗觉快意。
所以在这继续待着,一时半刻也不觉得那么难受了。
陈芝树紧紧扣着她细嫩五指,这会是绝对不愿意那么快离去的。这样呼吸相抵的机会,在黑暗中静静的无所顾忌凝视她的机会,可是千载难逢,他不好好珍惜这机会,他自己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就在少女凝神静听一面思考的时候,他握着她指尖往掌心磨了磨,脚下也悄悄的往她靠了靠。
闻着她身上飘来的淡淡诱人清香气息,胸口处又隐隐作痛起来。
眸光微暗,他暗下吸了口气,却宁愿忍受缠了他这十几二十年的隐痛,也不愿意就这样放弃眼前亲近她的机会。
仿佛不经意的,他抬头凝眸的瞬息,微凉却又含着温润的薄唇轻轻划过她额头。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传至心底,陈芝树黑暗中清贵笔直的身姿,也蓦然微微震了震。
莫安娴全副心思都放在外面那些人的动静上,压根没有留意到他悄悄靠近过来。只在他淡淡冷冽青竹气息忽然与她呼吸相缠的时候,才恍惚的察觉出他冷漠外表下暗藏的小小心思。
薄唇靠近的一刹,她蓦然察觉到他意图,本来她可以退后错开的,却在脚尖挪动的时候心里微微起了犹豫。
陈芝树何等敏锐之人,她脚尖一动便已发觉,既然他决心靠近,又怎会容她后退。
扣着的五指一紧,轻轻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拉,再不给她犹豫退却的机会。
微凉的唇瓣便已轻轻的仿佛带着触电一般,划过了她额头。
莫安娴低垂的羽睫在这仿佛不经意的触碰里,轻轻颤了颤。然而,她袖下另一手却悄悄握了握,不让自己心里的震颤也流露出来。
就在这时,外面又传来了动静。
“咦,没人?”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后,是诧异的男声,“难道已经得手了?真是够迅速的。”
“得手就好,”另一道声音松口气的感觉,“我们的任务也算圆满完成,现在可以撤了。”
莫安娴听着他们转瞬远去的脚步声,心情愉悦的想,今天她要办的事也算圆满完成了。
陈芝树紧扣着她细嫩纤长五指,仍不愿松开,可少女用力挣了挣,挣不脱之后恼怒的用另一只手一根根手指掰开他的。
陈芝树瞧着她气呼呼恼怒的模样,暗下皱了皱眉,看她的眼光充满茫然,尽管不明所以,但最后还是松开手了。
他怕,她这样用力掰下去,会伤到她自己。
他一松手,莫安娴立即就顺着暗道退了退。只在黑暗中匆匆瞥了他一眼,很复杂的一记眼神,陈芝树看得似懂非懂。
不过她却没有给机会他留在这继续弄懂,一瞥之后,她急急的出了暗道走了。
陈芝树还留在原地,怔怔的握着刚刚紧扣过她五指的指头,她指尖美好的余温仿佛仍残留在他掌心。属于她的特有馨香,仿佛透过指尖蔓延到了心底,深深盘桓不散。
可是,她为什么……?
外面,属于观音诞这个特殊节日的热闹还在京城大街小巷继续。
待这份热闹,在天色渐暗的时候才终于渐渐散了去,而这个时辰,早该回府的莫安娴却仍旧不见人影。
而早就失踪的夏星衡,这个时辰仍旧消失在茫茫人海里踪影沓沓。
是夜,右相府与莫府皆紧张的派出不少人,隐蔽又焦急的满京城各自寻找着失踪的人。
两府这紧张的寻人气氛,一直持续了两天,仍旧没有散去。
不论是夏星衡还是莫安娴,都似突然在观音诞之后石沉大海般完全失去了踪迹。
消息传到红瓦高墙的凤栖宫里时,皇后那张终年冷艳傲然的脸,终于微微现了一丝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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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本宫说过,没有人能永远都是常胜将军。”
看吧,风水轮流转的速度,一向很快的。
冯嬷嬷见她心情好,也笑着恭维起来,“那是,她一个黄毛丫头,怎么能有娘娘运筹帷握的手段。顶多不过比常人聪明一些罢了,若不是娘娘你故意露出破绽放松她警惕,哪有让她洋洋得意的机会。”
皇后嘴角的笑纹明显了些,显然心里对冯嬷嬷的恭维十分受用。
她随手捧起茶杯呷了口参茶,随意的问道,“元宁这些天没招什么事吧?”
冯嬷嬷心中一紧,略迟疑了一下,才回道,“娘娘别担心,奴婢瞧着元宁公主也是知道轻重的。”
皇后这会心情好,才没有挑元宁公主的刺,只淡淡道,“她若真是知道轻重,本宫就放心了。”
冯嬷嬷犹豫了一下下,又道,“娘娘是不是去看看公主?奴婢听说公主这两天病了,一直都在寝宫里躺着不愿出来。”
皇后心中咯噔一下,眉头立时蹙了蹙,“你说她这两天都在生病躲在宫里?”
冯嬷嬷见她神色不豫,心下立时紧了紧,暗下叹了声糟糕。面上却勉强露着笑,安慰道,“娘娘别担心,奴婢这就亲自去看看公主。”
皇后皱了皱眉,对她挥了挥手,“快去。”
冯嬷嬷不敢迟疑,皇后如此着急,一定是意识到元宁公主有什么事情。
她朝皇后福了福身,然后就快步走出了凤栖宫。一边走,一边在心下暗暗祈祷,老天保佑,元宁公主真的只是身体抱恙躲在宫里不愿出来见人而已。
千万,千万不要是她想的那样。
元宁公主住的宫殿叫群芳殿,住的当然不止她一个公主,不过因为她是皇后嫡出,所以她住在主殿,并且一个人独占了群芳殿前殿大部份宫室。
平常时候,没她允许,住在后殿与其他偏殿的公主可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其实,就是得她同意,其余公主也不愿意到她跟前露脸。就她那跋扈又凶残的脾气,在这皇宫里头,不仅侍侯她的宫人个个畏她如虎,就是其他公主这些姐妹们,也个个心里惧她又憎厌她。
所以基本上她有什么事,其他公主一般也不会知道,就算知道,那些公主也会装聋作哑当不知。
群芳殿里,侍侯元宁公主的大宫女宝珠,听闻冯嬷嬷亲自过来探望公主的时候,立即就吓得慌成一团。
她白着脸在元宁公主的寝室里不停的走来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事情捂不住了,公主你到底在哪呀?”
两天两夜,距离观音诞已经过去两天两夜了。
元宁公主自从观音诞那天溜出宫后,就再没有回来。
宝珠这两天一直死死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破绽来,只暗中盼望元宁公主能早日回宫,只要元宁公主能在皇后知道之前回到宫里,她这条小命就算保住了。
正因为元宁公主与其他姐妹不和,所以宝珠才能冒充了两天还不被人发现。
可眼下,冯嬷嬷既然亲自趁夜赶过来,那一定是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
是一定非要见到元宁公主本人才会回去回禀娘娘的。
“我该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
宝珠急得浑身冷汗湿透重衣,可她在寝宫里头再着急,也急不出个万全的应对之策来。
一想到待会冯嬷嬷一到,公主两天前就失踪的事肯定瞒不住,宝珠就不禁浑身都在打哆嗦。
“死定了,这次我死定了。”
冯嬷嬷追问起公主去处,她肯定得招……。宝珠想像了一下自己面对那常年冷冰冰,就是对着元宁公主这个亲生女儿也从来不会笑的皇后娘娘,心里就不禁冒出重重寒意。
不管最后她招不招出实情,以皇后娘娘的为人,一定都不会放过她的。
宝珠一咬牙,想了想已经快到门口的冯嬷嬷,闭上眼睛,暗暗的将心中绝望与不甘都压在了心底。
只一眨眼的功夫,冯嬷嬷就到了。
“宝珠姐姐?宝珠姐姐?”守在门口的小宫女看见冯嬷嬷那张刻板的脸,心里就害怕得直打哆嗦。她怯生生瞄了眼冯嬷嬷,立即就跑到门外朝里面大声道,“冯嬷嬷来了,你赶紧出来吧。”
可小宫女叫了几次,里面还是一点动静也没有。
冯嬷嬷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便道,“行了,别在这叫唤了,我亲自进里面去瞧瞧公主。”
可她推开门一看,差点被眼前所见吓得魂飞魄散。
不过,即使她佯装镇定的拍着胸口,脚下仍旧禁不住跄踉一下,身体晃了几晃最后才勉强稳住。
跟随在她后面进来的小宫女,看见她怪异的反应正觉心里诧异,想着是不是刚才冯嬷嬷走路不小心给绊到了,“冯嬷嬷,你……啊?”
第295章令人叹服的手段
小宫女惊叫一声之后,随即“呯”的一声软倒在地,她可没有冯嬷嬷的胆量,乍然抬头看见在门口不远处悬梁自尽的宝珠,倒下地之后就吓得立即晕了过去。
冯嬷嬷心中一沉,这会可顾不上头顶吊着的宝珠与地上昏倒的小宫女,她悬着心小心翼翼避开宝珠尸首,加快脚步往内室走去。
但她绕过大幅的玉石屏风之后,往里面帘帐垂地的床榻一看,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不死心的吸口气,放目四下张望着,一边放声叫喊起来,“公主?元宁公主?你在哪?请回应一声老奴吧,娘娘她很挂心你。”
可是不管她叫喊多少遍,诺大的宫室里面,除了在门口那一死一昏之外,根本没有再瞧见半个人影。
外面天色越发昏暗,冯嬷嬷一边叫喊一边举灯巡视过寝室每个角落。
掀开垂地的重重帘帐,没有人,挪开角落的巨大装饰花瓶,后面依然还是没有人……。
冯嬷嬷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出了群芳殿,心情也如头顶越来越暗沉的天色一样,直直坠入浓重黑暗中再也无力自拔。
沉沉叹了口气,她才不得不勉强自己稳住慌乱的心神,然后加快脚步回凤栖宫禀报去。
皇后端坐在凤栖宫的矮榻上,冯嬷嬷进来向她行礼,她甚至都没有抬头,只听着冯嬷嬷的脚步声与那透着谨小慎微意味的呼吸声,就知道元宁那边一定是出了岔子。
还不是一般的岔子。
眉头轻轻蹙着,皇后并不怎么觉得意外,甚至从她冷艳的脸庞上也看不出一丝急躁担忧来。
以元宁能折腾的性子,她若真病了,这皇宫上下只怕早就被她闹得鸡飞狗跳了,哪里还能两天天夜都安静平常。
“怎么了?”
光是听这声音,从她平直冷淡的语调里,绝对听不出对元宁公主有一丝一毫的关心。
可冯嬷嬷心头还是不禁微微颤了颤,娘娘再放任不管元宁公主,那也是嫡公主。
想到这里,冯嬷嬷将脑袋垂得又低了两分,举止无形之中越发显得小心翼翼,“娘娘,奴婢在群芳殿没见到元宁公主。”
皇后目光一冷,终于抬起头来,淡淡掠了冯嬷嬷一眼,“哦?那她现在人在哪?”
“奴婢不知,”冯嬷嬷不敢撒谎,也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撒谎,“奴婢去到群芳殿,只见到在公主寝室里悬梁自尽的大宫女宝珠。”
皇后面无表情听着,从她冷艳纹丝不动的脸庞上根本看不出半分喜怒紧张来。
冯嬷嬷心情暗下紧了紧,瞄见皇后并无异样,心下反而越发战战兢兢。想了想,才又缓缓道,“奴婢问过群芳殿里侍侯公主的其他宫人,并无人知道公主下落。”
“冯嬷嬷,”皇后低头,一下一下的拔着杯盖,声音冷冷淡淡的响在了大殿里,激荡出袅袅不绝的瘆人余音,“你说公主两天前称病,眼下宝珠见你过去才惊慌自尽,你说公主现在能在哪里?”
冯嬷嬷听着大殿余音,头皮就一阵发麻,激灵中想到一个可能,心下登时大惊,“娘娘的意思是……公主两天前悄悄出宫凑观音诞的热闹去了?”
皇后搁下杯子,终于冷冷哼了哼,“何止是凑热闹,这一出宫还跟出笼的鸟雀似的,乐不思蜀不愿回来了。”
冯嬷嬷松了口气,心下暗暗定了定,“奴婢这就派人出宫将公主请回来。”
皇后皱了皱眉,忽然道,“不,你且等等。本宫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你让本宫再想想……。”
冯嬷嬷听她这么一说,心下当即又忐忑不安起来。
她看了看撑额沉吟的皇后,也不禁心中暗自揣度起来。
按理说,元宁公主再任性,也不至于大胆到在宫外逗留两天天夜不回来。除非公主自己已经回不来了……。
这个假设一冒头,冯嬷嬷自己首先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看了看眉头越拧越紧的皇后,试探的唤道,“娘娘?”
“你再去确认一次,”皇后抬头,转动的目光透着几分让人心惊的肃杀冷锐,“那天的安排可有出差错之处?”
事关元宁公主安危,冯嬷嬷连犹豫的念头都不敢有,直接就顺从的应道,“奴婢马上去安排。”
冯嬷嬷转身出了大殿,皇后看着空旷而又富丽的寝殿,一种叫寂寞的东西忽然汹涌袭上心头。
她无意识的抱了抱自己双臂,一向冷锐清明的眼眸也露了淡淡迷茫。
可只一瞬,她又回复了一贯的冰冷强势。
大概一个时辰后,冯嬷嬷脚步匆匆的回来了。
只不过,这会她的脸色比之前从群芳殿回来还要难看两分。
皇后只远远掠她一眼,心头就不禁沉了沉。
“娘娘,”冯嬷嬷快步来到皇后跟前,弯腰的姿势十分恭谨,头低了下去,双手却将薄薄一张纸条奉了上来,“这是刚刚收到的回音。”
皇后掠了她一眼,就将卷成条状的纸条拿了过来,在掌心摊开就以一目十行的速度飞快看了起来。
“莫府与右相府两府下人仍在紧张焦急寻找着失踪人口的下落,从里到外都看不出一点异样?”
她沉思一下,又低头继续往下看,“另,事发当天,掳走夏星衡的另有其人。因事发突然,且在我们行动之前,目前暂且不知何人所为。”
看完后面的信息,皇后忽然面色一沉,一掌重重拍落桌子,顿时大怒起来,“混帐东西,如此重要的事情竟然含糊不清。”
冯嬷嬷心头惊了惊,皇后虽然为人冷淡,可她极少看到皇后真正动怒。
但如今皇后突然失态,可见事情确实非同寻常。
元宁公主……,冯嬷嬷垂下头,暗下悄悄闭了闭眼。
两天两夜,元宁公主只怕已经凶多吉少了。
已经折了一个大公主,如果连元宁公主也……,冯嬷嬷心下长叹,也难怪娘娘会举止失常了。
“冯嬷嬷,”皇后深吸口气,才努力稳住已经紊乱的心神,可她握住椅子扶手的手背,却在微微打颤,“即刻往外面的人传送最紧急消息,让他们改变计划。”
冯嬷嬷心下困惑,一时倒没联想到那么远。
想了想,忍不住提醒道,“娘娘,路途遥远,如果事情已经出了岔子,这会只怕也……。”
皇后一声冷哼,抬头冰冷如箭的目光剜向她,“再远也得给本宫改。”
“让他们改变原计划,改灭杀为合力营救。”
说完,她闭上眼睛,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肯让睫毛掩住眼底涌现的淡淡忧色。
冯嬷嬷大惊,“娘娘的意思是,莫安娴失踪为假……,公主她、她……”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心头却沉重得似压了块巨大石头一样,连喘口气都觉得困难。
“本宫大意了,莫安娴果然是个狠的,为了达到目的,竟然连自己亲人也没透露一丝风声。”
但凡莫府这两天有一丝异样,她都不至于至今才察觉事情有异。
冯嬷嬷脚下跄踉一下,如果娘娘的猜测成立的话,那么元宁公主早在两天前就被人以身相代掳到了……。
这个时候,她只能暗暗向老天祈祷,一定要让她送的信息及时送到那些人手里。
不然……,她偷偷瞄了眼皇后,娘娘只怕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
自己下令杀死自己的亲骨肉,这种打击只怕是个人都受不住吧。
冯嬷嬷如压下心头重重忧虑,飞也似的转身下去传令了。
为了保证这道十万火急的命令能最快速度准确的传到那些人手中,冯嬷嬷可是动用了好几条渠道同时将命令发出去。
莫安娴这两天没有在莫府露面,但她一直暗中关注着皇宫那头的动静。
冯嬷嬷十万火急发出的命令,被她截获了几道,但她并不清陈冯嬷嬷究竟发了多少道命令出去,让那些原本等着要伏杀她与赫连诺的人,改变计划来营救元宁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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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某一座并不起眼的普通民宅中,莫安娴看着冷玥刚刚带回来的一道宫中发出的密令,不无惋惜的叹道,“可惜了,皇后若是再晚个三五天才发现,元宁公主可就绝对死定了。”
若是到时皇后才发现自己亲生女儿死在自己缜密的安排中,不知道皇后会不会因此受不住打击而一蹶不振或者疯掉?
可惜啊……,莫安娴再次扼腕长叹,这种可能眼下也只能在她脑里想想罢了。
冷玥也觉得十分可惜,“小姐,或许现在赫连诺已经见到元宁公主了。”
莫安娴看着她,却十分笃定的摇了摇头,“不会,赫连诺提前几天离京,他绝对是在南陈与呼赤部交界的地方等着。而且,按我估计,皇后暗下派去准备将我与他一网打尽的人,应该就埋伏在呼赤部边境。”
冷玥困惑,“小姐,这是为何?”
“若是赫连诺在南陈国境内被伏杀,到时呼赤部就有借口向南陈寻衅滋事,若死在呼赤部边境,事情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少女默了默,又冷笑道,“而且……。”
少女冷冷一笑,“而且,到时再加上我的身份一被曝光,这事的性质当然完全变了。”
不得不承认,皇后这一手确实厉害。
一箭都不止三雕了吧?
除了她除掉赫连诺,彻底为元宁公主肃清了祸患,还成功嫁祸呼赤部。
连她死了,还要被利用为南陈作贡献,皇后对她真够物尽其用的。
冷玥慢慢回过味来,心头顿时冒起了熊熊烈火,“小姐,难道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吗?”
难道真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后将元宁公主毫发无损的救回来?
莫安娴沉吟了片刻,目光往黑暗夜空中凝了凝,忽然别具深意的笑了起来,慢慢道,“不,我们还可以再做一件事。”
冷玥看见她露出这样奇特的笑容,心里就不禁一阵发毛。可随即,她便面露喜色问道,“小姐,我们还能再做什么?”
小姐每次露出这样奇特笑容的时候,通常都是有人倒霉的时候。
不管是谁即将倒霉,只要能让小姐高兴就好。
“你拿些纸笔过来。”
冷玥转身就进了内室,一口气将笔墨纸砚都齐全的捧到了她面前桌子放好。
莫安娴执笔之前,看着她再问了一句,“你有办法将截下来的纸条再弄回原样传出去吗?”
冷玥想了想,才道,“这事虽然有些难度,不过奴婢一定会做好的。”
莫安娴放下心来,“这就好。”说罢,便低下头,专注盯着冷玥刚刚截回的消息。
过了一会,才执笔刷刷的写起字来。
只一会,她就将字写好,又将纸张裁成同样大小状,吹干墨迹递到冷玥手上,“将这张换上去。”
冷玥接过来一看,当时眼神大亮,“小姐这主意真是大快人心。”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幸好我们事前准备充分。”
若不是她们事前准备好宫中常中的笔墨纸砚,这会就算她想要临时做手脚也不成。
消息发了出去,次日一早,莫安娴便现身回了莫府。反正皇后已经识破她的计策,也就不必再藏在外面令家人担心了。
她一现身,右相府的小公子夏星衡也很快“找回来”了。
三天之后,皇后让冯嬷嬷一连发了数道的紧急密令终于传到了埋伏在呼赤部边境的人手里。
这个时候,赫连诺那些在一品香错将元宁公主当莫安娴掳去呼赤部的人,也终于快要抵达与赫连诺约定的地方。
难怪莫安娴之前一再惋惜了,若是皇后再晚一天察觉异样,元宁公主都已经被送到了赫连诺手里。
依着赫连诺的心性,元宁公主当然不会死。
不过从此之后,就得从里到外都为他赫连诺服务而已。
只是赫连诺低估了皇后的心狠手辣,哪里知道皇后在京城退让之余给了他许多好处之后,根本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将好处带回呼赤部。
埋伏在呼赤部边境的人,根本不曾见过元宁公主,就算到时交手赫连诺亮出元宁公主的身份,那些只听皇后命令的人也完全不会理会他。
按照皇后的计划,最终,赫连诺会与莫安娴齐齐死在呼赤部边境。
可惜,皇后改变计划的绝密命令到达得太过及时。
赫连诺那些掳走元宁公主的手下,哪里是皇后那批人的对手,尤其还是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那些暗处埋伏的人突然出手。
简直没费什么劲就将人救了出来,并且将赫连诺的人杀得片甲不留。
将元宁公主救出来之后,他们留了一部份保护她,另外一部份则悄悄出动找到了赫连诺藏身所在,然后又是一顿压倒性的猛揍。
当然这些人绝对不会知道,他们奉命去暗揍赫连诺,其实奉的是莫安娴的命令。
莫安娴之所以不让那些人直接杀了赫连诺,是为了留着赫连诺日后更好牵制皇后。
为了长远的将来,只能暂时委屈的先让人揍赫连诺一顿来解恨了。
同样是三天后,陈芝树忽然命人送了一只质朴至极的盒子给陈帝。
也不知是真正父子血脉心有灵犀,还是陈芝树太了解他内心又爱又恨的父皇,盒子送到陈帝手里时,陈帝正在御景园里。
自从在赫连诺的接风宴上,陈帝最喜爱的鸳鸯雀给啄死之后,他就极少踏足御景园了。
偏偏今天,就撞上了。
“离王送的东西?”陈帝站在挂满鸟笼的回廊下,不动声色瞟了眼内侍手中托着的盒子,忽地心中一动,道,“拿过来。”
内侍连忙恭恭敬敬托着盒子走到他跟前去,陈帝瞟了眼并没有上锁的盒子,抖了抖大袖,伸手就打开盒盖。
看见里面的东西,他幽沉泛黑的眼眸就亮了亮。
随即“啪”的一声将盒盖扣上,冷声哼了哼,骂道,“这小子!”
算这小子还有点良心,利用这东西害死他的鸳鸯雀,还知道将这东西弄回来给他消心头之恨。
虽然他嘴里骂着,可听他声音明显还是流露了高兴之意。
那托着盒子的内侍心下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陛下没有发怒。
原先他还以为,陛下看到盒子里这只死鹰一定会大发雷霆的。谁知道,陛下偏偏还笑了。
“将这盒子拿下去……”陈帝顿了顿,“嗯,就将里面的海东青葬在鸳鸯雀旁边。”
内侍心里惊了惊,这才知道盒子里装的死鹰原来是呼赤部奉为神鸟的海东青。
又过了几天,元宁公主终于再度回到她熟悉的群芳殿来。
无缘无故被人掳走,后来又知道这事与赫连诺有关,再回到宫中明里暗里一打听,终于渐渐摸出些门道,明白她被人摆了一道。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记得她当时刚进入一品香的雅间,一句话都未说完就被人打晕过去,这事太蹊跷。
如果赫连诺原先要掳走的人并不是她,那么之前一定还有其他人仿冒她出现过,不然那些掳她的人也不会连问也不问,直接就掳人。
元宁公主虽然凶残跋扈,不过这脑子只要不是遇上与夏星沉有关的事,还是蛮有用的。
要查到莫安娴曾与夏星沉一同出入过一品香雅间的事并不难,因为这件事莫安娴本来就没有做什么掩饰功夫。
不是不想做,而是莫安娴很清陈做了也没用。
就算元宁公主查不出来,皇后的人最后也一定会查出来。
“莫安娴,竟然又是你坏我的事,还敢设计我!”元宁公主在群芳殿她的寝宫里,揉着手里的资料,恨得咬牙切齿。
想了想,她狰狞赛过美貌的脸庞极度扭曲起来,她盯着宫外远处,蜷曲着指尖冷笑道,“莫安娴,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就看这会你的命是不是也有我的一半好。”
两日后的一天深夜里,四下寂静无声,正常人都在睡梦里醉生梦死。
偏偏一间酒馆里,还有人在醇香飘散的酒香中醉生梦死。
“呃”裘天恕打了个酒嗝,半趴在桌上的身子几乎将空掉的三个酒壶推翻到地上去。
“小二,酒,来给我来一壶解千愁。”
他意识半醉,偏偏吐字极为清晰,还指明要最能醉人的解千愁。
店小二知道这位是有钱的主,在后堂清脆的应一句,“好咧,解千愁马上来。”
裘天恕听闻他应声,又软趴趴的将脑袋搁在桌上,半眯的眼睛空洞茫然的看着门外。
忽然,一群密集的黑影像一阵黑旋风般自门外对面的街道掠过,那群黑影的速度很快,就像一群见首不见尾的鬼影一样,只在他眨眼的功夫,就已经完全隐没在另外一条街道的黑暗里。
裘天恕奇怪的揉了揉眼睛,“咦,他们、他们去的方向不是往莫府吗?三更半夜的,穿一身黑衣在街上游荡,难道扮鬼去吓人?”
“也不知我最近犯了什么魔怔,看什么都能想到莫府去!”
晃了晃脑袋,迷迷糊糊说完这一句,他眼皮沉沉的耷拉下来,竟是睡着了。
万赖俱寂的深夜,一群仿佛来无声去无影的黑衣人,竟然能避开街上巡逻的士兵,各人手里提着一只木桶还能健步如飞的奔向莫府。
他们来到同样在黑夜里安静沉睡的莫府外,其中首领人物默默打了个手势,他们就将手里的木桶打开盖子。
一桶桶泛着油光的东西淋在莫府地上,泼在围墙上,甚至自高空抛洒入院内。
待所有木桶里的东西都弄完之后,那首领又打一个手势,几十支火把就突然亮了起来。
那首领冷喝一声,“放火。”
一声令下,几十支火把就如离弦的火箭般,有的飞进莫府内院,有的扔在围墙上,有的直接丢在墙外。
只一会儿,整座莫府就被冲天火光包围,那群鬼魅一样的黑衣人看着莫府转眼变成熊熊火海,却忽然在首领的手势下面无表情转身。
“你们按计划行事,”首领将黑衣人分成两批,一批留在莫府大门外,堵住正门,一批则绕到后门去。分配完毕,他冷酷无情道,“不管谁想出来,出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火,冲天大火。炎炎烈烈,莫府地面上空到处都是乱舞舌吐的大火。
仿佛来自地狱的罪恶之火,想要将人间一切正义温暖美好都化为灰烬。
“小姐,小姐,赶紧起来。”冷玥顾不得失仪,发现莫府被火海包围的第一时间,就冲到莫安娴寝室外用力拍起门来,“府里到处都是火,你赶紧起来。”
莫安娴平时都十分警醒,偏偏最近几天感染了风寒,昨夜喝了安神的药才睡得沉。
“呯呯呯”的拍门声急促且震耳欲聋,她迷迷糊糊听闻门外冷玥焦急的高呼声,顿时一激灵直直坐了起来。
随手扯了外衣披上就走过去开了门,“怎么回事?”
冷玥这会可顾不上跟她客套,直接便飞快道,“小姐,府里到处都是火,现在火势正在外头往里面蔓延。”
不一会,红影与青若也匆匆忙忙赶到了莫安娴房外。
莫安娴沉吟了片刻,冷静而沉着的吩咐道,“先不管什么原因起的火,眼下先将人集中起来尽量减少伤亡最要紧。”
“冷玥,”莫安娴声音平静,可她闪闪发亮的眸子里却在冒着簇簇火苗,“你先去外院,将大哥与爹爹都接到枫林居来。”
冷玥点了点头,立即应道,“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大少爷与老爷安全接到这来。”
莫安娴转目看着红影,又接着吩咐,“红影,你亲自去寿喜堂将老夫人接到这来。”
“青若,”她看了看已经自发有序集合在枫林居院子的下人,眼底闪过一抹欣慰,“你与燕归就寸步不离的守在姨娘身边。”
所有人忙而不乱的匆匆执行她的命令去了。
莫安娴这才继续指派其他人去探明情况,然后一边将府里人员都集中起来。
火势本来蔓延得并不快,但在火油助燃之下,却很快就从莫府外围往里面的各处院子烧去。
除了最初突然遇火,下意识试图跑出府外逃生,却被门外伏守的黑衣人包了饺子的几个下人外,后面倒没有人再试图往外跑。
不过,其中也有一些因为尚在睡梦中就被大火突然活活烧死的。
大火往莫府内部蔓延,本来在莫府外围守株待兔的黑衣人,在看到除了几个慌乱的下人外竟然没有人再试图往外逃,那首领略一合计就改变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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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这件事既然我们已经做了开头,就万万没有再退缩的道理。”
“所谓开弓没有回头箭,”那首领顿了顿,望着神色微现犹豫的其他人,沉声道,“我们既然拿了钱财,就要尽义务为他人消灾。”
虽然这灾灭的是莫府满门,这其中或许有很多无辜生命在里面。
但这与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们收了钱财,就只负责将任务完成。
“他们缩在里面不出来,我们只好杀进里面去。”那首领振臂一呼,“将其余的火油带上,大伙跟我一起冲进去。”
他就不信,将莫府寸寸烧成白地,里面的人还能躲着不出来。
不过,到时就算他们不出来也不打紧。
大火之下还能生还,那也是他们命大,是老天不愿收了他们。
跟随他的黑衣人没有谁不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这道理,只能沉默着暗中将牙根一咬,又各自提了桶火油往莫府里面闯。
他们进入里面之后,除了泼油放火之外,还直接见人就砍见人就杀。也不管男女老幼,更不管现场一片凄声哀求,仿佛就像杀红眼的地狱狂魔一样。
将人杀死还不算,还直接一脚踢进火海中,将尸骨烧成灰好毁灭证据。
不过,随着他们逐渐深入,能看见的人终于越来越少了。
一来因为莫府的护卫已经被召集起来抵抗这些人,二来大部份下人都已被莫安娴集中到了枫林居。
而目前,这些红了眼的杀人狂魔,一路泼油放火一路杀人,却暂时还没有到达枫林居。
虽然这些手段残忍得令人发指的黑衣人一时间还没有杀到枫林居,可枫林居这边的气氛却也空前紧张。
“安娴,难道我们要在这坐以待毙吗?”莫方行义父赤红了眼,一向温和的俊儒脸庞也因愤怒而涨得通红,“不如让我出去报官吧?”
莫安娴摇了摇头,心底虽然也同样愤怒,可她娇俏面容上却一分也不显,反而十分冷静道,“爹爹,这个时候你出去,只是送死而已。”
莫安娴也不想将话说得这么难听,但为了用最简单的语言让她的亲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只好实话实说,“莫府内外都被他们包围了,你看看他们毫无顾忌的杀人放火,绝不会容许有人活着逃出莫府去报官的。”
莫方行义父浑身大震,又惊又急之下反而没了主意,两眼茫然的看着她,“那我们该怎么办?真在这等他们杀过来?”
莫安娴心下紧了紧,现在那些手段残酷的黑衣人一时半会杀不到这来,完全是因为她的枫林居有几拨人在外面重重保护着。
现在,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冷玥身上了。
若冷玥不能在那些黑衣人杀过来之前将官府的人带来……,少女暗下皱了皱眉,到时只怕只能走最后那条路了。
她淡淡扫了眼院子里站得密密麻麻的下人,心里隐隐有钝痛渐起。
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会牺牲他们性命的。
枫林居外面,火光与杀声同样震天。
而枫林居里面,无论是丫环还是小厮,每个人都自发的找了东西做武器,有人或就地拿了根木头,有人抓紧扫地的扫帚,有人则两手握着菜刀。他们此刻唯一相同的反应,就是紧张的握紧手中武器,睁大眼睛牢牢盯着院门外。
被安全接到枫林居来的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哪里见过这样凶煞吓人的阵仗。
睡,自然是不可能再睡得着的。
她无法合上眼睛,就是躲在屋里也不觉得安全,索性便出了院子。一眼看见莫安娴冷静站立众人之中,显然隐隐为众人之首的姿态,她也不知哪来的气性。
忽然就甩开扶着她的姚妈妈,三步并作两步奔到莫安娴跟前,指着她劈头盖脸的就怒骂起来,“是你对不对?外面那些天杀的煞星都是你招惹过来的对不对?”
“你这个祸根扫帚星,我莫府到底造了什么孽,竟被你连累满门!”
莫安娴看了她一眼,并不动气只默默退开两步,免得自己被她横飞的涶沫溅到。
老夫人见她不还嘴,骂得更加性起,“你这个孽障,最该死的就是你,你怎么还不去死。”骂着骂着,老夫人忽然又想起以前乖巧懂事的莫昕蕊来。
再看一脸冷漠的莫安娴,愈发觉得看她不顺眼。
“都是你害的,你害了万太太害了昕蕊害了云起,现在还要害死我和你父亲。”老夫人骂得痛快,竟然一步步追着莫安娴,手指差点指到莫安娴鼻子上去,“你和赵紫悦真不愧是母女俩,都一个德行,你们来我们莫府就是来害人的。”
莫安娴目光一冷,往刚刚从走廊过来的高大身影看了看。
忽然高声道,“爹爹,你好好劝劝老夫人,如果她继续在这吵下去的话,我可不敢保证外面的黑衣人会不会准确确定她的位置,突然飞进来给她一剑。”
她容忍老夫人,不过是看在老夫人是她父亲的老娘份上。
老夫人可以骂她,但侮辱到她姨娘的话,就别怪她不念血脉亲情。
反正在这个越来越偏执的老夫人身上,她从来就没感受过一丝属于祖母的慈祥。
莫方行义父当下急急赶了过来,显然刚才老夫人那声声怒骂,他也听到不少。
来到老夫人跟前,也不管老夫人愿不愿意,直接拖着她的手就往屋子里带,“母亲,外面的事自有儿子处理,你老还是留在房里好好歇着吧,这个时候就别再出来添乱了。”
老夫人对上他肃然愤怒的脸,不禁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回首又狠狠的瞪了莫安娴一眼,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垂下嘴角噤声随着他往屋子里去。
莫安娴与莫方行义父留在枫林居前院守着,莫少轩则留在后院把守。
在枫林居外围,除了莫府的护卫外,还有夏星沉与陈芝树暗中安排的人。
但因为莫安娴将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这个院子,那些黑衣人在其他地方找不到对象,没用多久就杀过来了。
幸亏莫安娴掌家之后,加强了对护卫的训练,他们对上黑衣人之后,才没有被黑衣人像切菜一样将他们脑袋切下来。
而这个时候,不管是夏星沉安排的人还是陈芝树安排的人,都顾不得再隐瞒身份,直接也加入了对抗黑衣人的混战当中。
消息倒是在第一时间分别传回到各自的主子手里,但时间过去了一个多时辰,右相府与离王府却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仿佛压根没有人知道莫府这边正遭遇无情杀戮一样。
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支援,那些人才意识到他们发出的消息可能被人暗中截下了。
他们谁也不敢保证,若是再发消息的话不会再被人暗中截住。
无奈之下,只能用最直接最紧急的办法,站在高处往空中发射信号箭。
一支支色彩斑澜的信号箭在京城上空炸开,几乎燃亮了京城大半夜空。
这下,惊动的可不仅仅是右相府或者离王府,各级衙门,还有附近的权贵之家,也纷纷被惊动了。
其中,周家冲着与莫府的交情,周夫人竟然让她的两个儿子亲自带人赶来莫府援助。
离王府与右相府也有人迅速赶来救援,但让人奇怪的是,陈芝树与夏星沉却一直没有露面。
莫安娴压根不知道,在她与莫府经历生死存亡危急关头,在这个乌云蔽月的月圆之夜,夏星沉与陈芝树都在黑夜中突然陷入了昏迷。
前来救援的人陆续赶到,天色也渐渐亮了起来,那些黑衣人见状,自知灭莫府满门无望,后来便速速突围撤走了。
危机过去,莫安娴看着晨曦下满目疮痍的莫府,心头愤怒如涛涛奔涌的洪水一样不可收拾。
只不过心底越愤怒,面上便越冷静。
清点伤亡人数,才知道在这一夜浴血奋战中,莫府的护卫与下人均死伤过半。万幸的是,因为莫安娴当机立断决策及时,几个主子倒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唯独在后院把守的莫少轩受了些轻伤。
大伙忙着清点打扫,看着昔日一起闲话欢笑的同伴,一夜之间变成了冷冰冰的尸首,有的甚至连尸首也无存,只余一堆分不出谁与谁的灰烬,众人心情既沉重悲伤又愤怒。
打扫的工作没有停下,但每个人却越发沉默了。
莫安娴知道具体的伤亡人数之后,便将后续善后的工作交由红影全权负责。
她则静静看着劫后余生下来的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虽然大家都活了下来,可从他们面上,她半分也看不出激动喜悦。
“爹爹,”莫安娴心下暗暗叹气,她心里也难过也愤怒,但这个时候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你赶紧梳洗去上朝。”
莫方行义父一脸沉重的看着她,“安娴,我……”
“爹爹,”少女肃然看着他,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质疑的坚决,“相信莫府昨夜差点惨遭灭门的事这会已经传到宫里了,爹爹该按时上朝面圣,将我莫府的冤屈诉至圣上面前。”
不是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吗?
爹爹的朝服已经在昨夜的大火中烧毁,爹爹这时还能以干净整齐的仪容参加朝会,就是最好的状纸状词。
莫方行义父沉默了一会,便明白她的意思,他点了点头,神情仍旧沉重无比,“安娴,那家里?”
“爹爹放心去上早朝,家里有我呢。爹爹要相信陛下,他一定会给我们莫府一个公道的。”
待莫方行义父匆匆梳洗去上朝之后,莫安娴才又看着与一众下人收拾善后的莫少轩。
“哥哥,你先过来,我有话跟你说。”莫安娴将人叫到八角亭子里,才飞快道,“你带上我们府里昨夜遇难的几具尸首,直接到九门提督去。”
在讨回公道之前,她必须先将事情合理扩大化。
只有这样,才能引起宫禁里头那位足够重视。
莫少轩心中一动,想了一会便明白她用意所在,不过他为人正直且严谨,觉得有些事情该遵遁律法一步步来,才合理。
“安娴,我觉得……”
“哥哥,”他一出声,莫安娴便明白他顾虑所在,立时便打断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严谨的程序律法只是一种形式,哥哥这些年在外游学,学的应该也是灵活的处变方式而不是一味的拘泥形式,对吧?”
莫少轩看着她坚持的眼神,思忖一下,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好,就听安娴你安排。”
说罢,他就欲去梳洗换一套干净衣裳。
莫安娴连忙拦住他,“哥哥,你这样子去最好。”
越落魄越狼狈,越能反证昨夜他们经历的凶险,也越能反衬官府的故意拖沓冷酷无情。
这状,他们告得越理直气壮,皇宫里头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就会对他手底下的官员越生气。
安排好莫少轩之后,莫安娴自己也同样带上几具尸首,往大理寺的衙门而去。
皇宫里,金銮殿之中,分列而站的文武百官无一不是整整齐齐的朝服加身。
唯莫方行义父一人赫然醒目如鹤立鸡群。
陈帝高高端坐在金龙宝座之上,俯瞰着底下面色各异的朝臣,幽深目光若有所思的掠过莫方行义父,才缓缓道,“众位爱卿有何事启奏?”
平日总争先恐后出来上奏折的朝臣,今天却似默契十足的想要将这首个出来上奏折的机会让给莫方行义父一般。
居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大殿之中静得可怕,却偏偏没有一人越众而出。
莫方行义父左右看了看,既然大家都没有奏折要上达天听,他理应站出来。
出了列,他朝陈帝略略拱手作揖,道,“启禀陛下,臣有事启奏。”
“臣,也有事启奏。”一道冷漠却十分响亮的声音突然自大殿门口传了进来,并且很直接的将莫方行义父的声音盖了过去。
众人顿时大为惊奇,基于帝王威严,他们才能堪堪保持着沉稳平静肃然垂首,而没有回头去望。
就在这时,有内侍匆匆凑近陈帝身边,轻声却迅速的耳语了几句。
就见陈帝眉头一皱,随即抬头厉视向殿门口,棱角分明的薄唇还不轻不重的哼了哼。
众人听闻他冷哼,顿时心头惊了惊。就在这时,眼前仿佛有一道攫夺了日月精华的潋滟身影自身边掠过,眨眼就站在大殿最前头,直面高高在上的陈帝。
陈帝眯眼冷厉含怒的瞪着他,“你有何事启奏?”
好,奏就奏吧,这小子难道不知道这是金銮殿,竟然敢私自带着尸首闯到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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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直无法无天!
越来越不把他放在眼里。
“臣一奏……,”陈芝树掠了眼神色惶惶的莫方行义父,淡淡道,“昨夜企图灭莫府满门的凶手,手段凶残令人发指。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移驾到大殿外亲眼验看。”
这话一落,群臣顿时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
脑子灵活的,一下子就想明白刚才内侍朝陈帝禀报的是什么事了。
明白过来的大臣,一时看陈芝树的目光都复杂得可以。眼神中点点畏惧点点敬佩,再看莫方行义父,又夹杂着点点羡莫。
陈帝皱了皱眉,就要开口叱他胡闹,岂料陈芝树更快一步说道,“那些凶手,何止要屠戮莫尚书满门,简直连尸首都要残害。一剑刺破心脏令人毙命,还要再补一剑剖心挖肝。这还不够,还要将尸首挑进火海,烧毁头首。”
这做法,分明就是平日常说的让人死无全尸!
他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静,可殿中一众大臣听着他不带感情的冰冷描述,各自不由自主的在脑中想像着,反而不约而同的激灵灵在心里打起了寒颤。
这样血腥到惨无人道的画面,确实太凶残了。
人死为大,再深的仇恨一剑下去都了结了,凶手却连尸首还要戕害,这手段实在人神共愤。
经过陈芝树这么一番描述,原先还不明白陈帝为何冷哼发怒的大臣,这下也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来。
明白过来,又纷纷多了无数道钦佩陈芝树的目光。
敢带着尸首闯到金銮殿来,离王殿下真乃古今第一人。
偏偏众人觉得这事既意外又觉得很正常,谁让挑战陈帝容忍神经的是眼前这位乖张不羁的离王殿下呢。
陈帝斜睨着他,哼了哼,又冷笑道,“然则,你接下来还有二奏三奏?”
陈芝树毫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在陈帝冷沉威压重重森然如铁的目光下,俊秀颀长的身姿依旧挺拔笔直。
若不是顾忌着将那具尸首带到大殿内会吓傻这群大臣,他真想直接将那烧得半焦的尸首带到跟前让他高高在上的父皇好好看看,他治下的京城治安是如何的好!
没有人能够明白,当他醒过来后听闻莫府昨夜差点满门被灭时,那种仿佛从骨子里血液里生出来的恐惧与害怕,是多么令他惶恐不安。
他多么害怕,一夜之间,他再也看不见她那张温软又狡黠的笑颜。
他多么害怕,一觉醒来,就成了当年与母妃一样,从此阴阳两隔,相逢亦陌路。
他心底之前有多害怕,此刻就有多愤怒。
“陛下圣明,”他点头,直接又面无表情的极冰冷说道,“臣二奏,京城城防守卫薄弱无用,一众穷凶极恶的匪徒竟然能避开城防与巡逻,在深夜如入无人之境直接携带大量毁灭性武器直达莫府。”
他抬头,幽深寒凉的目光直视陈帝,“臣认为,昨夜匪徒可以随意直达莫府灭我南陈朝臣满门,他日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可以在皇城内甚至皇宫内来去自如。”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
就连高坐龙椅之上的陈帝,心下也起了惴惴之意。
话说天子脚下,守卫最严密的京城里头,也有大批匪徒可以如入无人之境去灭三品大员的满门,谁知道这种事情他日会不会也落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大殿群臣几乎人人自危,只少数掌管着京城防务与京城治安的官员,在心里头暗暗叫苦不迭。
叫苦的同时,又暗暗咒骂昨夜那批该死的匪徒,什么人不惹偏要惹上离王这煞星。
难道行事之前都不先打听打听吗?
南陈之内,谁不知道他们的离王殿下人称“鬼见愁”来着?
谁不知道,他们的离王殿下最近不知哪根筋不对,一直态度鲜明的罩着莫府?
想灭莫府满门?这不是嫌命长偏要自己找死吗?
真灭了人家满门还好,偏偏只害了几条下人贱命,还惹怒了离王殿下这煞星……。
那几位官员心下直叹晦气,也暗下落定决心如果将那批该死的匪徒找出来,一定要鞭尸车裂凌迟……,死也要让他们尝尽各种酷刑。
“三奏,”陈芝树才不管这些大臣面色有多难看,内心又有多么惶恐不安,自顾的又冷冷说道,“管着京城这片地的一众衙门光会食君之禄,却不会担君之忧。”
“昨夜莫府被凶徒包围放火杀人,最迟一个时辰,各衙门都该收到求救消息了吧?”
他略略侧身,目光一片冰冷寒芒缓缓掠过去,直看得其中几位官员心虚发慌低头,才又慢慢道,“负有保卫我南陈百姓安危的官差与守卫军,却是在事发之后收尾之前,才不慌不忙赶到现场。”
“陛下,”陈芝树一脸严肃模样,昂然看着陈帝,抱了抱拳,“臣十分怀疑,他们究竟是赶去救人的,还是赶去看热闹的。”
陈帝眯眼,幽深晦暗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头顶,其中几人在他眼神打探下,难以自禁的低头颤了颤。
一些认为这把火无论如何也烧不到自己身上来的官员,开始惊叹大胆的抬头扫了扫在殿前侃侃而谈的离王殿下。
仿佛是第一次发现他们昔日沉默寡言惜字如金的离王殿下,一旦理论起来竟然也能滔滔不绝让人难以招架。
且句句言辞犀利直指中心,让人连招架之功也没有,这功力简直比他们的御史言官还厉害。
陈帝高高在上端坐着,面无表情听着他字字指责,半晌,才问道,“依你之见,这事该当如何?”
至于当事人莫方行义父?这会不仅陈帝忘到一边去了,就连朝臣也完全忘了。
大家的目光,都被突然发出万丈光芒且手段极具震慑力的离王殿下吸引了。
陈芝树抗着陈帝眼神投来的压迫,不卑不亢道,“第一要务先缉凶。”
“据说昨夜那批匪徒在纵火杀人之后,当着后面慢悠悠过来看热闹的一众官差的面逃之夭夭了。”
陈帝眉色凝了凝,两道森然目光利箭一样掠过那几人头顶,直瞧着那几人脸色撑不住隐隐发白,才面无表情的同意地点了点头,“其次呢?”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维护莫府那丫头,到底会为她做到什么份上?
陈芝树身姿依旧挺拔笔直,丝毫不惧他投来的极且压迫性的目光,又淡淡道,“其次,当然得彻查这些凶徒身份,灭莫府满门的背后动机又是什么。”
他默了默,又道,“这些事只需陛下一声令下,自有人去办。只不过,尚有一事,臣认为才是当务之急。”
陈帝眉心一跳,心中某种念头闪过,却意味不明的打量着他,“何事?”
“想必陛下已经十分清陈,莫尚书的府邸在昨夜大火中几乎悉数焚毁殆尽。”陈芝树一双冷清森然的眸子冷冷淡淡的直视着陈帝,丝毫不觉金龙宝座之上的帝王有什么值得他畏惧的地方。
弧度完美的薄唇略张,冰冷的声音又在金銮殿响了起来,“莫府昨夜侥幸逃生的一众人等,如今连个落脚安身之所都没有。”
陈帝眉毛一挑,威压目光沉沉逼在他风华潋滟的面容上,“然则,离王认为朕该为莫爱卿一家老小的容身之所负责?”
他语气平淡,眉目甚至透着几分和颜悦色,但这反问的语调落在众朝臣耳里,人人都觉得异常的心惊肉跳。
这是陈帝发怒的前兆!
离王殿下,就算你要维护莫府,也要有个度!
偏偏陈芝树却似没有感受到陈帝隐含的怒火一样,直接没事人一样继续自顾说道,“陛下爱民如子,天下共知。”
他眉梢略动,冷清眸光直逼金龙宝座上的九五之尊,又慢慢道,“陛下,莫尚书一家,也是你的子民。”
陈芝树淡淡说完之句,倒终于如无数人所愿的闭嘴了。可陈帝差点被他气得七窍生烟,连鼻子也歪一边去了。
这小子,他若不替莫方行义父安家,连这圣名都要蒙污了是吧?
还真是好样的!
陈芝树沉默片刻,觉得已经给足时间陈帝缓和心神,又微启薄唇,淡淡道,“臣觉得前叶国公府就挺不错,那座府邸闲置着也是闲置,陛下以为如何?”
敢情连地段房子都暗中替莫府那丫头相好了!
陈帝怒极反笑,冷笑数声,才道,“离王还有何要求,一并说了。”
陈芝树眼神亮了亮,才不管上面那九五之尊此刻心里有多么怒不可遏,只觉得这句话是他今天听过的最顺耳最动听的话。
想了一下,才不慌不忙道,“那座府邸虽勉强适合莫尚书一家居住,不过总归闲置过久,入住之前需先修缮修缮。”
陈帝只冷笑着斜眼看他,一言不发的听着,看看这小子到底还能提些什么无耻的要求。
“至于修缮的费用,臣觉得由负责京城安全的各位大人一起分摊最合理,陛下以为呢?”
陈帝心下愕了愕,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底下几位官员一眼,不置可否的淡淡“嗯”了声。
陈芝树又道,“在那座前国公府邸修缮完毕之前,莫尚书一家的暂时居所也得有着落,臣知道离国公府邸不远就有家环境尚可的客栈,不如请陛下下旨暂包那家客栈供莫尚书一家居住?”
陈帝挑了挑眉,这下眼中错愕之色倒是不加掩饰的流露了出来。
可底下负责京城防务的几位官员互相对视一眼,心中俱生出不好的预感来。
一个个沮丧的带着恳求的眼神看向陈芝树,离王殿下,求求你高抬贵手,留条活路给下官们吧。
陈芝树微微垂眸,心中落下一声冷哼,对那几位官员恳求的眼神坚决的视而不见,继续道,“至于莫尚书一家暂居客栈的所有日常支出费用,臣觉得理应由几位负责京城防务的大人共同负担。”
那几人立时哭丧着脸默默无语对望一眼,就知道他要说的是这句。
离王殿下,果然不愧是“鬼见愁”,只顾自己痛快,不知别人痛苦。
陈芝树眼角飞掠他们一眼,心中冷笑,痛苦?不过让你们先出几两银子而已,真正让你们痛苦的还在后头。
莫方行义父站在大殿中,完全张大嘴巴无言震惊中。
在这极度的震惊里头,脑袋一片空白,似乎怎么也想不明白离王殿下为何突然如此眷顾他们莫府。字字句句,可尽都是维护莫府之意。
陈帝垂眸,往底下淡淡一掠,将众人或惶惶或幸灾乐祸的神情收归眼底之后,才缓缓道,“就依离王所请。”
散朝之后,陈芝树就直奔枫林居将诸般安排告知莫安娴。
“其实莫府打理一下还是能住人的,”莫安娴感动莫名,融融暖意如三月春风一样无声拂过妥帖着她同样也会惶恐不安的心。然而,对他一手大包大揽的安排却有些哭笑不得,“住客栈,终归诸多不便。”
更,诸多不安全因素。
陈芝树看着她,只淡淡说一句,“一切有我。”
莫安娴看着他冷淡却坚持的面容,只能无语的叹口气,这位的霸王脾气又发作了。
陈芝树见她不反对,才又道,“昨夜的事,可有眉目?”
他指的眉目,自然不是线索。
短短几个时辰,她又安排莫府一众事宜,又亲自奔波大理寺告状,绝对没有时间去调查。
他想问的,是她心中猜测。
依她的聪慧敏锐,就算昨夜的袭杀再无头绪,经过这半天的梳理斟酌,相信她心里也有底了。
少女眸光一冷,面上神色依旧温和,可眉宇之间却透着一股让人畏惧的肃杀味道。
“对我如此恨之入骨的,能有几人?”
行事如此疯狂不计后果的,又能有几人?
就算手上没有线索,事情毫无头绪,她也知道昨夜的事定是那个人干的。
就在两人正在讨论凶嫌的时候,只见青若一脸古怪的走向亭子。
青若先是怯怯的露着浅浅惧意,瞄了眼少女旁边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在亭子不远踌躇着却不敢再靠近过来。
莫安娴见状,心下不禁暗暗摇头,这丫头,为什么这么久还是改不了害怕陈芝树的毛病?
她瞧着陈霸王其实也没那么吓人吧?
莫安娴自己并不觉得,陈芝树只有在面对她的时候,那浑身淡漠冰冷拒人千里的气势才会有意收敛起来。
也只有面对她的时候,他冷漠得毫无表情的俊脸上,才会出现类似温和或者温暖一类的色彩。
其余人等,在离王殿下眼中一概皆列为无需在意的闲杂人。
青若如果不畏惧他浑然天成的高贵淡漠气势,那才让人奇怪。
微微斜睨挑剔的打量了陈芝树好几眼,才压下心头疑惑,看向青若,问道,“怎么了?”
“小姐,”青若一脸为难得想哭的表情,看了看冰山一样让人仰止却步的离王殿下,悄悄的往莫安娴身边缩了缩,才飞快禀道,“裘少爷在府门外哀恸大哭。”
莫安娴奇怪的看着她,“裘少爷?哪个裘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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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认知里,能在府门外哀恸大哭的,一定是与莫府中人有过命交情的人。可她记忆中,并没有姓裘这一号人物存在呀。
陈芝树淡淡掠了眼青若,青若被他那仿佛自寒潭冒出来的眼光触及,浑身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声音越发畏惧得带了颤意,“小姐,就是昌义侯府的裘天恕少爷啊。”
莫安娴一拍脑袋,长长的“哦”了一声,可随即又困惑道,“他?他在外面哭什么?”
难道那自诩清高的家伙还暗中恋莫了她府上哪个丫环?而且还很不幸的,那丫环在昨夜的杀戮中香消玉陨了?
陈芝树瞥了瞥她,心下不禁想起一个叫啼笑皆非的词来。
这会她的心思倒没有遮掩,全部都表露在一张俏脸上了。
暗下摇了摇头,这女人,脑子里都想些什么呢!
陈芝树有心想让她就这么误会不清得了,可青若偏偏不知陈霸王心意,直接着急的口直心快道,“小姐,他一听说昨夜府上死了很多人,就误会你在昨夜中遭遇不幸,直接在府外泪眼汪汪就哀恸大哭起来了。”
弄了半天,敢情她的前未婚夫以为她死了,才在门口哭丧来的。
看来裘天恕这家伙,还不算最凉薄无情的一种嘛。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这不是变相咒她去死吗?
少女脸色沉了沉,眉目露出几分怏怏不快之色来,道,“你没告诉他,本小姐我还活生生的在这站着吗?”
自她跟他退婚那天起,就跟裘府没有半分关系了,真弄不明白他裘天恕突然抽哪门子疯来这哭丧。
青若顿时着急了,张嘴就急声分辩起来,“奴婢亲自跟他说了,可他听不进去,还在那一直伤心的抹眼泪。”
活像死了他什么心上人一样,青若眼角悄悄瞄了眼少女旁边容色生香冰山玉树一般的锦衣男子,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
莫安娴眉头皱起,当下半分好心情也没有了,掠了青若一眼,没好气道,“他不会吃饱了撑着,趁着这事在这表什么有情有义吧?”
青若被她的重话唬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会不会,奴婢瞧着他真的哭得挺伤心的。”
“还真是奇了怪了。”莫安娴边说边往大门那边走,打算亲自用活生生的证明告诉裘天恕,“他什么时候对我们莫府如此在意了?”
陈芝树眸光微微变了变,在她喃喃自语中忽地想起一件十分重要的前事来。
裘天恕么?再也没有机会了。
当莫安娴真的活生生站在裘天恕面前时,裘天恕还真是惊喜交加,哦不,应该说是欣喜若狂得快要乐疯了。
“你没事?你真的没事?真是太好了!”裘天恕看着她,激动得手舞足蹈,手脚都没处放。想要伸手去扶她瘦削双肩感觉她的真实,却在触及她明亮平静的眸子时又连忙缩了回去。
莫安娴压抑着心头不悦,淡淡道,“多谢裘公子关心,不过眼下府上凌乱,就不邀你进去坐了。”
说完,莫安娴就要转身进去。
却不料,裘天恕一个箭步跨到她前面拦下她,并且突然的又急又快道,“安娴,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你……你那件事我也知道了,你放心,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让其他人欺辱你。”
莫安娴挑了挑眉,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裘公子,你没事吧?”
他说的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合起来的意思,她怎么半句也不明白。
什么叫她愿意?他会好好待她?还绝不让其他人欺辱她?
他在前面拦着,不能前行,她便退了退,一脸疑惑又坚决的道,“我记得,我与裘公子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已经是解除婚约形同陌路了。”
“安娴,”裘天恕想伸手去拉她,不过被她毫不客气的避开了,他又语无伦次道,“我知道退亲的事是我不对在先,你气恼也是应该。可事情过去那么久,你也没有再谈婚论嫁,后来还对……,我知道,你心里其实也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莫安娴愕然看着他,随即脸上涌起一层薄怒。真不明白裘天恕这是什么逻辑,她嫁不嫁人跟她心里在不在意他有什么鸟关系?
“裘公子,请你自重,别再直呼我的闺名,我与你不熟!”少女一脸愠怒,连声音也冷了下来,“还有,我不知道什么事情让你误会,不过这不要紧。我今天在这,就明明白白郑重的再告诉你一次,我莫安娴心里绝对没有一分一毫在意你。”
“现在,请裘公子你让开,我要进去处理善后的事。”
裘天恕被她眼中投来的冰冷气势所慑,居然下意识的听话侧身往旁边让了让。
他这一让,莫安娴立时毫不犹豫的大步跨过,头也不回的往里走了。
半晌,直到少女那亮眼的身姿淡出视线,他才回过神来。
可他看着她背影,眼神既迷茫又困惑,还不肯相信的在原地喃喃自语,“怎么会不在意我呢?你做的那些事情明明就表明你是在意的……,你这么说,一定是心里还在生气,一定是这样的。”
可他转念一想,就算她再生气也罢,总有气消的一天。
只可惜,她身患隐疾那件事被传扬开来,如今他就算想要名媒正娶她为妻,他父母也不会同意……。
不过,这事无论搁谁家,谁也不可能真心娶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回去当正室的。
相信假以时日,她会明白他苦心的。
裘天恕满怀信心的握了握拳头,忽又想起昨夜在酒馆所见一幕。
原本今天酒醒之后,突然听说昨夜莫府几乎满门被灭,他下意识的认为她是第一个出事的。
因为他一想到她,脑里总会不期然的想起曾经偶然在盛记布料行后巷撞见的一幕。
周家小姐惨死的情景……无论他醉生梦死多少回,至今仍旧清晰得历历在目。
可是那个凶手背景太强大,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吐露真相。
若他敢泄露一丝风声,只怕如今他也早成一堆白骨了。
幸好老天有眼,那个凶手如今也没落到什么好下场。
裘天恕这般想着,心中忽地一动,莫名的想起了莫安娴那张看着温软娇俏,却总有意无意流露出自信从容骄傲的脸。
脑里忽地闪过一个骇人的念头,大公主身落残疾,会不会跟她有关?
他记得,狩猎大会的时候,她也在场,还曾与大公主一同进入狩猎区……。
想着想着,他望进已焦土一片的莫府,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兴奋情绪来。
如果说,莫府几乎满门被灭这事震惊京城上下的话,那么金銮殿上,陈芝树拎尸一怒这事足可成为南陈最令人津津乐道的八掛谈资。
陈芝树在金銮殿上,得陈帝亲口许诺一定彻查这事。
所以后续的进展非常迅速,只用了不到短短两天时间,奉命亲自追查凶犯下落的夏星沉,就在一间废弃的民居里发现了那批穷凶极恶的黑衣人。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夏星沉带人追查到那所民居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却一个个全部气绝身亡了。
在名为如家的客栈里,夏星沉见到了莫安娴。
“很可惜,我去迟了一步。”夏星沉俊隽面容依旧笑意微微,然那双漂亮魅惑的眼睛底下,却隐藏着几分遗憾几分森然,“只查出来,那是江湖上一个专接杀人买卖的门派,幕后之人……”
莫安娴走到窗边站着,望着下面整洁小院子里一棵长青的松柏出神,“其实幕后之人是谁,相信那位心里也有数,不是吗?”
她含笑回首,虽是反问,可肯定的答案已在里头。
那些人身上所中的剧毒极为罕见,也只有那个地方才有。
夏星沉看着她嫣然浅笑的容颜,心里忽然一阵说不出的难受。梅庄那一次出事之后,他就暗中对自己说过,日后一定不会在她需要的时候离开。
可大前天夜里,他没有离开,却也没有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出现她身边。
他凝着她,眸底藏着浅浅怜惜,眼神微微露出歉然,轻轻道,“安娴,对不起。”
少女诧异抬头,困惑看着他清隽面容,释然的笑了笑,“不关你的事,你不必跟我道歉。”
夏星沉只是微微笑了笑,并不作解释。
有些事,放在心里自己知道便好。
虽然莫府差点惨遭灭门这事,以凶犯全部中毒身亡断了线索而作结。可夏星沉将忤作验毒的手记与其余各种隐晦迹像都呈到陈帝跟前之后,陈帝心里其实对这事的幕后真凶也有了猜测。
他在御书房里轻轻敲了敲名贵的楠木御案,若有所思道,“看来那小子心里也有数。”
不过是抓不到实质证据,才会在一开始之初就最大限度的想从他这里为莫府敲诈好处。
自语之余,他捏了捏眉心,眼中复杂之色更浓。
不省心也好,就看看那丫头到底值不值得……。
虽然幕后真凶没查出来,但京城中各级负责防务的官员皆因为这一事,而引起了动荡。
贬官的贬官,调职的调职,然后京城重要城防的职位上,几乎全部换上了陈帝深信不疑的人。
真说起来,陈帝才是这件事的最大赢家。
表面上,谁也不知道究竟谁才是花钱从江湖中雇凶灭莫府满门的凶手,但皇后眼见陈帝以强硬且正当得令人无法反驳的理由,将京城各重要出入口都换人之后,就忍不住逮住元宁公主狠狠的训斥了一顿。
并以元宁公主打破她一套心爱的瓷器为由,严令将元宁公主禁锢在群芳殿思过。
一个月后,元宁公主终于重获自由可以随意出入群芳殿。
趁着荷花花期未过,她迫不及待的央求皇后准许她到皇家别院举办一场赏荷宴。
像这种宴会,每年都有举办,皇后素来对元宁公主不闻不问惯了。对她只有最低的也是唯一的要求,就是元宁公主闯祸不要紧,但自己闯了祸就要自己承担后果。
只要别留烂摊子让她出面收拾,她就什么也懒得管。
元宁公主得到她同意,立时就似出笼的鸟儿似的,无比欢快的让宫人帮她拟贴邀请各府小姐参加赏荷宴。
莫安娴一家大小,现在已经搬离了客栈,住进了前国公府现在改名为莫府的大宅子里。
她的院子还是叫以前的名字,除了名字外,其余布局甚至院子里移植的花卉树木,也跟以前的枫林居一样。
而此刻,红影正拿着元宁公主发出的邀请贴来到八角亭子里。
“小姐,这是元宁公主发来的贴子,邀请小姐参加三天后在皇家别院举办的赏荷宴。”
莫安娴没有抬头,双目仍旧盯着手里的书籍,不怎么感兴趣问道,“帖子是不是盖了皇后的懿章?”
她这话听似疑问,实则语气百分百肯定。
红影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想也知道元宁公主发来这样的帖子,一定不怀好意。若不容小姐推辞,自然得耍着小计推出皇后娘娘来压阵。
“是的,小姐。”
红影说完,就贴心的打开帖子递到她眼前,好让莫安娴能够将上面的内容一览无遗。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掠了掠,眸光闪烁之下隐隐流泛着让人猜不透的光芒,“既然不能推辞,那就先准备着吧。”
在世上,想要她性命的人多着了,可兀今为止,她还活得好好的。
元宁公主欠下的债,她迟早也会讨回来的。
三天后,莫安娴带着冷玥乘坐马车往城郊外的皇家别院出发了。
不过依着皇家的规矩,到时能进入别院的只有莫安娴一个人而已,冷玥只能在外头守着马车等宴会散了。
莫安娴到的时候,可没看见其他府上的姑娘,更没看见主人元宁公主。
不过她刚下马车,就见别院里走出两名神色倨傲的宫女,就站在门口之外对她福了福身,“奴婢见过莫大小姐。”
莫安娴在石阶下淡淡瞥了她们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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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宫女的礼仪倒是标准得一丝不苟,让人横挑竖挑也挑不出一丝错。就是她们眉目那股傲然目无下尘之色,让莫安娴看着就觉得心里不舒服。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两个宫女见她气度从容不卑不亢,眼睛转了转,其中一人道,“请莫大小姐随奴婢入内。”
莫安娴看了看眼前完全摒弃了皇家独有的庄严厚重气派的质朴横匾,压下诧异点了点头,便随着她们往院内走去。
莫安娴进去之后,两扇保留原木样式的大门又缓缓关了起来。
冷玥留在马车上,心中微微忐忑的盯着那两扇大门。不知别院里头,又会有什么样的陷阱等着小姐。
莫安娴心里也同样猜测着这个问题,不过她倒不怎么担心自己安危。以前这么多风雨她都能闯过来,她相信这一回这座小小的皇家别院同样困不住她。
冷静沉着,才是应对危机的最基本的也是最好的方法。
两名宫女将她引进内院之后,便分别让开身子立于两侧,其中一人往院内一处空阔地指了指,道,“莫大小姐,请你直接从这个院子进去里面。”
莫安娴垂眸,盯着她所指的地方看了看,只见地上用青砖相间铺出八卦图的形状。
心中一动,她抬头,目光灼灼看着那腰际挂着淡黄花穗的宫女,道,“还请姑娘解释一下,这地方可有什么名堂?”
那宫女似是料不到她仅仅从地面青砖铺设的形状就能猜出其中端睨,目光轻蔑之色稍淡,不过仍旧冷冷冰冰的道,“这是所有到皇家别院参加赏荷宴的姑娘们都必须参加的考验。”
考验么?
莫安娴挑了挑眉,明亮眸子散发出柔和却让人看不透的光彩,眼波流转着似笑非笑看着那宫女,道,“这是元宁公主的意思?”
那宫女一时倒没参透她话里还有隐晦的弦外之音,闻言便点头应道,“是的,莫大小姐请吧。”
莫安娴笑了笑,长睫掩住眼中浅浅玩味,又道,“想必元宁公主与各位姑娘现在已经在里面等着?”
那宫女迟疑一下,便答,“是的。”
莫安娴抬步往那铺设着八卦图形状的地方走去,走了两步,她顿足回首再看那宫女,问道,“公主可还有什么交待姑娘要一起训示吗?”
宫女摇了摇头,微微垂低的眼睛,有意无意的瞟向莫安娴脚下不远的青色地砖。
莫安娴含笑转过身去,迈着优雅莲步缓缓的一步步走向宫女所指的地方。
元宁公主专门为她准备的龙潭虎穴最好能将她留下,不然她一定会叫这位公主后悔自己生为公主。
那两名宫女在她身后远远望着,见她终于一步步踏入那看似毫无特别的的八卦图中,两人默默交换一个眼神,唇边皆现一抹诡异的冰凉笑容。
莫安娴一踏入那个八卦图,几乎立即就察觉到特异之处。
原本目力所见的院子已经不是院子,青砖围墙也不见了,什么雕着花鸟的屏墙也消失了。
眨眼之间,好像有人大袖一挥,就忽然给她换了个空间一样。
原本静止的院子,一下变成了香气阵阵鲜花缤纷的桃花林。
莫安娴心下一凛,她皱了皱眉,立即意识到她所踏入的八卦图其实是暗藏阵法所在。
而且,瞧着这阵法似乎还是元宁公主特意为她而设的。
“桃花阵么?”
少女立即当机立断闭上眼睛,唇畔冷笑隐隐。
元宁公主还真有心,只可惜她不是男儿身,不然这桃花阵中亡,倒也不枉应景风流一场。
元宁公主估计已经将她祖宗三代都调查过了,应该十分清陈她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养在深闺的弱女子一枚。
这桃花阵估计也就是用来困住她而已。
只要没有什么大的杀伤力,她心中倒是不惧。
可这个时节,自然没有真桃花。那么这阵阵花香……,她眉心一紧,立时屏住了呼吸。
这花香倒不含什么毒性,但多少有些迷惑心智令人产生昏昏欲睡的感觉。
幸好莫安娴只吸入少许,这会意识基本没受什么影响。
可是,她能够屏住呼吸的时间毕竟有限。
若不能在这瞬息之间走出这个桃花阵,估计她到时还真能在这长眠不醒了。
这桃花阵确实没有什么厉害杀招,不过仅是淡淡花香就够了。
莫安娴心下恼怒,这个时候却不能不努力让自己平心静气。
她闭上眼睛,就可以将眼前影影绰绰的漫天桃花幻影摒出视线。什么阵眼出口,这些对于阵法一窍不通的人来说,一概没有任何作用。
莫安娴冷笑一声,静下心来,闭着眼睛凭着感觉缓缓往一个方向摸索走去。
元宁公主再调查她祖宗十八代,也绝对调查不到她重活一世,而且还得老天恩赐,重生之后六感特别敏锐。
在重元寺的时候,她就是依靠着这项老天恩赐,而进入到那个比眼前这桃花阵厉害百倍的阵法中救出姨娘……。
心中思绪纷涌,不过她脚步始终没停,直到感觉身边又有徐徐拂面清风,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很好,终于没有再嗅到什么桃花香气了。”
这就是说,她在片刻之间,果然出了元宁公主特意为她设的桃花阵。
躲在暗处看着她的宫女,眼见她须叟之间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俱吃惊的瞪大眼睛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不是这莫安娴从未习武,更不通阵法的吗?为何她能够轻松如入无物之境,直接几步就突破阵法出来?
那宫女满眼疑惑盯住她,心里不由暗中庆幸,幸好公主还为这莫大小姐准备了其他东西。
出了阵法,莫安娴睁开眼睛,才发觉眼前的景物又已经变了。
似乎就在刚才她摸索着走那一段路之间,她又进入到另外一个院子。
她抬眼打量四周,冷笑一声,“真有意思,这皇家别院难道还是按照迷宫的格式设计的?”
她走这路,简直跟走套子似的,过了一个院子又进入另外一个院子。
不过眼前所见的院子,很明显就是窄窄的四方天空而已。
在她前面,有一扇关闭的门。身后,则是她刚刚闯过的设有桃花阵的地方。而右边是高高围墙,左边也是围墙,不过角落之处却长着一撮奇怪的两人高的荆棘丛。
“奇怪,这到底算什么布置?”
最前面那扇门,看起来是通过这个院子的唯一且最安全的出路。可莫安娴不觉得元宁公主会那么好心,让她顺顺利利从那扇门出去。
一旦她毫不警剔的推开那扇门,门后面等着她的还不知道会是什么呢。
想了想,莫安娴决定先去确认右边所见的围墙究竟是不是真的。
心随意动,她立即就走了过去,直接小心翼翼伸出手去触摸那面高高的围墙。
“咦,居然是实打实的围墙?”
她仰头望了望目测大约有一丈多高的围墙,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哎,真希望我能突然变出一对翅膀来。”
这样她就可以直接从这围墙飞出去,而不必再被困在这小心翼翼寻出路。
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也只是在她脑里瞬间闪过,便立即被她忽略了。做梦也要分时间场合的,她眯眼凝住前面那扇紧闭的门望了半晌。
门看着安静正常得没有一丝异样,可她沉静一会,就从其中小小门缝透过来的气味中嗅到点点不对劲。
她冷笑一声,“果然,元宁公主特意厚待我。”
表面看似越正常越平静的地方,暗藏的杀机也是最厉害最让人难以应对的。
门后面,等着她的可不仅仅是能让她瞬间身败名裂那么简单的东西。
她可以选择不去推开那扇门,但若她一直困在这出不去的话,谁知道那扇门后面关的东西会不会突然破门窜过来?
坐以待毙向来不是她做人的原则。
莫安娴又走向左边那面围墙,摸摸敲敲之后,心不禁微微沉了沉,“这也是实打实砖砌的围墙。”
“这一撮荆棘丛长在这也忒奇怪了,难道这后面还有什么玄机?”
少女站在那撮两人高的荆棘丛旁,疑惑的打量半晌。
她若想证实这荆棘丛后面有没有古怪,只有先拔开荆棘丛才能知道。可她看了看上面寸长的尖尖利刺,不由得略略犹豫的缩了缩手。
想了想,自身上掏出两块帕子将手指都包起来,才小心翼翼伸手往荆棘丛拔去。
但她再小心,也避免不了伤到手。只一会,她指头与手臂就都已经被划破多处。
莫安娴皱了皱眉,这点皮肉之苦她还受得住,就怕她受了这苦之后还得绕回原点。
幸好,她付出了代价,也看见了相应的回报。
拔开荆棘丛后,果然露出了一个不大的洞来。
瞧着那洞的大小,莫安娴心里又微微犹豫了一下下。但随即,她咬咬牙,便试图穿过荆棘丛,从那小洞爬出去。
如果元宁公主故意没让人将这个小洞封起来,是为了羞辱她的话。
元宁公主该庆幸她没推开那扇门,而选择从这个小洞爬出去。
想了想门缝隙透过来的媚艳香气,少女眼神就不由得流泻了几分森然。
元宁公主准备几个吃过药的男人在门后等着,大概也是想吓唬她一下而已,若她一个三品大员的嫡女真在皇家别院里出了那样的丑事,元宁公主作为举办这场赏荷宴的主人,到时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又瞟了眼不远的小洞,少女颇有些无奈的皱了皱眉,随后安慰自己道,爬一下狗洞而已,她又不是没爬过。
这种事情,你在意了别人才能羞辱你。若你自己心里并不看轻自己,谁又能羞辱到内心强大的你!
相比推开那扇门后,她需要面对的事情,她倒宁愿高高在上的元宁公主多留几个这样的洞来“羞辱”她。
隐在暗处一直监视着莫安娴的宫女,看见她居然宁愿损伤手脚甚至身体,也要拔开荆棘丛还从那小小狗洞爬出去,便再一次吃惊的瞪大了眼珠。
心中同时不禁隐隐担忧起来,“公主你今天的安排只怕都要白费心机了呢。”
“这个莫大小姐,还真不能以常人眼光去看待;明明对阵法一窍不通,却能安然无恙在半盏茶功夫就走出阵法;明明眼前看着只要推开那扇门,就能安全顺利畅通离开这院子,她却偏偏宁愿损伤自己宁肯忍受屈辱从小洞爬出去……。”
宫女在暗处低声自言自语着,看莫安娴的目光越发透着迷雾,而迷雾层叠之中,又仿佛隐隐起了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敬佩之色。
莫安娴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她心里可是一清二陈。
想到后面的安排,宫女心头就不禁一阵毛骨悚然。
元宁公主是她的主子,她作为下人实在不该在心中评判主子用心歹毒。
可用那样的法子对付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这手段确实未免太残忍了点。
幸好,莫大小姐是个机灵的。
宫女暗中松口气的同时,莫安娴已经带着一身不轻不重的划伤从那小狗洞爬出去了。
爬出去之后,看着眼前开阔的场景,她又不禁一阵茫然。
“这该不会又是什么鬼阵法吧?”
“莫大小姐,你终于来了。”就在莫安娴怀疑并迟疑间,就有个同样一色宫装打扮的宫女朝她走了过来。明明此刻她看起来十分狼狈,浑身裸露在外的皮肤还有多处划伤流血不止。
那宫女感叹一声之后,却似仿佛睁眼瞎完全没看见一样,慢条斯理的朝她行了个标准的见面礼,又微微垂眸,毕恭毕敬的道,“想必莫大小姐也看清眼前所在了。”
少女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掠了那宫女一眼,将眼底淡淡愠怒飞快的压了下去。
只淡然点头,“看见了,不知公主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宫女十分和气的笑了笑,“莫大小姐真是快人快语。”
莫安娴暗下翻白眼,她现在浑身都被划伤了,她不快点通过元宁公主的考验行吗?
何况,她这一关接一关的闯下去,可是连一口水也没碰着,这大热暑天里,她好受吗?
莫安娴当然不会跟一个小宫女动气,只无动于衷的看了她一眼,“公主还有什么考验,请姑娘动作迅速吧。”
这看着除了围墙就是山脚边,也不知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她。
那宫女朝她福了福身,然后转过头去往某处举掌拍了拍,一会之后,就见一个宫女牵着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来到莫安娴跟前。
莫安娴没看那宫女,而是定定盯着那匹母马半晌,重点的还打量了那母马的肚子半天。
“很抱歉,莫大小姐。”牵马过来的宫女退下去之后,另外一个宫女终于合规合仪的打量了莫安娴一眼,随即歉然道,“公主没吩咐奴婢为你准备骑装,所以只能请莫大小姐将就了。”
莫安娴眸光一冷,真想直接开口骂人。
将就?
就她现在穿这身衣裳让她骑马?
有本事姑娘你将就给我看看呀。
可这个时候,莫安娴知道自己就算骂了也是白骂,这宫女所做一切都不过是按元宁公主吩咐行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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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转了转,明亮眸子里便转出几分让人诧异的灵动色彩来。
不就是没给她准备骑装又让她骑马想看她出丑再加重重刁难么?
莫安娴好脾气的笑了笑,低头默默环视一眼自己身上已经划破得非常有特色的衣裳,道,“姑娘,能否借我一把剪刀?”
不给她骑装?
可以,借把剪刀总行吧?
那宫女似乎看出了她想做什么,只略一沉吟便点头,“这个奴婢可以作主,请莫大小姐稍等片刻,奴婢去去就来。”
她福了福身,很快就转身从一道小门出去。莫安娴看着她身影消失的地方,心中蠢蠢欲动在想,是不是她也可以从这地方离开呢?
不过,她若是想迈出那小门一步,估计还未走近就会被无数“高手”给逼回来了吧?
一会之后,那宫女果然拿了把锋利的剪刀回来了。
莫安娴瞧着她脚步轻盈的样子,心里猜测着这宫女只怕是练过武的,若非如此,只怕这宫女也不会肯轻易答应借她剪刀吧。
“莫大小姐,你要的剪刀。”
莫安娴伸手接过,不怎么诚恳的道,“谢谢。”然后,转着剪刀,头一低,对着自己裙摆就咔嚓咔嚓的剪了起来。
剪完之后,将剪刀还给那宫女,至于剪下来的裙摆,莫安娴收拾收拾缠在了自己手脚上,仅当多一层保护。
宫女默默看着她将一切收拾妥当,又默默的在心里叹了口气。
“莫大小姐,现在请你上马吧。”
莫安娴冲她点了点头,紧抿着唇一句废话也没有。这时候说什么也是多余的,元宁公主不就是想变着法子收拾她这条小命而已。
只要她活着离开这座皇家别院,以后有元宁公主倒霉的时候。
莫安娴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掩饰的意思。一个干脆利索的翻身,就漂亮的跃上了马背,她看着宫女,淡淡问道,“还请姑娘给我指路。”
让她骑马,起码也得让她知道要跑哪吧。
“莫大小姐看到前面那山道了吗?”宫女往她们不远的靠着山脚下的地方指了指,“莫大小姐只需骑马从那通过,就可以到达内院参加赏荷宴了。”
莫安娴挑了挑眉,这姑娘的言下之意,若是她无法通过的话,兴许小命就永远留在里面了,是吧?
可仅从外面,她是看不出这山道有什么玄妙的。
眼前所见,就是很普通的从山脚劈出的一条类似于暗道的通道而已。
“多谢姑娘。”莫安娴淡淡一声道谢之后,也不迟疑,一拍马背就往那山道跑去。
可座下的母马跑起来之后,莫安娴才发觉不对劲。
这马明显太过兴奋,几乎不用她挥鞭子拍打,自己就放开四蹄盲冲冲的往山道那边奔去。
莫安娴心头一凛,这是一匹母马,依她观察,还是一匹已经怀胎四五月的母马。
动物天性,母马为了保护腹中胎儿,这个时候必然小心翼翼奔跑才对。
少女冷笑一声,然而眉目之间神色并无畏惧,反而被激起铮铮的好强之心,“元宁公主果然极优待我,不仅让我骑一匹怀孕的母马,还事先给这马喂了兴奋药物。”
她真想知道,元宁公主为了这场赏荷宴,到底准备了多少兴奋的药物。
但是,即使莫安娴现在知道这匹马有问题,她也无法令它停下来。
这匹马一跑起来,它体内的药物就已经开始起作用。而且,因它速度极快,莫安娴转眼就要进入到山道内。
远远望见那黝黑的山道口,莫安娴一时还不曾察觉得出其中危机所在。
可眨眼逼近山道,她才暗中大大吃惊。
山道倒是挺高,可容她直立坐在马背上通过。但是一进入里面之后,山道的高度几乎似被谁压弯折了一半一样。
若非莫安娴反应得快,只怕在山道里跑不到几米远,她就要被座下的马与几乎削头的山道给压成肉泥了。
想到其中凶险处,她脸色不禁白了白,心中怒极而冷笑自语起来,“元宁公主的考验果然别出心裁。”
让她闯的哪里是什么山道?只怕闯鬼门关都比这容易吧?
随着座下马匹越深入往山道里跑,里面的高度与宽度便越难容纳她的身体。即使莫安娴深知自己身纤体轻,这会整个人已经极力贴着马背伏行,背部依然不时磨擦到崖顶垂下突出的嶙峋石块。
不计之前钻狗洞时被荆棘划伤的伤痕,就眼下她在这短短山道中,背部就不知又被划破多少地方。
山道越来越狭窄并且高度越来越低,“不行,再这样下去,我非被挂在这山道崖顶不可。”
她试着缓缓从马背往下滑,想要倒挂到母马腹部,尽量减少占用空间的可能。
然而,母马本来被喂了兴奋药物,又在黑暗之中,奔跑的速度根本就不受她控制。她试了好几次,都无法顺利滑到母马腹部去。
而且,每次她尝试这样做的时候,母马就会表现得十分狂躁不安,好几次还差点险险的直接将她甩下来。
莫安娴唯有忍受着全身各处擦伤引起的疼痛,如果这时候被甩下来,她大概连怀疑也不用怀疑,只要掉下去,她铁定立刻就会成为马蹄下的肉饼。
“元宁公主,我已经想到了一个让你非常美妙的死法。”少女咬着唇,攀着马缰一动不动的让马驮着她奔过一段勉强可容身的山道。
确定自己没有被马挤死在狭窄的山道,她才发狠的抹了一把腌得眼睛发疼的汗水。黑暗中,她双目闪闪发亮惊人,眼中流转的是浓浓愤怒与深深渴望。
那亮光,是对生存下去的极度渴望。
她闭了闭眼睛,慢慢回想着前世自己怀孕的情景。
然后试着温柔的缓慢地抚触母马腹部,以一种安抚的保护的手势向母马传达着她的善意。
又在马的耳朵边上,轻声的说着她的意愿。
幸好马终归是有灵性的动物,她如此反复多次之后,兴奋狂躁的母马似乎终于安静了些,奔跑的速度也似慢了几分。
莫安娴按捺着极度紧张的心情,缓缓的再度尝试双脚倒钩挂着,然后整个人慢慢滑向马腹。
好在这一次,她成功了。
在她终于牢牢躲到马腹下,并没有被母马使劲甩开之后,她终于敢呼出一口长气。
心神略一放松,就感觉到手脚到处擦伤皆传来火辣辣的痛。
她皱了皱眉,心里越发坚定要让元宁公主那样美妙死去的决心。
当然,即使这会她成功躲到马腹下,这滋味也十分不好受。
只要她四肢随便一个不稳,随时都有可能直接掉下去死在马蹄下。
这狭窄令人紧张得快窒息的山道仿佛漫长得永远也跑不完一样,母马只安静了一会,就又不安狂躁起来。
莫安娴心脏都快蹦到嗓眼上了,她手脚保持倒挂的姿势已经够吃力够勉强的了,若再被这母马甩多两次,保管毫无疑问的掉下去……。
随着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莫安娴的心情也沉重得无法再乐观起来。
只手脚已经麻木,只机械的攀着马缰维持紧抓的姿势。
仿佛过了一辈子那么久,莫安娴忽然觉得身边空气清新了些,似乎还有阵阵微风吹了进来。
她沉重的心情终于微微雀跃,又过了一会,眼前的黑暗终于渐渐退去。
然而,她这份喜悦还未来得及展至眉梢,就听闻……。
山道另一端的宫女漠然松口气的说道,“听,有马蹄声。”
听到说话声,莫安娴也不在意那声音是善意还是恶意,忍不住长长松了口气,“终于,重见天日了。”
一声极轻极平淡的叹息,却透出了她此刻心里无法言喻的喜悦。
守在山道另一端的宫女,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不怎么在意的撇了撇嘴角,对另外一人道,“终于等到它出来了。”
另一人道,“是啊,就不知那个女人能不能活着出来。”
之前那宫女确定的口吻,却十分冷漠说道,“从这山道穿过,除了马能活着出来外,我还没见过有人能活着出来的。”
言下之意,莫安娴十有**死定了。
另外一个宫女似乎对这话也深信不疑,遂点头附和,极其冷漠道,“也是,她想活着出来,除非变成……鬼啊!”
“你叫什么……啊,鬼?”
“很抱歉,让你们失望了。”莫安娴浑身是血的自马腹下滚出来,滚了几下正好在她们面前站定,语气却平静得叫人害怕,“我还活着,而且是好好的活着。”
就在这时,先前借剪刀给莫安娴的宫女匆匆赶了过去,一来就使个眼神将那两人赶了下去。
然后露着得体合宜的微笑,对莫安娴恭贺一声,“恭喜莫大小姐顺利通过考验。”
莫安娴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双手捧着的叠得极其整齐的衣裳上凝了凝。
“请莫大小姐随奴婢到旁边的屋子换套衣裳,然后就可以去参加赏荷宴。”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似笑非笑看着她,缓缓地不无讽刺道,“公主考虑得真周到。”
之前不给她准备骑装,眼下倒记得替她准备干净的衣裳了。
是怕她现在这副鬼样子出现其他姑娘面前,会直接拆了元宁公主的假面具吗?
那宫女似是压根听不懂她的讽刺一样,只谦卑的站在一旁,又恭敬的说道,“请莫大小姐随奴婢到这边来。”
能换套干净衣裳,莫安娴当然不会拒绝。
那宫女捧着衣裳在前面引路,只略走几步转个弯就到了一间更衣房。
莫安娴伸手去接衣裳,直接吩咐道,“我不习惯陌生人替我更换衣裳,劳烦姑娘替我打盆清水过来吧。”
至于她身上大小不一的划伤擦伤,估计就算她提,这宫女也不会肯取药替她清理的。
所以莫安娴十分懂分寸的,只提了宫女能够作主满足她的要求。
那宫女对于她吩咐自己做事也不以为忤,乖巧的将衣裳递过她手里,然后转身就出去打水了。
衣裳的尺寸质地与颜色,完全都是依着莫安娴喜好做的。就好像有人事前给她量过身一样,莫安娴缓缓换下自己身上划得破破烂烂的衣裳,嘴角那抹含凉笑纹也渐渐深了。
一会之后,那宫女就打好清水回来了。
而莫安娴这时刚刚换好衣裳,可见这宫女绝对是贴心细心的人物。
这刚刚好的时间显然是经过用心计算的。
莫安娴跨出房门之前,特意在门口转了个圈,就像十分渴望等待别人夸耀的小姑娘口吻,羞怯的问道,“姑娘,我这身衣裳好看吗?”
宫女忙不迭的将水盆搁在门外一旁的石头上,正想夸奖两句。就听得莫安娴那转得极飘逸好看的裙摆忽地发出“哧啦”一声。
莫安娴呆了呆,宫女也一脸意外的怔了怔。
“糟糕,”莫安娴赶紧停下来,小心翼翼捉着裙摆看了看,然后露出一脸遗憾的表情,“裙摆划破了,看来我只能辜负元宁公主的好意了。”
那一直端着得体微笑的宫女,看着那划了长长口子的裙摆,脸色终于白了白。
她一低头,立即便道,“请莫大小姐稍等,奴婢即刻去拿另外替换的裙子过来。”
莫安娴倏地出手如电般拽住转身欲走的宫女,淡淡笑道,“姑娘不必麻烦了,屋子里不是还有条现成的裙子么?我看不如直接换那条好了。”
宫女垂首,眼底不经意的流露了一丝恐惧。她咬了咬嘴唇,轻轻挣开莫安娴,“可是那条裙子并不是新的,奴婢还是另外替莫大小姐找一条新的过来吧。”
莫安娴面色一冷,陡然不悦的重重哼了哼,“姑娘,难道你家公主举行这赏荷宴,什么都是随心所欲的吗?”
“难道让一众姑娘与公主在里面等着我再换一条裙子,姑娘觉得这样更好吗?”
宫女身子轻轻颤了颤,这样的责罚她担不起,可是那条裙子……,她迟疑的瞟了瞟屋里那半新的裙子,心底正在天人交战的挣扎着。
莫安娴垂眸,眉梢寒意森森,无声嗤笑一下,已经转身自顾进屋关上门了。
她是傻子,才会再给一次机会让元宁公主在她衣裳上动手脚。
宫女听着“呯”的一声关门声,这才激灵灵的回过神来。
可这时,莫安娴哪里还给她选择的权利。三两下的,莫安娴就已然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出来。
她开门出来之后,也不理会那宫女脸色阴郁难看,直接走到搁着清水那石头旁,自发的清理了一下穿过山道时在双手与脸上留下的灰泥污垢。
至于身上其他看不见的伤口莫安娴暗下叹了口气,只能暂时忍耐着,待这赏荷宴结束之后,回到府里再处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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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这一切,那宫女还在发愣,神色显然犹豫为难。
“姑娘,赶紧带路吧,若是让公主久等,那可是我的罪过。”
宫女无法,复杂的看她一眼,只得在前面替她引路。
穿过几条回廊,再踏出一道拱月门后,眼前的视野终于豁然开朗起来。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绿叶随风招展,点点粉红浅白在翠绿之中昂然娇姿傲立。
光是看见这大片透着清香新鲜气息的荷花,莫安娴就觉得心旷神怡,刚才在山道里积攒下来的那股憋屈怒气都消散了不少。
“莫大小姐请随奴婢往这边走。”只一停留,那宫女立即就提醒莫安娴跟上。
莫安娴也不作声,只点点头跟着她绕着这大片荷花一路走。
若是摒去今天所有不愉快经历,忘记今天举办赏荷宴的主人,光是赏着眼前这片美景的话,莫安娴觉得这皇家别院还是有那么一点值得她流连的。
随着那宫女默默走过两座九曲桥之后,终于看到了被众多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们簇拥在中间的元宁公主了。
很明显,公主与那群少女们所在是一处看台,而在她们前面不远,则是表演的舞台。
走近过去,莫安娴才吃惊的发现,这皇家别院还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别院能比的。
看台搭建得恢宏大气这没什么。
皇家嘛,有的是钱。
让她吃惊的是,前方舞台所在,与看台间隔的中间居然是一个放满清水的大水池。
而水池里面,居然有一个异族打扮的少女与一只海狮正在玩耍。
莫安娴观察四周的时候,被簇拥在中间的元宁公主也仿佛不经意的往她掠了掠。
虽说元宁公主无数次想将莫安娴置于死地,眼见她的人将这个早该死在她安排的数道陷阱中,却并没有死成的女人走到她面前,她心里绝对是隐忍不快的。可在看见莫安娴那云淡风轻的脸上居然露出吃惊的表情时,她还是不禁心下得意的笑了笑。
不管私底下谁想置谁于死地也好,眼下正面对上,莫安娴就得恭恭敬敬对元宁公主行礼。
“臣女莫安娴参见公主。”仿佛身上所有疼痛都不存在一般,莫安娴走到看台下方,略略福身朝看台中间的元宁公主行礼。
元宁公主绝对不会在人前当面流露出对她的深深厌恶来,只下巴往她的方向点了点,连眼角也没转过来看一下,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姿态。半晌,方冷冷道,“不必多礼。”
元宁公主不欲明面上与莫安娴计较,可有人却看不得莫安娴眼下穿得既寒酸又姗姗来迟。
立即就轻蔑的嗤声讥笑道,“莫大小姐还真是忙,连赴元宁公主的赏荷宴都几乎抽不出时间来。”
莫安娴暗下叹了口气,不需要用眼睛去看,光是听这声音她就知道是谁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哪都少了给她搅事的李丽妍。
她也真心为这姑娘的小强精神佩服,明知每次在她手里都讨不了好,为什么就是不长记性,就不能稍稍学乖一次呢?
对这种自讨没趣的挑衅,莫安娴眼下连理会的心情都没有。
李丽妍爱挑拨离间也好,爱讽刺嘲笑也罢,充其量都不过是元宁公主的马前卒,而且还是极不中用的炮灰而已。
这李姑娘哪里知道,她与元宁公主之间根本不需要任何挑拨离间,早就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将莫安娴领到这来的宫女明显也是涵养极好的,竟也能跟莫安娴一样对李丽妍的嗤笑嘲弄纹风不动,仿佛李丽妍压根就没开口说过话一样。
见莫安娴已经向元宁公主见了礼,便领着她走到看台前面却也是最旁边倒数的一个位置,谦恭道,“请莫大小姐就座,表演马上就要开始了。”
莫安娴默然点了点头,顺从的表示她知道。
反正元宁公主举办今天这赏荷宴的目的,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赏不赏荷或看不看表演,这些都是过程铺助的道具而已。
只不过待那宫女退走之后,莫安娴才知道什么叫冤家路窄。
她的座位居然又安排在李丽妍旁边。
少女若有所思的掠了眼在水池中戏耍得十分愉快的一人一狮,眸光不觉冷了冷。
“真是一点教养也没有,”李丽妍眼角极度不屑的掠了眼莫安娴,大概心里十分不悦她还在旁边站着,觉得被她阴影笼罩影响心情。
见莫安娴似乎充耳不闻却并没有立即就座的意思,忍不住小声又咕哝了一句,“不知道这样站着会挡住后面的人吗?”
“多谢李小姐提醒。”莫安娴十分客气的道谢,仿佛压根听不出她的讽刺一样,“我莫府的教养当然是比不上李太傅家的。”
说罢,她就身子微弯,准备坐下。
却突然手指往李丽妍侧边脚下一指,惊讶道,“呀,那是谁掉的东西,好像是一只镶了南海珍珠的耳坠?”
李丽妍一听,立时转身扭头往她手指方向望去,“哪里?在哪里?”
望了一会,才伸手往自己耳垂摸了摸,却发现自己两只耳朵吊着的耳坠还好好挂着呢。
莫安娴这时已经举止优雅的抚着裙摆坐了下来,见她恼怒的扭头瞪来,这才歉然的笑吟吟道,“哦,抱歉,可能是一时眼花看错了。”
李丽妍顿时大怒,“好你个莫安娴,竟敢戏弄我。”
“看我不……”她抡起拳头,恼怒之下竟欲对莫安娴动粗。
莫安娴半点也不惧她,只略略抬眸冷冷斜眼看着她,淡淡道,“李小姐,请谨记李太傅家的好教养,你这一拳下来,我这皮粗肉厚的顶多痒一下,可李太傅家的好教养只怕到时……啧啧,你确定真要当众打人吗?”
李丽妍被她平静又充满挑衅意味的口吻气得半死,可想了想,还是气呼呼的忍住了。
她松开拳头,甩了甩手掌,不忿的还嘴,“我不过是松松筋骨,莫大小姐你是不是又眼花了?”
莫安娴不咸不淡的应一声,“哦,是眼花就好。”
就知道你有心无胆徒有其表的花架子。
不然,姑娘我还不不屑口头刺激你呢。
就在这时,舞台那边忽然敲起了铜锣声。
“表演开始了,李小姐这筋骨也松够了,还是认真看表演吧。”莫安娴气死人不偿命的微微浅笑着,提醒了一句之后果然就敛了神色,正正经经一副目不斜视的表情盯着前面舞台。
先是来了两个小孩一个大人,上台表演了杂耍。
李丽妍看得十分投入,想必平时极少看见这种表演,只一转眼就完全忘了与她针锋相对的莫安娴,而全神贯注的只顾盯着前面舞台了。
其余人似乎也大受眼前不同寻常的表演吸引住一样,也不管精彩不精彩,这阵阵雷鸣掌声自他们登台表演之后就没停过。
莫安娴看似也在专注欣赏表演,可她心下却在极度警剔戒备之中。
过了一会,又换了另外一个节目,周围掌声依旧如雷一样响个不停。
莫安娴不屑的撇了撇嘴角,巴掌拍得震天响,她们到底捧公主的场还是捧这些师傅们的场。
这样接二连三的表演之后,就见舞台上一个劲装少女道,“接下来到塔娜沙给大家表演海狮抛珠。”
莫安娴心下紧了紧,幽幽点点光芒淡淡掠过水池里的一人一狮。
所谓的抛珠,其实是一只空心的球而已。
顶跳抛掷,一人一狮配合得天衣无缝。
“精彩,实在太精彩了。”旁边的李丽妍兴奋之余,几乎要忍不住站起来为水池中的表演喝彩。
莫安娴冷眼瞥了瞥她,李丽妍立时感受到旁边不友善的冰冷目光,热情被浇,立时就记起自己的身份,不甘的瞪了眼莫安娴之后,又端端正正的坐了下来。
眼前的表演越精彩,莫安娴暗下这心就悬得越紧。
只见水池中那叫塔娜沙的异族少女再次将手中金色的空心圆球往空中抛起,那只紧盯着她动作的海狮也立时一跃而起。但是,那只本应落在水面的圆球却似突然长了翅膀一般往莫安娴这边座位飞来。
那只温驯的海狮本来就是追逐着圆球的,眼下圆球方向一变,它自然也跟着变了方向。
就在水池中那叫塔娜沙的异族少女惊恐命令那只海狮往回撤的时候,那只看似异常温驯的海狮却突然变得极度暴躁不安起来。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非但没有听她命令往回撤,还突然十分凶猛的张开大嘴往莫安娴,哦不,是往已经吓得呆在座位上连动也不会动的李丽妍扑去。
“咔嚓”一声脆响,就像平日有人用牙齿直接去咬生脆萝卜那种声音。
这个时候落在众人耳里,却异常的恐怖瘆人。
一阵诡异的寂静后,再次传来了瘆人的咀嚼东西的声音。
而在座位早就吓呆的李丽妍,这个时候才迟钝的终于发出一声极其惊恐的惨叫声。
“啊……”然而,她的惨叫声还未从最高亢处掉落,这几乎能刺破人耳膜的声音就忽地戛然而止,似是突然被谁生生掐住咽喉阻止了她尖叫下去一样。
莫安娴咕咚的往旁边滚了下去,她脸色异常骇人的苍白,似乎是因为受不住惊吓才突然从座位滚落下去的。
坐在中间的元宁公主,在看清她的模样后,竟然惊得霍的铁青着脸站了起来。
那只海狮嘴巴里还不时发出“哐洛哐洛”的咬东西的声音,元宁公主瞪大眼珠,难以自抑的晃了晃,铁青脸色一瞬转变得苍白如纸。
水池中那站着也似被眼前血腥一幕吓呆的异族少女,这才慌忙的想办法将那只暴躁的海狮安抚召回来。
看台上坐着的其他姑娘,直到看见那只海狮重新回到水池中去,才从噩梦一般的惊吓中清醒过来。
接着,这皇家别院里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恐尖叫声。
莫安娴就地滚了好几下,才缓缓站起来,看着先被海狮咬断了腿,再被拦腰咬死的李丽妍,她心里是又难受又愤怒。
刚才若不是她略施小计换了座位下的垫子,这会死在海狮口中的只怕就是她了。
虽然李丽妍从一开始就对她怀着深深难以化解的敌意,可对待这个光有敌意并无多少机心的少女,她真的没想过要置李丽妍于死地。
她偷换垫子,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她根本没想到,元宁公主的手段会如此凶残。
然而,现在,李丽妍死了。还是以如此血腥的方式惨死在她面前,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被她间接害死的。
莫安娴缓缓闭上眼睛,将心头的难受与愤怒都悉数掩在了长睫底下。
出了人命这样的意外,这赏荷宴自然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
因为众多目击者在现场目睹了李丽妍“意外”惨死海狮口中,所以当元宁公主将李丽妍那具并不完整的尸首,与那只海狮的尸首一齐运回到李太傅家的时候,李家人除了震惊悲痛不停抹眼泪外,还真连半句指责元宁公主的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李丽妍尚未出嫁,所以这丧事也办得极其简单,就是最后连葬也没法葬进李家墓地,只能在旁边选个地方让她孤零零待着。
过了很久,莫安娴甚至都还记得李丽妍出殡那天,天空阴沉沉的一直在飘着雨丝。
那天阴沉沉的乌云也似挥不去的阴霾一样,压在她心头许久许久都散不去。
日子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渐渐又近初秋时节。
莫安娴的心情似乎终于好转起来,这天竟然约了夏星沉与她一道到东华大街上的衣尝鲜去选购衣裳。
车水马龙的东华大街上,有一对行色匆匆的主仆正往衣尝鲜赶。
落在后面的梳着双髻的丫环,努力挤开人群追上前面那眉目掩不住骄矜之色的姑娘,一边赶一边小心翼翼透着焦急唤道,“公……小姐,小姐你等等奴婢。”
走在前面的姑娘对她的叫唤充耳不闻,反而越发加快脚步往衣尝鲜赶。
那丫环只好在后面奋力追赶,又苦苦唤道,“小姐,小姐你等等奴婢。”
“啰嗦。”那姑娘回头瞪她一眼,不悦的怒哼一声,“没看见衣尝鲜就在前面吗?跟不上就自己走过去。”
等等等,再等这行路堪比蜗牛还慢的贱婢,黄花菜没凉,不过夏星沉与莫安娴那个贱人都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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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宁公主怒而拂袖,再不理会在人群中左挤右赶的丫环,直接不管不顾迈着步子就往衣尝鲜奔去。
她刚到店门口外面,就听闻里面有人滔滔不绝的推销道,“姑娘真有眼光,这件苏绣缠枝兰可是昨天才刚刚做好的衣裳。”
“是吗?”衣尝鲜里,背对着门口俏然而立的紫衣少女,正指着女掌柜介绍的衣裳,朝旁边那一道让人见之忘俗的靛蓝身影问道,“夏……大哥,你觉得这件衣裳如何?”
夏星沉心中一动,听着她这声言不由衷的“夏大哥”心中感觉怪怪的,却又在瞬间有种异样的让人欢喜的情怀在悄悄滋生。
“我觉得你若是穿上这件独一无二的苏绣缠枝兰,一定是这京城,哦不,应该是这南陈甚至天下最独一无二的你。”
莫安娴迎上他情意绵绵的眸光,俏脸不由得热了热。
右相大人这油嘴滑舌,赞的也不知是这件衣裳,还是她。
眼角悄然瞟了瞟已经赶到了门口外的元宁公主,赶紧使劲朝微微含笑的夏星沉递了个眼色。
右相大人,请注意这是演戏,别太肉麻了行不行?
别演过火,结果适得其反那就坏了。
这是演戏……,夏星沉看着她明媚如花的笑靥,唇角笑容淡了淡。随即又有些担忧的看着她,真担心她这样古怪的挤眉弄眼会影响她的眼睛。
不过,人生何时何处不是在演戏。
这于她是演戏,于他,却是个好机会。一个可以顺从自己心意,直接表露心底最真实感觉的机会。
他微微凝目,仿佛对她的暗示视而不见,只固执的表露着他一直想让她知道的情绪,温和道,“若是喜欢,就把这件衣裳包起来吧。”
这家伙搞什么?
少女困惑的皱了皱眉,不是说好了假装么?
他这表情也叫假装?情深款款温柔体贴是不是有点过了?
莫安娴还要再挤眼使劲提醒他一回,可瞥见元宁公主已经怒气冲冲的踏进来,知道再提醒已经来不及了。只得赶紧含羞带怯的微微低头,露出一脸欢喜又激动的模样,轻声道,“我觉得这件苏绣缠枝兰确实挺好。”
她抬头,招呼躲在一旁做背景的青若过来,道“你去结帐。”
夏星沉连忙将青若挥退,“今天就是特意陪你出来挑衣裳的,怎么能你让来结帐。”
说罢,他就掏了银子递给青若,“结帐的事,自然由我来做,你只需负责挑选自己喜欢的衣裳就好。”
然而,青若正傻愣愣的看着突然塞到自己手里的银子,还未来得及去结帐。
就见元宁公主一脸狰狞的横手伸过来,一把拽住那件衣裳就抢到了手中,两眼死死盯着夏星沉,却凶巴巴咬牙切齿道,“我也觉得这件苏绣缠枝兰很好。”
“掌柜的,”元宁公主倨傲的瞪了莫安娴一眼,转头又恶狠狠的眼神盯着衣尝鲜掌柜,然后将衣裳往掌柜手中一塞,道,“这衣裳多少银两,给我包起来。”
衣尝鲜的掌柜很明显是知道夏星沉身份的,但对于元宁公主这位后来先至还态度极不友善的顾客,她却不知道这是哪户人家的娇客。
虽说进门都是客,做生意的就该八面玲珑哪个也不得罪。
不过眼前这情形,很明显让她八面玲珑不起来。
“这位姑娘,”衣尝鲜的掌柜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笑得和善一些,客气一些,卑微一些,“很抱歉这衣裳是这位莫姑娘先看中了,你不如再看看店里其他款式?”
言下之意,不管多少银两,这衣裳老娘都不会卖给你的。
识相的,就乖乖顺着她给的台阶下吧。
可元宁公主是什么人,平日在宫中尚且跟螃蟹做姐妹,更别说眼下在一间小小的服饰店里了。
要她跟一个最末流的商人小掌柜妥协?还是将衣裳让给莫安娴?
不如让她改不姓陈还容易些。
“我就喜欢这件苏绣缠枝兰,”元宁公主蛮横的仰头瞪着掌柜,“到底多少银两,你说个数?”
掌柜笑脸僵了僵,瞥了眼只在旁边缄默背对着元宁公主的一男一女,仍试图跟元宁公主讲道理,“姑娘,我们做生意的,最重要讲究诚信二字。”
“凡事都该讲究先来后到,”掌柜特意咬重了诚信二字,眼睛往莫安娴那边瞟了瞟,依然和气的笑道,“你看,这件衣裳确实是这位姑娘先看中的……。”
“我就喜欢这件苏绣缠枝兰了,怎么着?”
蛮不讲理还如此理直气壮的,衣尝鲜掌柜也算是第一次见。
她暗下皱了皱眉头,心道这位姑娘气性如此之大,莫非也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可这满京城排得上名号的权贵之家,能在她衣尝鲜买得起每季新上市单品的姑娘,她不敢说认得全,但至少也认得七七八八。
可眼下这位掌柜又不动声色上下打量了元宁公主一眼,确实面生得紧啊!
不管元宁公主是一进门就抢衣裳,还是直接凶巴巴命令式口吻让掌柜结帐。
莫安娴与夏星沉都一直保持着背对她的姿势,甚至自她进店至今,连眼角也不曾动一下,就别说正眼看她了。
掌柜打量了元宁公主一眼,见认不出她什么来路,又默默飞快的往莫安娴这边看了看,遂为难道,“姑娘,这……?”
“掌柜的,算了。”莫安娴虽然对着掌柜说话,可她仍旧背着身,只向夏星沉眨眼示意,“既然这位姑娘那么喜欢这件苏绣缠枝兰,那我将衣裳让给她好了。”
说罢,便率先迈步作势要往店外走,“夏大哥,我们走吧。”
元宁公主见他们从头到尾都没转过身来正眼看她一下,甚至最后还以施舍的语气将衣裳让出来。
这一听,满肚无处发泄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忍耐不住。
她三步并作两步就窜到了莫安娴跟前,气势凛然的仰头怒视着莫安娴,“你给我站住。”
莫安娴似乎是刚刚认出她的样子,很惊诧的样子作势就要朝她福身行礼。落在后面人群中左右突围的宫女这时候终于气喘吁吁的赶了过来。
见状吓得一激灵,竟忘了对元宁公主的惧怕,下意识急忙伸手扯了扯元宁公主衣摆,摇头低声提醒道,“公……小姐,这是外面。”
若是在外面暴露了身份,回宫以后肯定得受罚。
而且,以后想要再偷溜出来可就难了。
元宁公主垂眸皱着眉头盯了那宫女一眼,随即对莫安娴挥了挥手,“行了,你别多事了。”
莫安娴掩下眼中暗笑,与夏星沉对视一眼之后,两人只朝元宁公主礼貌性的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就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元宁公主看着夏星沉远去的背影,恼得在原地咬住嘴唇狠狠跺脚。
想要张嘴喊住他,却又被旁边的宫女哀求的看着,想要追过去,可看了一眼与他并肩亲密而行的莫安娴,心里就一阵又酸又苦又辣,下意识的略略犹豫了一会。
就在她犹豫的眨眼之间,那对看着郎才女貎极为般配的壁人已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良久,她才悻悻的垂眸掩住眼中狠戾,低低道,“莫安娴,你该死!”
上次在皇家别院让这个女人逃过一劫,还不知悔改。现在还敢明目张胆抢她看中的男人,这个贱人,简直该死一万次。
出了元宁公主视线,莫安娴便立即与夏星沉拉开距离,并道,“鱼饵已经放下去了,我们今天的任务完毕。”
夏星沉目测了一下她闪开的距离,心下一阵无奈苦笑,面上依旧慵懒恣意的风流模样,凝着她娇俏容颜,温和道,“是,今天的戏演完了。”
可他的心,却似越渐陷得更深了。
“安娴,”他深深凝视她,眼眸之中有光影浮动,却让人看不清底下情绪。
“什么?”莫安娴扭头掠他一眼,对于这个称呼已经听得习惯了,也就懒得再费口舌一而再纠正他。
“我送你回府。”夏星沉对上她明明清澈却又茫然无知的眼神,终将那隐隐纠缠的隐痛与叹息都落在了心底,最后只轻轻的温和的说了这句。
过了两天,一个宫女匆匆忙忙往群芳殿主殿赶去。
“奴婢见过公主”那宫女一入寝宫,立即垂首毕恭毕敬的向元宁公主行礼。
元宁公主没有回头,坐在铜镜前正由其中一个宫女梳头,听闻她微喘着气,当下皱了眉,不悦道,“什么事?”
“公主,”那宫女低垂的眼角四下瞄了瞄,然后靠前行了两步,低声飞快道,“奴婢得到消息,莫府那位明天将出行到驯马场。”
元宁公主心头一热,冷笑一声,连忙问,“哪的驯马场?”
宫女立即回道,“城郊外专门驯化野马的陆家驯马场。”
元宁公主沉吟片刻,转动着眼珠露出几分若有所思之色,低低道,“专门驯化野马?”
“野马好……!”
去驯马场看人家如何驯马,这可不是去游山玩水,所以莫安娴只带了冷玥一人,清晨就往陆家驯马场出发了。
一路风平浪静的,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修建在某座山谷中的陆家驯马场。
这是个十分宏大的驯马场,分为一大一小两个场地。其中面积较大的多用来驯服性烈的野马,而较小的则用来驯服畜养的马匹。
对于驯马这事,莫安娴完全是个门外汉,所以到了驯马场,她略作休息之后,就带着冷玥一道往较小那个驯马场去。
这个时辰正值大家中午小憩,与大伙打过招呼之后,她就与冷玥先往较小那个驯马场去观察一番,也不打扰这里的驯马师们休息。
元宁公主一路不紧不慢的跟在她们后面,见陆家驯马场的师傅们都跑回山谷另一面的屋子里休息,而莫安娴主仆两人反而往驯马场而去。
一时不禁喜上眉梢。
她想也没想,直接带着一个宫女换上婢女的衣裳,就一齐尾随着偷偷跟了过去。
这种地方守卫也不严格,万一有人撞见她们两人,顶多也只会误会她们是莫安娴带来的仆人。
“公……小姐,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
宫女跟在元宁公主身后蹑手蹑脚往小驯马场的马厩那边去,可忍了半晌,还是忍不住犹豫起来。
元宁公主回头怒瞪她一眼,“啰嗦,赶紧跟上照做就是。”
宫女被她凶狠的眼神一瞪,不禁害怕的瑟缩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噤声,加紧脚步跟上。
长长一排马厩就在驯马场南端,高高的围栏将驯马场与马厩分隔成两部份,但其中却由一条不长的通道将马厩与驯马场连接起来。
平日只需将马厩的栅栏打开,就可以将里面的马从通道赶到驯马场进行训练。
元宁公主从栅栏的缝隙,望向在驯马场里背对着马厩正聚精会神研究如何驯马的莫安娴主仆,忍不住眯了眯眼阴恻恻的冷笑起来,“莫安娴,待会保管你会死得很痛快。”
那宫女战战兢兢跟在她身后,尽管再如何掩饰,脸上还是忍不住露了惧怕之色。
元宁公主回头一见,当即忍不住压着声音怒骂道,“没用的东西,不就是让你给这些马添点料,然后将马厩的门打开而已吗?在这抖个什么劲。”
那宫女犹豫的看她一眼,小声道,“可是小姐,万一我们退不及的话,我们到时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元宁公主鄙夷的看她一眼,“蠢货。”
“不是说了我们先从中间向两端行动么?”元宁公主指了指近在眼前的马厩,“待它们将草料吃完再跑出来,我们早就从旁边的小门离开了。”
就算到时这些马发疯还是发狂踩死人,又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别说不用担心会殃及她们,只怕到时莫安娴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想不到与她有关。
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这些马自己发疯撞破栅栏冲向驯马场踩死人,这关她什么事?
宫女听着这个看似很完美的意外杀人计划,心头还是难免惴惴不安。
可她也不敢太忤逆元宁公主,要是这位公主真听劝的话,这会也不会亲自跑到这什么驯马场来了。
“小姐,不如我们就先从其中一头开始打开栅栏吧?”
元宁公主立时大怒,“我们要争取时间,知不知道?”
若不是怕来多人会打草惊蛇,她怎么可能只带一个人过来。若是带多几个人来,这样的活又怎么用得着她自己干。
“行了,别啰嗦,时间紧迫,快干活吧。”元宁公主指着眼前的马厩,直接命令宫女往中间走去。
宫女无奈,只能抖抖索索的从身上翻出事先准备好的东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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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驯马场那边的围墙极高,就算有人回头往马厩这边望过来,也是看不清动静的。
不过宫女心里紧张又害怕,掏出东西后,下意识就猫着腰蹑手蹑脚的去干活。
从外面将那些药物洒在喂马那些草料上,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马厩的栅栏设计得极为方便,她只需在外面直接将东西往料槽里面洒就行。
确保所有马厩的料槽都已经洒过药物之后,她才向元宁公主小声禀报道,“小姐,已经弄好了,接下来我们就要打开栅栏让它们自己冲向驯马场;小姐,你退走的时候动作可千万要快些。”
倒不是这个宫女有多么关心在意元宁公主的死活,而是因为她的小命紧紧依附着元宁公主的性命。若元宁公主死了,她也是绝对活不成的。
所以就算为了自己着想,她也不得不紧张的再叮嘱元宁公主一次。
元宁公主皱着眉头,不耐的朝做她挥了挥手,“行了,我知道,赶紧干活去。”
宫女点点头,随即猫着腰,与元宁公主分别从中间的马厩开始分别往两端打开栅栏。
在这过程中,元宁公主又兴奋又紧张。紧张的是,生怕在打开栅栏的时候,会弄出一丁点动静来惊动到驯马场那边的莫安娴。兴奋的是,接下来,只要不出意外,她就可以亲眼看到莫安娴的死状了。
好不容易将所有马厩的栅栏都打开了,元宁公主直起腰来,这才发觉自己仍旧紧张得手心都渗满了汗。
不过随后她抬头望向驯马场那边,就放心而得意的无声笑了起来,笑容十分灿烂,可眼神却充满了让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凶残。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与冷玥交头接耳的莫安娴却似心有所感一般,忽然扭头往元宁公主所在的位置望了望。
隔着围墙与栅栏,元宁公主明明该看不清她表情才对,可偏偏让人觉得惊奇的是,元宁公主却清晰看到了莫安娴仿佛对她露出了诡异得让人心头发毛的笑容。
她怔了怔,心跳也因为莫安娴那诡异的一笑而紧张得停跳了一拍。
可她回过神来,再往驯马场那边看时,又见莫安娴分明没有一丝异样。她拍了拍胸口,心中一松,原来是自己吓自己来着,莫安娴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怎么可能穿透围墙看到她。
这么想着,下意识抬头往对面的宫女望去,正想打手势告诉宫女可以撤退了。
然而就在这时,原本敞开通往外头的马厩两端走道,却忽然极速的意外地响起了刺耳的“哗啦”一声。
随即就在元宁公主瞪大的骇然吃惊的眼神中,以闪电不及的速度齐齐落下两道丈高的铁栅栏来。
元宁公主远远望去,竟然都能看清那铁栅栏的每根栅栏,居然都有手腕粗。
除此之外,通往驯马场的通道,除了原本的只有人高的矮小栅栏外,又突然从地面升多一重丈高的铁栅栏出来。
三道高高的铁栅栏突然冒出来之后,眨眼就将马厩与外头包括通往驯马场的通道在内,只在马厩与走道之间形成一个绝对无法逃脱的牢笼来。
元宁公主脸色瞬间大变,那宫女傻眼吃惊过后却已露出绝望的眼神,惊恐万分的朝她尖叫一声,“公主”
似乎受到她的尖叫声所刺激一般,原本尚在里面安静咀嚼草料的马儿们,忽然瞬间齐齐发起狂来,一匹匹仰头当空发出嘶叫声,瞬息之间争先恐后的撞开栅栏往外奔。
几十个马厩的马儿,几乎同时涌出了马厩,它们发狂的往外面跑。可通往驯马场的通道已经被高高的结实无比的铁栅栏挡住了。
马厩通道两头的出口,也同样被无比结实的铁栅栏锁死。
虽然没有万马奔腾的场面如此震憾惊心,但上百匹马同时发狂怒吼狂奔涌来,这场面也绝对令人毕生难忘。
那宫女见那些马发狂撞开栅栏往外奔的时候,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但她双腿软着打哆嗦的时候,连一声惨叫都没法叫完整,就已经生生的被发狂的马匹踩踏成了肉泥。
元宁公主因为躲避得快,倒是一时还未丧生马蹄下。但也早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断。她拼命的往走道一端的铁栅栏跑去,一边惊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救命”莫安娴在驯马场那边冷眼看着垂死前在挣扎奔跑的元宁公主,讥讽的轻笑一声,“让阎罗王救你的命吧。”
说完之句,莫安娴就转身与冷玥悄悄离开了陆家驯马场。
她们走之前,元宁公主惊恐万分的惨叫声还在上空隐隐飘荡着。
后来,试图逃生的元宁公主在狭窄的走道奔来跑去,想要避开那些已经发狂的马,可惜,她再挣扎也是徒劳。
最后,她不但在马蹄下被踩成了肉泥,还身首分离。哦不,是全身几乎都被马蹄踩得东一块西一块,再看不出人形。
当太子得到消息赶去陆家驯马场时,他浑身哆嗦不停的跪在那狭窄冰冷走道上,伸出双手巍颤颤捡了半天,也无法将已经被踩成肉泥的元宁公主尸身拼凑完整。
“元宁,”太子好不容易找到元宁公主勉强还有半个头骨形状的脑袋,看着那令人作呕的颅骨,他却毫不嫌弃的牢牢捧在手里,闭着眼睛泪落如雨。半晌,才压抑着心中无边的悲愤与难过,哽咽道,“哥哥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你就安心去吧。”
说起来也奇怪,太子从小不喜甚至厌恶大公主陈贞烈,却对元宁这个比他小几岁的妹妹极好。
也许是因为皇后从小就对元宁公主不闻不问的缘故,太子与这个妹妹反而十分亲近。
也正因为如此,在听闻元宁公主出事之后,他是第一个不避讳赶来陆家驯马场的人,他也是真心为元宁公主伤心难过的第一人。
收拾了半天,仍旧无法将元宁公主的尸身收拾完整,太子只能无奈作罢。
想要追究陆家驯马场的责任,可太子手下略一询问,就这样这追究根本无从追究得起来。
陆家驯马场的人压根不知道元宁公主什么时候来过这里,至于她最后为什么突然惨死在马蹄之下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当然,若是太子执意要屠尽陆家驯马场的人为元宁公主报仇的话,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报完仇之后,他不打算再做他的太子了。
能经营如此宏大一个驯马场的陆家,怎么可能在朝中没有势力支持。
最后,太子只能带着不完整的元宁公主尸身悲愤不已的回城去。
虽然在驯马场查不到什么端睨,可回到宫中再严厉细查,自然就能查到元宁公主暗中出宫是追踪莫安娴去的。
再细查,还查到了元宁公主出宫后,曾暗中购买了大批令动物兴奋的药物。
虽然查来查去的最后结果表明,元宁公主会惨死在马蹄之下,实在是自作自受。
可太子并不认为这是她罪有应得,反而觉得一切都是莫安娴的过错,是莫安娴一手策划的阴谋。
若不是莫安娴放出风声引元宁公主去驯马场,元宁公主又怎么会惨死在马蹄之下。
所以在太子心里,最歹毒最该死无全尸的人,应该是莫安娴才对。
凤栖宫里。
富丽堂皇的大殿内,殿壁四周点着摇曳不灭的灯火,殿顶上光彩流溢的琉璃花盏,将摇曳灯火在大殿中折射出一道道令人目眩神迷的彩带。
可这充满梦幻色彩一般的宫殿内,却正上演着极不和谐的一幕。
“母后,”太子一脸悲伤的跪在皇后跟前,他的目光盯住膝下名贵的地毯,长睫掩映下的眼神却愤怒而隐忍,“元宁死得太惨了,求母后替她报仇。”
皇后皱了皱眉,她冷艳高贵的脸庞上,除了泛过些许冰冷不耐之外,并不见流露出什么悲伤的神色。
她盯着哭得全无稳重储君形象的太子,冷冷道,“这是她咎由自取,本宫替她报什么仇”技不如人,死了也是白死。
她早就对元宁说过,自己有没有本事都不要紧。但一个人不能没有自知之明。明知斗不过莫安娴那个狡猾狠毒的女人,偏偏还要一而再的去招惹莫安娴,这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
她李凭澜的女儿,竟然愚蠢到连自知之明都没有,她真怀疑元宁到底是不是她生的。
太子震惊的抬起头来,看着她美艳却冷酷至无情的脸,竟然连眼泪都忘记要拭干净。
“母后”太子看了她半天,才艰难的眨了眨眼,压抑着愤怒口气却也无法平静的质问道,“元宁她是你的亲生骨肉,如今惨死她人之手,你怎么能够冷漠到如此无动于衷的地步”
“她不是只猫也不是只狗,她是你怀胎十月生下来的骨肉啊,母后。”
这一声母后,太子唤得心肝都颤颤的揪疼了。
可皇后仍旧冷漠无情的样子,冷眼掠他一眼,道,“我生养你们,不是教你们只会跟别人逞勇斗狠,凡事先动动脑子想想后果。”
她垂眸,极度不满的哼了一声,又冷冷道,“若是元宁肯听本宫的话,她今日就不会惨死在马蹄之下。”
“既然不听本宫劝告,又技不如人,这般去了也算她的福气。”
太子陡然剧烈的晃了晃,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她,失声道,“福气”
他咬住嘴唇,跌跌撞撞爬了起来。
说不清是失望还是伤心,或是其他情绪,总之他站起来后看皇后的目光,那就跟看一个全然陌生的怪物一样的眼神一样。
“母后若不肯替她报仇,”太子咬了咬牙,却已调过头去不再看皇后,而是一脸悲壮决然的继续道,“那我这个做哥哥的来替她报。”
皇后盯着他冷硬的背影,皱了皱眉,声音仍旧冷冷的不带一点温度,“这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在外头给本宫安安份份就好。”
太子冷冷笑了笑,脚步顿了顿,却始终没有回过头来,长腿一迈就往殿外走了。
冯嬷嬷听着太子异常刺耳的冷笑声,有些担忧的看了看皇后,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娘娘,要不要找人看着殿下”
皇后皱着眉头大袖一拂,又在凤座端坐好,冷然道,“不用,若他也跟元宁一样愚蠢到自知之明都没有,本宫就当白生养他一场。”
冯嬷嬷悄悄瞄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愠怒之极,显然极气恼太子如此违逆之举。
当下噤声,不敢再多提一字片言。
太子出了凤栖宫,伤心悲愤之余却没有回他的太子府去。
在宫门口站了站,忽然吩咐车夫道,“去安平大街。”
车夫虽然诧异,不过想了想,这才想起太子这段时间似乎去安平大街甚密,当下默默的赶起他的马车来。
已到入夜时分,安平大街这个时候已经分外安静。
车夫十分识相的将马车驶到李府后门去,太子下了车,立即熟门熟路的往里面走。
眼前的李府,说起来与太子也算是太子的母族娘家之一。
这原为李学成的府邸,李学成在狱中自尽之后,陈帝为了安抚住皇后母族,也没有再追究李学成的妻儿,就连这府御赐府邸也没有收回去。
而在李学成死后,太子在帮忙办理丧事的过程中,一来二往的,竟然与李学成的女儿李玉相熟并有了私情。
不过基于李学成丧期未够一年,李玉就算心仪太子这位表哥,也不能与他光明正大的来往。
太子眼下心烦意乱,只想找个人倾诉一番,可想了想,他竟突然发觉太子府满府的莺莺燕燕,都不及李玉一个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
更重要的是,太子忽然想起李玉一次说漏嘴,对他说起还有一个从小就寄养在寺庙的兄长。
能让太子惦记在心的人,当然不会是普通泛泛之辈。
想起那个人的能耐,又想起李玉的温柔体贴,太子往李玉院子如意居的脚步都疾了几分。
李玉乍然听闻太子到来,一时不禁惊喜交加。
“他到哪了”心急的往门外张望一眼,又急急的跑到镜子前对镜看了看,“哎呀,我这发髻有些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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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叫秋月的婢女立时掩嘴偷笑起来,“小姐,殿下已经到了如意居门口,这会再梳发髻可来不及了。”
“不用梳了,无论什么样的玉儿在我眼中都是最美丽动人的。”
秋月连忙转过身来朝门口那俊秀身影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殿下。”
太子已经抬头往屋里望去,满目盈漾着让人沉醉的浓浓情意,却偏偏有些悲伤的道,“你先下去吧。”
尚在镜子前站着的李玉有些诧异的望了过去,就见逆光站在门口那身形修长的俊秀男子,竟然连身影都透出让人心疼的悲伤味道。
她轻轻朝秋月点了点头,秋月这才悄悄退了出去。待太子进入屋里之后,她又轻手轻脚的在外头掩上了门。
虽然将太子直接请到她家小姐闺房里让他们独处,这样的事有违礼数,但他们是表兄妹,就算亲近一点也无可厚非。
李玉看了看神情悲伤外露的太子,并没有直接好奇的询问他发生什么事,只是体贴的过来拉着他的手,将他引到靠窗安放的紫檀方桌旁坐下。
“殿下,秋天风干物燥容易上火,先喝杯茶润润喉吧。”
太子低头瞟了瞟她素白手指握着的杯子,目光往杯中移了移,只见里面还飘着几瓣香气清幽的菊花。
整整折磨了他一天的那种无处发泄的悲愤郁躁情绪,就在他忽然看见这几瓣飘着香气可降火的菊花时,仿佛突然便找到了可以宣泄的突破口。
“玉儿,”他伸出双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轻轻的握住她柔若无骨的小手,哽咽道,“你知道吗我妹妹元宁她今天死了。”
“死得连尸骨都无法找齐全。”太子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眼眶泛转良久的眼泪差点落在了茶杯里。
李玉看得心头大震,吃惊的同时又心疼太子这难过欲绝的模样。
不过她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喋喋不休追问来龙去脉的时候,眼下最好先让太子将心内郁结的悲伤情绪发泄出来。
“殿下别太难过,”李玉没有试图抽离自己被他握着的手,而是轻轻安慰道,“相信元宁公主若是在天有灵,她也不会希望殿下你为她如此难过的。”
“不难过”太子苦笑着抬头瞥她一眼,眼角泪痕犹在,李玉看到他这模样,心里越发柔软心疼,“我怎么可能不难过。”
“玉儿,你知道吗她是被上百匹发狂的马同时踩踏而死的。”
“我去到那里的时候,地上到处是她被踩得破烂的肉泥,无论我找人如何拼,都无法将她尸首再拼凑完整。”
李玉想像了一下那情景,脸色白了白,同时胃部不禁一阵泛酸。
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自己恶心的样子,反而露了一脸悲伤的感同身受模样,轻声道,“殿下真心想为公主做点什么的话,不如请得道高僧为她做场法事吧。”
李玉哀伤的叹了口气,“我听说像公主这种情形,若是请得道高僧做足七七四十九天法事,她的魂魄还是可以完整进入轮回重新投胎托生的。”
太子闭上眼睛,悲愤的摇了摇头,“不,在做法事之前,我最想做的就是为她亲自手刃仇人。”
“可惜我这个做兄长的没用,明知是谁害死她,却连替她报仇都做不到。”
李玉心头跳了跳,看着他自责又伤心欲绝的模样,心里也是难受之极。
“殿下莫着急,”李玉只能轻声劝慰,“报仇的事我们可以慢慢来。”
“慢慢来”太子茫然看了她一眼,“如今她死得这般凄惨,真是死也不瞑目,我还怎么做得到眼睁睁看着那个仇人快活的逍遥法外”
“可恨我自己无用,”他悲愤又自责的垂首,握了拳头忽然用力的往自己脑袋上砸,“自己没能力替她报仇,又笨嘴拙舌无法说动母后。”
李玉看着他将自己脑袋砸得呯呯响,真看得好一阵心惊肉跳。
也顾不得他如此重的力道会不会砸痛自己,红了眼眶忙不迭的站起用一双小手去包住他大手阻止他继续下去,“殿下,我求你别再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你想替元宁公主报仇,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太子象征性的挣了挣,以他的力气怎么可能挣不脱她双手,不过看见她红了眼圈真心疼他的模样,才没有继续使劲发狠的砸自己脑袋。
他看她一眼,神情既无比纠结又无比痛苦,“玉儿,我不能这么自私,将你拖到这件事里面来。”
李玉脸色红了红,目光灼灼的看着他,却无比坚定道,“殿下,玉儿什么都是你的,现在还分什么彼此。”
太子感动的看着她,柔声道,“玉儿谢谢你。”
“殿下别再跟玉儿如此见外了。”李玉小手轻轻掩上他嘴唇,“只要玉儿能帮得上忙的地方,玉儿一定义不容辞。”
太子心神暗下大定,面容依旧无比哀戚,“其实害死元宁的仇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用诡计害了舅舅的莫安娴。”
李玉震了震,神色既意外又意料中,咬了咬唇,几分恍惚几分怨恨道,“竟然是她。”
太子长叹口气,神情几分无可奈何,却终忍不住咬牙切齿道,“就是她。”
“只可惜莫府守卫森严,她又极少出门,就算出门身边也暗中有无数高手相护。”太子咬了咬牙,眼中凶光一闪,面上怨恨之色大现,“如若不然,我早就将这祸害诛杀了为舅舅报仇。”
“也不会”说到此处,他又不禁悲伤得眼睛起了湿意,“也不会如今连元宁也折在她手上。”
李玉咬了咬唇,眼中转过几分若有所思,“我听说她母亲多年缠绵病榻,病情一直不见好转”
太子点了点头,随即恨恨道,“有那么恶毒的女儿,莫夫人这一身病痛也算是替她女儿受罪了。”
“只可惜我无法混进莫府去,不然”太子眸光一暗,咬着牙冷冷哼了哼,眼神毫不掩饰的他此刻内心的愤恨,“就算一时半会除不了莫安娴那个祸害,我定然也要让她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
李玉心中一动,想了想,仍旧柔声劝慰道,“殿下莫要太着急,也别太伤怀了。报仇的事,我们慢慢想办法,总会想到万全之策的。”
太子见她若有所思,神色平淡之下显然心中已有了计较。
心下暗喜,知道今天的目的已然达成,当下也不再逗留,便道,“玉儿,原本今天遇到这样的事,我实在不该来见你的。”
“可我心中悲苦,唯觉得在你面前才能痛快诉出来,你别放在心上。”
李玉微微一笑,柔声道,“殿下说的哪里话,能为殿下分忧,是玉儿的福气。”
太子已经站了起来,“玉儿不责怪我唐突莽撞,我就安心了。”
李玉站起来为他理了理鬓发,又拿帕子替他擦拭过面容,再退后两步端祥了他一会,直到确认他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丝失礼之处。
这才朝门外唤道,“秋月,你替我送殿下出去。”
送走太子之后,李玉独自坐在闺房内沉思起来。
过了一刻钟后,她终于拿定了主意。
“秋月,替我拿笔墨纸砚过来,我要写信。”
半个月后,李学成的长子,也是李学成唯一的儿子,李玉唯一的哥哥李航终于风尘仆仆的回到了李府。
关于李航的存在,知道者可谓寥寥无几。
原因在于,李学成本身就是个整天泡药罐的病秧子。当年他的夫人好不容易怀了李航,可生下来就遗传了他老爹的体弱多病。
若不是刚出生那天正好遇到一个云游的高僧从门外经过,又无意一算得知这个孩子与他有缘。
说不定李航连连三岁都活不过。
后来,那高僧破门而入出手救了奄奄一息的李航,但也提了一个条件,就是要将这尚是婴孩的李航带走。
并且让李学成发誓,不得对外公布李航的身份不得让外人知道李航的存在,也不得将李航的名字写上族谱。
李学成为了保住当时可能是自己此生唯一血脉的性命,哪管那高僧提什么条件,统统的张口就答应了。
所以李航一出生就被一个游方和尚带走,并且教养到十岁之后才让李航秘密回府与父母相见了一面。
但之后,仍旧让李航跟在身边。
一来让李航学习医术自己调养身体,二来依李航兴趣教了他奇门遁甲。
李玉作为李航唯一的亲生妹妹,也是在李航十岁那年回府的时候,才知道有这个哥哥的存在。
也是因为李航从小不在李学成身边长大,所以对李学成的父子感情极为淡薄。
就连李学成自尽之后举办的简单葬礼,李航都没有回来。
一是因为他收到消息的时候晚,二是路途遥远,三是他从小在寺庙长大,对人间生离死别之事一向看得极淡。
这次,若不是李玉恳求的语气,再加上信中暗示李夫人身体极为不好,又十分思念他云云。
而最重要的一点是。
他就算收到李玉言辞恳切的书信,也不一定会回来。
不过,就算赶回李府,他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这座华致的府邸主人。更没有想过要留下来,在这恢复他李少爷的身份。
所以,李航风尘仆仆赶回来,仍旧是悄悄的秘密的约了李玉在府中相见。
“哥哥”李玉在府中一间废旧的房间里看到打扮得非僧非道的古怪少年,一霎惊喜交加,“你终于回来了”
“李小姐,”李航见她激动的走近过来,虽然没有做出双手合什的动作,不过还是冷静漠然的退后两步,“你连修数封书信急催我回来,到底有何要事”
李玉窒了窒,听闻这个让人哭笑不得的称呼,心头一瞬滋味杂陈。其实对于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的陌生哥哥,她刚才那股激动欢喜也是努力装出来的。
李航的声音没有一丝不耐,但平静之中却让李玉听不出半分欢喜,有的只是淡然,那种对陌生人毫不相关的漠然。
心中念头转了转,在犹豫着到底该不该一见面就将这事先透露给他知道。
许是在佛门中生活经年,李航看人心思的眼神也通透如佛。
“李小姐有话不妨直说。”顿了顿,似是有意给时间她缓冲心思,过了一会,才又道,“我不会在府中逗留太久。”
李玉一霎连犹豫的事都忘了,惊讶的看着他,轻声道,“哥哥难道回来了也不住在府中连母亲也不去见上一面”
她这哥哥看似未遁入空门,可这行事做法又跟一个真正的出家人有何分别
想起诺大的府邸,如今只余自己与母亲,心头就莫名一阵黯然神伤。
李航见她心思似有触动,面上却也没什么异样表现,依旧平静说道,“心安之处,便是家。心中挂念,见或不见,她仍在心中。”
李玉又是一怔,哥哥还真是出家人四大皆空
她迟疑了一会,对心中所求之事越发犹豫起来。
“李小姐,我能在这听你说话,这也是一种福缘,你有话便说吧,不必重重顾虑。”更无需思前想后吞吞吐吐。
李玉暗下思忖一番,倒是很快明白他这话的用意。
若非他还当这是他家,还当她是妹妹,他如今也就不会站在这见她了。
暗中咬了咬牙,再不犹豫的道,“哥哥,你从小学习奇门遁甲之术,想必眼下已学有所成。”
李航打量了她一眼,缄默不语,也不否认也不肯定,只等着她说下文。
“小玉在此恳请哥哥,”眼睛转了转,她微微福身朝他做出十分诚恳的姿态,“用哥哥所长的奇门遁甲之术在莫府找出密道来。”
“密道”李航微微吃惊的看着她,不过眼神依旧是冷淡平静的陌生人那种漠不关心模样,“你如何肯定莫府有密道找出来之后又作何用”
李玉迎上他吃惊却并无审视之意的眼神,只觉心里滋味杂陈。
“哥哥,”她咬了咬唇,犹豫的看了他一眼,念头一转,有心想要试一试他,“你可知道我们父亲他就是被莫府的大小姐莫安娴害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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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航淡然看她一眼,仍旧无动于衷的对待陌生人态度,“李小姐,生死有命,你无需介怀。他会有那样的结果,也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李玉终于忍不住愠怒又悲凉的瞪大眼睛看他,有些失控的叫道,“哥哥,那个人不是与你无关的陌生人,那是你的亲人,是予以你生命的父亲,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
李航看着她,一点也不为她的指责而觉得羞耻或愤怒,在他脸上甚至连一丝不自在的表情都寻不到。
“李小姐,天道循环,因果而已。”
“就算他是给予我生命的父亲,这是他的命数,谁也改变不了。”他默了默,悲悯又超脱的淡然眼神看住她姣好面容,“若你妄图以此为执念,结下孽障酿了苦果,他日必然累积你身上自己承受。”
李玉听着他句句佛偈,字字劝人放开仇怨看淡生死,一时间气得胸口都起伏不定。
李航却仿佛完全没看到她压抑愤怒眼神指责的模样,微微仰头看了眼外面浓黑的天色,又淡淡道,“莫府的密道我可以帮你找出来,不过之后你再做任何事,皆与我无关。”
“而且,”他淡然看着她,眼神陌生而含凉,“用我所长满足他人私欲,此例只破一次。”
说完,他便拉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李玉看着他眨眼消失的身影,怔了怔,这才失神的茫然低喃道,“哥哥这是你的家。”
只可惜,李航听不见她隐含哀求的低喃;不过,即使李航听见,他也不会回头更不会留下。
眼下的莫府,莫安娴只住进去还不足半月,就算她再小心谨慎,有些地方她也未必能够全面了解。
李航答应李玉的事的确是说到做到,而他学习多年的奇门遁甲之术,也确实已经到了极为精湛的程度。
莫安娴之前曾让人精密排查过眼下所住的府邸,到底有没有密道。
她请的也是能人,确实也找到了两条密道。
莫安娴没有让人将密道封上,而是做了些改动,以备不时之需。
她没有料到,除了已经发现的两条密道外,莫府还有另外的密道。
而李航在暗中探查几次之后,就将另外一条密道给找了出来。
这晚,他趁着夜色悄悄来到李府约见李玉。
依旧在僻静的废弃空房子里,李玉独自前往看见黑暗中他那身怪异打扮时,当真又惊又喜。
心中一动,掩饰不住的高兴问道,“哥哥,有消息了吗”
李航点了点头,看着这个名义上的亲人,不带丝毫感情的说道,“我已经找到了莫府密道。”
李玉将手中灯笼略略往高处举了举,正巧看见他似乎有些迟疑的皱了皱眉,心中一紧,立时柔声哀求道,“哥哥,那你将地形画给我吧。”
李航沉默了一会,才极为冷淡的说道,“李小姐,地形图我可以画给你,不过你在行事之前,最好先想清陈。”
垂眸掩下眼中神色,心如止水的冰凉口吻道,“上天,只会善待心怀善念之人。”
李玉见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心中对他说教佛偈劝化的模样,实在是又恼又难受。
想也不想,立即便出声打断他,“哥哥放心,我不会利用密道伤及无辜。”
她只是想用密道为父亲报仇而已,这是大孝,老天当然不会亏待她。
李航见她心意已决,也就住了嘴不再劝说,随即自身上掏出已经画好的地形图递到她手里,“这便是莫府那条密道的地形,至于这密道具体通往何方,我也不知道。”
李玉摊开图纸看了看,立时皱了皱眉,不过想了一下眼前这少年,虽与她是血脉至亲。但在他心里,显然不觉得跟自己与莫安娴之流的陌生人有什么区别。
心念转了转,不得不将心中不满暂时按捺下去,又露出疑惑的眼神看着他,恳求道,“哥哥,为什么这莫府的地形图只有密道的一部份”
李航听她问完这话,倒是轮到他诧异瞪眼了,“你不是想知道莫府有没有密道吗”
“我现在已经将它找出来,还描绘了详细的地形图给你,这还有什么不合你心意的”
李玉一窒,心里立时暗中怒火腾腾。
有什么不合她心意
这当然不合她心意,简直一万个一千个不合她心意。
她连连写信催他回来,若只得一条密道的图形,她这苦心不是全白费
“哥哥,”李玉心中对李航极为不满,可也不敢直接面对他困惑又澄明透澈得,能够窥破人一切私心的眼神,只垂头,柔声央求道,“你从小在佛门长大,看淡生死离别不重亲情恩怨,我不怪你。”
李航静静听着,眉心却不经意的轻轻蹙了蹙。
“可我与你不同,父亲从小亲自教导我读诗书识道理,”说到这,李玉闭了闭眼睛,想起昔日父亲在世时对她的悉心教导,一时不禁悲从中来,晶莹泪珠毫预兆的自眼角滑落,她连忙抬袖拭了拭,却仍旧声带哽咽的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他的仇你不报,我报。”
李航看着她静静落泪的柔怜模样,再听着她含恨不解的铮铮之语,不由得浑身震了震。
一向冷淡澄明透澈的眼睛,也霎时现了短暂迷茫。
只不过,这迷茫一闪便消失了。
李玉表现得再沉痛悲愤,也不过是为她一切行为找借口而已。
李航叹了口气,看她的含凉目光淡淡悲悯,“李小姐,莫府护卫众多,以我之能,能在短短几天内找到密道所在,已是极限。其他的,请恕我无能为力。”
“我只奉劝李小姐一次,无论你想利用这条密道做什么,都请先三思,再后行。”
“别等到铸成了不可挽回的结果,再来后悔。”
李玉看着他决然而去的背影,心中微微泛冷,可握着地形图的手指却倔强的蜷曲得牢牢的。
“我不会后悔的,为了他为了我自己,我一定不会后悔。”
有了李航提供的地形图,李玉很快就物色好人选去暗探莫府密道虚实。
这人选虽然有了,但要避开莫府重重守卫深入其中探出虚实却绝非易事。尤其是经历过差点满门被灭的事情之后,饶是死过一回的莫安娴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有余悸。
莫安娴自己本身并不畏死,她只怕自己不能以一己之力保护好她想保护的人。
所以重新搬了宅子之后,这守卫与警备比以前更不知森严了多少倍。
若非李航精通奇门遁甲之术,他是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找到密道所在的。
眼下,李玉安排的人再次夜探莫府之后,又一次无功而返。
李府一角僻静的废弃空房子里,那人绷直了身板,可头却垂成几乎直角的古怪弧度,“小姐,小人无能,莫府守卫森严,实难靠近。”
房子里没有点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星光,隐约可见李玉花雕一般精致的侧脸上浮着淡淡不悦,“不会想办法引开部份人吗”
那将头垂成古怪弧度的黑影迟疑了一会,道,“小人怕会打草惊蛇。”
李玉皱了皱眉,在房里慢慢走了起来,显然心情也是紊乱无奈得很。过了一会,她眼神忽然亮了亮,“既然声东击西这招无用,那我们何妨不直接来个打草惊蛇。”
惊了蛇,自然也就有办法趁乱混进去。
那黑影怔了怔,虽然心中仍觉犹疑,不过想了一下,觉得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沉默一会,只好道,“小人只管一试。”
李玉霍地转身,声音仍旧温柔,可温柔里却透着一股难以察觉的狠戾与决绝,“不是试一试,而是一定要查探清陈。”
那黑影听罢,只得压下心头为难,无奈的朝她拱了拱手,“是,小人知道。”
李玉听着他略显生硬的语气,心不禁紧了紧。
情不自禁就想起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的李航来,心想若是自己兄长肯为这事再出一分力,她也不至于白忙了几天也没有一丝进展。
想到这里,李玉的眉头就不禁拧得更紧了些。
哥哥在寺庙长大,虽然性命留住了,可这心从此也不向李府。一时间,她对于李航活着,真说不清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她物色出来那个人到底不是庸人,暗夜里对莫府守卫使了几次“打草惊蛇”的诡计之后,莫府守卫已经被“狼来了”的不时出现的猫猫狗狗们已经打从心底感到不耐,并因此不知不觉中放松了警惕。
那个人终于在不久之后为李玉带回了好消息。
“小人在密道底下听着,应是直接通到了某个主子的寝室之中。因当时屋里还有人声,小人不敢久留也不便贸然露面出去查探,只能暂时确定这密道所在。”
李玉听罢,心里立时一阵激动欢喜,连在黑暗中看着他那古怪的姿势,当下都觉得顺眼不少,“做得好,不管是通往哪个主子的寝室,这于我而言都足够了。”
太子不是想为元宁公主报仇吗他不是很想让莫安娴尝尝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想必莫府有恶噩传来的话,殿下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几乎带着一种迫不及待的心情,李玉从身上掏出一样东西在手心里捏了捏,然后递向那人,道,“明天夜里,找机会将这东西弄到那人房间去,最好能让人直接将这东西服下去。”
顿了顿,觉得这事实在极为冒险,成功的把握顶多只有一半一半。便皱了皱眉,退而求其次道,“若实在没法让人直接将这东西服下去,就让这东西洒在屋里让人呼吸进去也行。”
不过到时,这份量少是少了些。李玉皱着眉头,略觉无奈又不甘的在心中自我安慰道,不过这药毒性极烈,想必只要吸入少许,定也难以活命了。
唯一遗憾的就是,若不是直接服下去的话,起效用的时间大概会延长一倍。
那人接过她递来的东西,也只在掌心轻轻捏了捏,察觉到是粉末状的东西之后便小心翼翼收了起来。却也识趣的没有多嘴问她这是什么东西,而是点头慎重道,“小姐放心,小人一定会尽快将这事办妥的。”
又一个月黑风高夜,莫府内外两层守卫精神抖擞的交叉巡逻着。
不过子夜时分,在守卫交班的间隙里,只见一条快若闪电的黑影风一样掠过莫府围墙外。
“谁”守卫感觉到身边似乎突然有风涌动,竟然一下就警剔的扭头喝问起来。
除了不时吹过的风,当然没有任何人会回答他。
正从一棵树下走过来的守卫见状,忍不住笑道,“瞎紧张什么,不过夜里风大些而已。”
话虽这样说,不过两人还是极默契的分开往两边巡逻了一番,确实无异之后才放下心来。
他们哪里知道,就在他们交错往两边巡逻的时候,一条潜伏暗处如阴冷毒蛇的身影瞬间掠到了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而且,只在眨眼的功夫就已经闪身不见了。
夜深人静,该睡的人都已经睡下了,那人通过密道一路小心翼翼潜行,确定出口所在上面已经没有一丝动静之后,才悄悄的弄开密道上方的石板。
谁也没有料到,密道的出口竟然在一张床榻底下。
那人缓缓推开石板,轻手轻脚的跃了上来,借着外面微乎其微的星光,运足目力凝视着室内情况,确定无人发现他的出现,这才蹑手蹑脚的走到桌边,悄悄将李玉交给他的粉末往茶壶里倒了下去。
想了一下,又留了些洒在床榻周围垂地的帘帐之上。
做完一切,他站在床榻外冷冷盯着里面熟睡无知的人,确保没有任何闪失之后,才再次如夜里无声无息出没的阴冷毒蛇一样,从密道中悄然撤了出去。
时下天气已然入秋,赵紫悦睡到夜半的时候感觉喉咙干渴得厉害,便朝留在外间守夜的燕归唤道,“燕归,给我倒杯水来吧。”
燕归深知她的习惯,所以守在外间一直是和衣而睡,且到了一定时辰便会转醒留心着她的动静。
此刻一听闻她叫唤,立时起来持着烛火便挑了帘子低头而入。
临睡前,她一直用了沸水在底下温着水壶,好方便赵紫悦夜里突然口渴能即刻拿来温水。
此际她将烛火放在一旁,便朝靠窗那温着茶壶的小桌走去。
一会就手脚麻利的倒了温水拿到赵紫悦床前递入帘帐之内,轻声道,“夫人,水来了。”
赵紫悦自帘帐里伸出手来,喉咙又燥又干,只试一下水温确定合适之后,很快就将一杯水一口气饮尽了。
饮完之后清咳两声,才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燕归,今天这茶味道有点怪怪的,似乎多了股平日没有的涩味。”
燕归一惊,连忙问道,“夫人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妥吧”
赵紫悦见她紧张,立时笑着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不用大惊小怪紧张过度。兴许是我喝药喝得多,这舌头都麻木了,喝什么都觉得味道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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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归见她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模样,虽点头应下,可心里却没法放松,反而莫名紧张起来。
以至后来出到外间再睡下,也一直不敢睡得太死。
不过燕归万万没有料到,不到一个时辰,内室就再次传来的赵紫悦呼唤她的叫声。
“燕归燕归”
迷糊之中,听闻这十分微弱的叫唤声,且微弱之中还似压抑着极大的痛陈。
燕归当下一激灵,心中第一个念头是夫人不好了。
人还未完全清醒过来,身体却比脑子反应还快,一激灵就蹦的坐直了起来,之后三步并作两步奔入内室。
一边将灯罩下的灯火拔亮,一边担忧问道,“夫人,你怎么了”
然而她没有听到赵紫悦回应的声音,就在她快步走向床榻的时候,忽听刚才没有动静的赵紫悦又急又突然的发出“噗”的一声。
她骇然大惊,神魂俱丧之下连反应也来不及,直接就被赵紫悦一口鲜血喷得满头满脸。
“夫人”燕归胡乱抹了一把迷了眼睑的血迹,赶紧跨到床沿边,然而赵紫悦吐完一口鲜血之后,脑袋往旁边一歪,人就已经陷入了昏迷之中。
燕归这下真正惊得魂飞魄散,在旁边扶着气息微弱的赵紫悦,就放开喉咙朝外面大声惊叫起来,“来人,快来人,夫人出事了。”
莫安娴赶到悦心居的时候,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还未到,就连府里供养的大夫也还未赶到。
她赶到赵紫悦的寝室内,一眼便先瞧见了地上还来不及清理的暗红血迹,她心一沉,赶紧往床榻望去,只见赵紫悦面如金纸的躺着。她靠近过去巍颤颤伸出手探了探鼻息,呼吸仍在,却比常人慢了许多。
看着昏迷中犹如没有声息的赵紫悦,莫安娴顿时心痛如绞。
可光是心疼担忧与着急,这会也帮不了忙,她连忙转过头去稳了稳心神,才冷然问道,“燕归,我姨娘她发生什么事了”
310.第310章求医
燕归跪在地上,垂着头,一脸苍白一脸惭愧却也一脸茫然,“小姐,奴婢也不知夫人发生什么事。&nbsp;夜里夫人突然说口渴,奴婢曾倒了杯水给夫人,之后她就睡下,不到一个时辰,夫人就突然吐血。”
莫安娴眼中厉光一闪,“喝了水”
燕归连忙道,“那壶水是奴婢临睡前刚刚烧好的,之后就一直放在内室。奴婢可以发誓,那壶水从没经过他人之手,而且这内室除了奴婢就是夫人,再无第三人出入。”
一会之后,府中大夫终于赶到了,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也急急忙忙满脸担忧的赶到了悦心居。
可那大夫为赵紫悦把过脉后,只一脸垂头丧气的模样,走出外间欲言又止的看了莫方行义父一眼。
“大夫,”莫安娴看见他的表情,心就揪得紧成一团,“我姨娘怎么样”
大夫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沉声道,“你们还是准备给她办身后事吧。”
莫方行义父剧烈的晃了晃,若非莫少轩在旁边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他铁定已经一头栽了下去。可莫少轩的神色,也并不比他好看多少。
莫安娴只觉轰的一声,浑身血液倒冲上头顶,接下来大夫还说了什么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手脚瞬间冰冷一片,但她只眨了眨眼,就强迫自己迅速镇定下来。
她并没有恼怒斥责大夫什么,自己姨娘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她心里比谁都清陈。
面色沉了沉,她甚至比莫方行义父还快回过神来,也比任何人还要来得镇定,“大夫,我姨娘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为何会突然吐血”
问完这句,也不待大夫回答,她掠了眼地上斑斑猩红的血迹,眸光一冷,直接扭头朝门外唤道,“冷玥,即刻持我的名贴去请药老过府,”默了默,才道,“就说我姨娘情况不好。”
冷玥也不迟疑,立时便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至于去什么地方才能请得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药老,这一点冷玥自己心知肚明得很,她更明白小姐不将这话点透是什么意思。
莫安娴想了想,又道,“红影,你去右相府请夏星沉帮忙,务必将柳怪请来。”
这个时候,莫安娴也不管有用没用,直接将能想到的能请得动的医术名家都让人请去了。
大夫还在一旁张嘴欲言又止的犹豫模样,莫安娴也不理会他,扭头又对莫方行义父道,“爹爹,你进宫去请御医吧。”
莫少轩见所有人都神色凝重的各自忙去了,只余府上的大夫还张大嘴巴愣在一旁,便道,“大夫,我娘到底怎么回事”
“大少爷”大夫骤然被人拉到一旁,心里正又恼又难受,却忽然看见莫少轩忧心忡忡却又极力隐忍的模样,随即叹了口气,低声道,“夫人她是中毒了,而且元气已经耗尽,就是大罗神仙下凡只怕也难唉”
摇了摇头,大夫步覆蹒跚的低着头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红影倒是先冷玥一步回来了。
“小姐,”红影一脸凝重步进悦心居,在赵紫悦的外间一看到莫安娴,便缓缓的摇了摇头,“右相大人目前也不知怪医柳先生所踪。”
莫安娴心立时往下沉,红影在她沉重又期待的目光里,简直连头也没法抬起来,也只好硬着头皮道,“不过右相大人已经亲自去请太医院院首了。”
莫安娴闭了闭眼睛,不露情绪道,“好,我知道了。”
红影张了张嘴,想要说两句宽慰的话,可看了看一屋神情沉寂写满担忧的人,终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时,冷玥也赶回来了。
莫安娴听闻她的脚步声,一向不露情绪的眸子,这会也难掩急切的喜出望外之色。
可冷玥一脚踏入来,莫安娴瞧着她眉宇那股内结的沉郁无奈,心就不禁直直往下沉。
“小姐,奴婢找不到药老。”
莫安娴垂眸,无力的挥了挥手,连说话的力气这会也似完全流失了。
她茫然的眸子难掩悲伤的望了望内室,隔着帘子看不清内室情形。可莫安娴心情却无法不沉重,难道重活一世,她还是不能改变姨娘早逝的命运吗
中毒为什么还会再中毒
茫然过后,莫安娴心头倏地大惊,冷玥却走近过来,低声道,“小姐,殿下他此刻就在后门等着你。”
心里疑问如潮,不过这个时候出口终只化成淡淡一句,“去哪”
一问之后,心里又浮起淡淡希望。
那个人这时候出现,绝不会无的放矢。
冷玥却摇了摇头,“事态紧急,奴婢来不及问。”
莫安娴皱了皱眉,只在心里略一迟疑,便转目看向屋内同样冷凝沉寂的青衫少年,“哥哥,我有事出去一下。”
莫少轩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不过他素知这个妹妹主意大,而且做事素来稳重极有分寸。当下也没多想,只轻声叮嘱一句,“无论如何,安娴都要小心保重自己为上。”
娘的情况不容乐观,非人力可转;但他也不希望,这个时候妹妹为了救娘做出什么傻事来。
莫安娴看了看他,转目往内室掠了掠,用力的点了点头,却轻声道,“我知道。”
之后便迅速出了后门,黯淡阴影下,陈芝树玉人一般孤高孓然伫立风里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孤单,可他挺拔笔直的姿态看起来却又是那样的岿然沉稳。
莫安娴看见他负手伫立马车旁安静等候的模样,不知怎的,眼里忽然氤氲起了水雾。
他这样孤高笔直挺拔的姿态,看起来明明那样尊贵高华不染尘埃,她却忽然觉得安心。
仿佛这样一道不算厚实,哦不,看起来甚至还有点单薄冷清的背影,却能莫名的给予她冷静安定的勇气。
“上车吧。”陈芝树听闻她的脚步声,转过身来,沉稳而恒定的姿态,伸出手来。他的目光依旧冷清淡漠,甚至他风华潋滟的脸庞上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可莫安娴却能从这三个再平淡不过的字里听出他心中流漾怜惜,感受到来自他心底仿佛透着生命力的暖意。
莫安娴抬头,目光静静凝进他深邃漆黑广袤的眼眸,轻轻点头,没有迟疑地将手递了过去。
他的大手握上她,肌肤相触一霎,感觉到她很明显的缩了缩。
心下懊恼,随即掌心便微吐热气温暖了她。
上了马车,莫安娴才发觉眼下这马车并非昔日他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
而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
“去哪”她声音轻轻,落在他耳里仿若温柔梦呓。却也间接反映出她此刻心中极度惶恐与害怕,他几乎从来没有在她身上见过这种惊惶无措的情绪。
莫安娴,在他面前不是尖牙利齿便是巧笑倩兮,而且,从来都是沉着从容自信横溢的。
看着她长睫羽翼一样彷徨不安的轻颤,心头怜意忽如急风骤雨般急疾而至,打落他心上,疼得他整个人几乎难禁的痉挛起来。
可这疼痛,却抵不过他心底汹涌如潮反扑上来的浓浓怜惜。
这女人
他垂眸,长睫轻振,掩下一声叹息。
依旧冷清至极的道,“我听说京城西山脚下,这几天忽然冒出个医术极高的大夫,不过他行事古怪,我未必有把握说动他。”
这是解释他为何亲自接她一起过去的原因。
若将人直接绑去莫府,这对陈芝树来说,绝对不是难事。
但他们的目的是求人医治赵紫悦,所以暴力手段对待一个脾气古怪的大夫,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主意。
莫安娴眸光暗了暗,心里头还是忍不住燃起了一丝希望。
“如何古怪”
陈芝树默了默,似乎对接下来的话微微犹豫了一下。莫安娴瞥他一眼,心头莫名紧了紧,这人从来都是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
能让他犹豫的事,想必于她绝不会是什么让人愉快的事。
“只一条,必死之人不医。”陈芝树似是叹息一声,还是将让他心生犹豫的话说了出来。
莫安娴冷冷哼了哼,“这不是脾气古怪,这简直就是沽名钓誉。”
必死之人不医
分明就是怕医不好砸了招牌。
“他很有名气”莫安娴不是好奇,只是单纯的想知道陈芝树重视的这个山野大夫到底有多少能耐。
陈芝树透过窗户望着外面黝黑的山道,并没有详说的意思,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缄默不语。
莫安娴见状,也没有兴趣再细问。
她一向很清陈,眼前这个人有时候虽然也会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不过一旦他决定闭上嘴,那他薄薄两片嘴唇绝对比千年蚌壳还紧闭得厉害。
想从他嘴里撬出他不想说的话来
还不如找根长竹竿将头顶的天捅破还来得容易些。
而且,这个时候,不管那个大夫是真能耐还是假能耐。她都只能抱着相信他的态度,估且相信那大夫是真有能耐吧。
马车辗过漆黑的山道,轮子响起单调的轱辘声,身后压出深浅不一的辙痕,一路延伸到莫名深处。
那些沉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的辙痕,此刻就如密密麻麻的火鞭在烧着莫安娴的五脏六腑一样。
可她心头纵然着急担忧难受,这会稳坐在马车里,却也是端坐雅然如莲的沉稳态势。
这样大概过了两刻钟,就听闻前面车夫传来低沉的“吁”一声。
车速刚一慢下来,莫安娴就迫不及待的掀开帘子往车下跳。
陈芝树看着她娇小跄踉的身影,眼眸微缩,宽大的云纹锦袖往她腰际轻轻拂过,她已在车下站稳。
莫安娴看着在山脚下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静谧房子,心情莫名的沉了沉。
陈芝树跃下马车,不由分说牵住她小手便从小道往山脚的房子走去。
原本静寂无声的房子,在他们两人快靠近到篱笆栅栏的院门口时,忽然有个药童提着盏八幅灯笼自廊角一头匆匆走了过来。
“你们什么人竟敢私闯十八寨。”
莫安娴脚步一滞,看着眼前努力仰起小脸做出傲视姿态的小药童,困惑道,“十八寨”
她看着小药童,不过问的显然是站在身边的陈芝树。
“这位,据说自称木十八。”
所以为了方便,干脆将自己的住所称为十八寨了。
少女心下默然,若非事态紧急,她还真有心情在这好好研究一番这位自称木十八的“怪大夫。”
“你家主人可在”莫安娴没时间跟小药童磨叽,直接便提出来意,“我家里有病人急需问医。”
“不在不在。”那小药童眼角斜了下莫安娴,虽然震慑于她身边那人冰冷尊贵漠然的气势,不过一看这两人打扮,就知非富即贵。深知来此求医,家中病人一定已经病入膏肓。
所以小药童黑眼珠一转,连想也不用想,直接就作主替他家主人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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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死之人不医。
“我家主人日前出诊还未回来,两位请回吧。”
莫安娴也不反驳,只垂眸冷冷哼了哼。却忽道,“如此只能怪我们来得不凑巧。”
她眼神示意陈芝树转身与她一道往外走,却在走了两步之后忽然迅猛回头,“我们赶了老远的路才到这来,谁知你家主人不在;不过你既然是药童,想必也清陈你家主人的药材放在何处吧”
那小药童本来看见他们转身往外走,心里正乐得在想轻易打发了人。
谁料莫安娴忽然一扭头,他脸上那窃喜的笑容还在稚嫩的脸上未褪,这下突然被人撞个正着,心里一时又羞又恼。
莫安娴却似没看见他脸色尴尬一样,直接恳求的神色抬手往院中一角指去,“我瞧着,那边似乎是存放药材的地方”
小药童立时被她转移了注意力,还未扭过头去,瞧见她手指方向,下意识脱口道,“那不是存放药材的地方,那是存放”
“你这个狡猾的女人,你诈我。”药童终于扭过头去,他手中灯笼也随即往那边方向转了转,然后小脸就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来。
莫安娴冷眼盯着他,只冷冷一笑,“看来你家主人是用两条腿空着手去出诊的呀,马车、药箱一概不用,还真不是一般的奇人。”
药童被她不留情面的拆穿谎言外加讽刺,心中恼怒极甚,涨红了脸,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回道,“我家主人就是奇人怎么着。”
莫安娴不屑的瞥他一眼,她是不会怎么着。
不过,头一仰,便朝着里面两层小楼处高声喊道,“木前辈,在下莫安娴,家母突然遭遇毒手,我听闻前辈医术了得,这才连夜赶来。”
她默了默,又喊道,“我知道前辈的规矩,不过就不知前辈知不知道我莫安娴的规矩。”
她转目看了看陈芝树,陈芝树竟然奇异的读懂了她一个平常眼神里绝对不平常的深意,目光相对,他便轻轻点了点头,“你尽管放手去做。”
万事,有他在身后兜着。
“我数一二三,前辈若是不肯随我前往莫府救人的话,那就长留在这山青水秀之地吧。”
那小药童闻言顿时大惊,随即又大怒,“你疯了。”
来这求医,态度还如此嚣张,究竟还在不在乎家人死活了
莫安娴才懒得理会这个小不点,她现在需要分秒必争。仰头望着黝黑的小楼,张嘴便缓缓的高声喊了起来,“一、二”
如果这什么木十八非要坚持必死之人不医的话,那他自己就先去死好了。
她就不信,一把火下去,还不能将这小院小楼夷为平地。
“省点力气。”就在莫安娴才刚喊到二的时候,一道淡薄含凉的声音响了起来。随即小楼之上就现了灯火与一道打扮得十分古怪的人影,那人一现身就立即自小楼上蹬蹬的跑了下来。
小药童看见他竟然急得用跑的,一时惊得瞪大眼珠连转也不会转了。
“还愣着干什么”木十八皱着眉头看了那小药童一眼,斥道,“赶紧将我的药箱取过来。”
小药童这才手忙脚乱的应是,又转身跑开。
趁着小药童准备的时候,莫安娴不动声色的打量起这人来。似道非道似僧非僧的打扮实在给人难以接受的不伦不类感觉。
莫安娴心头疑窦丛生,这木十八到底什么来路
瞧着他虽然一张中年脸,可他双手,仿佛感受到莫安娴在悄然打量一样,木十八在她正准备看仔细一些的时候,转了身过去,双手很自然的接过小药童递来的药箱,同时也巧妙避开了莫安娴打量的目光。
“不是赶着救人吗走吧。”
莫安娴掩下眼中疑窦,随即与陈芝树转身上了马车。
回到莫府,却见莫方行义父与夏星沉也在。当然,除了他们外,还有一名御医与太医院院首。
莫安娴步入悦心居的时候,正巧碰见院首与另外一名御医一脸无奈的摇着头往外走。
“右相大人,不是我们不想尽力,而是莫夫人这情况实在已经是”院首叹息一声,摆了摆手阻止夏星沉往外送的脚步。
莫安娴觉得浑身又冷又沉,但这会只能道,“有劳二位。”
说完,她又看了眼夏星沉,“谢谢你。”
跟在她身后的木十八却似没看到太医院那两大夫一样,也不理会莫安娴与人礼貌道谢。径直抬步就往赵紫悦的寝室里面走,莫安娴见状,自然也就顾不得再与夏星沉说什么了。
略一点头颔首随即加快脚步往内室走。
夏星沉亲自将太医院两位御医都送走,这才折返回来。
他一回到悦心居,就听闻木十八那透着凉薄的声音冷冷道,“先将病人移出这屋子。”
夏星沉与一进来就收敛气势沉默立在一旁的陈芝树对视一眼,两人眼神随即别具深意的齐齐转头看向内室。
莫安娴二话不说,立时让人将奄奄一息的赵紫悦移到另外的房间里去。
将人移到另外的屋子之后,木十八又道,“她的情况本已凶险万分,若想从阎王手中抢回两分生机,必须要用非常办法。”
“不管什么办法,请大夫尽管用。”莫安娴淡然打断他,“相信我姨娘若是有知觉的话,无论多大痛苦她也能忍受。”
木十八面无表情的瞟了瞟她,随即道,“莫夫人中了剧毒,眼下只有以毒攻毒这唯一的办法。”
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一致转目看着莫安娴,这个时候,他们愿意将决定权交到她手里。
但莫方行义父想了想,生怕她心里有什么负担,便忍着心头难受,道,“既然是唯一的办法,还请大夫立即施行救人吧。”
至于以毒攻毒之后的后果,究竟是将人从阎王爷手中抢回来,还是加快了速度将人送下去,莫方行义父连半点也不敢深想。
木十八看了看莫方行义父,转头看着莫安娴,并不表态。
似乎固执的想要看看她是什么态度,又或许洞穿莫方行义父维护她的用心之后,有意为难她。
莫安娴抬头,毫无惧意的直视他,极平静道,“请大夫立即施行救人。”
不管什么后果,该她承担的,她半分也不会逃避。
不过,若不该她承担的,谁也别想勉强她多承担半分。
木十八本来极为凉薄平静的目光,在听闻她这话后终于微微起了波澜,不过也只是瞬间他便将眼中复杂之色隐去。
一转身,就跨步进入了赵紫悦所在的房间里。
莫安娴想跟进去给他当下手,却被他毫不客气的挡在了门外,“我木十八做事,一向不须外人在场。”
莫安娴怔了怔,皱眉瞬间拧得如麻花一样。
眼中疑惑也更深了,这话听着,她怎么觉得他的口吻不似要救人反而更似杀人
再抬头,盯着门内怪异的身影,木十八在锁上门之后却已经头也不回的往床榻那边走去了。
随后,莫安娴就听闻里面传出让人心惊肉跳的“哧”的一声。
这声音听来极似利刃入肉,莫安娴听得头皮一麻,心顿时一炸,高高的悬了又悬,就如被人吊了十个八个水桶一样。
而在这一声让她心头不安的利刃入肉声之后,她正悬着心捏着满手心冷汗在惴惴猜测,里面随即又传出一声更让人不安的压抑的闷哼声。
莫安娴的心紧了紧,手掌慢慢蜷曲握成了拳头,想要拍门却又在触到门扉那一霎轻轻松开垂了下去。
过了一会,又听闻里面传来走动的声音,再然后,莫安娴骇然的瞪大了眼睛。
还难抑的觉得胸口一痛,下意识抬手按了上去。
因为里面再次传出一连数口的“噗”的喷血声,而发出这声音的人可不是那个看着让人觉得另类又诡异的木十八。
而是那个在木十八进去之前,几乎所有大夫都判定没有生机的赵紫悦她的姨娘。
莫安娴听着里面令人惊恐莫名的吐血声,心头惊喜不已,忍不住笑中含泪咬着发颤的嘴唇,低低道,“姨娘。”
过了一会,门忽地“吱呀”一声响,就见木十八从里面拉开了门。他一手扶着门框,淡薄无情的看了眼在门外一字排开守着的人,道,“莫夫人体内剧毒已拔除大半,余毒与调理的事,还请莫大人另请他人。”
莫方行义父惊喜不已的上前,两眼湿润的看着木十八,激动欢喜得语无伦次道,“谢谢大夫,谢谢,太谢谢了。”
莫安娴心里也激动莫名,她没有在意木十八刻意忽略她而叮嘱她父亲这事。她的目光自他一直扶着门框的手开始,流转至他不同寻常的苍白面孔上,心头疑惑瞬间深晦难明。
视线再往下探去,却瞄见他长衫遮掩下,胸口处似乎隐隐冒着血迹。少女心中一怔,下意识还想再细看。
可木十八在门口顿了顿,甚至连看也没有看莫安娴一眼,直接挎着他的药箱就往门外走去。
莫安娴在后面看着他略显佝偻与痛苦的姿势,心头疑惑霎时更盛。她下意识抬头去看陈芝树,却见那天人一样遥远的锦衣男子压根没将心思放在她身上,而是冰山玉树一样将目光投向虚空天际,似是望着什么出神,又似整个人都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
眸光微微染了一丝晦暗,莫安娴垂首轻轻步入内室。
赵紫悦经历过九死一生的中毒事件之后,元气简直弱到不到弱。种种毒素在她体内积累沉淀,现在的她就像一个混杂了各种危险品的容器一样,也不知哪一天一个不小心就全面引爆了。
木十八为赵紫悦拔除了体内大部份毒素之后,清理余毒与调理身体的事却是半分也不愿意再插手。
莫安娴也不勉强,因为这些事也不用她操心,夏星沉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将太医院院首又给追回到莫府来。
经过连番调理之后,赵紫悦的情况才终于稳定下来。莫安娴这才有心思去调查她中毒的因由,不过莫安娴还没调查出什么结果,忽就见另外一人风风火火又风尘仆仆带一身狼狈的被逼着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奔到莫府来找她。
“药老”莫安娴在枫林居乍然看见冷玥领进来的人,饶是历来镇定从容不动声色的她,也不禁吃惊得拔高了声音,“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不管是看一眼还是两眼,眼前的药老都是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若不是冷玥事先言明是药老上门求见,她一定会认为眼前这人是街上哪来骗吃骗喝的乞丐老头。
药老抬起满是污尘的手往脸上使劲抹了一把,莫安娴看着他那并不比脸干净多少的手往脸上一抹,顿时将一张灰尘层层的脸抹成了大花脸,就忍不住想笑。
当然,她深知眼前这老头大多时候就是个需要别人哄着捧着的老顽童。
因此极力隐忍半天将笑意闷在肚里之后,连忙朝青若使了个眼色让她打盆清水过来。
然后继续保持一副平静淡然模样,看着胡须一翘一翘向上扬的老头。
药老哼了哼,眯起精光闪动的眼睛斜睨着她,极度不满的气呼呼道,“还不是陈芝树那小子”
吐了这句,他才惊觉失言,连忙假咳一声企图掩饰过去,“咳,我会弄成现在这副样子还不是因为你这不省心的丫头。”
莫安娴笑了笑,讨好的温和道,“是,我给你老添麻烦了。”
她面上笑得温和甚至透着谄媚娇俏,可心底却在森然哼了哼,然后阴森森在想,她会给药老添麻烦,是有人嫌活得不耐烦先给她添麻烦。若是让她知道谁给她添的麻烦,她绝不放过那嫌命长的。
这剧毒若是用到她身上,她还不觉得如此愤怒。
偏偏这要命的毒药用在了她姨娘身上,想到这里,她忽就记起当日自己姨娘命悬一线的凶险情景来。
若是木十八再晚来片刻,若是木十八没有那样的医术,只怕姨娘现在都已经香消玉陨了。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愤怒又深了数层。
这时,青若已经端了清水过来,又拧干了湿毛巾,这才递给药老,轻声道,“药老,你先擦把脸。”
而这时,也有丫环将香喷喷的饭菜陆续端到了偏厅的西次间里。
莫安娴笑了笑,“药老不如先填饱肚子再说。”这老头一瞧就是饿坏了,她估计他至少得有五六天没吃过饱饭了吧。
药老定定的斜睨了她半晌,这才露出几分缓和神色,“算你这丫头还有点良心,不像陈咳,我确实饿了,可不跟你客气。”
莫安娴对他比出请的手势,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药老这模样一看就似风尘仆仆赶路多日未吃过饱饭,待会入到西次间绝对狼吞虎咽,她还是给这老顽童留两分颜面吧。
只一刻钟,药老就已经将满满一桌子的菜风卷残云般扫了个干净,他再走出西次间的时候,是不断打着饱嗝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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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见状,忍不住一路的低头掩嘴闷笑。莫安娴定力不赖,瞧着他捧着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一路打饱嗝的滑稽模样,楞是能做到没事人一样目不斜视的领着他往赵紫悦的悦心居走去。
对于赵紫悦的病情,莫安娴表面上云淡风轻,可心底那根弦却一直紧绷着,一有风吹草动,这根弦随时有可能断掉。
一刻钟后,药老念念有词的自寝室走出到悦心居的偏厅。
“奇怪,真是奇怪,这样的方法解毒也是,真是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药老,”莫安娴看他一副自言自语浑然忘我的模样,不得不出声打断他,“我姨娘她如何奇怪了”
“你这丫头,”药老横她一眼,一副不耐烦被打扰的模样,争皱着眉头瓮声瓮气道,“我这不是还在想吗好好的思路都被你打断了。”
莫安娴当即不客气的冷笑一声,这老头,真是给他杆子就光知道顺着往上爬。也不知道先想想,他爬的杆子哪来的。
“什么被我打断”少女冷哼一声,语气也不善起来,这老头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你刚才分明已经诊出结果了。”
眼看她突然发怒冷下脸来,药老果然就从原来的吹胡子瞪眼立即换一副笑眯眯好说话的模样。
“你这丫头,着急上火干什么呢。”药老果然一副笑脸朝她使劲眨眼讨好,“我这不是正打算告诉你嘛,不过是想一想怎么跟你说才通俗易懂一点。”
莫安娴面无表情的睨他一眼,淡淡道,“不用通俗易懂,随便你横说竖说我都听得明白。”
药老摸了摸鼻子,也不跟她卖关子打机锋,却还是沉吟了一会,才道,“莫夫人原本中的剧毒是被人用毒药拔除了大部份,不过这毒药说是毒药,其实也是一味大补的药。”
莫安娴挑眉,略带不耐道,“重点。”
“简单来说,”药老眉头一皱,又要朝她瞪眼,却不知想到什么,才忍耐了下来,“就是那个什么木十八用了大补加大毒的药替你姨娘拔除毒素。”
“相信你这丫头那天也发现他的不对劲了吧”
莫安娴回想了一下那天木十八出来的情形,才点了点头,又问,“具体的”
“我想,他的身体应该从小用补药温养,他的血就是极为珍贵的药材,尤其是他的心头血更是精华所在。”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狐疑的盯着他,“你是说他当天用了心头血替我姨娘拔除毒素”
药老点了点头,“不用怀疑,十有是这样。”
莫安娴默了默,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的情形,如果是这样倒还真将她心里所有想不通的疑点都对上了。
“另外,这大毒的药物,其实对你姨娘来说也是难得的一宝。”药老眯了眯眼,意味深长的看着她,“那味药物名叫蝉珠,可不是有钱能买得到的东西。”
莫安娴默然,不用他细说,也知道不是用钱能买到的东西,肯定异常珍贵。
“丫头,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肯冒这么大的风险来救你姨娘”
莫安娴抬头,捕捉到他眼中飞闪而过的精光,不由得心中一动,“你知道”
药老却摇了摇头,捊着胡子笑得跟狐狸一样,“你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少女忍耐的撇了撇嘴,将心头疑惑按下,只问道,“那我姨娘现在的情况”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看着他神色微沉的模样,张了张嘴,也不知再问什么好。
第二天,夏星沉却忽然亲自找上门来。
直接在她的枫林居八角亭子里,就将一叠资料递给她,“你看看这东西。”
莫安娴看他一眼,在他微微含笑的眼神下,抽出一张纸来。
很快,就将上面的信息看完了。
“真想不到,究竟会是她。”少女一声冷笑,“本来我也没有想过要对她赶尽杀绝,她却偏偏要往刀口上撞。”
对谁下毒不好,非要挑身体最差的人,她这辈子最想护得长长久久的姨娘。
李玉完全是自己找死。
可随即,她便皱了眉头,看着笑容古怪的夏星沉,怀疑道,“你是不是还有什么隐瞒我”
凭李玉那个从小被李学成当成珠宝教养的深闺大小姐,她可不相信李玉有这能耐,能一声不响突破莫府的重卫对她姨娘下毒。
想到这里,莫安娴忽又想起一事来,“我姨娘原先寝室里的密道,她是如何发现的”
连她之前找来的能人都没找出来,这只能说明李玉身边有个十分厉害的精通此道的人。
夏星沉只含笑看着她,眼睛一转,目光往她手里的资料点了点,“你不先看看还有什么东西”
莫安娴诧异的看了看他,随即低头继续看起资料来。
一会之后,她有些难以置信的皱了皱眉,“想不到当代大儒教出来的女儿竟然也会干出这种事来,真是人不可貎相。”
夏星沉笑了笑,“这有什么,不可否认我们太子殿下还是相当有魅力的。”
莫安娴想了想太子那个人,不由得冷笑一声,极度讽刺道,“是,确实挺有魅力的。”
相貌身份,俱是一等一的好,这也难怪太子当初为什么对她的拒绝如此耿耿于怀了。
想来,以太子的条件,这世上还真没几个女人能抗拒得了他的。
夏星沉含笑望来,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这世上,毕竟只有一个莫安娴。”
一个能够毫不犹豫拒绝代表着权势与富贵的太子的女子,这世间也仅她一人而已。
可惜,她的唯一让太子觉得剜心刺眼,却也让人飞蛾扑火。
她是那团安静散发着光亮与热的火,而他毫无疑问是那只不计后果扑上去的飞蛾。
“这么说,李小姐让人精心潜进莫府对我姨娘下毒,为的是讨太子欢心,也等于是间接为元宁公主报仇了。”
对于元宁公主与太子之间的兄妹情份深浅,莫安娴还是了解过的。
李学成自尽了那么久,李玉都没有任何对付莫府的动作,却在太子一场倾诉之后,就心甘情愿为他冒险为妹报仇。
莫安娴真不得不佩服,这世上为了所谓的爱情与所谓的男人前赴后继冒死的傻女人,真是太多了。
“谁让我们高贵的太子殿下不但掳获了美人心,更”他眼角微挑,一脸风流恣意的慵懒模样打量着她娇俏面容,半玩笑半认真道,“早早掳获了美人身呢。”
莫安娴哼了哼,也不知是不是她错觉,总觉得夏星沉看她的目光温和中透着一团想要将她融化的火。
而那团看着不灼热的火,却又暗中蕴藏着脉脉她看不透的意味。
她下意识略略偏头避开他风流恣意的目光,连着他那含笑的唇角也撇出了视线,这才觉得心里舒坦些。
“在孝期之内与太子有了首尾”她冷哼,连神色也冷凝了几分,“还真是当代大儒才教得出来的好女儿。”
李学成若是知道自己悉心教导培养的女儿会做出这等令他蒙羞的事来,只怕也能立刻从地下气得活过来了。
夏星沉眼角斜挑,懒洋洋道,“确实是好女儿。”
顿了顿,他目光别有所指的凝住她面容,依旧懒洋洋漫不经心的语气,笑道,“我倒是希望某个人也有她那么好哄,只可惜这世上有无数李玉,却”只有一个莫安娴。
少女脸上一红,这家伙油腔滑调惯了,什么时候都不忘调戏两句。
她抬头,恼怒的瞪着他,冷冷道,“右相大人若肯舍身成仁,我可以保证李家的小姐们一定比对太子还趋之若骛。”
“唉,你气恼什么呢”夏星沉无辜又无奈的笑道,“莫非你误会了什么嗯,还是非常美好的那种误会”
莫安娴迎上他熠熠发亮却又奇异融合着脉脉情意的目光,顿时就觉头皮一炸,真是气恼不得也理会不得。
跟一个成年的正常男人讨论这种话题,注定永远都是女性吃亏。
“你不是想知道李玉如何找得出莫府的密道吗”夏星沉显然十分清陈她的底线在哪,只一句轻飘飘的口头便宜之后,立即识趣的转移了话题,“我建议你出手教训李玉之前,最好先看看这些资料。”
莫安娴忍不住恶狠狠的瞪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故意的吧。”
夏星沉心下默然,他确实是故意的。
当然,面上绝对不能承认,“姑娘你巾帼不让须眉,哪有我能隐瞒得住的东西。”
“哼,”莫安娴又气又恼的哼了一声,却也拿他的故意无可奈何,只得带几分怒气发狠的抽出他递来的另外一叠资料来。
“李航木十八”少女眼睛慢慢撑大,唇畔冷笑也越发明显,“难怪李玉能顺利找到莫府密道了,原来她还有位世人所不知道的好哥哥。”
这也能解释木十八,哦不,李航对她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了。
而且,她与陈芝树去西山脚下那什么十八寨求医的时候,她原以为木十八还要重重刁难呢,却不料后面他配合的态度也顺利得出奇。
原来,都是因为她先报了自己名头出来的缘故。
想必那个时候,李航就猜到是他的好妹妹李玉给她姨娘下的毒了吧
可再想了想,又觉得其中有什么地方说不出的怪异。
“他真是李学成从小被游方和尚抱走的儿子,亲生儿子”
夏星沉对上她狐疑困惑的目光,也颇有同感的笑了笑,“可不是亲生儿子,起初我也怀疑过他呢。”
“但千真万确,李航就是李学成的亲生骨肉,李玉的亲哥哥。”
莫安娴一头雾水状,“那他为什么先帮着自己妹妹找出密道来害我姨娘后来又出面救我姨娘”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莫安娴联想到药老说的拔除毒素的方法,心中又是一动。而且,这李航为了保住她姨娘性命,可是生生往自己心头刺了一刀。
按道理,李玉的做法才是最正常的。
可对于李航这个从小就差不多被当成透明人的李学成长子来说,也许他这样的做法也事出有因
少女忽又想起陈芝树对李航曾露出过讳莫如深的神情,暗道难道陈霸王一早就知道李航的身份
“夏星沉,你肯定绝对是故意的。”少女忽然抬头,十分恼怒的瞪着他,“为什么非要将这些东西一起带过来给我看”
夏星沉喟叹一声,十分无辜道,“我以为,你应该很急切想要了解莫夫人中毒的真相。”
至于先让她知道李玉是凶手,再让她知道李航是恩人嗯,他承认,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故意捉弄她的心思。
不过,心底里,他其实十分明白她的为人。
看似对敌人十分无情,却也对与她有恩的人十分宽容。
如果她处置了李玉之后,他才让她知道李航与李玉的关系,只怕到时她心里定然会自责吧。
莫安娴撇了撇嘴角,无语仰头望天。
本来她心里恨不得立即将李玉送上死路,现在好了,不管李航出于什么原因救她姨娘。可他对她姨娘有恩这是事实,她总不能做出恩将仇报的事。
想了想,才不甘不愿的狠狠瞪向对面那张笑意风流的脸,悻悻道,“我可以将你的行为理解为惜才吗”
这家伙,大概不希望她与李航将仇结死,所以才借这机会让她放李玉一马。
夏星沉心中震了震,看她的眼睛亮光闪动,一瞬灿若辰星。
他就知道,她在某些方面一向敏锐得让人牙痒痒。
“李航这人本性不坏,且从小学习奇门遁甲,如今也算小有所成,就这样浪费了未免有些可惜。”
莫安娴无奈的笑了笑,却也不怎么看好他,“再能干又如何待你真能将人收服再说吧。”
“木十八”少女笑了笑,又带着几分气恼哼了哼,“再如何,也改变不了他姓李的事实。”
虽然她不知道夏星沉身世的秘密到底关系到什么,不过就几次他不在乎与皇后敌对与李家敌对这态度来看,很明显他与皇后之间旧日仇怨也是难以化解的。
想将李家的人拉拢到他们这边对付皇后
不能说夏星沉太天真,能年纪轻轻就当上右相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城府。她只能说,这事难度实在不是一般的大。
夏星沉微微一笑,温和道,“也不是非要拉拢这样的人,我就是不怎么忍心他一身所长被埋没而已。”
少女干脆转头,觉得在这件事上,实在没有必要再与他讨论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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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李玉伤害她姨娘这事,可不能当没事发生过一般,因李航出手救了人就算了。她可以看在李航出手救人的情份上放过李玉,但李玉也必须要为此付出相应代价。
不然,以后指不定谁都认为她莫安娴是可以随意任人捏圆搓扁的。
她姨娘的身体本就极差,再经过这一番折腾。
思及此,莫安娴的情绪就倏地低落下来。
夏星沉静静瞥她一眼,显然明白她心中所忧。但有些事,还真非人力可逆转。
他只能尽力,尽力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减轻她肩上的负担。
夏星沉走后,莫安娴对着他留下的两叠资料思量了一晚,第二天就坐马车往木十八,哦是李航所住的什么十八寨而去。
眼下是大白天,之前莫安娴所见的那个小药童,此刻正在院子里筛晒药材。
突然看见一辆马车停在院门口,再突然看到莫安娴这张熟悉的脸,一晃神。就见莫安娴正笑吟吟向他走来,那天夜里她来求医的情景忽然就清晰在目。
再想起自家主人出去看诊回来之后,心口就多了伤口还流血,他心里早就暗中将莫安娴列在拒绝往来户的黑名单上。
此时看见她自来熟的走进院子,小药童想也没想,将筛子搁在地上,立时跑前几步站定,仰头恶狠狠的瞪着莫安娴。
可他人矮脚腿的,即使努力做出有气势的瞪视模样去震慑莫安娴,这一站发觉才到她腰眼高,立时就觉得不够气魄。
看了看旁边晾晒药材的一条长登,立时蹬蹬的爬上去,横眉竖眼的瞪着莫安娴,叉着腰,一脸颐指气使的道,“又是你这个讨厌的女人,十八寨不欢迎你,你赶紧走。”
莫安娴掠他一眼,淡淡道,“我又不是来见你的,要什么你欢迎。”
“你”小药童为之气结,论口才,连自认辩遍南陈鲜少敌手的右相大人在她面前都要甘拜下风,这小药童哪里够看。胀红脸,遥指她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上回你都害得我家主人受伤了,这回还想来这干什么”
莫安娴挑了挑眉,看来药老的推测没错,李航确实往自己身上扎了一刀放血救她姨娘。
想了想,她依旧神情冷淡的道,“来这,当然是让他救人的。”
“不救不救,”小药童见小楼上面没有动静,胆子顿时大了起来,不停的挥手一副赶苍蝇的姿态,“这京城大夫满地,你随便去找一个都可以救人,为什么偏偏来这烦我家主人”
小楼上坐在房间里的李航深表同意的点了点头,心道确实这满京城都是医术不错的大夫,凭什么这个女人偏来烦他
莫安娴皱了皱眉,故意抬头提高了声音,还是对着前面安静的那小楼,无奈道,“京城懂医术的大夫虽然很多,但这个人,只有李哦不,是只有木大夫才能救。”
“你说,我不来这找他,我该去找谁”
后面一句,莫安娴目光溜溜的对着那气势奇怪的小药童,故意压低了声音飞快说完。
躲在小楼房间里的李航心头震了震,她知道他姓李难道她已经知道他的身份
那么她要他救的人李航身体一僵,竖起耳朵想要将她后面那句话听清陈,却偏偏半个字也听不玲珑。
“你让我救谁”
莫安娴听着头顶忽然传来的淡薄含凉又蕴含怒意的声音,心头就在暗暗冷笑。
他以为她亲自来到这,他还能躲着不见
“哦,没有谁。”莫安娴淡淡说了这句,作势就要转身往外走,嘴巴还不饶人的原话奉送,“反正这满京城有的是医术不错的大夫。”
李航皱了皱眉,似乎修了十几年的佛心佛性都在她轻飘飘一句话里,瞬间被破坏得沾染了尘俗烟火气。
他忍着气,抬步蹬蹬的从小楼跑了下来,“莫姑娘请留步。”
那还站在凳子上面准备对莫安娴耀武扬威的小药童再次瞪圆了眼珠,“主人,她在求你哎”
你干嘛反过来突然放下身段来求她
李航横了他一眼,冷淡道,“别多事。”
他身上总归还冠着李姓,不是真正六根清净的出家人,总不能明知那个人有危险,他还冷眼放任不管不顾。
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
看着莫安娴决然往外走的纤长身影,李航心中滋味顿时复杂得难以言喻。
连看她的目光都隐隐透着一股别人看不懂的惆怅,昔日清净无为的生活,在他踏入京城那一刻,就开始离他越来越远了。
“莫姑娘请留步,”看见那紫衣少女当真头也不回的往外走,李航不得不隐忍着心头憋闷,又加快几步往莫安娴身后追过去,“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到楼上,坐下来慢慢说。”
莫安娴慢慢回头,看着他一身古怪打扮,凉凉笑道,“木大夫的小楼,我可不敢随便坐。”
万一再给她来点什么药之类的,在他一个专业大夫面前,她简直防不胜防。
李航被她一激,青白的脸忽地通红,拂了拂袖,隐忍着恨声道,“莫姑娘放心,我的小楼干净通风,绝不会对姑娘身体带来任何不适。”
莫安娴嘻嘻一笑,回头看了眼边上站姿冷硬笔直却面容冷漠如霜的少女,“冷玥,你可听好了,他说他的小楼干净通风,绝不会对我身体带来任何不适。”
冷玥就在不远处孤直冷傲的站着,闻言,只轻轻点了点头,“小姐放心,奴婢都听清陈了。”
又是试探又是保证又是威胁,李航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如此不放在眼内,更没有被人如此当面戏弄。当下气是七窍生烟,几番苦忍才没有暴怒拂袖而去。
莫安娴冷冷瞥他一眼,摇了摇头,又轻飘飘道,“看来木大夫还是太年轻了。”
在佛门待了十几年,修心养性的功夫仍旧没学到家。
李航听得她冷淡点明,虽没有隐含讽刺,可落在耳中却比直接讽刺还让他心里难受。
不过想了想,怒火倒也慢慢平息了下去。
她说得对,自己被她三言两语所激就轻易动怒,这佛性确实参悟得还不到家。
脸上怒色渐渐褪去,慢慢只余一脸平静淡然,“莫姑娘请。”
莫安娴瞥了瞥他,倒没有再为难他的意思,而是欣然含笑往小楼走去。
瞧这气度,倒也不是气量狭小之人,难怪夏星沉会起惜才之心高看他一眼。
莫安娴踏着木板砌建的楼梯,听着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心情也渐渐变得古朴幽远起来。
踏入小楼里的客厅,莫安娴放眼打量,发觉这布置也跟李航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
就四个字:不伦不类。
明明摆放着质朴原木的家具,却在墙上挂着画风极为奔放的作品。
只打量一眼,莫安娴就决定低头,免得自己被他奇怪的审美观茶毒。
“莫姑娘请用茶。”平静下来的李航,对待莫安娴倒能像对待一个普通的陌生人一样了,亲自泡了茶,客气有礼的奉上来,然后在一旁坐下。
莫安娴端起杯子往唇边放了放,自然不会真喝他泡的茶。
虽然在外面激将法套了他的承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李航暗下是不是也跟外表一样值得人相信。
在他的地头,提防着点总不是坏事。
李航见她只端杯子并不喝茶,心下虽别扭不悦,却也没有点破,而是直接问道,“莫姑娘想让我救谁”
莫安娴顺势搁下杯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答而反问道,“我以为木大夫客气将我请到小楼上来,心里已经很清陈了,难道不是吗”
李航心下凛了禀,看着她平静微笑的娇俏面容。心下暗暗叹息一声,李玉还是糊涂了。
“木大夫虽有怀仁之心,却不知这世上并非人人都能像木大夫你一样。”
她猜,莫府的密道是他替李玉找出来的。却也是他不肯与李玉同流合污,大概试图用这样的方式令李玉放弃报仇。正因如此,才会令李玉走了不少弯道。
但究竟若没有他出手,李玉绝对找不到莫府的密道;当然不可否认的是,没有他出手,现在她姨娘也许也不在人世了。
但这世上一饮一啄,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李航暗下叹息一声之后,也没有再试图推搪什么,看她今天有备而来,就知道他的底细与其中过程点点滴滴她该知道不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莫姑娘想让我如何救”
少女弯了弯眉眼,这才是该有的态度。
若非她念着他终究对姨娘有救命之恩,她今日才不会来这一趟。
“救人的方法很简单,”莫安娴瞥了瞥他,淡淡道,“就看木大夫有没有救人的决心。”
李航看她说得平静,心头却难免忐忑起来,“如何简单”
他很清陈眼前这姑娘看似和善温柔,实则比谁都难缠。
莫安娴看了看他,却含笑不语。随后手指往茶水斟了斟,然后一笔一画的在散发着原木清香的桌子上写下两个字。
李航看着她将那两字轻轻抹去,眼睛都不禁缩了缩。
少女悠悠然看着他,若无其事般云淡风轻的语气询问,“如何”
救或不救就看他的了。
李航眼中怒色一闪而过,随即又微微泛出几分难堪。沉默半晌,才极艰难的道,“姑娘就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换一种救人方法吗”
莫安娴垂眸,心下冷笑,换另一种方法
李玉让人将毒药下在她姨娘茶水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换另一种毒性轻微的药
若李玉没有眼前这个好哥哥,她有的是方法让李玉死得无比凄惨。
心里虽然极度愤怒,不过她娇俏面容上却分毫不显,仍旧云淡风轻的口吻,轻声道,“哦,木大夫以为我今天来是跟你讨价还价的吗”
她来,不过是通知他一声而已。
出于对这个“救命恩人”的尊重,她才亲自走这一趟。
可不代表她会给他选择救人方法的权利。
“真的非要这样”李航目光冷了冷,虽然他心里对李玉这个妹妹并没有什么感情,可说到底那个妹妹身上也跟他流着同样的血,他总不能坐视不管。
定定看着她,眉头松展,声音淡薄透凉,“要么死要么身败名裂”
莫安娴冷冷看着他,仍旧微微浅笑着,十分温和道,“身败名裂总比丢了性命强,对不对”
“况且,这件事又不是我逼她的。”
李航心下一阵悲哀,看着她无动于衷绝对没有商量余地的模样,又觉得莫名一阵挫败无力,其中还夹杂着淡淡愤怒。
“可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来做这件事”
莫安娴意味深长的打量着他,半晌,不无讽刺的微微笑道,“因为你与她关系非同一般。”
将她姨娘害成那样,李玉总要付出代价的。
能留条性命,李玉日后就该好好在菩萨面前****烧高香了。
“你这不是不是让我逼着她去死吗”李航想说怨恨,可一想到这事他若真按照她说的做了之后,李玉大概会连他也恨死。
这想法一冒出来,他看着眼前娇俏如花的少女,就越发觉得她用心恶毒。莫安娴冷眼掠过他,明亮闪光的眸子似是一下就将他心中所思看穿看透了。
她冷冷勾唇,面容越发笑得温和无害。
李玉李航这兄妹俩若不反目成仇,她今天放李玉一马,以后麻烦还不是铺天盖地的找上门来。
李玉想活命,自然要付出代价;李航想从她手底下救人,当然也不能空手套白狼。
莫安娴只冷眼瞥了瞥他,随即垂眸,盯着杯中已然凉掉的茶水,淡淡道,“救或不救,在你。”
“总之,这救人的唯一方法我已经告诉你了。”
说着,她毫无愧色更无压力的站了起来,“木大夫若是聪明人,就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我已经在这坐得够长时间了,”她淡淡掠过他凉薄微露隐忍的眼神,冷声道,“我想,我是时候该告辞了。”
李航站起来,淡薄透凉的眼睛微微带了恳求之色,“莫姑娘,就不能……。”
莫安娴步到门口,顿首,漠然回头看着他,轻轻的却是不容质疑的语气,“不能。”
留下这犹如断金削玉的二字,便逶迤着淡淡香气头也不回的下了小楼。
李航留在原地,看着她袅然远去的背影,脚下无声倒退一步,扶住门框的手青筋隐现,突起的指节却又隐隐发白。
良久,他才茫然收回视线,喃喃中透着苦涩与无奈,“真是……够狠的。”
离开十八寨,莫安娴坐在马车里,便放松的懒懒倚着垫子。
冷玥看着微微垂眸的少女,心中略有些担忧道,“小姐,他没使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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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挑眉,淡淡一笑,“放心,除非他真能做到像出家人一样四大皆空六根清净。”
不然,李航怎么可能敢在这时候对她不利。
冷玥从她看似温软却透着森凉的笑容里,忽地想通一件事。李航既然之前不忍拒绝李玉找出莫府密道,今天自然也无法拒绝小姐提出的唯一救人方法。
想到这,冷玥看着紫衣少女雪玉般娇俏明艳的面容,心里越发佩服起来。
小姐,果然向来不打无把握的帐。
夜色浓黑如墨,这样黑乎乎的天幕下,正好可以借此为掩饰做一些不欲人知的事。
李航静静隐在李府暗处,看着天色越发黑暗,可他心头仍旧踌躇,淡薄含凉的眼睛里竟也透了些许不忍。
“当当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今夜已经不知第几次的声音再次自街角传了过来,响亮的打更声与更夫沙哑的提醒声,就像催促的号角一样,一声声一字字重锤般落在李航心上。
他蹙了蹙眉,按着胸口抬头再望了望天。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莫安娴那个说一不二的女人,说了让他今晚行动……。李航心下微微叹气,知道自己再拖下去这天色就要亮了,而且他这样一再拖而不决也不是办法。
虽然他与莫安娴不过见面两三回,可那个女人温和无害的外表下,绝对长着一颗决断狠戾不亚于任何一个男子的心。
李航暗自咬了咬牙,抬步趟进了黑暗中。
他虽然不住在李府,这十几年来也只回过一次李府,可就是十岁那年回来那一次小住数日,李学成就曾亲自带着他在府中逛了个遍。
而后来几年,李府并没有什么改动,所以李航趁夜悄悄潜入李府,对这个地界的一草一木丝毫都不觉得陌生。
更何况他精通奇门遁甲之术,想要避开府中巡夜的护卫实在是易如反掌的事。
下定决心之后,他便一鼓作气的潜到李玉闺房外,在窗下站了站。
面色冷凝的沉静一会,就从身上掏出一些东西来,然后从窗户缝隙对着里面吹了吹。
他跟着师傅学习医术,明明只是为了调养身体。而学习奇门遁甲之术,明明只是个人兴趣。
可偏偏他这两样拿得出手的本事,如今都一二再的用来做些违背本心的事。
确定手里那些东西都吹进李玉闺房之后,他又悄悄掩上窗户,然后蹑手蹑脚离开了李府。
过了几天,李玉到街上挑些首饰衣物,虽然在孝期之内不能穿着艳丽华美,不过她已经过了三个月的热孝期,眼下又到了换季时节,所以这时候添些素净的衣裳首饰,自然也不会有人说她什么。
“小姐,”李玉的婢女秋月扶着她,在首饰店外往前面不远望了望,“前面就是成衣铺,不如我们从酒楼前面走过去吧?若是坐马车的话还得绕道多走两条街。”
李玉看了看前面还不算热闹的酒楼,便点头道,“也好,难得出来一趟,多走几步也无妨。”
秋月见她同意,立时喜笑颜开的扶着她,赶忙往酒楼那边走去,“小姐,那我们趁着现在人少,赶紧走吧。”
李玉看了眼兴奋过度的婢女,颇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你这丫头,跟出笼的鸟雀一样。”
秋月心里高兴,也不理会她数落自己什么,直眉开眼笑的催促道,“小姐,赶紧走吧赶紧走吧。”
李玉无奈,只得摇着头随她去。
从首饰店走到酒楼,也不过短短二三十米距离。秋月再心急,也不敢太过放肆,扶着步步生莲款款而行的李玉,便缓缓朝酒楼不远的成衣铺而去。
可经过酒楼的时候,忽然有几人打着饱嗝从里面出来,其中有人身上还混杂了令人难忍的烧酒味。
李玉一见几个男人出来,下意识皱着眉头便要避开。但谁也没想到,只远远的与那几个混合着各种气味的男人一打照面,李玉柳眉轻蹙之间,竟突然的觉得胃部一阵难抑的恶心。
而接下来,她只觉喉头一苦,竟然猝不及防的忍不住当街张嘴便呕吐了起来。
秋月见状,顿时吓得大惊,扶着她要往角落一些地方呕吐,然而李玉掩嘴想要拼命忍住这般失礼的举止,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
秋月扶着她要往角落走,她更是觉得浑身发软无力。她不敢开口,只要一张口必定稀里哗啦的吐个不停,可她干着急的摆手也无济于事。
秋月不明就里,又不敢强行拖拽她入旁边角落去。
“恶……”一声让人膈应的呕吐声后,李玉几乎软得当街蹲下去呕吐。
秋月一脸惊愕焦急的连忙站在她跟前,企图用小小身板挡住路人好奇探头探脑的目光。
可李玉呕吐了几声之后,忽然身子一软,竟闭上眼睛就在秋月眼前要往地上栽倒下去。
“小姐?”秋月吓得大惊失色,这会实在也顾不得若让人认出身份来,会不会影响到小姐声誉。
企图用力的艰难扶住李玉,一边慌张又焦急的带了哭腔扭头往路人求救,“求求哪位好心人帮帮忙,帮我到附近的医馆找大夫过来。”
咬了咬唇,她看着神色冷漠站在外面看热闹的路人,道,“不管是谁,事后李府必有重谢。”
路人中有人问道,“李府?哪个李府?”
另有一人立时哄笑一声,“瞧她们的穿着就知道必定是大富大贵之家,管他哪个李府,总之不会亏了我们就是。”
其余人一听,纷纷点头觉得有理,可就是没有人挪动腿往附近医馆找大夫过来救人。
很显然这些人并不差钱,而且觉得看热闹比得到重谢更让他们兴奋满足。
秋月见状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眼见这会过来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而自己小姐却已经面色苍白的昏倒在旁……。
秋月简直后悔得想要找块豆腐一头撞死自己,刚才自己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提议小姐走路去成衣铺?
秋月一边扶着李玉,一边扭头含泪的看向围观人群,再次焦急的恳求道,“拜托各位好心人,到附近的医馆找大夫过来吧?”
“找大夫是吧?”有人调戏的口吻嚷了一声,不怀好意的盯着秋月上下瞄了半天,浪笑道,“姑娘能付什么报酬?”
秋月迎上那人猥琐盯着她****的目光,一瞬气得俏脸发白,哆嗦了一下,又期望的往其他人看了看。
“喂,大夫,这有人昏倒了,你过来看看吧。”路人中有人不经意的看见一个挎着药箱匆匆路过的中年男子,终于良心发作而好意的出声将人叫住。
李航目光微微泛冷,却顺势停下了脚步,看着那出声叫住他的路人,问道,“人在哪?”
那路人往围观人群中指了指,“在这里面呢。”
李航面无表情的扫了眼围观的路人,心里越发的充满无奈与憋屈,“各位,请让让。”
就在李航挤入人群的时候,有个长相富态的男人刚刚从酒楼里面出来,看见他的身影,立时惊讶的叫道,“木十八木大夫?”
李航对他惊讶的叫声充耳不闻,心里却恼恨又无奈的叹息,莫安娴那个妖女这心思还真是缜密得可怕。
这安排一出接一出的,简直完全不给他反悔也不给李玉活路的机会。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个偶然认出他身份的男人一定是口碑不错并交游广泛的上层权贵。
当然,那个男人之前一定曾经找他看过病,并且对他的医术深信不疑。
这是偶遇,却也是特意用来证明他医术的人证。
李航心下默默的又沉沉叹了口气,也不知昔日他定下那规矩,今天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而此刻,箭在弦上,已不到他不发。
身形只略一滞,他便头也不回的越过围观的人群走到秋月旁边。
冷冰冰不带半丝温度的口吻,道,“她怎么回事?”
秋月突然看见有个大夫过来,当下已经激动得喜出望外,也没有多想到其他事情上。直接指着已经软软的靠着她歪住大半身子来支撑的李玉,道,“我也不知道,她就是突然呕吐然后就昏迷了过去,请大夫你先帮忙弄醒她吧?”
秋月的意思是,先将李玉本人弄醒,才好更详细问诊。
当然,另外也有层让李玉作主的意思隐含在里面。
毕竟这是大街当中,万一这大夫口无遮拦的当街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她这不是把小姐给害了。
李航默然看她一眼,冷着脸上前两步,对着李玉又是掐人中又是拿药油放到她鼻下让她嗅。
弄了几次之后,终于见李玉颤颤的睁开了长睫,满目茫然的看了看他。又转落各种面容的围观人群,半晌也不明白发生什么事。
“小姐,你醒了。”秋月当下大喜,挡在前面避着众人目光想要将李玉扶起,却不料李玉人虽清醒过来,可浑身还是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丝力气。
李玉朝她点了点头,回过神来终于看出眼前事情不妥,攀着她的手就欲站起,“扶我起来。”
可秋月再使劲扶她也没用,李航站在旁边冷眼看着,在她差点委顿在地的时候才出手扶她一把。当然他的动作,在别人看起来并不是扶,而是直接搭在她腕脉间,“这位还是当心些,你目前这滑……嗯症状已不轻。”
他说得含糊其辞,可李玉却一激灵,整个人如遭雷击般直接愣在当场。
虽然李航有意将字音含糊过去,秋月就在旁边,这会虽也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但她愣了愣之后,直觉这不是什么好话,而且潜意识将维护李玉名声作为己任。
一愣之后,在李玉反应之前,秋月已气愤的脱口反驳起来,“你这人胡说八道什么,我家小姐明明前两天才……。”
这话虽然能证明李玉没有什么怀孕滑胎,却也间接向大伙透露出一个信息,那就是李玉已非处子之身。
“秋月!”李玉一脸苍白,一声气急败坏的厉喝之后更加摇摇欲坠。
秋月本气得涨红的脸在她一声厉喝之后也蓦地转得纸白,低下头几乎再不敢面对李玉责怪的眼神。
原本围观的路人并不太清陈李航说了什么,可一看李玉的反应与她刚才呕吐不止的表现,再联系起刚才秋月一时情急下意识维护的话,不少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目光。
“瞧这位分明还是姑娘打扮,看着冰清玉洁的,谁知道内里竟然放荡不耻……。”
这话说得既直接又直白,再加上声音响亮赤果果的讽刺,围观的路人没有人听不清陈的。
李玉原本就脸色发白,听了这话更差点直接背过气去。
秋月见状是又急又怒,她没法指责刚才那不知谁的路人,但李航还柱子一样站在跟前。眼睛一转,立时忍不住指着他,怒道,“这个哪来的骗子,竟来这诓人毁我家小姐名声。”
“你在这等着,我要报官告你去。”
“这位小姑娘,”人群外有人挤了进来,客气的冲秋月点了点头,又盯着一身诡直如柱背对他站立的李航,一脸正式道,“这位木大夫可不是什么诓人的庸医,我家老母亲积疾多年,看过无数大夫都治不好,但眼前这位木大夫只诊治不到十次,就将家母多年疾顽治愈了。”
这时候,路过酒楼的人越来越多,围观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
并且立时就有人客客气气的朝那富态男人拱了拱手,招呼道,“方爷,没想到你府上日前曾请到了十八寨的神医。”
道破身份之后,围观不少人都客气的与那个叫方爷的男人打招呼,听那语气,几乎都是讨好中带着恭敬,恭敬中又不乏佩服。
李航面无表情的扫了眼李玉,李玉原本就苍白的小脸,这时简直快白至透明了。
偏偏她还是没法站起来,只能像个小丑一样凭在秋月身边任人围观。
这时,又有人惊讶的“咦”了一声,指着李玉道,“这不是李大儒的千金吗?她怎么会在这?”
知道前因后果的路人闻言,不由得轰的一声发出极为响亮的哄笑声来,李玉听闻这阵阵令她身心都颤抖的嘲笑声,恨不得能找条地缝钻下去。
可惜,这会她就算想晕过去,不愿清醒面对这些难听的嘲笑声与充满鄙视的目光,她也做不到。
因为,李航刚才拿给她闻的那瓶药油,显然事前特别加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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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是那个死了还不到一年的李学成李大儒家的千金吗?”人群中有人发出质疑,“你该不会搞错了吧?”
被质疑的人立时振振有词反驳,“我怎么会搞错,以前我去听李大儒讲学的时候,她还曾代她父亲派发过资料,不仅我认识她,当时很多人都见过她,我就不信大家能忘了她是谁。”
李玉身体又剧烈的晃了晃,脸色苍白之中泛着灰青。
“这么说,她还真是李大儒的千金了。”听到有人言之凿凿反证,立时有人发出一阵让李玉觉得十分刺耳的唏嘘声。
随即又有声音响亮的疑惑道,“可我听说李大儒去世还不到一年,他家千金也未出阁,该知书识礼的李小姐怎么会还在为父守孝的丧期内,与人做出不该做的事,不但有了苟且还珠胎暗结差点当街滑胎?”
李玉发软的身子这会浑身都已经在哆嗦不停了,就连李航也禁不住微微震了震。
姓莫那个女人果然用心恶毒,就算今天没有他出面,李玉也绝对难逃身败名裂的命运。
“胡说八道,”秋月扶着面如金纸的李玉,想要强行闯出人群往外走也不行,她一往前就被人有意无意的堵在原地进退不得,这会见这些人已经在寥寥数语中就将她家小姐的名声抵毁得荡然无存。
她再也忍不住恼怒的狠狠扫了人群一眼,几乎扯开嗓子吼道,“小姐她手臂的守宫砂还在,什么乱七八糟的放荡苟且滑胎,统统都是无稽之谈。”
有人嗤笑一声,“你是她的婢女,当然一心维护她。”
“说她手臂的守宫砂还在?”有人火上浇油的接口,“那李小姐敢不敢当众露出来让大伙看一看?”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守宫砂在手臂什么地方,若真让李玉为证清白露了守宫砂给人看,那不管结果如何,她这名声也算毁得彻底了。
李航见状,默默看她一眼之后,转头将眼中不忍掩下,毫无情绪的道,“我奉劝这位小姐,最好还是赶紧雇车回府少出来走动为好。”
他这话,无异于再一次向大伙证实了李玉“怀胎”之事。
说完之后,也不管身后乱哄哄的嘲笑声与鄙视声,直接转身拔开人群,头也不回的大步走了。
沉沉叹息随着他离去的脚步落在心里,谁也不知他此刻心情有多复杂。
彻底毁了李玉名声,他算是应了莫安娴救人的要求,毁了李玉同时也救了李玉。
这一霎,他心情既轻松又沉重。以至,他迈离的步子也怪异得有些扭曲。
离这闹哄哄酒楼不远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莫安娴望着李航古怪的背影,弯了弯眉眼,浅浅笑靥在唇边慢慢如鲜花绽放。
冷玥将整件事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直到此时,她也不禁极佩服的莫安娴料事如神。
忍不住感叹道,“还好小姐准备充分,不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说结果如何。”
莫安娴淡淡笑了笑,娇俏面容上并无半分骄傲得意,只十分平静道,“我从来不将希望押在不能确定的人身上。”
多重准备多重安排,才能确保事情万无一失。
李航以为可以将李玉失贞的事含糊过去?
也不用脑子想想,他这人真值得她莫安娴如此信任吗?值得她将信任折成赌注全投放他身上吗?
她让李玉活,却绝不会让李玉痛快的活。
姨娘痛苦,李玉凭什么能痛快?
姨娘……,想到赵紫悦,莫安娴就忍不住心头一阵揪痛。
李玉也不知后来是如何逃出围观的,只知道回到家中仍然浑浑噩噩的无法从街上那一幕走出来。
声声指责,句句嘲笑,字字鄙夷,乱哄哄的嘲笑声,此起彼伏的讽刺声……无数声音充斥着她脑袋,就像有无数锋利的针刺进她心窝一样。
扎得她意识不清,五脏六腑皆在汨汨流血不止。
可就算她逃也似的逃回李府,关于她在丧期内与人苟且并暗结珠胎的事,只在短短一天内,就像大风一样刮遍京城每个角落。
太子知道这事,脸色铁青得难看。但这个时候,他绝对不敢再冒险现身李府亲自向李玉询问详情。
而一向在李府不理事的李夫人,竟然也在当天就知道了外面传得满城风雨的事。
“玉儿,”李府的佛堂里,李夫人跪在菩萨前,微微垂眸一脸虔诚。她甚至也没有回头,连看也没有看站在身后的少女一眼,只淡淡问道,“当着菩萨的面,你实话告诉母亲,外面传的是真是假?”
李玉身子轻轻晃了晃,她咬了咬唇,低下头,轻声的隐忍央求唤道,“母亲。”
“我要听实话,”李夫人声音依旧淡淡的,却也在平淡之中透出一股不易察觉的坚持与严厉,“真或假。”
“母亲……女儿,女儿……”李玉咬着下唇,几乎含了哭腔的恳求。
李夫人阖上眼皮,长叹一声,“罢了,我已经明白了。”
默了默,才又问道,“那个人是谁?”
李玉听闻一向温和的母亲以从来不曾有过的冷酷严厉口吻盘问,心下吓了一跳,却死死咬着嘴唇一直摇头,无论如何也不愿意透露半个字。
李夫人冷哼一声,虽然她一直没有回头,可对李玉的反应就像全看在眼里了若指掌一般的透澈。
“他真值得你舍了身心?值得你不顾礼法忤逆母亲维护?”
李玉凄然看着她跪得笔直的纤瘦背影,轻轻的幽怨道,“母亲,他值得。”
这个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将太子供出来。
她受千夫所指不要紧,若是这时将太子供出来,只怕仅是在丧期内与她……,只一条就足以影响到他储君的形象,她绝对不能将他的名字身份透露半个字。
“值得?”李夫人慢慢转过身来,冷眼看着她,“傻女儿,他若真值得你这般维护,就绝对不会明知你还在丧期内就对你做出这等羞辱门庭之事。”
一个不懂得珍惜她,更不懂得维护她的男人,哪一点值得这个傻女儿豁出性命决然维护了?
李玉震了震,却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一言。
李夫人见状,只得长叹一声,“罢了,你不愿意说那便不说吧。”
想了想,才又淡然道,“不过如今这情形,只怕你是不能再继续待在京城了。”
李玉心下惊了惊,“母亲?”惊讶的声音里微微透出一丝不安惶恐与恳求,可李夫人却决然的摇了摇头,“玉儿,你该知道现在唯有这样对你才是最好的。”
“若那个人真值得你这般维护,待事情风平浪静之后,他到时自会上门求娶。”李夫人顿了顿,声音依旧淡淡的,不仔细听的话也察觉不出其中冷意,“到时,你再回来也不迟。”
李玉低头思虑一番,最后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
李夫人虽决意立即就将她悄悄送离京城,奈何出了佛堂之后,也许是心中思虑太重,也许是过分惶恐不安。李玉还未走回到她的院子,竟然就昏倒了过去。
这一昏倒,当然得请大夫,就算趁病将人送走,李夫人也做不到真狠心的在她连地也下不了的时候将人送走。
而就在李玉躲在府里养病的短短两天时间,受连累的不仅仅她一个人,而是皇后娘家所有未出阁的姑娘,品性皆受到了质疑。
虽然一时之间碍于皇后在宫中强大的势力,原本已与李家结亲的人家,不好直接退婚。但因为这事,有不少人底下蠢蠢欲动的搞些小动作,就是想方设法推掉与李家姑娘的婚事。
即使推不掉的,也弄出不少名目来,将原本该要举行婚礼的都无期限的往后押。
这种事,身在深宫之中的皇后一是不方便处理,二是她压根也不愿意分精力来处理。
除了皇后娘家所有未出阁的姑娘受此事连累外,也有风声隐隐指出与李玉私相授受,在亡父丧期内有了苟且之事的人正是东宫太子。
所以李玉养病养到第三天的时候,就被李怀天大将军府的人悄悄“请”到了将军府去。
夜深,好困,先睡了,另外一更明早爬起来再写。
李学成与李怀天虽然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却由于多方原因,李学成早早就分府出去。
李家嫡支一脉及家主之位皆尽由李怀天一脉继承,平日里,李玉与其他堂兄弟姐妹们来往也不密切,关系也不亲不远的一般处着。
眼下,暗中将李玉请到大将军府的,就是李家下一任家主人选李东海。他乃李怀天嫡出长子,为人深沉稳重且顾全大局。
可现在,连他也被李玉闯出这殃及整个李家家族的祸事而气得直跳脚,可见这事后果有多严重。
李大将军府,只有简单几把椅子的大厅里。
厅正中的上首摆着一张长形木案,四把椅子,后面占据了整幅墙面的是一幅巨大的驱鬼图。
浓重的笔墨与色彩强烈对比的黑白色调,将这布置简单的大厅衬得阴森森的吓人。
李航被人绑着手脚推进这让人感觉森冷的地方时,只见上首那长形木案之后,一字排开坐着四个面容各异的男人。
这四人的面貌轮廓或多或少都有几分相似之处,但神态气度却相差甚远。
居中而坐的是一脸沉肃的李东海,眼见李航跄踉被推进来,倒只是纹风不动的眼角微挑。
“木十八你这老小子,”靠右最末端而坐的也是年纪最轻的李北川,一拍木案,瞪着李航就厉声怒叱,“赶紧招认是谁指使你诬陷李家小姐的?”
李航被推得跄踉倒地,手脚被缚,好半晌才从冷硬的青石地面挣扎爬起来。甫一站定,就见李北川满脸怒容暴喝兜头而来。
他也不说话,紧闭着嘴,转着那淡薄含凉的眼睛瞟了瞟李北川,头颅仰起,一脸望天不屑回答的鄙夷姿态。
“啪”又一声巨响,直拍得长案颤颤打震,李北川再度怒喝,“木十八,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在小爷面前耍横?信不信小爷我一拳头就能将你打回姥姥家去?”
李航瞟他一眼,冷笑两声,慢吞吞讥讽道,“李小将军威武,这拳头不对付敌人,只打南陈自己百姓,木某好生佩服。”
李东海一个制止眼神递向李北川,李北川怒瞪了李航一眼,悻悻哼了哼,才没有再抡拳头拍桌子武力威胁。
“木大夫,”李东海打量着这个让人看不透的高瘦男人,目光在他一身怪异打扮上凝了凝,缓缓道,“我相信你是识时务的聪明人。”
“来人,”手一扬,便有人走了进来,“给木大夫松绑。”
李北川不赞同的皱了皱眉,看着有人给李航松了绑,并没有出声阻止。
李航活动了一下僵硬手脚,当然不会客气跟李东海道谢,只冷冷道,“李将军有话不妨直说,木某今日既为鱼肉,自然会做好鱼肉的本份。”
先礼后兵,还是先兵后礼,于他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李北川冷冷一哼,眉毛竖起怒目就是一瞪,“你!”
李东海朝他摆了摆手,沉声低喝,“四弟。”
李北川浓眉竖起,又不满地冷冷哼了哼,这才噤声不语。
“请木大夫见谅,我这四弟就是脾气直爽一些,对大夫并没有什么恶意。”
李航干脆默然看着安静听着,连一个多余表情的眼神都欠奉。
李东海也不动怒,扬起手掌响亮一拍,旁边立时有人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进来。
他指了指木盒,又道,“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木大夫原谅手底下这些人失礼之处。”
一个眼神,有人将那木盒打开,直接捧到了李航面前。
盒子里面垫着锦缎,锦缎下是十二个格子,格子里放着大小形状色泽俱一模一样的腕粗夜明珠。
颗颗饱满散发着莹润光泽,在这略显森冷的大厅里,这柔和光泽顿时让李航觉得身心一暖。
心下虽然极诧异于李东海的慷慨,不过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瞥了那盒子一眼,便漠然道,“李将军这是何意?”
李东海笑了笑,仔细打量了他半晌,却发现从李航面上绝对看不出分毫的贪婪之色。心下不禁沉了沉,面上依旧笑道,“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木大夫笑纳。”
李航只皱眉,疑惑不解地盯着他看不出情绪的面容,半字没吐。
李东海心下又沉了沉,不动声色瞥了他一眼,才道,“今日请木大夫来此,只是想请大夫出面帮忙澄清一个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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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东海没说是什么误会,只扭头往旁边使了个眼色,随即就见两个婢女扶着满脸病容的李玉缓缓走了进来。
待李玉病怏怏的在旁边椅子坐好后,那两婢女又轻轻退了出去。
李航眉头一挑,若无其事的打量了李玉一眼,仍旧紧闭着嘴唇不发一言。
李东海朗声道,“木大夫身为大夫,学的是治病救人,怀的是济世仁心。相信大夫你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弱女子受尽折磨而袖手旁观,甚至见死不救,对吧?”
李航心下暗叹,他若真能出面澄清这事,当日也就不必出面揭破李玉那等丑事了。
他垂眸,再不看这大厅中任何人一眼,只冷冷道,“请李将军恕罪,木某无能。”
“木某学的虽是济世救人之术,却也要凭良心做事。”他顿了顿,面容好不寡淡,“师傅教导我的时候,并不曾教导我昧着良心做人,所以澄清误会一事,还请李将军另请高明。”
李东海目光飞快的冷了冷,最右端的李北川几番隐忍,眼下又要发作,却被李东海一个眼神制止了。
“我极为佩服木大夫的医术,”李东海眼睛转了转,外面又有人再次捧了木盒进来,“还请木大夫赏脸。”
李东海这态度看似客气,可这强逼的语气实在不怎么友善。
软硬兼施,施不了的时候只能用武力解决。
李航面无表情垂着眸,根本没有看这厅中任何人任何物。
他当然明白李东海的用意,以李家的权势,就算请宫中太医院院首出面为李玉“证名”也请得了。
但是,无论请谁出面,都绝对没有请他本人出面推翻自己诊断来得有力。
当面,为了补偿他自毁名誉的损失,李家这条件开得也够优厚。
不过,李东海哪里知道,他这般做法,先别说能不能挽回李家眼下已经岌岌可危的声誉;仅是李玉的性命,首先就要不保。
别说他与莫安娴没有深交也不曾认真研究了解,可凭着那一夜莫安娴冷静求医的行为,他就是知道莫安娴一定会说到做到。
李家的声誉好或坏,他不在乎。但李玉这个血亲妹妹的性命,他无论如何也要顾及三分。
见李航一味沉默,李东海不由得皱了皱眉,特意加重了语气,重复道,“请木大夫赏脸。”
“抱歉,”李航木着脸,眼睛依旧盯着地面,“木某医术泛泛,不值得李将军抬举。”
让他出面推翻自己诊断?
这事,想也不用想。
李北川看见他油盐不进的模样,顿时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从胆边生。
一拍木案,霍地站起,就是一声让人耳朵也嗡嗡作响的怒喝,“木十八,你找死。”
暴喝之余,他已迈开脚步,怒气腾腾的往李航走去。
李北川的卓著军功虽然有水份在,但他身上刻意流露出来那种暴戾的武将杀伐气势却是实打实的震慑人心。
如果是一般人面对他高大威猛呲牙瞪眼的模样,光是一眼就够人惊惧得双腿发软了。
可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李航却丝毫不惧,李北川身上杀气随着脚步寸寸逼来,他却似根柱子般矗立原地岿然不动。
李东海心下暗暗称奇,眉头却也在瞬间拧紧。
手一挥,将杀气腾腾的李北川又挥退了回去。
不动声色道,“我敬佩木大夫悍不畏死的气节,却也有些好奇大夫为何非要固执己见。要知道得罪李家,即使大夫再有通天医术,来日也未必有施展的机会。”
他不对李航用刑,是需要这大夫好手好脚的出面澄清。
至于之后……,李东海心下哼了哼,没有人在得罪了李家之后还能全身而退。
李航纵然不谙世事,也不是单纯的白纸一张。李东海腹中再有深沉韬晦万千算计,一时之间也拿这硬骨头一样的李航无可奈何。
“李将军此言差矣,”李航冷然瞥了瞥坐在旁边椅子上病怏怏沉默的李玉,“并非木某固执己见,木某当日所言不过实话而已。”
莫安娴有一句说得对,若不是李玉自己把持不住做出这种令门庭蒙羞之事,又如何来今日之祸。
他当日所指,也不过实话而已,又不是他逼她的。
李东海心下浮生淡淡怒意,似乎他还真没见过有人被请到了李家还能这般无惧李家权势的。
看来昔日无往不利的恩威并施,今日对这木头一样不懂人情的臭大夫倒是不通了。
或许,他该考虑一下四弟的建议,让酷刑先侍候这木头大夫一顿?
再不行,到时干脆……。
李航瞟见李东海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心下并不奇怪。杀人灭口这种事,他虽然还没经历过,不过听过看过的却也不少。
“李将军若真好奇我为何固执己见,不如先好好问问这位李小姐到底做过什么。”
“不管李小姐到底做过什么,木大夫身为怀仁济世的大夫,也不该对她一个弱女子做出如此恶毒迫害之事。”
一句氤氲着淡淡怒气的指责之后,从那面挂着巨大驱鬼图的墙后,转出一道眉宇自生尊贵的俊朗身影来。
李玉听闻那声音,抬起了一直灰败憔悴的脸,那双透着惶恐不安与茫然的眼睛在看清那道身影后,霎时冒出一股掩也掩不住的热切光彩来。
李航纵然不知道来人是谁,此刻瞧见她的模样,再望望上面那人端着架子一派倨傲凌然的气度,只在眨眼功夫就已经猜出了那人身份。
心下不满又不屑的哼了哼,面上却一派漠视架势,连看也没有看那人一眼。
李东海等人微微侧身朝那人颔首致意,那人随意的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
然后再转目瞥向李航,目光森冷之中蕴着深深怒意。
“李小姐与木大夫你无怨无仇,你何必非要为难她一个弱女子。”
诘难他?
这混蛋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诘问他?
李航面无表情的垂着眼睛,“阁下看似对她句句维护,可实际谁又知道阁下有没有为难她?”
木头一样的大夫突然带几分忿然指责的语气,不但李玉惊讶的转目往他看来,就连李东海也不禁疑惑侧目。
“木十八,你胆敢对太子殿下无礼!”李北川一声冷喝,“你找死。”
李航瞟他一眼,不冷不热说道,“太子殿下仁德满天下,又岂是气量狭小之人。”
“况且,”他瞟了眼面色阴沉的太子,又慢吞吞道,“不是有句话叫不知者不罪吗?”
“嗯,原来这位就是令人敬仰的太子殿下?”他不怎么有诚意的作势朝太子拱了拱手,“草民真是失敬了,想必以太子殿下宽宏大量的胸襟,一定不会跟我这等无知的蚁民计较的,对吧?”
拾掇李玉冒险向莫府报仇,自己却躲在女人身后坐享其成,抢了别人的功劳安慰良心。这太子的作为还真令他大开眼界。
“李将军不是想要知道李小姐做了何事吗?”李航目光一转,凝定李东海,再也不理会太子,“相信李将军必定知道那天李小姐出事绝非偶然。”
他默了默,又补充了句,“虽然木某当时是偶然路过,只不过这偶然也是无数必然造就的结果。”
李北川第一个按捺不住跳出来,怒道,“你是说当日有人设计让李玉身败名裂?”
关于这事,李东海心中也深深疑惑,按说平日这个堂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根本没有与人结怨的可能。又怎么会无缘无故招致这种要命的祸端?
“李玉,你自己来说,你是不是知道当日的事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用心如此恶毒故意设计当众抵毁你?”
李玉看了看面沉如水的李东海,又极快的瞟了眼太子,却摇了摇头,同样疑惑的道,“大哥,我不清陈。”
李航眼神一沉,差点没被这话气得呼不上气。
瞧瞧这无知劲,真是连将来怎么死都不知道。李航突然无比的后悔起来,后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一时心软答应她去探莫府密道。
若他没有将莫府密道的地形图交给她,想必以她身边那些酒囊饭袋是绝对没有能力探出那条密道的。
说起来,这祸事他要承担一半的责任。
“李小姐,有时无知是福,但有时,它也是祸。”
李玉听站他口中这句奇怪口吻的李小姐,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猛地焦急的抬头往眼前陌生的中年男子打量过去。
这才发觉他身上的打扮有些眼熟,再仔细想了想,心里忽然冒出一个骇然的大胆设想来。
“你,你该不会是……?”
李航实在不愿意在李家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连忙在她说破之前暗中递了个眼色过去。
他看在她是血亲妹妹份上才出声提醒她,只是不忍她懵懂无知,连如何招致祸端都不知道。
可他实在不愿意掺和到李家与莫府的恩恩怨怨里面去,他觉得一直做他的木十八挺好。
可李东海又不是个摆设,如何看不出两人的猫腻来。
“李玉,你认识他?”
李玉看了眼暗朝她皱眉的李航,又看着李东海阴沉的脸,张了张嘴,“我……”
“李小姐,”太子忽然出声,却一副与李玉生疏不熟的姿态,“包庇犯人,于人于己都没有任何好处。”
李玉垂眸避过李航的目光,李航心头一凛,知道事情只怕不好,他的身份今日怕是不能再继续保密了。
可他这个妹妹,是不是也太相信太子这个混蛋了,居然连他秘密身份也向太子爆光?
目光一转,不由得恼怒的瞥了眼太子。
心里随即隐隐有个猜测在慢慢成形。
“大哥,他、他是我亲哥哥。”
李东海猛然一惊,不过眼睛一瞥又镇定了下来。关于叔叔家有个从小抱养在外的儿子这事,他虽不知具体情形,但隐约也是有所耳闻的。
李航心下一沉,一声不满的叹息也随着他责怪掠过李玉的眼神,而缓缓落在心底。
李北川却是大惊,握着拳头朝李航有力伸出一指,厉声不满质问道,“他是叔叔的儿子?叔叔什么时候有个儿子了?”
李东海脸色一沉,双目冷光朝着李航厉射而去,“四弟,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既然是叔叔的儿子,为什么明知李玉是他亲妹妹还要当众抵毁她?”
这件事一出,李玉自己声誉受损不要紧,但因为李玉一个人而连累到李家所有族中姑娘,这绝对不是小事。
再加上李玉的身份,连带着已亡故的李学成也受连累。
被人尊为当代大儒的叔叔,却有个不守礼教不知廉耻的女儿,天下文人学子会不质疑叔叔的品行吗?
“抵毁?”李航一声冷笑,事已至此,他倒也不否认自己身份了,“她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里明白,就算我与她亲情再淡薄,我也没有必要抵毁一个陌生人。”
这话呛得李东海面色一白,站在上首的太子则俊脸飞快一红。
“哥哥!”李玉幽怨的用力唤他一声,随即又尴尬又难堪的羞红了脸低下头去。
虽说她与太子已有过肌肤之亲,可那再如何也是在私底下亲密的事。就算她行事逾规,也不代表她就是没皮没脸不知羞耻的人。
眼下,这满屋都是她的兄长,太子也在这,哥哥怎好这般不留丝毫情面的痛斥她。
“好,我们暂且不谈这事,”李东海脸色黑了黑,皱着眉头微露不悦的暗瞥了眼太子,随即看向李玉,“小玉,你既然知道你哥哥回来,为何要将这好消息瞒着大家,这不是胡闹吗?”
他明面上斥的是李玉,实际是指责的却是李航不懂轻重乱胡闹。
只不过李东海将李航想错了,在寺庙长大的李航在有些事情上确实比白纸还要白,这会听着,完全不明白他指桑骂槐的用心。
李玉看了看李航,又掠一眼太子,委屈又无奈的支吾半晌,“大哥,我……我,他,哥哥他不愿意。”
“不愿意?”脾气火爆的李北川立时挑高眉头,一脸怒容瞪着李航,“难道身为李家人还令你脸上蒙羞了?”
李航漠然掠他一眼,紧闭双唇没有吭声。
“我觉得这位……嗯,表弟应该趁这个机会将别的事情也一齐坦白了才好。”
李东海狐疑的看了看太子,坐在他旁边的老二李南胜自从李航进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发言,这时目光幽烁的盯着李航,终于缓缓说道,“太子殿下的意思,我们这位李家兄弟除了医术之外,应该还有其他了不起的本事。”
李航心下紧了紧,想不到这位堂兄弟的眼光倒是犀利,嘴巴更是厉害。竟是不鸣则已,一鸣中的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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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挨李南胜的是老三李西佰,与打扮得油光水滑一副势利商人样的老三不同,这位倒是一副文雅书生模样。
此刻,也慢悠悠的开口说了李航进来之后的第一句话,“叔叔既然被人尊为天下大儒,想必作为叔叔的儿子,你这腹内文章也不会差。”
李航嘴角动了动,这老三李西佰真不辜负他这一身文士打扮,出口一句堪顶别人三句。
这句中藏句,话中藏话的水平,也令李航开了眼界。
李玉抬起头,幽幽的瞥了眼太子,轻轻道,“哥哥他除了医术,还擅长奇门遁甲之术。”
轻飘飘的没有一丝负罪感将李航出卖之后,李玉才忽然惊了惊,哥哥精通医术,她之前怎么就忘了。
为什么当时在大街上,只被他眼下这张假脸给骗了?
若是当时她能认出他来,想必他会改变主意不令她当众难堪吧?
可她转念一想,又不确定的摇了摇头。这个哥哥,自小养在寺庙,天性实在凉薄。
李玉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更想不明白抵毁她的名声对他有什么好处。
想了想,又低着头轻声道,“哥哥他,曾经找出莫府密道。”
李航眼神冷了冷,心中一声冷笑,垂眸掩下眼中失望,却没有出声否认。
李北川立时一阵激动,“你竟然有这能耐,能找出莫府密道?”
李东海却看着李玉,“你是不是利用他找到的密道做了什么?”
他不愧是李怀天选定的下一任李家的家主人选,只片刻间,就想深了另外一层,迅速将李玉被大庭广众下揭破那事与莫府密道联系起来。
太子闻言,心中却又是一惊。
难道这事,又是莫安娴那个妖女搞的鬼?可随即他狐疑的眯眼瞅了瞅面无表情的李航,这木头大夫不是李玉的亲哥哥吗?
真是这样,他为什么要帮着莫安娴羞辱自己妹妹?难道李玉这个妹妹在他眼里真连半分情份都没有?
虽然李东海声音不高,就是语速听起来也十分正常,不徐不疾的让人丝毫感受到不压迫。可李玉听闻这话,心中却莫名惊惧得紧。
那是源于一种对大家长的惊惧与敬畏,仿佛天生,没有任何来由可言。
她头垂得低了低,咬了咬唇,双肩不自禁的颤了颤,才轻声道,“我、我确实……曾经利用密道对莫府中人下了剧毒。”
李南胜挑眉,满脸怀疑,“莫府中人?谁?”
李家可没收到任何消息关于莫府有人中毒。
太子却突然冷冷哼了哼,“其实这事,问李小姐的亲哥哥最为清陈。”
李西佰脑袋倒是转得快,只一怔,立即就接口叹道,“兄弟,你怎么说都是姓李的,怎么能够手肘拐出不拐入帮着外人呢。”
李北川怔了怔,随后也拔高了声音质问,“三哥什么意思?难道这家伙出手救了莫府的人?”
一声冷笑之后,他毫无保留的讥讽道,“妹妹下毒,哥哥解毒?这事可真有意思!”
那一身商人打扮的老二李南胜挑了挑眉,慢悠悠补充,“何止,他还帮着莫府坑完李家人一次又一次。”
李西佰仿佛故意与老二一唱一和似的,接着晃了晃脑袋,说道,“真怀疑,他到底是姓李还是姓莫。”
李北川浓眉抖了抖,立即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难怪你起了个怪里怪气的名字叫什么木十八,果然与莫相近。”
这话一落,顿时惊了一屋人。
他却浑然不觉般,又继续大声道,“不过话说回来,李玉,你真确定他是你的亲哥哥吗?还有,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不能怪李北川问出如此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来,实在是自李航出生,李学成就对外宣称没保住这孩子。
除了寥寥几人外,与李航同辈的年轻一代,知道李航存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
李玉悄悄瞄了眼脸色越发淡薄木然的李航一眼,轻声道,“他确实是我亲哥哥,父亲只为哥哥取了单名,就叫航海的航。”
李东海皱眉看着李航,一脸的阴沉,“堂弟,你说你为什么要帮着莫府坑害自己人?”
眉梢一挑,声音陡然凌厉了几分,“你妹妹她好不容易想到法子替叔叔报仇,你不帮忙就算了,竟在明知那是仇人的情况下还出手相救,你今天倒是给出个让人信服的理由来。”
李航对这个下任李家的家主人选实在不怎么感冒,所以被李东海严厉口吻盘问,也是半分也不在乎。
却转着眼睛瞟了眼低头的李玉,又意味深长的瞥了眼太子,冷笑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我的事,不过李小姐为父报仇这事,李将军倒可以当着李小姐的面好好问个清陈,对莫府的人投毒,她真是为父报仇吗?”
“哦,或许问问这位……太子殿下也行。”
李东海面色沉了沉,只沉吟片刻,就渐渐明白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当然,他跟李玉一样,还是想不透李航为什么要帮着莫安娴大街当众抵毁李玉名声。
太子面色却蓦然变得十分难看,敢当面讽刺他的人……除了陈芝树那个不将他放在眼内的贱种外,眼前又多了一个李航。
他握了握拳头,眼里瞬间飞掠过一抹森然寒光。
“不管什么原因,”李南胜悠悠开口,目光在太子与李航之间来回打了个转,“堂弟可不要忘了,你始终姓李,帮着外人对付自己人,如此反骨的事李家也只有堂弟敢开这个新鲜的头。”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压根不知道自己的讽刺会给李航带来什么后果一样。
太子哼了哼,微微眯了眼,掩着眼底阴鸷冷冷道,“许是这位李家兄弟在寺庙待久了,乍然一见莫家大小姐惊为天人,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姓李还是姓莫。”
李东海眉头紧了紧,略含不满的瞥了眼太子。实在有些诧异如此尖酸刻薄又肤浅的言辞竟会出自太子之口,而且听这口气,太子似乎早就知道李航的身份了。
这么一想,他又不由得愠怒的盯了李玉一眼。
太子要吃窝边草,不是不可以。
但这吃相,能不能别如此难看。再怎么着,也该谨记他身为南陈储君的身份。
若不是李家的未来只能绑在太子身上,他……。
皱了皱眉,看李玉的目光也多有责怪不满。李玉这个堂妹也是,枉负叔叔多年悉心教导,竟然在守孝期间与人做出这种事,也难怪李航恼怒要当众揭破。
认真说起来,太子与李玉这档子事还真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
只不过因为皇后的关系,他们李家活该倒霉被牵连罢了。
李航冷笑一声,完全不畏惧太子的身份,竟然一反常态,言辞犀利的反唇相讥,“太子殿下倒是阅尽美色无数,奈何也没有修炼出柳下惠的本领,着实令人感叹。”
这句话,不仅仅直白不留情面的讽刺了太子,更是赤果果让李玉再次难堪得无地自容。
太子哼了哼,阴沉着一张脸,倒没有再出声反驳。
这种自取其辱的事,他做一还做二,在这些表兄弟面前,那就真什么颜面都丢尽了。
他默默朝李东海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就走了出去。自他现身到离开,甚至都没有认真看过为他满脸病容憔悴得如黄花一样的李玉一眼。
甚至在这些李家兄弟面前,还刻意做出疏离不熟悉的样子。
李东海眉头又紧了紧,眼睫底下掠过淡淡失望。这失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对李玉还是太子。
不过太子临走投给他那个眼神,他略一沉吟,觉得这事还是可行的。
“堂弟,”李东海想了想,一时还无法确认李航年龄大小,只好暂不论次排辈而笼统称呼,“既然我们是一家人,理应坐下来好好说话。”
李航面无表情掠他一眼,不含感情道,“我没什么好说的。”
言下之意,你若有什么要说的,就赶紧直说。
李北川浓眉一竖,忍不住哼了哼,差点又要出声呛他一顿。
“你一时半刻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李东海倒是一副谅解的模样,叹息一声道,“也罢,我今天且长话短说,待堂弟改日正式认祖归宗我们再坐下来把酒详谈不迟。”
李航心下冷笑,他从来就没想过要什么正式认祖归宗,所以与李东海坐下来把酒详谈这情景他觉得应该也没有机会出现。
“小玉的事……咳,不管小玉一时失足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是她兄长也该多多包容。”
李东海摆出一副长者姿态,语重心长劝道,“你看她现在弄成这样,心里也知道后悔了。不如你还是出面替她澄清一下?你看,你娘为了她这事想必心里也不好过,你就算不看僧面也看佛面。”
屋内其余人皆面色一喜,就连低头端坐一旁的李玉也不禁喜上眉梢。
这本是他们将李航绑到这来的初衷,如今绕了一圈,确定了李航是他们李家自己人,这事就好办多了。
可惜这些人将事情想得太过理所当然,根本忘了李航并非事前不知自己身份才揭破李玉的。
不过李东海作为这屋中最年长的,绝对没有因为知悉李航的真实身份就乐得忘乎所以。对待这件事,他可没有其他人那么乐观。
而且,他认为事情恰恰与他们预计的相反。知悉了李航的真实身份,他们反而不好对他采取什么极端的或暴力的手段,只能试图以亲情温和的方式劝服他。
可瞧了这么久,他也算对李航的性情看出七八分了。
从小在一群只论佛法只讲什么四大皆空的和尚当中长大,这个堂弟对人伦亲情并不如他们看重。
不过即使心中隐忧重重,李东海也不得不先尝试着用亲情人伦去打动他。
只不过,他平常亲近的语气中,略略透着恳求,又微微带了几分不经意的压迫。
李航冷然看了眼李玉,又瞥了眼李东海,冷漠的道,“这事没什么好说的,请恕我无能为力。”
李东海眼中露出果然不出所料的神色,可李南胜倒微微困惑开口,“这是为何?你出面澄清这事,一来还了小玉清白,二来免得婶母伤心,三来借着这机会,你可以正式换回真实身份,这是一举数得的好事,你竟然拒绝?”
摇着头,他半眯的小眼睛里漾出了满满困惑,“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你。”
“一举数得?”李航笑了笑,笑容冷淡之中透着说不出的讽刺,“确实是一举数得。”
只要他做了这事,对李家的好处显而易见。但对他,却不见得有什么好的。
“李将军没什么要说的吧?”李航冷笑毕,又看着面色沉吟的李东海,道,“若是说完了,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若不是为了方便离开这大将军府,刚才他可不会让李玉轻易暴露他身份。
“堂弟,”李东海掩下眼中深沉,装出亲近的样子,缓缓道,“就算小玉的事令你为难,好,我们今天暂且撇过这事不谈。”
李北川立时不满的拧了拧眉,“大哥?”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事,大哥怎么能够因为李航的身份就避讳不谈?
李东海朝他摆了摆手,又看着李航,说道,“你既然回京多时,也与莫安娴交过手,该深知那个妖女心思诡诈,绝不可轻信。”
心思诡诈?
或许。
不可轻信?
李航心下笑了笑,别以为他在寺庙中长大,就真不懂人心复杂。
若真论起不可轻信谁,他反而觉得正是眼前这些所谓的他的血亲之人,才该是他提防着不可轻信的一群。
“你父亲他就是被莫安娴生生用诡计害死的。”李东海眼眸深深的盯着他,一般人若在他那极具压迫的目光下,几乎没有人不畏惧低头的。
偏偏这个木头一样的李航却冷淡从容的,如同压根没感受到一丝压迫一般,依旧挺着诡直的腰杆面无表情站在原地。
即使听了李东海这句极富挑拔意味的话,脸上也没有半分动容之色。更甚至,从他淡薄含凉的眼睛里,连一丝悲伤的影子也寻不到。
“你作为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理应担起为父报仇的责任,否则叔叔他在天之灵只怕也不能安宁。”
李航转着淡薄含凉的眼睛,往李东海沉稳的面容掠了掠,直言不讳说道,“我这些年确实学了些奇门遁甲之术,不过这只是我个人兴趣所在。”
“若李将军想以仇恨为借口劝我利用这点兴趣对付莫府,我劝李将军大可不必在我身上白费心机。”
拜在李学成门下的李西佰一怔,随即诧异又愤怒的看着他,不客气质问道,“难道你不愿意为叔叔报仇?难道你眼睁睁看着莫安娴那个妖女逍遥法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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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仇?逍遥法外?”李航冷笑,凝着李西佰那文雅的脸,语气更加讽刺,“这位就算没有熟读南陈律例,最起码也是知礼法讲道理的人吧?莫安娴若真像你们说的如此罪该万死,为何你们不报官抓她?”
而非要动歪脑筋打着报仇的旗号行强盗之实?
“听说,你们与我父亲李学成也是血脉最亲近之人,”他眸光冷了冷,语气更加讽刺,“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听说而已?”
“况且,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父亲这么去了,这是天意也是命数。”
他从来就没怪过他人,更没想过要报什么仇。
一切,不过天道因果循环而已。
李玉捧头低声呻吟,她最怕看见哥哥讲佛偈的模样。那简直疯魔了,就跟一个真出家的和尚没什么区别。
这样的李航,她打心眼里觉得别扭,而且排斥。
李东海愕然看着他,其余几人也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瞪着李航发呆。
质疑他们与李学成的血缘关系也就罢了,可眼前这个怪胎竟连自己父亲的生死也看得如此之淡,说什么天命运数?
这个木头,真是他们李家的人吗?
“看来李将军没什么要说的了,那我就先告辞。”说完这句,李航也不等李东海几兄弟反应,他甚至也没有再看李玉一眼,直接转身迈步就往外面走。
李玉愣了愣,半晌才回神,看着他背影连忙凄然又幽怨的唤道,“哥哥!”
这饱含感情的呼唤恳求声,还带着微微哽咽。相信就是铁石心肠的人听闻,也会心生不忍为她停下脚步来。
可李航楞是像突然变成聋子一样,挺着笔直一线的腰杆头也不回的直直往外走,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曾停滞过一分一毫。
李北川身体已经向前倾,看他的姿势已完全做了追出去将李航截住的准备。可李东海看了他一眼,只轻轻摇头便不发一语,目送着李航笔直一线的身影渐渐淡出视线。
“来人,”李东海又看了看一脸失望难堪又不甘的李玉,见她似乎还在低头咬着嘴唇思忖什么,眉头又皱了皱,突然提高了声音加快语速道,“将她送回去。”
请的时候是悄悄请过来的,送,自然也只能悄悄将人送回去。
李玉抬起头来,眼神微微挣扎,“大哥,或许我可以再劝劝哥哥。”
李东海摆了摆手,一脸高深莫测,“不用了,这事我自有主张,你且回去好好养病。”
关于她与太子之间的事以及未来,李东海是半个字也没提。
李玉虽然还想再说什么,可看了看他冷沉严肃的脸庞,又将舌尖的话咽了回去,随即乖巧应道,“是,我听大哥的。”
将李玉送走之后,李南胜看着李东海,问道,“大哥,太子是不是想让我们利用李航对付莫府?”
李东海挑了挑眉,并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刚才他临走那暗示你也看到了,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吧。”
“那大哥打算如何说服李航那假和尚出手对付莫府?”问话的是李西佰,这会他脸上依旧端着文雅的书生之意,可眼神却是阴阴的,波光点点中仿佛载着密密看不清的阴谋算计。
“说服李航那根没有感情的木头?”李北川冷哼一声,“大哥,不是我将丑话说在前头,而是他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觉得大哥还是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好,免得到头来白忙活一场白费功夫。”
“没试过,四弟你又怎知一定不行。”李南胜半眯着的小眼睛里,永远闪烁着让人猜不透的精光,而他的语调仍旧慢悠悠的透着满不在意的味道。
“怎么没试过?”李北川不服气的冷笑一声,“刚才大家不是都看见了,大哥明明就劝过他。”
“好了,”李东海一摆大手,沉声道,“大家都别争了,看李航的心性,劝服他直接利用所长出手对付莫府的可能性不大。”
李北川得意的冲李南胜挑了挑眉,意思是:瞧吧,还是我说得准确。
李南胜才懒得理会他,而是斜着半眯的小眼睛,看着李东海,“这么说,大哥已经有更好的打算了?”
李东海长眉一展,看尽身边的几位弟弟,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道,“不能劝服他主动出手,我们可以从其他方面下手,比如先找出可以制肘他的所在。”
李北川眼睛立时一亮,“找出可以制肘他的地方?”随即一拍大腿,哈哈笑道,“还是大哥有办法。”
李东海抬头,往门口处望了望,嘴角边上微微泛出一抹充满算计的笑意来。
李航既然姓李,怎么能够不为李家出力。
李大将军府这边热火朝天的讨论着如何利用李航,而莫府的莫安娴守在悦心居里,一向温和带笑不显情绪的俏脸上,此刻竟然微微泛了忧色。
在看着赵紫悦又沉沉睡去之后,莫安娴才轻手轻脚离开了悦心居。
她还未回到她的院子,正在回枫林居的路上,就被红影匆匆追过来截住,“小姐,右相府来人说有急事想求见小姐。”
“夏星沉?”莫安娴一怔,就在铺着青石板的路中停了下来,“知道是什么事吗?”
红影摇了摇头,“奴婢不知。不过奴婢瞧着右相身边的护卫十分焦急的样子,应该是有急事吧?”
莫安娴默了默,知道来的人一定是夏星沉身边那白得跟影子一样的,那叫什么君白的小子。
不然依红影稳重牢靠的个性,哪里至于对她用到“应该”这样不确定的字眼。
“他人在哪?”
莫安娴略一沉吟,决定亲自去见见那个叫君白的小子。
红影连忙答道,“就在大门外等着小姐回讯。”
莫安娴了然的点头,“那我去见见他。”
她去到前院,见到大门外正焦急不安走来走去的君白,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让门房将人带进前院来。
“君白见过莫姑娘。”虽然心中焦急,可君白看见莫安娴,还是不慌不忙对她执了平礼,这才道,“请莫姑娘恕君白冒昧,君白想请姑娘随我到右相府走一趟。”
“这是为何?”莫安娴没有拒绝也没有直接答应,“是夏星沉让你过来的?”
君白摇了摇头,素白的脸除了焦急之外还多了层淡淡担忧,“他现在……”他往四下望了望,突然靠近莫安娴两步,“请姑娘恕我唐突,实在是他现在的情况十分不好,君白恳请姑娘随我到右相府走一趟。”
莫安娴心头猛然跳了跳,某一次夏星沉身负重伤的情景忽然跳出脑海。
“他受伤了?”
君白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他的情况很复杂,并不是一般的受伤。”
莫安娴心下一凛,再度想起自己默契的“以血”满足了夏星沉特殊需求,却又一直退缩不愿接触与他身世秘密有关的事这种种过往。
君白作为夏星沉亦友亦朋的亲信,对夏星沉的情况起码比她了解得多,如今他直接找到这来,应该……。
只略一思考,莫安娴便点头道,“好,我现在就跟你去右相府。”
想了一下,又回头看着红影,“你留在府里看顾好家。”
“小姐要带上冷玥吗?”红影走近两步,问着莫安娴,眼角却有意无意的往君白那边瞟了瞟。只可惜,君白一心只担忧着夏星沉,哪里留意到她不言而喻的小小心思。
见君白根本毫无反应,对她特意往他跟前晃过的这么大个人都似没看到一样,红影心里就不禁微微失落。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目光在红影与君白之间转了转,然后才道,“不,让青若跟上。”
君白见她点头同意,喜出望外的同时,立时飞快道,“莫姑娘不用再让人另外准备马车,就坐右相府的马车去吧。”
莫安娴见他这焦急状,竟是连一时半刻都已经等不及。心不禁又沉了沉,不安的同时不免暗下猜测起来,究竟夏星沉这次遇上了什么麻烦。
君白竟然不去请大夫,却来这焦急万分的求她去右相府。
当下也不迟疑,直接便道,“好,就坐右相府的马车。”
“莫姑娘请上车。”出了大门,君白迫不及待的亲自为她挑起帘子,待莫安娴坐好之后,亲自在前面赶的车。
莫安娴发誓,她从莫府去过数次右相府,但绝对没有任何一次的速度能及得上眼下。
哦不,应该是眼下君白赶车的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令莫安娴称奇的是,君白赶车速度极快,可她坐在马车上却一点也不觉得颠波,显然平稳之极。
立时又不免感叹,夏星沉身边真是人才济济,这右相府大概也是藏龙卧虎之地。
没过多久,莫安娴并不生疏的右相府就到了。
“莫姑娘请下车。”君白绝对服务周到的谦谦君子兼尽职侍卫,他明明心中焦急万分,可这语气这态度却让莫安娴半分焦急的影子也没瞧出来。
想到这,她又不免想起自己的婢女红影。
若君白在莫府的时候也是眼下这表现,红影还能瞧出他心中焦急,红影对君白可就不仅仅是观察入微了。
暗下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跟在君白身后走进右相府。
七拐八曲的走了一盏茶功夫,才终于到了一所幽静的院子所在。
莫安娴来过右相府数次,不过踏入夏星沉的院子却还是第一次。初到这个幽静的地方,她忍不住匆匆的打量了几眼。
夏星沉给人的感觉是慵懒风流恣意洒脱,可这院子却布置得清雅幽静,充满宁静质朴的味道,与他平日给人的感觉还真大相径庭。
“莫姑娘,大人就在里面,请进。”
少女怔了怔,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已经进入到了夏星沉的寝室里面。
心猛然一沉,他到底伤得如何才会连门也出不了?
“来了就赶紧进来,别在外面磨磨蹭蹭。”一道略沉的男声毫不客气的冷叱一声,打断了莫安娴沉吟思考。
她一怔,随即有些头疼的眨了眨眼,脚下立时没有半分迟疑的加快往内室走去。
绕过一面八幅山水屏风,就见一个跟丐帮帮主差不多打扮的中年男子正背对着她弯腰做着什么。
莫安娴不怎么意外的撇了撇嘴角,十分温和道,“柳先生好。”
“我还死不了。”那人不满地哼了哼,仍旧没有回过头来,背对着她,手指却往床榻上那纹丝不动的人指了指,“你再磨蹭下去,他就难说了。”
少女不由得扶额,虽然她曾经跟这怪老头相处过一段时间,但对他喜怒无常的坏脾气,与那张从来不懂得顾虑别人感受的嘴,还是由衷的觉得难以适应。
人如其名的怪医,果然不是一般的难侍候。
莫安娴走近过去,才见淡蓝浅白相间的蔓帐下,夏星沉平日那张清隽总带笑的脸,此刻竟似完全失了血色一样的苍白。
隐没了笑容,闭着双目的他看起来跟平时有些不一样。
许是因为面色苍白的缘故,莫安娴看着眼前平静昏睡的夏星沉,没来由的觉得,这样的他看起来竟让人从心底感觉一丝脆弱与重负来。
“看什么看,有我在他暂时还死不了。”怪医一声不满呛过来,完全没有商量的眼神剜向莫安娴,直截了当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莫安娴迎上他愠怒泛着火气的眸子,并没有听话顺从的伸出手去,反而下意识将双手往背后藏了藏。挑着双眉往床上那人瞄了瞄,疑惑问道,“他到底怎么回事?”
一来就让她伸手出来,这老头不知道这么直接会吓坏小姑娘的吗?
就算她不在意自己被放血,可至少也该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她吧?好歹也让她知道自己这血到底有什么用处,又放得有没有必要。
“能是怎么回事!”怪医又一声极怒冷哼,瞟了一眼她往背后躲缩的手,愈发眼神不善口气奇差,“不就是以为自己是火烧不熔水浸不化的铁打金刚,不该逞强的时候瞎逞强。”
“连累我一把老骨头还要为他奔波。”
说罢,他还眼神复杂的掠了眼莫安娴。
莫安娴被他那充满谴责意味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不由得挺直了腰杆,疑惑问道,“柳先生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她又没有唆使夏星沉逞强,他眼下昏迷沉睡跟她有什么关系?
他凭什么责怪她!
再说这前因后果直到现在,她还一头雾水,就是要责怪她,起码也让她明白自己********吧?
哪有人像他这样,一见面就句句火药味浓重的语气相待,道道目光冷刀子似的威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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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医瞟她一眼,毫无解释的意思,反而语气满是鄙夷的吐字,“装。”
少女瞪大眼珠,往自己鼻子指了指,淡然的语气除了困惑也带了一丝火气,“我装?”
“柳先生,你能不能明明白白告诉我,我装什么了我?”
药不能乱吃,帽子同样不能乱往人头上扣,这怪老头知不知道。
怪医看她一脸无辜的糊涂样,火气越发大了起来,“不明白?那你自己找机会问这死小子。”
少女一噎,瞬间彻底无语。好吧,夏星沉这堂堂南陈右相在他嘴里都变成了死小子,她就不要期望能从他嘴里听到什么好话了。
“你不想看着他死在这的话,现在就将手伸出来。”怪医掠她一眼,满嘴埋怨,“赶紧的,别耽误我功夫,到底救还是不救?”
夏星沉的生死,怎么突然变得全系在她一个人身上了?
她什么时候需要对夏星沉的性命担起这么重大的责任?
少女皱眉,“柳先生,在我伸手之前,你能不能稍稍解释一下他的情况?还有,我的血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处?”
总不能,他让她伸手,她就温驯小羊羔一样什么疑问都没有,就让他尽情放血吧?
她身上流的血也不是清水,况且,她是活生生的人,她也会疼也会难受。
夏星沉现在看起来就是昏迷,除了脸色比正常人苍白一些外,她这个外行人可看不出什么异样。
怪医鄙夷的盯她一眼,语气越发的不耐,“你就继续装吧。”
少女一噎,算了,事不过三,她还是待会换个人解惑好了。为免被这怪老头气死自己,她还是遂了他的意“装”吧。
“诺,手。”她赌气似的伸出手,三两下将衣袖捊高,“下手的时候悠着点。”
别为了救夏星沉,一怒之下将她的手给剁了。
怪医眯了眯眼,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柳叶刀,毫不犹豫的对着莫安娴雪白手腕手起刀落。
少女只觉眼前寒光一闪,连一丝疼痛也感觉不到,然后她体内的鲜血就开始不要钱的往外流了。
看着滴滴殷红的鲜血流到碗里,她心下不禁默默叹气,也不知她莫名其妙拥有这活动药人的体质,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
放了半碗血之后,怪医随即手脚利落的替她止了血。
看见她从头到尾都没吭半声,也没露一丝不满,怪医这心情似乎终于略略好转了些。
面色缓了缓,随后他却挥了挥手,赶苍蝇一样不耐的语气,冷淡道,“行了,这没你的事,赶紧出去,别在这碍着我。”
莫安娴再次叹气,这位大夫的气性可真大,比药老那老顽童难侍候多了。
也就是为了夏星沉,不然她才不会自己上门找虐。
无奈的摇了摇头,莫安娴整理了一下手腕的绷带,然后放下袖子就往外面走。守在外间的君白一看见她出来,立时面露感激的上前,朝她郑重的作了一揖,诚恳道,“多谢莫姑娘。”
少女眼珠转了转,老实不客气的受了他的大礼,然后笑眯眯看着他,“好了,谢也谢过了,你是不是该向我表示表示?”
最起码也得让她知道,她付出这血的代价究竟为哪桩吧?
君白脸飞快红了红,这一抹可疑的红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其显眼。
莫安娴心下暗乐,真想不到夏星沉这只狐狸身边,还会有如此单纯的人。原来这种似是而非的暗示,让人从中得到的乐趣竟也如此简单。
难怪夏星沉那家伙会经常对她乐此不疲的干这事了。
“莫姑娘,”君白瞥了瞥眼,有些不太自在的微微转开视线,“这个……我……。”
“我就是想知道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安娴为免这小子脸红爆血而亡,只得飞快出声打断他,“他看着就像普通昏迷?并不像有什么大毛病呀。”
不管夏星沉体内究竟有什么毛病,就算是深度昏迷,有怪医这个医术界名宿在,想必夏星沉也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才对。
可这跟她的血有什么关系?
这才是她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少主他……嗯,我是说大人他身上中了一种罕见的毒,原本凭他的武功也能遏制,但是……”说到这里,君白忽然眼神复杂的打量了少女一眼。
莫安娴一看到这样的眼神,心里就在发毛,连忙抬起手往面上挡了挡,无比哀怨道,“你别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只要是能说的话你就直说。”
若是不能说的,自然归属于夏星沉的秘密范畴。她虽然想了解其中原因,但也无意以此为借口窥探他人秘密。
君白被她直指中心的坦率言语说得脸上一阵尴尬,轻咳一声,不太自在的转开了头,才道,“前段时间他曾在发病之后不顾身体情况,强行运用内力,所以再次发病的时候才会被反噬,差点……差点性命不保。”
说罢,他又神色复杂的瞄了眼少女,可这眼神瞄到一半,忽想起刚才她无奈的警告,一时又有些讪讪的连忙调转头去。
莫安娴默了默,心中一动,脱口问道,“该不会……他不顾身体情况强行运用内力那次,恰巧与我有关吧?”
不然,君白这神色不会如此奇怪,就连怪医刚才对待她的古怪态度也能解释得通了。
君白默然转了头,紧抿了唇坚决对这事避而不谈。
少主不让他透露的事,他可不能胡乱作主。
沉默就是默认了。
莫安娴看见他这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心下叹了口气,好吧,夏星沉难得冲动一次,也是因为她才种下今日这祸端,她有义务有责任为他贡献点鲜血。
“可是,我的血对他到底有什么用?”
就算夏星沉被内力还是什么毒反噬,这也跟她的血扯不上什么边吧?
难道她的血还有解毒功效?还是能增进别人内力?
这念头一冒,连莫安娴自己也忍不住被这异想天开的想法逗乐了。
君白看她一眼,眸光还真是说不出的各种复杂,莫安娴被他看得心头阵阵发寒,也不好再次“诚恳”的提醒他别再露这样让人不舒服的眼神。
“莫姑娘你,就是奇人。”
少女挑了挑眉,这算什么话?
称赞她的好话?还是贬低她的坏话?
奇人?她哪里奇了?哦不对,想起她重活一世这事,她也算对得起这奇人一称。
“具体详情,还是让大人日后慢慢告诉姑娘吧。”
“总之,现在这种情形,非莫姑娘你的血不能救他。”不然,他也不用十万火急的赶去莫府求她了。
莫安娴心头怪怪的,敢情她现在莫名其妙还成了夏星沉的救命药人了。
可夏星沉身上中的,究竟又是哪一种如何厉害的毒?
听君白的语气,这毒在他体内也绝非一日两日了吧?有怪医那样一个老家伙在,竟然也解不了这毒?
看起来,确实挺棘手的。
想到毒,莫安娴不由自主又联想到了自己姨娘身上的红颜娇。向来不认命的她,也不由得无奈的沉沉叹息一声。
为什么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被该死的毒折磨着。
“丫头,”也不知在里面捣鼓了什么的怪医,忽然换了副嘴脸般,甚是和颜悦色的自内室探出头来朝莫安娴招了招手,“你进来。”
莫安娴疑惑的看了看他,“柳先生?”
不过疑惑归疑惑,脚步可不敢停顿,这老头的脾气她可侍候不起。
“进去,”怪医自门内闪身出去,却将她往里一推,横眉竖眼的瞪着莫安娴,“在这给我看好了,我还得出去忙活。”
少女无言,在内室站定,只得无奈道,“柳先生若是想找人照顾他,是不是让右相府的丫环来比较妥帖?”
不是她不愿意照顾夏星沉,而是在右相府这地界上头,她这么做终究不太好。
就算她不顾着自己名声,起码也不能让她父母日后因她而被人背后戳脊梁骨吧。
“别人?”怪医斜她一眼,没好气冷笑一声,“你若想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这,那就尽管假手于人。”
“他的情况这么严重?”少女狐疑挑眉,“那我请求柳先生你还是留在这吧。”
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她又不是精通医术的大夫,斟杯茶递个水什么的她还做得来。万一夏星沉出现什么不稳定的紧急情况,她可不懂救人。
怪医一脸无奈又鄙夷的掠过她,“放心,我还不至于坏心到将他害死。”
少女怔了怔,这样鄙夷的赤果果不掩饰的让她觉得自己很愚蠢的眼神,兀今为止,她也仅从两个人脸上看过。
这怪老头就是这有限名额中之一,少女无奈的皱了皱眉。
算了,看在他年纪不轻的份上,原谅他这一次。
“那柳先生快去快回。”
莫安娴无奈妥协,眼前这情形,她不妥协也不行。只怕再说下去,她就快变成怪医口中居心不良直接想害死夏星沉的凶手了。
好像她多么希望夏星沉快些一命呜呼去见阎王一样。
说完这句,她颇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再理会怪医,而径直往床榻那边走去。
搬了把矮凳在床沿边坐着,百无聊赖的托着腮打量起沉静安睡的清隽男子来。
夏星沉脸色依旧苍白,眉心似乎蹙了起来。
“娘……”突然嘶哑一声响起,莫安娴被吓了一跳,“你醒了?”
“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莫安娴默了默,再看他双目依旧紧闭,只眉心又蹙紧了些,显然在做着恶梦或者陷入一些不太好的回忆中。
眼下,纯属无意识的梦呓。
少女心下怔了怔,颇为意外的挑了挑眉,红唇微启,若有所思的重复道,“娘?”
夏夫人不是在府中吗?
似乎她来了这么久,也没看到夏夫人的身影。难道夏夫人并不知道夏星沉的身体情况?
是夏星沉刻意隐瞒着还是其他原因?
想到这里,莫安娴忽然记起有一回夏星沉想对她盘托身世秘密的往事来。
还记得,他当时说了句“我不是夏星沉”刚一开头,就被她转移了话题推了过去。
难道现在的夏夫人是他养母?
莫安娴思绪纷杂之中,夏星沉苍白面容忽然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嘴里一边梦呓的低喊着,“娘,别丢下我……”,一手却也在无意识的挥动起来。
这一挥,莫安娴才发觉他身上似乎受了伤,为防他大力扯开伤口,只得眼疾手快的将他那只乱挥的手捉住。
“乖,你娘没丢下你。”
轻声哄了这句,莫安娴心下又是一怔,一种奇怪的情绪在胸臆间慢慢滋生。
再次凝上夏星沉苍白的面容,越发觉得这人慵懒强大的表面下,其实藏着一颗因缺乏关爱而变得脆弱的心。
也许正因如此,才让这一刻的夏星沉看起来格外的惹人心疼。
“娘,他们……他们死得好惨,你别离开我,好不好?”夏星沉无意识的扣着莫安娴的手,情绪竟然再度激动起来。
“好痛。”少女皱了皱眉,想要挣开被他用力扣得发疼的手,可无论她如何努力,楞是无法掰开他。
而且,她越用力,他反而扣得越紧。
“君白?君白?”
唤了两声,可外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也没有人影。
“君白那小子不知干什么去了,他就这么放心将你这右相大人交在我手里!”
她进来的时候就留意过了,这里根本没有下人。应该是得了吩咐,不许随便靠近。
莫安娴有些泄气的看了眼被他扣得死死的手,“夏星沉,你确定不是趁机占我便宜吗?”
她又不是他娘,他有必要扣住她不放吗?
缺乏安全感的右相大人!
她没有试图再掰开他,而是站起来准备给自己倒杯水喝。可她才一站起来,紧闭着双眼的夏星沉就似突然受到惊吓一样,那沉稳清隽的面容居然一瞬现了让少女惊心的歇斯底表情。
略显沙哑的低沉哀求道,“安娴,别走,别走……”
莫安娴立时两眼冒火,敢情这家伙知道是她呢。
可她用力甩了甩手,却仍旧被他扣得死紧。眉头一皱,再往夏星沉望去,依旧闭目微露痛苦的模样。
“还在做梦?”
在梦里还梦到她了?这么巧?
莫安娴被他脸上从未见过的惶恐给吓了大跳,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水壶,有些不甘的叹了口气,无奈咕哝一句,“夏星沉,我是不是前世欠你的?”
她不过应君白那小子所求来这放些血而已,为什么现在还得被他变相扣在这里?扣在这里也就罢了,可是他能不能别突然变得像个脆弱不能离开母亲怀抱的婴儿?
她想倒杯水给自己喝而已,这也不行?
少女吞了吞口水,瞄着夏星沉那隐隐露出来的伤口,倒是不敢再给自己倒水了。
她缓缓坐了回去,夏星沉似乎能感受到一般,激动害怕的面容也渐渐平静下来。
“安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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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眉头一挑,差点出声应了他。亏得她已经习惯先看一眼他,目光扫过见他果然还闭着眼睛。
忍不住暗恨的磨了磨牙,嘀咕道,“你倒是享受,我可变成苦行僧了。”
“安娴,你知道吗?原本我以为我这一生都会活在血海深仇中孤独前行,谁知上天竟然让我遇见了你。你就像一缕从天而降的温暖阳光,给人光明驱散阴霾,遇见你之后,我的人生才改变了黑白两色而变得斑澜多姿,尤其你的……,让我更加坚信你是上天派来的救赎……。”
“我想,有生之年……我再也不会放手,即使努力之后,仍然握不住你这一缕照亮我生命的阳光,我也无怨无悔……因为我至少努力过。”
“可惜,你不会知道,遇见你之前,我并不在乎我的有生之年是只剩五年还是三年;可遇见你之后,我才发觉我想让我的有生之年变成十个甚至更多的三年五年……,就不知道上天会不会给我这个机会。”
“一如,我并不知道你心里究竟愿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将你珍惜一样……”
絮絮叨叨说完这一大串之后,夏星沉似乎有一种吐完心事的痛快,不知不觉间便放松下来,这一放松倒没有再折腾莫安娴,而是安静的继续沉睡了。
只一点,他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仍旧紧紧的扣住莫安娴不放。
莫安娴这时已经忘了被他扣紧的手了,整个人完全怔呆在刚才所听到的梦话里头。
“有生之年只剩三年五年?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心头紧了紧,默默将目光投在他清隽面容上,“该不会因为你中了什么罕见奇毒,所以天不假寿吧?”
至于什么谁是谁救赎这类近似于表白的话,莫安娴直觉的选择了遗忘。
她上辈子已经被男人伤透了心,这辈子脑里忽然闪过一张风华潋滟的冷清面容,或许会再试着接受另一段感情。
可那个人她看了看闭目沉睡的夏星沉,无声叹了口气,也许在不经意中,有个人已经悄悄走进了她心里,虽然现在她还不十分确定,但是她知道那个人一定不会是夏星沉。
不是夏星沉不好,有时候感觉的东西真的很难用言语表达。
不过随即她又将这恼人的问题抛到脑后去了,只心情沉沉的在想着究竟夏星沉中了什么毒。
想到这,她不期然的又想起那眉目如画却似乎从来不知道笑的陈芝树,也不知陈霸王的身体是不是也跟夏星沉一样有问题。
她可没忘记,药老三不五时就会拿她的血做试验。
心中一动,忽然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也许他们两人身上所中的毒是一样的?
不然,这两人也不会对她的血感兴趣了。而她,也没有天真到会以为自己身上的血是什么万能解毒剂。
如果她的血对他们两个同样有用,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莫安娴越往深处想,便越觉惊心。
陈芝树身份尊贵,也有人暗中朝他下毒,还是罕见的奇毒。听夏星沉的意思,大概还是无解的东西。
这是不是说,夏星沉原本的身份也是一样极为不凡?
那么能同样对他们两人下毒的,岂不是权势更惊人?手段也更可怕?
可思来想去,莫安娴只觉千头万绪的,竟似完全陷入一团乱麻当中一样。
想了半天,也不得要领。
再看看自己被扣得死死的手,少女皱着眉头,晃了晃有些沉的脑袋,身子慢慢歪向床沿,然后不知不觉的竟然伏在床边睡了过去。
她完全不知道,在她安然无梦而睡的时刻,莫府正被卷入一场大麻烦当中。
就在莫安娴应君白所求,来到右相府让怪医放血的时候,十八寨的李航也突然收到一件包装得十分古怪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盒子,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又是谁将它扔在院门口的。
待那个小药童发现的时候,它就已经安静的躺在那,默默的承受着阳光普照。
“主人,主人,这里有个盒子,写明了一定让你亲自打开。”小药童在晒药材的时候发现这个盒子,立即就捡了起来,看清上面的字条后,拿了盒子一边叫嚷着一边往小楼上面跑。
李航不含感情的声音自小楼里传了出来,“说了多少次,做事要稳重,别老是喳喳呼呼。”
要学好医术,第一件事首先要学会遇事冷静。
小药童拿着盒子,在门口垂着脑袋,小声应道,“主人,我知道错了。”
“东西呢?”李航也不苛责他,学医这东西,需要的条件多着呢,若这孩子没这天份,他强逼也没用。“还不拿来。”
小药童眼角瞥见他摇头,就知道他没有真生气,立时便眉开眼笑的拿着盒子跳了进去,“主人,盒子在这。”
将盒子递给李航,一双乌黑滚圆的眼珠还在溜溜的盯着盒子转,显然十分好奇里面究竟装了什么东西。
可李航一接到手中,就从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心中咯噔一下,随即冒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再看见这孩子好奇模样,立时面无表情道,“这没你的事了,下面的药材可晾晒好了?”
这一提醒,小药童才懊恼的拍了拍脑袋,“主人别生气,我马上就下去晒药材。”
待小药童蹬蹬的跑下楼去,李航才凝着目光,一脸凝重的缓缓打开盒子。
盒子里还有一层白布,他慢慢再打开白布,然后就看到……。
两只小巧莹白的耳朵。
两只整齐的,显然是被人齐根割下的,血迹已经凝固的耳朵。
他只一看,就看出这是两只从不同人身上所割下来的耳朵。
耳朵上面还戴着耳坠,两只不同耳朵,两种款式不同的耳坠……。李航闭了闭眼睛,他不熟悉耳坠这些东西,但这两只耳朵上面的耳坠他却不陌生。
因为这两只款式不一样的耳坠,上面都有同样的标志,那样标志对于别人来说或许陌生,可对他却如两记重锤一样。
十岁,他十岁那样回李府那一次的记忆原本已随时间久远而模糊发黄,可因为眼前这两只耳坠,忽然又鲜明起来。
半天,他才稳住一直打颤的双手,拿起盒子里那层白布包裹着的两只耳朵。
这时,他才发现盒子下面还有一封信。
这封信因为放在盒子最下层,封套显然已经被两只耳朵的血迹渗透了。
泥黄的封套混着猩红血迹,李航只觉得眼前一阵发晕。
他拧着眉头,压抑着突如其来的恶心,缓缓从封套里抽出一张染血的白纸来。
“辱人者,人恒辱之;今暂附耳朵一双,若明日母亲尚悬一线,奉上的将会是玉足一对;后日若母亲仍处险境,她们身上必还一样部件,直到她们命陨方罢。”
落款没有署名,但一张栩栩如生的红枫却醒目的压在了信笺最下端。
“莫安娴,出尔反尔的小人。”李航将信笺揉成一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虽然此刻他暴恕如雷,却并没有冲动行事。
深吸几口气,愤怒的情绪才渐渐压抑下去。
冷静下来之后,李航并没有立即跑去莫府质问莫安娴,他将事情思虑一番之后,让人驾着马车去了李府。
虽然那两只耳坠他不陌生,但这并不能代表什么;在前往莫府之前,他首先得确认与他关系最亲近的两人眼下究竟什么情况。
而那封信,自然也极有可能是别人假冒的。
李航一路前往李府,一路暗暗在心中告诫自己要冷静。
去到李府,李航用的是大夫的身份前来替李夫人看诊。然而,下人一路将他往李夫人的院子引,却在最后通禀的时候才发觉李夫人突然无影无踪。
李航出了李府之后,另换一身装扮,又悄悄前往李玉的院子打探。李玉闺房外面,有几个丫环安静的各司其职,一副有条不紊的景象,完全不似有任何意外发生的样子。
可李航看见这情景,心头反而浮起不妙的预感。
“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暗下在心中嘀咕一句之后,他悄悄摸到李玉闺房后面的窗户,然后布了个小小阵法阻隔别人闯入,这才蹑手蹑脚打开窗户往室内窥视。
室内虽然光线略暗,但他几番探量之后,最终确定李玉根本不在闺房内。
他心头紧了紧,其实心底还是不太相信莫安娴会做出出尔反尔的事,但目前的情形却不由得他不往不好方面去想。
莫安娴若想从李府悄无声息掳走后院两个女子,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李航心神一凛,确定李夫人与李玉都突然失踪之后,李航对莫安娴掳走这两人威胁他一事仍旧抱着怀疑态度。
想了一会,决定再去莫府探过虚实之后再作详细打算。
不过,他才离开李府,正准备悄悄前往莫府,却在李府后巷遇上了刚下马车的李东海。
“堂弟?”李东海惊喜的叫住他,略显诧异的打量了一下他古怪的装扮,问道,“你回来看望婶母与小玉吗?”
李航眉头皱了皱,心中对这声堂弟着实有几分排斥。
“李将军。”回应一声之后,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只扫李东海一眼,连嘴巴也接着闭了起来。
“堂弟要是还有事忙的话,那你先忙去吧。”李东海一脸温和朝他点点头,对他疏离冷漠不近人情的模样并不以为忤,“我就是路过,想起久没探望婶母,才顺便到了这里。”
李航看了看他,也不将心中疑问显露面上,只略一点头,便面无表情道,“告辞。”
可他往莫府方向才走不远,李府就传出了一阵令人压抑心慌的叫嚷声。
其中隐隐的似乎有人在叫,“啊……怎么会不见了?夫人之前明明一直待在里面啊!”
然后有人进入里面惊慌的四下翻找李夫人踪迹,然后就发现了淌了血迹的留书。
有人急急忙忙将刚发现的留书交到李东海手里,“李将军,这是在夫人房间里发现的。”
一阵咆哮忙乱之后,李东海再匆匆拔步奔去李玉院子,然后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慌乱。
李东海在看到第二封留书之后,几分气急败坏的斥了李府的下人一顿,然后匆匆忙忙离开李府,回大将军府找他的兄弟们商量对策去。
不到一刻钟,李东海就带着几个意见一致的兄弟追着李航往莫府去。
京城的路,李东海自然比李航熟悉。而且,大将军府的车马理所当然也比李航的好上许多倍。
两种优势加起来,李东海竟然后发先至,在半道就赶超了李航。
“李航,”李北川脾气火爆,可没有跟其他人一样坐在马车里,而是直接一马当先。他追上李航之后,立即不客气的拦在了前面,高声喝道,“你给我停车。”
他勒马横拦,街道都几乎被他高头大马占去大半,李航就算不想理会,这会也不能不停车。
马车速度慢下来之后,他才挑了帘子,人却仍坐在里面岿然不动,只将黑乎乎的脑袋往外探了探,审视淡薄的目光在李北川面上扫了扫,便冷声道,“小将军有何贵干?”
李北川扬起马鞭,惯了内力直直的往他面上一指,怒叱道,“你早就知道婶母与小玉被人掳了,为什么还不声不响的走掉?”
李航面无表情的看过去,声音同样冷冷的不含半丝温度,“这是我个人私事,小将军无权过问。”
“我呸。”李北川气得大大啐了他一口,指着他毫不留情的怒骂道,“你不将我们当自己人没关系,但我李北川可没有你这么冷血,婶母与小玉她们也是我们的亲人。”
“她们出事,我们自然要为她们讨回公道。”
李航听罢,忍不住一声冷笑,“哦,小将军打算如何替她们讨回公道?”
目前连她们人在哪都不清陈,当然是将人找回来要紧,谈什么讨公道。
依他看,李北川所谓的将她们当成亲人,也不过嘴巴说说而已。
“李航你别阴阳怪气的说话,”李北川又呸一声,指着李航那鞭子直直的,脸色却完全黑了下来,“莫安娴不是嚣张的留了血书在李府吗?我们当然是一起到莫府跟莫安娴要人,然后替她们讨回公道了。”
李航心下沉了沉,这才知道李北川如此迅速赶来截住他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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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北川将话说完,自然也不理会他什么心情,当然更不需要征求李航同意。去莫府这事,这个时候也由不得李航不同意。
李航抬头望了望天色,晚霞将最后一丝绚烂奉献给大地之后,天际就如巨大的黑幕慢慢的笼罩了下来。
李北川已经拍马一人当先在前面开道,十足的开路先锋。李航盯着他转瞬变小的身影,只得压抑心头莫名不安,对车夫道,“继续赶路。”
因为李北川这当街一拦搅和了一会,后面坐马车追来的李东海几人,也渐渐跟了上来。
李航不是不知道身后多了几辆大将军府的马车,但这个时候他实在没这心情再与李东海论理计较。
爱跟去莫府,那就跟着去吧。
莫安娴在他们眼中不是妖女吗?他们都不怕与妖女直接对上,他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更何况,这些人对他而言,不过同姓的陌生人而已,他有什么必要为他们考虑。车轮辘辘,单调重复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响在大街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莫安娴还待在右相府里,担心着夏星沉的安危。
而李航他们一行,过了半个时辰后,几乎不分先后的同时到了莫府正门外停住了马车。
“开门,开门!”拍门声与叫门声同样响亮,李航走下马车,竟看见李北川赶在他之前先去拍响莫府大门了。
可李北川拍了好几下,里面似乎也没有反应一般。
他本来就是急躁的火爆脾气,等了一会,就忍不住再次恼怒的用力拍上莫府大门,“呯呯呯”的拍门声是一声比一声响亮。
厚实的大门在他大力拍打之下,居然发出一阵阵颤动和音。
“里面到底有没有人?难道都死光了?小爷叫半天居然没人应。”李北川一边拍一边恼火的高声叫骂起来。
李航看见他那一副武夫野蛮模样,心头就浮起淡淡不满。
他们现在是来救人的,可不是来得罪人。
在没有确定李夫人与李玉安全之前,李北川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份了。万一几声怒吼将莫安娴激怒,她再做出什么对李夫人她们不利的事情来,他到时岂不是后悔莫及?
眉头一皱,李航大步走过来站到李北川跟前挡着他,冷冷道,“你想生事的话,麻烦先让我见了人再说。”
李航说完,抢在他前面抬起手来,轻重适中的往门上敲了敲。
没有人回应。
李航眉头皱了皱,又再次用力往门上敲了敲。
随即就听闻里面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来了来了。”
门房急疾跑来,当然不会直接打开大门,而是开了旁边的小门,看见怒气腾腾一脸凶神恶煞模样的李北川,先是怔了怔;目光落在面无表情的李航身上,眼神缩了缩,才压下心中紧张问道,“请问两位何事?”
李航大步跨上前,堵住了李北川,飞快道,“我要见莫安娴。”
哪来的蛮子,竟然直呼大小姐闺名。
门房心下不悦皱了皱眉,客气而疏离道,“这位公子,请问你有贴子吗?”
不管是京城还是其他地方,想要拜访谁,首先得向门房递了帖子,等待主人家决定是否接待。若是接待,自会安排好时间,然后让人送了回贴,客人这才能再上门来。
李航虽然从小不在京城,但这些规矩还是懂得的。
眼下听闻门房疑惑的询问,他心下怔了怔,沉吟了一下,却随身掏出一张帖子递给门房。
“麻烦尽快将帖子交到莫……嗯,大小姐手里,就说我有急事求见。”
门房心里鄙夷,不过他可不敢将这种情绪表露面上,接过帖子,只不冷不热道,“公子放心,我们莫府是有规矩的人家。”
言下之意,帖子他会让人交到大小姐手里,至于其他的,可不到他说了算。
李航又皱了皱眉,尽管心里着急。可也明白各家各府自有规矩,且门第越高这规矩越森严。
当然,他也不可能完全按照平常那套程序来。真等再过两三日,等莫安娴回贴同意了他才上门,真到那时,只怕黄花菜都凉透了。
李航抖了抖袖子,自袖囊里滑出沉甸甸的五两银子,不着痕迹塞到门房手里,“我真有急事求见莫大小姐,还烦请兄弟通融通融。”
门房不动声色将银子收下,脸色略为缓和了两分,却也没有把话说满一口应承,只道,“公子请稍等,我这就将公子的帖子递过去,至于大小姐什么时候有空接见公子,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李航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便将身姿站得诡直,竟然真站在那小门前等着。
门房去而复返,看见他淡薄含凉的眼睛直直盯着,只觉头皮阵阵发麻。冲李航客气的点头笑了笑之后,直接将小门给关上了。
一直在旁边按捺着脾气的李北川见状,立即上前道,“看吧,你对他们客气又如何?还不是一样被拒之门外。”
李航面无表情掠他一眼,紧闭着嘴巴压根不搭理他。
过了一会,另外一侧的小门忽然打开,然后有人送了一个大夫模样的男子出来。
出到门外,那嬷嬷还客气的一再对大夫道谢,“有劳大夫来回奔波。”
“唉,这没什么。”那大夫叹了口气,十分熟稔的语气说道,“怕就怕夫人这身体大概顶不……咳,我该走了,告辞。”
李航与李北川虽然站在莫府大门另一侧,可这两人的声音并不算低,所以他们字字都听得清陈。
虽说这两人只是简短的几句话,可李航却听得心头发凉,莫夫人身体果然出了大问题?
但就算这样,也不能全怪在李玉身上,他上次替莫夫人拔毒的时候,就发觉莫夫人体内本就积累了陈年毒素,只因一直用药压制着发作得较为缓慢而已。
从医术一途来说,这样压抑而非拔除,迟早会出现一旦压抑不住而全面爆发大反噬的情况。
他原以为莫安娴应该十分清陈这个情况才对,但现在看来,莫安娴也是蛮不讲理的那种人。
明知莫夫人身体本来就有问题,怎么能够将最坏的结果都归结到李玉身上。
人都有私心,就算从小在寺庙长大的李航也一样。
其实作为医术不错的大夫,他当然明白若没有李玉下剧毒那一出,莫夫人身体情况再糟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只是因为李玉是他血亲妹妹,所以心里下意识选择了避重就轻的偏袒。
证实了心中怀疑,李航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在外枯等下去了。照眼前的情况来看,他在小楼中收到那两只耳朵,极有可能就是李夫人与李玉的。
可这也仅仅是推测,在没有见到莫安娴之前,李航还是对这事抱着怀疑态度。
想了想,李航再次敲开了门房所在的小门。
那门房探出头来,看见又是他,立时飞快道,“公子你还是先回去吧,就算我家大小姐有空,也不会现在这个时辰见你的。”
说罢,他抬头望了望。李航这才发觉,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麻烦你再给我递一次帖子。”李航耐着性子,再次递上拜贴,当然底下还加了几两银子。
门房掂了掂,就这重量便知道今天这人大概真有急事。不然也不会出手如此阔绰,光是先后打赏的银子就够他半年的月钱了。
“行,”门房也不跟他啰嗦,直接拿起帖子便道,“我就再去枫林居替公子通禀一次。”
待那门房头也不回的走了,一直抱臂在旁边冷眼看着的李北川随即充满嘲讽的冷笑一声,“李大夫倒是有办法,那就赶紧将婶母与小玉都救回来呀。”
李航冷眼扫过他幸灾乐祸的脸庞,嘴巴闭得紧紧的,一个字也懒得与他说。
至于李东海他们几人,倒是奇怪得很,虽然一路跟随李航来到了莫府附近,却也不真正靠近过来,甚至并没有任何行动,只任由李北川在跟前挑衅冷嘲热讽,也任由李航按着自己法子在莫府大门外折腾。
红影倒是在府内,但是李航第一次投的帖子送到枫林居的时候,她还在悦心居。
枫林居的小丫环看名贴,也没看出李航是什么勋贵子弟,于是就将这帖子随意丢在了一旁。
待李航第二次递的帖子再送到枫林居,这个时辰红影倒是回来了,但一般情况下,不是特别重要的帖子也不会在第一时间送到她手里。
李航在门外又等了一些时候,仍旧不见有任何动静,这才有些显得坐立不安起来。
李北川似乎一直就在等着他对莫安娴失望愤怒一样,除了之前那几句嘲笑外,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旁边冷眼旁观。
又过了一会,李航已经忍耐到了极点,再一次走到小门前,敲开了门房所在的小门。
“公子,”门房一看见他那张沉黑泛冷的脸,就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劝你还是先回去吧,你看依着现在这天色,就算我家大小姐有空,她现在也不可能会见你的。”
李航心头怒火在慢慢滋长,“你说就算她有空,这是什么意思?”
门房轻咳一声,自知自己失言,不过他瞧着李航一脸莫名焦急状,忽然朝李航招了招手,待李航一脸奇怪的凑近过来,才飞快的小声道,“我家夫人身体不太好,估计这会大小姐都留在夫人院子里侍候着呢,你说这种情形下,她哪有空接待公子。”
“而且,这大晚上的,大小姐也不方便接待公子。”
李航听罢,不发一语默默转身。门房瞧着他这模样,以为他终于死心不再在这傻楞楞守下去,便也关上门不再理会他。
可李航走了几步之后,却一脸阴沉的抬头,盯着莫府大门上面的横匾出神。
李北川见状,眼睛暗下闪过一抹寒光。随即走近他身边,道,“跟莫府的人讲道理?看看现在讲得通吗?”
李航扭头盯他一眼,冷冷道,“你不是很担心你的婶母与堂妹安危吗?”
暗下嗤笑一声,李航面无表情看着他,依旧冷冷道,“你有办法,那你尽管进去救人。”
装什么英雄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光是看见李北川这副只说不做的嘴脸心里就烦透了。
“我当然有办法,”李北川忽然收敛了一脸欠揍的嘲笑模样,看着他,十分正式道,“只不过,那是你的亲娘与亲妹,我再怎么样也不该抢在你面前。”
“若是你愿意听一听我的办法,我自然十二万分乐意为营救她们而尽力。”
李航面无表情看着他,淡薄含眼的眼睛没有一丝情绪。
李北川两道浓眉往上扬了扬,“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愿意了。”
李航不置可否的站在一旁,合着嘴巴半个字也不吐。
“你不是精通奇门遁甲之术吗?”李北川一脸担忧模样,转目盯了眼莫府大门,便换了义愤填膺的神色,“眼下莫安娴再三拿乔,你连投了两次帖子她都不肯出来相见,这根本就没有与你商谈的意思。”
李航垂眸,不露情绪的默然听着。
李北川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狰狞光芒,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她既然一意孤行到底,你大可以在莫府外围布置阵法,让莫府里面的人进退不得,到时自然逼得她不得不出来见你了。”
李航目光奇异的盯了他一眼,李北川迎上他那奇异透寒的眼神,忽觉心头一凉。
可转瞬那感觉又褪了去,他暗下对自己说一声想多了,李航怎么可能有这种气势能令他害怕?
“只要她肯出来相见,事情就好办多了。”李北川一副完全为他着想的模样,“就算到时她要提什么要求,我们也可以先答应她,将婶母与小玉都救回来了再说。”
李航想了想,觉得他的提议在目前的情况下,倒也不失为一个有用的好方法。
不过,即使心里认同李北川所提,他面上也不会表露出来。
更何况,他下意识认为李北川心里并不曾真正在乎李夫人与小玉的安危。
让他布阵围住莫府,也许还有什么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
不过李航思虑一会,又觉得就算李北川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也不可能当着他的面做出伤害李夫人与李玉的事。
因为布阵的人是他,只要李北川敢做出这种事情来,他随时可以改变阵法让李北川偷鸡不着蚀把米。
眼角动了动,眼前光影绰绰,可见天色早就暗如墨色。
心念一动,不知不觉间,他在莫府外已经等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莫安娴居然还没有出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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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想,李航原本还算冷静的,这会心底都忍不住浮起几分恼怒来。
李北川在一旁看着他神色变幻,心里越发得意,眼中冷芒便越发闪烁不定。
直到觉得李航已经无法再保持冷静,底下忍耐已到了极限,他才又接着道,“你想好了吗?想摆什么样的阵法?需要什么材料?”
李航默了默,掠他一眼,冷冷道,“石头。”
李北川扯了扯嘴角,“只需要石头?要不要再加点木料其他什么的?”
李航微微眯眼,浅浅流光中似有鄙夷之色自李北川脸上掠过。
李北川见状,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仿佛一无所觉的模样,道,“好,就依你,只用石头。不过你需要多少石头?”
李航抬头,目测了一下莫府面积,然后冷声道,“不多。”
“这就好办了。”李北川浓眉一扬,立时转身微露森然之色往停在附近的马车走去。
李航眼角掠见他所去的方向,心蓦然紧了紧。他知道那些马车里,还坐着李东海与另外几人。
看眼下的情形,想必其余马车里早就运来了各种材料,只等他说一声,立即就可以就地取材。
李东海是料定他最后必会妥协对莫府布阵?
李航心里隐约有些不安,可一时半刻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对劲。而李北川得他默许之后,已经非常殷勤的招呼人将他所需的石头搬了过来。
李航瞧着他们将石头搬得差不多,才道,“已经足够了,接下来将石头按照两大一小摆成三角形状,再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想办法放到莫府的围墙之上。其余的事情,由我来就行。”
李北川抬头望了望,估计着莫府的围墙约有丈余高,若是不会武功之人,想要将石头按照一定排列的形状弄上去,这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李北川目光凝了凝,一时看李航的眼神闪过不明意味,有点怀疑这小子是不是故意整治他的?
可李航一脸坦荡磊落模样,任由李北川打量,面上也丝毫没有心虚之色。
“行,将石头弄到莫府的围墙上,这事由我来安排。”李北川一声拍板,立时转身就去调人手来了。
现在的莫府可是原来的一等国公府,面积可不小。要想在不惊动莫府巡逻的护卫,将莫府外围的围墙都弄上石头,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过,也幸好李东海早有准备,不管是人手还是材料,都备得足足的。
这时候,还真体现出人多果然力量大这回事。
李航只察看了大门与偏门位置石头摆放如何,然后就自顾再布置其他东西。
阵法布好之后,李北川又对李航道,“现在阵法已经布好,我们可不能在外面枯等下去,得让里面的人知道他们现在已经被困在里面,才能将莫安娴引出来。”
这话,纯粹就是为了迎合李航而已。
李北川,哦不,应该说李东海的打算可不是这样的。
李航看他一眼,面无表情道,“这事我自有安排。”
言下之意,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你来操心了,你只需在旁边看着就好。
可李北川怎么可能会甘心只在旁边做看客呢?
不过,这会面对李航,他也没反驳,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竟一改之前的火爆脾气,退至一旁冷眼看着。
过了一会之后,莫府一角传来了有人惊慌的动静。再过一会,有人想从小门出府去找大夫,但不知什么原因,明明只是用门闩轻轻锁上的小门,这会怎么拉都打不开。
接着,莫府其他地方也闹起了不小的动静。有人呕吐有人捧着肚子痛得满地打滚,有人嗷嗷叫着“开门开门……”
却愣是不管多少人去拔那门闩,都无法将门打开。
“要不直接把门给卸下来吧?”有人忍受不了耳边那些痛苦的叫吟声,给了个还算不错的提议。
可两三个人试着将门整扇卸下来的时候,他们才发觉,这门就像突然镶在了墙壁里的巨石一样,任凭他们如何使力,这不算顶厚重的门板硬是未动分毫。
“怪事,真是怪事。”有人盯着那扇门在研究,有人试着往其他地方去试试。
但是走了一圈下来,这才发现发生怪事的竟是莫府所有出入口。
在下人将这件令人心慌的怪事报到枫林居之前,冷玥路过偏厅的时候,眼角无意往桌旁绣墩上的藤萝编织筐里一瞄,忽然瞄见叠加在一起的两张一模一样的帖子。
她不由得好奇的随手拿了起来,打开一看,首先赫然入目的却是“木十八”三字。
她心头一凉,连忙认真的飞快看起帖子的内容与时间来。
看完之后,她忍不住皱了眉头,朝其中正在低头绣帕子的一个小丫环问道,“这两张帖子是谁搁在这的?红影看过了吗?”
那小丫环看了看她手里扬起的帖子,茫然的摇了摇头,“冷玥姐姐,我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有两张帖子。红影姐姐才刚从夫人院子回来,估计没看过吧。”
“这下可坏事了。”冷静皱着眉头,捏着两张帖子风风火火的出了偏厅,转身往莫安娴的闺房走去。
这个时辰,红影该在小姐闺房里收拾才对。
“红影?红影?”还未挨到莫安娴闺房的边,冷玥就忍不住焦急的高声叫唤起来。
“怎么了?”红影听闻她失态的叫声,心头一凛,连忙从房里疾步走了出来。
“红影姑娘,红影姑娘,出事了出事了。”
冷玥还未来得及将帖子的事情与她细说,就有个嬷嬷也一张焦急慌张的跑了过来。
冷玥看了眼那嬷嬷,认出她是守在二门的婆子,平素为人也颇为稳重,这会竟也面露慌张,一时不由得更为好奇她的来意。
便朝红影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先听这嬷嬷怎么说。
“陆嬷嬷?”
红影出到外面,直接站在廊外便询问起嬷嬷来,“发生何事了?”
“红影姑娘,”陆嬷嬷年纪虽然比红影大,可整个莫府,没有人不佩服红影的,作为大小姐信重的婢女,红影在内宅可说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所以陆嬷嬷态度甚是恭敬,见旁边站着冷玥,想着这事待会也要让大小姐知道,倒不必避讳什么人。
便道,“府里发生了不得的怪事了,所有出入口的门都打不开,有人想办法将将小门整块卸下来,谁知那门板就像跟墙壁整个融在一块一样,连卸也卸不下来。”
红影怔了怔,饶是沉稳如她,这会面上也不禁露出了惊讶之色,“竟有这种事情?”
“可不是吗?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会相信府里竟会发生此等奇事。”陆嬷嬷一拍大腿,惊讶过后,声音中立时带了几分焦急,“若不是府有同时有几人突然上吐下泻,想要出府买点药,却出不了门,谁也不知道府里什么时候出了这等奇事。”
冷玥在一旁听着,目光莫名的跳了跳。红影略一沉吟,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冷玥之后,便道,“行了,这事我知道了,先让其他人不要到处声张,以免引起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陆嬷嬷期待的看着她,“红影姑娘,那几个突然患病的人怎么办?他们没有药吃,这样下去可会出人命的呀。”
红影想了想,立时道,“你在这等着,我去小姐库房里先寻些可以止痛止呕吐的药让他们服下去。”
“其他事情,自有小姐处理。”
陆嬷嬷心下松了口气,只要不出人命就好。
红影虽然不通药理,不过入库的东西俱经她手,所以一些药材简单的功效她还是清陈的。
而且,之前因为赵紫悦一直住在枫林居的关系,枫林居现存的药材也有不少。
她记得,库房里恰恰就有几味可以用来止痛止泻的药材。
这个时候,也不用管它珍贵不珍贵,先拿出来救急再说。
将药材找出来给了陆嬷嬷,又简单嘱咐几句,红影才有空理会冷玥。
“冷玥,你难道也发现了什么不妥当的事情?”
若不然,按冷玥平日冷淡的个性,绝不可能会失态得风风火火来找她。
冷玥点头,将手里两张帖子往她跟前一递,“这两张帖子你看过了吗?”
红影疑惑看她一眼,一时倒没有说话,只低头迅速的看起那两张帖子来。
看完之后,她脸色就变了变,“冷玥,我们得赶紧将这事通知小姐才行。”
别人不知道这木十八是什么人,可冷玥与红影作为莫安娴最信任的两员大将,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这帖子上的内容与措词的语气,实在非常的不客气。
从落款那潦草的字迹来看,更可以看得出这帖子的主人当时心情有多么焦急。
可眼下这时辰,离这两张帖子递到府里的时间都过了一个时辰有余了。
冷玥暗下叹了口气,看着她,缓缓道,“只怕这会我们想将这件事通知小姐也不容易。”
红影心里一惊,“你是怀疑府里突然出现所有出入口的门都打不开这事,跟这两张帖子的主人有关?”
冷玥点了点头,“你也该了解,这木十八到底有些什么过人本事,正常情况下,哪有门打不开连卸也卸不下来的可能。”
很显然,这是某种阵法所造成的。
想到这里,红影与冷玥心中均不约而同的闪过一个念头,两人迅速的对视一眼,忽然异口同声道,“这下真坏了。”
若是府里几个同时突然出现上吐下泻不适的下人是因为阵法所致,那刚才让陆嬷嬷带走的药材只怕不会有什么作用。
这岂不是说,若阵法不能解除,那几个人岂不是活活被疼死?
冷玥当机立断道,“我试试能不能闯出去。”
总不能她们什么都不做,任由李航在外头布阵对付府里的人。
红影想了想,只能暂时同时她的做法,“那你自己小心些,若实在闯不出去千万不要硬来,我们宁可再想其他办法,也万不可先令自己受伤。”
冷玥点了点头,郑重道,“我晓得。”
冷玥的武功亦属高手之列,然而阵法的奥妙,并不以闯阵之人武功高低为论。
她试了几次,却根本连莫府的出入口也无法靠近,就连莫府的围墙也靠近不得。
至于其他下人可以没事人一样在出口入附近走动徘徊,大概是因为他们完全不懂武功的缘故。
冷玥了解这情况之后,就不由得一阵气馁。
过后忍不住恨声道,“木十八这混帐,设这阵法简直就是故意针对本姑娘的。”
想也知道,自从她上回护着小姐去了一回他那什么破山寨之后,他就知道了她身怀武功之事。
“那眼下我们该怎么才能将这事通知小姐?”冷玥试过几次,确定闯不出去之后,便返回枫林居与红影商量对策,“我闯不出去,其他人也一样出不去,想递消息都不行。”
红影想了想,“不如我们先找木十八谈谈?”
她们小姐根本就没暗中令人掳走李夫人与李玉,今天这事想来就是一场针对莫府的阴谋。
而李航现在,只怕还不知真相,而被人充当棋子利用着呢。
冷玥一摊手,“怎么谈?直接告诉他,说小姐眼下不在府内?”她摇了摇头,“他一定不会相信的。”
红影思来想去,一时半刻也想不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
“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一筹莫展下去。”
冷玥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倒是可以试试其他办法,不过也不知道到底行不行得通。”
红影连忙问道,“什么办法?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犹豫什么,行不行得通我们总得先试一试才知道。”
冷玥道,“我可以试着向外传递消息,就是不知道木十八布这阵法的威力如何,会不会所有东西都被拦在莫府内。”
如果仅仅是针对府内的活物,事情就好办了。
如若不然,冷玥皱了皱眉,这事还真够棘手。说不定,她们只能坐困愁城,等着小姐自右相府回来处理这事了。
可红影一想到府里那几个还在活受着痛苦的下人,心头就不由得紧了紧。
他们若真出了事,于情于理她心里都不会好受。
“事不宜迟,冷玥你有什么办法就尽管试一试吧。”
冷玥一想也对,光是用想是没有用的。行不行得通,要通过行动试过才能知道。
在红影与冷玥商量对策的时候,在府外布好阵法坐等莫安娴露面的李航,这会也等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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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面上还是看不出焦急,可他不时的踱步走近莫府小门,又不时抬头仰望天色与掠过莫府高高的围墙,淡薄含凉的眼睛里,似乎也渐渐积郁了各种情绪。
其中,似乎隐约透着不安,又夹杂着几分焦急与愤怒。
反观就站在不远的李北川,这会倒是一脸气定神闲的模样。
直至看见李航露出明显不耐之色,他无声靠近过去,凑近李航耳朵,压低声音不怀好意的建议道,“你瞧,莫安娴这个妖女根本就不会露面,你对她妇人之仁只会令婶母与小玉陷入更加危险境况当中。”
“不如,”李北川顿了顿,凶光一闪的眼底转瞬迸发出强烈的杀伐气息,“你在阵法当中添加一些其他东西,只要你手段强硬一些,自然就能最快速度将她逼出来。”
李航眉头一皱,冷冷看着他,“添加一些其他东西?你的意思是,让我通过阵法送些毒药进去?放倒莫府满门好逼她现身?”
李北川笑了笑,一脸傲然姿态,云淡风轻的口吻道,“有何不可?”
“她不仁在先,岂能怪你对她不义在后。”
李航皱着眉头,直接冷声拒绝,“我来这,是为了救人。可不是为了满足一己之欲大开杀戒。”
李北川不屑的掠他一眼,低声哼了哼,“那你就尽管再在这等下去吧,我看就算等到天亮,她也不会出来,更别说将婶母与小玉都救回来。”
李航看了看他,也不客气道,“你若是不愿意在这等下去,你们大可以现在就离开。”
李北川目中冷光一闪,心头怒火立时熊熊直冒。可思及李东海的嘱咐,只能暗握拳头将满腔恼怒极力压下去。
“婶母与小玉都是我们的亲人,”李北川换了一副严肃模样,义正严辞的再次表明立场,“无论如何,我们也不会弃她们于此不顾。”
“更不会放过,胆敢伤害她们的莫安娴那个妖女。”
李航只冷眼扫他一下,并没有再吱声。他就不信莫安娴还能坚持多久,依莫安娴珍惜亲人的个性来看,她应当也十分顾惜人命才对。
若非这样,当初他也不会为了救李玉而答应当众揭破太子那桩事。
他默默在心里计算着时辰,可又等了一会,并没有等到莫安娴,反而等到李府的人满脸惶惶的冒着冷汗找到这来。
“木十八?木大夫你在哪里?”那人自马车一出来,就捧着一个长形盒子四处张望,一边望还一边呼喊,“木大夫?木大夫?”
李航眉心一跳,转身对着那人冷冷道,“我在这。”
那人抹了把额头冷汗,捧着盒子赶紧跑过来,“木大夫,可算找到你了。”
那人立即将盒子往他手里一递,“木大夫,请收下你的东西。”
李航没有伸手去接,而是狐疑的盯着那盒子,淡薄的眼睛里微露警剔,“谁送的?”
那人茫然抬头,“我也不知,我原是李府的下人,就是突然有人将这盒子扔到李府门外,又揪着我非让我立即将这盒子送给大夫你不可。”
李航没有问对方长什么模样,又用了什么手段逼这人将盒子送来。
想了一下,终伸手将盒子接过来,“没你的事了。”
那人却咧嘴一笑,然后祈求的看着李航,期期艾艾道,“那个,木大夫……请你给我解毒。”
李航愕了愕,转目打量了他一眼,“把手伸出来。”
其实单看气色,他便知道这人根本没中毒。他这么说,也不过为了让这人安心而已。
一手抱着盒子一手搭在那人手腕间,一会之后,从身上掏出粒药丸,“将这东西吃了,你身上的毒就解了。”
“谢谢木大夫,谢谢木大夫,”那人接过药丸丢进嘴里咕噜一声吞了下去,然后长长的松口气,又对李航千恩万谢一番才走。
李北川走近过来,瞄了瞄他挟在腋下的长形盒子,意味不明的笑道,“堂弟真不愧仁心仁术。”
明明瞧出那个下人没有中毒,还为了宽慰那个下人装模作样一番。
在和尚庙中对着一群木头长大的,这心肠果然就是不一样。
李航懒得理会他,甚至连头也没有抬起,直接将那长形盒子搁到地上,就打开来。
可打开之后,李航脸色当即大变,而一直隐忍平静的眸子也忽地冒出簇簇火焰来。
盒子里垫了好几层布,但在那几层被鲜血渗透的布上面,却是一双还穿着绣花鞋的玉足。
李航只掠了一眼那双切口齐整的玉足,就再也不忍细看。他闭了闭眼睛,忽然张手一把扯掉底下那几层布,然后就见有一封信随着那几层布掉出盒子外面。
李航捡起那封信的动作十分利索,可抽出信笺的时候,双手却抖个不停。
李北川悠悠然的凑过头来,并对着信笺上面的字,不徐不疾的念了起来,“……按时奉上玉足一双,好看否?”
没有落款,只有一片火红的枫叶压在信笺最末端。
李北川笑了笑,满目嘲讽,“看吧,你的仁义换来的回报,就是她们一双玉足。”
他顿了顿,声音淡淡,可言辞恶毒,“再等下去,只怕再送来的就不知是她们一双手还是别的什么了。”
他的话仿佛诅咒一般,轻轻飘于沉沉暮色里,凝荡于李航心头慢慢沉淀,渐渐形成密密乌黑坚韧的网,将李航原本怀疑冷静的心网成了挣扎的蝴蝶。
眼看自己即将丧命这密密乌网,却无力挣脱。
李航忽然狠狠抱住了头,不,不会是这样的。他不相信,他一直坚持的仁善会是错误的。
李北川看见他几欲崩溃的模样,嘴角咧开的弧度慢慢变得更大了。
“堂弟,难道你要继续这样枯等,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死在莫安娴那个妖女手里吗?”
李航忽地一惊,盒子从外面辗转送到他手里,莫安娴是不是压根就不在莫府里?
如果她不在里面,现在他所做的一切岂不是都白费功夫了?
此时的李航喜怒皆现于脸上,李北川看似脾气火爆没有心机,可生长于大宅深院权贵之家的子弟,又岂会真的如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
眼睛一转,立时惊讶道,“堂弟切莫上了莫安娴那妖女的恶当,东西可以从外面送来,这可以是她事前安排好的。以她那等深沉谋算,能预料到堂弟你会到莫府来并不出奇。”
李航皱着眉头,眼神微微茫然,“不出奇?”
李北川一副胸有成竹推测正确的模样,用力的点了点头,“也有可能她在外面还有其他同伙,她这么做就是想趁机迷惑你,扰乱你的视线之后再对婶母与小玉她们不利。”
李航虽然已对自己坚持的信念有了动摇之意,但并不是那种乱了心智就会听任别人摆布的人。
李北川想让他坚信莫安娴就在府里,自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在。
不过,李航抬了抬眸,又困惑的重复了一句,“对她们不利?”她若真在府里,又知道眼下莫府被他阵法所困,岂敢真做出对她们不利的事情来。
难道莫安娴就不怕,他启动阵法让大家同归于尽吗?
李北川眼见这个木头一样的堂弟虽然起了疑心,却仍旧坚守信念,心下怒火又在蹭蹭直冲头顶。
要在不经意间说服这木头人狠心对付莫府,真不是件简单的工作,早知他就不该在大哥面前夸下海口。
皱了皱眉,极力压抑着心头不耐与寸寸窜起的怒火,李北川试图再用温和的诱惑的口吻,说道,“堂弟不如试一试我刚才提议的事,你若是不想枉害人命,大可以在阵法当中添加一些看起来伤害人命,但实际并没什么害处的东西。”
“我们这么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逼莫安娴尽快现身而已。”李北川停了停,一副忧心忡忡模样,两眼满含忧色的看着李航,又低声诱导道,“只要到时她现身,同意将婶母与小玉放回来,你届时再将实情告诉她也不迟。”
李航眉头皱了皱,淡薄眼眸里似是闪过浅浅意动。李北川看得心中一阵心花怒放,又继续鼓动道,“你是不是还在怀疑那些耳朵与玉足有假?”
他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一脸深有同感的模样,“唉,说实话,我原先也十分怀疑的,但现在,我却开始相信莫安娴真会做出这些事。”
说了这些,他倒不作声了,留下空间让李航自己想像去。过犹不及的道理,他自然也是懂得的。
李航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会果然就想到了莫安娴有多在乎莫夫人这事上头来。
他原本坚信莫安娴就算心机狡诈深沉,却也是个珍惜人命的女人。但现在,他该试着从反方面思考这事才行,假如她最在乎的莫夫人身体果然已经差到了极点,她会迁怒到李夫人与李玉身上,这也不奇怪。
而恰恰,他现在已经证实了莫夫人身体情况极差这消息。
李北川瞧见他眉心越发紧蹙的模样,心下越发喜不自禁。待看见时机差不多了,才又低声语重心长道,“堂弟,你可不能再心软犹豫下去了,再这么被动枯等,到时莫安娴真狠下心来,婶母与小玉她们缺的可就不仅仅是手或脚了。”
李航默默瞟他一眼,然后不发一言的转身走了开去。李北川看着他走去的方向,藏着阴毒笑意的嘴角立时扯大了弧度。
待看不见李航的身影,他忽地朝某处打了个手势,然后就有人悄悄尾随在李航后面。
李航心里虽然动摇,也打算接受李北川的建议往阵法中添一些东西,不过他加东西可不打算让李北川的人插手。
默默的却动作利落的往阵法中添加一些加速里面的人痛苦却不会伤人命的东西后,他就沉着脸继续回到了莫府大门外等着。
李航终究是在寺庙中长大,个性终比不上李北川这样的人狡诈。他哪里知道他改变阵法添加东西的时候,李东海也命人往阵法中添加了别的东西。
李航压根没有料到,李东海后面那几辆马车中,竟然也暗中有人也懂阵法的。虽然那人对奇门遁甲之术没有他精通,却也是个中好手,又挑在他亲自改动阵法的时候出手,李航压根一点也没察觉出异常来。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只一会功夫,莫府里面就有几个下人相继奇惨的死了。
阵法可以隔绝莫府的人进出,但外面的人却还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动静。
只一会功夫,李航就听到有人惨叫的声音,正一脸凝重的想要察看阵法时,忽听闻街头一端传来了单调而让人惊心的辘辘马车声。
李航与其他李家人一样,都对这突如其来的深夜里冒出来的马车声紧张得绷起了心弦。
一会之后,就见苍茫墨色里,有一辆华贵极致的全车皆用沉香木打造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
那低调又奢华的车体,就像一头无声无息冲破黑暗劈裂时空而来的猛兽一样,虽然此刻它还安静的收着利爪,但谁也不敢小瞧它这模样。
因为在京城混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这辆尊贵无匹的沉香木马车代表着什么。
华致的锦缎帘子缓缓挑开,一张风华潋滟的冷清面容没有丝毫表情的呈现了出来。
他颀长俊秀的身影孤清伫立,此刻冷漠超凡的他看起来就如地狱出来的攫魂阎君一样。
安安静静往这浓墨夜色中一站,四周空气皆似被他身上散发的浑然天成的气势凝成了厚重寒霜。
夜风猎猎张扬着他绣着云纹的袍角,然他满头光泽柔顺的乌丝却服帖的垂于肩后,只余束着乌发的金冠在黑夜暗光里跳跃着让人心惊的幽幽暗芒。
李北川自看见黑暗中那尤如暗夜幽灵一样出来的沉香木马车,就知道要坏事,可这个时候,他就算想躲避也来不及了。
陈芝树下了马车,弧度美妙天成的薄唇紧抿成好看一线,也不说话也不往李北川与李航望过去。
只静静的往黑暗中那么一站,他目光平直,神情平静至冷漠。
似乎没有看任何人,却又似乎将所有一切都收攫眼中睥睨脚下。
便是这孤高淡漠的随便一站,浑身冷漠冰凉气息便在这黑夜里无声无息往四周迤逶开来。
李北川略一犹豫,暗下咬了咬牙,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对着陈芝树恭恭敬敬的行礼,然后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恭谨,轻声道,“末将参见离王殿下。”
还站在莫府大门前的李航,原本突然看见一辆华致的马车驶来,心里正在惊诧莫名。
然后就突然看到一张同样在黑暗中曾见过的脸,还不待他回过神来,那曾经在黑暗中让他瞧着朦胧却风华卓绝的男子仿佛只是轻轻一挑眉梢,四周的空气便似完全被他那强大的气势冷凝成寒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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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然后,就听闻李北川一声毕恭毕敬的离王殿下。
这一声离王殿下落于李航耳里,此刻绝对不亚于一道晴天霹雳落在他头顶。
他无论如何也料不到,那晚在他的院子里,匆匆一见却看不真切容貌的男子,那晚完全以保护者姿势站在莫安娴身后收敛了气势的男子,竟是京城盛传帝宠极盛且有“鬼见愁”之称的离王陈芝树。
这一刻陈芝树浑身气势不加收敛的张扬开来,即使李航远远站着,也从心底感受到了无边的压力。
陈芝树仿佛并没有看见在跟前弯腰作揖行礼的李北川一样,平直孤清淡漠的目光略略一投,仿佛无声扫过了远处还在发怔的李航,又似乎只轻轻落在无尽黑暗虚空中。
可就是这样一个可以称得上平和的眼神,落在李航身上,他也不禁僵了僵,背后更是瞬间爬上阵阵寒意。
李航硬着头皮飞快掠了眼那边姿势僵硬的李北川一眼,平日所见这李北川简直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火爆脾气,没想到如今看见传言中的“鬼见愁”,竟然乖驯得如猫儿一样。
李航这心头又凛了凛,回过神来,连忙大步流星的往陈芝树这边走去。
“草民叩见离王殿下。”
陈芝树依旧紧抿着薄唇,在没有必要开口的时候,他绝对不会轻易开口说一个字。
只一个平平淡淡的眼神往李航面上掠了掠,也没做其余动作。
那微微含凉却绝对冷漠尽透压力的眼神扫过来,这无声的压力反比语言更令人心惊胆颤。
李航额头登时就涔涔直冒冷汗。
李北川维持着行礼的动作不敢动,李航当然也不敢动。
陈芝树垂眸,眼角瞥过两人毕恭毕敬的姿态,眉梢似乎隐约露了一丝冷嘲,又似乎什么情绪也没有。
他略抬眸往暗处看了看,随即李航就听闻再有车轮辗过青石地面发出的单调辘辘声。
然后,在他低垂的眼角里,在恰好的角度中,他看到了一辆马车在前方停了下来。他不敢抬头,但眼角却带着诧异定定瞟着那辆马车。
很快,有两个人自马车走了下来。
在幽暗的光线下,他先看到了倒映在冷清地面上的两道纤长身影。
“哥哥……”
凄婉的带着几分颤意的声音轻轻飘进夜风,轻轻送进他耳里。
这一声再寻常不过的哥哥,此刻落在李航耳里,简直不啻于另一道突然从天而降的惊雷。
震惊之下,他都忘了自己还在行礼,未得离王殿下允许之前都不能抬头。竟霍地梗直了脖子,两眼瞪圆了往地面那两道纤长身影望去。
这一望,本该欣喜若狂的,可此刻他只觉得魂飞魄散。
因长年礼佛而显得纤瘦冰冷的李夫人,与面容凄婉的李玉就站在那辆普通的马车旁,两人正无比复杂的看着他。
他一眼,就将她们打量了一遍。她们从头发到脚底,全身上下没有一丝零乱狼狈。更没有他怀疑的缺耳朵少腿,这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然后他目光一转,却从李玉闪避的眼中看到了几分心虚。
陈芝树仍旧没有说话,只一个眼神继续往黑暗中某处一递,然后李航就听闻“呯呯”两声响在了身后。
他脸色黑了又白,这会已经忘记了失礼,直接扭头去看。
就见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男子一脸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而在这文士身旁,还散落着一大包未来得及处理的药材残渣,与少量已经磨碎的粉末。
起初,他看见那中年文士,并不知陈芝树此举用意。可当他看清落在那文士身旁那大包药材之后,脸色就陡然大变了。
脑中灵光一闪,他看了看李夫人母女,再回首望望那文士与药材,终于在瞬间将事情前后因果都联想明白过来。
他扭头看了眼依旧弯腰躬身的李北川,淡薄的眼眸里忽然闪过浓浓悔恨与淡淡恨意。
“请殿下宽限一二,待草民先行撤去阵法再到跟前请罪。”一作揖,也不待陈芝树发话,直接迅速拔开脚步往莫府大门走去。
待李航详细观察过阵法被动了手脚之处,他淡漠的面容再一次呈现了浓浓的悔恨之色。
不需实地求证,他自知这阵法的威力,更知这种情形下,莫府里面到底会死多少人。
枉他从小学医,枉师父从小一直悉心教导他立世行善。
却终因一己私念,而在转眼之间害了许多无辜性命。
撤了阵法之后,他默默再度回到陈芝树跟前,没有半句推诿的话,双膝一屈就在陈芝树跟前直直跪了下去。
李北川在旁边仍旧维持着僵硬的姿势,瞧他的姿势完全就像泥塑一样。
尽管心里一直暗暗叫苦,尽管知道接下来大事不妙,可陈芝树不发话,他完全不敢仗着自己那点军功在陈芝树面前横。更不敢像李航一样私自不管礼法站直起来,无论如何,他在陈芝树面前都是臣子。
他看见李航片刻就去而复返,还直挺挺的一脸谦卑请罪状跪了下去,心里既觉紧张不安,又觉得无比愤怒难堪。
可陈芝树楞是当没看到他这个人一样,连眼角也吝于往他这边瞟一眼。
李航跪了下去,就悔恨难当道,“请殿下降罪。”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罪他肯定会降的,不过,如何处置李航却不是他的事。
眼角掠过仿佛在黑暗中慌乱不止的莫府,陈芝树心里默默叹息一声。
那个女人,在右相府待得可真够安心。
他发觉,自从遇见那个胆子肥了一圈又一圈的女人后,他就变成了天生劳碌命。
总在不自觉之中,心甘情愿默默为她善后。
“李航,”明明没有表露一丝愤怒不满,却偏偏浑身散发着浑然天成冰冷气息的离王殿下,终于缓缓开口,说了他在这站了一刻钟后的第一句话,“只此一次。”
李航无知被利用下,伤害了她在意的人;他可以放过李航一次,以报当年李航师父对他相助之恩。
但也仅此一次,不管日后李航是无知还是有意,但凡再伤害到她,他绝不会再容情。
李北川一脸僵硬表情,眼中闪过层层困惑。
李航以前就认识这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
李航听闻这不知前因更不懂后果的话,也是一脸茫然雾水状。李北川这才略略放心,看来离王殿下的只此一次,并不是他想像中的意思。
可陈芝树不是要放过李航,那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李北川百思不得其解,李航睁大眼睛莫名其妙的看着陈芝树。
陈芝树淡淡掠了他们一眼,那淡漠孤清的眼神,就如看脚下尘埃一样。
不是不屑,而是压根没有一丝感情。李航知不知道那个和尚曾对他有恩,一点也不要紧。
李北川被这样的眼神扫过,浑身都觉得不舒服;而李航在这样淡漠冷清平静的眼神下,却差点羞惭得咬断舌头。
“李航,”陈芝树再度淡淡开口,目光却落在莫府大门那边。
他的人已经进入里面帮助善后了,微微垂眸,掩住眼底不明情绪,才淡淡道,“一次。”
“唯一,一次。”
他目光一直落在莫府大门那边没有收回,外人看着只觉他熠熠发亮的眸子,闪动着让人惊心不已的幽暗冷芒;只有他身边亲近的人才看得出来,他深邃幽远的眼神里,微微带了一丝暖意。
李航怔了怔,但他再抬起头,看见陈芝树凝望莫府大门的冷清模样,却突然福至心灵一般。
忽地明白了那“唯一,一次”四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望了望神情古怪的李北川,毫不犹豫的说道,“草民愿跟随离王殿下。”
愿意跟随陈芝树离开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任凭陈芝树处置。
说完,他又抬头掠了掠仍旧僵直安静站立在前方的两条纤长身影。心头就莫名一阵发凉,这些人,名义上是他的血亲,可做出的事却比跟他没有什么血缘关系的陈芝树更让他寒心。
既然李夫人与李玉没事,这一次他也算还了这一生的血缘亲情了。
李北川仍旧不敢站直,可听闻他这话,也忍不住咬牙低低叫了他一声,“李航,你疯了。”
李航冷冷看他一眼,闭着嘴巴半个字也懒得跟他说。
疯不疯是他的事,与李北川何关?与李府何关?
他回京从来就没有想过靠李府庇护,现在他为自己犯下的错承担责任,这些人又有什么资格对他指手划脚。
道貌岸然打着为他着想对他好的旗号,实际不过将他当为可以利用的棋子去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已。
李航既然作出了选择,陈芝树也不会再在这逗留。莫府的事自有人处置,他到时只需知道结果就成。
陈芝树收回视线,漠然转身往他的沉香木马车走去。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没有在李北川身上停留,很直接很明显的将李北川当成透明的空气了。
李航见状,自然是要跟着陈芝树离开的。
不过,眼看着陈芝树上了马车,他却微微有些踌躇,在想自己到底该坐马车跟着,还是为表承担责任的诚意用两条腿在后面跑着?
他还没有犹豫出结果,就见面瘫侍卫冷刚绷直腰板大步往他走来,“李公子请上那边的马车。”
他抬头,冷刚所指的方向正是李夫人与李玉身旁那辆马车。
“谢谢。”李航略带感激的看了冷刚一眼,然后大步往那辆马车走去。
看他从容的姿态,似乎跟随陈芝树离开并不是任何惩罚的意思,反倒像是高兴投了明主一样的意态。
越过李夫人的时候,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住他。可看他目不斜视,完全将她当陌生人看的眼神,她那声叫喊就狠狠的梗在了喉咙,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来。
李航趟着稳健的脚步,完全不在乎她打量的目光有多复杂。
在她与李家那些人,或者说她屈从与太子妥协利用他对付莫府的时候,他与她的血亲情份就已经终结了。
李航本就比常人更看淡亲情伦常,这会目不斜视的越过李夫人,完全没有一丝不舍的心理压力。
李夫人之于他,从来都只是一个陌生存在而已。
可李玉咬了咬唇,在他踏上马车那一霎,还是忍不住哀求的低低开口,“哥哥,你真就这样走了?难道你以后都不管我们了吗?”
李航脚步一滞,随后继续行云流水般自然上了马车,然后才看了眼李玉,冷淡道,“李小姐的依靠,从来都不是我。”
说了这句,他便吩咐车夫,“走吧。”
李夫人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一头奔进浓重夜色越走越远,冰冷不变的眸光里,终还是忍不住流露了浅浅的悲凉之意。
直至陈芝树走远,李北川这才敢站直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连忙调头往等角一处奔去,到了其中一辆马车跟前,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说道,“大哥,事情不妙了。”
“被离王殿下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搅黄了?”李东海的声音沉沉如常,听不出一丝喜怒,李北川怔了怔,又听得他继续道,“罢了,我们回头再商量对策,现在全部打道回府。”
“大哥?我们就这样回去?”李北川惊愕的看着沉静如水的李东海,“这事我们该如何跟那位交待?”
他口中所说的那位,指的是太子。大将军府几兄弟,没有人不知道今夜这一场针对莫府的阴谋,是授命于太子。
李东海脸色沉了沉,似乎嘲弄的冷笑一声,“交待?”为了太子,将李家兄弟都推出去当替罪羊了,他还需要给太子什么交待。
陈芝树直接从莫府门外当众将李航带走,带回离王府之后,也没有说要如何处置李航,只让人将李航领到一个地方待着,然后就进了书房。
等着,等着莫安娴到来。
天快透亮的时候,昏迷中紧扣着莫安娴不放的夏星沉,长而密的睫毛似是在被朝露的湿意压到而轻轻的颤动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入目,首先是莫安娴闭着眼睛撤了防备如婴儿般安然熟睡的熟悉容颜。他愕然扬了扬眉梢,并没有动。
目光游过他紧紧扣在底下的柔嫩小手时,心里突然轰的一声,似有种叫甜蜜的滋味翻江倒海般汹涌袭来。
他闭了闭眼睛,努力将胸口如期而至的巨大刺痛压下去。
可因为钻心的疼痛突然而至,他仍旧扣着她不放的手不自觉的绷了绷。便是这一绷的细微动作里,趴在床沿少女似是立时受惊般,猛的直接一下就睁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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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你怎么了?”
夏星沉看见她条件反射般的紧张模样,心里刚刚好不容易压抑住的疼痛又再度缠来。
可他清隽风流的面容上却分毫不露痛色,而是弯了弯漂亮魅惑的眼睛,故意瞟了眼他紧抓不放的手,微微含笑道,“我高兴。”
这是真心话,一点水份也没有的真心话。
他在生死关头徘徊的时候有她在身边默默守着,这于他而言实在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求。谁知道这样原本只能在心里想像的奢求,突然在一夕间实现了,他心里如何能不高兴。
莫安娴见他完全睁开了眼睛,神态语气也跟往常一样正常了。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夏星沉趁着这时才悄悄松开她的手。
莫安娴的注意力完全不在手上,见他清醒过来,立时欢喜道,“你醒了就好。”
说罢,她猛的站了起来,可因为趴着床沿大半宿,浑身血液都不畅通,这一站差点没直接一头栽倒旁边。看得夏星沉心头猛然跳了跳,正准备出手扶她。
莫安娴却快他一步神速站稳,飞快阻止道,“别,你千万别乱动,我没事。”
夏星沉笑了笑,“你多心了,我就是觉得胳膊酸,想活动一下而已。”
少女瞪大眼珠,然则依这话刚才是她会错意自作多情了?
这家伙,一醒过来就没句好话。
要知道昨夜她好歹也算他半个救命恩人了,嗯,还当了整晚的免费婢女。
不过夏星沉不说她还不觉得,这一说,她立时觉得自己浑身又酸又疼,简直比被车辗过还让她难受。
莫安娴白了眼那个躺在床榻上,一脸慵懒舒适模样含笑的男子,捏了捏酸疼得要命的胳膊,没好气道,“果然是我多心了。”
说罢,也不管夏星沉如何了,一边捏着胳膊一边往外间走去。
刚刚挑开帘子,就见那个失踪了整夜的君白自门外进来,后面不远,连那神龙人物般的怪医也挎着药箱往这边走。
“这死小子。”莫安娴剜了君白一眼,没好气的嘀咕一句,“这会倒是知道回来了。”
君白看见她挑帘子出来,立时一脸惊喜道,“莫姑娘,大人可是醒了?”
莫安娴面无表情掠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道,“醒了。”
“柳先生,右相大人没什么危险了吧?”打发了君白,她立时走前几步,迎上目光凌厉的怪医,一副他没事我该走路的态势,“我的任务圆满了吧?”
怪医也不知被什么刺激到了,冷冷掠了掠她,应道,“有我在,他死不了。”
少女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可真放心了。”
虽然这怪老头嘴里通常没句好话,不过听这语气就知道夏星沉这生死大关算是跨过去了。
当下也不迟疑,只与夏星沉说了一声,然后就匆匆走了。
可出了右相府,马车还未来得及跑起来,却几乎立即就被人给拦了下来。
才出门口,马车就戛然停止不动,坐在里面闭目养神的莫安娴立时惊了惊,她霍地睁开眼睛,心头瞬间盈满警剔。
青若看见自己小姐憔悴了一夜,好不容易才忙里偷闲睡下囫囵觉,却又被不知哪来的没眼色的狂徒打扰,当下怒从心起,维护自己小姐的意识立时跳出来占了上风,她连可能有危险这事也忘了。
正想挑开帘子往叱责外头那个不长眼的,忽就听闻外头那不长眼的狂徒更快一步传来了声音。
“莫姑娘,主子请你随属下走一趟。”
莫安娴挑开帘子,看了看在薄薄晨色里透几分迷蒙的圆脸,心头咯噔一下,半晌才错愕的收回视线,“张化?你主子他不会也发生什么事吧?”
不能怪莫安娴会下意识将事情往这上面想,实在是昨夜她越往深处想,越觉得陈芝树与夏星沉中了同一种的毒可能性非常大。
夏星沉那样的人,都有冲动失手的时候;难保陈芝树不会冲动之下,也做出什么后果难料的事情来。
“主子没事。”
少女立时轻轻吁了口气,“没事就好,”可随即她又诧异挑眉,“不是他有事,那是谁有事?”还偏偏要将她请去离王府?
张化看了她一眼,显然无意在右相府门前细说,只道,“姑娘去到便知。”
莫安娴默了默,听着这句隐晦的结语,只能点头,“那走吧。”
陈芝树非等她亲自去了才揭晓玄机,她在这再问也是白问。
一个时辰后,莫安娴才到了离王府。
在路过一个十分冷清花园的时候,忽然一道打扮怪异的身影奔了过来,见到她二话不说,立即就拦在她跟前,双腿一屈,接着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莫安娴目光跳了跳,看清那人面目时,心却在瞬间沉了沉。
竟然是李航!
这个人与她说不上有多深恩怨,但也说不上有什么交情。
现在,这个精通医术与奇门遁甲的古怪男子,名义她敌对之人的兄长却一脸惭愧悔恨的跪在她面前。
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莫安娴心头一凛,眼眸微微冷了两分,她只漠然扫过跪在跟前的李航,若无其事越过他,淡淡问张化,“你家主子在哪?”
不是特意将她从右相府请来,就是为了让她看李航给她下跪吧?
“姑娘请随我来。”张化同样意味不明的打量了李航一眼,然后不置可否的越过去,走在前面为莫安娴引路。
穿过两条抄手游廊之后,张化将她带到了静雅清幽的花园里,遥指着依着假山而建的凉亭一角,道,“莫姑娘,主子就在那边。”
莫安娴点了点头,知道这意思是让她自己过去。
穿过多种植阴凉乔木的花园,莫安娴这才看清那凉亭全貎,竟与她府中所建的八角亭子有异曲同工之妙。
心下微微吃惊,这才明白为何陈芝树每回到她院子,必第一时间占据她院中八角亭子最佳位置。
敢情这人,在她的院子里,还真不将自己当外人了。
“谢谢。”靠近亭子,少女先诚恳的朝那颀长俊秀的孤清背景道了谢,然后皱了皱眉,淡淡问道,“不过殿下能否告诉我,李航到底对我的家人做了什么?”
陈芝树转过身来,看着晨光里她娇俏面容难掩鸦青眼底,心微微生疼。眸光似是变了变,面上却并无半分动容,只冷淡道,“他误以为你因莫夫人的情况心生怨恨,挟持李夫人与李玉泄愤。”
莫安娴怔了怔,转念之间就将事情想通了七七八八,明亮眼眸随即浮起几分薄薄怒意,“所以,殿下是想告诉我,他无知被人利用,对莫府布下什么阵法伤害了我的家人?”
陈芝树看着她,默然点了点头。
相信以她的聪敏,他只需点拨一句,她便能推测出事情全貌来。
少女眉头一挑,冷笑一声,道,“若非你及时阻止,我的家人这会是不是该全部丧生在他的无知下?”
陈芝树明白她因何发怒,可他曾欠那死和尚人情,这事他不能真撒手不管。
垂眸,依旧冷淡无波的声音,“只要留他性命。”
其他的,她想怎样处置李航,他都不会干涉。
目光一冷,少女抬头,直直盯着他风华绝世的脸庞,“为何?”
以他的个性,就算李航最终并没有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他也必不会轻饶才对。更何况看李航在花园里拦着她下跪的情形,这后果必然也极为严重。
“我曾欠他师父一次人情。”
陈芝树声音淡淡,面容更冷静毫无波澜,可一声淡若无声的叹息却随之落在了风中。他肯对莫安娴解释,便说明了她在他心中与任何人都不同。
莫安娴怔了怔,忽然就想起她结识他以来的点点滴滴。若真论起欠人情,她都不知该还他多久才还得清。
心思一动,她冷然问道,“死了多少人?”
“十二。”陈芝树声音漠然,不过微垂的深邃眸子里,似是掩映了淡淡隐痛,只不过莫安娴来不及领悟,他眼神便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淡漠,“其余人,均好。”
莫安娴默然,自她在花园看见李航,就知道她最在乎的亲人无事。不然,陈芝树也不可能让张化在右相府拦下她。
想了想,她眨眨眼,明亮眼底转过一抹狡黠,“我可以留他性命,不过他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陈芝树淡然瞟她一眼,没有吱声。
沉默便是默许了。
莫安娴朝他走近两步,两人虽然还隔着石桌而站,不过因为站着的关系,两人的距离无形拉近了不少,便是两人轻浅的呼吸与唇齿气息,也因为这距离而悄然无声交缠一起。
少女忽地察觉出几分尴尬,默默的退了退,又思忖片刻,才轻声道,“你是不是……”
“诚意。”
仿佛知道她想问什么一样,从来不会主动抢话的离王殿下,居然破天荒的露出若有所思的眼神凝着她娇艳诱人红唇,更用他独特冷清的嗓音压下她的疑问。
少女一呆,略略抬头,无意撞入他乌黑发亮的眸子,在看清那幽幽闪烁的光芒竟透着淡淡诱惑时,心跳莫名的快了几分。
“什么?”
“道谢,”男子乌黑眸子,如世上最尊贵的璀璨钻石一样,静静闪耀着最亮眼的光芒凝着她红晕微生的双颊,“诚意。”
“你还想怎么样的……诚意?”最后两字,少女忽地脸上一热,明白他冷清目光凝注所在之后,声音迅速弱下去,而她也飞快转过头去。
“我去看看李航,先为我的家人讨回公道。”意识到陈芝树若有所指的眼神,莫安娴几乎飞也似的转了身急急出了亭子。
陈芝树在身后看着她几乎落荒而逃的窈窕身影,美妙天成的唇角隐隐勾出了极为好看的弧度。
原来,这女人也有害羞胆怯的时候。
莫安娴跑得飞快,许是下意识想要逃避将事情往某些方面上想,当然找李航算帐并不是借口。
害了人命,并不能因为李航一句知错一句后悔,她就能云淡风轻将此事当没发生过一样轻轻揭过。
若不是有陈芝树替他求情在前,莫安娴在听闻府里死了十几个人的一霎,心里就已经对李航动了杀念。
就算夏星沉颇为惜才欣赏这个人,她也绝不会手软。
可是陈芝树……想到这个人,少女不禁有些心烦意乱的蹙了蹙眉。
七拐八转之后,莫安娴终于再次出到之前李航拦她那个花园。
“莫姑娘,”李航看见她一脸沉肃隐忍怒气的走过来,倒并不畏惧她温和背后森然透寒的眼神,只淡淡道,“尽管我无意伤害贵府人命,可现在害死了人是事实,不管你如何处置,我也心甘情愿接受。”
少女挑眉,一声冷笑,“此话当真?”
李航用力点头,语气郑重,“绝无虚言。”
“那好,”莫安娴眼睛一转,温和面容却透了一分让人惊心的森然,“我让你给他们偿命。”
如果她不想放过他,就当时证据确凿的情形下,直接将他扭送去官府,相信他也逃不了法网。
所以这要求,莫安娴觉得一点也不过份。
让他一条命抵她府上十几条人命,认真算起来,李航还赚翻了。
李航愕了愕,眉目略见犹豫,但他瞥见少女含讽带笑的目光,心下一激灵,随即仰头昂然从容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少女不动声色打量他,“你真这么觉得?不认为他们区区贱命不配与你共提并论?”
李航一怔,随即一脸正式模样,说教的口吻道,“人命贵贱与身份无关,若真论起轻贱尊贵,我还比不上他们。”
他自小身在佛门,早该参透生死贪痴爱恨,却在转身就坠入红尘万丈魔障,将师父昔日教诲抛诸脑后。
是他辜负了师父,辜负了这十几年在佛门的参透打坐时光。
莫安娴见他说得坦诚,淡薄含凉的眸子里一片赤荡,并无半分故作之意。
心下怒意这才稍稍减了些,难怪夏星沉会爱惜他,就连陈芝树也不惜提起昔日恩情保他。
这人虽然心性略显单纯,不过幸好,身置红尘沾染凡俗仍能固守本心。
也许,适当引导,他一身所长也能造福一方。
“说得好,”少女转了转眼睛,心念翻转之际,漠然看着他,道,“离王今日已为你求情,我自不会再取你性命。”
李航心下愕然,忽然对着少女郑重作揖,诚恳道,“还请莫姑娘赐教,离王殿下何故为我求情?”
他与陈芝树非亲非故,而且他也不认为凭自己那点微末本事能入离王殿下青眼。
少女面无表情掠他一眼,“这事,他不告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
言下之意,陈芝树都不肯明说,她就更加不会多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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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你性命可留,可你害了我府上十几条人命这也是事实,你总得付出些代价。”
李航闻言,心下反而觉得坦然了几分。
若莫安娴碍于陈芝树的情面,轻轻巧巧放过他,他反而觉得自己良心难安。
莫安娴掠他一眼,冷淡目光扫过仿佛一下就看穿他内心所想。
“你先别着急,我还有话没说完。”
许是知道自己将会面对不轻不重的惩罚,所以这会李航心里反倒坦然许多。
心头一松,连语气也不知不觉温和了几分,“莫姑娘请说。”
少女笑了笑,温和目光里含了一抹凉意,淡淡口吻中却又隐藏着玩味,“你无论布阵还是行医,都少了不用手。你看,对你的惩罚,轻了我心里究竟意难平,重了,又有违我先前答应离王殿下之事。”
说到这里,她却顿住了,一脸为难又期待的看着李航,倒是很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让人敬佩的决心与勇气。
李航愕然转了转眼睛,半晌才明白她话中暗示,眸光随之黯淡下来。不过,他只沉默片刻,便闭了闭眼睛,露出一脸决然豁出去的姿态,道,“我愿用我右臂来赎我犯下的罪孽。”
说罢,他也不看莫安娴,也没再征求她意见的意思,直接将他随身携带的药箱拖过来打开。
唰的一闪,莫安娴眼前划过一道寒意透心的光亮,她下意识的眯了眯眼。
三天后,寒霜未散的清晨,薄薄晨光投射在草尖上晶莹滚圆的露珠上,散射出斑澜多姿的七彩颜色。然而这样静谧美好的早晨,却也有人无心欣赏。
一辆马车匆匆驶过,车轮有意无意碰碎了在阳光中透着七彩光泽的露珠,沾湿的轮子依旧毫不留恋的辗过远去。
而在那辆极为质朴低调的马车路过前往码头的偏僻道路后面,有一辆同样低调的外表没有作任何标志的马车也匆匆追随而过。
这三天来,李北川奉李东海的命令,一直暗下寻找李航下落。
但自从李航当晚在莫府大门外跟陈芝树离去之后,他就一直查不到有关李航的任何消息。
其实依李北川的意思,对于李航这样没有半分身为李家人自觉的木头和尚,何必浪费人力去管他死活。
但李东海看问题却比他深远,只一句便将他心底不屑与怨责沙弥了干净。
李北川一面策马在晨雾中奔驰,脑里一直在想当时李东海说的那句话。
即使过去了三天,他仍旧记得那天自己大哥冷肃沉着的模样,语重心长道,“四弟,他再不情愿,他这一生也无法摆脱自己姓李的事实。即使他那身本事不能为我李家所用,也万不可为别人所用。”
李北川向来知道这个大哥眼光深远,谋虑的都是长远大局,可听闻这样的话,他心里还是难免惊了惊。
一个时辰前,他突然收到消息说是有一辆可疑的马车悄悄出了城,正往码头方向而去。他略作安排之后,就单人独骑往那辆可疑的马车所往方向追去。
一个时辰后,凝结了空气中寒意的浓浓晨雾终于在金黄阳光中渐渐散了去。
规模并不算大的码头,虽然被还薄雾笼罩,但也在各种吆喝中变得热闹起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那辆质朴低调的马车靠近码头边上便缓缓停了下来,一会之后,从马车里走出一个用独臂吃力拖着箱子的瘦高身影来。
看他磨磨蹭蹭一步三回首往京城方向眺望的姿态,可以看出他对京城充满了浓浓眷恋与依依不舍。
但没容他在原地磨磳多久,后面那辆没有打上任何标志的马车也到了附近,那马车远远停下,先从车里跳下一个丫环。瞧她姿势矫健的模样,显然是有武功在身的,若是近看,还能清陈看到她背后还背着长剑。
她落了马车,然后伸出双手,扶着自马车里出来的戴了面纱的紫衣少女也下了马车。
她们一下马车,就毫不迟疑的往前面那原地踌躇频频回望的独臂男子走去。
其中只听得那紫衣少女淡淡温和道,“不舍得这京城繁华锦绣吗?那也行,只要把你双足也留下,你就可以永远留在京城,哪都不用去。”
“我……我这就走。”那独臂的高瘦男子似是十分畏惧眼前这个只到他下颌的紫衣少女,虽然极力压抑心头恐惧,然言语与躲闪神色之间还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了他心中惧意,“你千万别、别再夺走我双脚。”
李北川赶到码头附近时,正好看到这让他心生愤怒的一幕。
他盯住那独臂男子空空荡荡的袖子,盯了半晌,才确定只三天不见却似脱了人形的男子,确实就是他大海捞针般寻了三天的李航。
而站在旁边语气温和实则态度不近人情甚至冷酷残忍的紫衣少女,无疑就是莫安娴了。
看李航对她畏惧如虎的神态,不用想也知道李航的断臂与她有关。
这个妖女!
李北川怒火中烧,砍了李航一条手臂还不够,还要用双腿来威迫李航远离京城。
真是士可忍孰不可忍!
他翻身下马,就欲持了武器过去将李航从莫安娴手底下解救出来。
他看得出莫安娴身边那个婢女会武功,不过就他打听来的消息,那个婢女的武功也不过尔尔。他自信凭他一己之力足以将那个婢女斩于刀下,除了那婢女,莫安娴还有什么依仗可以逼迫李航离开。
若不是顾忌这是人多嘴杂的码头,他李北川今日定要让莫安娴那个妖女好看。
不管李航如何,那也是他们李家的人,还论不到莫安娴一个女流之辈驱逐。
“我呸,狐假虎威的妖女。”不过仗着陈芝树的势而已,也敢在他们李家人面前耀武扬威。
然而,满腔怒火的李北川还未走出两步,忽就见三个面无表情的男子自马车一旁掠了出来,并且默契十足的亮出迎敌的姿势在他跟前一字排开。
那边,莫安娴似乎察觉到这头异样一样,居然忽地回首往李北川望了望,唇边还露了抹极具讽刺意味的灿然笑容。
李北川看得心头大怒,不过他脾气虽然火爆容易冲动,却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
只一眼,他就看出拦在他面前的三人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联合出手,他都没有打赢的可能。
心下一沉,却只能握着刀柄站在原地不敢妄动,寸步不移的怒目悻悻瞪视着码头一角那几人。
“时辰不早了,还请木大夫早早上路吧。”
似乎笃定李北川无法靠近过来阻止一样,莫安娴说话连半分掩饰也没有。而她软糯动听的声音轻轻淡淡的,竟然因为风向关系,而十分清晰的飘到了李北川这边来。
听着她催命似的催促李航离开,李北川按捺得心头怒火,却按捺不住突突狂跳的太阳穴。
那已然成了独臂大侠的李航听闻这话,只得绝望的慢慢转身,拖着不大的箱子,却步履蹒跚的一步步往码头候客的船只走去。
莫安娴与冷玥就站在边上,十分平静的冷眼目送他上了船,又目送着他带着深深不舍与无奈弯腰钻入船舱,直到那客船缓缓驶离码头,航行了好一段距离,她才与冷玥慢慢往回走。
在原地拦着李北川那三人,见她已然折回,立时便散开两旁护着她上马车。
至于一脸铁青的李北川?
莫安娴直接将他当透明的漠视到底,施施然的踏着莲步上了马车,然后随着车夫一声响亮清叱与高高扬鞭落在马背“啪”的一声,马车迅速奔离而去,只一会功夫,就将这小码头远远抛在了身后。
李北川在原地吃了一嘴灰尘,本就铁青的脸,这会直接转为锅底黑。
他死死盯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拳头握得死紧,牙齿也因为极度愤怒而咬得格格作响。
他在原地想了想,决定发了信号召了人过来,安排好途中拦截李航一众事宜之后,立时拍马追赶莫安娴而去。
只要找到机会,他今天无论如何也要让莫安娴这个妖女付出代价。
李北川所骑本是千里挑一的好马,再加上他骑术了得,虽然慢了莫安娴许多时间才开始追赶,但也用不了多久就追上了莫安娴。
只不过,在追上莫安娴所坐马车之后,他也没有在道路上直接对她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最主要是他看到了之前护着莫安娴那三个武功不俗的男子,这时仍旧在车上。
想了想,他直接越过了马车,一骑在前绝尘而去。
他就不相信,那几个人还能一直将莫安娴这个妖女滴水不漏的保护至莫府。
李北川赶在前面之后,并没有将速度慢下来,反而加快速度一路将莫安娴可能路过的地方都勘查了一遍,又试图设想了数种可能伏击的方法,然后才不慌不忙的守在前头,一直以逸待劳的等着。
那几个武功不俗的男子将莫安娴保护进了城门之后,就在一处街道拐角悄无声息下了马车离去了。
伏在暗处的李北川见状,心头按捺不住的一阵狂喜,“莫安娴,这下你死定了。”
莫安娴似是为了能尽快回到莫府,竟然不走大道,而让车夫将马车尽量往人少的小道走。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这可怪不得我心狠手辣,怪只怪你命不好,合该今天终尽寿命。”
李北川一声闷头冷笑之后,只身隐在暗处像一只散发着阴毒冷芒的恶兽一样,随时准备着拍出凶猛利爪给予莫安娴致命一击。
马车终于又拐进了一条小巷,这巷子狭长而僻静,极少马车行走,路人更稀少于无。
李北川在暗处冷冷一笑,“机会来了。”
巷子两旁尽是高低不平的屋顶,他弯低腰几乎贴身的伏在屋顶行走,在马车走到巷子一处拐角时,突然如展翅大鹏一样从天而降。
尽管他身躯高大健壮,然而做出这个飞掠向下的动作却轻盈得悄无声息。
他之前已经仔细观察过了,莫安娴就坐在最正中的位置,她那个会武功的婢女则坐在右侧。
这会他从屋顶掠下,不必惊动那个婢女,只要直接从后面用刀劈开车壁,就能将背靠车壁而坐的莫安娴劈成两半。
利刀出鞘,冰冷寒光在日光中划过一道闪闪白光,他覆了面巾遮掩下的脸庞已经迫不及待的泛起了狰狞笑意。
眼看贯了他千斤力道,承载了他满腔熊熊怒火的利刀,就要劈中那普通木板所做的薄薄车壁,将那个令他们李家损兵折将的妖女劈裂成两半。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乍然的无比突兀地在他眼前不可思议的发生了。
薄薄车壁忽然弹出一股轻巧的力道,那力道绝对不可能对他性命构成任何威胁,所以他压根没将这点巧劲放在眼里。
然而,那股巧劲并非奔着挡他伤他而去,却似一只温柔却又无比包容的手。将他贯在利刀之中劈落的千斤之力,以轻轻巧巧的姿态飘飘然的接过,然后那本来行驶得不徐不疾的马车,就在他这常人难以承受的力道推动下,急疾如飞一般,突然在狭长的巷子里奔跑了起来。
李北川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一幕,有些难以接受的握着大刀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巷口一头忽然飘来了冷冷的女声,“小姐,幸亏刚才有个自作聪明的蠢蛋出手助了我们一臂之力,不然我们这马车还真难一鼓作气跑过这大坑。”
李北川全身血液轰一声全部冲往头顶,以刀代手指往巷口,怒道,“臭丫头,竟敢骂小爷是蠢蛋,你给我等着。”
原本他以为他这声怒骂冷玥该听不到的,谁知眨眼又再传来了那冰冷的女声,“只会嘴上放狠话的李小将军真是了不起的大英雄,我现在已经见识过了。”
李北川被她嘲笑的语气激得胸口怒火腾腾,提了刀立时拔腿就往前头马车追去。
他还就不信了,凭他的身手还不能治一个黄毛丫头。
可他怒火遮眼的时候,只顾一味的拔腿狂追,都忘了留意四周是什么环境。
这追着追着,很快就从一条巷子追到了另外一条巷子。原本车速并不快的马车这会却似故意逗他玩一样,时快时慢的在前头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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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北川眼看着就要追上去的时候,明明看着那匹马就要力竭的,它却偏偏又忽然发力狂奔起来。
追了两三条巷子之后,李北川终于忍不住恼火的怒骂起来,“姓莫的,有本事你别只顾一味的逃跑。”
车里的莫安娴立时冷笑一声,温和的声音里字字充满嘲讽意味,“李小将军这话说得真是好笑,我本来就是要回府,倒是不好意思劳烦李小将军一路不辞劳苦的在身后护送。”
言下之意,有本事你自己追上来就是。
光会空口放狠话顶个什么用!
李北川本就怒得血液尽往头顶冲,这会更是被她字字嘲讽刺激得怒不可遏。
“我呸,谁护送你这个妖女。”
“莫安娴,看小爷我今天不宰了你,我就不姓李。”
莫安娴温和的声音十分诧异的传了出去,“咦,李小将军要改姓?莫非你母亲她……咳,”她故意轻咳一声,继续气死人不偿命的口吻刺激李北川,“为人子女,就算父母再如何,你也不该拿这种事出来大庭广众议论的。”
“莫安娴!”李北川一声怒喝,提着刀唰唰追着马车,刀刀致命的发狂般劈过去,“你该死。”
“李小将军,我与你近日无怨旧日无仇的,”莫安娴原本温和讽刺的语调陡然一变,变成了万分惶恐惧怕的哭腔,声声如泣如诉的飘了出来,“你为何非要追杀我。”
李北川被她刺激得急红了眼,此刻闻言,越发如火上浇油一般。一刀劈空之后,立时又是一声怒喝,“你这个装模作样的妖女,看我今天不宰了你。”
随即真的听闻“哐当”一声,他那舞得呼呼生风的利刀果然劈中了莫安娴所坐的马车。
“啊,杀人啦!”莫安娴惊呼一声,在冷玥的搀扶下十分狼狈的滚出了马车,好巧不巧的险险避过了李北川那锋利的刀刃。
“天那,这京城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李小将军你怎么能够因为我的马车一时妨碍了你,就如此无法无天当街追杀我。”
莫安娴一边高声呼喊着救命,一边跄踉的拖着发软双腿往前跑。
李北川见她颠三倒四的,只当她被吓傻了,在身后嘿嘿冷笑着,竟是半分也不迟疑的提着利刀步步紧逼的追过去。
“李北川,”忽然一声震天厉喝横空而出,就如一盆冷水一样朝着李北川兜头兜脑泼过来。登时泼得他怒火湮灭,在他差点撞上一张怒得乌黑的方脸时,理智立即闪电一般的回笼。可那声厉喝还未止,“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了?难道这京城这南陈都是你家天下了?”
“尉迟大人?”在看清眼前无限放大的黑脸是谁之后,李北川立即正了神色,一脸谦虚苦笑道,“误会,这纯属误会,我与莫小姐开玩笑呢。”
“不,这绝对不是误会。”莫安娴浑身发抖的躲在御史大夫尉迟无畏身后,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恐惧与斑斑泪痕,她自身后瞄了瞄一脸凶恶状的李北川,忽然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急急询问道,“你是尉迟大人?是人称最刚正耿直的御史大夫尉迟大人?”
尉迟无畏虽然不喜别人拍马屁,不过莫安娴这惊喜交加的表情加上恰到好处的恭维,当场直接取悦了他。
他几乎立即的板正身体挡在莫安娴前面,看见这小姑娘一脸惊惶畏惧模样,用力保证似的点了点头,随后谴责的瞪向李北川,“姑娘别害怕,我就是尉迟无畏。”
他仰着头,朝李北川走了一步,极为严肃的说道,“李小将军,据老夫所知,这京城道路可不是李家所修的。”
这话,无异于向李北川表示,他已经听到了刚才莫安娴惊惶求救所喊,李北川因为人家马车一时妨碍道路就提刀砍人这事。
李北川脸色蓦然变了变,平日里,无论谁遇见这个刚正不阿的孤臣尉迟无畏,谁不立刻调头转身避走。
谁不怕他那张让人无力招架的利嘴?
偏偏他今天倒霉撞到枪口上了……,眼角无意一掠,正好掠见躲在尉迟无畏身后的少女笑吟吟的朝他做鬼脸。
他面色一僵,随即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莫安娴是故意的,故意引着他一路在小巷中追逐还故意激怒他,故意将他引到尉迟无畏跟前来……。
这个心机狡诈的妖女!
李北川想明白之后,顿时怒不可遏的恶狠狠瞪了眼莫安娴。
但他偏偏又忘了,尉迟无畏正站在他对面呢,咫尺之间的距离,对他再细微的一举一动都看得清清陈陈,更何况如此明显凶狠吃人的眼神。
尉迟无畏愤怒的盯着他,冷冷道,“李小将军好大的威风,老夫明日必将今日有幸所见李小将军的风采上呈御前。”
李北川暗下咬了咬牙,连忙垂下头,将眼底深深愤怒都隐了起来。
忍耐半晌,才终于调整过来,换了一副知错的口吻,无比憋屈道,“尉迟大人,这确实是一场误会,我刚才就是跟莫小姐开个玩笑的。”
说罢,他还不忘压抑着眼底愤怒警告的盯了躲在尉迟无畏身后的少女一眼。
“尉迟大人,这绝对不是误会。”莫安娴才不惧他什么凶狠警告眼神,低头抹着眼泪,一脸畏惧委屈状,声声抽咽道,“大人若是不信,大可以看看我刚才坐的马车。”
那辆马车就在尉迟无畏目力所及范围之内,莫安娴怯怯抬头一指,他几乎立刻就看到了那被利刃劈得碎开的车壁。
“若不是我身边的婢女会些拳脚功夫,只怕刚才那一刀,我就已经命丧李小将军刀下了。”
真开玩笑,有这样有人命的开玩笑法吗?
尉迟无畏本就黑沉的方脸,在看清那车壁碎裂的大洞之后,顿时瞪着李北川一阵冷笑,“李小将军果然好大的威风,着实令老夫佩服。”
将李北川嘲讽得脸色一阵红一阵青之后,尉迟无畏这才扭转头来,轻声对莫安娴安慰道,“小姑娘别害怕,前面不远就是大理寺,老夫亲自护送你们到大理寺去,再让他们派马车与官差护送你回府。”
他这话,无疑是向李北川表明,他要将这事管到底。
李北川闻言,这脸色又是一阵青红白的轮换着变。
莫安娴将他隐忍愤怒表情收尽眼底,暗下冷笑一声,面上却做出十分惧怕的模样,诚恳的朝尉迟无畏福了福身,无比感激道,“谢谢大人,幸亏今天遇见的是人称尉迟青天的大人你,不然小女子只怕……”
她咬了咬唇,怯怯抬头瞄了一眼站在不远怒目瞪着她的李北川,十分识相的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李北川看见她这模样,心里已经被气得大吐三升黑血了。
可这会,他除了继续隐忍之外,却什么也不能做。
就目前情形来看,明天早朝肯定少不了被这尉迟无畏老匹夫弹劾一顿。
莫安娴,我绝对不会放过你这个妖女。
尉迟无畏不愧是让人敬佩的正直清官,他说要亲自护送莫安娴去大理寺,当即就说到做到。
李北川目睹莫安娴借用尉迟无畏的手,张扬又挑衅的自他眼前离去,一时真气得牙痒痒,几乎肺都快气炸了。
却又只能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徒呼无可奈何。
想起明日尉迟无畏弹劾的内容,肯定会扯上整个李家,甚至影射到皇后与太子头上,他就觉得心里越发血气翻涌,恨不得马上追过去将莫安娴那个心思诡诈的妖女斩于刀下才痛快。
可是,有尉迟无畏在,再加上这大街上人来人往……,他不得不挫败的承认。
今日自己被莫安娴耍得团团转,自己却拿这个妖女一点办法也没有。
隐忍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怒气,李北川提着利刀悻悻的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调头改道往大将军府去的时候,他竟然突然鬼使神差的,不走大道,而改走之前追逐莫安娴马车时走过的小巷子。
而就在他自一片高低起伏的屋顶上掠走时,忽然听闻底下巷子传来一阵挣扎推搡还夹杂着尖叫推拒的古怪声音。
一个女子惊恐愤怒的尖叫道,“你个混蛋,你快放开我。”
“放开你,”一道略带猥琐的男声响了起来,他嘿嘿淫笑两声,之后说道,“让老子爽够了,自然就放开你。”
接着又是一阵让正常人,听了皆会脸红心跳又愤怒的撕裂衣裳的声音响在了这僻静的巷子里。
“啊,救命……救命啊。”
李北川面无表情听着,觉得这尖叫声实在刺耳,正想加快脚步离去,忽又听得那道带着猥琐意味的男声响了起来。
“叫吧,尽管叫。在这小巷子,就算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待会让老子爽够了,到时只怕你不但不会拒绝老子,反倒还要倒贴上来缠着老子呢!”
这种赤果果透着暴力**的绝对威胁,李北川在军营里听得多了,多到简直麻木无动于衷。
不过这男人后面一句话,却让他心中一动。
脚步一迈,立时迅速的离开了,不过他离去之前,还往大理寺方向望了望。
莫安娴,我李北川用人头发誓,一定要让你跪下来向我求饶。
位于京城东南方向,与皇宫相距不远的太子府,这会正有几拔人抬着各种精致的盒子不停的从偏门进进出出。
“卢侧妃,这是此次内务府所送物品的单子,请你过目。”
前院一个花厅里,暂时掌管太子府内务的卢侧妃正接待着这次负责运送物品的一个嬷嬷。
卢侧妃接过单子看了看,柔美的脸庞漾起了几分惊喜笑容,“想不到这次送来的布匹,还有紫绫纱。”
那嬷嬷客气的笑了笑,恭维道,“卢侧妃体态娇美,这紫绫纱做出来的衣裳最适合你了。”
卢侧妃掩嘴轻轻一笑,弯起的眉眼显然表示她对嬷嬷的恭维十分受用,“嬷嬷说笑了,我一大把年纪,哪里还适合穿这种飘逸轻纱的料子。”
“卢侧妃尚不到双十年华,正是青春年少时;倘若你这样都算年纪一大把,那奴婢这把老骨头岂不是变成老古董了。”
卢侧妃笑了笑,“嬷嬷这张嘴,什么时候都这么讨喜。”
说罢,一个眼色,她身旁的婢女便立时拿了沉甸甸的赏银滑入那嬷嬷手中。
“知道自己年纪一大把就好。”花厅外一对主仆恰好路过,恰巧将里面声音不低的对话都听了去。此刻,一脸忿然不甘嘀咕这话的是一个婢女。
“小兰,”婢女所扶着的女子身穿淡杏衣裳,闻言立时严厉的低喝了她一句,“祸从口出懂不懂。”
叫小兰的婢女立时垂低了头,可眼中还是荡漾着浓浓不忿,“是,奴婢知错。”
待两人走得离那花厅远了,小兰才凑近那女子耳边,低声道,“可是小姐……”
那穿淡杏衣裳的女子立时皱了皱眉,不悦斥道,“说了多少次,这是太子府,我已经不是过去的小姐。”
婢女咬了咬唇,小声应道,“是,聂侧妃,奴婢失言。”
“不过主子,那个女人说得没错,她连孩子都几岁了,哪里还跟你一样如花似玉风华正茂的年纪。”
聂侧妃蹙了蹙眉,幽幽道,“红颜易老,青春难留,谁没有迟暮老去的时候。”
“人当然都有老去的时候。”那婢女转着眼珠,藏下狡猾,又低声道,“可人老了就要服老,奴婢听说今天内务府送来的紫绫纱极为珍贵,皇宫里每年不过数十匹,而今天送来太子府的也仅两匹而已。”
聂侧妃听得一阵心动,嘴上却十分不以为意的道,“这紫绫纱也不过料子轻薄舒适些而已,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婢女立时着急道,“主子,话可不是这样说。奴婢听说这紫绫纱能让人看起来更加柔美动人,那衣裳穿在身上既服帖舒适又飘逸灵动,就像用七彩云朵织成一样,可不是一般的料子可比。”
“那又如何?还不是穿在身上的料子而已。”
婢女大急,“主子,人们常说三分长相七分打扮,你本来就比那个女人年轻貎美,这样艳丽华美的料子就该你穿才合适;再说,她不过同主子你一样的品阶,别以为太子让她暂代太子妃掌管太子府内务,她就眼高于顶目空一切,将自己当正已经是太子妃了。”
“按奴婢说,主子你就该将那两匹紫绫纱要过来,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让殿下看看,主子你并不输于任何女人。”
聂侧妃一阵迟疑,“可我为了这么点小事直接到太子跟前说,这不太好吧?”
这话表示,她现在已经对那两匹紫绫纱十分意动了。
婢女听得心头大喜,只要小姐将料子要过来,到时候她也可以跟着沾沾光。
“过几天不是夫人寿辰吗?”婢女心中早有计较,对那两匹紫绫纱已经存了志在必得的决心,眼睛一转,立时便积极献计,“你就说为表孝心要亲自给夫人准备礼物,到时去库房挑上那两匹紫绫纱……夫人一定会以色泽太过鲜艳为由转送给你的。”
聂侧妃听着这计策可行,在心中又暗暗鼓了鼓气之后,便依从婢女之计前往太子的院子委婉的说明了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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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太子对这种事自是不在意的,听她这么一说,想起她的家世……,略一沉吟就点头同意了。
过了几天,那两匹紫绫纱刚刚做好衣裳送进太子府,聂侧妃的婢女小兰却神神秘秘的将一封信交到了她手里。
封套外面是空白的,聂侧妃接过手里,还一阵疑惑的看着她,“这是谁的信?”
“主子你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
聂侧妃经不起她声声催促,挑眉打量了她一眼,便将信笺抽了出来。
可展开信笺刚看到开头那熟悉的称谓,聂侧妃姣美的脸庞立时就一阵发白,她立即惊慌的将信笺匆匆往袖里一塞,然后抬头往四周看了看,确定眼下房里只得她们主仆二人,慌乱的情绪这才稍稍减了些。
“小兰,你怎么……还替他传信?”聂侧妃寒着脸,满目责备,“你不知道我们身份有别,再也回不到从前么?你这样做,万一被人发现,害的又岂止是我与他两个人。”
这事若被有人心揪出来,到时他们两家都要受到牵连。
小兰这丫头,真是太胆大了。
婢女略略委屈的垂下头去,“对不起,主子。奴婢之前并没有想那么多,奴婢就是经不起他哀求……主子你是不知道他有多么可怜……。”
“够了,小兰。”聂侧妃白着脸,凌厉的打断她,“以后别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人。”
“是是,主子别生气,奴婢保证以后再也不提。”
聂侧妃见她吓得不轻,又是摆手又是保证,这才缓和了神色。
可那婢女从小跟在身边服侍她,又哪里不明白她是刀子嘴豆腐心。眼见她只责备两句,就将这一茬揭了过去,心思便又再活络起来。
小姐与那个人已经没有可能,但她还没嫁人,她也不想以后随随便便配个小厮。
她理想中的夫君,应该就是像那个人一般模样,不管她有没有嫁人,都对她痴心不渝……。
想了一会,婢女又大着胆子道,“主子,那封信……奴婢都已经拿回来了,不如你还是看完了再烧毁吧?”
“奴婢当时听他声声恳求,只为再见主子一面,他再三保证只是再见最后一面,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主子面前给你添麻烦。奴婢听他语气,似乎萌生了死志,所以奴婢才自作主张……,还请主子不要责怪奴婢。”
聂侧妃听得一阵心惊肉跳,捏了捏先前被她塞进袖子里的信笺,一时为难得踌躇不已。
婢女明知她心软,立即趁热打铁的又说道,“主子,若是他真的萌生了死志,这好歹是一条人命,而且以往还和……有交情,我们可不能坐视不管吧?”
聂侧妃皱着眉头想了想,细长的手指不由得紧张的蜷曲了起来。
“你去守着门口。”
婢女立时喜出望外的蹬蹬跑到门口去,聂侧妃这才捏着嗓眼,似被火烫着一般飞快将藏在袖子里的信笺抽了出来。
匆匆看完信笺上的内容之后,她姣美的脸上又是一阵为难之色。
发了一会呆,倒也不迟疑,直接拿着信笺到火盆里烧掉了。
“主子,如何?”
聂侧妃沉沉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她哀怨的瞟了眼婢女,“就如你说的,不看僧面也看佛面,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去寻死。”
且不论他们两家的交情,就说他们从前的情份,她也做不到对他的生死漠然视之。
第二日,用过早膳之后,小兰便十分积极的替聂侧妃梳妆打扮起来。
“主子,不如今天就换上昨天用紫绫纱刚做好的衣裳吧,奴婢觉得那衣裳穿在主子身上,显得主子越发俏丽动人像仙子似的。”
聂侧妃心事重重,哪里在意这些,闻言,心不在焉应道,“你作主吧。”
小兰立即便跑去柜子那边将新做好的衣裳取了过来,又十分利索的替她换上。
看着眼前明艳柔丽动人的女子,小兰眼中转过的不是惊叹,而是一抹带着决绝的妒忌。
聂侧妃看了看镜中体态娇美的女子,再看头上挽起的发髻,不由得蹙了蹙眉,“小兰,将头发放下来,随意拿支钗别着就行。”
梳髻,意味她少女时代永远一去不复返,可今天她要见那个人就当成全她心底最后一丝美好念想吧。
两刻钟后,聂侧妃挽着一身紫纱罗裙出了门。
而莫安娴,几乎也在同一时间出了莫府。
一直在外围伏守等候多日,等待莫安娴出门,寻找落单机会的李北川,一收到这个消息,立时兴奋的顺着信息追赶莫安娴的马车去了。
聂侧妃出了太子府之后,先在街上四处转了转,进出过几家首饰店逗留了一会,十分认真逛街选购首饰的模样,然后才继续往下一家。
在看见叫珍宝坊的首饰店时,她在店外站了好一会,才垂眸掩下满目复杂神色,略显紧张的往里走。
珍宝坊是一间生意不错的首饰店,不过像聂侧妃这样身份的人,一进入店内,自然就有人热情的将她引到安静的雅间,然后按照她的喜好将首饰直接拿到她跟前让她选择。
她来珍宝坊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去雅间也不过做个样子,所以后面的事自然就省略了。
实际上,珍宝坊与后面内堂是相连着的,只不过平日那条通道两边的小门都关上,等闲人自然无法自由出入。
珍宝坊的人将她领着走了一会之后,便悄悄从雅间转到了内堂里面去。
因为是与前情人幽会,所以聂侧妃这会背对门口坐在光线并不好的室内,眼下的心情既充满害怕紧张,又带着隐隐期待。
至于她的婢女小兰,自然是隐在暗处替她把风了。
珍宝坊这边貎似还风平浪静热闹如常,可太子府这边却已经突然间因为一件事而乌云密布风雨欲来了。
太子怎么也想不到,他不过小憩片刻,醒来后竟然就看到一封奇怪的告密信摆在他随意抬眼可见的桌子上。
在看见那封信的第一时间,太子心里蓦然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极度恐慌。这是在他自己的府邸,他的寝室内,是重重守卫所在的森严之地。
竟然就在他放心熟睡的时候,有人无声无息摸了进来,留了信后又悄无声息的离去。
如果来人想要一声不响取下他项上人头,是不是他连死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立时惊吓得浑身冷汗直冒。
他一手撑在桌上,拿起茶壶直接给自己倒了杯凉掉的冷茶,咕噜咕噜几声毫无优雅可言的一通猛灌下去之后,借着这透心的凉意,这才觉得自己惊乱的心神定了些。
太子府的守卫,必须重新调整,太子府的侍卫,必须重新加强训练。
暗下做了决定之后,才吸出口气,拿起桌上那封将他吓得不轻的信来看。
“荣华大街十五号珍宝坊,不见不散!”
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但这有力的笔迹,很显然是男子手书。再看不见不散下面的日期,写的正是今天。
太子阴沉着脸,拿着信笺反复看了数遍,才慢慢在脑子里组织出一种可能来。
“林风,”他将那封信胡乱往怀里一塞,朝门外喊了一声,立时就有个侍卫快步进入室内。
“殿下?”
“去查一下,今天有谁出府?”太子捏了捏眉心,掩下眼中惧意与怒意相交织的诡异光影,慢慢道,“最主要查清陈,今天有谁出去买首饰。”
林风虽然心中有些古怪太子这命令,不过太子吩咐什么,他只管将事情做好就成。
疑问这种东西,根本就不该他有的,更不该他管。
只一会之后,林风就将调查的消息带回来了。
太子听罢,沉着脸缄默了一会,然后道,“立即集合铁卫两个小分队,随本宫秘密出行。”
无独有偶,莫安娴出门之后兜兜转转,最后去的也是那间名为珍宝坊的首饰店。
她似乎对尾随跟踪而至的李北川毫无所觉一般,一路逛街逛得十分尽兴。
李北川一路尾随,却因为她只在一般的店铺里逗留时间不长,而且因为地点人流的限制,不好对她下手,只能一直耐着性子在暗处陪着她继续四处瞎逛大街。
在看见她终于进入珍宝坊,并且一进店内就直接让伙计将她带到雅间细挑慢拣的时候,终于按捺不住心头暗喜。
机会来了。
只要今日事成,就不枉他默默暗处跑腿陪她瞎逛了那么久。
也不知是活该莫安娴倒霉,还是老天有意要成全李北川。
一向在莫安娴身边寸步不离的冷玥,陪着她进入到雅间之后因为肚子不适而离开了。
伏在暗处守候的李北川握了握拳头,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然他还得费脑筋动用人手来引走这个懂武功的婢女,现在好了,只要抓紧眼下的机会将莫安娴这个妖女一举擒下,到时为奴为妾,还不是他说了算。
想到日后美好的前景,李北川就忍不住激动的摩拳擦掌。
不过,在雅间里坐了一会的莫安娴,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在他准备现身行动的时候,忽然从拐角的楼梯走了下去,然后通过平日锁着的小门,竟然直达珍宝坊的内堂。
珍宝坊因为生意极好,这个时辰人来人往的,所以李北川大摇大摆的跟着进店,又趁着无人注意的时间闪身尾随莫安娴穿过小门后面的通道进入内堂,简直可以说是神不知鬼不觉,顺利得出奇。
“这个女人,来首饰店不好好选她的首饰,偷偷摸摸从雅间溜到内堂来干什么?”
因为心头疑惑,李北川脚下跟得越发紧了些,生怕今日这么好的机会白白从眼前溜走了。
不过,他知道莫安娴机警且敏锐,虽然仗着武功在身轻手轻脚的近距离跟踪,却也不敢真跟得太近,万一因为这时急功近利而功亏一篑的话,他可亏大了。
亦步亦趋的跟着,又走了一会,却发现莫安娴进入到一间无人的空房间之后,只虚掩着门,背对门口而坐,然后就在低头翻看起什么东西来。
李北川心头狂喜,这地方选得妙啊,一般人不会闯进来,但大喊一声的话,估计前来围观的人一定不会少。
“这个女人,看来与这珍宝坊的掌柜私下有什么秘密交易。”
不然,哪里用得着通过这种方式掩人耳目到达内堂,又独自一人在这僻静的地方翻看什么隐密的东西。
他先小心翼翼观察了一下四周,确定一时半刻不会有人经过这里之后,才慢慢摸近那房间。
心头冷笑着,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谁?”背对着门口正低头专注翻看什么东西的紫衣女子果然十分警剔,只听闻些微声响,立时就厉声喝问起来。
不过,李北川推开门之后,立时就闪身掠了进去,在她只发出一个字只发到一半还来不及扭头的时候,他就已经欺近她身后,并迅速如电般出手封了她哑穴。
虽然他十分想要听一听征服这个女人时,她在身下发出的哀求婉转低吟声,不过为了大局着想,还是暂时别让她出声为妙。
因为这个空房间四周围墙极高,又只有一面开了窗户,李北川跟过来的时候,只看到那女子后背,且因为从外往里看是逆光的关系,看得并不算太过真切。
所以一进入里面封住穴道,他几乎立即就开始动手从背后抱住紫衣女子,牢牢将她禁锢在他壮硕的胸膛之后,随即大掌毫不客气游走她香肩,同时也毫不怜香惜玉的撕开女子身上衣衫。
室内光线昏暗,李北川力气极大,又存了必将莫安娴臣服身下的决心。所以这动作利索迅速得毫不犹豫,只一会功夫,就几乎将女子身上衣裳除尽。
原本他决定这么做,只是因为身为男人强大的自尊心受到了创伤,尤其是那天莫安娴借着尉迟无畏的手,狠狠整治了他一番之后,他就几乎日夜都在想着要如何将这个女人辗压身下,让她日后为自己当时惹怒他的行为后悔。
在李北川内心里,他想臣服莫安娴,只是因为这个女人曾经羞辱了他。
因而此刻,即使做着极尽疯狂热血的事情,他也不乐意面对她的脸。
几番撕扯之后,女子身上衣裳尽毁,他怀抱禁锢着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妖娆身体,渐渐的体内热火也被撩了起来。
“挣扎吧,你难道不知道这时候越用力挣扎,越能激起男人征服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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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被封了哑穴的女子,极尽全身力气,也只能发出单一的呜咽声。
而且,她被力气极大的李北川从身后禁锢环抱,除了不时蹬踢两脚发出些许声响外,再也无法弄出更大的动静来。
外头的日光已经偏西,因这房间的位置角度关系,所以这会屋内光线越发黯淡。
秘密率着两小队铁卫追踪而来的太子,听着里面不时传出交织着糜欲与呻喘气息的声响,一张俊脸早已沉寒如水又黑如锅底。
大手往空中一挥,他那两小分队的铁卫立时如无声无息的轻烟一样,悄然跃上了围墙上面,并且在他一手势指挥下,一个个挽了乌黑的弓箭对准了这院子里唯一发出声响的房间。
吱吱嘎嘎的声音还在里面断断续续,偶尔传来男人有力的动作声与低吼声。
太子听着属于女子的痛苦的低低呜咽声,再听着其中交织着低吼与痛快的男人有力撞击声,差点将牙根都咬碎了。
闭了闭眼睛,昏暗光线中,他往空中劈落的手势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犹豫。
顷刻之间,密集的透着乌黑寒光的箭矢只发出短促有力的“嗡”一声,在四面围墙上空交织成了乌黑铁网,以肉眼分辨不出先后的速度,不约而同的朝那还散发着糜艳气息的房间射了过去。
正在激奋兴悦上头的李北川,虽然在外面响起第一声短促的“嗡”声时,已经第一时间察觉出来,可他整个人还处于极度亢奋的状态,虽然听到了那不对劲的声响,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来临,更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应对的躲避或阻挡措施。
当他听清那密集而至的嗡嗡声,竟夹着无数乌黑发亮的箭矢自窗户与门**进来时,惊慌翻身去阻止,却已经迟了一大截。
只不过,李北川不愧是从战场中烽火铁血走过来的李小将军,密密如网的利箭射来,他还是徒手挥落了不少。
这房间布置虽简单,里面仍然有不少可以藏人的地方。
李北川避开第一轮箭网之后,就十分矫健迅速的翻落到室内的屏风后。
可太子哪里会容他躲避,大手当空一挥,又一轮新的更密集的箭雨疯狂的射了进去。
屏风顷刻之间就被箭成了筛子,李北川当然不能再依仗这个作掩护,想了想,一手抄起昏暗中那一身凌乱的女子。
咬了咬牙,暗道,莫安娴,今日你活该丧命于此,小爷原想放过你的,奈何天意如此,你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
柔软温暖的身体抄在手中,他竟毫不犹豫的挡在了身前。看样子竟是想借着手中肉盾挡着密密麻麻的箭雨,企图冲出这房间突围出去。
只要出了这地方,他就可以发信号召他的人过来支援。
可太子秘密带着他的铁卫前来,就已经铁了心要将里面给他戴绿帽的奸夫置于死地,又岂会给李北川突围出去的机会。
李北川若一直躲在里面不出来,他这一轮又一轮的箭雨一时半刻还未必能伤得到李北川。眼下李北川欲挟持已经替他挡了几箭便气绝的女子冲出来,此举其实正中太子下怀。
将人逼出屋外,他的铁卫更容易命中目标。
这一点,在李北川刚踏出房门半步的时候就已经发觉了。
发着嗡嗡声的密密箭雨铺天盖地的射过来,几乎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留给李北川,所以他只踏出半步,又不得不被逼着退了回去。
想了想,决定就躲在屋里耗着了,他就不相信外面存心置他于死地的人,能有放不完的箭。
可惜李北川并不知道,太子经过太子妃一事之后,心里已经恨极自己的女人给他戴绿帽子。召集他的铁卫前来,不但人数充足,就是羽箭的数量也多得完全超乎李北川想像。
而且,太子压根也没想过非让他的箭将屋里这对狗男女射死,他还有更精彩的等着他们。
眼前这一阵又一阵的箭雨,不过是为了在他们临死前,狠狠震慑一番,让他们就算死,也要吓破胆才能死。
躲在屋里的李北川不知道太子凶狠恶毒的心思,突然想到这箭羽上头,心中一动,忽地抄起一支眯起眼看了看。
隐约中,似乎觉得这箭矢有些熟悉,却又跟他熟悉的有些不同。
究竟有什么不同,他一时半刻还想不起来。
但想了想,觉得终究不能这样干耗下去。
“喂,外面的人听着,我是……”
可惜,太子永远不会给机会他亮明身份了。将李北川重新逼回屋子之后,太子留了一部人继续对屋里放箭以迷惑李北川。又暗中调了一部份人在房子四周洒上火油,在李北川闻到空气中飘来的火油味时,太子已经命令一众铁卫悉数退出到了围墙外守株待兔的等着。
在铁卫外撤的瞬间,那屋子四周便同时燃起了熊熊大火,也正是这大火将李北川的叫喊狠狠隔断在里面。
“好狠的手段!”李北川恼怒的呸一声,然后连忙屏住呼吸往外冲。
再不冲出去,他就要在这被烤成熟鸭子了。
可惜的是,他根本没预计到太子置他于死地的决心有多么强烈,更没预计到外面等着他的天罗地网竟是一层又一层。
他一冲出屋外,铺天盖地的利箭立时又不要钱的全奔他招呼过来。
初时,他尚能自恃武功抵挡,但渐渐,火势越来越猛,他的动作也越来越迟钝了。
半刻钟后,他后心中了一箭,接着,前胸也有一支利箭穿透过去。
再然后,更多的利箭密密麻麻的往他身上招呼。
到死,李北川仍旧不甘的瞪大眼睛;到死,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冤死在谁手里。
因为死不瞑目,所以他宠大的身躯虽然已经被射成了筛子,可他仍旧死死撑着,无论如何也不肯倒地。
直到最后,无情的大火带着太子心底难以抑制的狠戾烧过来,将他身躯渐渐融为灰烬,他那高大的躯体才轰然倒地。
确定这场大火会将所有罪证都烧干净之后,太子才冷笑一声,收回盯着火海中目不转睛的视线,大袖一拂,头也不回的召回了他的铁卫一齐悄然离去。
“啧啧,李北川死得可真够壮观的。”太子走后,在离珍宝坊不远的一间茶楼上,紫衣少女一脸惋惜的叹了口气。
冷玥面无表情的望了一眼火势渐小的地方,面上冰冷神色微微露了动容,“小姐,奴婢不知太子为何安排了如此缜密的杀网等着。”
看太子那架势,似乎连证实都不必,直接就是奔着将人往地狱送而来的。
莫安娴浅浅一笑,面容温和,眼底流转的波光却透着淡淡寒意。她看着现在才开始奔过去救火的人群,饶有趣味的笑道,“因为他心中种了一根刺,还是一根永远也无法拔除的刺。”
若非如此,她这手漂亮的借刀杀人就算玩得转,也不会像眼前如此顺利。
冷玥默然,虽然她越发无法了解小姐大多数时候的想法,不过小姐对付敌人这手段却越发精湛得炉火纯青了。
完全不用自己出手,仇人就有人替她除了。
而好笑的是,替她除掉仇人的人却是仇人的亲人,还是心甘情愿成为小姐手中的刀。
这样的本事,只怕她这辈子都学不来。
“好了,戏也看完了,我们该回去了。”
莫安娴说完,翘着唇角,心情极好的率先下了茶楼。
而珍宝坊内堂那边的火势差不多被扑灭,聂侧妃那个婢女小兰才混在人群中现身,看着那片焦土,眼神竟然是复杂的。
确定莫安娴终于安全离去,某一角地势较高的酒楼上,才慢慢现出一抹孤清冷漠的身影来,他站在廓间静静眺望少女那抹独特的紫渐渐淡出视线,如画眉目上那若隐若现的冷凝之色,才缓缓的褪下眉头。
同时落下的,还有一声低若无声的淡淡无奈叹息。
这胆大包天的女人,从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几乎同一时间,同一地点的酒楼不同的雅间里,也走出一抹无比洒脱的靛蓝身影,他原本就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唇角,在遥望莫安娴欢快离去之后,唇畔那笑纹也不自觉的深了深。
这姑娘,果然从来都是他认识的模样。
不过,这睚眦必报的性子,似乎越发烈了?
却就在他安心的收回视线之际,眼角忽然掠见迎面拐角,竟伫立着一抹孤清遥远如玉树的身影。
他笑了笑,毫不犹豫的迈步往陈芝树那边走了过去。
“殿下真是有心人。”他含笑朝陈芝树拱了拱手,慵懒随意的口吻,却透着淡淡嘲讽,“木十八那条手臂……嗯,断了怪可惜的。”
真在意她,就不该拿什么人情让她放过李航。
莫安娴若不是因为他的缘故,何至于需要让李航假装断臂再演这一场辛苦戏引李北川上钩。
陈芝树掠他一眼,淡淡道,“右相,很好。”
不是你先以性命为借口将她留在右相府,那一晚莫府又怎会发生后面的事。
夏星沉默了默,笑容依旧不变。
那晚的事……虽然君白是擅自去求她,但他不后悔。
而且,他为莫安娴做过什么,也不需要让陈芝树或者其他人知道。
“她安好,我当然也好。”
他意味深长的瞥了一眼冷冷清清没有表情的陈芝树,漫不经心的口吻,说道,“殿下确实是有心人,不过臣若没记错的话,殿下的时间似乎不多了吧?”
放了她痛恨的人,再暗中出手相助又有什么意思?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若有所思的掠了一眼夏星沉,淡淡道,“右相不愧为右相。”
操心的事情真够多的。
但夏星沉的手再长,也不该伸到他身上。
惹怒了他,管他到时该剁不该剁,只要碍眼,他一律先剁了再说。
他眼神冷淡波澜不惊,可浑身散发的无边冰冷气势端的慑人心神。不过,夏星沉面对陈芝树的老子仍旧能够从容含笑,面对他又岂会慌乱。
“臣记得,御医曾当众确诊她身体极为虚寒。”
虽然御医当时有夸大其辞之嫌,但莫安娴的实际情况并不比这诊断好多少。
夏星沉一脸慵懒姿态,漂亮眼睛闪烁着难以看透的光芒,只一脸淡然看好戏的模样看着陈芝树,他倒想看看这位什么都不在乎的离王殿下,是不是真的连她可能不育的事都不在乎。
陈芝树冷冷看他一眼,抿得笔直的唇线并没有一丝波动,就连冷清淡漠如寒潭的眸子,那幽幽凝定的清波也不见有一丝异样。
只一眼之后,便微微仰头,负手,优雅孤高的姿态背对夏星沉,缓缓走下了楼去。
夏星沉笑了笑,回首,往珍宝坊那片还冒着青烟的所在望了望,悠悠轻叹道,“唉,天生劳碌命。”
顿首,目光垂下,在宽大袖口处手指捻着一截乌黑处凝了凝,唇畔笑纹随之深了深。
太子除去奸夫的手段无疑是凶悍狠厉的,其中安排无疑也是缜密得近乎天衣无缝的。瞧,即使隐忍着腾腾怒气前来,也没忘掉先将箭头换成全部没有太子府标志的木质箭头,更没有忘记在箭头涂上能瞬间扩大伤口的药物。
一场大火,何止能将该死的人烧死,连里面种种杀人利器都烧得一干二净,一点痕迹也不留下。
只可惜,太子忘了一些未必很重要但必然十分关键的事情。
夏星沉笑了笑,漂亮眼睛里闪烁的目光幽亮如魅火,垂眸认真的看着脚下,也拾步轻轻的走了下去。
一间首饰铺内堂失火,无论如何也引不起达官贵人注意的。不过这一次珍宝坊这场火可不一样,它烧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普通院子,它还烧死了李怀天大将军的小儿子。
“北川……他、他出事了?”饶是经历过无数风浪的李怀天,乍然听闻这样的消息,还是忍不住悲痛欲绝的晃了晃,一脸震惊沉痛难以接受的模样,对这事显然难以置信。
不说这个儿子武功盖世,但绝不是身手泛泛的庸碌之辈。
“谁?是谁做的?”李怀天不相信这会是场意外,凭他的儿子,即使意外失火,也绝不可能逃不出火场。
一定是有人针对李北川,专门而设的阴谋。
跄踉之下扶着门框稳住身体,立时呲目欲裂的瞪着李东海,厉声质问起来,“到底是谁?”如此狠毒缜密的心思,将他优秀的小儿子葬送火海?
偏厅里,李东海隐忍着一脸悲痛愤怒,垂着头站在李怀天旁边,惭愧又悲愤道,“我们在现场找到了这个。”
李怀天抬头,就见他递来一支被火烧过的箭。别人或许看不出这支箭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李怀天身为戎马半生的大将军,焉有看不出的道理。
“竟然……是他?”
李怀天脚步蹬的退了退,眼神惊愕又悲愤。
而没过多久,太子在府里也收到了消息,他忽然苍白的脸上,同样也是一脸震惊错愕模样,“什么?李北川死在了珍宝坊内堂那场大火里?”
怎么会是李北川?
太子就算挤破脑袋也想不通,他密令铁卫不计代价诛杀的奸夫竟然会是李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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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侍卫看着太子一脸错愕表情,略略犹豫了一下,才继续禀道,“还有一事,大将军府的人在现场还找到了一支未完全烧毁的箭……。”
太子心下立时直直沉了下去,虽然他让人将那些箭头做了伪饰,但想要凭此瞒过他那个大将军舅舅,这几乎是连想也不用想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他心情沉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可还有其他事?”
侍卫摇了摇头,“暂时没有。”
太子叹了口气,事已至此,除了追究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场阴谋外;当务之急,是马上进宫请罪。
略一沉吟,太子就换了衣裳即刻进宫求见皇后。
事关李家,事关太子。皇后收到的消息,自然不会比任何人慢。
因此太子一进宫求见,她便在凤栖宫里冷冷嗤笑一声,“不见,就让他在外面好好跪着反省反省。”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早就过了热血冲动的年纪,偏偏行事还如此冲动偏执。太子这莽撞的个性,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改。这个儿子……若不是她亲生的,她现在立刻就废了他!
冯嬷嬷悄悄觑了眼她冷沉神色,小心翼翼应道,“是,奴婢知道怎么做了。”
让太子在外头跪着,除了责令太子反省之外,其实也是为了做出姿态给李怀天看。
皇后心里焉有不清陈,自己儿子诛杀了兄长儿子,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人命已经没了,这裂痕注定再也抹不平了。
可有些事,即使明知没有作用,也要做。最起码,她得摆出这个姿态,让李怀天知道她对于突然身亡的李北川同样悲痛惋惜。
对于太子,恨铁不成钢的心态与责备只比李怀天更深更重。
按照太子储君的身份,若不是因为李怀天是娘舅的关系,就算太子误杀了李北川,她也无须让太子对他做出什么交代。
更何况她相信,这件事,太子就未必背负全部责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是吗?
一会之后,刚刚才经历丧子之痛的李怀天果然步覆蹒跚的前来凤栖宫求见。
皇后在流光碧彩般富丽的大殿内,并不意外的抬了抬眸,淡淡道,“让他进来。”
若真论起来,未必就是她的儿子理亏,只不过李北川死了太子手里是事实,所以今天她势必得对李怀天这个兄长做些让步。
李怀天再从凤栖宫离去的时候,看见太子依旧在殿外跪着,他脸色神情悲痛依然,只不过眼底有寒光微闪,只在太子身上凝了凝,便继续拖着满怀悲痛而显得沉重的脚步缓缓走了出去。
莫安娴目睹李北川死在太子手里之后,她就心情愉快的回府去了,后面的事她根本都不用想,知道李怀天与皇后之间因为这件事必然会出现无法弥补的裂痕。
而她日后,只要抓住这点,使劲将这裂痕撑大就好。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她不过出来大半天,回去的时候,这莫府竟然差点天翻地覆了。
马车刚到莫府门口,就见红影难掩焦灼的向她小跑过来。
“小姐。”红影福了福身,轻声飞快道,“府里出事了。”
莫安娴眼神冷了冷,突然看见红影出现在大门口,她就知道府里必然出了大事,还是红影无法做主的大事。
“嗯,你先简单说来。”
她还真好奇,她的地盘还有什么天大的事是红影无法作主处理的。
略一点头,莫安娴便拾着莲步缓缓走了进去。
红影连忙跟在身旁,轻声飞快禀道,“小姐,是二老爷持着圣旨突然拉家带口到了我们府里,若按辈份,他自然低于老爷;可按圣意,他的官阶比老爷还高出一品,奴婢实在不知怎么安排这位突然横空出世的二老爷。”
更别说,那林林总总什么家当都齐全的一大家子了。
最要命,那个二老爷的娘,原是已故太老爷的姨娘。却仗着圣旨,不前往寿喜堂拜会老夫人这个正室就罢了,居然还要在这大摆主人的谱,让她将莫府最好的院落统统腾出来。
这样的事,能是她一个丫环作得了主的吗?
细算起来,其实这事也只有老夫人出面能镇得住,可老夫人素来不管事,且历来对小姐不满,哪里会愿意出面接这个烫手山芋。
而夫人红影想起自家夫人那情况,哪里敢拿这种事烦到赵紫悦跟前。
“二老爷?”这个突然横空出世的二老爷,别说红影错愕,就连莫安娴这个正经嫡出大小姐也是一脸惊讶状,“我们府里竟然还有个二老爷?”
虽然难以接受,不过莫安娴可不会天真以为有人敢冒充莫府的亲属。
她可没忘记,人家还持着圣旨上门呢。
若真是冒充的,能在陈帝面前冒下这杀头大罪,光是这份胆量她也是服了。
红影略略犹豫了一下,才继续小声道,“奴婢打听过了,原是一直定居在江南凉台的,只不知为何突然就拖家带口上到京城。”
莫安娴挑了挑眉,“江南凉台?”她没记错的话,她那个早死了几十年的祖父,生前就在那个地方做官做了好长一段时间。
难道这个什么二老爷,就是她那个早死祖父当年留下的种?
可为什么这些年,她从来都没听父亲提过?
还是,这事连父亲也不清陈?
老夫人这些年一直对这些事讳莫如深,莫非当年还有什么隐情?
莫安娴越想,越觉得这心里头似被蒙上了厚厚浓雾。
不过,这其中恩怨是非日后她有的是时间慢慢了解。当前最主要,是要先去会会这群突然冒出来的亲戚。
“他们现在都在哪?”莫安娴想了想,又改变主意道,“嗯,我先回枫林居换洗一下再过去。”
这些人一上门就拿出圣旨镇场,她也得先养养精神,才好过去压压他们锐气。
不就是二老爷吗?
圣旨再大,在莫府也得先重伦常;上了朝庭,那才是讲君臣之道的地方。
想了一下,她又道,“我已经回府的消息不必隐瞒。”最好不着痕迹大肆宣扬一番,让那个什么二老爷都知道了才好。
她这个莫府当家虽然回来了,但也绝对不会因为那什么圣旨就第一时间赶过去巴结讨好。
她要让这些人明白,这莫府,只要有她莫安娴在,就还轮不到别人作主。
红影听罢,眼神立时亮了亮,“小姐,奴婢一定将这事办妥。&nbsp;”
先好好晾一晾那一大家子才好,想给小姐下马威
咱们就骑驴看唱本各凭本事,走着瞧吧。
两个时辰后,莫安娴用过晚膳,这才前往暂时安排了二老爷那一大家子的院子。
她不会让人苛待他们,不过也不会让人特别优待他们,就是对待平常客人的规定给他们上的饭菜。
严格说起来,这态度上,连对普通客人也不如。
因为作为主人家,莫安娴可没让谁前去陪同。甚至,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往那院子送。
莫安娴去到那个叫秋韵的院子时,还未走到门口,就听闻里面有道略显苍老的低沉声音大声抱怨,“这什么菜什么厨娘做得简直比猪食还难吃。”
眸光冷了冷,少女脸上笑容未变。
如此大声嫌弃,她相信就是故意说给她听的。虽然她还未走近门口,不过这院子早就有人朝外面探头探脑的,里面那几位人物一定早就知道她到来了。
莫安娴停下脚步,青若面露愤慨,红影眉头皱了皱,冷玥则面无表情望着前方,不过她右手却似有意无意按在了剑柄上。
莫安娴一次性将最亲近的几人都带在身边,也算是史无前例了。
她侧头看了看红影,轻声交待了几句,红影目光一亮,立时连连点头,然后飞快的按照吩咐去办了。
莫安娴这会当然不会急着让人通传,她在外头顿住,还折道往别的地方去了。
里面的人听到这消息,一时做主那几个都瞪大了眼傻住了。
过了一会之后,红影再一次用行动证明了她高效的办事效率。好一拔人手捧托盘往秋韵的偏厅鱼贯而入,而莫安娴待她们都进去了,这才施施然的又返回头来,慢条斯理往偏厅而去。
至于通传
莫安娴觉得,她一向都是体恤下人的好主子,大伙口里的饭菜还未到肚呢,她就不让他们那么辛苦再扯喉咙来喊话了。
“啊这些都是什么鬼东西简直臭不可闻,还不赶紧拿开”
莫安娴闲庭信步踏入偏厅的时候,就看见一个穿得花枝招展丝毫不输十八姑娘的老妇人,一脸嫌弃的一边挥手一边掩嘴。
看她这模样,怕是恨不得此刻长多两只手出来才好。不然,那里够用呢。又要指挥下人端盘子,又要捏鼻掩嘴的。
莫安娴瞧着她那两只一直舞个不停的手,真心替她两条手臂感到心疼。
虽然她进入偏厅时,脚步轻盈如无声,不过她就在门口那么静静一站,通身自然散发的高雅清贵气势,便足以令人惊艳侧目。
“大小姐。”不管原先还在做着什么动作的下人,这会一看见莫安娴浅笑温和却恬静自成气势的模样,立时就恭恭敬敬的整齐划一的向她行礼。
“大家辛苦了。”莫安娴缓缓步入中间,往那张大圆桌上原本还算精致的已被吃了大半的菜肴,抬手如蜻蜓点水般轻轻掠过,“将这些猪食都不如的东西全撤了。”
下人们立时又颇具气势的齐齐应道,“是,大小姐。”
一转眼,训练有素的下人就将桌上的东西撤了个干净。
那个所谓的二老爷一家子还在目瞪口呆不知反应当中,莫安娴又对那些捧着盘子侍立在旁的下人们道,“将这些该奉给客人享用的吃食端上来。”
不是嫌她原先让厨房做的东西难吃吗不是指责她用连猪食都不如的东西来招待他们怠慢了吗
那好,她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待客之道。
下人们一个个敛首肃目,半分没有玩笑的意思,一个个认真严肃得近乎一丝不苟的将那些真正的猪食,一盘盘又将空掉的桌子摆满。
原先出头高声埋怨莫安娴那个老妇人,此刻面对真正的猪食,还真被莫安娴这不按常理出牌的一手惊呆了。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莫府竟然还有人完全不顾脸面,直接将她的嫌弃理直气壮认真对待的。
直到那些下人一个个又鸦雀无声的有序退了出去,这满屋子的人还是黑着脸傻楞楞的反应不过来。
莫安娴瞥了眼坐在最正中的中年男子,看他一身中规中矩的灰青袍子,一脸肃穆得近乎严厉的神情,就知这是个非常苛刻古板的人。
她暗下撇了撇嘴角,看他与爹爹三分相似的轮廓,这位想必就是突然从五品小吏升至从二品,嗯还压她爹爹一头的二老爷了。
他左手旁坐的就是那不服老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老妇人,看她略略斜起的眉眼,与抵不过岁月侵蚀而无情下垂如两条无力毛毛虫般挂在脸颊的嘴角。单观面相,便让人看出这位性子多刻薄。
莫安娴暗下点了点头,心想相由心生还是极有道理的。
这面相带着几分刻薄的大概就是她闻所未闻的老姨娘一类人物,这位古板二老爷的老娘了。
至于二老爷的右边,是一位与他年龄相当的妇人,举止打扮倒还算得体,就是她安安静静坐在一旁,那双污浊的眼睛却精光闪烁一直不停的转来转去。
哟,看来这位二老爷的正室夫人,也是个不安分的。
再旁边,是看起来年纪与莫安娴不相上下的一双少年男女。
莫安娴心里明白,能与大家长坐在一桌子吃饭的,大概都是这位正室夫人嫡出子女。
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到京城,也许是因为第一次如此不尴不尬的身份待在这家不似家客栈不似客栈的地方,所以这对少年男女,除了一直低着头安静坐在旁边外,脸上还掩不住的彷徨紧张。
莫安娴淡然掠过,除了看似胆小之外,倒一时看不出这两人心性如何。
“嗯,这位莫老爷,”
“什么莫老爷”那老妇人听闻她声音,再看见她笑意温和好商量的模样,立时怒哼一声,“他是你爹的弟弟,你该称他二叔。”
莫安娴立时露出困惑模样,十分受教的样子向她请教道,“哦,请问这位”
那妇人看见她谦恭模样,连满桌还摆着难闻猪这事都忘了,完全就将莫安娴当成了好欺负的小姑娘。
头一仰,胸一挺,立即目光鄙夷的扫了莫安娴一眼,才用一种十分骄傲自豪近乎洋洋得意的语气高声说道,“我是你祖父的姨娘,该规矩你该尊称我为祖母。”
旁边静坐但眼睛四下乱转的妇人闻言,眉头却飞快的紧了紧。
莫安娴不动声色将这家子表情收尽眼底,十分温和好脾气的笑道,“哦、祖母”
她的祖母还好好活在寿喜堂那边呢,这位就算真是她那个死鬼祖父的姨娘,也没有资格让她尊称一声祖母。
心里鄙视的同时又微生诧异,按说年轻时能让老夫人吃瘪并痛恨得连提也不愿意提起,这老女人应该有几分本事才对;可眼前看着,怎像个脑子长不全的
难道是上了年纪,这脑力也跟着退化了
还是因为她一直偏居江南,在家里习惯性呼来喝去的无人敢反抗,因为缺少争斗,所以这脑子也跟着废了
这位老姨娘全名元芊,年轻时手段确实十分厉害,不但在江南独占原老太爷的宠爱,更在老太爷临死前让他几乎将莫府所有家产都转了到她手里。
也正因为如此,留在京城守着老宅子的原配老夫人年轻守寡时,才会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苦日子。
莫安娴推测得没错,一个人在安逸的环境里待久了,久而久之自然而然的这脑子就会跟着废了。
此刻一看莫安娴温和好脾气的模样,心里早就忘了莫安娴是莫府当家人这回事,直接拿出辈份,板起脸指着桌上臭不可闻的食物,怒斥道,“既然还知道我是你祖母,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回事有你这么做小辈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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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对待客人,你这做法也丢尽了我们莫府的脸。”
这才眨眼功夫,就已经自动自觉将自己归为莫府自家人了,这厚脸皮的本事即使是莫安娴也要叹为观止。
莫安娴含笑,静静站在旁边听着,半字不语。
元姨娘似乎教训上瘾了,指着桌上那些东西,瞪着莫安娴,振振有词的又道,“这根本就不是人吃的东西,你怎么敢拿出来招呼我们这些长辈”
少女诧异的挑了挑眉,无辜道,“不是你老嫌弃原先的饭菜连猪食也不如吗”
她摊了摊手,明亮眸子转动流荡出来的波光越发清透,她眼神越明亮,便映衬得她越无辜,“毕竟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自然该尽量满足你老的要求。”
不如猪食
那就直接换猪食让他们吃吃好了。
莫安娴眨着明亮眸子,神色要多无辜就有多无辜,她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元姨娘想了想,似乎终于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被莫安娴摆了一道,登时气得脸色一变,指着她的手都在巍颤颤的抖,“你、你这丫头别太过份了”
“咦你老不满意”莫安娴露出十分困惑的神情,继续眨眼露出气死人不偿命的目光,极无辜的撇了撇嘴角,“可是这些,已经是府里能够做得出来的最好的食物了。&nbsp;”
“平日里,我们可不吃这些东西。”
他们,既然敢拿她的礼遇当好欺,那就别怪她不留情面。
猪食,自然理所应当拿来喂猪。
“你”元姨娘眼睛转了转,将恼怒压下来,又道,“你现在既然已经知道我是你祖母,为何还不赶紧过来行礼难道你父母平日就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一般情况下,别人如何抵毁莫安娴,她都不会动怒。但有一点,谁侮辱她都不要紧,若不长眼非要捎带上她父母,那只好向老天祈祷自己运气够好。
怒火瞬间被点着,不过她心里越愤怒,面上的笑容便越发灿烂。
甚至她软糯动听的声音也极温和的,听不出一丝异样,“祖母我只知道老太爷生前只娶一妻,那就是我父亲的生母老夫人。”
元姨娘脸色变了变,莫安娴却又继续笑容不改的淡淡道,“就算你真是老太爷生前纳的妾,充其量也是个姨娘,我可不记得南陈还有这规矩该称一个姨娘为祖母的。”
她仿佛嫌元姨娘那老脸黑得不够难看一般,继续笑眯眯的慢条斯理道,“理论上,如果这事是真的,我或许该称一声庶祖母。哦不对,即使你老真是老太爷生前纳的妾,我这个晚辈也只能尊称你一声老姨娘。”
元姨娘一听这声刺耳的老姨娘,差点没直接被她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来。
“我几十年不回京城,原来这天还真变了。你父母果真好教养,将你教得伶牙俐齿简直可比乡野丫头,不过这礼数跟别人家没有爹娘的野丫头可没什么两样。”
莫安娴看她一眼,面上笑容温和,眼底寒意森森,这老女人一再辱骂她父母,真是好样的。
总有一天,她要让这老女人蠢死在自己这口舌之快上头。
“是啊,你老肯定还不了解,这京城早就变天了。”莫安娴从善如流的感叹一声,似乎压根听不出元姨娘赤果果直白挖苦嘲笑一样,“连最基本说话都不利索的,那肯定不是人。”
这句话,也很直接的将一大群人都骂进去了。
莫安娴看见这一大家子脸色瞬间都变成黑色,心里顿觉痛快不少,暗下冷笑一声,这就觉得难以接受事情还没完呢。
“你老瞧瞧,圈养在猪圈里的蠢猪是不是连句人话都无法说利索”
元姨娘脸色立时一阵青一阵白,她脑子再迟钝,这会都该看得出莫安娴不是善茬了。
这骂人骂了一句又一句,还完全不带半个脏字。
“还有,”少女扫了一圈坐在桌边脸色都无法好看的人,又悠悠然再拉长声音吐了两字。
元姨娘一听闻这“还有”两字,莫名的就觉得一阵心惊肉跳。
“你老既然自认礼仪周全,更知道晚辈该向长辈行礼,我怎么没听说你这位老姨娘前去拜会老夫人呢”
想以身份压她
这老东西也不睁大狗眼看看自己什么货色,就算要跟她打擂台,也该先去称称自己斤两再来。
元姨娘掠了眼旁边坐得中规中矩的中年男子,嗫嚅着含糊一句,“我我们这不是刚第一天进府,还没来得及前去拜会吗”
莫安娴暗下冷冷一笑,这回终于记起是第一天进府了第一天进府连她的底细都还没打听清陈,就敢给她挑事
她莫安娴的下马威,是那么好下的么
“哦,我还以为你老只是前来投靠的同族中人,”少女淡淡掠她一眼,语气依旧不温不火,平静得听不出一丝喜怒情绪来,“一时半刻疏了些礼节也不要紧。”
言下之意,你既然自称是老姨娘,就该一到府先去拜会正室原配老夫人。
连莫府的老太君都还没见过,就敢拖这一大家子入主她家中,若不是红影忌惮那道圣旨,估计早就被红影给利索的轰出府去了。
可这话落在元姨娘耳里,她根本听不出莫安娴的讽刺,反而听出另外一层意思来,认为莫安娴在质疑她身份。
眉头一皱,立时朝她的儿子使眼色,“永朝,将东西亮出来给她看看。”
当他们是来投靠的要靠他们施舍过日子
哼,她得让这个不长眼的丫头长长见识,将来谁才是这座府邸真正的主人。
莫永朝冲元姨娘点了点头,随后取出圣旨亮在莫安娴跟前,“大侄女,这是陛下所赐的圣旨,这个绝对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无假。”
莫安娴挑了挑眉,亮出圣旨了
除了证明身份无假,还想借着这从二品的官阶压她吧
这个便宜二叔看起来苛刻古板,原来骨子里也是这么天真。
她递了个眼色给青若,青若立时将圣旨接过在她眼前摊开。
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之后,莫安娴配合的露出惊讶表情,“哦,原来真是我误会了,你老真是老太爷生前纳的妾,真是老姨娘。”
一连三个“真是”下来,元姨娘那老脸简直能看了。
可莫安娴还没完,她抬眸,目光往元姨娘点了点;一副惊讶又温和谦逊的姿态,继续看过莫永朝,“这位真是二老爷,哦说错了,真是爹爹的庶弟,我该称你一声二叔的。”
目光再往下递,不轻不重的停留在那一直默不作声的中年妇人身上,十分亲近的笑道,“想必这位就是二婶了吧”
那妇人名叫林英,见莫安娴已经点名看着她,这个时候自然不能再保持沉默了。
遂朝莫安娴点了点头,扯出一抹僵硬浅笑,不冷不热道,“大侄女真是玲珑心肝。”
这是说她心眼多呢
少女毫不谦虚的点了点头,将这贬低挖苦当赞美收下了。
心眼多好啊,心眼多才能看得多,才不会死得快。
至于另外那对低头装鹌鹑的少年男女,莫安娴目光一转,直接将他们忽略过去。
今天这场合,还没有这两人表现的机会,她暂且先记下他们得了。
“二叔你该早些拿出圣旨来的,”莫安娴笑容一敛,露出十分正经的模样,“你看,你若是早些拿出圣旨,就不会差点闹出一家人不识一家人的误会。”
“倘若这大水真冲了龙王庙,传出来岂不是令我们莫府所有人脸面无光。”
这老姨娘不是一来就要以这主人自居吗
想享受权利,那就先承担一下义务吧。
元姨娘看见她看过圣旨之后,果然态度有变,再不质疑他们的身份。一下就又忘了刚才所受的明嘲暗讽,直接命令的口吻对莫安娴道,“现在你看,我们确确实实是一家人,是不是该挪个好些的院子让我们今晚休息”
莫安娴默默看她一眼,心下冷笑,今晚还想睡
她看着元姨娘,一副歉然模样,“老姨娘,你们这一大家子抛下江南安乐,老远进京与我们同甘共苦,我这做晚辈的心里实在是感动不已。”
“只不过,这仓促之间,目前莫府也就这个院子还能住人了,你看”
今晚爱住不住,想让她再劳师动众挪个好院子,趁着天黑赶紧洗洗睡了好做梦去吧。
元姨娘一听,顿时脸色有些讪讪挂不住了。
就算她再迟钝,这会听闻“仓促之间”这几个字,哪里还能不明白莫安娴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若不是你们突然上门连招呼都没打一个,何至于会弄得府里手忙脚乱
可反过来一想,她心头又暗暗窃喜起来。
不过是重新收拾另外一个院子,这丫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看来这掌家的水平也不过如此。
“既然如此,”元姨娘看了看她,意有所指道,“我们今晚就暂且屈居在这个院子了。”
“不过,”她眼珠一转,闪着沉沉垂暮之色的目光盯住莫安娴,“你这丫头是不是忘了还有些事情没做”
莫安娴心头一声冷哼,暂且屈居
放心,她会让这老女人的暂且一晚变成无数个一晚继续下去。
既然是屈居,那就干脆一直委屈下去好了。
这个时候还想借着长辈的身份压她
真以为她怕了那道什么狗屁圣旨
“哦,还请老姨娘你指点,”莫安娴一脸茫然的眨着明亮眸子,盯住她那张老脸不动,看着这老女人脸色又变了变,知道这老女人心中极为厌恶被她称为老姨娘,她心头越发欢乐起来。
于是,又咬重了字音,继续无比困惑道,“老姨娘,你一定不要因为是第一次与我见面就跟我客气。有什么问题,你一定要明白的说出来。”
元姨娘心里窝火,已经忍不住暗中直翻白眼,却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隐忍着。若不是因为是第一天进府,鬼才跟你这个臭丫头客气。
她吸了吸气,努力挤了两分笑容出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慈祥的长辈,“既然如此,那我就这个做长辈的可真不客气了。”
莫安娴十分谦谨温和的笑了笑,“老姨娘,你真不用跟我客气。&nbsp;7777772e766f6474772e636f6d”
“论辈份,我就是你祖母一辈的,”元姨娘看着她,浑浊老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芒,“虽说今天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可正因为是头一回见面,这礼才不可废,不然传出去,外人肯定认为我们莫府的人都不懂规矩。”
这老女人,念念不忘的就是想用高她两辈的身份来压她
想让她在这低头执大礼
行,前提是这老姨娘真敢这么做。
少女扫她一眼,慢吞吞的附和,“老姨娘说的有理。”
元姨娘立时心头一喜,心想莫安娴始终不过是个黄毛丫头,没经过什么事,哪懂其中利害。
“那就请大伙一起去寿喜堂拜见老夫人吧。”
谁料她喜色未上眉梢,莫安娴就说了这么一句,想了想,又扭头吩咐道,“红影,你亲自去寿喜堂通知老夫人,就说老姨娘一家前去拜会她。”
元姨娘面色骤然一僵,连忙摆手阻止道,“不,你先等等,那个我们没说现在就去拜会老夫人啊。”
少女诧异的挑了挑眉,“咦,刚才老姨娘你不是这个意思吗”
“可我刚才明明听到你说,不能让外人认为我们莫府的人是不懂规矩的。”
她笑了笑,面容温和,语气依旧透着困惑诧异,“不是老姨娘你说,小辈的该先向长辈行礼吗”
她转了转眼睛,往那端正绷直腰板而坐的古板二老爷看过去,“老姨娘你的辈份虽然与老夫人同辈,可这身份咳,就说二老爷吧,他始终都是庶子,理应先去拜会老夫人才是正经。”
“咳,大侄女,”二老爷收到元姨娘求救的眼神,只能努力板着脸将尴尬压下,“我们肯定会去拜会老夫人的,不过你看我们今天才远道而来,这舟车劳顿的大家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再说这匆忙之间,准备难免有些不周全,不如劳烦你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们改天再去拜会她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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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眨眨眼,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哦,原来是我误会了,老姨娘你原本是这个意思。”
“咳,幸好今天还有二老爷在,不然这误会闹大了连个提醒指正的人都没有。”
少女笑了笑,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样,“既然二老爷认为不挑这一时半会的,我自然会将各位的意思转达到老夫人跟前。”
虽然听着这表面上,她句句谦虚,可细听却字字讽刺。偏偏二老爷这一家子听出来,也反驳不得。
莫安娴默然扫过这一家子又开始变脸,也没兴趣在这继续磨叽下去。她今天会过来走这一趟,完全是用行动向他们表明,他们可以凭着圣旨硬住进莫府。
不过,想要在莫府像螃蟹一样走路,还得看她莫安娴同意不同意。
圣旨再大,能直接将莫永朝这个便宜二叔从五品小吏直接升至从二品;也能让这群突然凭空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亲戚强行住进莫府;但这圣旨,却不能不遵伦常,更不能有违天道。
嫡庶有别,亘古皆然。
嫡尊庶贱,同样是亘古至今也无法逾越的鸿沟。
“众位既然舟车劳顿身疲体乏,我也不好再逗留在这打扰各位休息了。”少女淡淡掠了眼这面色不豫的一大家子,随后转身走了出去。
直到她走远了,元姨娘才反应过来,这满桌喂猪的食物还摆在桌上没人管呢。
她忍住气看了看莫永朝,又看了看儿媳妇林英,“你们说,莫安娴这个丫头是不是太好拿捏呀”
林英心下暗嗤一声,这还用问,是个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了。
那丫头别看年纪轻轻,可她瞧着那双明亮秋水似的眼睛底下,鬼主意多着呢。
“娘,不管她好不好拿捏,我们住进莫府也是名正言顺的事。”莫永朝可没有后宅妇人那么多的心眼,直接就事论事的态度,说道,“要知道,我手里可是圣上亲笔御旨;再说,即使我们这些年从不来往,这也不能抹杀我们是血缘相连的亲人。”
元姨娘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莫府看着是好,可我总觉得束手束脚的不自在,若是可以,我倒宁愿我们一家人分府出去住。”
他们手里又不是没有银子,何必非要挤进来看别人脸色。
莫永朝皱了皱眉,“娘以后休要再提这事,我们既然是一家人,自然就该住在一块。”
这是旨意,不可违抗的旨意。
这一晚,二老爷一家各怀心思的睡下了,然而,就在他们刚刚睡熟的时候,外面却忽然有叫声瘆人的“咕咕”声响起,一会又似有什么动物一直在窗户拍打翅膀;待他们被惊醒过来,想要细看是什么东西在外头捣乱的时候,外面却又静悄悄一片。
待得他们再度睡下,却又突然再传来那种类似爬行动物发出的阴冷“滋滋”声,被这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吓醒之后,年纪大的元姨娘之后再也无法入睡了。
至于其他人,心里再紧张害怕也抵不过倦意,终在下半夜的时候又睡了过去。
这回惊醒他们的,可不是什么让人心寒的动物叫声,而是类似于婴儿所发出的凄惨哭声。
声音时高时低,却又凄厉无比,一声声断断续续传来,在这黑漆漆的夜里简直能将人吓得魂飞魄散。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秋韵里住着的这一大家子,每个人都顶着两个黑眼袋,不停的掩嘴打着哈欠,严重睡眠不足的困倦模样。
莫安娴可不会再给时间他们休整,直接一大早就让人来请他们前往寿喜堂拜会老夫人。
当然,二老爷这一家还少不了得拜会她老爹。
从二品官阶了不起
进了她莫府的门,就要遵从长兄为父。
大概是被昨晚无法安睡的事折磨得脑袋都不清了,看见莫安娴派去的人,元姨娘倒没有再多作怪。她不出声反对,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再反对。
以后他们就要住在这里,拜会老夫人那是早晚的事。
就算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
既然昨日给莫安娴下马威不成,倒反被人家唬回头去之后,这家人倒是暂时安份下来了。
老夫人看见元姨娘这个同样风烛残年的老女人时,心里积累了经年的仇恨,似乎忽然之间有种烟消云散的感觉。
不过,再看到莫永朝,那刚刚淡下去的恨意又瞬间浓烈起来。
言语之间自然不会再客气,这态度更是冷淡得不近人情,若不是因为那一张圣旨在,老夫人连敷衍都懒得敷衍这群人。
拜会完老夫人,得知赵紫悦病得几乎不理事之后,元姨娘这心思又活络起来了。
这才一脚踏出寿喜堂,还在花园那青石小道上,她就迫不及待的叫住莫安娴,道,“安娴丫头。”
这么亲热
莫安娴脚步微顿,心头却在冷冷一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老姨娘还是叫我大小姐吧,”她回首,面容含笑,声音淡淡的看似好说话,实则不容质疑的语气,“我习惯大家这么称呼。”
老姨娘撞上她明亮透澈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心肮脏的眸子,心头猛地紧了紧,对她这不冷不热的态度立时就不满起来。
十分明显的撇了撇嘴,带几分居高临下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淡淡道,“你一个未出阁姑娘家,要操持这么大一个家,实在是太劳累了。”
少女挑了挑眉,含笑不语,只管安静听着。
“以前是没有办法,”元姨娘睨她一眼,随即装模作样的表露心疼的叹息一声,“谁让你姨娘她身子不中用呢。”
说她姨娘不中用,这是心疼她还是埋汰她
莫安娴略略垂眸,娇俏面容笑意依旧,眉梢却缓缓转出一抹令人难觉的森凉。
“但现在不同了,我们既然是一家人,我这个做长辈的可不忍心看着你日夜这么操劳。”
元姨娘越说越顺溜,仿佛眼前看着的少女真是她心疼的孙女一样,“女人平日里就该注意多保养,你这还未出阁呢,万一操持过度影响了容貌,这日后还怎么好找婆家。”
莫安娴笑了笑,意味不明的掠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慢吞吞问道,“所以老姨娘的意思”
“咳,我也没有什么意思。”元姨娘摆了摆手,仿佛这样做就能撇清她心中贪欲一样,“我不就是看不惯他们让你一个小姑娘来操持这诺大的家务。”
“然则,老姨娘想要搭把手帮着我管家”
“搭把手”元姨娘笑眯了眼,却连声否定,“不不,这还不是事事离不开你,反倒更添你劳累。”
“我觉得吧,你二婶以前在江南也一直是打理家中事务的好手,她怎么说也比你痴长几岁,不如就让她替你接过这担子,你也好专心保养自己容貌,好好找个好婆家才是正经事。”
一来就想染指莫府管家权柄
这老女人胃口是不是忒大了些这吃相是不是也忒难看了些
还替她分担,好让她保养容貌
少女心下冷哼,面上笑容越发温和无害,“老姨娘,其实莫府人口不多,我平日打理家中事务真的不累。”
老姨娘面上笑容立时僵了僵,正想开口继续游说莫安娴,却被少女抢先一步道,“现在你们来了,情况当然不同。”
“二夫人既然是打理事务的好手,那就太好了,以后的事可就有劳二夫人了。”
老姨娘听得云里雾里,实在不明白她这自相矛盾的说辞是什么意思,“安娴丫头”
“老姨娘,”莫安娴忽地开口,敛了笑容,声音略略提高了些许,淡淡语气却透着十分坚持,“我说了,我习惯别人称呼我大小姐。”
老姨娘噎了噎,看见她坚持模样,虽然心中不忿,可为了接下来的事能够顺利,只得努力装出和善模样,从善如流的改口,“大小姐,你也觉得我说的有理吧,是不是准备从明天开始就将府内一众事务都交给你二婶打理”
莫安娴暗下冷笑一声,没听见她从来都没叫过一声二婶吗
想让她承认他们身份
尽管在梦里想吧。
不是因为眼前这一家子,她爹爹年轻时候哪里需要过苦日子,爹爹大度不予计较。老夫人就是看她各种不顺眼,看见有人给她添堵,连那些糟心的往事都丢开一边了。
既然他们两个不愿意找这些人麻烦,那这种得罪人的事就由她来做好了。
横竖,这一家子突然进京,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不期求这些人带给她什么富贵,只要不拖他们家后腿,连累这莫府满门就够了。
莫安娴淡淡打量了一眼面露喜色的几人,缓缓道,“我觉得在这件事之前,还有一件事必须先做好的。”
老姨娘愕了愕,“还有什么事”
她可不认为还有什么比将大权握在自己人手里更重要。
“老姨娘昨天不是说要换院子吗”
元姨娘眼睛立时发光般亮了起来,“啊,大小姐你说的是这事。”
莫安娴点了点头,“二老爷可是奉了圣旨住进莫府的,我怎么敢怠慢各位。”
说到这圣旨,莫安娴心里就忍不住暗暗对皇宫里面那位憋屈的骂了几句。
这是看不得她家美好和乐还是怎么的
非要弄一堆不相干的人住进来碍眼挑事
“不过各位之前一直生活在江南,那边的生活习惯跟京城实在相差甚远,我觉得各位一时半刻的肯定难以适应。”
老姨娘一听这话直觉不好,连忙便道,“不难适应,不难适应,只要过几天我们肯定就习惯了。”
莫安娴有些无奈的掠她一眼,随即两手一摊,“不瞒老姨娘,既然我们是一家人我也就跟你实话实说了,你们容易适应,可我们不行啊;你们来之前,我们简单几口,可是在这平平静静的生活了十几年呢,突然间多了那么多人,你知道的诸事总觉得不太方便。”
老姨娘怔了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要将他们赶出府去
脸一沉,立即冷声警告道,“你别忘了,我们可是奉旨住进莫府的。”
忘?她哪敢忘呢!
莫安娴垂眸,冷冷笑了笑。唇角扬起,面上依旧是温和好脾气的模样,“老姨娘你放心,我就是忘了自己是谁也不会忘了你们。”
老姨娘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悦,连声音也拔高了,“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莫安娴笑容淡淡,声音轻轻柔柔的不带一丝火气,“总之以后大家都是一家人,一家事不出一家门,不管什么总有解决的办法。”
丢下这句更令老姨娘云里雾里的话,她便拾着莲步施施然的头也不回的走了。
不就是想掌家吗?
这事,很容易!
莫安娴一回到枫林居,脚步一拐进了八角亭子,立时便吩咐道,“红影,立刻给我找一队工匠,不需要他们特别擅长什么活。只一样,砌墙的技术必须过硬,速度必须顶尖,多少工钱都不成问题。”
红影心里微微诧异,不过只一想,便明白了,“小姐想分府?”
莫安娴漫漫然的挑了挑眉,笑得云淡风轻,“分府不分家,这主意是不是特妙?”
红影眼神一亮,忍不住立即对她竖起了大拇指,极佩服的道,“小姐这主意果然妙极。”
老姨娘那一大家子想要染指莫府管家权柄?想要谋夺小姐打理的家产?
简直天大笑话。
称赞完毕,红影立即马不停蹄的出府找工匠去了。
一个时辰后,红影就已经按着莫安娴要求找到一队技术与速度都拔尖的工匠回来。
其余的事,也在半天时间内就敲定完毕了。
老姨娘那群人,本还等着莫安娴给他们搬院子呢,却忽然就看见红影亲自领着一队工匠拿着工具在莫府“兵兵呯呯”的敲敲打打干起活来了。
“你们这是干什么?”
老姨娘原本不想理会的,奈何外面的工匠敲打的声音实在响亮得刺耳,一锤一钉都似乎敲在她心上一样,令她觉得又闷又慌又难受,所以还是耐不住性子跑出外头询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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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看见她一个打扮花里胡哨的老妇人跑来询问,倒也有一人略放慢手中活计,好心的答她一句,“哦,这位老婆婆,我们在这砌墙,这些东西危险着呢,你老没事别在这附近转悠。”
“砌墙?”老姨娘这会也顾不得计较人家一句老婆婆将她叫老了,满满的好奇心都被这话给勾了出来,“砌什么墙?”
这下没有工匠再答她话了,所有人都闭着嘴巴埋头努力干活,砌墙就是砌墙,还有什么可答。
她见状,倒也知趣的悻悻住嘴不问了,不过后来想了想,便跑到枫林居想要向莫安娴问个究竟。
“就说我出府办事去了,什么事直接吩咐身边的丫环即可。”莫安娴哪里有兴趣搭理这个老女人,直接让青若以一句不在给推了。
没有莫安娴吩咐,这天当然没有人给二老爷那一家换什么院子。
用膳的时候,老姨娘有了昨天的教训,再也不敢借着饭菜为借口来挑事了。
想也是,他们有什么资格对莫安娴挑三拣四。
他们之中是有个从二品的大官不错,但他们远道而来,先不说之前一直没有任何来往。就算有来往,他们这样一声不响的跑来,又自恃圣旨强行住进莫府,莫安娴没让人将他们轰出府去已经不错了。
再者,就算有皇帝的圣旨又如何,他们在这白吃白住的,有什么资格可嫌弃的。
第二天,莫安娴也一天没有露面;吃食方面也没让人苛待他们,至于换院子?莫安娴直接选择性失忆——将这事彻底给忽略了。
三天之后,一堵高达丈余的围墙,直接将诺大的莫府分隔成了东西两半。当然,就面积上来说,西面的自然绝对不可能有东面的宽阔。
而二老爷他们所住的秋韵,恰好就被隔在围墙西面。在西面所有院子当中,唯独秋韵最宽敞。
老姨娘之前不是嫌弃在秋韵住着屈就了吗?莫安娴这回就是想要看看,她是不是乐意继续在秋韵屈就下去。
看见这横亘府中的高高围墙,老姨娘心里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
莫安娴除了直接将莫府一分为二之外,还很直接的将西面都严严实实的围了起来,只留了一扇不大的门直通前院莫府大门。
也就是说,莫永朝这个莫府二老爷,莫方行义父名义上的庶弟,在莫府也算是分家不分府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不过进出莫府仍旧得经由莫府大门,在莫安娴眼皮子下。
一切修整完毕,莫安娴才直接去到莫府的西府,长驱直达的入到秋韵偏厅,让人将老姨娘这一家子全部叫到偏厅集中。
那一大家子看见她这架势,没有人的脸色不是又沉又黑的。
不过这又如何?
莫安娴心头冷笑,难道他们摆脸色给她看,她就要看了?
在这莫府,就是她莫安娴的天下,是横是竖都由她说了算。
“老姨娘,”莫安娴在偏厅里站在正中间,环视这一屋子的人,也不坐。淡然扫了一圈之后,直接便道,“以前你与老夫人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那是你们老一辈的事,实在不是我这个后辈该管的。”
老姨娘沉着脸,面无表情的隐忍着怒气只斜眼瞪着她。
“如今连圣上都承认了二老爷是老太爷遗留的血脉,这莫府自然也该是你们的家。”她顿了顿,微微冷凝的面容明媚笑意一收,瞬间竟有说不出的慑人气度,“不过这几十年来,你们在江南过你们的日子,我们在京城有我们的活法。”
“除了二老爷体内所流的血之外,事实上,我们谁与谁也没有关系。”
“如今你们住进来那就住进来。”莫安娴眉梢略略上扬着,娇俏面容说不出的冷肃,“不过从今以后,我们对外仍是莫府一家人;但对内,就是同府分家。”
“以后,这西院就是你们的家,二老爷也有俸禄,老姨娘你们这一家子养家糊口的责任可不归我管,更不归我父亲管。”
“老姨娘之前不是跟我言之凿凿保证过,二夫人之前在江南就是打理事务的好手吗?”她掠了眼完全惊呆的一家子,飞快又道,“眼下正好,西院所有的事务尽可以放心让二夫人放开手脚一手打理了。”
她噼哩啪啦的说了这一大堆,也不给老姨娘这一家子消化的时间;话一落,只换口气,立即就扭头对外面吩咐道,“行了,你们赶紧动手吧。动作利索些,可别耽误了他们一家子的时间。”
红影扭头,一个手势往外招了招,立即就有两列下人整齐有序的鱼贯而入。
只在眨眼的功夫,这些人就将秋韵里,所有能搬走的东西全都给搬空了。
待到老姨娘他们回过神来,面对的就只有空荡荡的四面墙壁,与还在风中吱吱作响的窗户而已。
“过份,实在太过份了!”莫永朝回过神来,连脸上惯常的严肃都绷不住了,红了脸,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边大口大口呼气一边抬步往外走,“我要找大哥论理去。”
莫方行义父在雅竹院自然一早就知道了自己女儿要分府的事,之前莫安娴还调皮的说,“为了他们能够放心痛快的到爹爹你面前告状,我决定回避一下先回枫林居去。”
这会一听闻莫永朝前来,莫方行义父立时便明白是什么来意了。
他心下一冷,同时又有些无奈又欣慰的想,安娴这丫头,还真是料事如神。
莫方行义父在偏厅上首坐着,莫永朝匆匆进来,看见他端坐岿然的样子,心莫名先怯了怯,随即强自镇定的上前拱手,道,“大哥。”
莫方行义父看他一眼,温和的俊脸上没有一丝脾气,不过浑身散发出来那种久居高位的气势却不容人小觑。
他摆了摆手,淡淡道,“不敢当,有什么事你直说。”
因为元姨娘与眼前这个庶弟,当年他与自己母亲差点没被饿死街头,现在他们这一群人突然找上门来就想与他们攀亲论戚?
他不想翻旧帐与这些人计较,是不想让自己活在过去痛苦的时光里,可这并不代表,他心里已经原谅了这些所谓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莫永朝沉默了一会,才道,“大小姐做事是不是太过不近人情了?大哥难道就不管管她吗?一个姑娘家,把控诺大的莫府,大哥到底想将她惯成什么样?”
莫方行义父微微眯眼扫过去,冷笑道,“我的女儿,我喜欢怎么惯就怎么惯,跟外人可没有半点关系。”
言下之意,你一个外人而已,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指责他的女儿做得不对。
“况且,莫府上下的事一直都由安娴做主,你们没来之前,从来也没有人说她有半点做得不好。”
至于不近人情?只要张嘴拉个人一问,就知道安娴在下人们的风评如何了。
只你们一来,就觉得她做得不好,换句话说,其实不好的未必就是他的女儿。
莫永朝见他将女儿简直偏袒到毫无原则的地步,知道今天说什么也是白搭。可又不甘心以后真同府分家,只靠自己那点俸禄养家糊口。
“好,大哥觉得大小姐好;我这个做叔叔的也就不在这里枉做小人了。不过有一点,大哥是不是该说道说道她,我也是莫府的主人,这莫府的一草一木我也有份。”
莫方行义父一向不轻易发火,可一旦他变了脸,但凡熟悉他的人没有不害怕的。
此刻,他那温和的眼神忽地就换了冷厉甚至骇人的气势,“你现在确实是这的主人,不过想要分莫府的家产,我劝你就不要痴心妄想了。”
“我们搬进这府邸的时候,这里还是颓败一片,你口中所谓有份的一草一木,还是安娴花了无数银子与心血才重新移栽过来的。”
“圣上的旨意是让你搬进莫府不错,不过我可没从旨意上看出你们一家的生活开支也要我们负担。”
“若你真要染指安娴打理的产业,这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前提是你们先将江南的产业全部交出来让安娴估算过再说。”
莫永朝住进莫府也有好几天了,原以为这个大哥就是温和好捏的软杮子,谁知道发起脾气来,这气势竟如此的惊人。
面对莫方行义父冷怒骇然的眼神,他不由得偏了偏头,嗫嚅半晌,才开口道,“大哥别将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染指不染指的;父亲当年留下的产业,理应有我一份。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向你拿过什么,现在也不过是……。”
“还有你一份?”莫方行义父一声怒极冷哼,“我与母亲当年差点饿死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你们母子将所有财产都卷走?”
“还想在莫府住下去,就安安份份用你的本事养活他们。”莫方行义父哼了哼,声音不高,但浑身气势逼人,“若想染指安娴打理的产业,或对安娴动什么不好的念头,我宁可丢了这官不做,也要将你告到御前撵出府去。”
莫永朝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来雅竹院讨说法,竟然讨来了一顿夹枪带棒的痛骂与威胁。
可不管他心情如何,莫安娴也不会改变初衷。
他那一大家子想要张嘴吃饭?
可以,自己掏银子吧。
想要添置家什?
更加可以了,只要有银子,万事不用愁。
莫永朝虽然是从二品的官阶,但他与莫方行义父并不在同一个衙门办公,而且他一个从外地新进京城的人物,谁心里不各自打着小九九睁大眼睛看呢。
为了应付各种新鲜事务,他不得不暂时隐忍着,自掏钱袋重新添置一批家具又请了些下人。
凤栖宫大殿里,柔和的灯光在摇曳,可皇后冷艳的脸还是一贯的冰冷无情。
“娘娘,莫安娴做得真绝了,她居然将莫府一分为二,直接将莫永朝那一家圈在西院高墙之中。”
皇后靠着软垫随意而坐,听闻冯嬷嬷诧异的语气,不由得抬眸冷冷睨了冯嬷嬷一眼,随即又垂下,凝着修得圆润的指尖。
半晌,才淡淡道,“这事有意思着呢,慢慢看吧。”
她让人将莫永朝调到京城,当然有大用处的。目前这点小打小闹的矛盾,她压根不放在心上。
莫永朝并不知道自己突然升官是皇后背后出力,只以为自己的能力终于得到赏识,这会为了将所长发挥出来,正全身心都投入到新的事务中去。
日子就这样暂时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过了下去,直到皇后的千秋节临近,莫府收到了参加寿宴的贴子,这才渐渐热闹起来。
这一日,莫安娴按例到街上巡查产业。
巡查到一家古玩店的时候,她还真没想到会遇上那么奇葩的一幕。
她原本是在内堂查看帐册的,是被外面逐渐高声起来的呼喝声吵得无法再专心,这才起身往外看了看,谁知这一看,还真够让她惊讶的。
“那个,就是最高处那尊白玉观音,你给我拿下来。”
莫安娴在帘后挑了挑眉,难怪她觉得这颐指气使的语气怪熟悉的,原来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不过,她倒是想看看这位莫府老姨娘真有银子买下这尊白玉观音吗?
还是故意在这指使她店里的伙计,耍个够本来着?
“这位夫人,上面那尊白玉观音价值可不菲,你确定真让我拿下来吗?”店伙计这话虽有点市侩,不过他的态度还算谦恭,莫安娴看着,心里倒没什么不满。
做伙计就得练就一双金睛火眼,有时候,像对待老姨娘这种客人,就该拿出市侩的模样来。
元姨娘二话不说,立时指着柜子上面最正中最高处那尊白玉观音,无比确定的语气道,“拿,当然拿。”
伙计暗下撇了撇嘴,虽然心里已经对这位挑三拣四让他忙活了半个时辰的老妇人有些不耐,不过此刻还是顺从的搬了凳子过来,爬上去之后小心翼翼将那尊白玉观音给拿下来摆到她面前。
老姨娘看着这尊白玉观音,见无论是外形还是色泽方方面面俱臻完美,当下满意得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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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摸着一边点头,“伙计,就它了,给我拿盒子把它装起来。”
伙计怔了怔,随即和气的笑道,“这位夫人,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财大气粗到连价钱也不问的主顾,他不是没见过,不过以他的眼光可看不出这位是那种财大气粗的主。
可眼前这位连价钱也没问一问,直接就让他将东西包装起来,这不是太让人惊奇了吗?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老姨娘一拍脑袋,露出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这尊白玉观音,你们可给我包仔细了,千万不要弄出什么瑕疵来;还有,包装好之后,直接送到莫府西院去就行。”
伙计嘴角微微一抽,原来是莫府自家人,难道这般语气口吻吩咐他做事了。
但随即他又困惑的看了看老姨娘,“这位夫人,你有任何吩咐我们一定会尽量满足。”
他笑了笑,口吻客气又绝对谦恭,“不过,在将这尊白玉观音包起来之前,请你先到柜台那边付一下帐。”
他掠了脸色微变的老姨娘一眼,也不给她说话的机会,直接又飞快的接着道,“你老真是识货之人,这尊白玉观音可是上好的白玉雕成的。所以,这价钱方面……嗯,既然你老是莫府的人,那也算我们老主顾了,就给你打个折扣优惠。”
他飞快的拿起柜台一把小算盘噼啪的拔了几下,一会便道,“价格公道,你只需付整数五千两银子就行,零头的三百二十两我们就优惠给你抹了。”
“五千两银子?”老姨娘嘴角狠狠一抽,“还是打了折扣优惠的?”
伙计用力的点了点头,以示这价钱真的十分优惠了,“没错,五千两银子能买到这么好的白玉观音,你老绝对是赚到了。”
老姨娘没有理会伙计,却突然低声神神叨叨的念了两句,“一尊白玉观音就买五千两,难怪那边如此有钱。”
“五千两银子就五千两。”老姨娘看那伙计一眼,十分豪气的挥了挥手,“赶紧的给我包起来送到莫府西院去,这可是给皇后娘娘贺寿的礼物。”
“好咧,”伙计也应得爽快,不过应声之后却眼定定盯着她,脚步也不动,“不过夫人,按规矩,还是请你先将帐付了,然后我们才能包装送货。”
老姨娘脸色立时变得又冷又沉,盯着那笑容满面的伙计,恼怒斥道,“怎么,你可别告诉我这家铺子不是莫府的产业!”
伙计怔了怔,随即陪笑道,“你老别误会,不管是谁家产业,买东西都得先付帐不是?”
老姨娘不满地哼了哼,斜着眼睨那伙计一眼,“既然是莫府的产业,难道你之前没听清我是什么人吗?”
伙计暗下撇了撇嘴,他可不管来客是什么人,东家定的规矩,进店买东西一切现银交易。
“这位夫人,很抱歉,”伙计收了笑容,一脸正式的看着老姨娘,不卑不亢道,“本店的规矩,但凡卖出的东西,一律现银交易。”
言下之意,你想随便报个名头就想讹走这价值不菲的白玉观音,那还是请你绕道好了。
“真是反了天了。”老姨娘一听伙计这明嘲暗讽的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莫安娴那个丫头是怎么做事的?我可是她的祖母,难道祖母在自己的店里拿东西,还要自个给自个掏银子?”
伙计一听她直接呼出莫家大小姐的名讳,心里咯噔一下,只怕这位真与东家有什么关系。
不过他心里也只略略为难了眨眼的功夫而已,规矩是东家自己定的,跟他一个打工的小伙计可没什么关系。
“很抱歉,”伙计脸上虽然没有了笑容,但语气依旧保持谦恭,“东家定下的规矩就是这样,不管是谁前来买东西,就算是她自己前来,也一样需要付清现银。”
老姨娘被他这话挤兑得老脸一红,可心里哪肯轻易放过这个占便宜的大好机会。
她梗着脖子,做出一副恼怒姿态,昂着头怒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规矩,我是她祖母,能来这店里看中她的东西,那是她的福气。你将东西包装起来送到莫府西院去,那是替她尽孝道,你哪来那么多啰嗦的规矩。”
“哟,我还以为是谁呢?”莫安娴听不下去了,笑吟吟的插了这么一句,然后施施然从店门口外头走了进去,“在外面听着就觉得这声音怪耳熟的,原来是老姨娘你在这呢。”
刚才她在内堂认出老姨娘之后,就知道今日这老女人定是打听清陈这是她的产业,特意来这占便宜的。
她也不好直接从内堂出来,便从后门绕道又来到店门口前。
一声老姨娘,直接叫破了身份,可将这老女人一张脸羞得通红了。
莫安娴心下冷嗤,却若无其事的走进店内,仿佛对刚才的事一无所觉的样子,看了眼伙计,道,“可是老姨娘看中了这尊白玉观音?”
伙计点头,她立时便称赞道,“老姨娘你眼光真好,这尊白玉观音可不是普通的白玉所雕。”
恭维了老姨娘一句,她立时转头对伙计道,“既然老姨娘看中了这尊白玉观音,你就给她打个折扣优惠掉零头好了。”
伙计也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立时配合的道,“小的已经给了她最优惠的价格,就收她五千两银子。”
莫安娴立时含笑点了点头,又转动一双盈盈妙目看向老姨娘,“这确实已经是最优惠的价格了。”
“嗯,伙计赶紧将东西包起来吧,包的时候仔细着点,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伙计瞄了瞄老姨娘,飞快道,“请大小姐你放心,这个小的自然会仔细;只不过……,这价钱?”
少女一脸讶异的挑眉,目光从伙计脸上流转到老姨娘微生尴尬的老脸,顿住,“咦,莫非老姨娘还未付帐?”
“老姨娘是没带那么多现银吗?”莫安娴十分好心的轻声道,“没有那么多现银不要紧,老姨娘你拿大通宝号的银票也行,看在都是自家人的份上,我可以破例通融一次。”
“晓……大小姐,”老姨娘面露尴尬的看了她一眼,降低了声音道,“这白玉观音我可是买来送给皇后娘娘的,你也知道过几天就是娘娘的千秋节了。”
莫安娴一副我很理解的模样,点了点头,笑道,“嗯,老姨娘这诚意可佳,娘娘收到你送上的礼物,心里一定会欢喜的。”
老姨娘一听这话,以为她明白自己的暗示,顿时松了口气;转过头来,立即趾高气扬的吩咐伙计,“听明白了吗?赶紧的,将这白玉观音包起来送到莫府西院去。”
伙计刚想张嘴,莫安娴一个眼神递过去,对着老姨娘笑眯眯道,“老姨娘,所谓亲兄弟还明算帐呢,对吧?”
老姨娘脸色一怔,眉梢那喜滋滋的模样还未延展完全呢,听了这话立时僵得满脸古怪。
眼珠一瞪,声调陡然拔高,“你跟我算帐?”
少女毫不犹豫的用力点了点头,丝毫没将她的恼怒看在眼内,还笑吟吟一脸诚恳的看着她,“亲兄弟还明算帐,更何况我爹爹与二老爷可算不上什么亲兄弟。”
她爹爹跟那个莫永朝,顶多是连了那么一点点关系而已。
“这五千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莫府上下两个月花销了。”
老姨娘脸色立时变黑,心思转了转,却舍不得眼前这上好的白玉观音。
默了半晌,才忍气道,“这是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物,你知不知道这关系着我们莫府满门荣耀?你好意思在这跟我斤斤计较这点银子?”
这点银子?
莫安娴眼皮一挑,笑容温和,然唇畔那微弯的弧度却凉得叫人惊心,“正因为知道这是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物,才更要体现老姨娘你一番拳拳诚意。”
少女双手一摊,十分诧异的说道,“可现在看,老姨娘你似乎并不怎么有诚意送这礼物啊。”
“不就是区区五千两银子吗?刚才你老也说了,这只是区区一点银子,我相信你若痛快的付了这区区五千两银子,皇后娘娘收到你的礼物,一定会感受得到你拳拳可表日月的满满诚意。”
老姨娘听着她一口一个区区五千两银子,再一口一个皇后娘娘的诚意,这心里老血都已经默默的吐了三大桶了。
这一毛不拔的臭丫头,她是铁公鸡投胎的吗?
紧着那么多银子,就莫府东院那几口子花得完吗?
让她拿尊白玉观音又怎么了?皇后高兴了,难道将来待莫府还会差?
她也是为这丫头着想,这死丫头怎么就如此抠门!
老姨娘心里暗恨,咬了咬牙根,勉强了半天,才挤出一丝僵硬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这丫头说得有理,送给皇后娘娘的礼物,自然得体现我们的诚意。”
“不如你让这伙计先将东西送到府里,回头让他直接在府里结帐。”
莫安娴只瞄她一眼,就清陈她心里打什么主意了。
将东西先送到府里?这帐就能赖掉?
“老姨娘,我虽然是东家,可不管做什么都得讲究规矩,俗话说得好,无规矩不成方圆。”她顿了顿,看着老姨娘的脸色又黑了一层,心头立时畅快不少,“我自己定下的规矩,我再带头破坏,以后这生意还怎么做?”
“我可以破例通融一次让你用银票代替现银,这已经是利用了我东家的身份给予的最大便利了。”
她垂眸,一脸抱歉模样,“至于赊帐?很抱歉,就算是我爹娘来了,也这没特权,本店的规矩是概不赊帐。”
“你老真喜欢这尊白玉观音的话,我可以让伙计暂时将这尊观音放起来,待你差人回府里拿了现银过来结了帐,到时再让伙计将东西送到府里也不迟。”
莫安娴三言两语,就为这事定性并解了伙计的困。
老姨娘这脸色立时又青又红的变了一回又一回,闭着嘴巴气哼哼看了她半晌,最后才气呼呼的一甩袖子走了,“你等着,我这就差人回去拿银子。”
小看她?这死丫头,不就是区区五千两银子吗?她这就回去拿银子砸这门缝里看人的死丫头。
打发了想白占便宜的老姨娘,莫安娴含笑看着那伙计,“你今天做得好,店里订下的规矩就是让人守的。”
不然,她定这些规矩有什么用。
占不到莫安娴便宜,老姨娘回去之后气了好几天,差点没因为这事气出病来。
后来想了想,到时莫安娴与她的孙女莫云雪都会进宫参加寿宴,无论如何,她也要让莫云雪压过莫安娴一头,好出出心中这口恶气。
她压根就没想过,人家莫安娴完全没有跟她那孙女一较高下的意思。
为了压过莫安娴,她倒是忍着肉痛,花了大把银子用来给莫云雪做衣裳打造首饰。
一转眼,皇后的寿诞就到了。
虽然一堵高高围墙将莫府里面一分为二,不过外出的话,西院这边的人还是需要先经过东院才能到大门。
莫安娴坐上马车前,她看见了那个打扮得跟花孔雀似的莫云雪,正端着最淑女的步子从府里慢慢走出来。
她暗下挑了挑眉,随即平静得跟没看见盛装打扮的莫云雪似的,一转身,毫不犹豫的上了马车。
这堂妹,特意踩着点出来,就是为了让她看见这身眩目的装扮吗?
摇了摇头,淡淡对外面吩咐一声,“走吧。”
进皇宫向来都有无数规矩,这一回,因为莫云雪她那个爹的关系,也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原本该走在莫安娴前头的,待下了马车进宫时,她竟然只快莫安娴那么一步而已。
宫女忙而不乱的领着各家女眷往设宴的地方走,莫云雪小心翼翼踩着莲步拘谨前行,莫安娴则在她落后不远悠然自得的跟着。
开席之前,通常都会分开男女宾客各设偏殿供他们小憩。
现在,在前头领路的宫女带着莫云雪所走的路,就是专门前往招待女眷偏殿的。
皇宫占地广阔,各处景致布置又多瑰奇不同,莫云雪第一次踏进这个富丽雄伟的地方,心里紧张的同时也难免兴奋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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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小心翼翼拘谨的跟着宫女前行,一双微微低垂的眼眸却忍不住好奇的悄悄四下打量。
路过一处花园时,踩着脚下铺着鹅卵石的小道,她仍旧不忘张目四下贪看景致。
就在一处竹影婆娑斑驳深处,忽隐现一抹挺拔如松却又孤高如玉树的颀长身影。
那华致却不张扬的袍子,在根根直立葱葱翠竹中竟如此耀眼,以至莫云雪这无意一眼掠去,就攫个正着,并且自看到那孤清修长的背影后,她一双愕然的妙目就再也无法转开。
盯着那抹孤清冷漠隐含苍凉的修长背影,她心里忽生出一种奇怪感觉,仿佛有淡淡心疼瞬间不期而至。
她怔了怔,轻轻按着胸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背影贪看。
但隐于翠竹深处的身影却似能感受到远远有人偷窥一般,莫云雪尚在懵懂困惑中,那身影忽就倏地消失不见了。
她心头不禁一阵失落,无意识的猜测起来,在想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何会隐在翠竹里面。仅一个远远苍然孤清背影,她都能感受到他那无法遮掩的卓绝风华。
这人,一定是身份极为尊贵的吧?
这般胡思乱想着,一不留神,脚下竟然忽地一滑。
而随后,猝不及防的踩到自己裙摆上,再然后,就以极为不雅的姿势跌倒趴地。
双手撑地,按在凸凹不平的鹅卵石上,她立时忍不住“哎哟”的呼痛一声。
在前面引路的宫女听闻响动,慌忙转过身来,却也只来得及提醒一句,“莫小姐小心。”
然而这迟来的提醒对莫云雪来说当然没有什么用处的。
这一摔,莫云雪不但摔得极为狼狈,而且因为穿着累赘,她避之不及的情况下又造成了二次摔倒。这一下,不但双掌的掌心被磨伤,就连膝盖也磕伤了皮。
宫女见状,只得上前扶着她一步一瘸的往偏殿走去。
膝盖伤着了,莫云雪自然走得不快。
落在后面的莫安娴这会也就差不多跟上了,莫安娴远远瞧见她那奇怪扭曲的步姿,心里还诧异了一番,暗道,“这莫云雪干什么了?怎么一眨眼之前的高贵端庄全不见了,忽然就变成一难看的瘸子?”
莫安娴并不知道她之前狼狈的摔了这么一跤,诧异过后便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
大概是莫云雪那身繁复的衣裙惹的祸,不过不管莫云雪走路换什么姿势,都与她无关。
虽然大家都姓莫,但平日她与名义上的这个堂妹可从来没有交往。
不是莫云雪不想与她结交,主要是她不乐意。
然而,莫安娴绝对想不到的是,她十分专心的走路,专心到几乎完全目不斜视的姿态,竟然也会遭遇与莫云雪一样的命运。
不过,她比莫云雪好运的是,她脚下一滑的时候,她反应奇快的伸手往旁边枝桠一扶。
但她随即错愕的瞪大了眼睛,抬头看去,她手中扶到的并不是什么**的枝桠,而是一条精壮厚实透着微温的手臂。
“没事吧?”莫安娴眨了眨眼,还不能从眼前这一出惊吓中回神,耳边就传来冷清的淡淡的她所熟悉的声音,不过这冰冷依旧的声音里却透着她所不熟悉的陌生的关怀。
怔了一会,莫安娴终于回魂,借着陈芝树的力道她重新站稳之后,诧异的看着眼前如画眉目,“你怎么在这?”
之前她虽然专心走路,可眼角还是随时留意四周的,她可没瞧见之前他在附近。
这家伙,到底刚才一霎打哪冒出来的?
这手臂递得,还真是比及时雨还及时。
莫安娴惊诧于陈芝树突然出现,所以这会的注意力完全都放在了眼前这人身上;她却不知道,就在刚才她滑倒的一刹,已经走远的莫云雪却似心有所感一般,忽地突然顿首回头。
然后,就在她几乎看见莫安娴也要跟她一样倒霉狼狈摔倒的时候,心头正忍不住暗中窃喜;然而这份喜悦还未从心里透出来,只觉眼前光影一暗,就有条孤清颀长的人影自翠竹深处闪电般掠了出来。
几乎以眨眼不及的速度轻巧的温柔的扶住了莫安娴,虽然隔得远,莫云雪无法看清陈芝树扶住莫安娴那一霎的动作与神情;可从他那保护的姿势,她就是能看出他对莫安娴的怜惜爱护。
都说女人的直觉有时是十分可怕的东西,莫云雪这一眼简直比火眼金睛还要犀利。
竟然能将陈芝树珍爱莫安娴的心情都看透,而随后,陈芝树轻声说了什么,她也听不清,可从他那略显紧张在乎的神态,她仿佛都能听见冷淡语气下掩在其中的温柔在意。
远远望着那玉树天人一般的身影,莫云雪心里忽然没来由的涌出浓浓妒忌来。
刚才她也意外摔倒了,假如眼前小心珍视爱护莫安娴的这个男子也出来扶她一把的话,她是不是也就不会闹到眼前如此狼狈了
以他闪身出来的速度,她知道,只要他愿意,刚才一定也能扶住她。
莫安娴,这个女人有什么好
凭什么他愿意现身出来扶住这个声名狼藉的女人,却不肯对她施以援手
莫云雪袖下拳头慢慢攥紧,盯着那边仿佛美好如画的画面,她心底慢慢浮出一个念头。
一个大胆的,令她瞬间妒忌得快要疯掉的念头。
莫安娴看不见莫云雪美丽面容下因妒忌而生的扭曲,不过因她六感异常灵敏的缘故,却能隐隐感受到远远直奔她而来的负面情绪。
眸光冷了冷,只眨了眨眼,便继续看着眼前这人冰冷淡漠的如画眉目,站好,不着痕迹的退了退,“有事”
陈芝树淡淡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忽地朝她摊开玉雪一般的掌心,“记着它。”
少女疑惑低头,盯着他掌心那小小印记,眨眨眼,忽地勾出仿若春风一般的笑容,“嗯,记住了。”
陈芝树朝她点了点头,随即面无表情的转身走了。
莫安娴看着他那刚柔却又冷漠拂过路边叶子的袍角,心里有淡淡欢喜渐生。
陈芝树一走,后面很快又有人跟了上来。莫安娴转了转眼睛,心中一动,却忽地佯装整理鞋面的模样弯了弯腰,柔软指腹抹过脚下刚刚滑倒那一片鹅卵石时,眼神不禁微微深了深。
心头一凛,将四周情况默默收在眼底,然后才又站好继续往前走。
这条道虽然是陆续都有人,但也不是密密匝匝大家紧凑着跟在一块走,莫安娴走得悠然从容,心里却疑惑渐生。
就在她路过一座假山时,忽然看见自里面飘现一抹靛蓝衣角。她怔了怔,不动声色抬头望去,果然就见夏星沉隐于假山当中正朝她微笑颔首。
她扭头望了望身后,这个时候实在不方便停下来跟夏星沉交谈。
可这人藏身在此地,明显就是为了等她的。
她目光瞟过去,眼神询问,“什么事”
夏星沉笑了笑,漂亮眼睛略略弯起,弯出一汪魅惑波光,将她灵动模样清晰倒映在其中。
以他的武功,当然可以直接用内力传音给她。
不过看她此际眨眼的娇俏可爱模样,心里一动,便弃了原来打算,唇角依旧勾勒着风流慵懒姿态,无声道,“小心莫云雪。”
想起刚才无意掠见莫云雪扭头看她那眼神里的狠厉妒忌,夏星沉心下便不禁微微沉了沉。
他默语所做的口型动作做得极慢,莫安娴虽然被他唇角弧度那风流魅惑姿态所惊艳,不过更多的震惊还是心里。
虽然她不知道刚才在这短短一途之中,莫云雪做了什么让他心起警剔,不过依夏星沉这人狐狸心性,他提醒的必然不会无的放矢。
轻轻点了点头,转开眼睛继续若无其事往前走。
夏星沉见她走远,这才一闪身往别的地方而去。
这一刻,今日这场宴会的主角皇后,依旧在她的凤栖宫里慢条斯理梳妆。
冯嬷嬷忽然面带喜色的步近过来,轻声禀道,“娘娘,事情成了。”
皇后看着镜子中冷艳如旧的脸庞,只轻轻点了点头。
莫云雪少年未艾,正是青春懵懂的年纪。偶然遇见风华潋滟的离王殿下,自然会惊为天人,一颗芳心刚刚萌动,却在眨眼间发觉,心上那还未弄清陈的懵懂欢喜已另寄他人。
如果那个人是别人还罢了,却恰恰是她心里一直想压过一头的莫安娴。
皇后想像了一下,仿佛发觉什么趣事一般,冰冷的嘴角竟然微微弯了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却从来也无人知,有多少美人曾为英雄舍生忘死。
时值秋高气爽,正是舒适怡人的天气,宴会在御花园一角举行,在宴会开始之前,宫人将各在偏殿里小憩的宾客恭恭敬敬请出外面去。
依着莫安娴与莫云雪的关系,两人的座位自然而然被安排紧挨一处。
在这视野开阔又处处可见繁花簇锦的御花园中举行宴会,这可是让人心情十分畅快的事。至少莫安娴表面上看,也是愉悦欢欣的。
反观莫云雪,拘谨矜持的面容之中仿佛还透着重重心事。
她眼角不时往男宾席那边瞄来扫去,但每一次几乎都带着淡淡失望收回视线。
莫安娴不动声色将她反复来回的举动看在眼里,从初时的诧异到后面慢慢的了然,再到淡淡的若有所思。
也许是失望太多次,所以后来,莫云雪倒似是死了心一样;轻轻咬了咬唇,将眼中的失望决绝掩下,缓缓往席位中走去。
莫安娴这时已经淡定自如的端坐其中了,看见她走近过来,只礼貌性的微微一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没过多久,就到了正式开席的时间。皇后自然是与陈帝一同联袂而来的,像这种庄重的场合,两人不管私底下如何,起码这面上表露出来的都是让群臣叹服的伉俪情深。
陈帝几句简短开场白之后,皇后便接过话来,“今日虽是本宫寿辰,不过大家不必拘礼,本宫也不过是借着这个由头与大家热闹一番而已,大家随意便好。”
然后举杯道,“大家共饮此杯。”
这时候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大家齐齐举杯给皇后祝寿,“祝娘娘万寿无疆,青春永驻。”
莫安娴虽然也站起来举杯齐饮,不过她眼角可随时留意着四周,尤其是身边的莫云雪。
不过人狠下心要使坏的时候,还真是让人防不胜防。
莫安娴今天穿的裙子并不拽地,只是恰恰盖过鞋面而已,她真想不到莫云雪竟然会趁着举杯的时候从后面勾起裙摆往旁边椅背挂去。
当然,莫云雪一动手她便发觉了。不过她倒想看看莫云雪想做什么,便不动声色的继续佯装无知一样举起杯子。
这样挂着她的裙摆又绊不倒她,只是想让她出丑
看着这个莫云雪应该是比以前那个莫昕蕊聪明些才对,应该不会做这种没什么建设性的事。
莫云雪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大家搁下杯子的时候,莫安娴故意佯装跄踉一下,眼角瞥见莫云雪立时露出一脸惊讶担忧的模样,并且眼疾手快的立时扶住她。
这一扶,还是特有意思的姿势。
她一手圈在莫安娴后腰上,一手则用力捉住莫安娴手腕。莫安娴可以感觉到她后面那只手,在圈向她后腰时已经悄悄将她裙摆又放了下去,而这时一声惊呼接着就脱口而出了。
“呀,姐姐小心,你的手好冰凉。”
这一声惊呼,不说特别大声,但她婉转如黄莺的嗓音几乎一下就吸引了附近众多目光。
莫安娴掠见她担忧面容下,唇角隐现一抹诡异冷笑,接着又是一声快得不让别人反应的担忧自责,“都怪我没将姐姐照顾好,若是让哥哥们知道,该担心姐姐了。”
手很冰凉还哥哥们
莫安娴心下冷笑,眼睛转了转,沉思之后露出淡淡的果然如此的神色。
听闻莫云雪这两声惊呼,现场大概静默了片刻,皇后掠了眼莫安娴,随即若无其事的高声道,“好了,大家继续。”
接下来的宴会倒是平静得很,除了莫安娴被莫云雪不时当作显露自己的工具外,一切都很平静。
不是要表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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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看着一直微笑得连脸都僵住的莫云雪,心里并没有一丝被人利用而生的火气。莫云雪既然要拿她作幌子,那她乐得让这堂妹奔前跑后的为她服务。
陈帝惯例的在宴会上逗留了一会便离去了,然而他回到御书房之后,那本就严肃冷峻的脸立时更沉冷三分。
刚刚在御花园宴会上那两声惊呼还言犹在耳,他记得以前确实也听过有关莫安娴身体有虚寒之症;他还记得呼赤部那个赫连诺大概也看中了莫安娴那个丫头,当时他还以为是陈芝树那小子为了摆脱赫连诺做的手脚。
现在看来,情况好像不是这样。
他没记错的话,莫方行义父只有一个儿子比莫安娴年纪大。
她哪来的哥哥们
陈帝坐在御案后,越想这眉头便越拧得紧。
“来人,”他抬头,沉声往虚空中一喊,立时便有人闪身出来。
“主上。”
陈帝瞥了眼黯淡光线中的冷硬身影,皱着眉头道,“给朕查。”
他得知道莫安娴究竟是不是身体虚寒难以受孕,他更要了解清陈这丫头是不是跟多人暧昧不清。
他陈沐风的儿子,不说非要配这天下凤凰,但至少不能是一个朝秦暮陈的女人。
更不能连孕育后代的能力都没有。
这么想的时候,他自己下意识的忽略了对陈芝树那种爱恨交加的复杂心情,倒像是一个真正关心儿子的父亲了。
如果陈芝树知道,这会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
幸而,陈芝树大概永远也不会了解这个高踞龙椅上俯瞰天下的男人,心思究竟如何的复杂。
宴会十分风平浪静的结束了,不过莫安娴曾在自己名下铺子里不肯让惠自家人那件事,却突然悄无声息的在权贵中间流传开来。
作为这件事的中心人物,莫安娴简直就是被妖魔化的守财奴,总之在这些悄悄传递的消息里,莫方行义父与庶弟莫永朝不和的消息同时也似长了翅膀一般,悄悄的不胫而走了。
冷玥将这件事报到她跟前时,莫安娴只淡淡一笑,“嗯,我知道了。”
冷玥瞧着她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便也放下心来。
虽然外面消息传了莫方行义父兄弟俩不和,不过莫安娴觉得有些事还是需要给她家老爹提个醒才行。
就在雅竹院的偏厅里,莫方行义父一看见她进来,立时亲近的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安娴,坐到爹爹身边来。”
莫安娴特意迈大步子,露出天真活泼的娇憨姿态,甜甜笑道,“爹爹,你身边的位置向来都是我的,不是吗”
莫方行义父看着眼前这个娇俏调皮少女,心下微微歉然,其实安娴就该是眼前这副天真无虑的样子才对。
可打理这个家的担子,却不得不压在她娇小的肩头上,说起来,都是他这个做爹的有愧于她。
少女目光一转,便瞄见他眼底淡淡歉意,不过有些事她就算看破也不应说破。
“爹爹,我今天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莫方行义父看着她正经模样,不由得怔了怔,“什么事”
安娴竟然如此严肃的口吻
“爹爹,”莫安娴心思转了转,默默琢磨着较为缓和的用词,“二老爷那个人,你平时多留意一点,尤其是公务上的事情。”
莫方行义父眼神缩了缩,连面容也不自觉泛出一丝紧张,“他做了什么事”
少女摇了摇头,“目前暂时还未发现有什么不对的端睨,我就是觉得对有些事情我们该防患于未然。”
毕竟未雨绸缪比事后再补救来得有意义。
莫方行义父认真的点了点头,郑重道,“嗯,安娴放心,这事我记下了。”
其实不用这个女儿提醒,他心里也早防范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庶弟。
一个五品小吏突然升至从二品,虽然这升迁原因是他那个弟弟立了大功才被破格提拔。
不过那个大功,他瞧着未必算什么大功,且依他的了解,莫永朝也没有那样的能力能立下那样的功迹。
“爹爹心中有数的话,我就放心了。”说到这个便宜二叔,莫安娴心里也没底,“不管怎么样,在外头爹爹与他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
她就是顾忌这点,才会在第一时间动手将莫府一分为二,将那一家子另圈起来。
她就是要做出这姿态,让外人看见莫方行义父与莫永朝这对兄弟根本面不和心也不和。
能共住一府,完全是因为圣意难违而已。
纵然这姿态已经无形摆了出来,可对外,莫永朝若做了什么出格的事,她爹爹定然也要被连累跟着倒霉。
莫安娴默了默,想起自己在皇宫小道摔倒那回手指摸到的油渍,再联想莫云雪故意在皇后之后发出那两声引人注目的惊呼,种种迹像联想起来,她心里总隐隐觉得不安,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这个便宜二叔,她迟早想办法赶出去。
提醒了莫方行义父,莫安娴还是不放心莫永朝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二叔,于是给夏星沉递了贴子之后,她又专程坐车去了趟右相府。
仿佛是为了特意打击莫安娴一样,夏星沉让人将她请进来的时候,他正在花园凉亭里自我陶醉专注的抚琴。
不过莫安娴是什么人
她不愿意生气不愿意计较的时候,就算天塌下来她也不会动容半分。她进入花园听着那简直可称绕梁不绝的琴音时,忍不住含笑挑眉,边“啪啪啪”的拍起响亮掌声,一边从容自在的走过去。
“以乐会友,右相这心意我领了。”
莫安娴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含笑越过他,走到凉亭里面瞄了瞄,见所有凳子与都垫上了软垫,心中一暖,这才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夏星沉见状,立时苦着脸,故意的叹了口气,“唉,你这人是金钢做的吧”
“这样也打击不到你”
“然则,右相大人以打击到小女子为乐了”少女挑眉看他,笑得容光流漾,双颊之上的明媚颜色比外面的日光都要灿烂三分。
可夏星沉瞥见她桃红唇瓣里那两排整齐的白牙,明明平时看着觉得十分养眼的小贝齿,今日却觉得有几分阴森的味道。
这样一想,背后都似突然莫名一寒。
他连忙收了琴音,勾勾唇,露出一贯的慵懒风流姿态,懒洋洋笑道,“谁敢打击莫大小姐,你告诉我,我一定第一个跳出来揍扁那不长眼的家伙。”
瞧他说得义愤填膺的模样,如果莫安娴不熟悉他,一定会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少女悻悻挑了挑眉,好吧,论痞气无赖,她远不是眼前这狐狸一样的右相大人对手。
这家伙,天生玩弄权术的阴谋家,撒起谎来眼都不带眨的。
默了默,莫安娴也不跟他客套,直接道,“右相大人,请你看好你手下那群人。”
夏星沉微愕的扬了下眉梢,但随即便煞有其事的点头,“安娴,你真确定今天没走错门吗”
少女眉头一挑,面容笑意流漾,可眼神却阴阴的透着寒意盯住他清隽脸庞,“走错门”浅笑之后,惊讶再度扬高,“右相大人莫非已经换人做了”
夏星沉摸了摸鼻子,苦笑道,“安娴,你心里到底多盼着我倒霉,才会连掩饰也不用,直接当面就诅咒我被罢官”
少女挑了挑眉,佯装意外的看着他,“原来右相大人还是姓夏呀,真是失敬了。”
夏星沉眼睛转了转,又恢复一副慵懒让人看不透的模样,含笑道,“说吧,这回又看谁不顺眼。”
通常能劳她大驾亲自出马的,都难得有什么好下场。
不过,他却发觉自己越来越欣赏她这行事作风。
先下手为强,在事情超出控制之前就以最小代价掐灭,这没什么不好。
“右相大人,”莫安娴一脸笑嘻嘻,夏星沉却觉得这一声右相大人直唤得让他心惊肉跳,“监察百官也是你的责任,不是吗”
夏星沉笑容一收,姿态依旧慵懒,漂亮魅惑的眼睛微微斜着看她,“安娴,我真心觉得你其实该去找御史大夫尉迟无畏的。”
监察百官明明是御史大夫的职责,跟他这个右相实在没多大关系。
少女眼波转了转,眼底狡黠光芒流漾,“我已经找过他了。”
上一回,若不是尉迟无畏帮忙,李北川哪有那么轻易死在太子手里。
夏星沉直觉想回她一句,你何止找过我,你已经找过我很多次了。不过他转念一想,忽又为这念头由衷的感到高兴,能被她放在心上可以一直劳烦的人,是不是意味着在她心里也是最亲近的人
当然最亲近的人之一,这之一夏星沉是刻意忽略的。
他想要成为她心中最亲近的那唯一一个。
尽管心里已经早就默默猜测着与她有关的可能麻烦事,也暗中做好各种替她除去麻烦的准备。不过跟这姑娘斗嘴已经成为他少有的人生乐趣之一,怎么能够轻易舍弃呢。
“我觉得即使我身为右相,我也不该跨界越权的。”
少女佯装恼怒的黛眉一竖,冷冷道,“这么说,我果然该去找尉迟大人才对。”
“咳,尉迟大人近来劳累过度,陛下体恤正责令他好好休息。”瞧见她俏脸愠怒明显,夏星沉立时脸色一整,撒起谎来当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我身为右相,还是应该为他分担一下的,你有什么事尽管说吧。”
这家伙,就知道非得拿乔一番才肯点头帮忙。
少女嗔恼的瞪他一眼,却随即转着眼珠,笑道,“认真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事,不过就是想让你有空的时候关注一下新进官员而已。”
至于这个新进官员是谁,莫安娴抿着唇没有再说,却挑眉斜眼丢了个一切你明白的眼神过去。
夏星沉见状,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无奈,这是默契呢还是信任呢还是懒惰呢
连具体一点都不肯明说了,就会跟他打机锋耍心眼。
这姑娘,让他说什么好呢。
“我明白了,”目光一转,夏星沉掩下心中莫名滋味,依旧慵懒风流魅惑的姿态,微微笑道,“一定不辜负莫姑娘所托。”
那个官员他绝对会好好关注的。
眉梢微挑,幽魅眸光掠过她握杯的白玉指尖,忽地往她跟前倾了倾,低沉而极富诱惑的嗓音轻轻道,“有没有兴趣听一个故事”
莫安娴心头蓦然一跳,虽然此刻隔着桌子,桌子上还摆放着他刚刚抚过的古琴;可他这前倾的姿势魅惑的口吻,还是不可遏止的对她心里造成一定的压迫感。
她眸光闪了闪,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试图在这有限的空间里拉开与他的距离。最起码是心理上不可太过亲近的距离,她不习惯与他处在轻浅呼吸皆可相闻纠缠的空间里。
“嗯”少女一霎闪神,随即有些薄怒的掠他一眼。知道这家伙十有是故意的,故意利用这相近的空间造成压迫感让她失神。不过这也只是眨眼的功夫而已,真能让她失神的人,这辈子她暂时还未遇见。
恼怒的瞪他一眼之后,眉头往中间拢了拢,警剔的语气,“这是条件”
夏星沉见她原本放松随意自在的姿态,一下就因他的试图靠近而变得紧张防备。心下默默叹口气,只得随即不着痕迹的也往后靠了靠,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含笑道,“只是倾听。”
一个朋友,想对一个他信任的人倾诉一下心中压抑埋藏得年代久远的故事而已。
她或许心里还会狐疑,但他自己却早就清陈,无论如何,只要是与她有关的事他都会义无反顾帮到底。
没有条件,没有代价,只是单纯的自愿的,他不想看到她受到任何伤害。
莫安娴心里一松,可随即想到他即将要讲的故事只怕跟他的身世有关;这心情又隐约有些浮浮沉沉的涩然,以前她一直逃避,不愿意以自己娇小双肩去承担他人沉重的秘密。
如今,不,或许说;早在那一次,君白慌张焦急求她来右相府那一次,在她看见他沉静昏睡安祥如婴儿,却也脆弱如婴儿扣着她的手不放的时候,她心里就已经默默的在做好随时接受他倾诉秘密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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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让一个人完全深藏本性,以微笑伪装起一切的往事,光是想想,她心头就陡生一种沉甸甸如大石坠压的沉重感。
也许,秘密在心底积压得太久,夏星沉太需要有个人倾诉,所以才会一而再的想对她。
心下默默叹口气,她垂眸,语气平静中微微带着淡淡心疼,“嗯,我想我会是个合格的倾听者。”
这合格,包括耐心倾听他叙述故事,也包括替他继续将这沉重的身世秘密保守下去。
“还记得我说过我不是真正的夏星沉吗”夏星沉听出她语气中的淡淡怜惜,心头禁不住一阵欣喜,即使胸口那如影随形的隐痛又随着这欣喜密密缠上,他还是宁愿承受这隐痛,也要放纵自己这片刻的喜悦心情。
莫安娴淡然的点了点头,心下却在暗暗苦笑,就知道他要说的是这事。
夏星沉忽然垂眸凝了凝摆放在面前的古琴,沉静的样子竟瞬间莫名透出淡淡悲伤落寞。
这跟平日他风流慵懒的形象简直大相径庭,少女看见,心头一沉,随即便似被什么揪住一般,淡淡的却又尖锐的痛了痛。
夏星沉抬头,目光幽幽点点的投往清静雅致的花园之中,少女看着,却觉得他眼神空茫悲寂充满苦意,心里紧了紧,越发对他深埋心底的往事感觉沉重。品&amp;nbsp;书&amp;nbsp;网
“安娴,你知道王家吗”
莫安娴心下一凛,这世间最锋利的武器,一直都是利益。
利益所驱,再亲的骨肉也有可能拔刀相向相残。
她点头,自觉动作轻柔,可心情却越发对比鲜明的甸甸沉重,“我知道,王谢世家,原乃为南陈最有名望的两大世家,是在十几年前才渐渐没落下去的。”
心中惊了惊,有个猜测瞬间迅速成形。
她瞪大眼睛,错愕的看着他,怔怔发愣的看了他半晌,盈盈明亮如秋水的眼眸里仍旧泛转着浓浓的不敢置信。
夏星沉瞧见她惊愕却又了然的神情,只能苦笑一声,叹息道,“你猜得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应该姓王。”
莫安娴沉默了一会,张了张嘴想要安慰他,可想了一下,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言语上说得再好听,那也是苍白无力的。
尤其像夏星沉这样,连自己原来姓氏都被逼舍弃的,就更不需要言语这种苍白无力的安慰了。
在那样沉重的秘密之下,他早就练就了自我疗伤的最佳本领。
“曾经,我也有快乐无忧的童年,如果不是”
“公子,”远远一声高呼忽然传了过来,夏星沉眉头一冷,然转目望去,他的面容便又是那副风流文雅的模样。眸光掠转,声调慵懒里依旧漫不经心的口吻,“君白,什么事”
君白瞄了眼莫安娴,没有作声。
少女随即搁下握在手里的杯子,杯子里面的茶早就凉掉,那丝丝凉气似乎透过杯子传至她指尖,在不知不觉中渗入到她心头。
她站起,浅浅一笑,轻声道,“看来今天实在不是适合倾听的日子,改日我们再继续。”
夏星沉用力的看了她一眼,她不会知道他听闻她说日后继续这话的时候,他心里到底有多么高兴。
就在刚才,被君白打断的时候,其实他心里多怕,怕错过了今天的机会,日后她又继续躲避不愿意听他的往事。
那些于他是往事于她是秘密的过去,已经压了他太久太久。
莫安娴瞧见他眼眸光彩流溢的,心中一动,却已经起身走出凉亭,“嗯,我先回去了,你忙,不用送我了。”
夏星沉明白她的坚持,知道她既然直接说了不用送,那便不是跟他客套。
想到这里,他不禁会心的笑了笑,这姑娘,似乎从来就没有跟他客套过。即使对他戒备甚深的时候,她也不曾对他客套过。顶多就是发挥着她的聪慧敏锐,跟他耍着心眼绕来弯去好达到她的目的。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心里悄悄的对她感观不一样了呢
夏星沉失神的想了想,当然还没想出结果来,就被急惊风一样掠到眼前的君白给打断了。
莫安娴不愿意自己每次来右相府都搞特殊,所以这回并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按照寻常的样子走偏门离开的。
不过,令她想不到的是,就在右相府对面,竟然停着一辆马车。一辆不起眼,但却让她下意识想要多看两眼的马车。
“莫姑娘,请。”
冷冰冰的语调就在她打量对面马车的时候,突兀如低吟的冷啸一般响在她耳畔。
少女暗下默默叹气,幸好她内心强大,不然非被这冰冷得跟鬼一样飘来的声音吓个半死。
难道这位面瘫大哥不知道,大白天见鬼更能将人吓疯吗
“冷刚,”她缓缓扭头,就看见一尊冷面神似的面瘫侍卫笔直如石雕般站在她身后不远。她笑了笑,忽然轻轻道,“我发觉令尊果然极会给你取名字,你还真是半分也没有辜负他为你取这名字的心意。”
这家伙,可不是冰冷刚硬得跟石头似么
冷刚嘴角微微抽了抽,乌黑凝定的眸子掠过一抹诧异,似是压根没料到她会拿他的名字调侃他。
扯了扯嘴角,却不知拿什么话来应对她,只好冷硬的重复道,“莫姑娘,请。”
莫安娴顺着他的手势瞟了眼,果然是指向对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
她心下暗笑,真不知该夸自己直觉神准还是该夸自己反应敏锐。
一辆普通的马车,她也能一眼就看出不同来。
这会她还没有意识到,并非是对面的马车有什么特别不同,而是里面坐着那人让她感觉不同。
摇了摇头,转着亮光四溢的眼睛缓缓往对面马车走了过去。
去到马车跟前,她刚伸出手想要挑开帘子,就见一只莹白修长指节与肌里都分明如泾渭的手,自里面递出轻轻将帘子往旁边一拔,“进来。”
他声音平静冷淡,听似不带一丝强逼意味。可莫安娴低头钻进马车的时候,就深深觉得陈霸王的霸道脾气经常就会发作一下。
从他坐在马车上,在右相府偏门对面等着她那一刻开始,他就已经用最平静最有效的手段向她展示他的霸王脾气了。
可明知如此,此刻她踏上马车也是心甘情愿的,只因她知道,这人看似冷漠霸道无情,其实真正论起来,却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她不利的事。
可钻入车厢她放目一看,却随即突然有些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眼前所见的陈芝树依旧风华潋滟卓绝无双的孤高天人模样,甚至这无双风华比往昔她所见还更为明显一些。
因为眼前的男子,并不是平日常见的一身华致锦衣,而是穿了一身素净的白。
这种天地间最纯净的颜色,此刻穿在他身上,尤其在这光线幽暗的车厢里,竟将他整个人本身仿佛天然的冰冷高贵气质更衬托得灼灼瞩目。
可随即她心里便莫名的划过一丝心疼,今日他突然舍弃了平常的锦衣,一定是因为今日对他而言是个特别的日子。
能令他特别重视,还特别换了素净颜色衣袍,其实她就算不怎么聪明,只要随便用心一猜,也能猜得出来。
更何况,她原本就不笨。
只一眼,她便收回惊讶目光,十分淡然的挑了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她甚至连问也没有问他要将她带去哪,就安然恬静的坐在了他对面。
陈芝树看见她安静了然的坐在一旁,原本笼罩在心头淡淡难散的悲伤,这一刻因为她的陪伴,竟奇异的缓缓向四周散去。
她这个人本身,就像天生带着热度的阳光,不必刻意,浑身就自然散发出令人温暖的光与热来。
莫安娴安静的想着心事,默默猜测着他们将要去的地方;陈芝树抿着弧度美妙的唇线,也静静的凝着自己略显苍白的指尖,没有说话。
这样的气氛,本该让人觉得不快甚至压抑的,可莫安娴却奇异的觉得这样安静相处挺好。
仿佛默契天成一样,她偶尔抬眸,他便会投来淡淡透着关怀的目光,她眼睛一转,他便会适时将她需要的东西轻轻放入她掌心。
这让人觉得安静美好的不含旖旎暧昧的短暂时光,随着马车速度缓缓慢下,便也结束了。
“到了。”陈芝树声音冷清,不过仔细听的话,还是能够听出其中蕴含了淡淡悲伤。
莫安娴走出马车,才发觉他们到了一片暗影斑驳的竹林里。
陈芝树领着她缓缓往深处一片紫竹所在走去,走了一会,莫安娴终于看见这竹林里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一间修整精致的木屋,但木屋不远处,却竖立着一块木刻的墓碑。
“姨娘婉如之墓,儿子陈”莫安娴怔了怔,后面几字的声音在她略显错愕的眼神里弱了下去,她看着站在前面的男子,忽然觉得他清瘦挺拔的背影竟是如此的孤独落寞。
这一眼望不到边的竹林,竟然似无边的苍凉一般将他身影覆盖,重重叠叠里,她竟似看到这淡淡无形的苍凉悲伤要将他完全吞噬一般。
也许是竹影笼罩的关系,也许是眼前这块普通得与奢华丝毫沾不上边的墓碑的关系,莫安娴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心也疼疼的。
“姨娘,她生前极为喜欢竹子。”陈芝树声音淡淡响起,他修长的身影却渐渐矮了下去。
莫安娴低头,才发觉墓碑前已经摆好了瓜果香烛纸钱一类的东西。
心下默默叹了口气,原来今天是他母妃死忌,难怪他抛弃寻常华致服饰,换了这身颜色最素净的衣袍。
可随即她心头又浮起淡淡疑惑淡淡古怪,陈芝树在他母妃忌日的时候带她来这算什么意思
还有,如妃的陵墓不是应该在皇陵吗
又怎会在这片竹林里简简单单的修一揖最朴素的木刻墓碑
就算之前她一直没有从马车往外看,可算这时辰也知道,他们此刻所在的竹林绝对还在内城里面。
不在皇陵没有奢华的陵墓,反而在内城一片安静给人感觉萧索凄凉的竹林里
如此不合常理的怪异种种,难道其中也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
“今天,是她忌日。”他声音冷冷清清,可其中悲伤就如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苦茶一样,淡淡的,却无声无形直冲她心肺。
莫安娴眼睛转了转,想了一下,随后提了提裙摆,也对着墓碑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就算她与已故的如妃没有任何交情,还是抵得她这个晚辈磕几个响头的。因为如妃的儿子,曾给了她无数的帮助与。
少女默默瞥了眼沉静长跪的男子,心思仿佛也在他眉宇淡淡落寞哀伤里沉淀。
“那个时候,她是张扬热烈善良的和绥公主。”
男子声音轻而淡,莫安娴心头却震了震,“和绥”就是那个只能在野史杂趣见闻里偶尔才能看得到的富裕小国
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灰飞烟灭于历史长河的小国
他母妃竟然是那个被灭掉的和绥国公主
陈芝树轻轻点头,目光平直无波的落在墓碑上,“南陈想吞并和绥的野心早非一日两日,姨娘却成了最直接的媒介。”
莫安娴心头又是一震,那么曾经的和绥国公主后来的南陈如妃岂不成了红颜祸水哦,这么说也不对,应该成了灭国罪人。
她闭了闭眼睛,曾经看过的零星资料忽然呈现脑海,并迅速串连成明晰的线。
记得,现在南陈的皇帝并非原来所定的储君,现在的陈帝当年能够顺利登上帝位,除了跟他笼络人心的手段有关外,还跟他曾立下的不世功勋有重大的直接关系。
当然,利用女人吞并一个富裕小国的事,无论是在野史还是杂闻,都是含糊其辞的。
眼前种种,只是莫安娴结合各种资料之后的猜测。
难道这不世功勋,指的就是利用了和绥公主灭掉她故国
以一国为基作为问鼎大位的垫脚石这功勋确实够令人瞩目的
少女忽然了悟的看了看仍旧笔直长跪墓前的男子,难怪她总觉得他对陈帝的态度有些奇怪,似乎并不怎么尊敬;而陈帝对这个外头传言帝宠极盛的儿子,也没有平常父子该有的关怀孺莫。
了悟之后,她心里原本淡淡的疼痛忽然变得尖锐而明晰起来。
“在最初,姨娘偶遇他,以为遇到了这世间最好的男儿,”陈芝树冷冷清清的声音忽然融了一丝微微嘲讽,“谁知到头来,她遇到的不过这世间心思最深沉的骗子。”
骗了她的心骗了她的身,骗得她心甘情愿嫁给他之后,才发觉原来他不但早有妻室,还。
莫安娴嘴唇动了动,可看着眼前跪姿笔直的挺拔男子,她却不知自己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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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移世易,当初被甜言蜜语覆盖的真相,如今早被苍白的历史还原。
想必当初所谓最惊艳人心的偶遇,也不过是那位处心积虑几番算计的接近吧。
目的,当初的和绥公主看不清,然现在,历史已将最无情的事实摆在了眼前。
莫安娴暗叹一声,心头忽然沉沉的变得又重又涩。
一国公主,转眼变成了灭国罪人,她不知道当初和绥公主如何有勇气怀着仇人兼爱人的孩子生存下来的,但这份挣扎无法求全的苦与涩却令她深深叹服。
常说母亲的情绪会最直接影响到孩子,想必陈芝树对陈帝的仇恨也是由此而来吧。
沉默半天,陈芝树忽又朝墓碑端端正正的叩了三个响头,然后便站了起来。
他转过身,略略俯首面对面的看着少女,淡淡道,“我不是他,我永远不会辜负。”
少女震了震,他淡淡的又道,“你相信吗”
她抬头,看着他潋滟生辉的眉目,心间一瞬各种滋味翻涌。
他这是做什么在他亡母墓前对她许诺
可是,可是。
能说得出的诺言,都是空洞的,没有信心的自我欺骗。
“你信吗”见她震惊无措却缄默,陈芝树冷冷清清的嗓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重复得仿佛还透了力度。看着她,目光冷清里仿佛有淡淡温柔波纹在流转,他缓缓朝她伸出双手,试图握住她。
莫安娴低头,看着他递到面前的一双玉雪修长的手,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指尖,有一霎闪神。
他掌心不似寻常男子的宽厚,修长之中是厚薄适中的尺寸,看着那微微握起的一弯弧度便似是淡静之中兜住了天地最珍贵的精华。
他掌心那一掬莹莹流转的光芒,令她想到了培育着最圆润饱满珍珠那乳白蚌壳。
这样一双手,一双让人觉得安心的手,现在竟以这样最尊诚的姿态递到她面前。告诉她,他愿意爱护她如蚌壳里那最漂亮夺目的珍珠。
前世被那个男人狠厉无情一刀刺入腹中的画面,突然在脑海里清晰的迸了出来。
少女闭了闭眼睛,心却乱如一团理不清的麻。略一犹豫,她垂眸睁眼,却下意识的往后退了退。没有摇头,双手没有放到他掌心,反而往身后藏了藏。
没有说话,可她的动作已经明显的向他表明了态度。
眸光暗了暗,陈芝树心头一痛。缓缓抬头目光冷冷清清掠起,看着她娇俏容颜,在原地那样笔直恒定的站着,并没有像他一贯的霸道强势站出去,逼迫她。
他就这样对她递出双手,站在原地以优雅笔直孤清却又淡然平静的姿态,看住她,缓缓道,“你可以犹豫可以退缩,但不要逃避。”
“且记着,这双手这个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莫安娴这一刻心乱如麻,无论是拒绝还是回应,眼下她都不愿意。
只能垂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陈芝树掠她一眼,眸光微微黯淡,却没有再进一步逼迫她的举动。似乎在抬头的瞬间,有淡若无声的叹息落在了风里,随着幽幽咽咽的风在这竹林里回旋荡远。
“走吧。”
莫安娴心里忐忑,不过听闻这两字,心头那七上八下的不安忽就淡了。
也许,她该理一理心里对他究竟怀着什么感觉。
“我送你回府。”
冷冷淡淡说完这句,陈芝树便默默与她并肩而行;虽然他刻意收敛,不过莫安娴仍然能感受他发自肺腑的淡淡哀伤。
想了想,抬头看了看他鬼斧神工般完美的侧脸,终将心头疑问咽了下去。
“姨娘自从知道他的身份,就没有一天不想着做回这世间最自由的女儿。”
仿佛知道她心头疑问,他们在斑驳竹影里缓步而行,他淡淡透着一贯淡漠气息的嗓音却不露情绪的响了起来。
“她喜欢竹子,愿做这世间最自由自在的风。”
所以借着那一次太子被幽禁皇陵的机会,他将母亲的遗体偷龙转凤转到了这片他特意为母亲而种的竹林来。
如若不然,太子真以为他会允许太子动他母亲的陵墓么
莫安娴十分平静的点了点头,“最深的执念得以成全,我想她一定会为你这个儿子感到自豪。”
然而她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就似一直在荡秋千一样,忽高忽低无法落在最平直的一线上沉静下来。
她想不到,刚才所见的墓碑下,埋的真是该待在皇陵里享受皇家尊贵的如妃娘娘。
陈芝树扭头看她一眼,冷清的眸色里似乎多了点点暖意。
就知道,她是这天下最了解他的人。
出了竹林,再将莫安娴送回到莫府,也不过一个时辰的事。
马车一停下,莫安娴冲他点了点头,便打算自己下车;她记得平日里,这位陈霸王也有亲自送她回来的经历,不过她记忆里,似乎每回坐的都是他那辆招摇尊贵的沉香木马车,而每回他都是坐在车上目送她进府而已。
可现在,她才一动,就见陈芝树先她一步起身。在少女愕然不解的目光里,他已下了马车,并在外面候着。
是伸出一只手,侯着她下车。
莫安娴在车上盯着那遥远如云天般递过来的玉雪修长的手,眨着眼睛愣了半晌,也无法回过神来。
他这是什么姿态
突然从高冷不可触摸的冰山玉树摇身一变,成了默默温柔体贴的最佳那个啥人选
他适应能力可真强,少女瞟了瞟他,见他一脸淡然自如,可没有半分不自在。
苦笑,他心里难道就不需要过渡期来适应一下吗
再说,她这不是还没有答应他什么吗
莫安娴垂眸,心下默默叹气,陈霸王这一手是不允许她拒绝吗
她觉得如果她敢尝试对他眼下这手势视而不见的话,估计到天黑她也别想进莫府大门。
默默叹气,她银牙暗咬,明亮双眼转出一抹豁出去的决绝,然后透着淡淡忿然的将手放在他掌心。
轻轻的,几乎不用她出力,她便已跃下了马车。
陈芝树瞧见她眼中那抹豁出去的神色,心下一瞬涌出淡淡笑意。
这女人,他不过是不想看见她狼狈跳下来而已,难道他帮她一下她不是该感激吗怎么露出一副仿佛慷慨赴义的表情
而就在这个时候,莫云雪正好从门口走了出来,她一眼就眼尖的看见了伫立马车旁的俊秀男子,而目光略偏,偏在了他轻柔却安稳握着莫安娴的手上。
心瞬间被妒忌的毒蛇咬得寸寸生疼,咬了咬唇,努力稳住微乱的气息,微微含笑的走下了石阶,朝阶下马车旁那双男女走了过去。
“姐姐”她惊喜的声音恰到好处,婉转悦耳又不会过于突兀,“这位是”
莫安娴默默瞥她一眼,在见她虽然极力表现端庄却差点要直接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不着痕迹将手给抽了回来。
对于莫云雪自来熟的态度,她只是不冷不热的点了点头,目光往陈芝树面上转了转,并没有为莫云雪介绍的打算。
瞧莫云雪刚才急切扑来的样子,很明显就已经知道了陈芝树身份,这会再问她,不过是想借着她的关系与陈芝树攀得亲近些而已。
一想到陈芝树可能与别的女人也这般亲近,她心头便蓦然涌出淡淡闷意来。
没理会莫云雪,她看着陈芝树,微微点头,道,“我进去了。”
莫云雪见她直接无视自己,微笑的俏脸不由得一阵尴尬,可她悄悄瞄向陈芝树时,那容光潋滟的男子却已然转身上了马车,连个背影都没留给她。
她怔了怔,心头一阵委屈难受,耳边便传来了“跶跶”远去的马蹄声。
望着瞬间淡出视线的马车,她怔在原地咬了咬嘴唇,原本还氤氲着难过尴尬委屈的眸子,此刻却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冷芒来。
陈芝树,陈芝树你一定会是我的唯一。
莫安娴这个碍路的女人,她一定让他知道,莫安娴根本配不上他的身份。
原本莫安娴身体虚寒这事,只在贵族圈子中小范围的人知道;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件事竟然传得街知巷闻,而且还直接从虚寒之症上升为不能生育。
除了这事外,另外还有流言传出她不顾廉耻缠上了这南陈最为尊贵的离王殿下;还说莫安娴勾引离王殿下不成功之后,还连续的与数个男人有暧昧,并企图用金钱去打动对方云云。
可以说,莫安娴的名声还真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被人败坏得如此彻底的。
青若从街上转了一圈回来,听到种种贬低自家小姐的议论,简直都快气疯了。
“小姐,小姐”一回到枫林居,忍了几回,青若还是忍不住心中恼火,一进门就准备找莫安娴禀报。
“我在这。”处于流言蜚语漩涡中心的莫安娴,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闲适自在的懒懒靠着垫子坐在亭子里,头也不抬的应了青若一声,又继续看她的野趣。
青若火急火燎的走进亭子,看见她一副沉静无动于衷的模样,快嘣到嘴边的话,硬是在舌头打转几个来回也没法说出去。
“怎么这会不着急上火了”莫安娴将手中一页书看完,才抬头笑眯眯看她一眼,“想说什么都先喝口水再说。”
青若愣了愣,待她回神的时候,她手里已经握住一只杯子;低头一看,杯子里的水都已经少了大半。
“小姐”青若心下感动,连忙将杯子搁下,立时道,“外面流言传得太难听了,小姐赶紧想办法澄清了吧”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看着她,笑道,“你也知道那只是流言而已,我有什么好澄清的。”
青若大急,“可是可是你不澄清的话,外面会越传越烈,万一到时老夫人她”
“她不敢。”莫安娴悠悠然掠她一眼,慢条斯理道,“放心吧,有爹爹与哥哥在呢。”
老夫人再不满,也没有这个能耐动得了她。
不过,被动挨打一向不是她的风格。
她其实最喜欢做那只躲在螳螂后面的黄雀,前面的障碍都有螳螂收拾掉了,她再现身做黄雀,多么省事省力。
“你将红影叫过来。”
青若听到吩咐,立时松了口气,随即喜滋滋的忙不迭应道,“是,小姐,奴婢马上将红影叫过来。”
小姐愿意出手反击就好。
再放任下去,她都快忍不住要冲出去跟那些说小姐坏话的人拼命了。
一会之后,红影便来到了八角亭子。
“小姐有何吩咐”
“流言猛于虎啊,红影。”莫安娴挑了挑眉,虽然是感慨的语气,可看她淡然从容的模样,眉目之间压根没有一分忧色,“你说,我该做点什么助一助这只猛虎呢”
红影心下猛地跳了跳,“奴婢愿听小姐安排。”
莫安娴垂眸,眼底下光芒流转,然而眉梢一端却流泛出淡淡森寒。
“先不管这里头有多少只猛虎,我只要将其中一只放出笼去就好。”
她想将莫永朝那个便宜二叔赶出莫府,已经想了很多个日夜了。
红影点头,若有所思离去了。
离王殿下除了有吓人的“鬼见愁”之称外,还有个雅号“玉痴公子”,而且这个雅号几乎都是与另外那个名号相连在一块被人谈论的,所以莫云雪并无需费太多精力就将陈芝树的喜好打听清陈了。
至于那只早就被离王殿下丢给莫安娴的宠物狐狸小白,莫云雪是不敢动它脑筋的,这事痕迹太明显,一个不好这把火烧不到莫安娴反而会烧到她自己身上。
但是,打听到陈芝树收集紫玉成痴容易,想要买到一块像样的紫玉却极难。
不用想也知道,这些年京城好的不好的紫玉几乎都被陈芝树搜刮一空了,哪里还有机会让莫云雪来投其所好。
只不过,世事再难,也抗不过有心人。
好的紫玉不是没有,是因为惧于陈霸王“看见直接用抢”的暴力手段,所以有些富而不贵的人家手里有紫玉也不敢现宝。
莫云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买到一块成色不错的紫玉,又打听到陈芝树日常习惯之后,便满怀忐忑与欢喜的去那地方守株待兔了。
这一天,在一座清雅的茶楼对面守了多日的莫云雪,眼角掠见街角转出的那辆招摇尊贵的沉香木马车时,眉梢眼角终不禁露了淡淡欣喜之色。
不过只眼角余光那么瞥了瞥,她立即便转过身,佯装十分专注的样子在摊子前挑选一些有趣的手工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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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自送上门去,远没有让他自己发现讨来那么有成就。
而且,不是她急着凑上去讨好,将来他才不会看轻她。
所以得到紫玉之后,她一直按捺着急切想要再见他的心情,一直在这转悠,就是为了等他自己主动上前。
虽然莫云雪竭力让自己镇定,可心下还是禁不住激动得哆嗦一下。功夫不负有心人,今天终于让她等到了。
想到待会就可以看见那风华绝世的孤清身影,莫云雪的心就禁不住激动得呯呯狂跳起来。
街角那头转过来的沉香木马车很快就到了那座清雅的茶楼下,陈芝树淡然冷清的身影只在门外一站,这天地所有艳美灿烂的景致在他面前全都黯然失色。
莫云雪努力压抑呯呯乱跳的心,拼命告诫自己这时候一定不能回头,不然就前功尽弃了。
从陈芝树所站的角度,即使他目光冷漠孤清,仿佛什么都不放在眼底,却又仿佛这天地之间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他那双深邃幽远的眸子。
莫云雪有意别在腰际吸引他目光的紫玉,自然而然的落入了他眼中。
他淡淡一瞥,目光毫无热度与力度,莫云雪却似感觉到他在凝注一般,心里欢喜满满的瞬间,似是激动快要晕倒过去一样。
他要过来了,他要过来了。
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激动的叫嚣着,以至她整张俏脸都因为这句暗示而兴奋的变得绯红。
可陈芝树冷淡若无的目光一瞥之后,便飞快的毫无痕迹的转开了,当然,他绝对不会如莫云雪的意直接走过来。
莫云雪心里正从满满欢喜变成巨大失落,却蓦然又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听那声音,沉稳矫健,气息冰冷而刚硬。
她心里怔了怔,正在想这气息不对啊,忽然耳边就传来了直接将冰冷气息转成实际的声音,“这位姑娘,请问你腰际别的紫玉佩多少银两”
莫云雪心里沉了沉,正想开口斥喝这人,但随即心里又一喜。
她按捺住心底激动,不慌不忙的转身,看着冷面神似的冷刚近在咫尺寒着一张脸盯着她,登时惊得倒吸口气。脚下也同时惊得退了退,但心头惊惧只是瞬间,再害怕这会都敌不过心中痴念。
瞬间之后,她镇定下来,看着冷刚道,“抱歉,我的玉佩多少银两都不卖。”
装模作样的女人
冷刚眼里鄙夷一闪而过,莫云雪不知道他,他却早就见过这个女人了。将玉佩别在如此显眼的地方,明显就是想吸引他家主子。
这会还装什么清高风骨。
同样姓莫,怎么半分也没有莫安娴那个女人的干脆聪明。
冷刚可不是张化,管你是姑娘还是汉子,管你长得如花似玉还是不堪入目的丑八怪,在他眼里只分两种人。
第一种,识事务的。
第二种,装腔作势自以为识事务的。
很明显,眼前这个女人在他眼里就是第二种人。
他剑眉一横,本就冰冷刚硬的脸因这动作更添几分肃杀凶横狠厉,莫云雪无意一瞄,登时又吓得脚下跄踉后退。
冷刚盯着她,眼中鄙夷越发明显,语气依旧冷冰冰的,“我家主子离王看上姑娘手中这块紫玉,还望姑娘割爱。”
莫云雪惊慌之后,心头终于禁不住一阵狂喜,她没猜错,眼前这浑身散发冰冷不善气息的男人果然是他的侍卫。
可心里狂喜归狂喜,面上还是一副平静矜持的模样,“离王殿下你讹我吧这京城谁不知道离王殿下喜爱收集紫玉,若是有人想要借着这名头强行买走我手里的紫玉,也不是不可能。”冷刚气得胸口一疼,这女人装腔作势的本事倒是拿手,这一点比莫安娴那个女人厉害多了。
冷刚眉头一皱,冷眼盯着她,冷冰冰的语气半点客气也没有,“姑娘若是知道哪里有人借我家主子名头讹人,你不妨告诉我。现在我只想再问姑娘一句,这紫玉姑娘到底是卖还是不卖”
莫云雪见他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又生硬,心中怯了怯,看着他,不由自主的瑟缩一下。不过想到自己努力这许久,断然不能被他一两句话就唬住。
“如果真是离王殿下想要这块紫玉,我自然愿意卖。”
冷刚眯了眯眼,轻蔑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
“不过,你如何证明自己是离王殿下身边的人”莫云雪眼睛转了转,眼角难以自禁的悄悄往对面掠了掠,“除非,你能让离王殿下亲自为你证明。”
说来说去,这女人就是想借着这块紫玉将他家主子引到她面前来而已。
这女人,手段一点都不高明,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多聪明。
想这一招,以前可没少姑娘用来吸引他家主子的。
若不是主子厌烦这些把戏,又怎会刻意造成“鬼见愁”的名声出来。
想不到,莫云雪这个女人,居然又重复那些别人玩剩的手段。
还是莫安娴那个女人看着顺眼多了,最起码那个女人就没有使过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吸引他家主子的目光。
冷刚自己压根没发觉,因为莫云雪的出现,他在心里已经不止一次的暗中拿莫安娴与眼前这女人作比较。
不比不知道,一比还真吓一跳。
比一比,他竟然不知不觉的发现原来他以前一直讨厌的莫安娴,竟然还有如此多让人不讨厌的优点。
“姑娘这紫玉愿意卖便卖,不愿意的话,”他目光一低,盯着她腰间的玉佩,并不掩饰他眼中轻蔑,“也得愿意。”
莫云雪一愣,对这话似乎一时转过不弯来。
但随后,她无意撞上冷刚冰冷且不加掩饰流露轻蔑不屑的眼神,心才轰的一声,想起了那句关于“鬼见愁”的名声来由。
“看见直接用抢”的
她瞪大眼睛警剔的看着冷刚,倒退一步,手同时紧张的按在了腰间玉佩上,“你想干什么”
冷刚十分不屑的轻嗤一声,“姑娘多虑了,你不愿意卖的话,我家主子也无所谓。他说这玉佩的成色瞧着并不好,连他收集用来垫杯底的都不如。”
这话说得莫云雪脸色一红又是一白,眼见冷刚说完这番话,果然十分果决的转身就要走。她犹豫的咬了咬唇,才扬声急急叫住冷刚,“这位大哥,你先别着急走,我没说不将这紫玉卖给离王殿下。”
冷刚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只冷冷嗤笑一声,“姑娘先前不是还怀疑我是冒离王的名来讹你吗怎么现在倒是相信了”
莫云雪脸色一阵尴尬,但随即便神色自如的笑道,“我先前就是担心自己的紫玉所卖非人,才故意试探一下大哥,现在看见大哥你这样的反应,我自然相信大哥是离王殿下身边的人。”
冷刚这才僵硬的转过身来,看着她,眼神依旧冰冷不善,“那姑娘开个价。”
想借这块小小的紫玉引他家主子前来
虽然眼下是大白天,但也绝对不是做梦的好时间。
“我”莫云雪咬了咬唇,俏脸微微一红,羞怯的低了低头,随即大方坦诚道,“价钱不是问题,我就是想亲手将这块玉佩交到离王殿下手里。”
说来说去,这女人还是不死心。
冷刚想到这里,眼神立时又冰冷了几分,几乎所有耐性就快彻底的被眼前这个不识好歹的女人给耗光了。
眉头一皱,目光冷冷掠过她含羞带怯的脸庞,一手往怀里探去,另外一手只指尖往莫云雪腰间动了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的眨眼功夫里,他自怀里掏出的银票已经塞到莫云雪手里,而她腰间的玉佩也已经飞到了他磨砺得生了薄茧的掌心。
东西到手,冷刚面无表情瞥她一眼,也不管莫云雪如何目瞪口呆,他直接转身大步往对面茶楼走去。
买一块紫玉用了这么久时间,主子一定嫌弃他办事效率下降了。
想了想,冷刚脚步登时加快不少。
如果是平常,陈芝树早就已经进入茶楼里面了,哪里会在门口等着。
今天他突然一反常态在外面站着,那是因为他认出了莫云雪。
眼下看见冷刚略紧张懊恼的大步踏来,眉头轻轻动了动,眼中冷意一瞬又增添了一层。
“主子。”冷刚走到他跟前,立即将强硬买下的玉佩双手奉到他跟前。
陈芝树没有伸手去拿,眼角却似有意无意往对面那还在发呆的莫云雪掠了下。
只眼神示意冷刚将玉佩翻过另外一面。
冷刚虽然对此举不明就里,不过他向来是个称职的下属,主子让他做什么他只管执行主子的命令便可。至于懂不懂主子其中行事深意,这一点也不要紧。
指头一动,就将掌心的玉佩翻到另外一面。
陈芝树目光一瞥而过,弧度优美的嘴角随即勾出淡淡讥讽样子,忽冷冷的坚定道,“砸了。”
冷刚愕了愕,“砸了”这可是他刚刚才花了几千两银子买来的东西,即使主子不在乎这点银子,也不应如此浪费吧
不过他素知主子行事自有标准,他错愕之下,不是质疑主子的决定,而是立时低头睁大眼睛看了看那块玉佩。
这东西,到底哪个地方惹主子不满了。
虽然冷刚为人不如张化圆滑,不过他能成为陈芝树贴身侍卫,这眼力自然也不会差的。
这仔细一看,还真看出问题来了。
手中的玉佩雕工复杂,看得出雕的花纹十分精致,只不过这精致得有些过了头。
因为他仔细察看之下,终于看出其中精致繁复的花纹里镶钳着一个字。
“可恶的女人”冷刚咬牙低哼一句,立即毫不犹豫的拿起玉佩就地往旁边坚硬的青石板扔了下去。
难怪主子会不满了,这女人竟然在这上头还要耍小心思。
“哐当”一声,那价值不菲的紫玉佩立即被冷刚这灌了内力的一扔,给摔得四分五裂。
还在对面站着的莫云雪看似对那边的举动不感兴趣,但实际她双眼一直片刻不离的盯着那边的一举一动。
乍然听闻那清脆的“哐当”声自喧闹中隔空传来,她仿佛都能听见自己的心也随着那块玉佩摔破成了几瓣。
莫云雪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脸色一白的同时,身子也难禁的摇晃了一下。
陈芝树除了莫安娴外,其余所有女人在他眼里都连尘埃也不如,根本就不配他看在眼里,就别说值得他费心去在乎什么。
不过,眼角掠见莫云雪苍白着脸摇摇欲坠的样子,他好看的唇角忍不住微微弯了弯,隐约勾出一抹冷嘲笑容。
从来不懂七情六欲的离王殿下,只愿对一个人懂这人间冷暖爱恨苦甜。
若不是莫安娴不许他出手,他焉会放任那些流言伤害莫安娴。
眼前这个该死的女人,总有一天要为她的愚蠢付出代价。
眼睁睁看着离王殿下命人当面摔破她千辛万苦寻来的玉佩,莫云雪觉得自己苦涩无所寄托的心事登时涌满了各种剜心裂肺的痛。
“莫安娴,我一定不让你如意。”暗下咬了咬牙,低头红着眼,难掩失魂落魄的走了。
莫安娴不知道自己因为某人,而被莫云雪记恨了一回又一回,不过莫云雪心里对她发狠的同时,莫安娴也同样没打算善待这个包藏祸心的堂妹。
她放任那些流言将她名声踩到谷底,可不是仅仅因为心里不在乎,而是因为前头被踩得越低,后面她反击起来才会愈让人信服她清白无辜。
也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出去,是莫永朝不满一住进莫府就被莫大小姐强势分府的决定,所以才会命人暗中散布各种流言抵毁她。
这消息一出,再有好事之人将之前莫安娴不让老姨娘占便宜贪走白玉观音的事联系起来,各种有关莫府两兄弟不和的消息就像在一夜之间长了翅膀似的,不但飞到满京城角落,就连皇宫深深宫墙也抵不住它。
两兄弟不睦的事情,已经由原来的暗下搬到了台面上,并且呈现白热化趋势。
甚至京城里还有人开始拿这事设了赌局,就赌这莫府两兄弟什么时候会正式翻脸。
种种消息传到凤栖宫里头,皇后那张本就冷艳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这时也不禁微微显了薄薄怒意。
“冯嬷嬷,外面的传言是怎么回事”她皱着眉头,神情冷肃中透着极度不满,“难道你不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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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利用莫云雪牵引住莫安娴,但不需要将这事做得过度,万一莫安娴那心思深沉的丫头真想办法将莫永朝这颗棋子赶出莫府,她之前许多心血不是白费了。
“娘娘恕罪,”冯嬷嬷心下暗暗叫苦,大殿内流丽生辉的灯光并没有让她觉得心里温暖,反而更衬得后背寒意深重,“是奴婢办事不力。”
好吧,其实这事真不关冯嬷嬷的事,不过冯嬷嬷清陈,皇后发怒的时候,她最好识相一些主动将错误往身上揽,起码这样能令皇后心头舒畅一些。
皇后心里自然也明白这事与冯嬷嬷无关,眉头紧了紧,便挥了挥手,冷冷道,“算了,这不是你的错,待本宫再想别的办法。”
莫安娴,这不到双十年华的丫头,还真激起她的斗志来了。
就不知道,接下来这盘大棋,莫安娴有没有这能力与她对奕。
凤栖宫里的波诡云涌,莫云雪不得而知,她此刻待在莫府西院里,心头满满的都是忐忑愤怒不甘。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如果之前那些攻击莫安娴的流言是因为父亲与那边不和才放出去,那莫安娴不是成了最清白无辜那个
不,这跟她的预期不符。
她要让莫安娴名声尽毁,绝了莫安娴配得上离王的任何一点可能。
至于想办法直接害了莫安娴性命
这事莫云雪不是没想过,不过纵然她在一眼之间就那样没有缘由的爱上了陈芝树,可她以前从来没杀过人,所以杀人放火永绝后患这种事对于她来说,实在是一件令她下意识畏惧躲避的事。
而且,就她对莫安娴的种种了解,想要直接害了莫安娴性命,这事不说难于登天,却绝对不是轻易能够做到的。
相比之下,她更愿意选择容易做得到的事情去绝了莫安娴与陈芝树在一起的可能。
她原本很难相信,这世间还会有男人不在意一个女子能不能孕育后代;可那些流言四起的时候,陈芝树却一如既往的待莫安娴,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自己的态度。
这令她不得不改观。心里对陈芝树的执念也因此更深了一层。
这样优秀,这样珍惜爱护一个女子到可以不计较她任何缺点的男子,就莫安娴那种女人怎么配得上
就算莫安娴还能生育,那也是个被人退过婚的女人,这名声无论如何也是差得不能再差的。
几次失败之后,莫云雪非但没有气馁,反而被激起了熊熊斗志。
她一定要不计代价超越莫安娴,成为那个风华潋滟男子身边的唯一,因为那个人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女人。
这一天,是如妃忌日后一个月。陈芝树如期前往大悲寺为如妃念经祈福,这件事他每年都会做,并且每次都会在大悲寺住上几日。
莫云雪隐在街角暗处,看着那辆尊贵无匹的沉香木马车缓缓驶出城门,嘴角那抹幽幽浅浅笑容渐渐一点点加深。
望着那辆没有标志却比任何标志更显眼的马车,她光芒闪烁的眼眸里,慢慢盈满了一种叫志在必得的东西。
陈芝树去到大悲寺,就是按照惯例斋戒祈福点长明灯。宿在这香火缭绕的佛门之地,本就孤清超凡脱俗的离王殿下更似勘破红尘没有六欲烦恼的天人。
前六天,一切都进行得平静而顺利,但是最后一天的时候,因为某个人的到来,本该顺利结束的祈福却掀起了惊天波澜。
莫安娴没有千里眼,自然无法知晓发生在大悲寺的事跟她有莫大关系,不过这个时候,莫府也不甚平静。
这一天,祥隆干货店的伙计急匆匆的将已经付了银两的物品往莫府送来,以前这伙计也到莫府送过货,不过莫府一分为二之后,他却是第一次进来。
正当他站在外头犯难不知该将货品往那边送的时候,老姨娘正好走出门口,看见他站在那里左顾右盼的在犹豫不决,眼里精光一闪,便堆着笑容上前问道,“这位小哥可是送干货过来的?”
伙计打量了她一眼,客气道,“我正是祥隆干货店的伙计,不知你是?”
“祥隆干货店啊,这就对了。”老姨娘掩下心头狂喜,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随即朝伙计招了招手,“我是莫府的老夫人,你随我来,就将东西送到我的院子便行。”
伙计犹豫了一下,又默默打量了她一番,才道,“你真是莫府的老夫人?”
老姨娘立时沉下脸,两眼冷冷一瞪,怒道,“怎么?难道在这莫府里头你还怀疑有人敢冒充?”
伙计一想也是这个理,立时陪笑道,“你老别生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担心这些东西送错了地方误了贵人们的事。”
老姨娘随即端出气势斜眼睨着他,不咸不淡道,“那么现在,这些东西究竟还送不送?”
“送,当然送。”伙计立刻搬起货品,冲她陪笑道,“麻烦你老指条道,这些东西该往哪送?”
老姨娘眼珠一转,立即抬手笔直往西院一指,飞快道,“就往那送。”
伙计朝她道了谢,然后不疑有他的直接将货品往西院送去。
老姨娘看着他听听话话的将那挺沉的一箱子干货送进西院,心里不由得暗暗乐开了花。
今天她这之所以敢在这大胆截胡,完全是因为她之前已经打听好了。祥隆干货店每隔十天就会送一批上好的干货到莫府,当然,这月中送的一批是直接送到老夫人院子去的。
她眼下所截的货品就是该送往寿喜堂的,她今天敢大胆干出这事,当然是吃定了老夫人不会因为少一批干货就如何。
老姨娘这些日子虽然住在西院,表面上也与东院这边没有任何来往,不过她暗下可是收集了不少关于东院的消息。
比如东院里,老夫人历来不喜莫安娴这个大小姐;而大小姐因为生母赵紫悦的关系也不曾真心敬重老夫人,不过碍于莫方行义父的面子,莫安娴在生活上才一直未曾苛待老夫人而已。
就比如,每月让祥隆干货店定期送些血燕人参之类的补品往寿喜堂什么的,这些事,莫安娴就从来不曾短缺过老夫人。
因为莫安娴有的是银子,为了顾及莫方行义父这个父亲的情面,就当打发乞丐一样不时拿些值钱的东西打发老夫人。
恰恰几天前,她打听到一个消息,寿喜堂传出风声说老夫人不满莫安娴禁止她吃甜食,曾在寿喜堂里当着一众下人的面,叱斥莫安娴如何如何不尊重她这个祖母云云。
“你这个女人都不顾情面在下人面前落她的面子了,所以,你的好孙女背后给你使使绊子给你看看脸色什么的,也是很平常的事,对吧。”
老姨娘嘲弄的低声嘀咕完这句,就欢欢喜喜的转身回西院去了。
她得赶紧看看刚刚祥隆干货店送来的好东西都有什么,这莫府她也有份,凭什么姓张那个女人可以享福,她却不能。
心里不甘,脚步迈得越发欢快。
就算事后张先铃那个女人怀疑什么,那也只会针对莫安娴,今天她拦下那伙计的事,除了她,可没有第二个人在场。
自认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的老姨娘,越发欢天喜地的加快了脚步往西院去,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的啐道,“呸,不就是个连毛都还没长齐的黄毛丫头,还想跟我斗,让你们狗咬狗一嘴毛去。”
“最好斗个你死我活。”好让她在后面免费看场好戏,嗯,还能免费吃到好东西。
为了顺利将今天这箱干货截下,老姨娘之前可费了不少心思。而且,为了保密,她做这一切可连儿子儿媳全部都瞒着。
一回到她自己的屋子,就迫不及待的动手打开那个箱子翻看起来。
“哇,竟然有上百年的老人参?这下发了。”激动的掩嘴叫了一声,老姨娘将装着人参的盒子往旁边桌子一搁,立时又翻起别的东西来看,“这是……特级血燕?”
老姨娘激动得双手都难抑的哆嗦了一下,眯眼打量半天,才恨恨呸声道,“那没人要的老东西也配吃这么好的东西,以后这些东西统统都归我。”
她爱不释手的捧着那盒血燕看了半天,才又轻手轻脚的放到一旁,继续翻看其他东西,这越看,这心里越乐开了花。
“不错不错,都是价值千金的好东西,补气补血益脾健胃,我吃最合适。”
为了将这箱半路截来的好东西都秘密放好,老姨娘锁上门,一个人独自在她的屋子里捣腾了半天。到晚膳时候,丫环在外头请了几遍,她才慢吞吞的走出屋子往平日用膳的偏厅走去。
若是以往听闻到了晚膳时间,她肯定是第一时间就奔出屋子的。
所以今天她异常的举动,连丫环都觉得可疑,更别说已经在偏厅一个捎间里等着她用膳的莫永朝了。
看见她终于过来用膳,莫永朝立时站起来,关切问道,“娘,你身体不适吗?”
嘴里虽然这样问着,不过双眼却往老姨娘微泛红光的脸瞄来瞄去,心下疑惑道,娘这样子看着不像生病,倒似遇到什么喜事一样。
“没有没有,”老姨娘笑容满面的走到桌子旁边,朝他摆了摆手便坐了下去,“娘就是小憩了一会,一时没听到婢女叫我而已。”
莫永朝听她如此解释,心下虽然觉得还有些奇怪,不过只要她不是身体有毛病他就没啥好忧心的。
随即松口气,点了点头,说道,“娘没事就好,那大家都坐好开始用膳吧。”
西院这边和乐融融用膳,寿喜堂这边的气氛可有些不太对劲,确切来说,是下人之间觉得气氛压抑紧张,一个个都小心翼翼垂首敛息的,连大气都不敢呼一口,更别说大声说话或用力走路了。
因为这会,老夫人正在花厅一个捎间里沉脸冷声的发脾气呢。
站在花厅角落的一个丫环朝躲在一旁的姚妈妈招了招手,姚妈妈瞄了眼仍在气愤骂人的老夫人,皱了皱眉,往那丫环所在挪了几步,“怎么了?”
那丫环掩着嘴飞快的轻声说道,“姚妈妈,不如让人将这事禀报到大小姐那去吧,老夫人这样一直骂下去也不是个事。”
大伙都不敢靠近老夫人了,一个个听到老夫人的声音都似踩着地雷一样,生怕一不小心,老夫人那凌厉的怒骂声就会落到自己头上。
姚妈妈看她一眼,满脸愁容说道,“禀报到大小姐跟前又如何?你又不是没看见老夫人因何发脾气。”
当然,那丫环绝对不会知道,这姚妈妈虽为老夫人身边第一红人,却早就暗投到莫安娴那边的阵营了。
这府里只要有眼色的,谁不知道不管现在还是将来,这莫府都只会是大小姐的天下。
姚妈妈虽然没有背叛老夫人之心,但她也得为日后找个靠山,老夫人年纪越大,这精神头便越发差了。而且——,姚妈妈瞄了瞄仍在里面骂人的老夫人,心中隐忧又深了一层。
也就是说,老夫人这一晚都在乱发脾气的事,莫安娴那边早就知道了。
那丫环闻言,心里倒是犹豫了一下,试探的看着姚妈妈,“那就任由老夫人一直这样骂下去?”
姚妈妈愁眉苦脸的看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若有所指道,“先忍忍,她总有累的时候。”
言下之意,等老夫人骂累了,自然就会住口了。
枫林居里,莫安娴已经用完膳了,她此刻正待在偏厅里,听闻消息称老夫人还在骂呢,几乎将寿喜堂上下都骂遍了还不罢休。
“她可真是中气十足,”莫安娴微微一笑,嘴角弧度讥讽,“看来祥隆干货店的补品实在是太补了。”
如今少了一箱正好。
老夫人当真以为她会一直花大价钱让祥隆干货店送补品去寿喜堂?
若不是为了引那边的大鱼上钩,她才不会痛下本钱放这肥饵。
“让她闹吧,不必理她,火气憋在肚里久了对身体不好。”
事实上,这会骂得越厉害,老夫人肚里的火气便憋得越厉害;憋了满肚子火气,一旦知道真相之后,发泄起来才会痛快。
老夫人可着劲的将寿喜堂上下所有人都骂个遍,原本是想借着这事对莫安娴指桑骂槐一遍的,可她骂了半天,枫林居却连半点动静也没有,她还真是越骂越憋气,越想这心火越冒得厉害。
“这孽障,眼里究竟还有没有我这个祖母?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故意让人暗中克扣的?”
西院那边的老姨娘听到最后,知道老夫人终于如她所愿般怀疑上了莫安娴,心里冷冷的嗤笑一声,“呸,怀疑就好,最好明天打起来就更美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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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莫安娴很快就将老夫人心头那把无处发泄的怒火,烧到西院那个躲起来幸灾乐祸偷笑的老姨娘身上了。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翌日用完早膳,莫安娴漫不经心的吩咐道,“红影,将老姨娘昨日暗中安排人手截下那箱干货的事透到寿喜堂那边。”
隔山观虎斗?
这种事,向来是她莫安娴最爱做的,怎么轮得到老姨娘来抢她的风头。
不到两刻钟,寿喜堂那边正憋着气连睡也睡不好的老夫人,就在“无意间”知道了老姨娘元芊昨日暗中所干的好事。
“元芊,你这个不要脸的老货,竟然连这种缺德事也干得出来。”怒火上头,老夫人竟然气到口不择言爆了粗语,但这会她才不理会下人呆若木鸡的震惊,只想心里怎么痛快怎么骂,“你就不怕吃了我儿子孝敬的东西肠穿肚烂!”
这样骂骂咧咧发泄一通之后,老夫人这心里总算觉得舒坦多了。
当下用早膳的时候,食量竟然比平时多了一倍。
连服侍她的姚妈妈见状,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看来骂人也是个体力活。
填饱肚子之后,老夫人便专门挑了些身健体壮的下人,大概有十来个的样子,簇拥着她浩浩荡荡杀气腾腾的往西院杀过去了。
论气势论人数,老夫人绝对是压倒性的。
老姨娘待在自己屋子里,一听老夫人带足人手气势汹汹往她这边杀来,顿时心里就慌了慌,不过只一会她又镇定下来。
“我怕那个女人作甚,年轻的时候她就斗不过我,现在老了就更加不是我对手。”
似乎自言自语一句,就真能给她自己壮胆一般,不过随后一想,又咕哝一声,“不行,就算我不怕那个女人,也不能在气势上输给她。”
“来人,”老姨娘从门口拱出脑袋去,朝外面高声喊道,“将西院所有奴仆都给我集中到这来。”
莫永朝身为从二品大官,这俸禄自然不低,再加上老姨娘原先在江南盘下来那些银两,他们家也算小富。
眼下,西院所有下人集中在一块,也有近二十个。
不过,老姨娘这一声令人,竟要将所有下人都集中到她的屋子前面,这下当然连儿媳林英也惊动过来了。
“娘,发生什么事了?”
林英虽然负责打理西院一应杂务,但钱银这种大权还是被老姨娘牢牢握在手中的;而昨天祥隆干货店送货过来的事,林英压根就不知情,所以这会突然见老姨娘这大动干戈的,心里难免紧张起来。
“没什么。”老姨娘瞥她一眼,满脸不耐道,“你回去忙你自己的事去,这里自有我来处理。”
林英并不惧老姨娘,但她却极怕莫永朝,偏偏这个莫永朝又对老姨娘几乎言听计从,所以便造成林英不得不在老姨娘面前低头顺从。
此刻见状,林英面上露着忐忑,“这个……娘若是有事,我这样回去怕是不太好吧?”
但心里,却早就冷笑起来了。
不让她来管,她正乐得自在。
虽然林英也听到风声,说是东院那边寿喜堂那位正带足人马气势汹汹的上门来找老姨娘算帐;不过她瞥了眼已经迅速往这边集合的下人,便暗暗放下心来。
说实话,她才不想管这两个老女人之间的陈年旧帐,若不是因为老姨娘是她直接亲婆婆,她根本连近也不想靠近这里。
这会看看人数,心里掂量着老姨娘不会吃亏,就更加没兴趣在这掺和了。
“我说让你回去就回去,有什么不好的。”
老姨娘冷冷瞥她一眼,神色已经明显的不悦起来。
林英面上犹豫了一下,随后恭敬道,“那娘你小心些,我先回去了。”
老姨娘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林英暗下撇了撇嘴角,随即转身走开了。
她前脚一走,老夫人带着一群人,后脚就到了老姨娘的屋子外。
“元芊,你这个没臊没羞的侍妾,一辈子上不了台面的东西,原本我以为过了几十年你该找回脸皮了,谁知道我还是错估了你。”
“真是山鸡就是山鸡,就算装了翅膀飞上天也成不了凤凰。”
一来到老姨娘院子,老夫人憋着满肚火已经憋了一整晚,这会一见面竟然无比顺溜的,指着老姨娘鼻子噼哩啪啦就大骂起来。
老姨娘被她劈头盖脸的一顿放鞭炮似的臭骂,直惊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也反应不过来。
“你儿子没本事养你,你识相就趁早滚回你的江南去,做什么没皮没脸的拦下我儿子孝敬我的东西。”
“别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老夫人一骂开头,这会仿佛要将在心里憋了几十年的不痛快都统统倒出来一样。指着老姨娘,那骂得真叫一个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告诉你,人在做天在看。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听过没?不过想你连大字也认不了两个,怎么会懂得这么深奥的人生道理。”
“我告诉你元芊,你儿子养不起你,那是你自个没本事生个好儿子,你识趣的最好自己乖乖将昨天吞了我的东西送回去,不然我今天非让你好看不可。”
被老夫人骂了这半天,老姨娘终于从最初的震惊回过神来了。
“张先铃,你骂够了没有?”老姨娘回过神,也不服输的叉起腰,就站在院子中间与老夫人对骂起来,“我儿子没本事?我儿子没本事他是从二品的大官,你的儿子倒是有本事,在京城窝了几十年又如何,还不是只是个小小三品尚书,连我永朝都比不上。”
老姨娘骂得顺溜了,提到这事这心头更是突然畅快起来。
想当年,眼前这个姓张的女人就没少仗着正室这身份辱骂她,想不到今日,她也有在这个女人面前扬眉吐气的时候。
老夫人闻言立时大怒,“是,你的儿子确实有本事,不过他堂堂从二品大官怎么就没给你买顶级的血燕孝顺你?怎么就有人偏生长着一副狐媚脸还干着小偷的肮脏事?”
“也不知是谁骄傲自豪眼睛长头顶,更不知是谁儿子堂堂二品大官连祥隆店的血燕都买不起。”
“说起来,也真是可怜,买不起就买不起吧,承认自己穷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奈何有人就是戴了高帽,这骨子里的贱性贼气也改不了,怕承认没钱丢人却偏干出比这更丢人的事。”
“如今连从二品大官的亲娘都能放下身段来做贼了,这人心不古,世风真是日下啊。”
老夫人一声感慨长叹,也将老姨娘心头那点自豪感给叹没了,自豪感一没,这被人指着鼻子骂的火气便也蹭蹭的冒上来了。
“张先铃,你骂够了没有?”
老夫人一见她横眉竖眼的模样,就昂起头来,一脸理直气壮的姿态,睥睨的盯住她,冷笑半晌,才慢慢道,“元芊,告诉你,我——还没骂够。”
老姨娘被她气得一噎,当下连呼吸都不顺起来。
“张先铃,你别欺人太甚,别以为你在京城住的时间长我就怕你。”
“元芊,我也告诉你,”似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泼妇骂街般骂过人的老夫人,这会与老姨娘毫无形象的对骂,心头竟然觉得无比畅快;看见老姨娘的脸色又黑又绿,仿佛也从这对骂中找回了久远不见的优越感来。
“别以为你恃着圣旨住进莫府我就怕你,今天你不将昨天吞我的东西吐出来,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老姨娘被她灼灼逼来的眼神盯得一阵心虚,下意识的偏了偏头,不过依旧嘴硬的大声反驳道,“张先铃,别以为你找上门来我就会怕你;说我吞了你的东西,证据呢?只要你拿得出证据证明我私下吞了你东院的东西,我不但立刻原物奉还,还心甘情愿倒贴三倍给你。”
老姨娘说得这般爽快,自然是因为她心里料定老夫人绝对拿不出丁点证据来。
“证据?”老夫人一声怒哼,“我当然拿得出证据。”
老姨娘见她说得笃定,心下顿时惊了惊。可她随即转念一想,觉得姓张这个女人肯定是随口诈她而已。
她昨天行事那般隐秘妥帖,里里外外都事前打点过了,连她的儿子都不知道昨天的事,她才不信这个张先铃手里会有证据。
“好啊,你拿得出证据,我绝对讲话算数。”
老夫人轻蔑的掠了她一眼,极为不屑的哼了哼,扭头一声吩咐,“大家听好了,证据就在她的屋子里,大家进去给我睁大眼睛找出来。”
老夫人一声令下,她从寿喜堂带来那群人立时饿狼一般,迅速又凶猛的直奔老姨娘那间屋子。
老姨娘见状,后背与手心顿时惊得冒满了冷汗。
心下却不禁暗自侥幸,幸好她出来的时候多长了个心眼,先将屋子给锁上了,不然这会被这群身强体壮的下人进去一搜,这后果……还真难预料。
不过眼下,这群人被挡在门外,一时正为难的扭过头齐齐往老夫人看去。老姨娘见状,立时冷笑一声,“张先铃,你别太过份了,你有什么资格进我的屋子里面搜?”
她一个手势,立时将西院的下人齐齐招到她那屋子跟前站成人墙,将那上了锁的门口护得铁桶般。
老姨娘仗着人多势众,硬将老夫人那些人给挤到了外层去。
老夫人见状,顿时气得七窍生烟,“元芊,你若不是做贼心虚,你干什么拦着我的人不让她们进屋?”
“我呸!”老姨娘撒起泼来,那豁出去的架势当然比老夫人更似泼妇,“你说谁做贼心虚?你又没有官府的手令,你凭什么进去搜我的屋子?”
老夫人越听越火起,反正她心里已经认定昨天祥隆干货店送货过来的货品,绝对被元芊这个没皮没脸的女人私下给吞了,老姨娘让人拦在门前一阻再阻,所以这会倔脾气也被激出来了。
“元芊,就算我手里没有官府的手令又如何?”老夫人寒眉冷眼的瞪住老姨娘洋洋得意的嘴脸,心里越发恼怒,“就凭我是正室,你不过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妾侍,我想搜你的屋子就搜你的屋子了。”
“别说是搜你的屋子,”老夫人这会终于想到自己正室的身份,在这个女人面前是何等高贵有用了,冷哼一声斜眼睥睨过去,又道,“就算我要打杀你这个妾侍,别人也不会说我半句。”
就算当年再得老太爷宠爱,可这一辈子她都摆脱不了妾侍姨娘的身份,这本就是老姨娘心头最大忌讳,也是最深隐痛;这会听闻老夫人一而再的口口声声以轻蔑低贱的语气贬斥她,这心火也突然熊熊直冒了起来。
“张先铃,你是正室又如何?这辈子还不是被我压得翻不了身?那死鬼在生的时候,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现在那死鬼不在了,你的儿子却又被我的儿子压得翻不了身,你心里是不是特别不痛快?是不是特别想将我踩在脚下?”
老夫人见她越说越趾高气扬,当下越发怒不可遏,枯老的手往空中一挥,直接怒道,“去,把那扇门给我撞开,我今天非要进去搜出证据来。”
元芊这个令人憎恶的老女人,今天她不给点颜色元芊瞧瞧,还当真以为她这个正室怕了她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老夫人从寿喜堂带过来的人,本就是挑了最身健体壮的往西院这边带,虽然西院这边人数上占优势,但论力气却并不见得就是寿喜堂那些人的对手。
老夫人一声令下,那些人立时就地取材,见什么拿什么,然后就不管不顾的往老姨娘那门窗紧闭的屋子撞去。
“张先铃,你欺人太甚。”老姨娘见状,顿时又惊又怒,气得跳脚之余也连忙吩咐西院的下人抄家伙,“拦住,无论如何给我拦住。”
这并不算宽敞的院子中,老夫人怒声吩咐让人一定要撞开老姨娘那屋子的门;而老姨娘则惊怒交加的高声吆喝着,非要让西院的人顶住,绝不让寿喜堂的人撞开门进去搜她的屋子。
一时之间,这小小的院子真是史无前例的热闹起来。
推搡声,叫骂声,吆喝声,惊叫声……什么声音都有,杂七杂八的混在一块,嚷得这小小院子一方上空的空气都浑浊不堪。
到后面,就连老夫人与老姨娘这两个原本只动口的主子,也在人群推来挤去之中,被逼加入到了混乱的战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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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也不知谁推了谁,只听得吵吵嚷嚷混乱不堪的院子里,忽然传出极为惊恐痛苦的“哎哟”一声。
这声音对于西院的人来说,或许还十分陌生,但对于寿喜堂的下人来说,那就好比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惊雷突然炸在她们头顶一样。
一直贴身护着老夫人的姚妈妈,趁着这吵嚷声突然静止的一霎,立时放开喉咙高声叫道,“大家都别乱动,老夫人跌倒了,现在还受了伤。”
一听闻老夫人受伤,那还混在人群中要死守房门的老姨娘心里一阵狂喜,狂喜之中突然一个恶念从心底冒出,也许可以趁着今天这一出彻底将张先铃这个惹人厌的女人给……。
然而她这恶念还未来得及实施,就听闻一阵紧张急促又密集的脚步声从外头传了进来。
她心头惊了惊,随即踮起脚尖抬头去望,却见莫方行义父与莫安娴两人正面露焦急的往她的院子赶来;他们父女俩身后,还跟了几个府中护卫。
老姨娘一瞧见寸步不离护在莫安娴身边的那个冰冷丫环冷玥,心里就一阵后怕的哆嗦。
“老爷,大小姐,”姚妈妈看见两人,这会简直跟看到救星似的,用身体护着已经跌倒在地的老夫人,哽咽的高声呼唤起两人来,“老夫人在这,她已经受伤了……。”
莫方行义父闻言,登时大急,拔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就往姚妈妈发出声音的地方赶去。
当他看见老夫人额头冒血,一脸气苦的闭着双眼倒在地上的时候,饶是向来温和好脾气的他,也禁不住瞬间双眼冒出凌厉凶悍的目光,准确无误的射往老姨娘身上。
老姨娘被他那比利刀还厉害的目光一瞪,立时心怯的往后缩了缩。
“爹爹,先让人将老夫人抬回去看大夫要紧。”莫安娴波澜不惊的掠了眼目露惊惧的老姨娘,声音反而平静得出奇,就连面容之上也没有一分愤怒或激动,直看得老姨娘心底发寒,她才又淡淡道,“至于处置凶手的事,反而不急。”
老姨娘心头惊了惊,听闻她此刻平淡之极的语气,心里不安反而瞬间大盛。
凶手?
她茫然张目四顾,想要看清老夫人此刻的情况,不过这会老夫人被寿喜堂的人重重护着,她哪里还能看得清。
心里没底,心头惊惧便越甚。
莫安娴又淡然掠她一眼,才轻声道,“反正今天这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爹爹尽管放心好了。”
她轻飘飘没有一丝压迫感的语气,落在老姨娘耳里,反而比听到她愤怒放狠话还觉得心惊肉跳。
老姨娘脑里,忽就冒出一句从哪听过的话来:“真正有能力的人,是从来无需放狠话威胁的。”
需要口头放狠话威胁别人的人,从来都不是真正强大的人。
莫方行义父也心悬老夫人安危,此刻闻言,自然连连点头,“安娴说得没错。”
“你们赶紧将老夫人抬回寿喜堂去,”吩咐完正事,莫方行义父才红着眼站起来,冷冷瞪了老姨娘一眼,“元姨娘你听着,如果我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你最好先洗净自己的脖子。”
他年幼时没有能力护住母亲,如今的他若再不能护住母亲,那他莫方行义父简直枉为人子。
最后这满院的混乱,在老夫人被人抬走之后,终于渐渐恢复了平静。
可老姨娘看着满院狼籍,这心情却久久没法平静下来,非但不能平静反而无比的忧心忡忡起来。
她不怕莫方行义父,也不惧张先铃;但没有人知道,面对莫安娴,她心里却会不自觉的生出几分惧意。
尤其面对那丫头冷静淡然含笑的模样,那丫头一双明亮眼睛越清澈越无辜看人的时候,她心里的畏惧就越深。
原先还生了恶念要趁着混乱将老夫人一举搞死的老姨娘,这会却皱了眉头,禁不住忧心忡忡的望天祈祷,“希望,希望老天保佑那个女人没什么要紧事。”
老夫人被送回寿喜堂之后,府里的大夫很快就赶了过去。
当然,老夫人并没有什么事。也就不小心被人推了一下,跌倒之后磕破了额头点点皮,不过因为怒火攻心,又上了年纪的关系,所以跌下去惊叫一声之后就晕了过去。
老姨娘担心老夫人真有个什么好歹,自己会被莫方行义父清算,所以一直都派人暗中留意寿喜堂那边的消息。
奈何莫安娴早就下了严令,没她允许绝对不能对外透露半分老夫人的情况,若谁敢违抗,过后一经查实,当即杖毙,其家人则全部砍了手足再赶去蛮荒之地。
虽然平日里,谁都知道大小姐温和好说话;但也没几个不知道大小姐一旦严厉起来,绝对可以做到六亲不认。
这种要冒着风险将自己害死还要连累家人的事,就算老姨娘那边出再多银子,也没人敢拿。
一时半会打听不到消息,老姨娘整个人都心神不宁了。
以至到了傍晚用晚膳的时候,也是食不知味的胡乱用扒了几口就搁下碗筷了。
莫永朝因公事,这会还没回府;林英倒是将老姨娘的忧心看在眼里,不过她可没兴趣去劝慰这个婆婆。
只作不知的随口安慰了老姨娘几句,然后就回她自己的屋子去了。
然而到了夜里,因为担忧着老夫人情况的老姨娘,这夜里本来就睡得不踏实;谁知晚膳并没吃多少东西的她,还忽然在床上睡梦中发出一声吓人的哀嚎,然后就抱着肚子在床上打滚,还一边止不住难受的恶心要呕吐。
下人见状,手忙脚乱的有人将情况禀报到莫永朝跟前,可待莫永朝匆匆忙忙跑到她的屋子时,她已经痛苦难当的上吐下泻好几回了。
“娘,娘,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莫永朝见老姨娘扶着椅子也几乎虚脱得坐不稳,不由得心下大急,“大夫呢?怎么那么久还没到?”
听闻他怒声高吼,有人立时战战兢兢回道,“大夫……大夫守在东院老夫人的寿喜堂里,那边的人根本不肯放人。”
莫永朝怔了怔,虽然他与莫方行义父名为兄弟,但实际上,他们之间虽算不上仇人,但也没见得比仇人好多少。
因着这是夜深,方才一看见自己老娘难受,第一个想到了莫府里就有大夫,下意识就让人去请了。
可依眼下的情况,那边的人正为白天的事着恼,这会怕是万万不肯让大夫过来的。
无奈的叹息一声,只得吩咐道,“赶紧出府去请大夫。”
下人连忙应声,随后转身蹬蹬的飞快跑出去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从外面请了一个大夫回来,这个时候,老姨娘已经虚脱得不见了大半条命。
别说站了,就是靠着椅子坐,也没有力气坐稳。
大夫进来的时候,就见她完全失了活气木偶一般躺在床榻上。
好在大夫诊断过后,知道老姨娘不过接触了少量的含有毒性的东西,这才没有活生生被吐死。
“接触了少量含有毒性的东西?”莫永朝一听这个诊断,心里就惊了惊,“大夫你能确诊那是什么东西吗?还有,能不能查出来我娘是从什么地方接触到这脏东西的?”
大夫可不知道这莫府东西两院之间这两天发生过什么争执,只沉思了一会,便道,“按照她的情况来看,应该是晚饭之后误食了什么含有毒性的东西。”
大夫沉吟了一下,又道,“也是因为量少,毒性又不强,这东西对她造成的伤害较轻,所以她这情况还不算严重。”
莫永朝听得心头一愣,“那大夫可知其实含有毒性的东西是何物?”
大夫摇了摇头,“这个很难说,除非将她最近食用之物一一查验,否则我难下结论。”
莫永朝沉默了一会,不动声色想了想,又向大夫询问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让人将大夫送了出去。
老姨娘服了药之后,终于止住了要命的上吐下泻,但整个人还是虚弱得不行。
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关系,明明她这样子应该没有精神沉沉昏睡才对。然而,她服了药之后,却偏偏因为心绪不宁一直睁大眼睛无法入睡。
莫永朝见状,心中一动,将屋内的下人暂时挥退出去,自己搬了凳子靠近床前坐下。
看着面容浮白的老姨娘,缓缓的轻声问道,“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老姨娘哪料他不回屋去睡觉,留在这里守着她第一句话,问的会是这个,当下难抑的心惊了惊,眼睛更是不由自主的往旁边游移过去避开他的视线。
莫永朝见状,心里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娘,我是你儿子,难道我这个做儿子的还会害你不成?”他板着脸,沉沉叹了口气,声音却不自觉变得冷厉又严肃,“事到如今,娘难道还不肯对我坦白吗?”
老姨娘眼睛左转转右瞄瞄,就是不敢面对莫永朝。
莫永朝皱起眉头,严肃的板着脸,又用力唤了一声,“娘。”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老姨娘也怕自己儿子这副刻板严肃表情,只得委委屈屈的收回躲闪的视线,跟他妥协了。“我……就是前两天祥隆干货店的伙计将姓张那个女人的东西,误送到我的院子而已。”
老姨娘眼睛转了转,用力盯住他,几分急切的郑重重复,“真的,那东西是伙计误送过来的。”
“那又不是我故意贪的,那伙计送错关我什么事?”老姨娘开了头,这会倒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心虚了,反而越发的觉得自己所做理所当然,“况且,我原先也不知道那是要送去寿喜堂的东西,我还以为是你在外头特意买了孝敬我的。”
莫永朝眉头跳了跳,目光瞄见她浮白没有精神气的脸庞,只好压抑下心头烦燥,耐着性子道,“娘,你想吃什么东西可以直接跟我说,我们家不缺钱。”
况且,这钱银问题是小事,万一传出去他老娘为了贪一点小便宜而……;莫永朝心里直叹气,自己老娘这毛病真是几十年都改不了。
“那也不值几个钱,”事到如今,老姨娘一点也不觉得她之前做的有什么错了,“况且,莫府我们也有份,他们说分府就分府,说让我们自己养自己我们就自己养自己?凭什么这诺大的产业全都让他们占了!我们却连一毛钱都捞不到。”
莫永朝想了想,心里也觉得她说的有理。不过面上绝对不能应和,免得继续助长她那坏毛病,“娘,这一出还一出,现在我只想跟你就事论事。”
“那些东西你都藏哪了?”莫永朝倒也不含糊,直接便道,“你都吃了什么用了什么?赶紧的将东西补齐了都还回去。”
可他想了一下,随即又紧张问道,“娘,你晚饭后是不是偷偷吃了什么补品?”
老姨娘垂下眼皮,不悦的撇了撇嘴角,“什么偷偷吃?晚饭后我就是随意吃了两口燕窝……等等,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刚才大夫为她看诊的时候,她正昏睡得迷迷糊糊,所以并不知道大夫诊断所说的,她上吐下泻是因为吃了少量含有毒性的东西。
莫永朝看她惊讶怀疑的模样,皱着眉头,沉声道,“没什么意思,我就是随口问问,娘你好好休息。”
“对了,那些东西你都藏哪了?告诉我吧,我让人找出来明天送回去。”
老姨娘见他一再重申这事,知道自己没办法再藏着掖着了,只得支支吾吾半晌,才不情不愿的将那些东西所藏的地方都交待出来。
第二天一早,莫永朝就带着那些被老姨娘吃剩的补品怒气冲冲的找上寿喜堂。
他来得突然,又板着脸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以至直接闯到了寿喜堂内院,老夫人才知道这事。
虽说昨天老夫人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但这会心里余怒还未消呢,谁料正在洗漱,就突然听闻莫永朝气势汹汹的闯到寿喜堂来,尤其听下人描述还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她当即气得脸都绿了,直接抢过脸盆里的湿毛巾,绞干水之后飞快往脸上抹了抹,就怒得直接往外走,“我倒要看看,元芊那个女人生的好儿子今天找上门来想干什么?”
难道为了替那个女人出气敢来这打杀她这个嫡母?
昨日受伤的是她,晕倒的也是她,被人嘴中夺食的人还是她;莫永朝这个庶子,有什么资格来这跟她兴师问罪!
老夫人气得急,走得也急,姚妈妈见状,只得拿了拐杖飞快的从后面追了上来,“老夫人,你慢点。”
一边劝说着,一边将拐杖递到老夫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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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接过拐杖,脚步立时迈得更快了。
她走到内院的时候,莫永朝正背着手昂然站在院中,寒着脸一副前来讨债的模样。
在强行闯入寿喜堂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昨天这个姓张的女人根本就只受了点小小皮外伤。却做出重伤不醒人事的样子,不但一直霸占府中大夫一整晚,还一直封锁消息不让他们西院的人知道实情。
莫永朝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心里是越想越觉得愤怒。
再加上老姨娘是饭后吃了那些燕窝才中毒……,莫永朝站在院中等着老夫人过来的时候,这心头怒火都已经熊熊如烈焰般烧烫他整个人了。
“你来这干什么?”老夫人柱着拐杖从小道转出来,一见他昂然站立院中的姿态,就气不打一处来,“要撒野回你的西院去。”
莫永朝本来对路上听说了老夫人昨天只受了小小皮外伤的说法还心中存疑,但这会,亲眼看见老夫人龙精虎猛的朝他走来,心里怒火立时就压也压不住的往外冒。
“张先铃,你别仗着正室的身份就欺负我们母子。”莫永朝瞪着老夫人,怒哼一声,将搁在脚下的箱子猛地用力朝老夫人那边踢过去,“这是你的臭东西,现在还你。”
“希望这些东西不会将你这个恶毒的女人补死。”
做了贼还当面诅咒她死,老夫人还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当下差点被气得喘不过气来。
“你、你这个混帐东西,我恶毒?元芊那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私下吞了我的东西,你还过来怪我恶毒?”
老夫人气得浑身直打哆嗦,巍颤颤的拿起拐杖欲往莫永朝身上敲过去,“我今天……今天就代你父亲好好教训教训你,什么叫孝道。”
莫永朝眯起眼睛冷哼一声,站在原地并没有动,压根没有想要避开老夫人拐杖的意思,“你打,你尽管打,你这个恶毒的女人,故意……”
“我恶毒?”老夫人已经被他连声呛得心火直冒,拔高了声音举着拐杖当真不管不顾的朝他身上就打过去,“看我今天不教训教训你。”
莫永朝虽然站在原地没动,但也不会真让她打中。眼见她怒气冲冲的举着拐杖毫无章法的乱敲乱打,顿时怒从心起,手臂一捞,便握住了拐杖。
老夫人见自己手中拐杖再动弹不得,登时更加怒不可遏,“你个不肖子,你给我松手。”
“哼”莫永朝眯了眯眼,看见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又想起了自己老娘昨晚上吐下泻得差点连命也没有的虚弱模样,忽地恶从心起,“放就放。”
一声冷哼之后,他忽然用力将拐杖往跟前一拉,老夫人猝不及防之下,被拉得重重跄踉往前。
老夫人当然不甘心被他所制,下意识的抢着拐杖另一头就使劲拉扯起来,莫永朝冷笑一声,却在她用力的时候突然松开手。
老夫人由于惯性关系,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便因为这股力道而重重掼到一边去。
一直在旁边眼睁睁看着,却不敢上前阻止的寿喜堂下人们见状,这时皆不约而同的发出惊呼,“老夫人。”
可她们再奔过去也来不及了,老夫人收势不住,一掼可是重重摔到一边,还好巧不巧的后脑正正硌到了一块石头上。
连一声“哎哟”都叫不全,她脑袋一歪两眼一闭就昏了过去。
莫永朝冷哼一声,“自作自受。”然后竟然连看也不看老夫人一眼,大袖一拂就这样扬长而去。
什么他老娘贪小便宜截下祥隆店送来的那箱干货?
依他看,全部都是这个老女人的阴谋。
这个老女人就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暗中将他老娘害死。如若不然,怎么解释得通那些顶级燕窝含毒的事!
又怎么解释昨晚这个老女人没什么事却非要霸住府中唯一一个大夫一整晚的事?
这个老女人十有**没安好心,就是想要眼睁睁看着他老娘去死,若是昨晚延误了时辰,说不定他老娘今天还真挺不过来了。
莫永朝将这前因后果思来想去想了一遍,心里越发对自己故意弄倒老夫人这事毫无愧疚。
此刻,更毫不关心老夫人的死活,直接迈开大步,一脸仇恨得报的痛快模样出了寿喜堂。
待莫方行义父惊闻此讯匆匆忙忙赶到寿喜堂的时候,莫安娴已经与大夫一道先到了寿喜堂了。
不过他过来的时候,大夫还在老夫人的寝室里头看诊,莫安娴却是在外间等着。
“安娴,母亲她怎么样了?”
不管心里与老夫人有多少芥蒂,但这也抹杀了不他们是母子的血脉,所以莫方行义父这会脸上流露的担忧与关心都是切切实实的。
“爹爹放心,老夫人会没事的。”莫安娴俏脸上也泛着淡淡忧色,不过她语气却甚为平静,莫方行义父心里明白这孩子因为自己夫人的关系,一直都不愿意亲近老夫人;却也是个明白事理的,顾全他与老夫人的母子情份,并没有过多为难老夫人。
此刻闻言,心里瞬间滋味杂陈,只得默默点头,转着双眼焦急的看着进入内室的帘子。
莫方行义父坐立不安的盯着那道帘子,又在外间等了约莫一刻钟,才见大夫终于掀了帘子从里面出来。
“大夫,我母亲怎么样了?”
大夫转了转眼睛,眼角似乎有意无意掠过他旁边的紫衣少女,又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莫大人,老夫人她年纪大了,这连番受刺激,再加上这次伤在了后脑上,我看……。”
莫方行义父看着他犹豫的样子,心就不禁咯噔的直直往下沉。
他几乎紧张得想要捉住大夫双手,急急询问,“大夫,我母亲她的情况……很糟糕吗?”
天知道,这句话他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
“这么说吧,”大夫掠了他一眼,一副局外人的姿态,“她的年纪毕竟摆在这了,脑袋又突然受这一下重创,短时间内只怕是无法清醒了。”
莫方行义父闻言立时大骇,“大夫这话什么意思?难道说她以后很长一段时间,大概都只能像现在这样子昏睡不醒?”
大夫点头,沉重说道,“莫大人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她清醒的时间有可能是……一辈子也,嗯,总之你最好先做最坏打算。”
直到莫安娴将大夫送了出去,她又折返回来,莫方行义父整个人还是浑浑噩噩的,一副难以接受的表情。
莫安娴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拖着他袖子摇了摇,轻声道,“爹爹,事已至此,你难过也于事无补,我们还不如想办法做些实事。”
莫方行义父有些茫然的木着脸看她,“做些实事?”
少女点头,仍旧叹息,“爹爹可以进宫请御医回来给老夫人再诊断一番,另外,我们也不能放过将老夫人害成这样的凶手。”
莫方行义父闻言,似是突然找到了目标一样,虽然脸上难过之色犹在,但眼中茫然的神色已然不见。
“对,还是安娴说得对,我还可以为母亲做很多事。”
莫安娴在身后看着他火急火燎的的往外走,一声轻轻叹息随即落在了风里,但愿爹爹以后都能平平安安的。
老夫人——也会平安的。
她回头,若有所思的盯着那道帘子望了望,并没有再进入内室看望老夫人的意思。
现在让老夫人这样子昏睡着,是最好的。
无论对谁,都是最好的。
莫方行义父很快就亲自进宫请了御医回来,不过那御医的诊断跟之前大夫的诊断也差离不了多少。
莫方行义父客客气气的将御医送走,虽然心情依然沉重,不过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莫安娴看在眼里,并没有急着想办法开解他,待他在老夫人跟前鞍前马后的亲自服侍了一轮之后,才终于面露激愤的对他说道,“爹爹,照目前的情形来看,老夫人一时半会大概都不会醒来的。”
眼睛一转,她换了种口气安慰道,“不过爹爹心里也不必难过,她老人家操劳了一辈子,现在你就当她在休息在享清福。”
“我觉得爹爹目前该去做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莫方行义父脸色沉沉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压抑着哀伤愤慨,不过因为这事跟自己女儿无关,所以他除了心情沉重外,倒没有表露其他更负面的情绪,“安娴说的是找莫永朝算帐?”
少女眼睛转了转,长睫掩映里飞快掠过一抹森冷狡黠。不过待她看向神情颓败的中年男子时,脸上又漾满了心疼与义愤,“不,爹爹,以你的身份可不方便直接找他算帐。”
而且,这种私下小打小闹的算帐才不是她想要的。
莫方行义父愕然看着她,“那安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直接找莫永朝算帐,难道还要间接的?
可莫永朝当日推倒母亲,这是多人共同目睹容不得莫永朝抵赖的事,他有什么不方面直接出面还要弄个复杂的迂回曲折?
少女只浅浅一笑,轻声道,“爹爹只管相信我就好。”
从京城到大悲寺,坐寻常马车的话,大概需要走一天。陈芝树当年之所以会选中在大悲寺为如妃超度,并且每年都在如妃忌日一个月后为她做一场法事,完全是因为大悲寺四周种植了大量的紫竹。
今日,是做法事的最后一日,陈芝树念经祈福之后,便起身到专门单独为如妃点长明灯的长生殿内去,为这个长生殿里每盏长明灯都添过火油之后,这为期七日的祈祷法事便算圆满完成。
没有意外的话,他今晚再在大悲寺逗留一夜,明日便会返程回京。
长生殿内一共挂置着九十九盏长明灯,站在门口往里望,这简直就是一个金光闪灿的梦幻世界。
陈芝树这样几乎绝了七情六欲的人,在门口望见里面满室摇曳着温暖灯火的一霎,心绪也难免有些波动。
不过,他只在门口站了站,那双冷清深邃的眸子依旧清冷如寒潭,寒光如星幽幽点点转动着,除了冷清孤寂便再无其他。
他默默叹了口气,才缓缓步入其中。
挽起宽大的云纹袖子,提着油桶,拿着勺子按照序列一盏一盏的将长明灯的灯座添满油。
大悲寺并没有派多余的人来打扰他尽孝心,只让一个机灵的年轻僧人亦步亦趋的跟随着,以便随时听候他吩咐。
此刻那僧人见他冷清眉目下,除了专注无杂念外竟微微流漾了一层淡淡怀念,以及淡淡的暖意。
僧人心里微微惊奇,往年离王殿下来这做法事的时候,也是他负责跟随在离王殿下身边。可以说,几年下来仅短短几日相处,他对陈芝树的冷漠也是见识甚深。
以前在这位殿下冷清的眉目上,他只看见过孤清疏离,却从来没在那双仿佛藏住人间一切悲苦的深邃眼睛里,看到过类似于融融暖意的东西。
难道这位殿下,最近遇到了什么喜事?
正在猜测着,陈芝树原来微弯的腰身却已经缓缓站直了起来,之后僧人就见他慢条斯理的将挽高的袖子轻轻放下。
十分寻常的动作,不过僧人盯着他玉雪修长般的手,指尖翻飞轻卷之间,那动作却比天上仙女舞蹈的样子还要优美。
僧人目光呆呆的,盯着他指尖,似是看得痴了。
陈芝树被他盯得心生不悦,正待抬头看他一眼。
却忽然听得那僧人诧异中微透惊恐的“啊”了一声,然后就抬起手,结结巴巴的着急道,“灯……灯……,快看,灭、灭了!”
长明灯灭,这可是极不吉利的事情,难怪僧人面露惊恐。
陈芝树扭过头去,果然看见一盏长明灯的灯火冒出“哧”的一声,那摇曳生暖的灯光便完全矮了下去,只余浅淡若无的缕缕青烟自灯罩中冒了出来。
那是在自下往上数第三层架子的其中一盏长明灯,如果人就站在下面的话,根本不能直接伸手够得到。
陈芝树淡淡掠了眼那神色诧异惊恐的僧人,紧抿一线的薄唇并没有启开说话的意思。只一顿,便转过身往那盏忽然灭掉的长明灯走过去。
踩在梯子上,默默的拿开灯罩又重新将灯火点燃。
不过在点燃之前,他目光略在灯芯凝了凝,眸光垂下,眉梢泛出淡淡森寒。就连抿得平直一线的唇角,也隐约勾出一丝浅淡讥讽。
目光只一凝便若无其事的转开,手中火折子亮起,随即他修长如玉的指尖往空中一划。灯芯亮起,又重新放上灯罩,他便优雅轻缓的踩着梯子又走了下来。
那僧人见他似乎无动于衷的模样,微微垂下的目光仿佛凝了无形火焰,却又在瞬间隐没深深眼眶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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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主,”他微微垂目瞟着鞋面,语气故作镇定之中却又隐隐透出几分恐慌,“这长明灯忽然熄灭,怕是佛祖另有佛意向施主警示,还请施主随贫僧前往住持禅房。”
陈芝树转了转眼睛,平静冷清的目光掠过他灰青袍口,只一掠便移开,只弧度美妙的唇角仿佛不经意噙了淡淡冷意。
晕黄透着明暖气息的跳跃灯火,映在他深潭般清幽的眸子里,除了簇簇灿黄之色,再看不清其他。
“请带路。”
平直一线的冷淡语气,没人能从其中听出丝毫情绪起伏。
那僧人似是有些不敢置信,闻言竟呆了呆,又悄悄拿眼角瞟了瞟那潋滟生辉的眉目,却见陈芝树面无表情的已经往门外走。
他连忙收敛心神,略略垂首一副恭谨虔诚姿态加快脚步从旁边越过陈芝树,好为陈芝树引路。
大概走了一刻钟,陈芝树才终于到了平日大悲寺住持打坐论佛的禅房。
大大的禅字下面,放着一块蒲团,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垂眉敛目的盘膝而坐。
看他庄严肃穆的宝相,便让人从心底生出几分佛法清静尊敬来。
那个为陈芝树引路的年轻僧人,先到那和尚跟前双手合什,禀道,“师叔,离王殿下为如妃娘娘点长明灯的时候,其中一盏长明灯忽然熄灭,弟子特意将殿下带来此处请师叔为他解惑。”
陈芝树似看到禅房里这和尚的容貌之后,心里就微微转过诧异,眼下闻言,冷清凝定的眸子更是悄然转过淡淡了悟。
“施主请坐。”那和尚眼眸乍然打开,一线精光射过去,见陈芝树淡定无波,那打着皱褶的眼皮又沉沉垂下,“请施主先回答贫僧几个问题,再说长明灯的事不迟。”
陈芝树一撩袍子,在他对面的蒲团盘膝坐下,而后淡淡道,“大师请问。”
“施主身上可是戴了属于女性的阴柔之物?”
陈芝树嘴角微微勾了勾,这老和尚问得还真够直接。
“是。”
老和尚对于他的干脆利索似乎也不觉得意外,只动了动那沉沉皱褶的眼皮,又道,“还请施主将此物拿出来交由贫僧相看。”
眸光仿佛变了变,又仿佛陈芝树冷清凝定的眸子里什么波动也没有,倒是十分直接的伸手入怀,果然就掏出一样物件来。
没有直接递到对面老和尚手里,而是掌心往他们两人之间的矮案面上轻轻一扣,然后轻轻往老和尚的方向推了推。
老和尚眼皮微掀,在看清案上那晶透的物件时,眼底乍然精光飞现,不过瞬间又恢复一副平静沉肃的模样。
也没有伸手去拿,只瞟了瞟,便道,“此物虽是好物,不过这上面沾染的气息却过于阴邪,难怪长生殿里的长明灯会突然熄灭。”
“阴邪?”陈芝树轻声重复,不似惊讶,反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老和尚见他连一丝犹豫怀疑也没有,心里莫名紧了紧,掠见他果然是平淡冷漠孤高模样,神色之间却又隐约透着绚怀敬重,这略微紧张的心情才渐渐平缓下来。
沉吟一会,接着又道,“施主孝心可嘉,不过此物实在不宜一直携于身边,还请施主早早放下为妙。”
听闻这老和尚一语双关的劝诫,陈芝树潋滟眉目似乎终于露了一些诧异,“不过一件死物而已,何足以惧?”
“施主此言差矣。”老和尚见他语气颇为不舍,决心要用万丈佛光普照他的凡俗缠痴,“万物相生相克,此物在施主眼中为死,可在贫僧眼里或在这大千世界之中,它却未必不是活的。”
陈芝树受教的点了点头,“大师高见。”
“不过我有个疑问,佛祖普度众生皆讲缘法,大师且看我与此物之主的缘分如何?”
老和尚拿起那紫玉坠凑近眼前装模作样看了半晌,然后高深莫测的说道,“此物与施主原有不浅的缘分,只可惜此物沾染的气息过于阴邪,与施主阳刚之体大冲,实在是……不好说。”
他摇头,又重复一句,“不好说。”
陈芝树眸光似乎深了深,又淡淡问道,“若我坚持与此物之主往来,是不是我本身也会受此影响?”
老和尚似乎一直就是等着他问这句,闻言只觉正中下怀。心里暗喜,面上却仍旧一副定相庄严的模样,“万事万物皆循环因果而生,缘起缘灭早注定,若施主强求,只怕到头来终不过苦海难返。”
陈芝树点了点头,“哦,我明白了,多谢大师教诲。”
他随后站起,目光凝着案上那枚晶透莹润的小小紫玉坠,淡淡道,“既然此物不祥,就留在佛门有劳大师代为净化吧。”
事情仿佛顺利得出奇,老和尚心头虽一霎有疑惑闪过,不过他想了想,觉得以离王孝重如妃的心意,当不会舍不得一枚小小紫玉坠的。
当然,留下这枚小小紫玉坠,并不是他今天的真正目的。
“施主请留步,”眼看陈芝树准备迈出禅房,老和尚才忽然又出声叫住他,“有句话贫僧还得提醒施主。”
陈芝树缓缓回头,掩下眸底了然冷讽,漆黑眸子波澜不惊,目光幽静投过去,“大师请说。”
“贫僧可以看出这玉坠的原主八字奇特,应该是阴气过重的缘故才会连这小小饰物也沾染浓浓阴邪气息,施主为母执孝,贫僧十分感动;只不过,依此物推及其主……贫僧多嘴劝施主一句,再与其深交,只怕会断了施主为如妃娘娘延请的福泽。”
“多谢大师赐告,”陈芝树略见虔诚的微微颔首,“我明白了。”
陈芝树走远之后,之前那个年轻僧人才现身禅房,不怎么确定的问道,“师叔,他会相信吗?”
老和尚掀了掀眼皮,“佛偈精深,信即是不信,不信即是信。”
年轻僧人眨了眨眼,还想再问得更详细更确定一些,不过转眼却见老和尚已经闭上眼睛端坐于蒲团之上,一副入定的样子,他只得摇了摇头,懵懵懂懂的离开了禅房。
当陈芝树在长生殿为如妃娘娘点长明灯的时候,却有其中一盏长明灯突然熄灭,之后被请去禅房解惑……,这种种消息详细传回到莫云雪手里时,这一夜,她简直欢喜得难以合眼。
“事情成了,相信以他对如妃娘娘的孝顺看重,一定不会再继续与莫安娴在一块了。”
大悲寺的夜色很浓重,或许因为在深山的缘故,入夜之后,四周便比白天更添几分肃杀静谧。
陈芝树却仿佛没受白天的事影响一样,到了该就寝的时候依旧如常的宽衣就寝。
京城里头的莫府,这一夜也似十分平静,但宿在雅竹院的莫方行义父内心却并不平静。
他甚至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半夜,也无法入睡。
好不容易挨到天边透亮,他迫不及待就起床梳洗了。
随意的用过早膳,然后便坐了马车往皇宫赶去。
恢宏雄壮的大殿里,文武百官分列而站,一张张或平淡或紧张或心思不明的面孔微微垂着,随着内侍一声高声唱传“陛下驾到”而整齐划一的齐齐打起精神来。
莫方行义父眼角瞄见那明黄袍角飘过大殿,高踞金龙宝座上时,心跳不由自主的快了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
一声沉扬冷肃无限威严的声音过后,陈帝便惯例的询问一句,“众卿家可有要事需启奏?”
这是陈帝的习惯,先解决了朝臣疑问,然后才会宣布政令以及对昨日奏折的批复等等事情。
朝臣上前请奏也有一定的规矩,先是左右丞相,接下来才到六部。
莫方行义父盼着别人无事可奏,他便可最快速度将昨夜反复折磨了他一晚的事奏于御前。
仿佛大伙都听到他心声一般,陈帝声落之后,众朝臣你看看我,我望望你,果然没有人出列上奏。
莫方行义父心下紧了紧,双掌合着奏折稳稳站了出来,“启奏陛下,臣有事要奏。”
陈帝挑了挑眉,晦深眼光不动声色掠过去,“莫爱卿有何事要奏?”
莫方行义父双手往前恭恭敬敬作揖,缓缓地却极确定的清晰道,“臣恳请陛下,准许臣辞官。”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并非这满殿朝臣都与莫方行义父交情如何好,纯粹是因为这事太过突然了,这满大殿的人,根本就没有一人曾事前闻过一点点风声。
陈帝心里也有疑惑,不过他的心思绝对不会摆在面上,只掠了眼意志甚决的莫方行义父,缓缓问道,“莫爱卿要辞官?这是何故?”
众朝臣心下顿时欣慰微生,齐齐在想道,原来陛下也不知莫方行义父突然要辞官,还好不是他们耳目不明,消息闭塞。
原本一脸刚毅温和敬重之色的莫方行义父,闻言之后,脸色却忽地一变,眼圈也瞬间红了起来,“陛下,”他微含哽咽的唤了一声之后,吸了吸气才稳定情绪,“臣身为人子,理应孝悌父母跟前,还恳请陛下成全。”
陈帝眉毛动了动,“一直听闻莫老夫人身体康健,莫爱卿何出此言。”
就在他询问莫方行义父的时候,一个眼色往旁边内侍递去,随即便有人悄悄的从角门飞快退了出去。
“多谢陛下挂怀,臣……家母日前突发意外,目前已昏迷多时,”莫方行义父说着,忽然双腿一屈,朝金龙宝座上的男人跪了下去,“臣意已决,还请陛下成全。”
陈帝没有应他,而是关心的问道,“莫老夫人突然昏迷?这是何故?御医曾去府上看过吗?”
问起原因,莫方行义父反倒一改先前干脆态度,反而变得有些婆婆妈妈的犹豫不决。
踌躇半晌,只道,“回陛下,臣曾延请御医给家母看过了。”
“除了御医之外,这几日,臣也曾延请多位大夫到府里为她看诊,只不过……结果一样,家母仍然昏迷不醒。”他说罢,伏首往地面深深磕下头去,“臣自幼与家母相依为命,如今她最需要臣在身边侍奉,臣才斗胆奏请陛下准许辞官。”
“莫爱卿,你这孝心虽然可嘉,可这方式,朕却并不赞许。”
就在这时,有内侍悄悄从角门走了进来,靠近陈帝身后低声禀报了几句,就见陈帝转了转眼睛掠了掠莫方行义父。
“你是南陈的栋梁之才,怎可因一己之私说辞官就辞官。”
“臣自知有负陛下厚望,已是心之不忠。”莫方行义父仍旧跪地伏首,却字字清晰,“家母养育臣一场,臣既已不忠,万万不敢再成为这不孝之人。”
“还望陛下成全。”
说罢,他又深深的拜下去。
“想朕成全也不是不可以,”陈帝仿佛一副好说话开明君主模样,快慢一致的语气不知不觉透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只要莫爱卿将莫老夫人突然昏迷这事前因后果交代清陈,朕倒是可以考虑爱卿你所请。”
只是考虑,而非准许。
莫方行义父自然也听出他在打太极,不过今天他这请辞,也不是真心要请辞,如此一来,倒也合他心意。
“臣斗胆,自知能力有限,实不敢当陛下一声栋梁之赞,倒是臣的庶弟莫永朝……,”提起这个同父异母的庶弟,莫方行义父低垂的眼睛里,神色很是奇怪,“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陈帝掠见他眼底那闪过的奇怪之色,心里本就自生诧异,此刻听闻他居然推荐莫永朝,心里这疑惑就更浓了。
莫永朝那个人以前不过一个地方小吏,根本没做出什么重大政绩;若不是因为莫府莫方行义父与莫安娴这些人的关系,他或许根本就记不住莫永朝这个名字。
“莫爱卿何出此言?”
陈帝心头疑惑,仍旧不动声色尽量想通过莫方行义父的嘴了解事情全貌。
当然,听到这里,陈帝自然也看出莫方行义父这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请辞是假,莫老夫人昏迷不醒是真,不过推荐莫永朝这个人……这动机当真耐人寻味。
他记得以前的莫方行义父可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今天这些招数大概是莫方行义父那个好女儿莫安娴教的吧。
那个丫头这诡异的心思,还真不可小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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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闪神的瞬间,莫方行义父面上露出微微犹豫之色,陈帝见状,便沉声道,“莫爱卿不必顾虑,有何话不妨直言。”
反正今天莫永朝并不在大殿之中,说黑说白全凭莫方行义父。
陈帝嘴角微微勾了勾,眸光掠过,明灭不定落在莫方行义父脸上,当然,这是非判断却全凭他心意。
“家门不幸!”莫方行义父再次深深伏首拜下,声音哽咽里透着几分无奈疲惫,“实不敢有瞒陛下,家母会昏迷至今未醒,全因庶弟莫永朝所致。”
陈帝目光立时变了变,心中一动,却依旧不动声色问道,“哦,因为莫永朝?这是怎么回事?”
提起这事,莫方行义父脸上立时不加掩饰的流露出浓浓悲愤来。
微微抬头,眼睛泛红,声音哽咽里难掩悲切愤怒之意,“陛下明鉴,此事说来话长,总而言之,简单说来,就是他不敬嫡母辱骂在前,又动手推打嫡母在后;实在是臣家里丑事一桩,若非陛下垂询,臣实在羞于将这事启齿人前。”
“竟有这等事?”陈帝略略挑眉,一脸惊诧莫名之色,“莫爱卿可弄清陈了?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要知道辱骂嫡母推打嫡母这样的罪名一旦坐实,莫永朝以后都甭想翻身了,不管谁当皇帝,都不会喜欢任用这种严重失德之人。
因为就算是皇帝,也不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他想天下升平,自然得顾及百姓的意向。
莫方行义父才不管陈帝暗示还是明示,总之今天是最好的机会;安娴说的,是最好将莫永朝一家赶出莫府的机会。
他可不能因为陈帝暗示下的压力就妥协松口。
“陛下,”莫方行义父眼眶红红的,神情恭谨之中仍旧透着淡淡悲愤,“实在是臣家门不幸,当天之事众目睽睽……,如若不然,臣也宁愿相信这是个误会。”
言下之意,那么多人亲眼看着呢,就算谁出面,都包庇不了莫永朝当众犯下的罪行。
陈帝面色沉了沉,不过并不明显,他掠了眼一脸悲愤的莫方行义父,又缓缓说道,“哦,依爱卿所言,如此看来是确有此事了。”
莫方行义父深深叩首,“臣万万不敢对陛下有半点欺瞒之心。”
陈帝转了转目光,似乎一瞬大有感触,“看来分隔两地几十载,确实是不小的隔阂。”
“陛下明鉴。”莫方行义父又深深拜倒,一脸诚惶诚恐的说道,“臣管教无方,实在心之惶恐,如今家母重病,唯恳请陛下成全臣这孝悌侍奉之心。”
莫老太爷早死几十年了,莫方行义父身为嫡出兄长,自然得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所以才有管教莫永朝一说。
他辞官的另一层含意,就是让陈帝收回御赐府邸的意思。
他不住在官邸,莫永朝自然也没有理由再住在眼下的莫府。没有官邸,大家往后还不是各住各的。
之后两家再发生什么事,也没有人会将他们联系一块的。
毕竟今天这事摆在御前,连陈帝都知道他们兄弟不睦了,以后谁还能将他们放在一处论事。
陈帝意味深长的瞥了瞥他,“看来莫爱卿这孝心果然可表日月。”
为了将那个碍眼的庶弟赶出莫府,都不惜将兄弟不睦这事摆到御前来了;要知道别人家一旦发生这种丑事,那都是恨不得千遮万掩粉饰太平以搏好名声,偏偏这莫家特别。
如今莫方行义父以辞官回家尽孝为由请辞,单是冲着这层面上的理由,陈帝就绝不可能答应。
不过瞧着今天莫方行义父的态度,只怕不给他点甜头,是不会肯轻易退让了。
“据莫爱卿所言,此事看来确实千真万确了,”陈帝沉思片刻,便缓缓道,“莫永朝忤逆嫡母是为大不孝,朕看不如这样,就罚他亲自侍奉莫老夫人跟前,直至莫老夫人康复为止。”
轻缓平稳的声音,却似一道惊雷骤然炸在了莫方行义父头顶。陈帝眼角掠了掠,还十分好商量的语气,问道,“莫爱卿,你看此举如何?”
莫方行义父脸色白了白,让莫永朝侍奉莫老夫人跟前,这是圣意;是对莫永朝惩罚的圣旨,也是不容他抗辩的圣旨。
但是,莫方行义父怎么可能答应这样的惩罚?
这根本不是惩罚莫永朝,而是变相惩罚他。
暗下咬了咬牙,莫方行义父恭敬垂着头,却坚持的说道,“陛下用意虽好,不过臣觉得庶弟痛恨家母之心已非一日两日,若陛下以旨意让他侍奉跟前,臣只担心他记恨着家母根本不会尽心侍奉;到时只怕家母这病情非但难以好转,最后反而会加重……。”
他顿了顿,在头顶压力骤然增加的情况下,咬着牙关,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道,“臣斗胆,恳请陛下成全臣一片纯孝之心,允臣辞官。”
“至于庶弟之过,”莫方行义父又默了默,眼角微微上抬,仰视了陈帝一眼,才又道,“臣管教不力,还劳陛下圣裁。”
他这是拐着弯告诉陈帝,我自己老娘我自会侍奉,至于你的臣子你想怎么惩罚,都悉听尊便。
前提是,别再将那个害母凶手放在跟前碍眼就行。
虽然莫方行义父这词面上说得甚是恭敬好听,不过底下表达的就是这么一层意思。
陈帝听得圣心不悦,不过也不会当面斥责莫方行义父说得不妥。
他盯住莫方行义父,眉头轻轻凝了凝,心里在怀疑莫方行义父坚决请辞的用意。
“然则莫爱卿去意甚决?”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听陈帝这语气不似试探,倒像已经意动真想成全他的模样。
只略一犹豫,便应道,“陛下明鉴,臣唯恐不能尽孝家母跟前。”真辞官也没什么不好,起码可以远离这朝庭上的是是非非。
尤其是莫永朝那一家突然回到京城,这让莫方行义父心里总觉隐隐不安。
他若真辞官,那个庶弟日后真出了什么事,也连累不到他们头上。
这么一想,原本不过假意请辞的莫方行义父,这会倒有了七分真心。
陈帝看他神色真诚坦荡,倒不似作假,一时心头疑惑更甚。
不过还是那句话,陈帝是不会真因为这事就允许他请辞的。
“莫爱卿这孝心固然可嘉,不过爱卿也不能因为小家而弃大家;为小家尽孝固然重要,但为国尽忠岂不也是你身为南陈子民的本份?”
陈帝眼皮挑了挑,“辞官一事,莫爱卿莫要再提。”
莫方行义父心下暗叹,常说君心难测,他还真摸不透上面这位的心思,明明刚才就动了准许他辞官的念头,偏偏一转眼,又改变主意了。
不准再提辞官……,莫方行义父心念电转,这是允许他另提条件惩罚莫永朝了。
“陛下厚爱,臣愧受。”莫方行义父垂下脑袋,一脸惶恐不安之态,“臣那庶弟,在家中脾气骄奢,臣实在无力管教。”
陈帝眉头紧了紧,绕了那么远的一个大圈,莫方行义父终于将心里话透出来了。
心里隐隐不悦,冷眼闪烁的斜了莫方行义父一眼。
任谁被人这么利用一遭,心里都会不舒服,何况陈帝这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莫方行义父隐晦提出这要求的时候,心里也是捏了满满一把冷汗的。
陈帝沉默不语,只目光隐着冷芒闪烁不定的瞥过来,半晌,莫方行义父觉得自己心跳都紧张得乱了节拍的时候,陈帝才缓缓说道,“也罢,这莫府本就……”
莫方行义父见他松口,心里正有一种柳暗花明的欣喜,却言辞未罢,就见一个内侍匆匆自角门走了进来;还十分焦急的朝陈帝使眼色,生生将陈帝这说到一半的话叫停。
陈帝拧起眉心,略侧目明显十分不悦的瞪了那内侍一眼,“怎么回事?”
“陛下,莫老夫人在殿外求见。”
闻言,陈帝原本愠怒的神色一下换了极度诧异,“她?没弄错吧?”
不是说在莫府昏迷不醒吗?怎么突然就清醒了还进了宫?
今天这出戏,莫方行义父唱的到底是哪出?怎么连他也看得云里雾里?
眸光动了动,陈帝不动声色道,“传。”
这满大殿的朝臣都正期待着陈帝将说到一半的话说完呢,就见陈帝与内侍交待两句后,忽然似笑非笑的瞥向莫方行义父,还突然来了句讳莫如深的话,“莫爱卿,喜事。”
莫方行义父一脸莫名其妙,不过面对陈帝这让人心底发毛的目光与这声让人摸不着脑的喜事,他心里突然涌出极不妙的感觉来。
他战战兢兢的抬头,疑惑满目相询,“陛下,臣何喜之有?”
陈帝挑了挑眉,高远深幽的视线略略一抬,远远投向了大殿门口。
“莫爱卿不必心急,只管等着就是。”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听闻他这似是而非的暗示,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究竟刚才那个内侍在陈帝跟前禀报了什么消息?
竟引得陈帝如此奇怪的反应?
这会,别说莫方行义父一头雾水,就是大殿众人也一脸好奇又莫名其妙的模样;见陈帝若有所指的掠望大殿门口,这下大伙都按捺着好奇偷偷拿眼角不停的往门口外瞟来瞟去。
恨不得能在第一时间对这殿外来物,先睹为快。
不过在这金銮殿上,在陈帝那不显凌厉却绝对威严霸气的目光下,谁都不敢不注意仪表,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做出不庄重的举止来。
就在不久前,莫府枫林居,莫安娴本来十分闲适的躲在亭子里,却忽然看见红影脸色严峻的匆匆进来。
“小姐,事情不好了。”
莫安娴挑了挑眉,明澈如水的目光往她难掩焦急的脸上掠了掠,“怎么了?”
红影立时急急道,“寿喜堂那边出事了。”
愕然凝住目光,莫安娴缓缓坐正身子,不过手里依旧握着书卷不放。她侧头看着红影,唇边噙一抹玩味笑意,却并不怎么意外的淡淡问道,“老夫人提前醒了?”
红影皱着眉头,难掩忧心忡忡的说道,“小姐,事情比这个还要严重。”
莫安娴心头跳了跳,终于对红影这凝重的表情重视起来,“究竟有什么事能令你惊慌变色的?”
“小姐,”红影脸色微僵,这会她可完全没有小姐轻松的心思,一向稳重情绪不外露的她竟也露了浅浅愁容,“老夫人被人提前弄醒了,而且还已经被人悄悄接出了莫府,眼下去向不明。”
莫安娴眨了眨眼,心下紧了紧,不过只沉吟一会,她便冷笑道,“不必担心,也不用派人去寻她。”
红影一怔,随后奇道,“小姐知道这事是谁做的?”唯有如此,小姐才会笃定老夫人安全无虞。
莫安娴垂眸,语气漫不经心,“我总不至于天真的以为这是我那个便宜二叔做的。”
就凭莫永朝,就算他有这个心,他也没有这份能耐。
能在她严密布控下一声不响潜入寿喜堂,还不惊动任何人将老夫人弄走,这样的能耐再结合弄走老夫人的目的,她实在不难猜出背后这人是谁。
红影沉默了一会,两眼焦虑之色隐没,随之渐渐也浮起点点星亮来。
“小姐有什么打算?”
“打算?”莫安娴轻笑,转着明丽流漾的眸子,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不必再理会,我们要将目光放远朝前看。”
再说这满朝文武引颈长盼的金銮殿上,大概等了一刻钟后,终于看见三道影子徐徐近来。
瞧着那被日光拉长的影子,竟有说不出的蹒跚艰难,而且,这三道影子之中,另外两道是扶着中间那脚步缓慢之人往里走的。
那三人自门口出现,再走进这大殿当中,又花了不少时间。
莫方行义父没有回头去看,但听闻这满殿压抑的抽气声此起彼伏,心里便知不好。
等到那沉重不稳的脚步声渐渐近到身边,眼角余光终于掠见了来人身影。
“臣妇叩见陛下,”由两个年轻宫女扶着的,那中间之人朝着金龙宝座上的男人一声叩拜,便巍巍颤颤的挣扎着要跪下去。
陈帝意味不明的掠了掠莫方行义父,才抬手虚虚一摆,“莫老夫人免礼。”
莫方行义父看见这中间之人时,终于惊喜交加的扭过头去,“母亲?”
老夫人对陈帝谢了恩,才看了眼莫方行义父,“是我。”
虽然莫方行义父此刻满腹疑问,不过在这金銮殿上,实在不是他问话的好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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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自己老娘,忽然想到今天请辞的目的,只怕要全盘落空了。
莫方行义父看着连站也站不稳当的老夫人,实在不知道她怎么会突然醒来又急着进宫。
陈帝心中对此事的疑惑可不比莫方行义父少,所以这会也几乎有些迫不及待的询问起来,“莫老夫人,朕听闻你原先身体抱恙,正打算派御医到府上给你看诊;嗯,就在刚才,莫爱卿为了能够安心侍奉你跟前还要跟朕请辞呢。”
老夫人闻言,这脸色顿时变得时红时绿,她看了看莫方行义父,张着嘴巴半天却只能欲言又止。
良久,才对陈帝感谢道,“有劳陛下挂心,臣妇身体已无大碍。”
陈帝面色缓了缓,意味不明的目光扫了扫莫方行义父,道,“莫老夫人你身体好起来,那朕就放心了。”
目光一转,定定落在莫方行义父脸上,“莫爱卿这下不会再跟朕请辞了吧?”
莫方行义父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过他这僵硬的微笑落在陈帝眼里,简直比哭还难看。
“莫老夫人,朕还有个疑问需跟你求证,”陈帝幽深不明的目光又落在老夫人面上,“正好你在这,那朕就当面求证了。”
老夫人只能僵着脸,努力的装出恭敬模样,但眉目神情之间还是难掩不自在,“陛下如有疑问,只管赐教,臣妇定当知无不言。”
陈帝眉睫一低,眼底似是飞快瞥过幽芒暗影,他掠了掠莫方行义父,才缓缓道,“方才莫爱卿所言,莫老夫人你之前重伤昏迷不醒,乃是因为你膝下庶子莫永朝辱骂推打之故。”
陈帝语调忽地一沉,莫方行义父心狂跳了跳,又听得他不徐不疾道,“朕想听听莫老夫人你这个当事人的说法。”
陈帝这话不轻不重,但言语之间自有不容小觑的帝王威仪徐徐散发开来;老夫人面色僵了僵,她眼角瞄了眼莫方行义父,嗫嚅着嘴唇,半晌也发不出声音来。
莫方行义父瞄见她本就站立不稳的身体在帝王这威压眼神下,更是不堪重负如风中落叶般簌簌发抖。心头正自觉万分不忍,就见她忽然垂下头去,脑袋一偏,却是极力避开他关怀疑惑探寻的目光。
莫方行义父见状,心不由自主的咯噔一声。
就听闻老夫人似乎喘着微乱气息,有气无力的说道,“回陛下,臣妇之前确实昏迷不醒……。”
莫方行义父听闻这话,心头疑云立时大盛。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突然跑进宫来是特意为莫永朝开脱的?
可这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又立时狠狠的按压下去了,母亲虽然没有对那个庶弟恨之入骨,不过也没什么好感观,怎么可能会特意为那个人进宫来御前开脱。
老夫人说完一句,似乎犹豫很久,才又勉强的往下说道,“不过这事详细追究起来,与臣妇那庶子莫永朝并无多大关系。”
莫方行义父脸色一僵,整个人如被雷劈中一般,呆滞僵立如木偶,还好他仍记得这是在金銮殿上在帝王之前,才没有失声惊叫出来。
可他瞪大看老夫人的眼睛,已经明白表达了他此刻心头强烈的疑问。
老夫人压根就不敢与他对视,一直垂着脑袋,勉强的陆陆续续往下说道,“臣妇会昏迷不醒,其实是因为自己过度食用补品导致的。”
这明显睁着眼睛说瞎话。
莫方行义父忍不住低低用力唤了她一声,“母亲!”
这是御前,你要知道对皇帝撒谎,这后果绝对非同小可。
老夫人暗下朝他瞥了瞥,张了张嘴,却发觉四下目光虎视眈眈,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得吞了吞口水,将满腹忧虑重新压了下去。
陈帝听罢,倒是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一脸不置可否的模样,“哦?莫老夫人说的可当真?”
老夫人努力自发僵的脸上挤出一抹难看笑容,在陈帝深重透压又闪烁着仿佛洞穿一切的睿智眼神下,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陛下,臣妇不敢隐瞒。”
“确实是臣妇自己嘴馋不小心引起的意外,”老夫人脑袋垂得极低,声音含着疲倦与无奈,也显得极为低沉,“这事确实与莫永朝无关。”
莫方行义父的脸色这会已经僵得没有表情了,他几乎目瞪口呆的看着瞎话连篇的老夫人,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若不是这四周怪异目光与各人或轻浅或微重的呼吸就在耳边,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母亲居然真跑来进宫特意为莫永朝说话?
这比太阳突然打西边出来还让他难以接受。
陈帝晦暗不明的目光不时自这母子俩面上流连而过,莫方行义父的目瞪口呆半分不错过的落入他眼中,而老夫人那躲闪的眼神与僵硬不情愿的模样也自然没逃过他眼底。
这事,还真蹊跷得有意思。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对母子之间,谁说的话是真,谁说的又是假。
陈帝心里没有好奇,他只疑惑;不过这疑惑可暂且放下,留待过后再查证,眼前莫老夫人本人亲自力证莫永朝清白,他倒是好办事了。
“既然是误会一场,”陈帝缓缓开口,然那暗含威压的视线却不轻不重的落在莫方行义父头上,“莫爱卿所请之事自然不算数了,朕瞧着莫老夫人这身体还需静养,不如莫爱卿先送她老人家回府去。”
陈帝都发话了,莫方行义父纵然心头有千般疑惑与不满,这会也只能暂且压下。
“臣叩谢陛下隆恩。”拜别陈帝,莫方行义父只能亲自将老夫人从两个宫女手中接过,扶住之后慢慢走出金銮殿。
出了大殿,莫方行义父几乎迫不及待的低声问道,“母亲,这是怎么回事?”
老夫人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叹息道,“这事一言难尽,我们还是回府再细说。”
当然,老夫人并无需真回到莫府才跟他吐露实情,只需先行离开这到处都是眼睛的皇宫再说。
莫方行义父这心情七上八下的,看见她这样子,自然也不好再催促,而且没有陈帝特许,即使老夫人这会身体仍旧虚弱得紧,也不可能在这皇宫里头坐软轿。
莫方行义父只能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缓缓的用两条腿一步一步走出宫外。
待他们终于出到宫门口,老夫人一坐上马车,立时就疲惫得闭着眼睛昏睡过去了。
好在莫方行义父知道她只是疲倦过度,才没有惊惶失措的焦急带着她去看大夫,回到府里,又让老夫人休息了一段时间,直守到她终于悠悠转醒,莫方行义父这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到实处。
莫安娴倒是知道自己老爹与老夫人一同自宫里回来的事,不过关于老夫人如何出的寿喜堂,又如何突然清醒过来进宫为莫永朝开脱……等等种种详细情况,她觉得还是让老夫人这个当事人跟她老爹交待比较好。
所以,他们回来之后,她只派了红影到寿喜堂看望了一下,便没有再做其他事。
到夜色降临之时,老夫人终于转醒过来。她一睁开眼睛,就看见莫方行义父难掩疲倦的守在床前,心里立时涌出满满愧疚来。
“方行义父……”
“母亲,你醒了。”莫方行义父听闻她嘶哑的叫唤,欣喜的同时立即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来,母亲先喝口水再说。”
老夫人看着他递到跟前的杯子,一时心绪翻涌,无数旧事突然雪片般涌现脑海;她盯着杯子愣了半晌,一时间心间滋味杂陈,倒是忘了伸手去拿杯子。
“母亲觉得哪里不舒服吗?”莫方行义父见她不接杯子,登时紧张起来了,“要不我让人叫大夫来这给你看看?”
老夫人摇了摇头,颇有感触的看他一眼,缓缓靠着垫子坐好,这才伸手去拿杯子。
默了默,轻轻啜了几口水之后,才垂着眼眸掩住眼中复杂神色,道,“方行义父,娘今天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莫方行义父心下紧了紧,疑惑又了然的看了看她,“母亲,我知道。不过你能不能告诉我,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
老夫人握着杯子的手蓦然紧了紧,她闭了闭眼睛,黑暗之中,记忆似乎一下就回到了之前那一幕。
想起那些木然冰冷没有表情几乎一个模子的脸,她浑身无意识的哆嗦了一下。
“母亲,你没事吧?”
看出她神态不对劲,莫方行义父这心里又急又紧张,生怕他这一问还会问出点什么好歹来。
不管过去她对自己夫人如何,可她好歹也是辛苦养育自己一场的母亲。
莫方行义父心里再想知道真相,这个时候也不忍心逼迫她。
老夫人撞上他关切又紧张的眼神,茫然的摇了摇头,“我没事。”
而后眼皮一垂,瞟过近在咫尺的勾花素色帘帐,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些让她从心底生出寒意的面孔来。
“方行义父,他们……他们突然潜进我的寝室,就在……”老夫人忽然瑟缩一下,目光警剔中透着畏惧四下张望,“当时就站在你旁边的位置,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将我弄醒的,我只知道我一睁开眼睛,他们就似无形的鬼魅一样站在床前冷冷盯着我。”
莫方行义父瞧见她不由自主的自眼底透出浓浓畏惧,心不禁缩了缩,随后便泛起淡淡疼痛,“母亲,若是你不愿意回想的话,那就不说吧。”
低低叹口气,莫方行义父有些无奈的转过头去,他无论如何也不忍逼迫自己母亲再次面对那如同噩梦一般的过去。
谁知老夫人仍旧摇了摇头,神情却前所未有的坚决,“不,方行义父,你让我说;我说出来了,心里头才会觉得不那么害怕。”
莫方行义父放缓了语气,轻轻道,“如果母亲觉得说出来心里会舒坦些,那母亲就说吧。”
“不过母亲不用着急,我就在这听着,你可以慢慢说。”
老夫人点了点头,看着眼前儒雅俊朗的男子,终于露了欣慰笑纹。
“我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人,他们看见我睁开眼睛之后,就往我嘴巴塞了东西,然后让我跟他们去一个地方,只要我按照他们说的做,他们就保证不会伤害我。”
老夫人默默叹了口气,脸上有畏惧一闪而过。回想起当初的情景,她现在仍旧觉得心有余悸,“我不知道他们要带我去哪里,可我除了能动能看之外,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按照他们说的做。”
“后来他们挟持着我,也不知怎么就出了寿喜堂离开了莫府,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在进入皇宫的通道了。”
老夫人闭着眼睛又想了一下,才接着说道,“虽然当时只有两个小宫女扶着我往宫里走,可我的脑袋里却一直有个声音向我强调,让我一定要当着圣上的面承认是自己误食过量补品才昏迷不醒的,什么辱骂推打嫡母这样的事莫永朝半点也没有做过云云……。”
“我当时觉得奇怪,心里想着明明就是莫永朝那个孽障害了我,我为什么还要到皇帝跟前为他说好话。”老夫人眼睛忽然缩了缩,脸上竟然闪现浓浓后怕之色,“谁知我这样想的时候,脑里又忽然响起了另外一道声音,警告我最好按照吩咐去做,不然到时就会爆体而亡。”
说到这里,她面色复杂的低下头去,嗫嚅半天才又道,“我……我怕到时真会爆体而亡,所以只能进宫求见圣上,为莫永朝开脱了。”
莫方行义父心下凛了凛,这些事情听着匪夷所思,但又如此确确实实的在眼前发生了。
看着眼前仍旧难掩惊惧的老夫人,他暗下长叹一声,只能缓和语气,轻声安慰道,“原来是这样,不过这事如今都过去了,母亲就不要再去想它了。”
老夫人掀了掀眼皮,仍旧难掩惧色的瞟了瞟他,小声道,“可是……可是,他们之前不知道给我吃了什么东西,那东西会不会有什么害处?会不会什么时候就让我爆体而亡?”
莫方行义父心头一凛,这事她担忧得也有道理。
但随即心头便浮起浓浓愤怒来,那些混蛋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用这种手段威胁他母亲性命为莫永朝开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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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会不会就是莫永朝那个混帐让人做的?
不过不管心里各种猜测如何,面上他也不能显露出半点忧色来,而且还得装出没事人的模样,故作轻松的安慰道,“母亲放心吧,他们让你之前吃的东西大概就是为了唬住你而已;若母亲实在不放心,不如我改天请个御医回来为你看一看。”
老夫人激动得忽地用力捉住他双手,目露乞求的看着他,“方行义父,你一定要请御医回来帮我看一看,不能确定那东西是不是有毒,我这心里头总觉得不安,简直跟压了块大石一样。”
莫方行义父笑了笑,“母亲放心,这事有我呢。”
好不容易安抚住老夫人,又看着她沉沉睡去,莫方行义父才轻手轻脚出了她的寝室离开寿喜堂。
至于请大夫的事,当然不用莫方行义父再操劳的,莫安娴自然已经贴心的为他将人请回来了。
经大夫确诊,老夫人体内并没有什么有毒的东西之后,莫方行义父这才松口气,老夫人之后也可以安心吃睡了。
虽然莫方行义父请辞以变相借皇帝之手将莫永朝赶出莫府的目的没达成,不过莫永朝推打他母亲这事,却被他牢牢记在了心上。
莫方行义父也没有采取过激的行为,但小小报复一下为自己母亲出口气这事却还是忍不住做了。
也无需用多高明的手段,就是趁着某一天莫永朝出府坐马车的时候,让人在马车做了手脚,莫永朝被摔出马车倒没有伤及性命,不过摔断了一条腿,不得不卧床休息三个月而已。
这样的事情也不用莫方行义父吩咐,莫安娴自然会安排妥当。
莫方行义父知道这事时,还曾有些担忧的对她说道,“安娴,这事做归做,不过可别宣扬出去。爹爹担心万一他知道了,日后会想办法再找你麻烦。”
莫安娴却掩下眸中冷意,娇俏面容笑得淡定自信,“爹爹放心,这事我自有分寸。”
不将这事宣扬出去,外人怎么知道他们这兄弟俩已经交恶到什么程度呢。
那天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事,虽然能令陈帝心里存了怀疑,不过仅是这样还远远不够,她一定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爹爹莫方行义父与庶弟莫永朝从来就不和。
莫永朝知道自己意外出事竟然是莫方行义父暗下报复所致时,真气得想要下床到东院找莫方行义父论理。
不过碍于腿伤行动不便,只能恨恨作罢。
而就在他留在西院养伤期间,皇宫里头又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
这天,碧空湛蓝如洗,对于京城的百姓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对陈姓皇族中人来说却是特别的一天。
一大早,所有陈姓皇族就全部坐马车进了皇宫。
而过了辰时之后,陈帝下令开放观星楼,让所有皇族中人都一同登上观星楼去。
“今天朕召集大家到此处,相信大家都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吧?”
观星楼的平台上,按照各人辈份与身份分列站好的皇族中人这会齐齐应道,“知道,陛下今日召集我们,是为了一年一度的祈天祭雨。”
所谓祈天祭雨,其实就是皇室中人小范围内举行的祭天求雨仪式。
由皇帝亲自主持,就在皇宫地势最高处的观星楼举行。仪式也十分简单,时间也不长。
简短的开场白之后,陈帝便向钦天监示意,“可以开始了。”
钦天监阮大人随后便走到陈帝跟前一处稍高一级的平台上,照着预先准备好的祭文声情并茂的念了起来。
念完祭文之后,便是由陈帝亲自点燃天灯,只要将天灯自高处放飞,这简短的祭天求雨仪式便算完成。
钦天监对着那已经准备好的三盏天灯又念念有词念了一大串祭文之后,便上前对陈帝恭敬道,“恭请陛下点燃天灯。”
陈帝抬起手来抖了抖宽大袖子,这才接过内侍准备好的火把,往平放在半人高祭台上的天灯举去火把将其点燃。
待他将天灯点燃,钦天监看准时机,便迅速有力的一声令下,“起。”
两名内侍抬着天灯两边就将天灯往高处慢慢升起,这放天灯的技巧,在正式举行仪式之前,负责放天灯的内侍便私底下练习多次,以达到在仪式举行的时候能够纯熟无误将天灯放飞。
这时风力刚好,不大不小还是一路往上牵引的势头。
内侍放天灯的技巧同样纯熟得如同吃饭拿筷子一般自然流畅,眼看着天灯脱手,在他们头顶冉冉上升。
只待这天灯能升高到三丈以上,越过底下的大广场,这仪式便算圆满成功。
这时候,天灯顺着风力徐徐上升,众人抬头仰望,皆默默注目着这看似简单实则要求极高的天灯,都在暗暗祈盼一定要飞高飞远些。
然而,老天仿佛突然发了脾气要与陈帝甚至整个南陈皇室作对一般,这载着求雨希望的天灯在上升还不到人高的时候,空中突然刮起了一阵大风;大风不要紧,这方向还乱吹,只见刚刚还在头顶平稳上升的天灯,被这阵风向不定的大风一刮,立时便被吹得东倒西歪。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在大伙都紧张的仰头悬着心仰望的时候,这天灯里面的火苗竟然被吹熄了。
火焰一灭,那本就升得不高的天灯立时便迅速的往下坠落。
陈帝脸色沉了沉,他冷眼盯向钦天监,“阮大人,今天还真是个好日子。”
阮司杰听闻陈帝冷沉声音讽刺之中含着怒气,当即吓得脸色白了白,连忙在陈帝跟前垂首作揖,“陛下息怒,时值秋季,这风向本就多变,臣……臣无能。”
他再厉害,顶多也只能大约估算出那天风会小些,却没有能力算出哪个时辰风向就会一直不变,更没有能力去改变风向。
陈帝低声哼了哼,“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阮司杰埋着脑袋,讪讪作揖不敢再言语。
陈帝恼怒的掠他一眼,只得无奈道,“还不继续。”
仪式既然做了开头,今日就一定得顺利完成它,不然老天一定会怪罪他这个皇帝其心不诚。
阮司杰转过身,悄悄的飞快抹了抹额角冷汗,立时又对着第二盏天灯重念了一遍祭文。
然后,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到陈帝跟前恭敬道,“恭请陛下点燃天灯。”
陈帝微微眯眼盯了他一眼,冷笑一声,又抖了抖宽大袖子,这才接过内侍递来的火把,继续走到那半人高的祭台旁边将天灯点燃。
阮司杰掐指算了算,又抬头望了望天,等了好一会,确定风向平稳之后,才对那两个负责放天灯的内侍道,“起。”
有了一次失败经历,这会不管是钦天监还是陈帝,或是皇室其他成员,一个个都伸长脖子仰起头来,面容之上都莫名多了几分忐忑紧张的盯着冉冉升起的天灯。
生怕刚才的事,有一再有二。
世人常说好的不灵,坏的灵;大概就是眼前这群引颈长盼的皇室成员直接写照了,眼前第二盏天灯又再度慢慢飞升过他们头顶,然而仿佛已经暗中受到诅咒一样,这盏天灯也难逃熄灭坠落的厄运。
陈帝见状,这脸色很直接变成了黑沉冰块状,掠看钦天监的眼神,简直比利箭还尖锐几分。
若是目光能杀人,相信钦天监阮司杰这会早就在他冷怒含威的眼神下被凌迟数遍了。
然而,陈帝再恼怒也没用,这仪式一旦开始,在没有成功之前就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阮司杰可不敢迎着他冰冷含怒的目光,只能战战兢兢的垂着脑袋,第三次开始他的念祭文经历,这下连声音都似乎隐隐打着哆嗦了。
这也难怪,任谁在陈帝那剜人的目光下钉子一般盯着,也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陈帝可非一般人,他的目光威重凌厉压迫,只淡淡一掠就够人受的了,更别说含怒挟威的定定盯着。
又一轮重复之后,钦天监深深埋着脑袋,对陈帝轻声的恭敬道,“恭请陛下点燃天灯。”
陈帝冷冷哼了哼,挟怒掠他一眼,却又淡淡道,“朕瞧着,阮大人的脑袋似乎长得不够结实啊。”
阮司杰心头惊了惊,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待陈帝转过身举着火把点天灯的时候,他悄悄伸手摸了摸自己脑袋。
真的挺怕自己这脑袋就如陈帝刚才说的一样,长得不牢靠。
可这老天又不听他命令,风要怎样吹怎么变,哪是他能力可以控制的。
陈帝才不管钦天监如何在心里叫苦不迭,将第三盏天灯又点燃之后,冷冷瞥了瞥,便抿唇不语。
然而,这老天今日似乎存心与陈帝作对一样,不管阮司杰如何暗中祈祷都没用,这第三盏天灯才上升不过丈高,便又继续了之前它同伴的悲惨命运。
三盏天灯居然接连熄灭,这种晦气事在以往还真从没有记录。
陈帝狠狠剜了钦天监一眼,这会真恨不得甩手不干直接转身下了观星楼去。
然而,他身为皇帝,这种场合还真不能任性意气用事。
深深吸了口气,怒瞪钦天监半晌,他才将怒气压抑下去,又冷声吩咐道,“继续。”
他还就不信了,今天这祭天祈雨仪式会一直不成。
他堂堂南陈天子之威,这老天还真敢不受他天子为百姓的诚之所求。
钦天监只能硬着头皮,缩着脑袋战战兢兢的再来一遍。好在所有人都悬着心紧张得屏息敛首等待的第四盏天灯,终于缓缓的却也平稳的升过他们头顶,然后,在他们千祈万祷中渐渐飘远他们视线。
之后,再接连放了两盏,也一样顺顺利利的有多高飘多高有多远飞多远了。
钦天监暗下长长松口气,其他人也禁不住悄悄的吁了口长气。大伙松口气的同时,都在想陈帝这会该宣布仪式完成了吧,陈帝这会该心里高兴了吧
然而,钦天监悄悄觑眼陈帝,却见他沉着脸,威凌深重的目光往他们这群人身后远处的柱子掠了掠。
忽扬高声音道,“大师请过来解惑。”
钦天监一脸疑惑惊奇略略侧了头去望,嘴里还在诧异低喃,“大师”
其余人仿佛都是一副惊诧不已的模样,不过陈帝还在他们跟前站着,所以这会也没有人会失仪的喧哗或相互询问。
随后,就见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垂眉敛目朝着陈帝缓缓走了过来。
以往总会推托不来参加这种仪式的离王殿下,今日竟然也一反常态的站在这观星楼平台当中,当然,皇后、太子这些皇室顶尖成员自然更不会缺席这种场合的。
太子看见一个老和尚突然从登上观星楼的楼梯处现身出来,说不吃惊那是假的。但见其他人虽也同样吃惊,却并没有一人提出质疑,他眼睛转了转,自然也不会傻得这会做出头鸟惹陈帝不快。
陈芝树对这个老和尚的出现仿佛完全不在意一样,微微低垂的长睫,将冷清眸光密密遮掩,谁也无法窥见其中情绪。
皇后似乎有意无意掠了眼那老和尚,又似乎冰凉的视线在不经意间曾瞥过陈芝树,却也似谁也没有看一样,冷艳的脸依旧冰冷,她就站在离陈帝不远处,端着最端庄高贵的姿势,完美的雕塑一样冷眼囊括着眼前一切。
“大师刚才已经在一旁看到了,”陈帝看了眼面目庄严肃穆的老和尚,自生威仪的语气透着淡淡尊重,“还请大师为大家解惑。”
陈帝说罢,眼角似是有意无意往陈芝树掠了掠;陈芝树却比那老和尚更似和尚,一副入定老僧模样,保持着优雅清贵挺拔笔直的姿势,岿然不动的站着,就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不过,若是细看的话,一定可以看出他弧度美妙的唇角就在刚才,曾飞快的勾了勾,那微微勾起的纹路隐约透着冰凉讥讽。
太子还一头雾水,“父皇,这位大师他难道比阮大人更擅观天像”
钦天监阮司杰闻言,脸颊忍不住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太子殿下,不会说话你就别说话;就算这会你闭着嘴巴,也没人会将你当哑巴的。
陈帝微眯眼眸冷冷的掠了眼太子,似乎随即还落了声低低冷哼,却又随风四处飘荡开去。
太子听闻那低淡若无的冷哼声,略一回想,终于发觉自己刚才冲口而出这句问得多有不妥,脸立时便禁不住有些火辣辣的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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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不会回答他,自然也不会在意他的脸色是自然还是尴尬,只抬头看着老和尚,又道,“大师,请。”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掌合什,长宣一声佛号,皱褶沉沉的眼皮忽地一掀,两道冷厉如电的精光便倏地射出,并且准确无误的落在那风华潋滟似冰山玉树的锦衣男子身上,“陛下,天灯三点三灭,皆因在场之中有人身上携带了阴邪之气极重之物。”
就见陈芝树眸光似乎深了深,唇角似乎略略弯出浅浅讥讽弧度。
不过这细微的变化,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出来,别人看到的离王殿下,还是冰山一样无动于衷,就连那老和尚明显意有所指的冷厉目光射落他身上也一样。
能在陈帝与这和尚双重凌厉目光下若无其事的,只怕在场的人不会超过三个。
陈帝见状,心里一时百味杂陈,对他的云淡风轻无动于衷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怒。
眼睫扇动,陈帝随即配合道,“何为阴邪之气这对今天的仪式又有何影响”
老和尚意有所指的动了动眼皮,不太明显的又掠了眼陈芝树,才沉声道,“所谓阴邪之气便是一个人身上怨气太重累积而来,这种怨气有可能是因为心中怨念过重造成,也有可能是天生命中带煞随命而生。”
“至于对今天仪式这影响,相信陛下刚才已经看到了,放天灯为百姓祭天祈雨是积福行善之事,自然与这煞重的阴邪之气相冲,是以一开始才会连续三盏天灯都无法升高飘远。”
老和尚顿了顿,皱褶满满的眼皮垂下,看起来确实很像一代高僧的模样。
陈芝树嘴角却又淡淡勾了勾,他等着看这骗人不打草稿的和尚如何自圆其说。
“幸而陛下是真龙天子,自有上天庇祐自有真气护身,那深重的阴邪之气纠缠不过,这仪式才终得圆满。”
陈帝眼睛动了动,冷峻的脸庞微微露出了然之色,“敢问大师,在场之中到底是谁人身上携带了阴邪之气极重之物”
说前半句的时候,陈帝的语调还是平缓温和的,但到后半句,却突然变得凌厉冷锐。
光是听这语气,就让人觉得大有一种他要将这人找出来重罚之意。
一时间,这观星楼上一众皇室成员俱不约而同的心头一紧,谁都怕自己会倒霉的成为这老和尚手指下那随身携带了阴邪之气极重之物的人。
竟然影响到今天的祭天求雨仪式,真被当众揪出来的话,想必陈帝绝不会轻饶。
陈帝仿佛没看见在场中人人自危的模样,反而又看了眼老和尚,催促道,“还请大师将此人指出来。”
陈芝树面无表情挺着风姿俊逸的腰杆,站得挺拔如雪山青松,从他如画眉目之上,谁也无法寻出一丝情绪波动来。
他这样冷漠孤高恒定的姿态,仿佛将所有人都睥睨眼底一样,仿佛将一切都看在眼中,却又仿佛谁也无法进入他那幽潭一样浩瀚深邃的双目之中。
陈帝不动声色掠他一眼,眉心不自觉的轻轻蹙了戚,侧目掠看老和尚的目光,微微的冷凝了几分不耐。
“陛下,”老和尚面上似乎略略现了一丝犹豫,“这带了阴邪之气的物件,之前尚在他人身上,不过如今却是在贫僧身上。”
太子闻言,立时忍不住怒斥一句,“简直胡说八道。”
皇后与陈帝的冷眼几乎同样利箭一样落到太子身上,太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发觉自己刚才一时口快逾矩了。
陈帝见他讪讪垂下眸光,却仍旧难掩怏怏的扫了一眼,才将目光转回到老和尚身上。
心里却在想,太子在这个储君之位上面待得太久了,或许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想要。
“阿弥陀佛,”老和尚又双掌合什宣了声佛号,垂着沉沉眼皮,不看任何人,却是缓缓道,“这物件本不该出现在这的,贫僧原以为经过佛法净化已经可以化解它的戾气与阴邪之气;岂料,这东西煞蚀如此之重,连佛门之地都无法镇住。”
在场中人几乎都听得云里雾里,陈帝也听得云里雾里,不过这不要紧,要紧的是接下来这老和尚所说的对他有用便行。
管他什么阴邪煞气佛门净化,陈帝眸光微微泛过一丝森凉;陈芝树微垂的眸光却转出一抹诡异光影,那光影似乎掠过陈帝又似乎飘向皇后。也似乎,只一直在他眼底打转。
而几乎同一时间,皇后冷艳脸庞上冰凉眼瞳里也掠转出一丝诡异冷笑来。
观星楼上片刻诡异的静默之后,陈帝勃然大怒道,“请大师将这害人的混帐指出来。”
害人的混帐
陈芝树眼眸色泽暗了暗,这个男人还请他一会一定记住自己所说才好。
老和尚忽地长叹一声,十分无奈的掀开眼皮,往陈芝树定定的望过去,“施主,请你自行与陛下解释吧。”
“相信只要你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陈,陛下一定会原谅你的。”
看见被拎出来的人是陈芝树,这满平台上的其余皇室成员都不禁心里默默松了口气,太子更是随即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眯着眼掠了过去,“离王殿下,想不到那个祸害竟然是你;不过大师说得对,你若是能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清陈的话,父皇会原谅你的。”
陈芝树没有抬头,眉梢闪烁着一抹隐约冷芒掠过皇后;半晌,才缓缓道,“大师身为出家人,应该知道打诳语等同于背叛佛祖。”
今天这祭天求雨仪式虽然是在皇室中成员小范围进行,不过若是这什么事被这老和尚坐实的话,大概她最后只能以死谢罪了。
老和尚眉心一跳,不过这个时候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为自己辩解。
“大师既然指证我身上携带了阴邪之气极重之物,可否请大师将那已经在佛门净化的妖物拿出来给大家观看一番”陈帝眉头一动,皇后心中一怔。
两人心思各异的打量了陈芝树一眼,却见他那潋滟生辉的眉目仍旧那般冷清漠然,看不出分毫动容。
老和尚又是一声长叹,“施主何必执着。”
话虽如此,不过他还是随后伸手入怀掏出一样物件来。
陈芝树没有看老和尚的手,而是有意无意的掠了眼面容冷艳沉静的皇后,嘴角隐现的冰冷讥讽笑意又勾出了诡异的弧度。
这个女人将大悲寺那件事透露到皇帝跟前,以为就可以借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除掉他在乎的人
但愿这个女人,不会后悔自己的决定才好。
陈帝皱起眉头凝着老和尚手里晃动的紫玉坠,“大师,这是”
“这便是日前离王殿下不曾离身携带着的,沾染了浓重阴邪气息之物。”
陈帝挑眉,眼中似有凶光一跳,“离王,你作何解释”
陈芝树听着他自齿缝挤出的,听似十分愤怒,实际却掩着淡淡快意的声音,只觉异常好笑。
觉得好笑,所以一向不在人前动过七情六欲的离王殿下,忽然便弯了弯那美妙唇角。
这一弯,简直惊天动地,惊艳万物;即使沉睡天上地下的鬼神都被他这微微淡漠冰凉的一弯笑容给惊醒过来。
可一霎,他唇角笑纹隐褪,潋滟面容竟有说不出的冷肃厉杀。
被他那虚空仿佛睥睨一切淡漠目光扫过,所有人都几乎觉得身上一寒,就连威严深重的陈帝也一样。
被那样淡漠冰凉的目光滑过,竟也没来由的觉得一阵心虚一阵发寒。
“陛下,”男子淡淡开口,他声音轻而淡,但几乎这观星楼平如上所有人,都不自觉的觉得心头又是一阵难抑的冰寒发颤,“这位大师其实说漏了,除了已经交由他留在佛门净化那沾染极重阴邪之气的物件外,臣身上还携带了一件。”
陈帝眼眸立时眯了眯,随即冷光乍现,如一柄无形利刃削过陈芝树如画眉目,“哦,还有”
男子对他冰冷尖锐削肉般的目光仿若毫无所觉一般,也没有看陈帝,而是挑着眉梢,冷冷清清的看着老和尚,“还请大师将那物件交给我们最尊贵的陛下看一看。”
皇后眉心忽地飞快跳了跳,她定睛盯着老和尚手里的紫玉坠看了看,又回想了一下她的人回报的消息。
本来十分笃定自信的事,这会却因陈芝树这淡然从容的神态而生几分怀疑来。
不过,这疑心光影也只是在她凤目之中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而已。
嘴角微扯,噙着浅浅冰冷嘲讽笑纹。
不管如何,今天这事她绝对的置身事外。
陈芝树却突然扭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平淡淡,却仿佛能平静的穿透皇后内心一样。
皇后瞧着他那淡漠目光,心忽地紧了紧,难道她不能置身事外
“好确定除了我这个混帐东西之外,还有谁也是那最该揪出来千刀万剐的混帐。”
他的声音冷冷淡淡,却似无形的冰刀一样,飘过众人耳里,众人便不自觉的觉得自己心头冒出飕飕寒气。
陈帝掩下狐疑,不动声色的道,“大师,将东西拿来吧。”
老和尚自然不会再有任何推辞之举,随即就将那小小的紫玉坠递到了陈帝手里。
即使这葫芦形状的小小紫玉坠看着根本不起眼,可陈帝却故意露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模样。
要知道,眼下这小东西可是被赋予了非常不平凡的含义。
他表情凝重些,才显示这事令人信服。
可他拿过手里,故意严肃郑重的看了半晌,却也看不出什么所以然来,只好抬头望着老和尚,问道,“大师,请你指出这东西如何阴邪不凡”
老和尚嘴角无声扯了扯,实在是陈帝这说法太自相矛盾了,不过人家是皇帝,金口玉言绝对不会错,他是万万不能说皇帝有错的。
“陛下,并非这小小玉坠本来就有这深重的阴邪煞气。”老和尚若有所思的看了看陈芝树,又道,“而是因为这玉坠原先的主人,本是阴邪煞气极重之人。”
“还请大师直接对吾皇言明这到底是谁的东西吧。”
太子眉眼一挑,不耐烦的打断了老和尚絮絮叨叨。却没有看到,陈芝树眸色加深,眉梢讥讽隐现。更没有看到,冷艳高贵的皇后,眉头莫名蹙了蹙。
老和尚低垂长眉,没有看太子,也没有看任何人,脸上更没有流露一丝不悦之色,只淡淡道,“此事,还请离王殿下亲自来说为妥。”
陈芝树似乎冷哼一声,又似乎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依旧冷漠的说道,“大师高才,何不让我等见识一下通天之能。”
老和尚低声念佛,眉目之中似乎透出一股无奈之色。
不过他也没有再逼迫陈芝树的意思,大概是清陈眼前这风华卓绝的男子决非易与之辈。
“陛下,请恕贫僧逾矩。”
老和尚告罪一声,就要开口将那个名字宣之于口;一直冰冷得不近人情也绝对不为任何事物动容的离王殿下,却忽地出声阻止他,“大师且慢。”
“陛下,”目光一转,冰凉的落在陈帝脸上,“也许你看过臣身上这小东西,大概就会看出你手中的小小紫玉坠究竟是何人的了。”
说完这句,陈芝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于他来说,这样冗长的说话实在费劲。
若不是为了让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听得直接明白,他绝对不会费这唇舌。
不说话,他却身上掏出了另外一个小小玉坠来。
那不是色泽晶透的紫玉,而是一枚白玉。
只不过外形却与陈帝手中那玉坠相似。
陈帝还未想起什么,可皇后掠见他手中那白玉坠的时候,眼睛几不可见的立时缩了缩。
陈芝树决心要让眼前这个九五之尊想起什么,所以手中那白玉坠毫不犹豫的就放到了陈帝手里。
两件小小的通透玉坠并排掌心,记忆中仿佛久远沉睡历史一幕忽然冲破层层迷障穿越时空而来。
眼眸一眯,他冷峻严肃的脸庞竟然瞬间微微变色。
陈芝树瞧着他心神恍惚的模样,眼神森冷,眉梢讥讽之色渐深。
看样子,这个男人终于想起来了。
这两枚玉坠,紫玉所雕的乃是当今冷艳皇后所持。而白玉所雕那枚,却是当年他的母妃所有。
李凭澜这个女人,当年自恃正妃身份,明知他母妃喜爱的是紫玉,却偏偏要将这外形一模一样的紫玉坠夺了去。
过后,却又在他洗三礼上,当垃圾一样施舍丢弃给他做礼物。
这个女人,绝对想不到二十年前她随手丢弃的垃圾,会在二十年后突然出现狠狠甩她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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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是”陈帝神色微透迷罔,他看了看陈芝树,又看了看皇后,似乎要从这两人身上确定什么。
皇后端着她最冷艳高贵的模样,对他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陈芝树嘴角微勾,眉梢讥讽之色越发深重,“陛下可以找御珍司的人前来查验,这到底是真是假。”
自己亲手送出的东西太多,会忘记实属正常。
不过,若是自己当年亲手所制的标志,相信这应该很难忘掉吧。
以这个男人当时之尊,亲手所制不过寥寥凡几。如果这也能忘掉,他不介意用特别的方式再提醒这个男人一遍。
陈帝垂眸,看着掌心两枚玉坠,一时目光迷离透着淡淡怅然怀念。
曾经意气风发的年华,曾经逐渐模糊湮没在历史长河里故人的容颜,忽然又鲜明如昨跃然闪现脑海。
“请问陛下,这枚沾染了浓重阴邪气息的紫玉坠究竟所属何人”陈芝树声音依旧一贯平直冷清没有一丝起伏,不过他毫不客气打断了陈帝绚怀过去,也毫不客气提醒了陈帝就在之前才搬起了一块大石头。
陈帝果然心头一震,迷离的眼神便倏地回复清明澈亮。
而就在这一刹,他抬头,仿佛并不意外的捕捉到了一抹冷嘲。这抹飞掠而过的冷嘲融容于那深邃幽远的眼睛,就如同当年她那双充满憧憬热烈的眼睛一样。
当年初见,她是那样的明艳热烈,像头顶灼灼无限光华的太阳一样。
可是那一轮明烈艳艳的太阳,竟不知何时被满天阴霾乌云遮蔽,渐渐失了炙烈光华。
陈帝闪了闪神,那冷峻肃杀的脸上竟然闪现了淡淡愧疚。
“这是皇后之物。”
也不知何故,仿佛心被什么牵引着一样,闪神之中,陈帝眯眼凝看着掌心小小的紫玉坠,竟然缓缓的肯定说出这句话。
此言一出,满楼皆惊,满场皆寂。
陈芝树眼底闪过似是而非的嘲讽,皇后冷艳的脸庞却似无动于衷一般,只眉心难以察觉的轻轻蹙了蹙。
“还请大师为陛下重复一遍之前所说。”
陈芝树的声音永远那样冷清平淡,仿佛不曾蕴含任何情绪,却又在冷淡平静之中瞬间将人逼入进退两难之境。
老和尚心头立时狠狠惊了惊,眼角下意识瞟了瞟陈帝,讷讷张了张嘴却又随即闭上,对这话他还真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其实这重惩,按照陈帝的意思,能影响南陈百姓的人或物,必然是妖物妖人,为了全南陈百姓安定着想,自然该杀无赦。
可是,现在这原本笃定该是那名女子的东西,怎么会突然变成皇后之物
“此物之前虽是皇后之物,”陈帝眼光沉了沉,眼底隐约有浅浅戾气迸出,显然对陈芝树的逼迫已然心怀不满,“然期间辗转,几易其手,就算其中沾染了阴邪气息,也与皇后无关。”
他略顿,用力的看着老和尚,“对吧,大师”
这是明着要为皇后开脱,是给老和尚也是给陈帝自己台阶下。
老和尚闻言,立时飞快应道,“陛下说得对,皇后乃天定凤命,命格贵不可言,岂是阴邪之气所能侵染。”
陈芝树似笑非笑的掠转眼眸,瞥过皇后冷艳无波的脸,轻轻重复一句,“哦,贵不可言”
陈帝脸色果然微微生变,老和尚心里咯噔一声,可这会还真是说多错多,只能装出一副庄严肃穆的宝相,垂下皱褶沉沉的眼皮双掌合什不语。
想用天下万民之口诛他在乎的人,这笔帐岂能不算。
陈芝树抬眸,看着陈帝的目光不偏不倚,更没有半分畏惧敬重;若说真有什么情绪漾溢于那双漆黑闪亮的眸子,那就是淡淡的说不出的嘲讽。
“也对,这玉坠早先一直由我不离身的携带着,且还与母妃的白玉坠放在一块,沾染了阴邪气息确实在所难免。”
言下之意,陈帝要么处置他这个儿子,要么处置已经长埋地下的母妃,或者眼前活生生尊贵端庄冷艳绝伦的皇后。
他这个儿子身上有阴邪之气,岂非反证陈帝本人也带有阴邪之气。
至于长埋地下的如妃,硬要将这阴邪之气推到她身上,倒也说得通,不过陈帝能再处置一个死人吗
就算他真能,陈芝树肯吗
陈帝显然也在瞬间想到了这层,掠了掠面无表情的儿子,他不禁犯难的皱了皱眉。
这个儿子不肯,那与他生死存亡的东西还在这个儿子身上,他到时岂不是
陈帝当了皇帝几十年以来,似乎这种愚蠢的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受,他还是第一次如此清晰深刻的感受到。
为了莫家那个丫头,他这个儿子也算挖空心思了。
但今天这事在所有皇室宗亲面前闹开,他若不做出处置的话,以后这些人只怕不止会在暗地里笑话他。
陈帝眉头忽地拧了起来,心头深深觉得烦燥又无奈。
若不是因为莫家那个丫头,他何至于花心思弄今天这一出。
不过回想起来,这些事情也未免太巧合了些。他一直想着找个合适的理由,借天下人之手终结那个丫头,突然就收到消息称这个儿子在大悲寺点长明灯的时候,长明灯忽然无端熄灭,还是因为什么身上携带了沾染阴邪气息的东西。
陈帝若有所思的掠了眼冷艳端庄的皇后,这事会是巧合
目光又悄然转落到陈芝树脸上,不动声色打量两眼,这事里头,又是谁费了心机布置算计
心下暗怒,不过面上,陈帝仍旧一副淡定从容令人看不出深浅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才缓缓道,“皇后虽天生凤命,不过这东西既然原为你所有,你便有责任帮助大师共同去除其中阴邪戾气。”
“朕看不如这样,”太子立时紧张的竖起了耳朵,皇后却无动于衷紧抿着唇,连眼皮也没动一下;陈芝树也一样,目光投落遥远虚空处,仿佛满不在乎的姿态。
陈帝的目光不动声色在几人之间流转,才又缓缓道,“这枚玉坠仍由大师带回佛门,皇后则于宫中佛堂斋戒三月。”
然而,陈帝这冷然宣布仿佛掷地有声,却在这余音袅袅之时忽被人截住打断。
“臣觉得,”陈芝树收回幽远淡漠目光,微微冷凝在陈帝泛起不耐之色的脸上,“大悲寺乃佛门清净之地,最利于净化玉坠上面所沾染的阴邪煞气。”
言下之意,皇后真为南陈百姓着想,就该诚心协助,更该与那老和尚一同前往大悲寺斋戒三月好好净化其中阴邪戾气才对。
陈帝闻言,眉头紧了紧,眼光深深冷冷探出点点凶锐冷厉扫过陈芝树。
这小子,非逼他搬着这大石头砸痛自己的脚才罢休。
陈芝树却仿佛没有感受到来自他那幽冷目光扫来的森冷不满一样,安静垂眸挺拔笔直而立,俊秀颀长的身姿仿若雪山青松。
令人看着,只觉巍巍孤冷萧索,却又不敢生出半点亵渎轻漫之心。
这话,陈帝纵然心里深深不满,却也不能反驳。
反驳了,就等于全盘否定了这老和尚之前所言;推翻这老和尚一切并不要紧,问题是,这老和尚可是应他旨意才现身上来说这一通的。
否定这老和尚,等于自我否定。
这不啻于当场打自己嘴巴,这种事陈帝怎么做得出。
冷眼掠见陈芝树丝毫没有改口给他台阶下的意思,只得暗下咽着不满,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皇后,最后缓缓的沉声说道,“就依离王所言。”
皇后表面上看着无动于衷,可心里自陈芝树提出让她去大悲寺时,就已经生出重重愤怒来。
让她去大悲寺守斋净化什么鬼玉坠,这不等于变相让她去大悲寺给婉如那个女人低头认错。
她不甘心,不情愿,却也深知在这件事上这个时候,她根本没有说不的余地。
陈芝树这会唇角再度弯了弯,冷清的眸子里终于现了微微暖意。
一品香,二楼临街的雅间里。
莫安娴对面,是铅华洗尽依旧难掩风情万种的体态妖娆女子。
“娇娇,”莫安娴浅浅一笑,手中精致高脚白瓷酒杯轻轻举起,“祝贺你开始新的人生旅程,希望以后你能一直走在康庄坦途之上。”
“借姑娘吉言,”娇娇笑了笑,媚眼抛来,直看得莫安娴身为同性也不禁为她这妖娆风情心跳加速,这才又娇笑一声,“我想走的,一定不会是狭窄的阳光道独木桥。”
虽然娇娇曾沦落风尘,不过莫安娴打心底里敬佩她活得洒脱豁达。
不是每个人都能毫无芥蒂的放下自己过去的,尤其那段过去还是那般不堪回首。
所以莫安娴真诚祝福,“嗯,我相信你。”
“姑娘今天除了替我饯行,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情”
娇娇虽然久别欢场,但曾经在风月场所里练就那身察颜观色的本事却不会因此而丢下。
更何况,莫安娴本就没有在她面前掩饰自己心思之意。
娇娇几个转眼娇笑之间,看出她怀着心事也就不稀奇了。
“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莫安娴点头,落落大方的坦诚,“我想要找个人,一个宜嗔宜喜宜静宜动的妙人。”
娇娇抛了个媚眼过去,格格娇笑着指了指自个鼻子,“姑娘,你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我吧”
莫安娴一怔,随即也不禁哑然失笑起来。
打量了对面那素颜却似乎难掩万种风情的女子,赞同的点了点头,“你这么一说,我才发觉原来我定这个人选的时候,还真以你为参照范本。”
娇娇转了转眼睛,忽然敛了妩媚笑意,正经八百的看着莫安娴,轻声道,“姑娘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莫安娴看见她眼里认真,心中一动,忽然便自心底生出淡淡感动来。
就知道,她这辈子的眼光没有出过差错。
不过,娇娇虽然是极合适的难得人选,她却不能为了私心耽误娇娇。
莫安娴并不避讳的点了点头,“嗯,是有些小麻烦。”
娇娇挑了挑眉,随即又格格娇笑起来,莫安娴觉得娇娇笑起来弯弯月牙似的眼睛,妩媚动人漂亮得惹人心悦。
就像她认识的狐狸品性的某人一样。
“姑娘说的小麻烦,那就不是一般的麻烦了。”娇娇没有盲目崇拜莫安娴的意思,不过在欢喜楼那会,她就已经见识过这个小姑娘的本事了。能让这个笑眯眯看起来温和无害的小姑娘觉得是麻烦的事,一定不会是简单的事。
“姑娘若是觉得娇娇还帮得上忙的话,一定不要客气。”
莫安娴抬头,直直看进她真诚眼眸里,轻轻笑道,“娇娇,刚才我已经让你帮忙了。”
“哦,难道姑娘不觉得这样的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吗”
莫安娴掠过她半嗔半喜的脸,凝着她妩媚动人的眼眸,却认真道,“娇娇,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事危险。”
“我今天来,一为你饯行二为你祝福。”
如果她真让娇娇去涉险,那她成了什么人
娇娇扬眉,格格娇笑着,媚眼一个接一个的抛过去,“姑娘就当是给娇娇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报答你,然后无愧于心的机会。”
若不是眼前这个明艳又温和的小姑娘,说不定今天她还在欢喜楼那个火坑里苦苦挣扎呢。
哪里会有现在的平淡幸福又哪里会有眼下的富足安乐
虽然当初在欢喜楼,她曾经帮助过这个小姑娘。&nbsp;不过说帮助,其实也是勉强了。当初她们充其量是各取所需,真正给予帮助的,一直都是这个小姑娘。
不仅仅是提供她一个跳出火坑的机会,更在后来盈赚金银一途上,给予了她无私的帮助。
莫安娴看着她,却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娇娇,这里头涉及的事情复杂又危险,你好不容易才能拥有眼下平淡幸福的生活,我要你珍惜。”
“姑娘,常说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娇娇笑了笑,一脸的妩媚风情,“不过我可没这么伟大,肯定不会以涌泉相报姑娘当初之恩的。”
莫安娴歪着脑袋,看着这个妩媚妖娆坦率的女子,倒是想看看娇娇能想出什么理由来说服她。
“我只是打心底把姑娘当成了朋友。”
莫安娴怔了怔,眼神随之一深。
就见娇娇自嘲的一笑,“姑娘会不会认为我这种人不自量力”
莫安娴心中一震,低声喃喃的咀嚼着一个词,“朋友”
“娇娇,谢谢你。”眼神暗了暗,莫安娴仍旧摇头,“只要你没有看轻自己,就算别人将你踩到泥淖里,你依然比别人高贵。”
“可正因为你将我当朋友,我才更不能让你亲自涉险。”不是说事情不能成,而是成了之后也可能会有危险。
娇娇转了转眼睛,随后有些无奈的笑着摊了摊手,“好吧,看来姑娘一旦打定主意,还真是雷打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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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调皮的眨了眨眼,“嗯,我觉得这句称赞挺动听。”
娇娇忍不住再次愉快的格格娇笑起来,媚眼也一个接一个的抛过去,“姑娘的事我记下了,你放心吧,我一定给你找个合适的人。”
莫安娴忽敛了笑容,正经又严肃的看着她,道,“娇娇,此后一别,或许相见再无期,不过无论如何请记得在天角某一方,会有人默默惦记着你为你祝福。”
娇娇也隐了笑容,妩媚眼底似乎隐约有水光闪动,她轻轻的“嗯”一声,然后再度娇笑起来,“姑娘的情义,我记住了。”
两人又一番惜别之后,便散了去。
一转眼,便到了莫安娴要见那个“合适人选”的日期,不过这种事莫安娴一般不会亲自出面,而是交由冷玥去办。
而且,莫安娴相信娇娇,也相信冷玥,将该交待的都交待清陈之后,便让冷玥去见人了。
这一日,残阳如血的黄昏时分,李西陌突然心血来潮,便从郦山书院的后门溜到后山去。
郦山书院的后山,有大片葱郁树木,林间还有一条清澈小溪蜿蜒而过。
他偶尔会喜欢到这片幽静的林子里闲逛一圈,听听风看看水踩踩落叶,可以放空思绪,让久染权术的浑沌脑袋变得空净明晰。
踩着厚厚落叶,听着脚下不时发出轻微的“吱吱”声,李西陌就觉得心情特别的放松。
“今天的夕阳也好,涂涂倭红映映如画,倒为这林子幽静增添几分宁静优美。”
他仰头,含笑感叹一句,望着霞光逶远迤逦的景致,顺着林中蜿蜒小溪负手缓缓而行。
耳边风声萧萧,却忽然传来“扑哧扑哧”的声音,李西佰轻盈悠哉的脚步一紧,侧耳凝神又仔细听了听。
随后皱了皱眉,脚步忽地加快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常来后山,所以这片林子他熟悉得很,只片刻便遁着声音赶了过去。
因林中树叶遮挡,林中霞光便少了几分大气绚丽,李西佰远远望见斑驳树影下似有纤细人影在晃动。因着角度关系,对那人容貌看得并不真切。
他皱着眉头,脚步又加快了些,不过却下意识的放轻了。
他记得后山脚下附近倒有些零散的住户,瞧着在树下跳跃的娇小身影,虽然看得不真切,不过远远望着却也能大概看出她衣裳朴素。
耳边又一次传来了“扑哧”的声音,那边娇小身影再一次往上跳跃,却因为脚下不稳,而“哧”的滑倒在地。
距离近了,李西佰便看清原来在那娇小身影旁边的树枝上,还晃着一根绳子。
看来刚才他在外面一直听到的“扑哧扑哧”声音,就是她把绳子往树上甩,却又一次次失败而发出的声音了。
这是在林中寻短见的
李西佰目光一冷,脚步顿住,就欲转身调头便走。
他想不明白这些愚人,既然连死都不怕了,这世间还有什么过不去的。
只可惜污了这后山美景
一句惋惜之后,李西佰转身的动作便迟疑了一下。
而那边因为跳跃不当滑倒在地的女子,这会似乎终于也发现到他的存在,竟然不顾脚疼,低着头慌慌张张的爬起来,匆匆一瞥之后就飞快的往林子更深处走了。
不过因为慌张匆忙,所以她跑的时候,脚下一扭一滑的,竟然弄掉了一只鞋子;本来想要停下来捡的,但她捡的时候那鞋子反往远处又滑了滑,她害怕的扭头往李西佰方向望了望。最后连鞋子也不捡了,只匆匆一瞥,就满脸畏惧的慌张瘸着腿一扭一扭的走了。
李西佰见状,反而皱起眉头站在原地不动了。
“我虽算不上什么特别出名的美男子,可我李西佰好歹也是堂堂名门出身,容貌也算不俗,至于见到我竟慌张得连鞋子也不捡就跑吗”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西佰虽然是李怀天嫡出儿子中排行第三,是大将军府中唯一浸卷的文人,但他向来自视甚高。
这会原本该厌恶拂袖而去的他,却因为被那寻短见的女子如此畏惧慌张的逃走行径激起一团旺旺心火来。
“我倒要瞧瞧,她真正看着我面对我的时候,还会不会如此惊慌害怕想扭头就跑。”
他在原地站了站,忽地往原先那女子寻短见的树下走了过去。先是捡了那条被弃的绳子,又遁着女子逃跑时所滑跌的地方寻了寻,然后找到了只半新不旧的普通绣花鞋。
他拿着这两样东西,略显阴沉女气的脸庞上,竟然渐渐泛起了十分古怪的神色。
城外三十里处,离官道不远的风波亭里。
因为天空突然飘起雨丝,原本只在风波亭里略作休憩的一拔路人,这会只能望天兴叹,不得不暂时滞留在此。
“小姐,这雨只怕一时半会都停不了,我们只能在这待上一阵子避过这雨再继续上路了。”
一个黄衫少女蹙着眉心望着亭外丝丝扬扬的细雨,只能无奈的点了点头,“但愿这雨不会下太久。”
“小姐放心吧,奴婢已经问过了,这离京城不过三十多里路,只要雨势一停,我们赶一赶,一个多时辰也就到了,一定不会耽误进城的。”
黄衫少女点头,眉心依旧轻蹙着,“但愿吧。”
就在这时,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听那声音渐近的方向,竟也是朝着这风波亭而来。
黄衫少女朝路那头望了望,随即朝亭里的丫环婆子招呼道,“你们都到这边来。”
来人既然是朝风波亭而来,想必也是进来避雨的。她与仆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加起来也差不多十个了。这风波亭不大,他们不该全占了。
出门在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她的贴身婢女立时便道,“大家赶紧些,都靠拢过来,护着小姐。”
待这行人识趣的占据亭子一角,从官道上果然就驶来两辆马车,看样子,也是远道而来的。
因为走在前面的马车显然精致宽敞一些,大概是主子坐的。而后面一辆则显得普通窄小,应该是载行理与随行仆从的。
走在前头那辆马车还未靠近亭子,就有个小厮挑开帘子伸出脑袋来,往风波亭这边一掠,黑乎乎的脑袋立时便缩了回去。
“少爷,亭子里面已经有人了,我们要进去避雨吗”
毫无正形在马车里面歪坐半躺的男子,挑了挑眼眉,四下乱转的目光让人觉得他特别的流里流气。
他歪着脑袋,不怎么感兴趣的问道,“亭子里是什么人”
如果是什么上了年纪的大婶或者老头一类的,他宁可淌雨赶路。
“少爷,”那小厮显然极为熟知他的品性,脑袋往他跟前拱了拱,低着声音道,“奴才瞧着,一群奴仆围着一个年轻女子,瞧她们紧张的模样,那年轻女子十有貎美如花。”
莫云昭本来兴趣缺缺的,一听里面可能有个年轻貎美的姑娘,两眼立时精光乱冒,兴奋得搓了搓手掌,连声道,“真的有漂亮姑娘”
“少爷,小的哪敢骗你。”那小厮嘿嘿笑着,干脆将帘子一角卷了起来,“不信少爷自己往外瞧瞧。”
莫云昭那本来软得跟没有骨头的腰板,立时唰的一下直了起来,黑乎乎的脑袋往外一拱,立时眯起眼睛直往亭子那边望去,“在哪在哪”
小厮也将脑袋挤了出来,伸了手往亭子一角指去,“少爷,就在那边,你看到没有就是一群仆妇围在中间那个。”
“停车停车。”莫云昭也不管看没看清陈,总之隐约看到风波亭里是个年轻姑娘,立时迫不及待的嚷了起来,“我要去亭子里面避雨。”
车夫哪有不听的,连忙按照他吩咐将马车驶往风波亭那边。
马车速度刚慢下来,还未停稳,莫云昭就忙不迭的拽了帘子跳了下来。
小厮立时在旁边紧张道,“少爷小心。”
莫云昭哪里需要他搀扶,大手一挥,将多事的小厮给拔到一边去;之后便三步并作两步的往亭子里走,可走了两步,又觉得这样急切的样子有失稳重,又故意放慢了脚步,示意小厮过来给他整理整理衣裳。
已经避在一角的黄衫少女,早就看见了马车里跳下一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子,见他一进入亭子就径直往她所在走来,心里还莫名紧张了一会。
却又突然看见他故作正经的慢了脚步还让人整理仪容,心里那丝莫名紧张倒是淡了淡,然轻蹙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
她的贴身婢女更是瞪大一双眼珠警剔的盯着莫云昭。
“咳,这亭子不错,干净清爽又整齐。”莫云昭一双发亮珠子不时往人群中那黄衫少女直瞄,还故意提高声音没话找话。
那黄衫少女姓纪名媛,她的婢女就叫珠儿,此刻珠儿听闻他那不着调的话,心里就先是一阵反感。
什么干净清爽又整齐
当她们这些人是特意来这扫亭子等候他大驾光临呢他以为他是谁
纪媛看见她脸上怒色,随即轻轻摇了摇头,目光阻止。
管别人如何口花不着调,也不过路人而已,与她们何关,何必惹事与人起争执。
珠儿暗下咬了咬牙,低垂目光微露鄙夷淡淡扫了莫云昭一眼,随后就背转身来,只将纪媛围在中间,对那个二流子似的莫云昭采取完全不理不睬的态度。
莫云昭见状,眼珠转了转,立时便想出另外一条计策来。
不搭话
他眯着眼睛哼了哼,小爷我想钓的女子,就从来没有失败的。
“哎哟,”正在亭子中间目光流荡打量的莫云昭,忽然抱着肚子哎哟一声,然后就直冒冷汗的蹲了下去,一边大声叫着痛,还一边拿眼角瞄向人群围住的纪媛,“哎哟,痛死我了。”
纪媛眉头轻蹙,对他装模作样的大叫越发厌恶。
珠儿碍于自己小姐眼神阻止,只能背过身,鼓着腮气呼呼的转着眼睛,不时皱着眉头在心里开骂,“这到底哪来的无赖,滚在地上装什么可怜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装的,他还真好意思一直在这哀嚎”
骂了几句,珠儿又有些百无聊赖的望了望亭子外头灰濛濛的天,这雨到底什么时候能停
雨,当然一时半会停不了;而莫云昭撒泼装可怜的叫声,同样一时半刻也没停下。
仿佛不将纪媛吸引到跟前来“关怀”他一下,他就绝不罢休的架势,这痛吟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的,还真一直如外面让人心烦意燥的细雨一样,竟然持续不休响在这小小风波亭里。
纪媛冷眼掠了下几乎赖地干嚎的莫云昭,只一眼,嘴角便勾出淡淡讥讽,然后转开了眼。
莫云昭那些正卖力助他上演苦肉计的仆人,还在一个比一个夸张的叫道,“少爷,你肚子痛吗”
有人道,“哎呀,少爷会不会是得了什么肠绞痧之类的急症”
反正小小的风波亭里,吵吵嚷嚷一团,惊呼什么的都有。
莫云昭眼角不时瞄向面容冷清的纪媛,心想今天他这场嚎哭表演时间够长了吧这痛苦表情也够逼真了吧
怎么那边那个冷美人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难道他这么卖力也无法勾起她的怜悯之心吗
这冷美人不会真这么铁石心肠吧
能眼睁睁看着他这么一个英俊潇洒的少年活生生痛死在她眼前,她都不上前询问关怀一下
难道是他表演不够卖力
可没道理啊,以往再冰冷如霜的佳人,只要面对他这副痛得“死去活来”的模样,立时就会心软上前关怀询问。
不是小爷的技巧有问题,那一定是这位美人确实是冰冷铁石心肠。
不动容冷若冰霜缺乏同情心
莫云昭眼珠四下乱转,心里却哼哼唧唧起来,他还就不信了,还有他莫云昭拿不下的女人。
想他莫云昭万花丛中过,从来就没有败迹,今天也绝不会败在这冷美人上头。
他正下定决心,一定要卖力演出,直到打动纪媛为止。就见纪媛身边的婢女珠儿隐含鄙夷的瞟了瞟他,然后一众仆妇簇拥着面容冰冷的纪媛从莫云昭跟前面无表情的走过。
“她、她们竟然冒雨赶路”眼看着纪媛一众上了马车,冒着濛濛雨丝驾车离开,傻了半晌的莫云昭才失神的怪叫起来,“难道小爷的魅力真的下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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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宝,你说爷的魅力真的下降了吗”莫云昭满心不是滋味的盯着消失在雨帘里的马车,从地上爬起来一手就揪住小厮的衣领恶狠狠逼道,“给爷说实话,不许拍马屁。”
小厮心下苦笑一声,他倒是不想拍马屁说实话,可他永远也忘不了唯一一次跟莫云昭说实话是什么后果;所以眼下,打死他也不能说实话。
“少爷咳咳,你先放开奴才。”小厮差点被他勒得透不过气来,只能一边拼命吸气咳嗽着,一边哀求,“奴才说实话,一定是那姑娘被她那些奴仆围着,没看见少爷的英姿才会。”
闻言,莫云昭手一松,立时仰起头来做了个自认帅气迷人的捊头发动作,嘿嘿笑道,“你说得不错,一定是她还没看清小爷我的长相。”
“对对对,”小厮扯了扯差点被他扯破的领子,连忙谄媚的笑着恭维,“若是那姑娘看清少爷你玉树临风的容貌,一定会对少爷你刮目相看的。”
莫云昭从他几句恭维当中,很快就找回了被纪媛无视打击到的自信,大手一挥,高声道,“走,小爷打定主意了,一定要拿下刚才那冷傲的姑娘,让她对小爷刮目相看。”
“小爷从无败迹的记录,怎么可能还未进京城就被她打破呢”
小厮见他说得信誓旦旦的模样,只能在心里暗暗叫苦,若是这位看中的姑娘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倒还好办可就刚才人家仆妇环绕的情形看,那姑娘家世只怕不会比少爷低,要想将这样的姑娘弄到手。
唉,他看不是难不难的问题,而是根本没有可能。
可是,少爷不会有这样的自知之明,从明天,哦不,是从现在开始他这个小厮的苦难人生就要开始了。
早知道刚才就不该怂恿少爷到这什么鬼亭子来避雨了,这会小厮后悔得想要抽自己两个大嘴巴,谁让他当时不长眼来着。
看到有年轻姑娘,就犯了跟少爷一样的毛病
纪媛才不管莫云昭如何立定决心信誓旦旦,为了避开那无赖一样的男子,她宁肯辛苦一些也不愿意在风波亭再待下去。
因为下雨的关系,车速当然慢了些。
好在雨不算太大,他们冒雨赶路尚算安全。
可她心里这句尚算安全明显言之过早了,就在她心念刚刚转过,就在她的马车慢慢拐弯的时候,便忽然与迎面也同样缓慢拐弯的一辆马车,天雷勾动地火般毫不客气的撞上了。
天色不好,再加上雨势所阻,再加上雨天路滑种种因素,两辆原本行得小心翼翼的马车就在拐弯时这么亲热撞一块了。
若非因为双方都极小心的驾着马车,这会这迎头一撞,只怕就不仅仅是马车被撞到路边侧滑那么幸运了。
随着“呯”的一声之后,纪媛的马车被撞到侧边水沟里,一边轮子悬空着,任凭车夫怎么吆喝马匹都没用。
纪媛只好小心翼翼从马车爬了下来,这时,将她撞到一边的马车也在路边停了下来。
而就在纪媛紧张爬出车厢的时候,那边马车也有人紧张的探出脑袋来。
那人透过雨丝,在不好的天色里,只能模糊看出她的背影,随即拘谨又担忧的扬声询问,“请问姑娘有没有受伤”
纪媛听闻这声音,踩到实地的一只脚却忘了继续放下去,而是愣了愣,悬着另一只在半空。然后神色复杂的扭过头去,想要看清雨帘中那发出这声关怀询问的主人所在。
那边,莫少轩等了一会也没听闻有人回应,心里着急之下,顾不得雨天路滑,急急朝纪媛所在跑了过来。
“姑娘”莫少轩跑到近前,待看清纪媛容貌时,一时怔得失了言语。半晌,还是已经在雨里站稳的黄衫少女淡淡道,“原来是莫公子,真是巧。”
莫少轩面容僵了僵,转开目光不敢面对她冷淡视线,机械的僵硬重复道,“是啊,真巧。”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珠儿这个时候才晕头转向的从马车爬下来,这话也瞬间提醒了莫少轩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对了纪姑娘刚才可受了伤”
珠儿听闻他声音,三两步跑到纪媛身边,气鼓鼓的瞪了他一眼,“原来是莫公子,难怪我们会出事。”
珠儿言下之意,便是责怪莫少轩一出现,她家小姐准倒霉。
纪媛眉头轻蹙,扭头侧目不悦的低喝一声,“珠儿休得无礼。”
珠儿撇了撇嘴角,呐呐噤声;不过,还是难掩愤慨的悄悄瞪了眼莫少轩才作罢。
“多谢莫公子挂心,我没事。”纪媛冷淡的回了他一句,便转头望向马车那边,问道,“安叔,马车还能走吗”
车夫看了她一眼,犹豫道,“能是能,不过。”
纪媛立时淡淡打断他,“能走就行。”
说罢,她又转目掠了掠面色似乎隐隐透着尴尬的莫少轩,道,“莫公子请便。”
莫少轩当然不能真这么扭头就走,却也觉得这么一直站着不太妥当,想了想,又问道,“你真的没事吗这马车嗯,若是坏了的话,若姑娘不嫌我唐突,不如我送姑娘回去”
纪媛淡淡看他一眼,依旧冷淡的拒绝,“莫公子好意我心领了,不过还是不妨碍莫公子了。”
说罢,她冷淡疏离又客气的略略朝莫少轩福了福身,然后就带着她的婢女冷清优雅的转身走向一边。
莫少轩见状,只好讪讪的在心里暗叹口气,知道她宁肯在雨中淋着等马车弄好,也不愿意让他送回去。
一时,这心头还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默默看了眼已经背对他而站的纤长身影,只能暗叹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待到那马蹄声渐渐远去几乎听而不闻的时候,珠儿才不甘心的转过身来,盯着雨幕恨恨跺了跺脚,咬着唇不甘的小声咕哝起来,“不让你送,你还真不送了,正一个不开化的榆木脑袋。”
“珠儿,”纪媛看着马车弄好,便抬步往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却发觉珠儿没跟上来,便扭头看了过去,“你在那嘀咕什么呢”
“哦没、没什么”珠儿讪笑一声,立时提着裙摆飞快的奔了过去,“奴婢马上过去。”
这一段雨天插曲,或许莫少轩并不放在心上,可纪媛却默默将她刚到京城就撞上莫少轩这事牢牢的记住了。
巍峨皇宫里头,那座同样金碧辉煌的凤栖宫里。
此刻,流丽泻洒倾落,满满铺了这诺大的富华宫殿一地。
冯嬷嬷看了看靠在矮塌闭目养神的冷艳女子,缓缓的轻声禀道,“娘娘,纪家那位小姑娘已经进京了。”
半晌,仍旧闭着眼睛的皇后才淡淡“嗯”一声。
冯嬷嬷垂着眼角又觑了她一眼,才轻声又道,“娘娘,既然她已经按计划进京,接下来我们是不是加快进程安排”
皇后缓缓睁开眼眸,不带温度的掠她一眼,唇畔噙着幽幽凉意,冷冷道,“接下来,多安排几次纪美人侍寝。”
年轻新鲜娇艳的女子在帝前多出现几次,相信皇帝很快就会勉强记住那张脸的。
而她需要陈帝记住的,也仅仅是纪美人那张脸而已。
“小姐”冷玥走进枫林居偏厅,看见莫安娴正一手支着脑袋,偏着头定定的看着什么出神,不由自主便放轻了脚步,连声音也下意识放轻了。
听闻声音,莫安娴立时收敛了心神,扭头看了看她,笑道,“如何”
冷玥看见她迷离浅笑,却又偏偏温和明艳的模样,就不自觉的觉得心中紧了紧。虽然她不常见到小姐露出这样的笑容,可每次见到,心里总会有不一样的紧张感觉。
因为小姐每次这样笑的时候,就意味有人即将要倒霉,还是倒大霉。
冷玥垂下头,淡淡道,“有消息传回来,事情进展跟预期的没什么出入。”
莫安娴又笑了笑,这回笑容倒是显得幽远胸有成竹,“嗯,这就好,记得别漏了另外一条大鱼。”
冷玥心头紧了紧,想了一下才知道她暗中所指。立时便应道,“是,小姐,奴婢会让人盯紧的。”
那个无耻到没有下限的男人,实在是让人厌恶之极。
想起当初那个人初见小姐时,除了惊艳之外,还一脸不加掩饰的猥琐,冷玥就在不知不觉中拧紧眉头,心中厌恶之意更是瞬间浓浓卷来。
那混蛋也不想想,小姐无论如何也是与他有着亲近血缘关系的堂妹。
纨绔好色的男人她不是没见过,但像那个让人打心底里生出浓浓厌恶的,极品到到无下限的,那还真是头一个。
莫安娴瞥了她一眼,瞧见她这厌弃恼恨模样,只微微含笑摇了摇头。
这丫头,看似冷心冷情的,实则还是热血小姑娘一个。
别人赶着作死而已,她何必为这种人生气呢,根本就不值得更没必要。
再说莫云昭,这个属于莫安娴名义上的堂兄,莫永朝的长子。在风波亭一见纪媛之后,这个昔日花中浪子竟然对纪媛就难以忘情了。
不但最快速度打听出纪媛下榻何处,还最快速度打听出她一应喜好等等,然后就开始按照他以往经验积累下来的招数,一一用在讨好纪媛身上,费尽心思想要打动冷美人。
原本他以为,对付一个没有经验的冰冷纯情小美人,只要他这花中圣手出马,绝对是手到擒来的事。
只可惜,纪媛除了对医术感兴趣外,其余任何事情或东西在她眼里都惊不起一点波澜。
用她的话来说,那就是“不过都一样。”一样的俗物而已,实在连让她看一眼都觉得浪费精神。
所以尽管莫云昭使尽浑身解数,可惜纪媛这枚冷美人对他的执着讨好完全视而不见。
几乎还有另外一个人,也跟莫云昭一样的执着做着同样的事。那就是李西佰,他自从在郦山书院后山偶然撞见有个村姑要寻短见却被惊惧无视之后,就突然被激起万丈雄心要征服那没有身份地位可言的村姑。
可惜待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人寻到时,人家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看他。
基于此,李西陌已经将她视为人生里头的奇耻大辱,暗下决心誓要让这个有眼不识泰山的村姑好看。
这一日,陈帝褪去一身象征巅峰权力的黄袍,换了寻常百姓所穿的衣袍,出宫到京城大街上闲逛来了。
美其名曰:体察民情,微服私访。
身边明着所带的人并不多,当然这不多里面,赫然就有皇后精心安排下的纪美人。
这位随帝微服私访的纪美人,说起来还是纪媛堂姐,不过这位美人进宫之前与纪媛的感情一般。所以,眼下纪媛上京城,并没有给这位堂姐送信。
当然,感情一般是一个原因,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纪媛认为纪美人身在深宫又不是什么得势的妃子,想要见一面似乎比登天还难,就不必惊动她了。
好几年没离开过四面宫墙的纪美人,眼下跟随在陈帝身边,突然再度看见这人间繁华,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竟然快活得像只出笼的小鸟,完全忘了陈帝与自己身份一般,一会跑到这个摊贩旁边,拿着寻常的玩意兴高采烈的询问,“老爷,这个糖人好看吗”
一会又跑到卖小孩玩意的摊子前,拿个拔浪鼓转个不停,还要笑靥如花的问道,“老爷,这个玩具可好玩了,你要不要试一下”
陈帝似乎也被她年轻纯真的笑脸感染,严肃冷峻的脸竟微微融了暖意,面容上似是厚积了万年的冰,竟也被这大街热闹繁华渐渐破开了一样。
纪美人不停的穿梭在各摊贩之间,不时的拿些趣致的小玩意询问他,他平日幽深难测的眼眸这会居然也渐渐染了笑意。
是的,平淡的放松的笑意。
在那个高处不胜寒的位置上坐得久,他早就已经变成了孤家寡人,彻底忘了平凡满足快活是什么滋味。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眼前纪美人快活得像只美丽的蝴蝶的关系,陈帝这会竟然完全敛去了平日肃杀冷峻模样,不时掠向人来人往的大街,目光偶尔也会流露出感慨怀念的意味来。
不知不觉,他们一行便逛到了一品香附近,纪美人看着在风中招展的大旗,便讨好的笑道,“老爷,我们是不是进去里面用膳”
陈帝抬头看了眼头顶上面漆得金黄的牌匾,眼神示意身旁一个随从,然后扭头淡淡道,“这会用膳还早,我们先去附近再转转。”
纪美人见状,随即乖巧的称是。
她心里明白,即使这会他们这一行人是微服出宫,可陈帝的身份摆在这,为了将可能潜在的危险降到最低,一般都会有其他人员先去踩点确定安全。
一品香附近有间高档次的玉器店,陈帝给随从递了眼神之后,就带着纪美人往玉器店而去。
只过一会,那位先行去一品香查探的随从就悄然回到了陈帝身边,眼神交汇之后,才轻声禀道,“老爷,里面人满为患,小的无法订到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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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他身份敏感,人多的地方他还是尽量少去为妙。
况且,他之前也曾听说过,这一品香走的虽然是高档路线,不过每日生意都极好,若不是提前订位是极难寻到空位的。
他扭头看了眼在柜台前挑选着玉器的纪美人,沉声道,“挑好了吗”
这样寻常几乎带着征询宠溺语气的陈帝,纪美人在皇宫里,就是做梦都不敢将他想成这样子的。
乍然见他眼神淡淡看来,还这样语气古怪的询问,心里一阵欢喜却随即又是一惊。
这不是询问,是催促。
她有些恋恋不舍的将手中一块玉饰放下,乖巧的点了点头,“嗯,老爷我们走吧,妾身不怎么喜欢这处的款式。”
玉器店掌柜原先看着她明明十分欢喜,却一转眼说不要就不要,正奇怪又不悦想要打量多两眼,立时就有两道凌厉目光从暗处扫了过来。
掌柜心里一惊,虽不知这行人是什么身份,却也不敢再露出埋怨的眼神造次的瞪他们。
出了玉器店,陈帝也不再在大街上闲逛溜达了,而是直接带着纪美人往一间并不起眼的平民酒楼而去。
纪美人初见“御鲜阁”这牌匾时,心里还怔了一下,再悄悄仔细打量里面的陈设布置,就不由得有些了然失落的垂下眼眸来。
这是十分普通的酒楼,跟之前的一品香绝对没有任何可比性,不过她转念想了想,又觉得心下释然了。
依着陈帝的身份,就算微服在外,在一品香那种地方用膳,被人认出的机会还是极大。
可换在御鲜阁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其中风险自然就大大降低了。
不管心思如何,陈帝已经拿了主意要留在这里用膳,纪美人便只能乖乖的陪着进门。
心想着天天在皇宫里头吃着不温不火的膳食,今天难得有机会在这品尝一下辣滚烫烫的平民美食,她该高兴才是。
可眼角一瞄及陈帝,这刚刚才冒出头的点点雀跃欢喜又倏地淡得无影无踪了。
即使微服在外,陈帝在她跟前依然是皇帝,哪有她造次的份。
不过待进入包间的时候,纪美人才发觉自己完全是想多了。
即使在宫外,陈帝也不会与人同食,这是一贯的习惯使然,也是防范危险的必然。
伙计将人带到二楼上,陈帝所在的包间是最里头最大一间,纪美人则在相邻的一间。
目送陈帝进入到最里头那间包间,并看着那扇门轻轻阖上,纪美人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失落,她似是感慨又似是向往的在门口站了一会,这才轻轻转身走进里面。
“咦,刚才那个不是姓纪的冷美人吗”仿佛无巧不巧一样,莫云昭刚刚进入御鲜阁的时候,恰好就看到了纪美人在门口惆怅又怀念的站在二楼包间门口张望一幕。
“难道她在这偷偷摸摸私会情郞”
莫云昭对纪媛久拿不下,所以心里恼火的同时,又暗自猜测那铁石心肠的冷美人是不是早就已经有了心上人。
眼下这无意一瞥,正将纪美人惆怅欢喜怀念的神情看到一二,盘桓心间多时的疑问立时便冒了出来。
“不行,我得上去看看,到底哪个不长眼的小子敢捷足先登”
别看莫云昭虽然平日纨绔没个正经时候,但说到做这种偷鸡摸狗一类的活,绝对不会是光凭冲动就热血往前冲的莾夫。
他先从伙计那里明敲暗打的套出话来,然后又装模作样往周围观察一番,这才准备上二楼包间捉奸去。
谁知莫云昭准备做捕蝉的螳螂时,却又被与同僚前来御鲜阁的莫少轩见个正着。
素来性情严谨的莫少轩,看见他鬼鬼祟祟的模样,下意识先皱了皱眉,对这个所谓堂弟拈花惹草的行径一向十分不喜;不过也因为莫府早一分为二,平日大家没有来往,更是连面也见不着,所以莫少轩也没有理会莫云昭的意思。
本来今日这无意撞上,他也打算对莫云昭的鬼崇行为视而不见的。
但是,就在他偏头压下眼中不喜欲转身走过去时,二楼其中一个包间的门却突然开了一半。然后他眼角无意一掠,就掠见那半开的门里头,掩映着并不明晰的一张冷清瓜子脸。
目光一凝,心头震了震,莫少轩眯着眼睛盯着那一开即合的门,疑问霎时浮上心头。
她怎么会在这
还未待他心头疑惑抛尽,就见那行迹鬼崇的莫云昭已然大摇大摆的从楼梯上了二楼。
眉头蹙了蹙,迈开的脚步也随即一滞。
眼角却已经有意无意的紧张追随着莫云昭,密切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就见已经上了二楼的莫云昭先装模作样在其中一间包间前站了站,却又随即继续从走廊往里走。
莫少轩心中一动,与同僚打了个招呼之后,突然加快脚步鬼使神差的也跟在莫云昭之后飞快上了二楼。
而这时,走在他前面的莫云昭这会正紧张的偷偷摸摸往纪美人所在的包间而去,压根没有留意到身后还有人悄悄尾随。
按理说,纪美人虽然不能与陈帝同一包间用膳,然她的包间外也该有人把守着才对。但不知何故,莫云昭装出大摇大摆模样一路走过去的时候,除了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外,根本没有看见任何一个下人在门外守着。
眯起眼睛,冷光闪烁的往那道虚掩门缝瞄了瞄,莫云昭便伸手去推门,一边装模作样一边往里探头探脑。这个时候,任谁看见他这副模样,都会觉得他不怀好意。
更何况是只在短短时间就听了关于这堂弟一箩筐艳史的莫少轩,这会跟着走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莫云昭两眼放光无比猥琐的从门缝往里打量。
正想着出声阻止莫云昭,却在莫少轩眉头皱起未出声喝止之际,莫云昭已然推开门,一闪身便进去了。
莫少轩心头一紧,脚步随即蹬蹬加快。
虽然他无意与纪家那位姑娘纠缠下去,但人家怎么说也对他有恩,他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那位姑娘被莫云昭这个混蛋给。
几乎就在眨眼之间,莫少轩也迅速的走到了纪美人所在的包间门外,只抬手在门上轻轻往里一推。
他来不及诧异探看,那门便开了,而他整个人更似突然被什么魔力吸引一样,倏的一下,也不管他想不想现身进去,眨眼的都已经被吸了进去。
进入到包间里面之后,莫少轩随即被眼前所见惊呆了。
就在莫云昭与莫少轩皆先后被纪美人吸引到那间包间里头的时候,就在隔壁的一个包间,也突然打开了门。
还在打开门的时候,倏地从里面探出一张布满深深苍白的倔强的不从的惊恐的脸。
李西佰刚刚得到消息追到这来,才一脚踏进御鲜阁门口,一抬头,竟然就正正撞见了那张神色复杂难描的脸。
他瞳孔猛然一缩,那张刚刚才从门里探出来的苍白惊恐的脸,忽然被一只同样惨白的手,一只不大却十分有力的手从后脑绕过来,捂住她的嘴,强力一拽,竟然只一下就将那张脸拽回门后。
门“呯”的一声被关上,门板还颤颤的震了震,李西陌身体也随即轻轻震了震,仿佛被那颤动的门板给撞到一般。
他微微眯了眼睛审视一下,疾步走上二楼去,却并没有冲动的直接去踹开那包间的门。
而是先伏在门外凝神听了听,作为郦山书院的实权人物,除了学识渊博过人外;极少有人知道,他的听力极为了得。隔着门板,他绝对可以听清里面究竟几人。
他稍稍倾身靠在门上听了听,就听闻里面传出隐约的呜咽挣扎声。
这声音低微而痛苦尖细,显然是属于年轻女性的;而另外略显浓重的喘息声也杂夹在那低低吟转的痛苦呜咽声中,这令李西佰立时想起刚才在门口一眼望见的那只手,那只惨白却有力拽住那张惊恐小脸的手。
眉头紧了紧,他迅速环视四下,就见楼梯转角处,堆放有几根木头。
他没有再迟疑,过去抄了根就手的木头,随即再次快步走到那包间外。
伸手推了推门,门是虚掩着的。
暗下冷笑一声,他李西佰虽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习有一身不错的武功,但一般的防身之术他却从来没有落下。
用力握了握手里木头,有这东西在手,他从后面骤然发难之下,对付里面一个人足矣。
再一次用力,虚掩的门当即被他推开了。
然而,他举起手中木头想狠狠敲去其中一人时,却反被人从背后轻轻劈了个手刀。
虽然只是轻轻一劈,那力道却恰恰能令他瞬间昏迷过去。
在眼前发黑失去意识之前,李西佰看到了之前那张苍白惊恐的小脸,她面容之上依旧是苍白倔强不从,可她那双秋波流转的眼睛,却没有恐惧,反而是没有一丝情绪的冷静,冷静之中,还隐约透出一股他以前未见过的妩媚。
这是一双冷静妩媚的眼睛,这是李西佰陷入昏迷前在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一句话。
接下来,离奇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这个包间一面墙忽然移动起来,更令人诡异的是,原来先后闯入纪美人那个包间的莫云昭与莫少轩二人,这会正以古怪的姿势惊呆在包间里。
与这包间相连的一面墙忽然移动起来,这个包间里的两人也忽然动了起来。
而就在眨眼之间,一切似乎又恢复了原状,但是,这个包间里头原本不能动的纪美人与莫云昭却忽然能动了。
莫少轩凭空消失不见了,但这个包间里,却又突然多了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那个突然现身的陌生男子,竟然凭空一出现就朝纪美人扑过来;与此同时,忽然能动的莫云昭也似不受控般发疯似的朝她扑过来。
纪美人顿时被这惊变吓得花容失色,惊恐之余下意识就“啊”一声惊叫起来。
然而,随后,她脸上的惊吓就又深了一层,因为这个时候她眸光微垂,才发觉自己胸前衣襟大开。
莫云昭两眼发出幽幽红光如饿狼般朝她扑过来;而侧边则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男子,也正一脸隐忍的露着阴鸷邪火之光盯住她玉雪混着绯色的高耸诱人处。
“啊,快来人”
又一声惊呼,仓促惊惶畏惧,声高。
终于惊动到了旁边包间的陈帝,两个隐了气息普通人打扮的大内侍卫立时掠到门外,一掌就将门推开。
随后而至的陈帝,只在门口一站,就将毫无掩饰的一幕瞬间收尽眼底。
之前一直浑噩不受控的李西陌,在看到陈帝那冰冷肃杀的脸后,竟然霎时奇异的恢复自如。
“娘娘受惊了,”他按下心头惊惧,低头,飞快后退一步,以恭敬的姿态侧身朝着陈帝,举起手对莫云昭怒喝,“你这个胆大包天的狂徒,竟然胆敢觊觎娘娘美色,先吃我一掌。”
他口中所指胆大包天的狂徒,自然是此刻还有一只手按在纪美人胸前的莫云昭了。
“娘娘”莫云昭看见李西陌义愤填膺的奔过来要揍他,这才茫然的眨了眨眼,却也因为反应迟钝,而生生挨了李西陌用了死劲甩来的一掌。
“啪”一声脆响,倒是将茫然懵懂的莫云昭打醒了。
莫云昭可不知道门外那气息凛然眼神冷冽的人是谁,他也不知道李西陌是谁。
不过眼前衣衫不整的纪美人,他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捂着被揍得火辣辣瞬间肿如馒头的脸,他跄踉缩手后退,怨恨的瞪向李西陌,又望了望已经低头一脸委屈状在低泣的纪美人。
半晌,他抬手将这包间的人一溜的指了个遍,忽然就高声怒吼起来,“去你个狗屁,你谁呀你竟然敢打小爷”
一声怒吼,他竟然突然疯了似的朝李西陌奔过去,抡起双臂就要对李西陌拳脚相加。
陈帝在门外微微勾了勾嘴角,一声低若不闻的冷笑之后,随即便有人闪身进入包间将莫云昭与李西陌给制住了。
纪美人悄悄抬眼觑了眼两人,心里这时也是惊惧交加。
刚才的事究竟怎么发生的,她根本就不清陈,而且眼前这两人,其中一人很明显跟原先所透露的样貎不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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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际木已成舟,她是半句也不能再开口乱说的。
陈帝亲眼目睹了自己的女人被人乱摸之后,哪里还有心情在这用膳,当下大袖一拂,便将这微服私访的行程提前结束了。
这事过后不久,就有人曝出莫永朝在户部挪用国库银两之事,这挪用银两的数目不算特大,却也不算少数。
不过,有意思的是,这事刚刚曝出来没多久,却又很快销声匿迹了。
而接下来,就连一向清廉公正的莫方行义父,也被人举报滥用职权随意安插亲信等等问题。
更令人意外的是,这些不早不晚被曝出来的与莫家兄弟有关的,不轻不重的问题,几乎都在曝出来之后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就被人强硬的压了下去。
几乎顷刻之间,就将种种所谓确凿的证据消弥于无形。
“小姐,”莫府枫林居八角亭子里,冷玥将手中资料一份份递到莫安娴手里,语气微微透着古怪不解,“那位到底什么意思”
莫安娴将资料一份份看完,仍旧垂眸,闪动眸光里掠过几分若有所思。
良久,才淡淡道,“那位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事情不对劲,或者当初李西陌掩饰惊恐沉着做出那副凛然维护姿态,在他看来更似贼喊捉贼。”
“又或者,”少女默了默,眉头蹙起,眼神随之一深,“他有更大的盘算。”
才会不在乎莫永朝或她老爹被人举报出来的,这些不轻不重的问题,在那位看来,或许只是小打小闹,压根不入眼。
他要放在眼里,就必须是大的全盘的能将莫府。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里凛然一惊。
如果是这样,就算她再小心翼翼,只怕也无法护得莫府周全。
不过随即,莫安娴就暗下决心。即使这事做起来千难万难,她也一定会做到的。
追塑起御鲜阁所发生的一切,莫安娴心下就更觉得圣意难测。那个莫云昭竟然毫发无损的在消失一夜之后又回到了西院,她原以为至少她再看到莫云昭时,那个一无是处的色胚不缺胳膊也会少条腿的。
不过过了两天之后,莫安娴就明白这个莫云昭为什么能安全回来了。
相比于莫云昭,李西佰似乎也是个幸运儿。
不过李西佰很正常的回到郦山书院继续做他的教书匠之后,一天夜里,却突然忘记了回府。
他一夜未归,又没有送信回来,虽不至于会将李怀天急坏,却也惊出了大将军府一众为他担心之人一身冷汗。
“父亲,三弟最近的行为有些反常,不如我亲自去郦山书院看看他”
在大将军府的议事厅里,李东海看着坐在最上首方脸上满面沉吟的李怀天,想了一下,又道,“父亲放心吧,三弟行事素来有分寸,大概昨夜在书院又与人拼酒来着。”
以前李西佰也有过类似经历,是以李东海才会这么说。
至于御鲜阁发生的事,心头清高的李西佰事前事后都没有对李家的人透露过半分。所以此刻,李家人的谁也不知道那件令帝心震怒之事。
李怀天想了想,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因为这京城与郦山书院,最近都十分平静,而从昨夜到现在,也没有任何突发情况发生。
估计,李西佰确实是在书院与人拼酒才误了时辰。
他点了点头,微沉的方脸上忧色淡去,“东海,那你亲自去一趟郦山书院。”
心里在想着,以后一定要勒令西佰别再与人拼酒才行。
酒色误事,李家子弟可不能在这上头放纵。
李东海站了起来,“父亲放心,我这就去郦山书院看个究竟。”
出了大将军府,李东海单人独骑的就直奔城外郦山书院而去。
然而,他去到郦山书院一打听,却没有一个人知道李西佰的去向。
“不知道。”
又一个西席教师歉意的冲李东海摇了摇头,然后挟着书本往其中一间课室走了。
“没有与人拼酒,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行踪”李东海站在书院其中一条林荫小道上,脸色开始渐渐沉了下来,“他昨晚到底去哪了”
已经将郦山书院所有西席老师都问遍之后,却都问不出李西佰行踪,这会李东海心里越发的感觉不妙了。
他又调查了一遍,发现昨晚入夜之后根本就没有人看见李西佰,甚至都没有人知道李西佰昨夜究竟离开书院没有。
想了又想,李东海决定找书院负责管理仓库酒窖的管事带他到这些地方看看。
没有人知道李西佰有没有离开书院,那李西佰就有可能还在书院里面。
眼下除了这些地方外,他差不多都将整座郦山书院的地皮都翻起来找过一遍了。
书院的管事对他的话可不敢不从,“李将军,书院最大的酒窖就在前面。”管事恭敬的说了这话,就立时在前面为李东海带路。
李东海点了点头,客气一句,“有劳管事。”
“不敢不敢。”管事连忙更加谦恭的道,“能为李将军效劳,是我的荣幸。”
一路客套着,管事脚步并不敢稍慢,大概走了一刻钟左右,终于将心急如焚的李东海领到了建在树荫之下的酒窖。
待管事将酒窖大门打开,李东海心里忽然突突的乱跳了几下,他呼吸一窒,当下也等不及管事点上灯再进去。直接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大步往里跨,边走边高声唤道,“三弟三弟你在里面吗”
照理说,酒窖大门还锁着,李西佰应该不在里面才会。可李东海在看见大门外那把崭新的锁头时,心里却忽然涌起强烈预感,觉得失踪了一夜的李西佰就在这深深酒窖里头。
酒窖建在地下,四周都是坚硬光滑的墙壁,他这高声一喊,没有喊来李西佰回应,酒窖里却响起了一阵阵重叠的回音。
管事听出他声音之中竟然微微有些颤抖,就算看不清他面色,这会光是听着这发颤的声音,便可知李东海此刻内心有多焦急紧张了。
管事也不由得心中一紧,提着灯飞快的跟上李东海。
地上堆放着一坛坛未开封的酒坛子,就着微弱晕黄灯光,李东海睁大眼睛认真的往每个角落都看了又看,却仍旧没有看见李西佰的影子。
越往酒窖深处走,李东海这心情越发紧张沉重。
在这酒香浓郁的地下酒窖里,李东海对这些充斥了所有味觉的美酒,突然打心底生出浓浓厌恶来。
“三弟三弟”
就在李东海紧张的继续叫唤时,脚下却忽然一个跄踉,刚才一时不察竟绊到了什么。
李东海稳住身形,低下头往脚边一看,终于看清了绊到他的正是一只被墨色长袍遮盖着的脚。
因为这衣袍颜色极深,且与四周垒高的酒坛浑然一体,刚才他粗略一眼望过,竟然没有看出其中异样来。
这会突然被绊了一下,待看清那是一只人脚之后,他不由得心头大惊,连呼吸也瞬间骤紧。
“快拿灯过来。”李东海蹲了下来,发颤的声音里透着凶狠凌厉,那跟在后面的管事听着,心竟不由自主的颤了颤。脚下更不敢迟疑了,连忙提着灯小跑过来,“李将军,灯来了。”
李东海蹲下去之后,立时用两手将那些垒放人高的酒坛扒开。管事听着“呯呯”的酒坛裂响声,心里好一阵心疼,却随即一阵胆颤心惊的惧怕。
灯火颤颤映来,李东海终于看清了被酒坛藏在底下那张脸。
不是失踪了一夜的李西佰又是谁
此刻李西佰脸庞通红,双目紧闭,浑身散发着让人闻之就能醉倒的浓重酒气,然而却没有发出醉酒之人该有的粗浊呼吸。
李东海初见那一刻,甚至心里突然闪念他的三弟已经没有气息了。
他颤颤伸出手,却犹豫了好一会才终于伸到李西佰鼻翼下。
气息,微弱的气息拂过李东海指端,竟比没有丝毫重量的羽毛拂过的感觉还要微弱。
但是,再微弱,却还是有气息在。
之前一直压在李东海心头的大石,这一刻终于轻了些。他放松的吁口气,但随即,这口气吁到一半,他又紧张得心跳加速。
“你将灯弄亮些。”
李东海没有抬头,冷厉命令的语气,显然这话是对管事说的。这时候,他知道半分也耽搁不得,直接弯腰将几乎醉死的李西佰抱了起来。
幸好李西佰是文人,身子骨并不如李东海这个武将沉实,是以李东海将他抱出酒窖并不算吃力。
郦山书院自然是有大夫的,一出酒窖,管事就飞也似的将大夫找来。
也是李西佰命大,大夫身边恰好配有解酒的药丸。不过因为他醉倒的时间过长,虽然服下解酒药丸,却仍旧不可能一下就清陈过来。
李东海将他抱出酒窖之后,就发了信号让将军府派马车过来接人。
又过了两天,李西佰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仿佛要这样一样沉睡下去一样。
莫安娴收到消息,只讳莫如深的叹息一句,“那位的手段还真够厉害,要么不让人喝,要么让你喝个半壶就够醉死了。”
本来她以为这件事之后,凤栖宫里那位该会消停一段时间的,然而,就在两天后,一向冷静不露情绪的冷玥,却突然慌慌张张的从外面跑着回来。
“小姐小姐”
更令人诧异的是,冷玥慌张的跑回来,还一路失心疯似的寻找莫安娴。
“冷玥,出什么事了”莫安娴听闻下人禀报,也不待冷玥找到跟前,便自偏厅直接走到院子,正好碰上脸色发青的冷玥焦急跑进来。
“小姐,”骤然看见少女平静沉稳的模样,一向极少失控的冷玥,眼里忽然泛出了淡淡雾气,她看着莫安娴,竟然张了张嘴,却急得嘴巴开合几次都无法发出声音来。
莫安娴走过去,拉起她往亭子那边走去,“冷玥,别着急,先放松。”
“你看又到深秋了,这些枫叶红得多漂亮。”
也不知哪个字突然戳中了冷玥心中那根焦急的弦,她眼眶氤氲的水雾一下变成晶莹泪珠大颗大颗自眼角滚落下来。
莫安娴看见她无声悲恸的模样,心不禁猛地狠狠一缩。
不过她并没有在这时急着逼问冷玥,而是抬手轻轻拍了拍冷玥后背。
这安抚性动作果然很快就令失控的冷玥平静下来。
“小姐,奴婢对不起你。”
莫安娴看着突然在她跟前跪下的冷硬纤细身影,顿时被唬了大跳。
眉头皱了皱,语气却依旧平静如常,“冷玥,有什么事你起来再说。”
冷玥咬了咬嘴唇,满满负疚之下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这一咬有多用力,嘴唇一下就渗出殷红血迹来。
“小姐,娇娇出事了。”
莫安娴轻轻抚在冷玥头顶秀发的手,动作立时一僵,“什么”
震惊失神一声重复,她抓着冷玥肩头用力往上一拽,“你起来给我说清陈,娇娇怎么出事了”
娇娇不是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离开京城
冷玥被她无意识的动作拽得肩头生疼,但咬了咬牙生生将疼痛压下了,为免莫安娴伤到自己,她只得顺势站了起来,不过脑袋还是低低垂着。
“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冷玥努力让自己颤抖的声音镇定下来,“之前小姐让奴婢去接洽那个人,她当时蒙着脸只露了眼睛,又穿着宽大衣裳,所以奴婢当时并不知道她就是娇娇。”
莫安娴忽然白着脸晃了晃,娇俏面容露了抹比哭还难看的惨笑,“娇娇你怎么这么傻。”
她说了这里面的事情复杂又危险,说了不让娇娇参与,为什么娇娇还是。
与她亲近的人,就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
以前周虹雨如是,现在连娇娇亦如是。
莫安娴这一刻真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仿佛突然便疼痛到麻木,整颗心整个人都被似什么揉碎了一般。
惨笑半晌,可莫安娴眼里却挤不出一滴眼泪。
也许心痛到极致,所有感观便自动失去原本效用了。
“她是如何出事的你又是如何确定她出事的”按照原先她的安排,不管参与这事的是娇娇还是别人,都该早在御鲜阁那件事之后,就已经远远离开京城销声匿迹了。
就算事后李家的人查到痕迹,也不该找得到人才对。
当然,李家势大,这一点莫安娴并不敢百分百保证,所以当初才会一力坚持反对娇娇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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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那件事都过去好几天了,很显然李家并不是一开始就查出引诱李西佰的人是谁。
而娇娇,却突然在今天才惨死。
冷玥看着眼神疼痛空洞的紫衣少女,嘴唇翕动了一下,却突然发觉这一刻,她已经失去告知真相的勇气。
莫安娴悲恸而立,娇小身影在这一刻看起来格外苍凉孤寂,然她的脑子并没有因为悲痛就停止运转。
冷玥沉默,她便又淡淡催促一句,“你说,详细的说。”
李西佰该死,李家所有人都该死。
凤栖宫里头那位,更该死。
若不是皇后设计非要将莫永朝与她父亲绑在一起,若不是皇后非要接二连三将莫府一祸端,她也不会将计就计。
可如今,李西佰还活着,姓李的统统都还活着,她却又失去了一位朋友
“小姐,”冷玥看着她冷静从容的样子,心忽然便疼得厉害,若不是她脸色苍白得可怕,这会根本看不出她脸上有半分异样。正因为如此,冷玥刚刚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情绪,又忽然激动起来。
她轻唤莫安娴的声音竟然又透了微微哽咽,莫安娴没有再催促,只抬眸淡淡的看她一眼。
冷玥只好不忍的瞥开头去,强逼自己冷静将事情交待清陈,“娇娇她她的尸首现在就被人悬挂在华西街的牌坊上。”
莫安娴眉心跳了跳,不过她依旧缄默着,看了眼冷玥,娇俏面容上并不见丝毫情绪波动。
冷玥暗下咬了咬牙,决定一口气将这惨事尽快说完,“她、她的尸首明显已经被多人侮辱过,而且而且现在几乎****吊在那里。”
说到最后,冷玥死死咬着嘴唇,才能勉强不让自己声音再度透出哽咽颤抖。
巨大的悲痛过后,莫安娴已经学会将痛苦麻木埋在心底,此刻听完冷玥的描述,她原本惨白无血色的脸,却渐渐回复了正常。
冷玥瞄了瞄她,真担心她受刺激过度,心里承受不住,忍不住轻轻唤道,“小姐”
“放心,”莫安娴掠她一眼,语气出奇的平淡冷静,“我没疯。”
要疯,也是李西佰疯。
冷玥看见她这样子,非但没有放心,反而担忧愈甚。生怕她逼得自己太紧,压力过头会。
“小姐,现在众目睽睽,奴婢实在不方便将娇娇她带回来。”冷玥垂头,惭愧的嗫嚅一下,才道,“待天一入黑,奴婢会亲自将她解下来的。”
莫安娴暗下叹了口气,自然知道冷玥这么顾忌,也是为了她好。
“嗯,那就等天黑以后再说。”
人都已经死了,娇娇的尸首还要遭人耻笑侮辱,是她愧对娇娇,与冷玥无关。
冷玥看见她平静模样,愈发的担心了,“小姐,你心里难受的话,就发泄出来吧。”
莫安娴摇了摇头,惨笑一声,才慢慢道,“不,我不难受,有娇娇这样的朋友,我心里高兴。”
就算要发泄,也必须是在为娇娇报了仇之后。
那样妩媚妖娆坦率一个女子,那女子风情万种格格娇笑朝她抛媚眼的模样,她还深深印在脑海里,不久前她还说过会在天边一角默默为那个女子祝福的。
莫安娴闭了闭眼睛,阻止自己再回忆下去。
回忆再美好,除了让人更加心痛之外,也会令人软弱。
她会珍惜那段美好,但绝不允许自己软弱。
莫安娴极力让自己表现正常,极力不让娇娇的噩耗影响自己,可惜,她再冷静镇定也无法掩饰内心的悲痛愤怒。
用晚膳的时候,她不是错将菜碗当饭碗,就是误将蔬菜当米饭。
状况百出之余,她还是心不在焉的坚持用完晚膳。
不填饱肚子,脑子就无法集中思考,若无法集中思考,她如何想出好办法送李西佰下地狱。
冷玥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强逼自己进食的样子,真替她心疼得整颗心都揪成了一团,几次都想开口劝她别再折磨自己。
可话到嘴边,冷玥却又发觉自己无论如何也劝不出口。
好不容易挨到天黑,冷玥再不迟疑,朝莫安娴行了一礼之后,立时就转身匆匆出了枫林居往华西街的牌坊赶去。
心里默默想着,能早一刻将娇娇尸首解下来,小姐心里内疚都能减轻一分。
而她当初若是在感觉那人不对劲的时候,就将心中疑惑告诉小姐,也许娇娇今天就不用惨死,小姐也用不着自责。
都怪她,当初大意了。
冷玥一边负疚深深,一边全力施展轻功往华西街的牌坊掠去。
京城大街上,当然到处都有官差巡逻,不过以冷玥的身手,要避开他们那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
然而,待冷玥匆匆赶到华西街的牌坊时,白天几乎****吊在那里的娇娇,这会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只剩空荡荡的一段绳子在凄清月色下,随着呜咽的风在幽幽晃荡。
夜风吹过,冷玥顿时觉得浑身都发寒。手脚冰冷得,简直比腊月寒冰还厉害。
“不见了竟然不见了”
冷玥又急又惊又怒,她抬头盯着牌坊上在风中幽幽晃动的绳子,好半晌发寒僵硬的手脚才能慢慢活动起来。
娇娇的尸首不见了,她当然不能这样空着手回去禀报莫安娴。
刺探追查,这些本就是培养她作为暗卫时必学的基本功。
深吸口气,冷玥努力让自己镇定冷静下来。
带不回娇娇的尸首,最起码也要将现场有用的线索带回去。
然而,她在原地查了半天,也查不出半点端睨来。
可见将娇娇尸首带走的人,也是个追查线索的高手,不然不可能将痕迹清理得如此干净。
忙活半天,仍旧探不出一点头绪,冷玥只能悻悻放弃,先回去向莫安娴禀报。
天上一弯残月凄凄清清映照着枫林居八角亭子,莫安娴坐在亭子里,几乎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已经两个时辰。
凄清的月色压在红枫枝头,再透到地上,竟是暗红如血的色泽。
冷玥迟迟未归,莫安娴心头沉重越发低坠。
“小姐,”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跃过枫林居墙头,就见冷玥冷硬纤细身影轻轻落在莫安娴跟前,“奴婢回来了。”
莫安娴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端坐扶额远眺的姿势,淡淡道,“娇娇不见了。”
冷玥心头一惊,随即只觉浓浓愧疚席卷而来。
小姐即使悲愤盛怒,也不会失去理智通透。她迟迟未归,以小姐的聪慧,只怕不用想也知道是娇娇尸首出了问题。
“小姐,奴婢去到华西街的牌坊时,只看到牌坊上面还留着一段绳子。”
冷玥暗下吸口气,随后将她从牌坊上解下来的绳子呈到莫安娴旁边麻灰石桌上。
莫安娴一直远眺的眼睛终于转了转,转过头,也没有惊觉双手早已因为血液不畅而麻木,轻轻抚在那段坚韧的绳子上,她缓缓闭上眼睛。
这一闭,黑暗之中,仿佛能感受到娇娇被这段绳子套着脖子时那难熬的痛苦一样,她双手几不可见的颤了颤,而浑身也随即晃了晃。
冷玥眼睛惊诧得瞬间撑大,她竟然看见了小姐面容出现痉挛之状。
“有什么线索”莫安娴缓缓收回手,睁开眼眸,一片冰寒掩在长睫之下,她仍旧没有抬头,“嗯,就算一时查不到也不要紧。”
她忽地放轻了声音,“你奔波了大半夜,也累了,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死去的,已经死去。
仇,她一定会报。
但是,身边活着的,她也该好好珍惜。
冷玥再能干,也是一个凡人。况且,娇娇出事,冷玥心中自责只怕不比她少吧。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浮起淡淡愧疚来,“冷玥,娇娇的事并非你的错,你无需为此自责,无需让自己心里背上不必要的负担。”
真要自责的人,是她。
“小姐,”冷玥低低唤她一声,嘴皮开合半晌,心中感动满满,却突然发觉自己词穷口拙。无法将心中感动表达一二,也没有安慰他人别伤怀的能力。
莫安娴忽然抬头,目光幽幽看着她,缓缓道,“不用再去找什么线索了。”
突然将娇娇尸首秘密带走,不外乎两种可能。
一种,是与她一样想让娇娇入土为安结束屈辱的。
另一种,就是洞悉娇娇与她的关系,想要借着娇娇的尸首威胁她的。
无论是哪一种,相信到了天亮,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冷玥一时还未想通其中关键,当即着急问道,“小姐发现了什么”
莫安娴并不欲与她细说,只沙哑着声音,慢慢道,“没发现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冷玥茫然看着她,“小姐想通了什么”
莫安娴冷淡掠她一眼,想了想,才道,“待天亮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什么都不用再做,只管等着就是。”
等着,天亮之后,对方朝她伸出的手,究竟是善意还是恶意。
这一夜,莫安娴睡得极不安稳,一会梦见自己前世血淋淋惨死的场面,一会又梦见无数双眼冒着淫光的男人几乎将娇娇撕裂成数瓣。
甚至,还梦见她自己亲娘突然身陨的场景。
“啊”轻轻一声惊呼,莫安娴咬着唇,挣扎的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小姐,你怎么了”青若听闻声响,立时飞奔而进,却见莫安娴自行掀了帘帐下床。青若看着她大汗淋漓的额头,顿时心疼的拿了帕子过来给她拭汗,“小姐夜里做噩梦了”
拭了汗,然后又倒了杯温水递去,“小姐先喝口水润润。”
莫安娴将杯子接过,头一仰就将一杯水给饮尽了,“青若,有人送东西过来吗”
青若利索的替她换上衣裳,闻言,有些茫然的顿了顿,“没有啊。”
“小姐”青若声音一落,就听闻冷玥沙哑里更显冰冷的声音微带颤抖的响在了门外。
莫安娴梳洗的动作一滞,心莫名颤了颤,却极平静道,“进来。”
冷玥随后便缓缓走了进来,虽然垂着头,但莫安娴从镜子里面就能看出她脸色极其苍白。而此刻她缓慢走来,脚步全然没有平日的轻盈,反而透满了沉重悲凉的味道。
莫安娴坐在镜子前凝着冷玥双手托着的长形木盒,心难以抑制的咯噔一下,然后呯呯狂跳了几下,“你手里捧的是什么东西”
“是”冷玥犹豫了一下,微垂的眼角似隐约闪动着泪光,“小姐你自己看看。”
莫安娴看见她的模样,不由得闭了闭眼睛,心头一瞬悲愤伤痛向四肢蔓延。突然觉得这一刻,这世界充满了深深恶意。
再睁开眼睑,她眼中悲痛愤怒便完全掩去,清晰映现的只有平时的冷静沉稳。
她略略侧身,垂眸掩下眼底透寒的眸色,伸手将放在桌上的盒子慢慢打开。
盒子里,没有任何多余装饰。一眼望去,就是内外一致的连半点纹饰也没有的,只由简单几块木板组成的盒子。
可莫安娴目光落在里面时,浑身血液都似在瞬间凝结成冰,整个人都似突然僵硬成石头一样,从发丝到脚下,全然都不会动了一样。
里面没有装饰,甚至连最粗糙的葛布都没有垫放一层,就这样直接粗暴的放置着两样东西。
一双灰白没有任何神采的眼珠子,和十分明显的女性特征一团已经青紫僵硬的肉。
这两样东西上面所沾染的血迹早就干涸,所以即使盒子里面什么也没垫放,也没有任何血滴流出。
青若就站在旁边,一眼瞄见盒子里面的东西,整张脸立时惊骇得惨白一片,瞄了眼面容泛沉的紫衣少女,双目含泪的同时,脸色也立时转为铁青。
“什么人干的这太过份了。”
人死为大,什么人竟然怨毒至此,连死还要残裂尸首。
挖眼割胸,这得多深的仇恨
青若含泪咬牙低低喊了一句,随即便期待的看着冷玥,却见冷玥寒着脸木然的扭转了头。从她冷硬的侧脸轮廓,隐约还可看见有水光顺着脸颊在闪动。
“呯”一声,莫安娴亲手将盒子合上,也不待青若动手,自己三两下利落的挽了头发,随后便站了起来。
“好了,与其在这悲愤怨骂,不如振作起来。”她淡然掠了眼冷玥与青若,转身便要出去,“不管这一切是谁施在她身上,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现在还能活在这世上。”
虽然盒子里面的东西,没有任何明显标记可以看得出是从娇娇尸首上弄下来的零碎。可莫安娴就是清陈知道,这一定是娇娇身上的部件,绝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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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见她已然沉稳走出闺房,抬手飞快一抹眼角,立时疾步跟了出去,“小姐,有什么要奴婢做的”
“有,”莫安娴忽然停下脚步,回首,娇俏面容之上除了略显苍白之外,从她沉稳皎澈的目光里,根本看不出她此刻是悲是喜,就连声音也是一如既往的淡静轻柔,“现在,马上去用早膳,吃饱了肚子才有力气干活。”
冷玥愕了愕,脸上未及隐褪的悲愤,因她这平常却又坚定的话而忽地淡了下去。
垂眸,冷玥低声应道,“是,小姐。”
不必问小姐知不知道盗走娇娇尸首的人是谁,此刻从小姐冷静又温和的反应,就知道小姐心里已经愤怒到了极点。
而能够让小姐愤怒到不动声色的,除了那个该被千刀万剐的混帐外,冷玥想不出眼下还能有谁。
既然知道了那个混帐对小姐充满了深深恶意,她再也不能放任自己沉浸在自责里不能自拔。
她的责任,是保护好小姐。
有了这层深刻认知之后,这一顿早膳,冷玥吃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多。
用完早膳,莫安娴便去到八角亭子坐下,只淡淡瞥了眼亦步亦趋沉默跟在身后的冷玥,道,“将连桂山的地形图拿来。”
冷玥心下诧异,不过只转了转眼睛,便默默转身出了亭子找她要的地形图去了。
很快,冷玥就将那幅描得极详细的连桂山地形图拿到了八角亭子里。
然而,就在莫安娴准备打开地形图详细了解的时候,忽见红影自门外匆匆进来。
她一边飞快往莫安娴所在的八角亭子走,还一边不停的朝莫安娴使眼色。
莫安娴见状,心里一怔,不禁有些意外又狐疑的略抬头,视线无声越过她肩头往后面的院门望去。
在往外张望的时候,手里动作飞快的将地形图给卷了起来,还示意冷玥将图赶紧拿走收起。
冷玥动作也利索,不过她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几乎就跟在红影身后进来的那抹只一出现,便足以夺去所有日月光彩的潋滟身影。
冷玥只能飞快的将卷起来的地形图藏去身后,却无法再往屋子那边方向走一步。
因为陈芝树,风华卓绝的离王殿下,明明刚才还在门外,却在眨眼就已经站在了冷玥前面三步之遥,不偏不倚的堵住了她去路。
冷玥只能眼角求救的看了眼莫安娴,然后垂着头,恭谨道,“见过殿下。”
陈芝树抬眸凝向亭子里面端然静坐的少女,冷清目光里流漾着别人看不出的淡淡怜惜,修长如玉的手却往冷玥跟前一拦,“拿来。”
他声音冷冷淡淡,别人完全听不出一丝压力,可这没有任何压迫感的声音,反而更令冷玥头皮发麻。
有种人,天生高贵清雅绝艳。什么都不用做,更不用啰嗦,只要直接平淡漠然往你面前一站,冷冷清清一句话,就能让你自觉压力铺天盖地逼来。
明明陈芝树连眼角没有往冷玥瞄一下,偏偏她就自觉他周身散发不容质疑的气势已经将她囚禁其中。
莫安娴掠了眼进退两难的冷玥,目光不觉微微染了恼意,大概没有人比她更清陈面前这风华潋滟的家伙一旦霸王脾气上来,究竟有多难应付了。
心下无比郁卒暗叹一声,只能微微皱眉,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冷玥,“给他。”
冷玥有些诧异又有些释然的看了看莫安娴,又悄悄瞄了眼陈芝树。
看来小姐对离王殿下果然是不一样的
若非如此,从来也同样固执的小姐怎么可能会对殿下妥协。
莫安娴可不知小小一件事,被冷玥这个局外人揉碎了再分析,她只是纯粹不愿意将时间耗在与陈芝树争执这张地形图上。
不过一张地形图而已,他想看便看罢。即使他洞悉她心意又如何,这个人的嘴巴大多时候比千年蚌壳还紧。只要是他不愿意透露的东西,就是拿铁锤铁锹来打来撬也没有用。
陈芝树依旧没有看冷玥,但那只拦在前面的手却一直没有动,直到手中一沉。才将手收回,微含亮色的凝着莫安娴嗔恼容颜。
他拿到地形图,直接走到莫安娴对面坐下,完全没有客气的意思。看他坐下就摊开地形图,一副自己人的姿势,莫安娴忽然觉得自己压抑悲愤的心情竟淡了几分。
“你想围攻连桂山”陈芝树略显苍白的指尖轻轻落在图纸上峦峰叠障之处,眼神若有所思,“她的黑风骑,不差。”
“围攻”莫安娴略眯了眯眼,明亮眸子一瞬迸出灼灼冷芒,“不,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
以己之短对他人之长,她还不至于蠢到没有脑子。
莫安娴暗下叹口气,掠了眼他如画眉目,“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她声音淡淡,也没有特别强调什么,不过陈芝树除非将自己变成聋子,不然哪里听不懂她现在就是在强调他突然而至打扰了她。
这女人,普天之下,也就她有这胆量嫌弃他,还当面直言不讳
陈芝树无奈的看了看她,冷清眼眸里,除了淡淡无奈还有他自己也没察觉的宠溺。
知道现在的她,表面看起来平静如常,可底下一定已经郁躁成狂了。
他站起,指尖一卷,顺势将那幅描得极详细的地形图也卷了起来。还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的样子卷好握在掌心。
若无其事的瞥了瞥她,淡淡道,“无论如何,我在。”
不管是想要杀人还是放火,他都会无条件支持她。
莫安娴瞪大眼睛,用力的盯住他理所当然没有半分愧色拿在手里的地形图,暗下磨牙,道,“请问尊敬的离王殿下,我的地形图能还我吗”
她不需要他出手帮他杀人放火,只需要他将私卷起来的地形图还给她。
“这是好东西。”陈芝树面无愧色的看着她,还特意扬了扬只用一根手指就卷得极其好看的地形图,“归我了。”
“强盗吧你”少女顿怒,黛眉倒竖横挑,目光忿忿灼灼瞪他,“好东西就归你满大街那么多好东西,离王殿下尊驾怎不直接出手去抢。”
陈芝树看见她终于又回复了平日鲜活生气模样,嘴角微勾,眼神微微莞尔浅浅欣慰。
却淡淡的一本正经道,“我只看中你手里的好东西。”
言下之意,别人的东西再好,就算送到他手里,他也不稀罕要。
少女一窒,看着他纹风不动的潋滟容颜,瞬间觉得头顶有青烟直冒。
就知道这人出现准没好事,她一向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他面前,往往都薄弱得不堪一击。
陈芝树垂眸瞥过她生气嗔恼而微微噘起的唇角,心头大石微轻,却牢牢的握着那连桂山地形图,转身毫不犹豫的走了。
她现在太过悲痛太过愤怒,这东西留在她手里,难免不会冲动之下做出什么有失理智的事来。
待她冷静下来,这东西他自会还回来。
而且,他要让她习惯,将来她身后一定有他存在。
他知道要让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养成这习惯不易,但,所有好习惯一开始都不容易养成的。
只要坚持不懈,他相信,慢慢,她会养成的。
可惜陈芝树错估了莫安娴为娇娇报仇的决心,没了连桂山的地形图,顶多只会延缓一下下她报仇的脚步而已。
陈芝树离开之后,莫安娴只默了默,就让红影将之前描绘连桂山地形图那好手唤到跟前来。
她记得当初看到那幅地形图时,还曾亲自问过那个人,假如有一天图被毁了,他还能不能凭着记忆再按原样画一幅出来。
“右相大人培养的人才简直是精英中的精英。”看着手里还飘着浓浓墨香新鲜出炉的连桂山地形图,连莫安娴也忍不住赞叹一句,“这东西果然跟原图一模一样。”
别问她为什么能肯定现在手里的图跟原图一模一样,她不过一个时辰前刚刚才仔细看过的东西,除非她患了什么易忘症,不然记忆绝对不会出差错。
“红影,备车。”吹干墨迹,莫安娴手脚利索的将地形图卷好,“我要出去一趟。”
陈霸王以为将她的好东西卷走,她就没有办法了少女暗嗤一声,用力握了握手里的地形图,闪亮目光往某处凝了凝,眼底随即转出淡淡难察森寒。
红影凝了凝她握在手心里不放的地形图,看样子明显要带着外出的意思。不禁诧异的怔了怔,不过随即便连忙顺从的点头道,“是,小姐。”
一刻钟后,莫安娴坐上马车直奔右相府而去。
与夏星沉相熟之后,莫安娴几乎极少跟他客气,有事都直接登门去。
夏星沉突然接到她登门来访的贴子时,正与众人讨论着一些政事发展方向,不过他弯弯眉眼只往帖子掠了眼,随即便朗声宣布道,“今天议事到此结束,大家先忙去。”
大伙刚兴高采烈讨论到一半,突然听闻这句,都不由得一脸愕然的面面相觑。
夏星沉说完这句,便已然勾着含笑嘴角,脚步轻快的往外走了。至于议事厅里面众位一头雾水的仁兄们爱走不走,那不是他关心的事。
出了议事厅,夏星沉立刻前往花园,让人摆上他平日最喜爱的古琴。
半个时辰后,莫安娴在管家引领下踏入右相府花园,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她听着其中悠扬又娓娓隐含哀怨的琴声,心里郁躁的情绪竟渐渐被引导得平静了下来。
幽静雅致的花园里,除了那一抹天青水蓝相间的身影,正全神贯注的低头抚琴,再无别人。
管家将莫安娴领到花园之后,朝着亭子那边作了个请的手势,便轻声道,“莫姑娘你请。”
右相府特别的待客之道她已经领教过了,这会闻言,脸上连半分意外波动也没有,直接轻轻点了点头,“嗯,有劳管家,你忙去吧。”
管家朝她略一行礼便退了出去,莫安娴挑了挑眉,在原地站了一会,垂眸掩下意味深长,才施施然走向亭子。盯着那抹澄净安宁的靛蓝身影,随即便高声道,“右相大人好雅兴。”
每回她过来,这家伙都要来个故弄玄虚将一将她。不就是提醒她六艺不精吗又不是五谷不分,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羞耻的。
夏星沉没有回头,指尖仍旧错落有致快慢有序的跳跃在琴弦上,可他看似专注的魅惑眼眸,掠望那缓缓行来的紫衣少女,眉梢之处却泛转出浅浅疼惜。
这姑娘,就不能别每回都故作坚强吗
适当的示弱,才有他们堂堂男儿出力表现的机会。
他发觉,这狡黠聪慧得不似人的漂亮姑娘,有时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
只可惜,就是这个有时不那么可爱的姑娘,却偏偏住进他心头,再也不走了。
“安娴一向无事不登三宝殿,”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清隽男子缓缓收手;回头,微微含笑唇角风流依旧,连低沉富有磁性的嗓音也一如往昔的慵懒,“我自当珍惜。”
也不知他这句自当珍惜,是珍惜她主动登门的难得机会,还是珍惜她这个人。
少女脸颊微微生烫,心下嗔恼,忍不住眼角微挑横了过去,这家伙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什么时候都改不了油腔滑调
夏星沉瞄见她那半气恼半无奈的眼神,就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
这姑娘,不是不懂。而是故意装糊涂,他的一语双关也罢,反正那么长时间都过来了,他也不必急在一时。
“嗯,我今天真有要事。”莫安娴自动忽略他温和而隐含淡淡情意的目光,故意作出几分焦灼模样,大方走到他对面铺好暖绒垫子的石凳坐下。今天竟没有与他斗机锋的心思,直接便道出来意,“你忙不忙”
“你看我像在忙吗”夏星沉笑了笑,笑容恣意中流漾惑人文雅风流,目光往面前的古琴凝了凝。随后才流泛到她微见憔悴的面容上,“你说吧,什么事”
莫安娴谨慎的掠了眼四周,眉锋忽地便沾染了冰霜寒意,她将之前封好的地形图往桌上摊开。
抬头,眨着明澈目光看着他,“我需要一些东西。”
夏星沉略略倾身,目光落在她纤细指尖按压下的地形图,心便不由得紧了紧。
他知道这东西出自何人之手,更清陈这幅图所代表的意思。
目光一瞥,便不动声色收回,“真意外,她竟然与你有交情。”华西街牌坊吊着一具几乎****尸首这事传得沸沸扬扬,夏星沉就算是聋子这两天也该听到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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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真没想到,这事竟与眼前这少女有关。
莫安娴苦笑一声,抬头看着她,眼神竟然微微透着少见的苍凉苦涩,“我倒但愿,她与我没有交情。”
没有交情,兴许现在娇娇还能在这世界某个角落好好活着。
“安娴,这是她的选择,”夏星沉看见她眼底苍凉,心立时难抑的涌出淡淡疼痛,“你该尊重她,也尊重你自己,幸或不幸,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衡量的标准。”
你不愿意的事情,别人未必不甘之如饴。
所以,你无需自责
如果不计较付出可以得她倾心相待,换了他,即便身死也是愿意的。
莫安娴垂眸,除了苦笑,她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即使娇娇死后,她能为娇娇报仇又如何就算她将那些仇人都屠光,娇娇也永远不会再活过来了。
夏星沉略略俯身,古怪的角度挑眉看着她,“士为知己者死,安娴,她是心甘情愿的。”
如果给他机会,他也一样愿意为她死而后已。
“好了,”莫安娴坐正身子,眨了眨眼,一收之前悲伤哀伤苍凉之态,“说正事。”
夏星沉目光往她玉雪指尖下的地形图瞄了瞄,温和道,“你说。”
莫安娴低头,指头缓缓从地形图划过,“我需要足够的人手与火油将这些地方夷为平地。”
一向笑意微微不动声色的夏星沉,在看清她指尖划过的是怎么辽阔之地时,那双漂亮魅惑的眼睛里也不禁掠出淡淡惊讶,“你确定”
莫安娴毫不犹豫的点头,“再没有比这个更确定的事。”
这下换夏星沉苦笑了,“看来你比谁都清陈自己在干什么。”
就知道她亲自找上门来不会有好事但该死的,她能在这种时候想起他来,他心里仍旧感到无比欢喜。
她能在这种时候不跟他客气,这说明她心里信任他。
至少,这是个好的开始,不是吗
少女依旧垂着眼眸,虽只是轻轻点头,但眉宇之间确实是再肯定不过。
“没错,这事风险很大,你可要考虑清陈。”
那个女人,想用娇娇的尸首将她引去那里一举击杀
她莫安娴看起来像个笨蛋吗明知死路一条,还要送上脑袋过去让人砍一刀,她可从来没有嫌弃过自己活得太久。
不过,那个山庄就算是龙潭虎穴又如何
她不会亲自踏进去,但也不会容许娇娇的尸首被那个女人以那样侮辱的方式盗至那里做诱饵。
黑风骑再厉害又如何那些守卫布控再森严又如何
她闯不进去,但那个女人也休想逃出来。
娇娇,就让我用一场特别的方式为你送葬吧,希望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
夏星沉心下叹息,只要那个求上门来的人是她,他就算明知风险重重,也绝对不会拒绝。
这姑娘,其实心里也知道有一个人选比他更适合来干这件事。
她却宁肯出面求他,也不愿意开口求那个人。
夏星沉唇角风流浅笑深了深,真不知该为这个发现欢喜还是难过。
“你需要多少给一个确切数量。”
少女眼神立时亮了亮,可随即又微含愧疚的看着他,“这事你真不需要考虑一下吗”
夏星沉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眨了眨眼,故意露出魅惑的样子看她,“我猜,你昨晚一定整夜没睡好。”
少女挑眉,正想称赞他一句“果然不愧为右相大人,连面相也这一行也信手拈来。”
就听闻他含笑道,“是不是梦里,舍不得我”
少女一噎,白他一眼,随即悻悻的闭紧嘴巴。
夏星沉自知这调侃的话,几成真心几分假意。瞧见她眼眸含恼,心中一动,便将话题转了开去,“好吧,我知道你舍不得的其实是那个人。”
莫安娴瞧着他故作神秘又了然的朝她眨眼,心里忽然就涌来一阵排山倒海的难受。
夏星沉见无法逗她开怀,便也适可而止的打住话题。
“这些是购买那些东西所需的银票。”莫安娴忽然自怀里掏了厚厚一叠银票往桌上一放,然后瞟他一眼,也不顾他面色微愠,直接按着那叠银票往他面前推了推,“我不能让你白白损失。”
“嗯,说错了,我是担心有菩萨潜质但从来不白做善事的右相大人,来日心血来潮找我秋后算帐。”
夏星沉低头,盯着她肌理细腻的手背下按着的那叠银票,明明风流慵懒的笑意,这会却忽然多了丝阴恻恻的意味。
眸光一转,他依旧一副懒洋洋的随意姿态,指尖抬起,似是要覆盖她手背下那叠银票;就见少女飞快将手缩了回去,夏星沉眼神立时不着痕迹的暗了暗。
指尖仍旧如期按在那叠银票上,略略偏头,一脸慵懒姿态看她,微微含笑道,“看来我不收,心细如发的莫姑娘是不会安心了。”
莫安娴悻悻挑了挑眉,说她心眼小好吧,本姑娘大度,就当这是夸她的赞美词了。
夏星沉将人送出花园之后,回头就立刻下了数道命令让人准备她所需要的东西去。
交游广阔的右相大人,办事效率无疑是极高的。即使要将这样的事秘密漂亮办妥,仍旧在短短时间内就给莫安娴去了信表示已按所需办好。
在执行这个大胆,在冷玥看来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前,冷玥忍不住再次跟莫安娴确认,“小姐,真要这么做吗”
万一这事被追查出来,到时牵涉的可不简单。
莫安娴抬头,盯着檐角边沿上已经渐渐霜红的枫叶,淡淡道,“放心吧,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个地方本就没有多少树木,更稀无人烟;不过是为了幽禁那个女人,才弄得戒备森严。若不是因为难以靠近,她也不会选择这样的方式。
过后,她会以其他名义购下那大片山头,不出两年,那些地方就会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冷玥自知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是白搭;这时更暗中感叹,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个人能令小姐改变主意的话,那个人一定非离王殿下莫属。
只可惜,这件事就算离王殿下知道,只怕也不会阻止小姐,反而还会在一旁给小姐助威呐喊。
“另外那件事,已经确定没有差错了吧”莫安娴仍然保持仰头望天的姿势,“娇娇地下寂寞,她一定十分高兴我即将给她送人去给她做伴的。”
想起那件事,冷玥本就冰冷的俏脸,神色一下变得十分严肃起来,“小姐,”她本来想劝的,可一想,小姐若是听劝也就不会制定如此大胆的计划了,心下捏着把汗;冷玥也只能若无其事的表露她的忠心与能力,应道,“奴婢再三确认,绝对万无一失。”
莫安娴点了点头,淡淡道,“这就好,既然事情都准备好了,那就等着那股东风吹来吧。”
莫安娴平心静气的在等她需要那股东风,而离京城大约五十里路的一座庄子里,也有人在等。
不过,那个人是心急如焚的等。
“确定东西都送到那个女人手里没有”庄子布置得最奢华一个房间里,四周却黑乎乎一片,外头灿烂的日光根本无法透过厚重的帘子登堂入室。那人发出的声音尖沙而充满怨毒意味,“为什么两天了还没有一点动静”
“不是说那个女人对在乎的人向来重情重义吗难道看到那个盒子莫安娴那个贱人还不急着前来自投罗网”
黑暗中,有个面容被毁得疤痕狰狞的婢女卑微的躬着腰,低垂的脑袋一直保持着一个角度,完全不敢稍稍偏离半分,更不敢往发声处那团鬼不鬼人不人的东西看过去。
听着那怒斥怨毒之声字字咆哮在屋子里回荡,她才敢按下心中惧怕,战战兢兢回道,“殿下安心,那个盒子一早就送到莫府了;据打听回来的消息,莫安娴确实十分重视那天吊死在牌坊的女人,她迟早会来这里为那个女人收尸的。”
“迟早”黑暗中,那尖锐沙哑而充满怨毒的声音冷冷哼了哼,“又是让我等到底还要让我等多久”
那婢女听着她发怒的声音已近崩溃边缘,连忙轻声安抚道,“快了,她一定很快就会来的。”
就如那个婢女估计的一样,两日后一天夜里,离京城大约五十里路的一座庄子,一座修建在群山之中的庄子,忽然被方圆延绵了数十里的火势包围其中。庄子四周皆是葱郁树木,不过时值秋天,四周是大多风干物燥易燃之物。
这大火一起,原先看着还远远的,却在眨眼之间,就将这庄子包围在一片火海里,随着包围圈越缩越小,庄子里面的人终于按捺不住紧张起来了。
“四处都失火怎么会四处都失火”那鬼不鬼人不人的东西龟缩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无论白天黑夜从来不肯离开那屋子半步,此刻听闻庄子四周皆被越来越猛的火势包围。
本就尖沙冷利的声音更加刺耳难闻,就如能瞬间割裂人咽喉的夜枭所发出的声音一样,“你们都是干什么的一个个都是废物饭桶。”
待她咆哮够了,在黑暗中禀报的婢女才敢小心翼翼的请示,“殿下,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
“怎么做”那尖沙冷利的声音戛然又尖锐的响了起来,还顺手将摸到的茶杯朝那婢女没头没脑的砸过去,“废物,这还用我教,当然是灭火了。”
那婢女听着黑暗中透着呼啸劲道的声音,虽然明知自己能避开,她却只能暗中咬咬牙,默默承受了这狠劲一砸。
只因她深知,若是这一砸不中的话,接下来她一定得承受比这厉害十倍的刑罚。
茶杯飞来,神准的砸在了她额头上,暗红的鲜血一下从额头如注涌流而下。血滴蜿蜒淌过眉心,滴入眼睑,再淌到嘴唇。
婢女尝着自己鲜血猩甜的味道,也不敢让自己姿势稍有分毫偏离,甚至连眼珠也不敢转动一下,仍旧小心翼翼道,“殿下,四周火势太大,只怕灭不了。”
黑暗中,那尖锐沙哑的声音静了静,似是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失控的局面。
“灭不了也得灭,不然大家就在这一齐等着被烧死。”她已经被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放弃了,从她被当垃圾一样踢到这里幽禁开始,她就明白不管这里发生什么,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都不会再管她。
所以她若不想被活生生烧死在这里,只能自己想办法救自己。
婢女虽然在这庄子里每日都过着心惊胆颤的日子,但能活着谁也畏惧死亡。
“殿下,也许我们可以让人从外围帮助灭火。”
求生的意志被激发,人的潜力就能无限开发。婢女只沉默一会,就想到了一个自觉可行的办法。
黑暗中,那尖锐沙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声音冰冷略显急促的响起,“说。”
婢女心里微喜,那是看见生的希望燃起的微弱亮光。
“莫安娴不是想要回那个女人的尸首吗殿下可以令她先将火灭了,再跟她谈这事。”
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黑暗中那尖锐沙哑的声音嗤笑一声,满满嘲笑,“蠢。”
现在火势将整座庄子都包围了,莫安娴那个贱人连影子都没见着,还想利用一具没用的尸首让那个贱人帮助灭火
她的人,什么时候蠢得这么天真
婢女被她毫不留情一声冷斥,当即嗫嚅着不敢再言语。
虽然这个主意出得极蠢,不过这也提醒了她,如果莫安娴那个贱人真在乎她手里那具尸首的话,眼下倒是可以利用一番。
“将那女人的尸首大卸八块,”黑暗中,那尖锐的声音发出桀桀冷笑,婢女听着她恐怖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浑身汗毛顿时都惊恐得根根倒竖起来,“然后拼装成人形,用杆子挂在庄子最高处。”
如果莫安娴那个贱人就在附近的话,一定能看到那具拼装尸首。
不管这场大火是自然还是人为,莫安娴想要回那个女人的尸首,只能想办法先灭了火,待她能冲进庄子来再说。
只要人进了庄子,到时,她自然能让莫安娴那个贱人有去无回。
她的如意算盘打得精,不过能不能打得响却是另一回事。
那婢女得到主意,连忙转身出去办事了。
将一具尸首大卸八块,这活实在容易得很,不过要重新再拼装起来,这倒是件令人无比恶心的事。
但是,为了活命,没有人敢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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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这座落在群山环抱中的庄子最高处,就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庄子四周的火势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越烧越接近那座原本守卫森严得固若金汤的庄子。
正因为夜幕来临,四周烧得极旺的大火几乎将半边天都烧红烧透了,也因为这腾腾火势,反而将黑暗中庄子高处那随风摆动的古怪尸首映照得十分清晰。
没错,这场从方圆数里开始烧起的大火,就是莫安娴精心安排的。
庄子里头那个早该下地狱的妖物身边有身手彪悍的黑风骑又如何
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闯进庄子的龙潭虎穴里夺回娇娇的尸首。
一场声势浩大别开生面的火葬,她相信娇娇若地下有灵的话,一定会喜欢的。
因为她先从外围极远的地方开始绕成一个圆同时放火,所以不会第一时间引起庄子那边的警剔。
待到火势迅速蔓延,里面的人警觉起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这场大火,在将那座庄子烧为平地之前,谁也别想能灭了它。
此刻,莫安娴骑在马上,夜风携着重重灼热火气不时扑向她娇俏面容,不过她并不在乎这点根本伤不了她的热气。
她策马停留在某座山头高处,远远眺望着庄子那头随风摆动的古怪尸首,与寒夜凝成一体的眸色深浓如墨,却微微抿唇一声冷笑,“娇娇,今夜辱你之人,一个个都将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你安息吧。”
庄子那边的人,看着这大卸八块又拼装起来的古怪尸首在杆子上挂了半天晃了半宿,也没见外头有什么人出面灭火的动静;那些守卫,婢女与其他下人一个个终于完全慌了手脚,再也坐不住了。
“殿下,殿下,大火就快烧到庄子里面来了,我们该怎么办”惊恐万分的叫喊声里,有人跌跌撞撞扑向庄子里那间布置得最奢华却终年黑乎乎不见天日的屋子。
“废物,全部都是没用的废物”
黑暗中,那尖锐的咆哮声沙哑而高亢的破空刺出,愤怒崩溃的语气里也隐隐透出掩饰不住的无边绝望来。
“灭火,赶紧灭火,庄子那么多人,不会集中一处灭火先弄出一条出路吗”
就知道不停来这烦她
光会惊恐大叫顶什么用,全部都是没脑子的废物
“可是殿下,没有用,再多的人都没有用。”黑暗中,有个婢女濒临如死的声音无比沮丧的随风幽旋在黑乎乎的房间里,甚至她恐惧绝望的声音已然透出浓浓颤抖来,“我们出不去了,我们都会活生生被烧死在这里。”
庄子里头惊慌哀嚎,尖叫奔走影影绰绰慌乱一团一团的人,有人撞在一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不甘心生生被困在这里,而试着冲进越逼越近的火海,妄图冲出一条生路。
生路连做梦都不用想了。
莫安娴在山头上高高看着这边慌乱一片景象,唇边那抹幽淡冷笑在明灭火光里渐渐明晰起来。
陈贞烈,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去,这是你自找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她左右两侧分别多了两骑。右侧那通体雪白毫无杂色的骏马,就如它的主人一样高傲的仰着头。马背上,那抹孤清冷傲淡漠的身影,就如天边幽挂俯瞰人间的那弯冷月。看着触手可及,却又那样遥远只能抬头仰望。
陈芝树凝着深渊一般黝黑闪亮的眸子,凝定远处火光冲天处,抿得笔直一线的薄唇微微启开,一如既往的冷淡吐字,“好”
莫安娴有些无语的转了转眼睛,这人还真是改不了惜字如金的习惯。
烧得好就烧得好,非要言简意骇,也不怕别人听不懂。
左边枣红骏马上,一角随风飞扬的靛蓝袍子在黑暗中翻涌起瑰丽亮眼的弧度。夏星沉微微含笑的唇角,也忽地勾了勾,慵懒低沉的嗓音几分随意的淡淡响了起来,“烧得妙。”
莫安娴嘴角抽了抽,心想这两位还真是绝妙搭配。一个赞好一个赞妙,他们就不会换些新鲜动听的词
不过,夏星沉会猜到她今晚在此现身很正常,冷漠高贵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又是如何准确判定她会在此地现身
陈芝树忽然偏头往她看了看,冷清的眸光瞥来,却仿佛能看进她内心一样,忽道,“感应。”
少女愕了愕,愣头愣脑的掠了他一眼,感应
随即却心下轰一声,他指的是今晚这事,他与她心有灵犀
可是可是。
莫安娴眼角悄悄瞄了眼左侧那慵懒风流的靛蓝身影,瞄见夏星沉微微含笑的模样,心中忽然瞬间滋味杂陈。
其实说起暗中购买大量火油与安排人手方圆数里开始放火这事,让陈芝树做确实比夏星沉更合适。
她却下意识选择了夏星沉,是不是她心里对眼前这风华卓绝的家伙早有一份不一样的感情
陈贞烈,无论如何也与陈芝树是同根血脉;如果日后陈帝追查起这事,必与他闹得不愉快。
她是不是从心底,不希望影响到他与陈帝之间本就古怪的父子之情
一念至此,莫安娴眼神都不禁微微变了变。
“看那边,事情快完了。”夏星沉似乎对她的变化仿若未觉般,却忽地瞥她一眼,抬手往庄子那边指去,“山庄已经完全陷在火海里了。”
一声低沉悠长叹息,随风吹散,却又似依依不舍般盘桓空中。
莫安娴听闻他仿似低声吟唱的叹息,心头一紧,连忙凝神往庄子最高处望去。果然就见那孤零零在火光中随风摆动的古怪尸首,这会已经完全看不清轮廓了,入目所见,尽是焰焰冲天烈烈火光。
“呯”一声,火海里巍巍桅杆断塌,莫安娴那双在黑夜中显得特别明亮的眸子,忽然有晶莹自眼角滴落尘土。
她一瞬不瞬的望着那片最旺盛的火海,低声喃喃,“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娇娇,你安息吧。”
闭上眼睛,调转头,轻轻一鞭甩在马背上,“驾”一声清叱,少女已然将这焰焰火光冲天仇恨毫不留恋的抛在了身后。
陈芝树凝着那纤细身影冲进夜色,却仍能看见她瘦削双肩在微微颤抖。
夏星沉看了他一眼,再望前面已然调转走远的倩影,深深眼神里,渐渐泛出了淡淡疼惜;没有再看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愿,一拍马背,也随后追着前面少女而去。
几乎就在陈贞烈那些守卫被周围绵延烧近的大火惊动的同时,大将军府也收到了消息。
“父亲,我们要不要派人去”议事厅里,李东海有些犹疑的看着面色沉吟的李怀天,“还是静观其变”
李怀天想了一会,才道,“这事我们暂时不宜插手,不过也不能什么也不做。”
毕竟大公主是皇后的亲生骨肉,若是他们明知大公主有危险也袖手旁观,日后只怕会被皇后斥责见死不救。
“这样吧,”李怀天眉头皱了皱,终于拿定了主意,“东海你先让人集中等候命令,一旦娘娘有旨意,我们再出动。”
缺乏光明正大的理由,他们李家就算有人,也不能明目张胆将人拔去那处山庄。
眼前这场大火,谁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商定主意,李东海出了议事厅便开始分头行事了。
只有仍旧沉睡不醒的李西佰不受外界纷扰,自半个月前李东海将他抱出酒窖之后,他便一直没有再睁开眼睛,这个时候,他反而是大将军府里最安宁的一个。
大将军府的人因为城外五十里外群山环抱中的庄子忙碌起来,除了平日侍侯李西佰的两个婆子与婢女,便没有其他人守在李西陌屋子里了。
大将军府的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们在算计李航那个时候,就已经埋下了隐患。
此刻,有人正悄悄的从大将军府一条密道往最中心的宅子里走。
那条密道,本是极机密之事,除了李怀天与几个嫡出儿子之外,根本没有外人所知。
只可惜,他们当初算计李航的时候,忘了防着李航那身精湛的奇门遁甲之术,也一样可以反过来对付他们。
当初李玉利用李航找到了莫府密道,莫安娴又岂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原本她打算将这个秘密留待发挥最大用处的,不过娇娇身死仍要受那等让她痛心疾首的屈辱,莫安娴又岂肯再留下那个人。
这一刻,大将军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几乎全被城外那场大火吸引的时候,有个毫不起眼的人从毫不起眼的地方,悄悄从密道直达李家宅子最中心处。
此际,留在李西佰房里的只有一个婢女,因为李西佰就像个活死人一样躺着不动,那婢女守在旁边无聊得直打瞌睡。
然而,就在她睡意朦胧的时候,眼皮悄悄的越发沉重,她似乎并没有发觉一丝异样,就这样闭着眼睛凭着椅子沉沉睡着了。
从密道直达李西佰屋子那个人,看着床上沉睡如死的男人,嘴角微微一扯,然后毫不犹豫的将手里一桶火油淋遍整间屋子,连同那只有呼吸再无意识的李西陌身上,也洒了一层泛着油光的乌黑液体。
确定这里火一起,屋里面那个沉睡的男人必死无疑之后,那人手一划,金黄火苗流星一样飞向李西陌。
小小火焰只在瞬间就在屋里燃起轰一团大火,那人勾着唇角冷冷一笑,闪身一退退出门外,再轻轻一关,便彻底将生机隔断在这小小空间里。
随后,里面似乎隐约有惨叫声传出,又仿佛除了轻微的“兹兹”声外,再没有别的任何声音。
那人关了门,隐在暗处等了等,确定没有任何人发觉这里异样之后,确定里面这场小火足以将这空间一切生物焚为灰烬之后,才轻轻跃去,从密道悠悠然然退出了大将军府。
等到李家的人发现这边不对劲再撞开门进去的时候,除了两具烧得面目模糊的焦尸外,再没有任何痕迹。
莫安娴再回到枫林居,自然是天光大亮城门大开之后。
冷玥虽然昨晚跟随她身边,不过进了城之后就收到了消息,等回到枫林居,她也不禁面露喜色的禀道,“小姐,计划成功。”
娇娇的大仇,全报了。
莫安娴才走到院子,闻言,随后微微含笑抬头仰望天空,“你看看,我说到的都做到了,你可以安息了。”
天色一碧湛蓝,就如此刻莫安娴已经轻松放空下来的心情一样,澄净宁静如洗。
城外大火将连绵数里的山脉都烧毁之事传到陈帝耳里,那已经是天亮之后的事,他除了震惊之外,震怒之余一拍御案,失声低吼“什么竟然一烧数里”
“查,给朕查清陈。”
不是说这个季节没有失火的可能,但连绵一烧并形成一个包围圈的烧法,他还真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但凡蹊跷不合常理的,那一定另有古怪。
消息传到凤栖宫,皇后的反应绝对比陈帝激烈得多。不过这激烈程度,也仅仅是在私下无人窥见的内心里而已。
表面上,她冷艳脸庞除了微微惊愕之外,竟然连悲伤之色也无。
冯嬷嬷见状,只能默默在心里叹息一声,大概娘娘早在大公主在围猎场遭遇那一切之后,就在心里彻底将这个女儿当成没有了。
就在冯嬷嬷暗中揣度皇后并没有为大公主丧生火海这事悲伤难过的时候,皇后却忽然冷冷的笑了起来,“很好,这场较量真是越来越令人期待了。”
冯嬷嬷怔了怔,眼角悄悄觑着皇后,心里瞬间翻起层层波涛。
待皇后得知自己的娘家侄子李西佰也于当天夜里丧生火海之后,这眉目反倒是越发冷艳逼人,然她唇线好看的嘴巴却再没有吐出任何一个字。
不管众人心情如何,这时候莫安娴的心情绝对是愉悦的。
不过,这个时候,莫府又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不算大却也不算小,但绝对影响深远的事。
当然,这事确切来说,是发生在莫府西院莫永朝这边的。
这天,是莫云昭生辰,还是他在京城过的第一个生辰。这一天虽然没有大摆筵席请人来贺,却也在小范围内为他庆祝一番。
常说人逢喜事精神爽,酒逢知己千杯少。
偏偏这天,莫云昭两样都占全了,所以他喝得特别兴奋,这兴奋之余自然很容易就喝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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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我没醉。”他跄跄踉踉往他的院子走去,整个人摇摇晃晃得厉害,偏偏还要逞强将扶他的下人给拔到一边去,“去去去,我、我不用你们扶。小爷我、我还要继续喝。”
眼下天色已然全黑,小范围宴请来贺的宾客皆陆续告辞,偏偏莫云昭今天特别高兴。送别宾客之后,又喝了不少酒,这会基本醉得连谁是谁都分不清了。
他的贴身小厮在酒席上,因为替他挡了不少酒,早就比他这个主子更快醉得不省人事了。
眼下,他逞强的拔开那些下人,力道却非常之大,而且那些人扶了他几次之后,他竟然不从的发起酒疯来。
“别、别再过来碍手碍脚,呃。”莫云昭打着酒呃,一边扭着歪歪醉醉的脚步往里跨,一边指着那些企图靠近过来的下人,冷笑着斥喝,“否则,小爷将你们统统赶出去,哦不,统统剁了喂狗。”
下人平日对这位行径放荡的少爷多有不耻,但不耻的同时也心存畏惧。因为莫云昭放荡纨绔,品性败坏的同时手段还十分的凶残,对待下人只要不合他心意,从来就没有和善仁慈的时候。
所以此刻听闻他醉得云里雾里还在放狠话,众人心头俱是一惊。
就算是醉话,也没人真敢不将莫云昭的话不当回事。
万一莫云昭酒醒之后还记得这事,到时他们一个个都逃不了被责罚的命运。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默默眼神交流一会之后,皆十分默契的一致站在原地不动。
让莫云昭自个摇摇晃晃的摸黑往里走去,横竖他酒醒过后还要责罚的话,他们到时自有统一说辞。
下人们统一意见之后,便没有人再随已经晃里晃荡的往里走的莫云昭跟过去。
西院里头,最大的院子便是秋韵。而莫云昭仗着是嫡长子的身份,居然非要耍横后来居上的将紧挨秋韵的另一个大院子占为己有。
虽然这会他已经醉得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不过脑子里还是残存着一些记忆,所以他一个人摇摇摆摆摸黑往里走,竟也没有摸错方向往别的院子而去。
至于西院里面其他主子,因为今天是莫云昭生辰的关系,在陪着他用过晚膳之后,便早早的各自散去了。
这会,没有下人扶着他回去,也没有人为他提灯照路,竟然也没有一个人知道。
秋天的夜里,已然透着几分令人瑟缩的寒意。不过这样的寒意正适合人安睡,尤其是像老姨娘这种年纪大的人,更是早早就睡下了。
一般到了她这样的年纪,睡得早但也浅眠,一旦周围有什么风吹草动的话,肯定第一时间被惊醒。
然而,最近因为她不太适应京城气候变化,一时不注意染了风寒,这几天夜里都睡得特别早特别沉。
因为她容易惊醒的缘故,所以入睡之后一般都不让下人给她守夜,免得下人发出什么稍大的响动影响到她。
今晚也是一样,下人侍候她喝了药睡下之后,便按照吩咐离开了她的屋子。
夜黑,风微寒。
莫云昭醉意正酣,扭扭歪歪的摸黑扶着墙壁凭着残存记忆往他的院子走。
药力关系,老姨娘睡意正浓,寂静沉黑如铁的夜,还能听闻她时高时低的鼾声断断续续的落在幽荡夜风中。
除此之外,四周一切都显得格外的寂静。
侍候老姨娘的下人,虽然按照吩咐离开了她的屋子,没有睡在隔间外头的矮塌为她守夜。但却习惯出去的时候只将房门虚掩,因为锁上门闩也会发出声音,虽然这声音十分轻微,不过她怕会吵醒老姨娘,一向便是如此。
况且,这是老姨娘自己的院子,四下还有其他人居住,她一点也不担心老姨娘的安全问题。
谁也不知道,莫云昭趁黑酒醉跄跄踉踉摸回自己院子的时候,竟然会摸到隔壁的秋韵。
本来这个院子也有人守着院门的,不过因为今晚是莫云昭生辰的缘故,大伙为了表示替他庆贺之意,不论上下俱喝了些酒。
也不知是酒的原因,还是这些下人本就生性奸滑懒惰,秋韵的院门竟然没有人守着。
非但没有人守着,那大门还仅仅只是虚虚掩着而已。
以致醉得一塌糊涂的莫云昭,迷迷糊糊里伸手一推,就推开了秋韵的院门,然后不知怎么的,摸来摸去。走来绕去,最后居然摸进了老姨娘的房间。
这一夜,老姨娘睡得死沉,期间不时鼾声大作。
这一夜,莫云昭醉得死沉,但酒气发作浑身热极,倒在床榻之前就将一身衣裳给胡乱撕掉了,几乎一丝不挂倒下去倒下去之后,下意识寻到了温暖热源趴上去,这一压几乎压了漫长整整一夜。
秋季的破晓比夏季晚了不少,秋韵里面的下人们更是因为老姨娘最近身体抱恙的关系,早晨都会悄悄偷个懒。
这凉爽舒适好眠的天气,有机会的话谁都想多躲在被窝里一会。
待到下人终于起来,赶往老姨娘房间的时候,已是天色大亮,仅从窗外就能将里面的情况看得清清了。
其中一个下人托着水盆,低着头闷头闷脑的急急往房里闯。
之所以说闯,是因为在秋韵服侍老姨娘的下人都习惯了她房门虚掩,也都习惯了悄悄将东西拿到跟前才跟老姨娘禀报。
那人托着水盆,低着脑袋将门推了推,这才腾出一只手来边敲门边轻声道,“二夫人,奴婢给你打水来了,你起来了吧”
二夫人的称呼,当然是老姨娘自封的。当然她并不甘于屈于老夫人之后,但也不乐意被下人同样称作老夫人,便自作聪明的取了个二夫人的称呼,以示有别于她的儿媳林氏。
敲过门,又禀报过,那婢女便托着水盆,惯常的垂着脑袋往里走。
老姨娘对这些规矩并不怎么看重,所以也没有严格要求下人未得她同意前不许入内。
婢女这一进去,原本睡得死沉的老姨娘仿佛这才听到推门发出的“吱呀”声,也就是这个时候才终于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然而,这一醒,眼睛还未睁开,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却突然觉得身上也是异样的死沉死沉。
“什么鬼东西”老姨娘闭着眼睛咕哝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推压得她死沉的东西,然而这一推,原本还昏沉的意识立时吓得完全清醒过来,她竟然摸到了人的身体,“啊,什么人”
一声惊恐大叫之后,她才勉强睁得开沉重的眼皮,不过待她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竟然是一具光条条的男性身体之后,当即又惊得失声大叫,“啊,快来人”
这惊呼叫到一半,才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所以这惊呼到一半便忽地戛然而止,这一止,她惊愕张大的嘴巴还未来得及合拢,眼角在掠见那压在自己身上那人模样后,又再次惊得没法冷静的大叫起来,“啊,你、你快”
这一下,老姨娘简直被眼前所见惊得语无伦次,连话也说不利索更无法连贯了。
“什么事什么事”那个托着水盆懒懒拖着脚步进来的婢女,终于从老姨娘接二连三的惊叫声中,也从半梦半醒的状态清醒过来。可待她急急忙忙往内室赶过去的时候,在看见眼前一幕时,也忍不住发出了与老姨娘同样语无伦次的惊呼,“二夫人你他这”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秋韵原本还懒懒的平静的早晨,被老姨娘房里接连不断的惊叫声彻底打破了;继那婢女之后,不停有人惊讶好奇的往老姨娘房里涌。
“天那,大少爷他竟然竟然睡在二夫人床上”
这句无比清晰完整的惊叹,简直一语惊醒梦中人。
老姨娘这会终于完全慌神了,她愤怒羞耻手忙脚乱,一边红着脸跳下床,一边挥手去赶那些不断好奇涌跑进来的下人,“你们,出去;统统统给我出去。”
她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落在下人们眼里,简直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告白意思。
众人不约而同的发出意味深长的“哦”一声,然后在她恼怒着急的驱赶下,装模作样往外退,其实不过退一步进三步的继续留在室内,一个个两眼闪闪发亮的瞪向床榻上,却要看清这一室老姨娘风流香艳。
更想看清,与这早就年老色衰的老姨娘一夜风流的是哪个饥不择食的老汉。
原本莫云昭是醉死般趴在上面的,可老姨娘下床的时候着急,随手一掀将他掀成了仰面而卧的姿势,却又因为这随手一掀,更将他几乎赤条条的身体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最先进去那个托着水盆的婢女,这会距床榻最近,自然将最易将里面的情况看得一清二陈。
后面好奇涌进来的下人中,有人两眼闪闪冒光的使劲往床榻瞄,却因为角度与距离的关系而没法看法其中情形。
她看着已经楞在前面的婢女,眼珠骨碌碌一转,随即颇具心计的轻声问道,“阿三,床上那人谁呀你看清陈了没”
如果是别人,对她这随便却明显隐含小心思打探的语气一定会先想一想,再回答的。
偏偏站在离床榻最近那个婢女是个老实的,闻言,几乎连想没有想,直接张嘴便答道,“哦,看清陈了,就是大少爷呀。”
说完,她才后知后觉茫然的反问一句,“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些涌进来看八掛的下人闻言,一时不禁齐齐为她的反问绝倒。
老姨娘更是登时气急败坏的一边挥手,一边怒吼,“出去,都出去。”
可惜这会她再阻止,已然太迟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不到一个时辰,西院大少爷莫云昭光着身子夜宿秋韵老姨娘房里的事,就已经传遍了西院每个角落。
更有甚者,这会西院里,都已经悄悄流传起另一则更令人兴奋的小道消息来了。
那则小道消息,流传的重点已经由原来的“西院大少爷光着身子夜宿秋韵老姨娘房里”,转变成了“老姨娘人老心不老,竟然趁着大少爷醉酒期间,硬将自己的亲孙子推倒床上。”
“我耐不住寂寞我推倒自己的亲孙子”老姨娘听到这些不堪入耳的传言时,脸色时青时绿的,几乎当场气疯了,“这是谁在到处胡说八道,看我将人找出来不撕烂他的嘴”
说老姨娘闲话的人,满西院都是,她当然不可能真将这些人的嘴巴都撕烂。
可任谁在这样的闲话中心,都难免自发如坐针毡之感。更何况,那个被扯上关系与她一道的还是她的亲孙子,还是名声极为败坏的孙子。
老姨娘因为这件事,几乎又气又羞的连屋子都不愿意踏出了。
“小姐,那个人看来心志挺坚定的。”青若提着茶壶走进亭子,看着正仰头凝看枫叶的少女,心情大好的笑着打趣道,“竟然能顶得住这万千是非流言之力,连奴婢都挺佩服她。”
莫安娴见状,含笑摇了摇头,淡淡道,“还能顶得住,那是因为这流言压力还不够大不够重。”
不然,依着老姨娘那个人的心性,早就疯了。
与自己的亲孙子搅在一块,这种丑事光是听听就令面红耳赤了。
青若眨了眨眼,看着少女若有所思的垂眸掩去眼中轻蔑。随即露出讨好笑容,脑袋凑近莫安娴身边,鬼崇的轻声问道,“小姐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有了什么更好的点子”
比如,催促那个老女人快些发疯的点子
莫安娴偏头瞥她一眼,转了转明光闪亮的眸子,高深莫测的笑道,“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西院那一窝都不是什么好鸟,老姨娘与莫云昭,这些都是不入流的,关键。
不过,那个老女人确实该疯了。
是夜,西院的秋韵,老姨娘入睡前,已经让下人将她屋子的房门锁得死死的。不过她仍旧不喜让下人留在窗边的小榻守夜,让人将房门锁好之后就将人赶到隔壁卫耳房去了。
但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老姨娘本来睡得挺沉的,也不知为何突然惊醒过来。
她惊醒过来第一件事觉得身上凉飕飕的,于是下意识伸手去拉被子,但是这一拉感觉自己摸到的不是暖绒绒的被子而是,滑溜溜的人体。
滑溜溜的身体
这念头一出,老姨娘吓得差点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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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轰的狂跳了一下,脑里反复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完了。”
念叨无数次之后,她才惊觉自己身上似乎也不着寸缕,这个认知当真令她当即呆若木鸡。
她紧张惊慌之余根本没法思考,无意识的哆嗦了一会之后,才抖抖索索下床,摸索着要将灯点亮。
可她才一动,脚后跟就似突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给拖住一般,寂静又干燥的空气里,忽然传来梦呓一般的男声,“我还要”
老姨娘浑身血液轰的一声直冲上头顶,她老脸一红,浑身难抑的抽搐一下,随后张大嘴巴竟然“呯”的一声摔在地上。
许是被这巨大的声音惊动,睡在旁边耳房里的婢女胡乱披着外衣就跌跌撞撞往老姨娘屋子里跑。
“二夫人二夫人”
幸好这个婢女着急归着急,却还是个心细有条理的,跑过来的时候还记得随手拿了盏灯。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跑进老姨娘的屋子里,竟然会看到这么令人尴尬羞耻的一幕。
老姨娘光着身子倒在地上,在老姨娘身上,还压着一具同样未着寸缕的身体。
婢女手里的灯火虽然微弱朦胧晕黄,可这点点亮光也足够她将压着老姨娘那具身体的脸看清陈了。
震惊之下,她无意识的发出一声惊呼,“啊,大少爷你怎么会在这”
谁也不知道,莫云昭怎么突然会再次赤身一丝不挂的躺在老姨娘房里;莫云昭这个当事人一头雾水,而老姨娘就更说不清陈这事了。
因为受不了这刺激,再加上连日被人鄙夷指指点点,老姨娘醒来之后就变得疯疯颠颠了。
“鬼,这是一只大头鬼”她醒来之后,见人就指着说鬼,还一会哭一会笑的,闹得西院所有人都不得安宁。
“小姐,你听听,那边又在鬼哭狼嚎了。”青若叹了口气,脸上流露着淡淡怏怏之色。往西院方向掠了一眼,忍不住小声抱怨道,“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影响到小姐休息,也影响夫人休息。
西院日夜不得安宁,他们整座莫府都不得安宁了。
莫安娴有些失笑的看了看她,“你之前不是期待着那个女人快些疯掉吗现在如你所愿了,又觉得受不了这日夜吵闹”
青若皱起眉头,有些夸张的愁眉苦脸,“可不是嘛。”
“青若姑娘不用愁,万事有你家小姐在。”一道轻和打趣的男声钻过来,之后便看见一张笑嘻嘻的讨喜和气圆脸挤进院门。
青若看见那张脸,眼睛都立时透出灿灿亮光来,不过随即她又畏惧乖顺如见到猫的老鼠一般垂下头来。
莫安娴不用扭头往院门口那边望,都知道必定是那一身冰冷,只淡淡一掠就能令人整个身心发寒的陈某人大驾光临了。
莫安娴递了眼神给青若,青若立时目露感激如蒙大赦一般战战兢兢跑开了。
随后,就觉得身边气息一变,连空气都似乎渗了丝丝寒意。
而眼角,就被逼的看见绣着云纹的华丽锦袍一角。
这人,真是来去自如,直接把她家当他家了。连通传一声都省略了,他还能将他霸王脾气展露得更淋漓尽致吗
陈芝树一撩袍子,优雅笔直的在她旁边凳子坐下,淡淡看她一眼,忽道,“我有。”
少女愕然抬头看他,他有他有什么
可随即看清他一副理所当然毫不心虚的姿态,这才迟钝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人都已经到了门口,她不见也得见了,这也叫有让人通传吗
少女心下恼怒,忍不住嗔怨的侧目斜他一眼,“有事”
陈芝树没有说话,目光凝了眼桌上还冒着热气的袅袅热茶,自然而然的伸手端了杯子便往唇边送。
莫安娴见状,登时更加气恼,着急之余连忙喊道,“喂,那是”
“我知道。”陈芝树将茶水饮尽,又将杯子轻轻搁下,才淡然看着她,“我不嫌弃。”
少女顿时绝倒,他不嫌弃
他嫌弃啥那是她的杯子好不好她不嫌弃他就好了呸,不对不对,这跟嫌弃没关系,关键这不卫生,这桌子上又不是没有别的杯子。
陈芝树看着她气急却又瞬间就绕出来的恍然模样,心里微微遗憾又莞尔。
这女人,想要拐着弯占她一点便宜也不容易。
他忽用力盯她一眼,却在莫安娴莫名其妙抬头对他对视的时候,他又抬头往西院的方向掠了掠。
依旧冷淡漠然孤清的眼神,紧抿的唇线笔直一线,却眼神疑问点点的凝在少女脸上。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随即皱着眉头有些无奈又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瞪他。
这人白长那么好看的嘴巴,连话都不肯说,长得再好看也纯属浪费。
凭什么他不想开口的时候,就只会拿眼睛瞟呀瞟让她猜。
陈霸王难道不知道这样让人猜谜会减寿么
陈芝树似乎存心跟她过不去一样,也不管她是翻白眼撇嘴还是无奈皱眉叹气,除了眼睛往西院的方向掠了掠外,完全没再给她多一点暗示提示。
少女悻悻的给自己倒了杯水,跟这个人待一块,她得随时准备更多的茶水才行。
没有足够的茶水,怎么压得下被这人激得直冒的心火
见莫安娴连续喝了两杯茶,陈芝树又眼神淡淡的瞟过去,“可还满意”
这眼神,莫安娴倒是看得明白。
可是这眼神的意思,她却看得茫然懵懂。
满意她满意什么
“鬼,一只大头鬼大白天跑了床上”老姨娘高亢古怪的声音隐约飘过墙头,接着又是一阵让人心烦意躁又无可奈何的哈哈疯笑声。
莫安娴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明白了陈芝树眼神那意思究竟是指什么满意了。
“投机取巧”少女眼神一软,忍不住瞥他一眼,轻声笑骂道,“也不觉得自己多事。”
陈芝树仍旧板着一张没有丝毫表情的冰山脸,凝住她嫣然含笑脸庞,却忽地极认真道,“我投机,也是因为你。”
若不是你,天皇老子也别想他自愿做这取巧之事。
只因与她有关,只因想凡事遂她心愿,所以大事小事他皆愿意为她取巧。
莫安娴心头狂跳,薄薄脸皮似乎隐约浮上一层诱人绯色,心中淡淡欢喜淡淡甜蜜。
却又觉得心惊肉跳得慌。
脑里忽然便想起了那一回,陈芝树带她去一片竹林拜见如妃陵墓的事来。
他说的是认真的
他说:“你可以犹豫可以退缩,但不能逃避。”
瞧他如今步步进逼的样子,其实连退也不会真容许她退吧。
可是,她自己都没法理清心里对他究竟什么感觉,又如何能敞开心扉去接纳这样一份深情。
少女略略垂眸,有意无意避开他平淡冷清却又仿佛蕴含无处不在情意的眼睛,轻轻道,“马马虎虎,投机取巧之事,殿下以后还是别再做了。”
陈芝树容色生香的眉目,仿佛立时便变了变,却又似什么波动也没有。仍旧一如既往的冷清淡漠,默默看她一眼,垂眸,长睫掩下淡淡失望,却又忽听闻她软糯的嗓音娓娓而道。
少女看着他,明亮眸子飞快掠过一抹狡黠,忽然笑眯眯道,“这与你的身份多不协调,以后这种事,还是交由你身边那尊冷面神做好了。
“冷面神”陈芝树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抬头看着巧笑嫣然的少女,冷清眸子幽幽暗色散去,竟似瞬间亮了亮。他点头,神色淡漠,语气赞同,淡淡道,“好。”
昨夜之事,本就是冷刚出手做的。
想到这,陈芝树看她的目光似乎暖意又浓烈了些。
少女转了转眼睛,只觉这人眉目生暖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引人不敢直视。
她暗下嘀咕一声,难怪这面瘫一样的冰山脸也阻挡不住小姑娘们前赴后继的脚步,实在是这张脸太能招惹人了。
陈芝树看着她蹙眉嘀咕的模样,心中有欢喜微生,只觉这一刻的她真实可爱。她不再时刻在他面前端着温和微笑假面具,她明亮透澈的眸子里也没有时刻不卸的警剔防备,是不是说明她心底已经开始渐渐接受他了
这么想着,淡淡欢喜随即便又转浓了几分,然而这欢喜未来得及蔓延四肢,胸口处便忽然再度袭来熟悉的疼痛。
而这痛陈,这一回却仿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得猛来得烈。
他默默垂眸,暗下吸口气,努力让自己表现与平常无异。
可他不去看也没用,莫安娴此刻就近在咫尺,即使她倩影没入眼帘,她身上飘散过来的淡淡清香气息,还是轻轻柔柔的萦绕鼻端。
就像一根轻柔的羽毛,那么柔软那么旖旎的拂过他心头,无声无息不经意之间便卷起他心头阵阵难抑欢喜。这阵阵欢喜化为实处,便是整个人都似置身荡漾的海洋,随着阵阵难以自控的晃动而生出柔软颤栗。
钻心疼痛难以抑止的阵阵席卷,陈芝树努力让自己表现从容淡定,但额头已经缓缓的渗出了一层晶莹薄汗。
暗下长叹一声,他站起,飞快转过身背对莫安娴。
“我走了。”冷冷清清不含任何情绪的声音,在他站起的同时,传至她耳际。
少女怔了怔,坐着仰望他孤清遥远的背影,心头一瞬滋味杂陈。
说来便来,说走便走,这人就从来学不会尊重别人。
莫安娴赌气似的站了起来,不过心里气闷,面上笑容便越发温和明媚,“好,我送你。”
陈芝树点头,仍旧背对着她,甚至紧抿一线的薄唇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怕,他一开口,便会让敏锐的她从声音中听出不对劲来。
少女看着他孤清从容的身影,暗下磨了磨牙,也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在西院的莫云雪早就已经得到消息,知道陈芝树又来了枫林居这边,平常情况下,她想要见陈芝树一面那绝对比登天还难。虽然她不乐意看到陈芝树与莫安娴一起出现的情景,但为了见到那风华潋滟的身影,还是咬咬牙,暗下将心中浓浓妒忌压下去。
一早便打扮好,在莫府大门等着。
无论如何,他离去的时候一定会经过大门的。
莫安娴与陈芝树一道出现门口的时候,那淡定从容孤清冷漠却又尊贵高华的身影是如此令人着迷移不开眼;即使莫云雪心里早有准备,当亲眼目睹他身边站着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心里还是难免妒忌得发狂。
她隐在暗处默默看着那似乎从画里走来的一对壁人,用力咬着嘴唇,才能制止自己发出声音来。
她知道,有莫安娴在跟前,那个人的目光绝对不会落在她身上。即使他的目光是如此淡漠冰冷,仿佛在雪山上凝结了万年的冰,一眼扫过便能让人遍体发寒。
可她还是忍不住心中期盼,期盼他那冻人无边的寒冷目光能有朝一日停留她身上。
出了门口,莫安娴在石阶之上站住,目送陈芝树上了马车,这才缓缓转身回去。
而隐在暗处的莫云雪,这时嘴唇早就咬破了皮渗出了血,可她看着那风华卓绝的身影消失眼前,还是忍不住失落的在暗处站了好久。
久到连莫安娴都已经从门口走远,她还留在原地又恨又忌的喃喃,“为什么你明明那么看重孝顺如妃,明明知道她八字阴邪煞气极重,还是一如既往对她眷恋不弃”
到底,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从莫安娴身上转目看到她的存在
过了几天,老姨娘疯颠的症状越发严重了,莫永朝不敢请宫里的御医为她看病,怕这事传到陈帝耳里,会弄出什么不好的风评来。
但是,他偷偷摸摸请回来的大夫,请了一个又一个,但所有人都对老姨娘的病症束手无策。
有一日,还因为下人一时疏忽,老姨娘突然从西院跑到东府之边。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仇视的关系,即使人疯了脑里仍旧残存着昔日意识,竟然一路左躲右藏的直达闯到老夫人的寿喜堂去。
老夫人年纪大,又加上最近也被吓出一身病来,突然看见昔日仇敌疯疯颠颠闯上门来大闹一场,竟然再次被吓得病了。
无巧不巧的是,老姨娘闯到寿喜堂的时候,也正是右相大人夏星沉前来莫府与莫方行义父商量政事的时候。
谁也没有料到,夏星沉从雅竹院离去的时候,会正巧碰上大伙好不容易合力押着在寿喜堂疯闹一场的老姨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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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姨娘一见那风流文雅的右相大人,竟然用力一扭一踢,就挣脱下人束缚,咯咯乱笑着往夏星沉跑过去。
也不知是她速度实在快得匪夷所思,还是因为夏星沉没有防备,竟然在原地一站就见才姨娘已经扑到近前。
她一边咯咯乱笑着,一边张牙舞爪的往夏星沉扑过去,“你坏人,你坏人,是你砸了我家的墙,是你就是你这个坏人”
夏星沉猝不及防之下,竟然被她那狂魔乱舞的指甲给划到脸庞。
也不知是被她泛黄的大门牙恶心到,还是被她乌黑的指甲划伤脸给吓的,一向风流艳绝文雅慵懒的右相大人,竟然在莫府一众下人面前脸色大变,还失态的当场惊呼起来,“啊,你、你别过来”
众人瞧着夏星沉陡然变白的脸,都不禁一阵后怕瑟缩。
正在这时,闻讯赶来的莫永朝终于急急忙忙的跑到了雅竹院外那青石小道上,正巧看见他老娘将人家堂堂右相大人吓得俊脸失色的一幕。
夏星沉仿佛惧极疯颠失常的老姨娘,竟然顾不得形象也顾不上其他人,一边挥手挡在面前,一边连连退避,“别,你别再过来。”
“下官代家母道歉,”莫永朝见状,只能急急上前,挡在夏星沉前面,一边赶紧作揖赔罪,“还请右相大人有大量,别跟家母计较。”
“今日之事,下官定当亲自上门赔罪。”
夏星沉飞快掠他一眼,又瞄了眼仍旧疯狂往他跟前扑的老姨娘,一边摆手一边惊慌往外逃,“赔罪不必了,先让我离开这再说。”
莫永朝看见他居然被吓得惊惶失措,心里一时又是歉意又是狐疑。
他连连向夏星沉作揖一再告罪,才又连忙回头吩咐下人,“还不赶紧将母亲带回西院去。”
因为这一着急,他根本没有机会看见夏星沉惊慌表面下,那双漂亮魅惑眼睛掩着的森然寒意。
待他指挥下人终于将闹腾半天的老姨娘扣住往西院带的时候,夏星沉已然白着一张俊脸飞也似的往外走了,看夏星沉那急急离去的模样简直似被老姨娘吓破了胆,像极了落荒而逃。
莫永朝来不及追出去,只能望着夏星沉颀长身影淡出视线,在后面默默摇头兴叹,“想不到堂堂右相人大竟如此不经吓,这胆量未免忒小了些。”
待夏星沉走了半晌,莫永朝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想起,今天自己老娘惊吓了右相一场,只怕明天自己老娘得了疯病还吓得老夫人病倒一事便会在朝中传开了。
这一夜,莫永朝极度忐忑忧虑中辗转反侧,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也不超过一个时辰。
老姨娘冲到寿喜堂大吵,还顺便“惊吓”到右相大人的事,自然一点一滴的细节都瞒不过莫安娴。
而过了一晚,受到意外冲撞惊吓的右相大人,也向陈帝告病假休朝了。
“那狐狸一样的家伙,也会被老姨娘的疯颠吓病”莫安娴在枫林居听到这个消息,就忍不住会心轻笑起来,“嗯,都是有心人。”
只怕夏星沉是为了助她一臂之力,才会借着与她老爹商谈公事为名,故意让老姨娘给“惊吓”得病了的。
他的身份地位摆在这,老姨娘这事被他堂堂当朝右相撞个正着,莫永朝就是再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洞悉了夏星沉那份心意,莫安娴轻笑之后,眉目之间又轻染了几分入骨愁绪。
有些人有些事,不知道的时候可以坦然相待;可有些心意一旦知悉,她如何还能坦然辜负
想到这里,莫安娴不由得又想到另外一人,无论谁的深深情意,她都负担不起,眼下也没有心思去负担这些。
莫安娴为某人看似不经意实则深具心计流露出来的淡淡情意,正在愁绪入怀的时候,西院的莫永朝也同样坐立不安愁肠百结。
思来想去,终于觉得自己这一家再不能在莫府心安理得住下去了。
一来,吓病了正经嫡母老夫人;二来,自己老娘这病已经惊吓到了当朝右相,也就相当于惊动了当今圣上。
三来,再在这西院住下去,谁知道往后他老娘还会再闯出去冲撞到什么贵人。
种种综合考虑之下,莫永朝决定搬离莫府,另外再觅一处安静住处,兴许日后还有机会医好自己老娘这疯症。
他乃一家之主,做了决定自然就召集全家宣布这件事。
林氏对于他的决定,自然不敢反驳的。至于莫云昭,他随便住哪都无所谓,只要莫永朝不管他不克扣他银两,说什么他都举双手赞成。
唯独莫云雪听了这个决定之后,心事重重的低着头回自己房间去了。
而在全家人都忙着收拾忙碌搬家的事宜时,莫云雪打定主意却悄悄前往雅竹院求见莫方行义父这个大伯。
莫安娴听说这事,只低声冷笑道,“她倒是志向高远。”
想要打动她父亲继续留在莫府
莫云雪这司马昭之心不说路人皆知,至少她是一清二陈的。
雅竹院的偏厅里。
看似一脸温和儒雅好脾气的莫方行义父,此刻正端着杯子坐在上首,不动声色打量着站在厅中央一脸恳求又略透腼腆的少女,半晌,才慢条斯理说道,“二小姐,这事你不该来这跟我说,而是该到枫林居跟安娴说。”
“你知道,我们莫府内务,不分事情大小皆由安娴全权作主。即使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会插手这些内务之事。”
莫云雪一听这疏离客气的称呼,就不禁心下暗紧。她下意识的咬了咬唇,自知这边上下都没有将她父亲那一脉当作亲人看待。
不过,为了那个人,她无论如何也得厚着脸皮留在这。
“大伯说笑了,”莫云雪咬着唇,一脸恳求模样,微笑道,“这莫府上下都敬重你,大姐自然也是以为你为尊的,只要你说句话,大姐肯定不会反对的。”
这话听着说得中肯,实则既暗示了莫方行义父为人软弱,又暗中指责莫安娴妄自尊大不敬长辈。
只要莫方行义父不应她所求,莫安娴不允她所求,这暗中指责的罪名只怕眨眼就能落实到莫方行义父父女头上。
“二小姐真是个有心人。”软糯动听又明快语调的声音悠悠然自门口传了进来,随即就见身穿一袭明艳紫色衣裙的少女含笑步入,“孝敬长辈是好事。”
莫安娴很是诧异的挑了挑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上首端坐的莫方行义父,一脸赞同道,“爹爹说是吧”
莫方行义父虽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过他素来知道这个女儿做事稳重,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和道,“嗯,安娴说得对,作为晚辈确实该孝敬长辈。”
莫安娴笑了笑,看着面色忐忑实则掩着小心思的莫云雪,又道,“既然二小姐有心代父留在这侍候老夫人,我怎么好拒绝二小姐的孝敬之心呢。
“若我狠心拒绝了,只怕传出去该说我这个做亲孙女的不近人情了。”
闻言,莫云雪心下立时一阵暗喜,不过双眼却隐着狐疑,悄悄抬眸眼光明灭不定的打量着莫安娴。
为了掩盖心里真实意图,只得努力作出一副欣喜感激模样,朝莫安娴福了福身,激动道,“谢谢大姐给我这个机会代父亲留在老夫人跟前尽孝心。”
莫安娴打量她一眼,笑意晏晏的摆了摆手,一副好商量的状态,“不客气。”
“嗯,二老爷与其他人都要搬走了,西院那些家当自然也要搬空的。”莫安娴偏着头,沉思了一会,随后略显苦恼的看着莫云雪,“你真留下来的话,自然不能再住在西院那边的空房子里了。”
“不过,该让你住哪里好呢”
莫云雪听闻她轻声自言自语,心头就禁不住一阵狂喜。
她实在没想到莫安娴会容许她继续留在莫府,瞧眼下的情形,她不但能留在莫府,还能住进东院这边。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她与那个人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也许,见面的机会也能多出许多。
莫安娴暗下瞥了瞥她藏不住喜上眉梢的模样,心头不禁一阵阵冷笑,想借她的地方占什么便宜
就凭莫云雪也配也不用脑子想想这到底是谁的地盘。
“这样吧,你日后就住以前万太太住的飘雪阁好了。”莫安娴沉思一会,终于拿定了主意。目露歉意,却又一副商量口吻对莫云雪道,“虽然那地方很长时间没人住了,不过那院子好啊,前去寿喜堂又方便,最适合要留在这代二老爷尽孝心的你住了。”
“不知二小姐,你对这个安排可满意”
飘雪阁
莫云雪一听这个名称,心头便不禁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
那个院子几乎成了莫府的禁地,她之前虽然一直住在西院,可不表示她对东院这边的事情就一无所知。
莫安娴安排她住进那个据说曾经闹鬼的院子,究竟是什么意思
莫云雪其实完全是自己心理作用,想也知道眼下这莫府虽然也叫莫府,不过跟以前的万太太可没有任何关系。
这飘雪阁,也不过是莫安娴随口一说的。
她相信莫云雪一定早打听过以前那些事迹,自然一下子就能从这名称上头联想到某些阴暗不好的事情上去。
心理阴暗的人,无论想什么看谁,都会首先觉得别人也是阴暗怀着恶意的。
莫云雪心头一凛,面色也随即白了白;莫安娴隐着眼底轻蔑掠了她一眼,却忽地露出恍然大悟之状,一拍自己脑袋,轻声道,“哎呀,这事我看还是不妥。”
莫云雪抬头怔怔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这句不妥,究竟指的是让她住进那叫什么飘雪阁这院子的主意不妥,还是别的什么不妥。
莫安娴却不理会她困惑求解的眼神,扭头望向了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微露忐忑的模样,缓缓道,“爹爹,我看还是不该留下二小姐在莫府代二老爷在老夫人跟前尽孝。”
闻言,莫云雪心头便是一紧,刚刚才浮上心头的欢喜瞬间荡然无存,袖下拳头骤然便用力握紧起来。
莫方行义父看了看亭亭玉立跟前目光闪闪的女儿,心中一动,立即顺势问道,“如何不该”
莫安娴颇为苦恼的皱了皱眉,“老姨娘此时正病重呢,二老爷不是因为要寻个清静地方好让老姨娘安心养病才搬离西院吗”
莫云雪闻言一凛,这是表面上她父亲给出的搬离莫府的理由。
莫方行义父藏下眼中笑意,一本正经的点头,“正是。”
莫安娴随即又接着说道,“论亲疏远近,二小姐无论如何也该先在自己亲祖母跟前侍奉尽孝才对,我们怎么能够自私的留下她在这,代二老爷在老夫人跟前孝顺呢”
“况且,老夫人跟前尚有爹爹你在,怎么说都轮不到小一辈又隔一层的二小姐来侍奉吧”莫安娴说了这一大串,才一脸为难的看着面色生变的莫云雪,仿佛一副极为苦恼模样,却又不得不跟她摆道理,“我们若真留下二小姐,传出去的话,外人该指责爹爹不孝了。”
“嗯,除了指责爹爹,我和姨娘,哥哥,大概都会尽成为别人眼中最不肖不孝的子孙。”
莫安娴飞快说完这一出接一出的,才一脸为难的恳求的看着莫云雪,“所以二小姐,不是我不愿意留下你;其实我心里是非常为你的孝心感动的,不过你看眼前这情形,实在是我不方便留下你。”
莫云雪听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敢情从一开始,莫安娴就没打算留下她。之所以先表示同意,又故意将她安排住进飘雪阁,不过是为了乘机吓唬她一番,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其实从一开始,莫安娴就是耍着她玩的。
想明白事情始末,莫云雪本就变得不好看的脸,这会更是连愤怒都藏不住了。
可她想了想,决定还是勉强先将愤怒压下去再说。
“大姐,”莫云雪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来,转着双眸,极力向莫安娴表示她的恳求之意,“我父亲与大伯本就同出一脉,父亲与哥哥他们为了更好的照顾祖母不得不暂时搬离这里,我自当留下来替父亲在老夫人跟前尽孝。”
莫安娴目光深了深,默默打量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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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将话说得那么直白难听,这个莫云雪还能厚着脸皮装糊涂,还真不能小觑这女人的决心。
可话已经说开,莫安娴才懒得再给她笑脸,直接沉了脸,冷冷道,“二小姐,老姨娘才是你的亲祖母,你这个亲孙女要表现孝顺,就该跟随在她左右尽心侍奉。”
“至于老夫人,自有我们。”
说完这句,她也懒得再跟莫云雪纠缠。
反正不管莫云雪能舌灿莲花还是口若悬河,留在莫府这事她绝对不会应允。
“爹爹,我还有事要忙,先回去了。”
说罢,她连看也懒得再看莫云雪,直接对莫方行义父行了礼便离开了雅竹院偏厅。
莫方行义父见状,自然也不会再理会莫云雪花样百出的恳求。
最后,莫云雪自知这父女二人铁了心不允她留下,只能无比失望的先回西院去了。
不过回到西院之后,她在自己的闺房里发了一会呆,也不知想到什么,竟又突然燃起斗志。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西坠的霞光,握着拳头,宣誓一般的语气,轻声道,“我一定要留下来,谁也不能阻止我。”
转眼,就到了莫永朝举家搬离莫府的日子。
当然,因为老姨娘突患疯症的原因实在见不得光,所以莫永朝搬离的时候,特意选在人少的清晨,尽量低调行事。
不过人少,并不表示就没人在这个时辰路过莫府。
“大家动作利索一些,”莫永朝为了尽快搬离,也顾不得身份,这个时候亲自在外面指挥下人搬东西,“赶紧的,将该搬的东西都尽快搬到马车上去。”
裘天恕偶然路过莫府的时候,正正撞上了莫永朝在外头指挥下人搬东西这一幕。
说他偶然路过,其实也不然。
自从莫方行义父一家从以前的莫府搬到眼下这宅子之后,他虽然不太顺路,但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佯装偶然的样子路过外头。
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心态,也许心里始终认为莫安娴舍不下他,也许总想着路过的时候还能偶遇莫安娴。
也许他可以在偶遇莫安娴的时候,再做一些令她改观的事,他们之前解除的婚约就还能挽回。
尤其是与莫安娴有关的种种不利流言不时传出去之后,他心里就更加觉得挽回以前那段婚约的可能性极大。
莫永朝并不认识他,当然这会也顾不上这个路人一样的裘天恕。
只随意的瞥了他一眼,仍旧忙碌的指挥着下人。
忙碌一阵之后,所有家当终于全部装好了。
莫永朝松了口气,便对下人吩咐道,“让夫人与小姐她们都赶紧出来。”
林氏与莫云雪其实一早就站在边上等着了,这会见状,当然也不必真等到下人来请,自行就往马车走过去。
莫永朝又看着下人将仍在昏睡的老姨娘扶上马车安顿好,准备上马车之前,才突然掠见似乎在附近站了很久的裘天恕。
他眉头紧了紧,不由自主的多看了裘天恕两眼,随即还是钻进马车,“走吧。”
老姨娘所坐的马车走在前面,林氏为了就近照看老姨娘,也坐在了同一辆马车里,而莫云雪则留在最后面一辆马车。
裘天恕默默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行人从眼前走过,正在心里感叹原来莫方行义父与莫永朝兄弟俩不睦的事是真的。
然而这感叹未完,忽就见刚刚才从他跟前走过的一辆马车蓦地发出“呯”的一声巨响。
裘天恕抬头望去,只见走在最后面一辆马车倾侧一旁,大概是拐弯的时候太急,以至收势不及车厢甩到一旁撞上了墙壁。
而这个时候,坐在马车里的莫云雪已然在这一霎剧烈撞击之中被抛出了马车外。也不知她撞到了何处,抛出到外面时虽然有婢女在底下做她的人肉垫子,不过还是清晰可见她俏脸上瞬间疼痛惨白,额上更是冒了密密汗珠。
裘天恕有些诧异的望着眼前一幕,随后就见莫云雪咬着嘴唇勉强撑着要站起来。
只可惜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未支起半边身子,又因为腿部剧烈的疼痛而颓然委顿下去。
裘天恕这才瞧见她左小腿下的裙摆,似乎隐约有血迹渗出。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
莫云雪咬着唇,摇了摇头,却似乎努力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压抑住痛陈,道,“告诉父亲母亲,不必担心,我随后就会赶去,可别让他们因为我耽误了给祖母看病。”
真是个至善至孝的姑娘
裘天恕本来不欲多事,只作壁上观或者就此离去的,突然听闻这句,刚刚抬起的脚步随即停了下来。
有个婢女按照她吩咐追上前面的马车将她的话转述过去了,不过还在原地的婢女一个人扶了她半天,才勉强扶着她站起来。
但,也仅止于站起来而已。
莫云雪试着想要走路,却只走了一小步,额上冷汗就涔涔直冒。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了”那个前去传话的婢女折返回来看见她痛苦难当的模样,顿时大为着急,“呀,小姐你的腿流血了这可怎么办”
莫云雪忍着痛,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安抚道,“没事,就是一点皮外伤,你们扶着我到旁边,看看马车还能不能走”
两个婢女只能一人在一侧架着她往旁边去,可就是这样,才走了两步,就见莫云雪小腿流出的血已经洒了满满一地。
一个婢女似乎心疼害怕得含泪劝道,“小姐,这样不行啊,你这样硬撑着走路的话,这腿日后只怕都要,要不我们暂时先回莫府去吧,里面就有大夫。”
裘天恕看到这里,觉得自己实在不能再袖手旁观下去了。
现在他百分百肯定,眼前这位姑娘就是莫永朝的女儿,想起他在外面听闻关于莫府两兄弟之间的流言蜚语;他不禁微微皱了皱眉,不管如何,他现在撞上这事也不能放任不管。
莫府的名声,不能再败坏下去。
如果他做点什么,能帮到莫安娴的话,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对他拒之千里外了。
心念转了转,裘天恕努力调整出一副谦恭有礼的样子,缓缓走近莫云雪跟前,极客气道,“请问这位姑娘是”
莫云雪身边一个婢女看见一个陌生男子突然走过来,立时便不悦斥道,“你想干什么这可是莫府门前,我们家小姐的家门前。”
她这一句怒斥,也等于间接向裘天恕证实了莫云雪的身份。
裘天恕见状,心里并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又客气的一笑,“姑娘别误会,我姓裘,家父与莫伯父乃是世交。”
表明了身份,他仍旧站在原地没动,只担忧的看了眼莫云雪,“莫姑娘你是不是腿脚受伤了不如先进府去让大夫看一下”
“裘公子是吧”莫云雪一脸感激的看着他,往莫府这边望了望,却又露了踌躇之色,“多谢公子好意,不过我受的是小伤,不必再麻烦了。”
说罢,她示意婢女扶着她,便欲转身离开。
这举动看在裘天恕眼里,顿觉好生意外,看着她故作坚强的模样,心头莫名浮出几分怜惜来。
“姑娘这腿都伤得走不了路,哪里还是小伤。”裘天恕快步走到她前面拦住去路,“莫大人既然是姑娘伯父,知道你受伤的话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原先裘天恕只是为了莫府名声考虑,才出面拦下莫云雪劝说她的;眼下看见她明明柔弱可怜还一副倔强完全为他人着想的模样,心里就不禁微微生出几分异样情怀。
“姑娘你暂且等一下,我过去让门房开门。”
裘天恕说完,也不管莫云雪是什么反应,直接转身疾步往莫府大门那边走去。
当然,他只在大门前看了看,随后又飞快走到偏门那边敲开了门。
莫府的门房倒也认得他,不过在看见他的时候,门房还是颇觉意外的说道,“裘少爷请问你这是”
“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千金意外受伤了,你先把门打开,让人进去再说。”
门房立时诧异的挑眉,“二老爷的千金”他眨了眨眼,想要探出头往街上打量几眼,不过基于视角关系,自然看不见什么,“裘少爷说的是莫永朝莫大人家的千金可他们举家已经搬离这里了。”
哪来的什么千金受伤
裘天恕眼角掠见那边莫云雪难耐痛陈的咬着唇,白着脸冷汗涔涔可怜模样,心里怜意大生,立时着急道,“这事一时半会说不清,你还是先开门放人进去看大夫再说。”
门房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听他的话前去开门,而是面露难色的看他一眼,为难道,“裘少爷,这个小的可作不了主,你还是别为难小的。”
裘天恕眉头一皱,面色随之沉了下来,“你做不了主现在又不是让你作主,不过是让你先把门打开而已。”
门房讪讪陪着笑,却仍旧没有半分动容要为他开门放人进去的意思。
裘天恕看得心头火起,顿时怒道,“救人如救火,你知不知道”
门房嘿嘿陪着笑,抬袖抹着额头冷汗,仍旧推辞,“这个小人真作不了主,裘少爷你还是别为难小的。”
“简直胡闹”裘天恕忍了又忍,才压着声音冷斥,“那是你们老爷的侄女,如今受了伤,不过就近进去找个大夫帮忙看一下,你在这瞎磨蹭什么”
“还不赶紧的,开门放人进去。”
门房虽然是下人,不过平日也极少人敢像裘天恕这样不客气的斥责他,陪笑几声后见裘天恕还是一副强硬态度;心里顿时也生出几分不满来,心想这不过莫府家事,关你不一个外人什么事。
再说,老爷跟那什么便宜二老爷本就关系不好,他才不会自作主张将人放进去。
万一大小姐怪罪下来,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想到这里,门房的笑脸也冷了下来,“裘少爷,你也会说救人如救火了,你若真心疼那位姑娘,还是赶紧劝她到别处找大夫去吧,别在这给耽搁出什么毛病来。”
“少爷你也别在这为难小的,没有主子们的吩咐,小的可不敢擅作主张随便什么人都乱放进府里。”
裘天恕听罢,立时为之气结。
敢情他在这说了半天,这门房还当他是猫抓耗子多管闲事来着。
若不是为了莫府的声誉着想,若不是为了莫安娴好,他用得着在这多管闲事吗
皱着眉头,在心里默默想了一会,这附近到底哪里还有医馆。
虽然他这心意是为莫府好,却也不能因为只顾着莫府声誉就耽误了人家姑娘治伤。
可想了一会,却发现这附近压根就没有医馆。
“你先给我把门打开,有什么后果到时自有我一力承担。”
门房暗下撇了撇嘴,心想你嘴上说得好听,到时门开了你裘少爷拍拍屁股转身走人了。他将不相关的人放进去惹恼大小姐,最后倒霉的还不是他。
“裘少爷好健壮的肩膀,”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微含讥讽的女声,“就不知你这壮实的肩膀能承担得起什么样的后果。”
裘天恕被这句嘲讽说得脸色一青,随即抬头望进去,待看见莫安娴就站在门房之前的位置时,心头禁不住一阵欢喜。
“安娴,是你”
“打住。”莫安娴黛眉轻蹙,立时毫不客气的打断他,“我跟裘少爷可不熟。”
千万别人前人后叫她闺名,她听着便觉得恶心到浑身鸡皮疙瘩都快掉满地了。
“晓莫大小姐,”裘天恕不知怎的,被她竖眉冷眼一瞪,竟然心头一寒,下意识的改了口,“是你们府上二老爷的千金意外受伤了,我知道你府上就有大夫,不如先让人开门让她进去看大夫吧”
莫安娴斜眼睨他,勾着唇角冷冷一笑,明晃晃讽刺道,“裘少爷还真是博爱。”
裘天恕脸色立时一阵红一阵青,不过想了想,还是将心中尴尬难堪压下,“莫大小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她还是你的堂姐妹,你何不。”
“抱歉,裘少爷,我这不是佛门之地。”莫安娴才不理会他什么眼神什么意图,直接冷声拒绝,“你要行善积德,你自行你的善积你的德去。”
“莫大小姐,”裘天恕被她嘲讽得面红耳赤,不过想起从前种种,他心里又不禁浮出淡淡希望。她这么厌恶他,一定是因为心里太在乎他过去对她做的那些事。这么想着,裘天恕便完全没了怒气,只目露哀求的看着她,“就算你再恼怒也好,这会也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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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他眼角若有所指的往旁边掠了掠。
意气用事
听到这个仿佛隐含无奈纵容又责怪的词,莫安娴心里就觉得异常好笑,重活这一辈子,她早就过了意气用事的年纪。想不到今天,竟然会从眼前这个,与她其实没什么关系的男人嘴里听到这样的评价。
他眼角刚才所掠看的,想必是被莫云雪吸引过来的路人吧
莫安娴越想,还真觉得裘天恕这个人行事滑稽可笑。从他登门退婚开始,她的名声就如这风浪之中的浮萍一样,几经浮沉起伏了;现在他才来担心她名声不好,会不会迟得太过份了
况且,今天这事,她又不想遮着掩;相反,她巴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怕什么败坏莫府名声怕什么别人知道她老爹与莫永朝不和
“裘少爷,你要做善事的话,只怕走错地方了。”莫安娴才不管他哀求还是怎么,垂眸连眼角也不想向他看一下,冷冷便道,“况且,今日我府上的大夫已经告假。”
说完这句,莫安娴也懒得去看裘天恕的脸色是尴尬释然还是难堪,直接眼神示意门房将门关上,而她自己则已然毫不犹豫的转身走了。
裘天恕吃了闭门羹,若是聪明些的都该远离莫云雪,当没看见今天的事。但偏偏他扭头看见莫云雪凄陈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就想起莫安娴,最后鬼使神差的还是朝莫云雪走了过去。
过了几天,莫安娴又收到一张皇宫的请柬。
一场不算奢华绝对精致的宴会又在皇宫里头举行了,莫安娴进入那个金壁辉煌的场地,看见之前还让裘天恕又怜又疼的莫云雪,这会腿脚可完全没看出半分受伤的样子。
“恢复得不错嘛,也不知哪家的大夫医术如此了得。”莫安娴偏头掠了眼已经与众贵女打成一圈的莫云雪,嘴角微含讥讽的自言自语,“看来改天我得好好打听清陈。”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呢。
进入到举行宴会的大殿,莫安娴才发觉今日这场宴会还真够别开生面的。
宾客座位的安排并没有按照以往分开男女,而是按照家庭为一个小圈来安排的。莫云雪旁边,就见莫云昭也赫然在列。
“看来这场赏菊宴还真有意思。”
莫安娴本来对这种皇宫三不五点就巧立名目举办的宴会压根不在意,不过眼下看来,今天这场宴会一定会有些很有意思的事情发生。
过了一会,陈帝与皇后又在众人面前演绎帝后伉俪情深,自是并肩缓缓同行而来的。
今天宴会的安排不比往常隆重,因而帝后也脱了平日彰显皇家威严气势的龙袍凤冠,只着平常衣裳打扮,倒让大家觉得他们少了几分严肃冰冷遥远而多了几分温和亲近。
酒过三巡之后,陈帝似笑非笑的往莫永朝那边掠了掠,忽高深莫测的朗声道,“听闻莫侍郎的大公子急公好义,是难得的好人品。”
陈帝一停,莫永朝差点被刚刚喝进嘴里的茶给呛得透不过气来。
陛下刚才说的是他那个败家不学无术的大儿子吗若陛下没说错,那一定是他耳背听错了。
“莫侍郎,”陈帝威沉又自成气势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令郎可曾婚配”
莫永朝差点被陈帝二次点名惊得直接从椅子跌下去,他儿子有几个,不过最大的两个嫡子也未曾婚配。
陛下当众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难道要给他家那不肖子赐婚
脑里闪过这句话,莫永朝瞬间更加坐立不安了。
莫安娴听了陈帝这直接明示的口吻,垂着头,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杯子,唇畔隐隐噙着淡淡玩味笑意。
原来莫云昭除了失去一段记忆之外,还有今日这场玄妙际遇。
莫永朝傻眼半晌,在众多意味不明打量过来的灼灼注目礼下,才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他随后连忙站起,微微躬身,战战兢兢回道,“陛下,犬子顽劣,至今未曾婚配。”
不是他不想给莫云昭这个败家子成亲,而是在江南的时候,这个儿子三不五时就不着家。名义上说去游历,实际就是拿着家里的钱去花天酒地。江南一带有适龄姑娘的人家,没有人不知道他这个儿子什么品性,哪有好人家愿意将姑娘嫁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至于京城他不过刚到任不久,自己也还未熟悉各种人事,再加上莫云昭年纪尚不算大,他也就不急着说亲的事了。
如今突然听闻陈帝这么当众一问,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或许这个儿子暗中又闯了什么祸事是他所不知道的。
虽然猜测不出陈帝圣心如何,不过莫永朝就算捏着一把冷汗,也不敢对陈帝撒谎。
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此子顽劣异常,臣常觉管教力不从心,实难当陛下谬赞。”
“哎,莫侍郎谦虚了。”陈帝脸色微缓,似是隐约流露了笑意,竟是难得一见的温和模样,“大公子疏财仗义的事迹,朕都已经听说了。”
莫永朝微微躬身站着,听到陈帝坚持,只能背后不停直冒冷汗,却无法再反驳。
就算他再清陈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在皇帝跟前,皇帝说他儿子是什么样子,那他那个不肖子就是什么样子。
这会,莫永朝心里不禁涌出深深忧虑来。
陈帝这么提,绝对不会无的放矢,也不知等会落到他那不肖子头上的会是什么。
在场参加今日宴会中人,自然也有适婚未嫁姑娘家的,听闻陈帝这语气,都不禁暗中揣测,不知谁家女儿要倒霉被指给莫永朝的儿子。
虽然京城里头的权贵人家,一时半会未必人人都清陈莫云昭是什么品行,不过瞧着莫永朝谨小慎微的模样,就知道他那儿子绝对不是像陈帝口中称赞的一样。
莫安娴一副事不关己看戏模样,眼角掠着异常不安的莫永朝,只在心下暗暗冷笑。
这个便宜二叔,真以为在京城生存是那么容易的事。
平白从五品小吏一跃升为二品大员,这样的晋升速度都不知暗中红了多少人的眼呢。
人红招祸,树大招风;她正因为深谙其中道理,才会宁愿让外人都知道莫府兄弟不睦笑话她老爹,也不愿他日被这便宜二叔连累满门。
背后汗湿重衣,莫永朝嗫嚅一会,只能支支吾吾道,“犬子不才,实在愧受陛下盛赞。”
陈帝温和的掠他一眼,随意的摆了摆手,一副爱卿你别跟朕谦虚的架势。
“大家都知道,朕一向赏罚分明。”
这话一落,当即惊了满殿之人。
有人在心中暗自揣度陈帝待会要赏莫云昭的这赏,到底是赏什么。
有人默默在想,这罚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陈帝威严外露的目光不动声色掠过大殿众人,冷峭的唇角微微勾了抹幽深笑意。
他要的,就是大家对他敬畏有加的样子。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陈帝说这话难道一点也不会脸红的吗,如此自吹自擂的话他也说得出口。
赏罚分明
就算他赏罚都不分不明,谁又敢当面指责他半句。
“这样吧,莫侍郎,”陈帝瞥了瞥战战兢兢躬身而立的莫永朝,默了一会,才又接着道,“令郞盛名在外,朕若不赏他什么,实在寒了众位的心。”
众人皆被陈帝这半腔调的语气给吊得心似同时悬了几个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的。
莫永朝身边的莫云昭与莫云雪更是一头雾水的面面相觑。
莫安娴倒没有往他们这边望过去,只暗下勾着嘴角,笑得意味深长。
“犬子犬子不才,实不敢当陛下赏赐。”就算莫永朝还不清陈陈帝到底打什么主意,这会也只能硬着头皮先卑微的推辞一番,“陛下此举实在折煞犬子。”
陈帝暗下冷哼一声,垂眸飞快掠了眼莫永朝,眼底寒光幽烁如点点摄魂鬼火。
目光落在谁头上,谁便难以自禁的觉得背脊一阵发寒。
陈帝掠过底下面露忐忑的众人,暗下又哼了哼,他要赏谁罚谁,又岂到别人想推就推
“莫侍郎这是让朕当众食言吗”
陈帝声音轻轻淡淡,光听声音绝对听不出一丝火气,可莫永朝听罢,只觉头顶都不禁轰的一声似被天雷击中。
“陛下息怒”莫永朝脸色一白,额头立时冷汗如雨,他巍巍颤颤的连忙朝着陈帝跪了下去,“臣不敢。”
“哼,不敢”陈帝似笑非笑掠他一眼,“朕看你何止是敢,简直已经做了。”
莫永朝大惊,脸色一瞬惨如死灰。
无形而深重的帝王霸气唰的无声压过来,莫永朝除了磕头,他颤着嘴唇,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过,朕看令郞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陈帝话风一转,又绕回到了莫云昭身上,众人不约而同的暗呼一口长气,都在心里暗暗猜测着到底谁会是接下来的倒霉蛋。
就听陈帝低沉而充满帝王霸气的声音在宴会场缓缓响了起来,“朕对人才一向甚为爱惜。”
他淡淡环顾寂静得落针可闻的大殿,又沉声道,“为了嘉奖令郎,朕决定。”
陈帝顿了顿,幽深难测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才将后半句接着说下去,“决定为令郎赐婚。”
莫永朝默默松了口气,就之前陈帝透露的口风来看,这赐婚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不管如何,能得陈帝亲口赐婚,都是耀及满门的荣幸。
心头大石落下,莫永朝随即暗中扯了扯呆若木鸡般坐着不动的莫云昭,正准备对陈帝叩头谢恩,就见陈帝眼睛一转,却扭头吩咐内侍,“将她请过来。”
众人见状,都不约而同的好奇伸长了脖子往大殿入口张望。
就连莫安娴也有些好奇陈帝究竟会给莫云昭赐个什么样的新娘。不过不管怎样,可以肯定的是,陈帝绝对不会好心给莫云昭赐个正正常常的新娘。
御鲜阁的耻辱,对于陈帝这个堂堂一国之君来说,那绝对是难以忘怀的经历。
是个男人,都无法当作没发生过的经历。
不管莫云昭是无辜被人设计也好,是有意侮辱纪美人也罢,总之莫云昭曾经试图染指他的女人,这是不争的事实。
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莫安娴却大反其道,垂眸掩着眼中冷芒,低若无声的喃喃道,“还真是令人期待的场面。”
一会之后,众人翘首以盼的新娘终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出现在大殿门口。
新娘那一身艳灿灿大红色的吉服,在这种场合实在是格外惹眼。
不过除了新娘那身应景的吉服之外,本该更应景披着红盖头的新娘,却没有应景的披上红盖头,只不过她脸上浓艳的新娘妆倒是十分应景。
众人一眼望见她显得佝偻的身影,先是一怔,再往她那张描得红红白白吓人之极的脸一凝,顿时有不少定力差的人接二连三的失声低呼了出来,“啊这张脸这年纪。”
莫安娴抿唇轻笑,溜溜转着明亮眼珠,眼中笑意深深透着意料之色。
“瞧这张特别的新娘脸,还真是够出人意料的。”
一张老得所有皮肤都打皱褶的脸,满头比雪花还白的银发,佝偻得即使有有两个年轻宫女搀扶也无法直起来的腰,还有那再怎样也迈不快的蹒跚脚步。
粗略观察,莫安娴得出的结论,这位新娘的年纪应该比她家里那位老夫人还要大。
“莫云昭娶的不是新娘,而是货真价实的老娘,嗯,还是比亲娘还老的老娘。”少女低声笑了笑,满目流泛着极为惊艳的光彩,“今天这场宴会还真是精彩无穷,接下来的好戏还真令人期待万分。”
这会几乎所有人都被新娘那张惊悚的老脸给吓得傻住了,自然没有人留意到莫安娴仿若无声的低喃。
被陈帝金口玉言赐婚的莫云昭,在看清宫女所搀扶那新娘是怎样的年纪与容貌时,直接给惊吓得呆若木鸡,张大嘴巴连合拢也不会了。
他惊骇盯着新娘那张令人作呕的满是皱褶的脸,眼睛更是瞪大得连眼珠都不会转动了。
全场傻眼目瞪口呆中,那已然风烛残年埋身半截黄土的新娘在宫女搀扶下,终于缓缓走到了殿中来。
陈帝仿佛随意的掠了掠莫永朝与莫云昭,见二人仍旧一副呆滞震惊难以接受不会反应模样,当即脸色一沉,冷冷哼了哼,“怎么,莫侍郎这是不满意朕为令郎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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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止是不满意,简直是非常十分不满意,还是打心底的万分不愿意。
但是,莫永朝就算十分想说,也永远不敢宣之于口。
而陈帝对他的这些想法,心里自然也十分清陈,不过就是因为清陈,他今天才一定要赐下这门婚事。
敢对圣旨不满意,那就等着全家人头落地吧。
莫永朝暗下咽了咽口水,无比艰难的张着嘴巴几经开合;旁边还失神呆坐的莫云昭见状,终于从他勉强的神色里看出他想要说什么了。
可是,那个他只看一眼就已经觉得想吐的老女人,他怎么可能愿意娶回去当媳妇。
“父亲”莫云昭青着一张明显透着几分流气的脸,终于回过神来,焦急的恳求唤了莫永朝一声,然后飞快用力摇头。不敢当着陈帝的面,真将心中不愿诉之于口,只能眼神哀求的看着莫永朝,拼命用力眨眼以示拒绝,“我不愿意,我不愿意,谁愿意娶那个老女人谁娶去”
莫永朝心里何尝愿意,但是陈帝既然开了这个口,就绝对不会容许他们拒绝。
他们是愿意也得娶,不愿意也得娶。
莫永朝沉下脸,按捺住浮躁心情,慢慢闭上眼睛,垂下头去,极轻的声音道,“云昭,这是圣旨。”
抗旨不遵,那是杀头的罪。
是娶一个老女人回去供着,还是抗旨让全家人头跟着落地,这其中孰轻孰重,还用衡量吗
这根本就是无需选择的事情。
莫云昭纵然纨绔纵然不学无术,这会从他老爹的面色也慢慢悟出事情的严重性来。
可是,让他真娶那个,只看一眼就能让他恶心得将隔夜饭都吐出来的老女人回去,他办不到,就算勉强也还真做不到。
莫永朝焉会不知自己儿子是什么德性,这会见他犹豫模样,立时皱着眉头飞快扯了莫云昭一把。
因为他们俩太长时间的沉默,已经让上面的陈帝面露不悦了。
莫云昭被自己老爹骤然用力一拽,当即跄踉的从椅子跌了下去。
莫永朝立时凑近他耳边低声飞快道,“那个女人,你不娶也得娶。”
莫云昭还想再反抗,可莫永朝随即恶狠狠瞪他一眼,“若不是你平日闯祸,哪来今日的报应。”
“赶紧的,跟我跪下向陛下谢恩。”
莫永朝已经不容他拒绝反驳,直接又用力再拽了他一把,还暗中使劲绊了一下他双腿。
莫云昭一时不察,当即被他绊得跪倒在地。
莫永朝立时伏地叩首,忍耐着心头深深不情愿,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高声道,“谢陛下隆恩。”
事已至此,莫云昭知道事情再无挽回的可能,只能跟随在自己老爹之后,也缓缓伏首叩头,只不过他的声音难免透了几分勉强,“谢陛下隆恩。”
陈帝见这父子俩虽然不情不愿,但终于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应下这门赐婚。当即掩下心头快意与冷笑,露出一脸温和欢喜模样,缓缓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
“这位客氏曾侍候朕身边,莫云昭,你将人娶回去之后,可得好好待她。”
这是提醒敲打,也是警告。
莫云昭生平第一次深深明白到什么叫身不由己,也是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苦涩滋味。
皇帝赐的那是什么婚,那个老女人就是一尊大佛。一尊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好好供着的大佛。
哦不,这比要供着敬着的大佛还厉害,曾服侍过皇帝的人,那不是明晃晃的眼线
想到这里,不但莫永朝心堵得厉害,就是还懵懂未曾深知其中利害的莫云昭,也觉得闹心得慌。
莫安娴瞧着这父子俩那一脸吃了苍蝇的憋屈恶心状,就觉得心头快意微生。
不得不说,陈帝这一手还真漂亮得让人挑剔不出暇玼来。
随着莫永朝与莫云昭这对父子不情愿还是勉强谢恩,赐婚一事终于落幕了。
不过大伙并不觉得今天这场宴会,还能平静若无其事的继续进行下去。
尽管莫云昭已经听旨领着那个老新娘离开了大殿,可刚才他那满脸隐忍恶心又憋屈愤怒的表情,还是深深的印在了众人脑海里。
大殿内,丝乐之声又继续响了起来。
可这气氛,明显有些低迷冷沉。
有前面莫云昭的事迹在,这会谁也无法开怀放松畅饮了。
看了一会舞蹈表演,陈帝大概觉得没有新意,随即便大手一挥将舞姬都挥退出去。
大殿一刹又恢复了之前紧张冷清的气氛,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陈帝,却似仿若未觉般。
他缓缓环顾众人一眼,忽然再度露出高深莫测的模样,缓缓道,“据朕所知,在场之中有位爱卿的千金品行端敏,贤淑聪慧,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是了不起的巾帼英雄。”
陈帝说得十分顺溜,这一连串的赞美词响在大殿,几乎瞬间就惊得家有未嫁女的大臣们心头呯呯乱跳。
一个个都禁不住在心中暗暗猜测,他们陛下今天,难道指婚指上瘾了
不然也不会才刚刚指了个老宫女给莫云昭,这会又再提什么端敏淑慧的千金。
家有未嫁千金的大臣一个个心中惊惧不休,惴惴不安拿眼角偷偷瞄向陈帝的时候,就见陈帝幽深莫测的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往莫方行义父这边投了过来。
又似乎,还特意的在莫安娴身上凝了凝。
陈帝此举,还真看得众人又狐疑又惊喜。
倒是被陈帝目光暗示的当事人莫安娴,反倒最平静从容,完全像个没事人一样。并不在意陈帝那满载帝王威仪的眼神,只淡然微笑垂眸端着杯子悠然自得的品茗。
其实这会,只有稍有头脑的人都能想得明白,陈帝就是故意误导大家,以为他口中称赞不已的千金是她。
但实际上,陈帝想要称赞的人却绝对不是她。
至于陈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莫安娴觉得,除了这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要在众人面前营造那种紧张压抑又高深莫测的气氛外,大概就是借机暗中试探什么。
至于试探什么
莫安娴低垂眼角,仿佛不经意的往大殿中从头到尾都一号表情的离王殿下瞄去。
她估计,跟这家伙脱不了关系。
想也知道,陈帝才刚刚给莫云昭赐婚;虽然这事表面上看是件极为荣耀的事,但就刚才他故意让那个老新娘在大家跟前露面,就知道陈帝绝对是羞辱莫永朝的意思。
既然如此,陈帝又怎么可能再赐婚莫府呢。
如果他将针对的事做得如此明显,只怕朝臣表面上不说,私底下议论之声也绝对不会少。
一场不容拒绝的赐婚背后,陈帝想要表达给大家看的,就是他身为帝王不容质疑的绝对权力。
“据朕了解,这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目前还是未嫁千金。”陈帝似乎嫌今天的刺激不够一般,也似故意要让人以为他今天真指婚上瘾一般,还真的又直接透露出这么一层意思来。
说罢,他幽沉目光又缓缓扫过大殿,却又再次有意无意的往莫安娴身上凝了凝。
一次是巧合,两次那绝对就是有心为之了。
大殿中有些心思活泛的人,觑见陈帝视线所落之处,也难免有些狐疑又庆幸的暗中猜度起陈帝此举用心来。
只不过,陈帝那一凝而过的目光,也只是十分短暂的一瞥而已。
大多数人还未察觉到其中深意,他便又若无其事的转开了。于是,大殿之中大多数家有未嫁女的大臣,见他再次强调此举用意,一时都难免心头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反观两次都被陈帝目光推为焦点的莫安娴,那一个淡定从容,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陈帝见状,不由得极为不悦的皱了皱眉,暗下重重哼了哼;随即又掠转低垂的眉眼,仿佛不经意的往大殿某处瞟了过去。
陈芝树的表现,简直比莫安娴还要平静从容。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抬起过眼眸,冷清淡漠的目光一直凝住手中杯子,仿佛杯子中那浅珀色酒液已经生出一朵让人移不开眼的花一样。
陈帝见状,心里不悦却又矛盾的微生欣慰的哼了哼。
这小子,倒是镇定。
不过这一计不成也无妨,他总有办法让这小子自愿上钩的。
陈帝暗中打量莫安娴与陈芝树的时候,端坐在他身边的皇后,冰冷目光也在不动声色流转于莫安娴与陈芝树之间。
这两人,倒是沉得住气。
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若这两人真那么容易入局,她反而要重新审视他们。
皇后唇角微微勾出冰凉笑意,看莫安娴的目光越发幽深不见其中情绪。轻轻垂眸,便有森然冰凉自眼角流泻而出。
待会,她自有办法让这两个人,再也无法镇定从容的坐下去。
“想必大家一定十分好奇这位不让须眉的巾帼英雄,是哪家千金。陈帝沉沉转转的声音再响在大殿,众人本来十分惴惴不安的,闻言,只能一个个勉强自己挤出一张好奇的脸捧场。
还比赛似的一个接一个连连点头称是,“正是,正是。”
莫安娴这会倒是真正好奇,能让陈帝将帽子戴得如此高大的,到底是谁家闺女。
不过,看陈帝这模样,很明显捧出这姑娘是为了那家伙;瞧这架势,还隐隐有几分嗯,打压她的意思。
可是,打压她
陈帝会不会弄错对象了她也没跟他那儿子啥啥的。
莫安娴这般胡思乱想着,她娇俏面容上,仍旧淡然一副局外人的态度。却忽地感受到两道不悦的还令人心头发凉的目光,视线力度很轻,但她却明显感觉得到那人微微不悦的心情。
少女眨了眨眼,若有所思的抬头不经意的往某处掠了掠。
果然就见陈芝树若无其事的目光淡漠从容的低低回转,若非她眼尖,根本就发现不了这人淡静森然的目光刚才从做她身上掠过,仿佛那人一直都在低头垂眸凝着手中杯子纹丝不动一样。
莫安娴暗下翻了翻白眼,心想刚才一定是她错觉,陈霸王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隔着大老远距离也能窥探她内心所想。
而她念头刚起,耳畔忽就听闻有轻浅若无的冷哼声飘了进来。
她怔了怔,明亮眸子微微眯起,眼角不着痕迹再次掠向殿中风华潋滟的身影。
这家伙,难道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这大殿里,除了不着痕迹眉来眼去的莫安娴与陈芝树,自然还有别的人关注她的动静。
夏星沉虽然一直温和含笑的与周围人侃侃而谈,可他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莫安娴。
莫安娴与陈芝树之间隐蔽的眉眼传递,别人看不出来,可夏星沉怎么看不出来。
这姑娘,明明都知道陈帝心里排斥了,何必非要一棵树上吊死。
而且,离王殿下那棵冷冰冰的树,他看着也不觉得怎么适合她。
不过,让陈帝赞不绝口猛叠高帽的,到底是哪家千金
想到这里,就连夏星沉心里也起了微妙感受。
“张将军,赶紧介绍你家千金给大家认识。”
陈帝一声话落,众人一时还呆了呆。当然,并不是不知道他口中的张将军是何人。而是因为太清陈这张将军,才惊得一时呆住了。
有些上了年纪的官员与家眷,呆了呆之后,就目光狐疑的看向了大殿当中并不高调的张将军一家。
谁都知道这张工羽权势显赫,张家的势力丝毫不亚于皇后娘家李家,不过这张家世代忠良,只遵祖训保持中立,从来不参与皇权争斗。
这一点说穿了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别人惊讶的,凡是家族势力越大的,基本都是这种做派。只有不参与皇权更迭,家族才能长久繁荣昌盛下去。
大家奇怪的是,这张家盛产男儿,千金可谓真正的千金难求。
据说张工羽的夫人十几年前确实生了一个女儿,但也有人听说那个张小姐还未长到八岁就已经夭折了。
当然,另外也有一种说法,就是张将军为了保住张小姐性命,小小年纪就将她送去深山跟随名师学艺。
所以这些年,关于这位神秘的张家千金传言倒是不少,但谁也不知道这位张小姐是否还确有其人,还是纯属以讹传讹。
眼下陈帝这么一说,那就是百分百肯定张家那位神秘千金的存在。
回过神后,大家纷纷透着热切的扭头望向张家所在。
张家所在的席位,只有几个器宇不凡的年轻男子,却似一个女眷都无,就连张夫人也不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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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足大家的好奇心,张工羽才站起朝陈帝一抱拳头,道,“请陛下宽恕,小女之前陪内子到了别处,此刻正往这赶来。”
敢公开叫皇帝等人,放眼这南陈上下,也只有张工羽有这胆量了。
当然这事张工羽早就私下知会过陈帝,所以陈帝眼下听他这么一提,并不为忤,反而了然的点了点头,温和道,“无妨。”
莫安娴倒是诧异的挑了挑眉,身为帝王,陈沐天的脾气一向都算不上温和。
此刻竟然毫不怪罪的愿意在这等那个还未昧面的张家千金,这事还真耐人寻味。
而在这之前,她甚至压根没收到一丝风声。
她也不由得对这张家千金起了浓浓好奇之心。
抬眸,不动声色的掠望了陈芝树一眼,却见那人除了冷着一张风华卓绝的脸,再没有任何一丝多余表情,想要从他身上看出丁点端睨都不可能。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又转目往大殿中那风流慵懒的靛蓝身影望去。
仿佛心有所感一般,莫安娴转目望向夏星沉的时候,一直冷漠自成天地的离王殿下,忽然掠了记冷眼过来。
少女顿时觉得心头一怔,然半空撞上他冰凉目光,她忍不住皱了皱眉,仍旧不闪不避的往夏星沉望去。
姑娘我心情不好,姑娘我要向他人求教,谁管得着
夏星沉只当不知这两人之间无声争执一样,勾着微微笑意冲莫安娴扬了扬眉,自成风流的唇角冲她做了个否定的口型。
莫安娴看罢,先是一怔,然后微微失望的收回视线。随即眼神微深,心中除了好奇之外,对这位还未昧面却已经被陈帝捧上天的张家千金已经防备起来。
能避过这么多人耳目,深藏数年不露,这张家不可小觑,这张家千金更加不可小觑。
就在众人各自或沉思或沉吟或期待或猜测的时候,终于看见有内侍低头轻声而入,在陈帝旁边停下小声飞快禀报几句。
然后,就见陈帝冷峻的唇角噙出若隐若现的笑容来。
莫安娴抬头,却不期然的撞上了陈帝看似不经意实则有心投过来的高深莫测目光。
她心头骤然紧了紧,正暗中揣测,却忽地心头一跳,她抬起微眯眼眸望去,就见大殿入口处已然有道亭亭倩影赫然入目。
盈盈浅笑之间,那肤若凝脂的亭亭倩影挽着一名成熟妇人手臂轻轻步入大殿,在帝后跟前福了福身,琳琅珠玉落盘的声音便清脆而出,“臣女叩见陛下,叩见娘娘。”
“好好,”陈帝连声赞叹,随即大手一挥,望向张工羽,朗声道,“令千金这姿容气度确实非凡。”
张工羽微微垂首,恭谨道,“谢陛下夸赞。”
虽他神态谦逊,然语气之中却隐含着淡淡骄傲自豪。莫安娴往那盈盈浅笑行来的少女凝了凝,这少女夺人眼目的并非她姣姣如月的容貌,亦非她纤盈有度的身段,更非她一身价值不菲的妆扮。
而是,她那双墨矅石一般熠熠闪耀着自信光芒的带笑眼眸。
那盈盈浅笑的眼睛微微弯起,如一弯新露月牙,却洋溢着满满清新自信。便是这别样难见的自信,为她本就极为出色的月貎花容更增添胜过俗人千百倍的风姿气度。
莫安娴意外的怔了怔,随即却饶有兴味的挑了挑眉。
这样一个略带英气又充满自信却又气度从容,绝不会让人生出咄咄逼人之感的姑娘,别说陈帝会高看几分。
就是身为同性的她,看见这样的妙人儿,也从心底的生出好感欣赏。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莫安娴欣赏的打量了张家千金一眼之后,默默的转目瞥向陈芝树。
然后,又扭头望了望夏星沉。
陈芝树似乎今天都跟手中那只酒杯耗上了一般,浓密长睫低垂着,那凝着酒杯的冷清淡漠眸光似乎从来就没有移开的打算。
而夏星沉,在莫安娴转目望过去的时候,似乎正好从张家千金收回视线,又似乎只是随意的转动着那双漂亮魅惑的眼睛,这时正巧撞上莫安娴探寻的视线一样,竟举着手中杯子略向她递了递。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有些悻悻的垂下眼眸盯着面前茶杯。
好吧,这些人一个个都是智慧卓绝成精级人物,并且个个都戴了数层面具,凭她这双肉胎凡眼,实在很难从他们外表看出什么子丑寅卯来。
待张家千金落座之后,陈帝掠了眼大殿中人,将众人各异神色收尽眼底之后,才意味不明看着张工羽,缓缓道,“张将军,据说令千金不但精于琴棋书画,就是排兵布阵也不输于男儿,甚至还习得一身不凡武艺,这些可是真的?”
“陛下谬赞,”张工羽语气仍旧谦恭,不过神色之间却掩不住那股自豪骄傲,“说不上精通,不过小女自幼兴趣广泛,对各方面的技艺确实有所涉猎。”
这话说得谦虚,不过大家看他的神色,再想想陈帝的高调称赞,心里就已经有底了。
不过与此同时,大伙更加困惑了,究竟他们的陛下将张将军的千金捧得那么高想干什么?
莫安娴心里也有着同样困惑,眼前这做法,这实在太不符合陈帝高深莫测的帝王形象了。
为了赐婚给某人?
莫安娴有些狐疑的掠了眼今日在场的一众成年皇子,除了太子这稳如磐石的储君眼下少个正妃之外,其余成年皇子同样还未大婚。
赐婚给太子?
莫安娴暗下摇了摇头,这个可能性不大。皇后娘家本就势大,陈帝最想做的该是削弱皇后本家这尾大不掉的外戚势力,又怎么会亲自将中立派的张家推到皇后阵营。
但其余成年皇子?
她默默打量一圈,又将平日收集的资料暗中过了遍,却发觉陈帝根本就没有偏重那个皇子。
也就是说,陈帝也不太可能将张家的势力押到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本身势力太弱,就算有张家助阵,也不是皇后一派对手,陈帝怎么可能做这种赔本买卖。
如果说,除了太子外,陈帝最想在这些成年皇子里头觅出一人站出来与皇后太擂台的话,这个人除非是……。
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有些发堵的闷闷乱跳一下。
陈芝树旗帜鲜明的站出来维护莫府这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难怪陈帝刚才一而再的寒芒幽幽掠望她。
莫安娴思绪纷涌间,又听闻陈帝低沉而充满帝王霸气的声音缓缓响了起来,“张将军,朕听说令千金其实并非你亲生骨血,可有此事?”
这话一落,众人顿时觉得头皮一炸。
皆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的望向陈帝,今天他们的陛下这一出接一出的,实在太让人猜测不透了。
莫安娴也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心中忽有一念闪出,随即有些讶异又有些了悟的眨了眨眼。
这样的隐秘被陈帝当众爆出来,张工羽面上非但没有分毫尴尬难堪,他刚毅的眉宇上,仍旧显露着淡淡自信骄傲。
他转着眼睛,仿佛别有所指的环视了大殿众人一眼,又似乎只是沉思应对。
半晌,才肯定的点了点头,朗声应道,“回陛下,确有此事。”
“小女本名君莫问,幼年时偶然有缘与我家夫人结识,当时内子正遭逢丧女之痛,内子征询过她同意之后,便将她收为义女。现今已正式改名张莫问,是臣张工羽上了族谱的嫡出女儿。”
众人听完张工羽简短却如数家珍般,将刚才那令他们陛下赞不绝口的少女来历当众交待清陈,一时又是震憾错愕的呆住了。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掠了眼坐在张家众男儿当中如众星捧月般的少女,低声喃喃道,“君莫问?”
英雄莫问出处?
难道这姑娘的父母一早就知道自己女儿他日会成为女英雄?
等等,幼年便认在了张家门下成为义女,这是不是说这姑娘幼年时期便已痛失双亲?
莫安娴还来不及同情这个少女,心头就立时敏感的浮上淡淡怪异与不安。
陈帝当众将这姑娘的身世挑明,绝不会无的放矢。
陈帝又打量了众人一眼,仍旧不露声色的说道,“朕听说令千金如今尚未婚配?”
张工羽略略抬起眼角瞄了眼陈帝,神态似乎有些犹豫,“禀陛下,这个……臣一时半会也说不清陈。”
陈帝狐疑的挑眉,趁势问道,“哦?说不清陈?”
眸光瞥下,语气似是骤然冷凝了几分,“张将军这父亲做得可不够称职。”
张工羽面色似是略略变了变,“陛下容禀,此事实在与小女生身父母有莫大关系,恳请陛下让小女自行说明此事。”
陈帝幽深眸光往他面上凝了凝,半晌,才不轻不重的吐字,“准。”
这字简短有力,别人也许听不出什么意味来。可莫安娴却觉得心头一跳,陈帝先是在今日宴会上以恩赐的形式惩罚了莫云昭,向众人证明帝王威严不容质疑挑衅。
现在,又与张工羽张将军一唱一和,围绕着这个秘密冒出来的君莫问细说不休。
陈帝,今日的主旨,究竟是什么?
莫安娴眼角掠见那自信英气的少女已然落落大方的站了起来,便知道她心中重重疑惑很快就有人解惑了。
眸光动了动,一时倒也不着急,只耐着性子将心底浮躁悄然压下去,而后垂眸静静等着君莫问细说其中关键。
君莫问站了起来,先朝陈帝行了一礼,才含笑缓缓说道,“陛下明察,家父之所以表示臣女的婚事一言难尽,皆因昔日先父临终前,曾亲口将臣女托付于一人。”
陈帝露出错愕之色,随即顺势问道,“那如今当日所托之人何在?”
莫安娴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眸悄悄往陈芝树掠了掠。却见那人就是一座遥远不可触及的冰山,岿然不动的姿态优雅无比端坐其中,似乎大殿中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一样。
收回视线,心底疑惑又加重了两分。
君莫问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若有所指的往陈芝树望了望,随后略略垂眸,极缓地却也极清晰说道,“禀陛下,当日所托之人,如今就在这大殿之中。”
陈帝浓眉一蹙,斜眼无比威严的睨向她,“嗯?”
“那个人,”君莫问转了转那微微弯起便似一弯新露月牙的眼睛,却忽地抬手,往大殿当中自成天地的离王殿下一指,“就是他。”
几乎所有人都震惊呆滞错愕中,她那琳琅珠玉落盘的声音又清脆响了起来,“他昔年曾拜在臣女先父门下,论关系乃是臣女同门师兄,臣女先父临终时托孤于他,他当时也应承了要照顾臣女一生一世。”
莫安娴脸色微微泛白,夏星沉漂亮眼睛里转过错愕与浅浅窃喜,唯独当事人陈芝树完全木头人一样,对君莫问这段足够震憾的话毫无反应。
“如今,时间一晃,现距离先父仙逝已十年有余,臣女昔年虽不足六岁,但昔日先父临终所托,臣女句句不敢或忘。”说到这里,君莫问姣姣如月的面容上难免泛了几分悲戚之色。
她望向陈芝树的时候,连眼圈都是红的,甚至声音也渐渐带了淡淡哽咽之意,“可一别经年,当时答应了先父临终所托的他,却似完全将臣女遗忘了。”
君莫问转过头来,淡然迎上陈帝打量的目光,“若非臣女如今学成归来,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见到昔日的同门师兄。”
她声音刚落,满殿立时哗然一片。
君莫问一席话,不啻于直接当面指责陈芝树背信弃义。
不过大伙隐含鄙夷惊惧悄悄转目望向陈芝树的时候,却发觉他们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根本就似没听到刚才君莫问的指责一样。
冷着一张风华卓绝但完全没有丝毫情绪的脸,以最优雅笔直姿势,端着酒杯凝视不动。
从他如画眉目之上,别说能窥见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愤怒了,就是连一分正常人的情绪都没有。
那张脸,风华卓绝潋滟如画,可就是因为如画,才让人再三睁大眼睛也瞧不出半丝情绪波动来。
陈帝眉头似乎瞬间打结了,他斜眼威严无比的看向君莫问,看着这个坦荡自信落落大方的少女,帝王霸气无声无息迤逶开来,却见那少女在他重重威压之下,仍旧坦然从容毫无畏怯之色。
心下不禁暗暗赞赏,面上却端出一脸冷峻吓人模样,冷冷道,“张小姐,你可敢以项上人头作担保,保证刚才你所言句句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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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听罢,心头又是一惊,随即又满脸茫然。
他们的陛下,究竟想做什么?
别人或许不明白陈帝的用意,不过被数人称赞过心眼多的莫安娴却已经猜出大概了。
也正是因为猜出七八分,所以这会她心里竟莫名的有些不舒服起来。
尤其她悄然掠望陈芝树的时候,见那家伙除了给人遥远冰山玉树只可仰望不可亲近之外,就再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模样,心里就更渐渐生出几分恼意来。
君莫问坦然承受着陈帝刻意朝她释放出来的帝王威压,姿秀笔直的站着,目光坦荡迎着陈帝,毫不犹豫点了点头,“陛下,臣女愿意以项上人头作担保,臣女刚才所言句句属实。”
陈帝沉默下来,目光炯炯打量着自信从容的少女,眼里转出淡淡惊讶淡淡疑惑。
半晌,他才将目光转落陈芝树身上。
“离王,对于刚才张小姐所言,你有何话要说?”
陈芝树搁下杯子,缓缓站起来,虽然他只是静静一站,却瞬间就将满殿目光都吸引到他身上来。
君莫问瞧见他风姿卓绝的清颀身影,那双弯如新月的眼睛,更是突然亮了亮。
陈帝之前刻意施在君莫问身上的重重帝王威压,眼下已经随着他目光掠转而不动声色的转移到了陈芝树身上。
不过陈芝树早就练就了一身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所以这点压力对于他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他虽然站了起来,可还是默然半晌,有意无意对抗着陈帝施加的威压霸气,直到陈帝眉宇隐隐流泛不耐与愠怒。
他才垂着眼眸,冰凉平直一线不含情绪的不慌不忙说道,“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放眼整个南陈,只怕也就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有这胆量,敢当众问陈帝想听真话还是假话了。
就连心里莫名涨满不是滋味的莫安娴,听了这算大逆不道的话,都不禁暗下发笑。
这家伙常说她胆大包天,也不知是谁往往做出一鸣惊人之举。
陈帝那冷峻的脸庞果然就迅速的黑了一层,眉头一拧,似是比那扭曲的麻花还扭曲。
却难为他瞬间就将那拧得打结的眉头展平,随即又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除了帝王威严,竟完全听不出喜怒的问道,“真话如何?假话又如何?”
陈芝树那张风华潋滟的冰山脸,隐藏情绪的功力比起陈帝来,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话?”离王殿下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冷清淡漠的声音平直缓慢的说道,“臣完全不知张小姐刚才在说什么。”
大殿当即发出极为刺耳的轰一声,当然,伴随这轰然之声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压抑抽气声。
莫安娴唇角几不可见的弯了弯,这家伙要么不张嘴,一张嘴绝对能将人打击得毫无还手之力。
瞧君莫问小身板震惊摇晃的模样,她就不禁暗暗为那姑娘担心。
陈帝目光一跳,刚刚才极力舒展的眉头立时又嗖的拧了起来。
“假话又如何?”
“假话?”陈芝树似乎抬眸往君莫问看了看,又似乎只是眸光轻动,却谁都没看进眼中,“臣听到张小姐刚才说了什么,不过完全听不懂她说了什么。”
莫安娴怔了怔,这家伙绕什么口舌。按他这意思,真话跟假话不是一样吗?
悄悄抬眸觑了眼陈帝,就见陈帝面色果然又往墨色迈一大步。
她心下暗生怜悯,有这样的儿子,估计没有一颗强大健康的心脏还真难活得像陈帝这么年长的。
因为离王殿下,要么不开口直接将人气个半死;要么一开口,直接将人整个气死。
陈帝暗下握了握拳头,目光几番隐忍,才将心中蹭蹭直冒的怒火压在眼眶之下。
他决定还是从张家可爱的小姑娘身上找突破口,跟这油盐不进的小子对话,他迟早被活活气死。
莫安娴瞄见陈帝将眼光往君莫问身上转去,就不禁暗下为他庆幸,可怜的陛下幸亏你还有自知之明。
撇开她与陈芝树之间种种,眼下她也十分好奇这君莫问姑娘与咱们人见人怕的“鬼见愁”究竟有什么渊源呢。
谁知仿佛谁都看不入眼的离王殿下,却偏偏看见了少女目光闪闪隐含好奇的模样。登时不悦的皱了皱眉,冰冷眸光更添几分寒意立时往莫安娴俏脸飞了过来。
少女突然觉得背脊一阵莫名凉飕飕发寒,心下一哆嗦,下意识缩了缩,察觉到那冰冷来源所在时,颇有些怏怏不快的转了转眼睛。
瞎放什么寒气盯什么盯?
是不是心虚了?
也幸好莫安娴眼下并没有望向陈芝树,不然智慧卓绝的离王殿下,一准能从她微变的眸色看出她内心所想。
若是孤清冷漠的离王殿下洞悉她此刻心中所想,只怕落在她身上的就不会是简简单单两道透着寒气的目光如此轻松了。
陈帝虽然将视线转向了君莫问,不过对于这两人私底下的眉眼官司却还是看得一清二陈。
心中恼怒越盛的同时,他不动声色瞥向君莫问,缓缓问道,“张小姐,你说离王背信弃义辜负当年誓约;他却认为你在胡说八道,那么你如何向他证明你所言非虚?”
君莫问默了默,神色疑惑之中微见思索。
然思索之中并不见难堪尴尬,反而坦坦荡荡的点头,道,“陛下,臣女有凭证可以证明。”
她默默捏了捏衣袖一角,抚过那平坦布质的东西仍在。犹豫了一下,才自身上掏出一块玉佩来,这块玉佩并非单纯一色的,而是白玉之中镶钳着紫玉。
“陛下请看,”她将手中三指大的玉佩往空中举起转动一下,“这玉佩之上就有师兄身份的标志。”
她掠了眼仍旧淡漠孤清的陈芝树,又道,“据臣女所知,但凡皇室中人,皆有自己特定所属标志,并且这种象征身份的饰物上,所铸造的标志皆出自宫中御司坊,每个人佩饰上的标志皆是独一无二的。”
“离王殿下可以否定我所说的,”君莫问仍旧浅笑盈盈模样,完全不觉得自己此举在他人眼中具有惊世骇俗逼婚之嫌,“不过,相信这块玉佩,殿下该不能否认了吧。”
陈帝没有表态,只似笑非笑掠向陈芝树。
他这模样,没有表态其实等于已经表态了。
相信君莫问,不就等于质疑自己儿子了。
陈芝树似乎这会才抬起头来,目光掠去,冷冷清清不见情绪,“玉佩是真的,其他未必不能造假。”
总而言之,他才不会承认这什么凭空冒出来的师妹。
“陛下或许政事繁重早就忘了,臣幼年确实曾外出学艺强身,但归来之后却因为大病一场而忘记过去种种,其中记忆至今仍未复原。”
言下之意,就算眼前这什么张家千金真与他有什么渊源,那也是过去的事。现在什么前尘往事都忘了,突然冒出一个女人自称托孤的师妹,他就要负责照顾她一生一世?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一直自信流漾的君莫问,姣姣如月面容上,终于现出惊愕之色,“忘了?”
不记得她仙逝父母,不记得她生父临终托孤,不记得他们曾经共度的美好岁月,甚至完全不记得她这个未婚妻师妹的存在!
事情……怎么会这样?
撞上君莫问震惊之色,陈帝面容一瞬沉肃,默默绚怀回想一会,确实想起一些曾经模糊远去的往事。
他脸色沉了沉,目光在陈芝树与君莫问之间流连回转,却没有再强行逼迫陈芝树承认君莫问这相当于未婚妻身份的意思。
“既然如此,这些事情过后再说,”陈帝目光一转,便将这事暂时岔了过去,“大家继续。”
君莫问与张工羽视线空中交流一下,见后者冲她轻轻摇了摇头,君莫问只能默默攥紧玉佩坐了回去。
耳边欢声笑语又在继续,莫安娴仍旧无法从刚才的震憾消息之中平静下来。
她猜得到君莫问与陈芝树之间有某种极深渊源,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之间的关系竟然相当于未婚夫妻。
今日,陈芝树可以用一句忘了将这事暂时推搪过去,但日后呢?
君莫问突然回归,怕不仅仅是学艺有成才出山的吧?
就如今的情况来看,很明显是陈帝旨意让张家将这位神秘千金接回来的。
她记得陈芝树已过了弱冠之年,按照规矩,他该尽快大婚然后前往封地。
一个奉有师尊遗命要照顾师妹一生一世的离王殿下?
莫安娴默默垂眸,心里仿佛渐渐生出淡淡苦涩疼痛。
宴会还在继续,陈芝树仍旧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情模样优雅端坐其中;莫安娴微微垂眸,唇角笑意浅浅,看起来也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不过与陈帝并肩坐于殿首的皇后,微眯着她细长凤眼,冷冷掠过底下面色温和的紫衣少女,心头慢慢浮起几分快意来。
莫安娴,没有谁永远都是人生赢家。
现在这苦涩滋味,不过刚刚开始而已。
而同在这场宴会之中,在知悉君莫问身份之后,心头微生窃喜的夏星沉,在瞟见莫安娴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里那微末的窃喜立即便飞快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眼前的她,看似完全不受这事影响;可他却从她光彩黯淡的眼眸,看出了她心头苦涩。
这对于他来说,是个好机会。
但是,这样的机会如果要用她的失望来换,他宁愿不要。他更希望看到的她,永远都是那个狡黠聪慧神气活现的姑娘。
与夏星沉矛盾心态近似的是,莫云雪知悉君莫问身份之后,也同样纠结不安。
不过,她悄悄盯着重新回到张家座位当中被人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君莫问,心里闪过几分妒忌的同时,还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个君莫问,有陈帝支持,最起码也是明面上的与陈芝树有口头约定的未婚妻。相比于莫安娴,君莫问更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她何不利用君莫问这个女人先对付莫安娴,然后再取而代之。
她有信心,只要莫安娴没有资格再入他的眼,她一定能赢过君莫问,成为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唯一女人。
也不知莫云昭哪来的如此强大自信,总之拿定主意之后,她脸上原先紧张失望颓唐的神色竟然一扫而空了。
张家的人虽然不满陈芝树以一句“将往事全忘了”来推搪君莫问,不过碍于陈帝暗示,他们才不好在宴会上过分明显表露什么。
不过,陈芝树的拒绝落在君莫问眼里,那就是敷衍,还是非常直接毫不留情的简单敷衍。
她可以接受离王殿下拒绝的理由,但这种敷衍的态度却令她暗下异常恼火。
宴会终于结束,曲终人散之后,各府自然出了宫门便各自坐马车回家去了。
君莫问虽是张工羽认下的义女,不过这待遇跟正经嫡出的张家千金并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因为她本身才华出众的关系,在张家其实比一众儿子更受宠。
因而她的马车,也是极尽精致华丽的。
莫云雪远远望见她坐上张家华丽无比的马车,心里就忍不住一阵难抑的妒忌,连脸上端着的笑容都僵得有些扭曲。
不过只望了一眼,她便飞快垂下头去。
以后,她会拥有比君莫问更华丽更精致的马车,只要她成功取代所有女人,成功站在他身边成为他的唯一。
深吸口气,莫云雪才将满满妒忌深压心底。
“春儿,将这个篮子送到前面张小姐的马车。”
她的婢女春儿显然是个机灵的,看着她将那个只装着两样普通水果的篮子塞到手里,只默默接过篮子,低头应一声“是”,然后就出了马车往君莫问走去。
一会之后,那只篮子就到了君莫问手里。
篮子上面以盖子覆着,君莫问一时并不清陈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她在马车里看着春儿,仍旧客气道,“替我多谢你家小姐好意。”
待春儿走远,君莫问才让婢女将篮子打开。
一看里面竟然只装了两样的普通的水果,她的婢女立时轻蔑的笑了起来,“小姐,这莫家的都是什么人那?送个果篮如此小家子气的事情都做得出来。送就送吧,就不能做得好看点吗?”
“竟然只送了两只鲜桃与李子,奴婢真是佩服他们这节俭持家的风气。”
君莫问掠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她的嘲笑,反而若有所思道,“将东西拿来我看看。”
“小姐,这有什么好看的,”婢女不以为然的将篮子递过去,“就是两只鲜桃与李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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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问笑脸一肃,语气也透了隐约严厉,“柳依,我说过多少次了,喜怒莫随便露于人前。”
“尤其你这副小人得志门缝看人的模样。”
那叫柳依的婢女脸色立时一阵红一阵白,“小姐,奴婢……知道错了。”
君莫问掠了眼她低垂下去的脑袋,其实微忿神态表露出来她并没有认识到本质错误,只得无奈的摇了摇头。
接过篮子凝目一看,果然就见篮子里只有两只鲜桃与李子。
她拿起桃子放近鼻端嗅了嗅,随即露出陶醉模样,却若有所思的轻声叹道,“嗯,挺香的。”
投桃报李么?
看来姓莫的人,果真都是极有意思的。
为了尽快融入京城上流阶层的交际圈,没过多久,张家就特意为君莫问举办了一场宴会。
毫无疑问,莫安娴绝对在被邀请之列。
如果是以往,莫安娴对于这种邀请,一般只会三五次中挑一次去参加的。
不过这回红影将请柬拿给她看的时候,她只沉吟了一会,就笑得高深莫测的道,“张家么?红影将请柬留下。”
红影略觉诧异的看了看她,不过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
除了莫安娴收到君莫问亲自发出的请柬外,离王府里人称不近人情的“鬼见愁”,也不例外的收到了请柬。
不过,张化将请柬拿到书房给陈芝树看的时候,那张本就和气讨喜整日笑嘻嘻的圆脸上,更是连眉眼发梢都藏不住的揶揄笑意。
陈芝树笔直端坐于书案后,冷冷抬眸瞥了他一下,淡淡道,“转身,直走五步。”
出去笑够了再进来。
张化悄悄瞄了眼他冰冷淡漠模样,本来觉得异常有趣的事情,在看见他这副冰山般难以亲近的表情后,眉梢眼角流漾的满满笑意瞬间就被他一个冷淡眼神给冻住了。
笑脸一僵,张化立即抬手迅速抹了把脸,努力调整出一副我很正经我有正经事要禀报的模样,这才敢抬眼觑向如画眉目皆冷凝了冰霜一般的离王殿下。
“主子,”张化轻咳一声,才努力绷住闷笑,作出一本正经的模样,低头看着请柬念了起来,“这是张家千金给你的请柬,嗯,抬头是这样写的:离哥哥……”
三个字音还未落,张化已然感觉到身边气温骤然冷了好几度。陈芝树没有说话,紧抿如千年蚌壳般坚实的薄唇丝毫没有开启的打算。只冷淡一眼掠过去,张化立时觉得浑身都在在凉飕飕的打颤。
“撕了,”他赶紧煞住闷笑,绝对不敢再捊陈芝树的虎须继续往下念,“咳,主子放心,属下马上将这鬼东西撕了。”
说罢,他两手用力一扯,手中精美的请柬立时被撕成了两半。
陈芝树仍旧紧抿薄唇没有说话,不过一个冰冷眼神又飘飘忽忽飞了过去。
张化被他轻淡冰冷的眼睛一望,顿觉头皮发麻,连忙将刚刚撕成几片的请柬又拾了起来,“属下将它烧了,必须马上烧了这鬼东西。”
陈芝树瞟一眼他义正严辞找火盆划火折子的模样,唇角似是勾出了淡淡冰凉弧度,不过看他抿得笔直的唇线,显然没有理会的打算。
张化完全不敢迟疑,烧请柬的动作那一个飞快,简直能将人眼晃花。
直到他将那东西都烧成灰,才感觉自己终于从万丈冰山重重冰寒之中解脱出来。
不过想了想,他小心翼翼觑了眼端坐于书案后的锦衣男子,忍不住轻声问道,“主子,张小姐的请柬不用理会,不过张府举行的宴会你也不打算理会吗?”
陈芝树冷淡目光自书卷抬起,毫无波动的往他和气圆脸划了划。
张化顿感身上压力大增,还是顶着压力,无意识的舔着嘴唇,飞快将担忧说出来,“也许莫姑娘也收到了张家请柬,也许她会前往张家参加那天的宴会呢?”
虽然以莫姑娘的智慧与手段,大概应该不会中那张家千金的圈套,可女人一旦发起疯来,绝对不能用平常人的眼光来衡量的。
主子你应该会担心莫姑娘吧?真的不去吗?
陈芝树冷清目光在书页上顿了顿,却还是挥手,冷淡道,“不必理会。”
君莫问那个女人,今天送这张请柬过来,分明就是试探。
一张请柬,就想试探出他是真忘记还是假忘记?
这世上,从来就不缺天真愚蠢的女人。
尤其不缺,像君莫问那种自以为是的女人。
但凡君莫问还有一点点脑子,就该清陈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在请柬送往离王府之后,君莫问就在暗中期待。期待陈芝树看到那张她亲手所书的请柬时,究竟会是什么反应。
不管是愤怒还是拒绝,这都能让她看出那个冷漠高贵的男人是不是心虚。
然而,请柬送出去三天,离王府却完全没有一点回音传回来。
“没有回音?漠然视之?”君莫问笑容微变,眼神若有所思,“他是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君莫问沉吟了一会,随即又让人往离王府送去了第二张请柬。
当然,除了一张正式的措词客气的请柬外,她还特意另附了一份名单。
相信,看过那份名单之后,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第二次将请柬送到陈芝树手里的,是没有任何表情的面瘫侍卫冷刚。
请柬与名单是同时送达陈芝树手里的,陈芝树在书房靠窗位置站着,只随意的掠了眼他递来的请柬与名单,便淡淡道,“让管家回贴。”
回贴,便是告诉主办方,他到时会按时出席宴会的意思了。
君莫问收到回贴之后,并没有想像中的高兴或失望,这是预料中的事,不过正因为是预料中的事,她心里才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人见人怕的鬼见愁?”她低头看着手中回贴,低喃语气怅然若失,“心里是不是从此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一转眼,就到了张家举办宴会这天。
京城之中但凡收到请柬的,几乎都来全了。
不过因为今天宴会的主角是君莫问,且又是结交年轻为主的宴会,所以张家的长辈们都没有出席。
莫安娴踏入张家的时候,先被眼前所见的一大片雪白梨花给惊呆了。
君莫问走在前面亲自为她引的路,见状,眉宇之中透出淡淡自豪之色,含笑道,“莫大小姐请往这边走。”
回过神后,莫安娴意味不明的打量了眼这片繁盛梨花,仿佛不经意问道,“张小姐,这片梨树都是你亲手所栽的吗?”
君莫问点了点头,微微弯出一弯新月牙的眼睛里光彩熠熠闪动,并不掩饰她的自信骄傲,“是我亲手种的。”
“莫大小姐看出什么不妥来吗?”
莫安娴眨了眨眼,明亮眸子里除了纯澈的淡淡欣赏之色,并不见有其他多余情绪,她摇了摇头,略显诧异的看着君莫问,反问,“不妥?难道张小姐栽的这片梨树还有什么讲究?”
君莫问原本心怀期待的,为了让莫安娴看出这片梨树的特别之处,她还特意放缓脚步带着莫安娴在其中转了几下。
本以为能令那个人上心的姑娘一定有些特别的本事,谁知……,君莫问略略垂眸,唇畔笑意淡了些。
她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旁边纯欣赏梨花美景的紫衣少女,暗下摇了摇头,眼中失望一闪而过。
她琳琅珠玉落盘般清脆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没,没什么讲究。”
莫安娴看着她忽然在前面加快了脚步,唇角微微勾起,浅浅笑容里,却藏了深深戒备。
其实从一踏入这片梨树林,她就发觉其中不对劲了。
这是按照某种阵法排列种植的梨树林,她可没忘记眼前的张家千金擅长什么。
原先君莫问亲自迎她,又亲自将她带进这片梨树林,大概是带了那么一点点炫耀加试探的意思。
不过眼下看君莫问失望的模样,大抵觉得自己也是不懂得欣赏的俗人一个。
不知道,她的“无知”会不会让君莫问更觉得自己有优越感?
莫安娴看似亦步亦趋实际无比悠然的跟在君莫问后面,有些坏心的想,今天的宴会,这位张家千金应该不会再针对她了吧?
如果她的“无知”还不能满足君莫问的优越感,她只能想办法将君莫问的优越感给压下去了。
眼见盛名在外的莫安娴并没有自己预料中那样聪慧特别,君莫问对莫安娴的兴趣立即便降了几分。
其实对于陈芝树这位师兄,她心里并没有非君不嫁的意思;她在打听到陈芝树极可能是因为莫安娴才拒绝她之后,就是觉得心里有些被人比下去的不甘心而已。
她一直隐在深山中跟随名师学艺,耳边听到的都是称赞之词,就连眼下她的义父母与义兄们,提起她所长的技艺也是赞不绝口。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拿着当年信物回归,却会被陈芝树拒不承认。
君莫问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优秀如自己,竟会被莫安娴一个什么也不懂的深闺少女比下去。
可梨树林这小小试探,君莫问就发觉自己对莫安娴实在大失所望。
这莫家小姐看似聪慧灵透,实则也不过跟其他名门千金一样的无知草包。
这样想着,君莫问心里的不甘就忽然浓烈起来。
稍后有机会见到昔日的同门师兄,她一定要亲口问问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到底她哪里不如莫安娴。
不过,待到君莫问亲自将莫安娴带到花厅介绍一众世家千金认识的时候,早就已经在里面的莫云雪眼底就几乎藏不住的流露出深深妒忌来。
“同样姓莫,为什么张小姐亲自去迎莫安娴进来?而她只是随随便便一个张家丫环带进来的?”
君莫问虽然长期隐居深山习艺,不过并不是什么也不懂的无知少女,相反,她聪慧灵秀观察力极强。只一眼,便将莫云雪眼中的妒忌看进了心里。
“各位先在这稍候片刻,”君莫问暗下皱了皱眉,心想这莫云雪与莫安娴还真不是一个层次的人物,起码在隐藏情绪这功夫上,莫安娴比莫云雪强得太多了。不过她面上丝毫不显端睨,只轻轻一笑,“我先出去迎迎其他客人。”
对于莫云雪那种无时不刻都想着与她攀比的无聊想法,莫安娴除了漠然一掠之外,对这有堂妹之名的莫云雪压根不屑一顾。
就算此刻她们同处花厅,莫安娴也没有兴趣与莫云雪打招呼。
横竖,她父亲兄弟不睦这事早就传遍京城,她现在与莫云雪互不理睬的话,正好在这些世家千金面前更切实的坐实这些传闻。
不过莫安娴对莫云雪不屑一顾,并不表示莫云雪就甘心让大家看她的笑话。
强行将心头妒忌压制下去,莫云雪努力让自己调整出一副友好的亲近的面容来,自花厅一端走到莫安娴跟前,亲切的笑道,“大姐姐,你来了。”
莫安娴眼光往她面上转了转,点了点头,才不冷不热说道,“莫二小姐客气,张小姐热情宴请,我自然来。”
一声莫二小姐,立时将莫云雪欲与她人前亲近,欲在人前将她们两家交恶掩盖的可能击得粉碎。
莫云雪欲盖弥彰的伪装,又怎敌过她一声冷漠疏离的客套。
莫云雪看了她一眼,立时轻咬着嘴唇,露出泫然欲滴的委屈表情来,“大姐姐,你别生气了好不好,那天的事是我……。”
“大家随意,”莫安娴眸光一冷,声音略高于莫云雪,立时便将她欲洗白的后话给压了下去,“听说张府花园景色不错,我出去走走。”
说罢,她冲屋内一众世家千金轻轻颔首,随即连看也不看莫云雪一眼,转身便步出了花厅。
莫云雪看着她背影,眼圈立时转红,不过她并没有追出去,而是站在原地露出怯怯的委屈无奈又略显惧怕的眼神,低低道,“大姐姐,我真的没有……。”
莫安娴听力极好,自然听得到身后莫云雪压根不算低的喃喃声。
不管莫云雪想拿她作什么文章,这会都让她心头生出浓浓厌恶来。原以为莫云雪会比以前的莫昕蕊聪明些识相些,没想到也是半斤八两的货色。
不过,这是在张家,莫安娴心里再怎么厌恶,也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
隐在暗处看着莫安娴与莫云雪短兵相接的君莫问,眼中失望并不比莫安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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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这莫安娴也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这心志之坚就远非莫云雪能及。”
如果是稍微软弱一些的人,在看见莫云雪使出以退为进那一招的时候,也会顾全彼此颜面,不会让人下不来台。
可这个莫安娴,虽然眉目之间仍旧泛转着温和无害的笑意,可明显不留情面的将她心中厌恶在众人面前表露了出来。
想到这里,君莫问忽然就想起那个冷漠高贵仿佛脱离凡俗的孤高男子来。
“就这一点,莫安娴与他倒是十分相似。”
“这个莫云雪,我倒是高看她了。”君莫问轻轻摇着头,自暗处走了出去。原以为莫云雪在皇宫外给她送了个果篮,会是个玲珑心肝的聪明人。
看来,果然是她待在京城的时间太少之故,连最基本的看人都不会。
莫安娴从花厅走到花园,并没有到处乱走。要知道这张府有个擅长机关阵法的君莫问在,谁晓得什么地方会埋有陷阱。
她可不想无意之中成为陪衬君莫问的小丑。
即使她不介意让君莫问以为她是不学无术的草包,并不表示她也不介意贬低自己抬高别人。
到了花园,莫安娴只在一处清静小道安静站着。
赏景看花,用眼睛就够了。
“这位可是大名鼎鼎的莫府大小姐?”
莫安娴心头一紧,她什么时候大名鼎鼎了?
听闻这明显不善还透着浓浓嘲讽的语气在身后传来,莫安娴暗下皱了皱眉,面上只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她眨着眼睛,明亮眸子显却得分外茫然无措。
缓缓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眉眼不加掩饰透着嘲讽的年轻男子朝她走来。
这男子长相也算英俊,只是眉目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浓浓嘲讽,实在很不客气的破坏了整张脸的美感,让人一见就从心底生一种此人刻薄难以亲近的感觉来。
心下略一沉吟,莫安娴便知道迎面而来的人是谁了。
不过面上,她仍旧装出一副诧异模样,“请问这位公子是?”
“我是张广。”来人皱着眉头,因他不善的眼光与凌厉的语气,立时让人轻而易举察觉出他内心浓浓厌恶来。
莫安娴眸光随即冷了冷,这位果然就是张工羽的第三子,传言中较为冲动易怒又固执矜贵的公子。
他这是为君莫问出气来了?找她兴师问罪呢还是打算让她在这难看呢?
“哦,原来是三公子。”少女诧异之中,冷淡的朝他略略颔首,眸光闪了闪,却是漫不经心道,“我就是莫安娴,不知三公子有何见教?”
“听说莫大小姐胆识过人,”张广说着,背在身后的手忽往前面一晃,一把短小弓弩在空中立时划出一道乌光,莫安娴眼底错愕闪过瞬间,又听得他飞快道,“我今天就来见识一下。”
冷言未落,莫安娴便听到一声穿空破铁的冷锐之声极速的自耳边划过。
眼眸微眯,少女伫立原地纹丝不动。看着他,面容沉静生异,心头却瞬间氤氲出淡淡怒气。
其实自张广负手而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事有蹊跷。待到张广突然现出短小弓弩,一气呵成的朝她身后射出乌光闪寒的小弓箭时,她心里虽浮上淡淡紧张,不过她绝不会让自己的胆怯露在面上。
张广再傲慢固执,也不会敢在张府将她诛杀。既然是吓唬她而已,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鬓边冷锐之声呼啸而过,少女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依旧亭亭玉立面无惧色看着他。
身后传来了“铮”一声,想必是短弓没入身后树杆所至。
“三公子这手法真不错,”几乎在那铮一声的同一时间,一道慵懒的低沉却又极富磁性的声音含笑响起。莫安娴就见站在她对面的张广脸色忽地变得煞白,“相比之下,我这准头只怕差远了。”
莫安娴还来不及扭头,就又听闻耳边再次传来呼啸的冷锐之声。
再然后,她撑大的眼帘里,准确的映入了张广耳边擦过的短弓,正歪歪的没入他身后树杆。
那短弓看着歪歪斜斜,然没入树杆之后却稳稳的,一直没有掉下去。
莫安娴眨了眨眼,唇畔笑意忽地转浓,眉宇之间也隐约露了淡淡欢快之色。她转过身去,就见夏星沉自成风流的唇角含着微微笑意,正优雅的朝她走了过来。
按这情况来看,刚才张广突然所发那支短箭,应该刚好穿过她与夏星沉之间。
她目光往他清隽脸庞凝了凝,然后落在他身后不远的树杆上。
她凝足目力,隐约望见那树杆依稀有条青虫正奋力的蠕动着软绵的身子往上爬。
唇角弯起,一丝淡淡讥讽随即流泻而出。
果然,就听闻张广声音微透惶恐的响了起来,“原来是右相大人。”
“刚才我看见莫大小姐身后有条青虫正要爬过来,怕那条青虫会吓着莫大小姐,一时情急才用了弓弩……。”张广白着脸,却又要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朝夏星沉解释,“没想到,差点误伤了右相大人,真是抱歉。”
莫安娴垂眸,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角。
这死孩子,撒谎不打草稿不要紧,关键得知道自己有没有这圆谎的本事。
这么牵强的理由,真难为张广也能灵机一动。
不过,他这道歉的对象是不是搞错了?
夏星沉走近过来,看见她眼底微含恼怒的模样,心里便也有淡淡怒气滋生。不过一向八面玲珑的右相大人,就算要将人往死里整,也绝对是笑眯眯一副友好得让人没法防备起来的模样。
瞧刚刚被他反手一掷,那支短箭不就狠狠从张广耳边擦过了。
现在张广这发白的脸,她估计肯定一半是因为夏星沉的身份吓的,另一半自然是因为差点被射穿耳朵给吓的。
“不长眼!”
莫安娴心里念头还未转完,而张广那张发白的脸还挤着僵硬的笑容,忽就见已经歪歪斜斜钉在张广身后树杆那支短箭,又似突然长了眼睛一样,“嗖”的一下往回飞。
这一飞,简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先擦过张广另一边耳朵,将他一撮青丝都给射断下来,然后又“嗖”的往上,“铮”一声将他束发的金冠给射落到一边去。
只眨眼的功夫,原本还齐齐整整的俊公子,就变成了鬓发零乱的丐帮弟子。
那声“不长眼”这才轻轻忽忽的传到莫安娴耳里,一听闻这冷冷清清的声音,少女眉宇间那欢快之色立时明显了几分。
她欣喜的挑了挑眉,身旁便已多出一抹俊秀颀长的身影,轻浅呼吸之间皆是从他身上飘过来的淡淡青竹冷冽气息。
她侧目看了看他,眉目之间尽是满满掩不住的欢喜。
离王殿下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实在是做得太漂亮了。
陈芝树虽然极少出现人前,不过他的容貌太出色,这目光又冷峻得又太淡漠,所以张广一见几乎在怔愣之间就立时认出他来了。
“离王殿下?”
想到刚刚那支短箭擦过自己耳朵时的冰冷触感,张广现在还心有余悸。
少女弯着好看眉眼,笑意嫣然的脆声解释道,“哦,三公子还不知道吧,你头顶上也正正有条大青虫要爬下来呢。”
“你瞧这条大青虫是不是太不长眼了,若不是殿下及时出手,只怕这会这条可恶的大青虫都要爬到三公子头上了呢。”
张广的脸色忽然便从惊白转变成吞了苍蝇一样的难看,他觉得她嘴里说的那条可恶大青虫根本就是指桑骂槐在说他。
这就觉得心里难受了?
少女淡然掠他一眼,含笑眸光藏着鄙夷,待会还有让你更难受的。
眼角所转,便见到君莫问与另外一名年轻男子急急忙忙的往他们这边赶过来。
“莫大小姐,右相大人受惊了,”那年轻男子一脸歉意的朝夏星沉与莫安娴拱手赔罪,随后才恭恭敬敬的对陈芝树行礼,“臣张宁多谢殿下相助之恩。”
言罢,又转目严厉的看了张广一眼,“三弟,还不赶紧向莫大小姐赔罪。”
莫安娴目光转了转,明亮眸子从张广难看的脸转到了满脸温和陪笑的张宁脸上。
看来做兄长的历来都比小的会做人。
这时,君莫问终于也赶到了跟前。
她在背后暗推了一下木桩子一样呆住不动的张广,然后走到莫安娴跟前,诚恳的说道,“三哥莽撞,差点吓到莫大小姐,都怪我这个做妹妹的招待不周,还请莫大小姐原谅三哥一回。”
莫安娴笑了笑,却抿着唇含笑不语。
想让她原谅张广莽撞?
行,起码这一脸不忿憋屈的三公子拉得下面子放得低身段跟她诚诚恳恳道一句歉才行。
不然,她不是白白辜负了身边给她撑腰的两人。
张宁与君莫问看问题显然比固执矜贵的三公子要通透,知道她才是追不追究张广“莽撞行事”的关键,是以才会一现身就急急向她赔罪道歉。
可是,赔罪道歉这种东西,不是谁做都有用的。
她得看,张广的诚意,最起码,这表面上的诚意得让她看到。
见张广木着不动,张宁不由得不悦地飞快拧了拧眉,这时也有意无意的站到了他旁边,手肘不着痕迹的顶了张广一下,“三弟,莫大小姐是姑娘家,你下回可不能为了一条青虫用这么吓人的东西了。”
他特意咬重了“青虫”的字音,就是希望莫安娴看在他的面上,将这事轻轻揭过,饶过张广。
只要莫安娴点头饶过,陈芝树与夏星沉自然不会再揪着这事对张广不依不饶。
还有下回?
离王殿下静静一掠就让人浑身发寒的目光,似无意似有心的忽然就掠过张宁。
张宁立时就觉得背脊一凉,透骨的寒意更是瞬间蔓延全身。
心头莫名大震,就撞上夏星沉微微含笑投来的目光。
右相大人的眼神不说让人如沐春风,但绝对不会让人生出惊悚胆寒之感。然而,张宁却不知怎的,被这样的目光一看,他竟然觉得还没褪去的透骨寒意,立时深重了数层。
明明凉爽舒适的秋天,他额头却忽然冒出密密汗珠来。
张宁几乎不经考虑的,再次用力顶了顶张广手肘。
张广脸色随即由白转寒,他本意不过拿短弓吓一吓莫安娴这个坏他妹妹婚事的女人,谁知人没吓到,反而连累自己兄长与妹妹前来替他解围。
眼下看着又是陪笑又是赔罪的,他光是看着,心里就觉得无比别扭难受。
“三哥!”君莫问见他迟迟没有表示,生怕一左一右站在莫安娴身侧那两尊守护神似的男子,再弄出什么大的动静来,连忙恳求的唤他一声,又笑着轻声道,“莫大小姐知道你原本出于好意,一定不会怪罪你的。”
“对吧,莫大小姐?”
莫安娴没有吱声,仍旧含笑偏头看着脸色生寒的张广。
这个情景这副架势,还有谁没看明白莫安娴就是等着张广给她一句“道歉”呢!
当然,除非那个人是个瞎子,还是眼瞎心也一同瞎到底的那种。
张广暗下咬了咬牙,脸色涨红成猪肝一般的难看。再不道歉,就等着今天全京城世家子弟都看他张家笑话吧。
忍耐着浓浓不甘,他低下头,缓缓道,“莫大小姐你大人大量,请原谅我这次好心办坏事。”
莫安娴看着张广鞠躬将腰弯成了直角,眉梢轻轻往上扬了扬,依旧含笑不语,除了眉目略见诧异外,她还茫然的转目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
风华卓绝的陈芝树抬眸,冷冷淡淡的目光轻飘飘的没有一丝力度划过张广,方圆气息立时便冰冷如霜;夏星沉含笑扬了扬眉,凝住张广涨红的脸,却懒洋洋的语调,说道,“嗯,三公子真是好心。”
连道歉都没半分诚意,他得考虑一下,是不是将张广的腰永远变成眼前弯曲的模样。
张宁面色立时僵了僵,虽然不满这两尊守护神似的男子得理不饶人,但也深知不能这时候多事。
君莫问看了眼夏星沉,眼底有异样亮光闪过。她又看了看张广,眼神示意赶紧正经将这罪赔完好了事。
再拖下去,受辱令人耻笑的还是张家。
“莫大小姐,”张广心下虽然无比怨愤,但大哥的眼神小妹的暗示,他不能装作看不见。只能暗下用力咬牙,将含恨的心情深深藏在眼底,“我错了,我不该用弓弩射杀青虫,不该没考虑你的感受,请你原谅我的莽撞。”
绕来说去,张广就是不肯直接承认自己不纯的动机。还要顺带的将她拖下水,非要将这过错的一半责任推在她身上才罢休。不是他存心吓唬她,是她自己胆量太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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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也可以理解,明目张胆吓唬莫安娴这个客人都已经不对了,更何况是射杀这样的重罪。
毕竟眼下他们在张府内,真将张家的人逼得太过也不好,莫安娴眼光转了转,仍旧嫣然淡笑温和模样,脆声道,“三公子言重了,怪只怪那条青虫不长眼。若是它识相爬远一些,也就不会为我惹来这无妄之灾了。”
“三公子,你说是吧?”
面对少女恳恳切切征询的目光,张广这红得赤紫的脸立时转成了青绿色。夏星沉漂亮眼睛弯了弯,唇角微微笑意更加魅惑风流。
陈芝树默默看了莫安娴一眼,冷清目光里似是添了丝亮色,又似瞬间融入了淡淡无奈。
君莫问看得心头满不是滋味,他眼里难道就真只看得见莫安娴的存在?
他的鲜活他的情绪波动,永远只为那嫣然含笑的紫衣少女?
不过,纵然君莫问心底不甘也只是转瞬的事。
莫安娴开了口,不管是冷嘲也好热讽也罢,最起码这明面上,她已经给了张家台阶下。
无论是张宁还是君莫问,这会都绝不会再纠缠这事不放。
心思一转,君莫问便客气的走到莫安娴旁边,友好的询问道,“莫大小姐,花厅那边各家小姐都几乎全到了,我们不如一起过去?”
至于陈芝树与夏星沉,这会自有张宁亲自招呼往里走。
莫安娴与他们交流了一下眼神,自然顺着张家兄妹安排往里走。张广这歉也道过了,他们今天是来参加宴会又不是来挑事的,自然得客随主便。
君莫问陪着莫安娴再次去到之前的花厅时,里面的世家千金们已经分成几个部份分别围坐在桌子旁,正在玩抽花笺的游戏。
“莫大小姐你也加入她们一起玩吧?”君莫问指着其中一个空位,笑道,“这是我让她们特意为你留空的。”
君莫问都已经将话说到这份上了,莫安娴若再推辞,那非但显得她矫情,还会让人认为她不合群难以相处。
莫安娴随意掠了眼围坐一块的姑娘,心里略略满意,看来张家千金这主人做得还不算太差,起码没有再安排她与莫云雪坐一桌。
她含笑点头,面容露出甚是满意的欢喜模样,“张小姐如此盛情,我只能却之不恭愧受了。”
待莫安娴走到那空位坐下,这抽花笺的游戏便正式开始了。
这桌子不大,上面正中摆放着一只圆形锦盒,里面放着各种花笺。盒子转到谁面前,谁便抽一张花笺,然后按照上面提示完成即可。
这种游戏,一般来说难度不大,只是增加大家玩乐的乐趣催促她们更加融洽相处罢了。
在锦盒转到莫安娴之前,有人抽到了接续作词的,也有人抽到猜谜的,当然也有人抽到当场字画一幅的。
总之,花样繁多,却也都在大家能力范围可接受之内。
莫安娴心下暗生诧异,难道今日的宴会真就这么风平浪静?
真是这样,刚才张广就不会出面吓唬为难她了。
她看着这君莫问虽然是坦荡磊落的女子,却也是心高气傲的人物。但凡自身有几分本事的,谁没几分自傲。
她并不算讨厌君莫问的为人,却也不会天真认为君莫问就是那种坦荡磊落到毫无机心的女子。
正这样想着,那锦盒终于转到了莫安娴面前。
她下意识瞥了眼坐在一边作看客的姣姣少女,此刻的君莫问,那双微微弯出一弯新月牙的眼睛依旧闪动着令人着迷的自信光芒。她与旁人微笑侃侃而谈的模样,看起来既热情周到又温和好客恰到好处。
是个很难让人生出讨厌感的姑娘。
目光一瞥转开,莫安娴凝着面前锦盒,缓缓伸出了手。
在里面随意的触摸一番,感觉不出里面的花笺有哪一张是特别不同的。她心下暗生奇怪,眸光闪了闪,随意的悠悠然然抽出一张来。
为防止有人暗中作弊,每一桌都有个姑娘不参与游戏,只坐在其中单纯的为大家解读花笺。
莫安娴将花笺抽出,便当众递到那姑娘手里。
“请抽中此笺的人,在一刻钟内在方圆一里内摘回一朵红花,如若不能按时摘回红花,则……。”那姑娘目光一凝,微微红了脸往莫安娴脸上扫过去,手里仍旧拿着花笺,却红着脸有些难为情的模样,张了张嘴,半天也没有往下念。
莫安娴见状,心莫名紧了紧,眸光霎时跳了跳。
能令一个姑娘家露出这般为难羞怯神色的,这花笺后半段写的,她估计肯定跟男人脱不了关系。
刚才她还想着,这君莫问君姑娘是个坦荡磊落的,没想到不过眨眼间,这陷阱就明晃晃摆到了她面前。
暗下轻轻叹了口气,忽有些幽怨的抬眸掠向不远的大树下。
那大树下,三三两两的公子哥们,正围在那里玩投壶的游戏。
冷漠高贵又孤清脱俗的离王殿下,自然不会参与这种没有任何悬念与难度的游戏,不过为了顾及她的安全,这才忍耐的在大树不远处坐着。
莫安娴这满腹怨念的眼神,虽然淡淡的轻轻的转得极快,不过对于敏锐无比的离王殿下来说。
她只需轻轻一瞥,便已足够让他知道她的举动了。
君莫问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敢为难她?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她怨的不是君莫问,是他!
若不是他年少时期惹下的桃花债,她敢百分百肯定,眼下这令人家姑娘为难的花笺绝对不会“好运”的被她抽中。
收回含恼微怨的眼神,莫安娴笑眯眯的看着那握着花笺有些不知所措的姑娘,淡淡道,“接下来的,不如让我自己来念吧,大家可有异议?”
那张花笺已经被为大家解读的姑娘看过了,大家也不用担心她会暗中作弊,于是立时十分一致的点头,称道,“我们没有异议。”
莫安娴转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掠了眼这些异口同声异常爽快的姑娘们,接过那姑娘递来的花笺,道,“那好,我自己念了。”
“如若不能按时摘回红花,则……”莫安娴垂眸,应景的面色也染了浅浅绯色,不是她害羞,实在是她不能在这些姑娘面前表现太镇定,“嗯,与这方圆一里内身穿靛蓝衣袍的男子,那个……嗯当众喝一杯交杯酒。”
念完规则,莫安娴暗下挑了挑眉。
这规则并不让人多难为情,不过这当众喝交杯酒——岂不是等于当众将自己许给别人了。
这方圆一里内身穿靛蓝衣袍的男子?
这条件定得也够特别的,若是这男子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大家自然能将这当爷爷尊敬的玩笑一场揭过。
若是其他……,十有**日后都要被贴上哪谁谁的标贴了。
况且,这喝交杯酒的习俗,只有在新人洞房时才进行。
不过,莫安娴一看这花笺所写,心里就有些无奈的冷笑起来了。
不用认真去寻找,她敢肯定这方圆一里内肯定没有红花可摘。
而那个方圆一里内身穿靛蓝衣袍的男子?
想到这里,少女唇畔噙出那抹浅笑忽地便深了几许。
这张家神秘归来的千金,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妙人儿。
在座的众位姑娘显然也没料到这花笺末尾所写竟是这般,一时都面面相觑的楞住了。
过了好一会,那位负责解读花笺的姑娘红着脸看向莫安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莫大小姐,按照游戏规则,劳烦你现在就去附近找一朵红花回来吧。”
各位世家千金似乎这才醒悟过来,连忙有人附和道,“对对,请莫大小姐按时摘回红花。”
只要一刻钟内在方圆一里内摘回一朵红花,花笺后半段写的,大家就可以忽略不计当没有这回事。
不过,这时除了催促莫安娴尽快去摘花的,也有小部份不出声的姑娘暗地里怀疑起张家的用意来。
准备这些花笺的,可都是张家的人。且不管最后会是谁抽到这张花笺,单是这花笺所写之事都是对客人的不尊重。
要知道,参与玩这游戏的都是女子。不管是未婚还是已婚,让人家最后跟一陌生男子喝交杯酒,这都是坏人名节的事……。
莫安娴冷眼睢着那几个不出声却面露不赞同之色的姑娘,心下暗叹一声,在准备这些花笺的时候,君莫问事前一定没料到今日之举会有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之嫌。
幸好,这世道并不是所有人的心都是黑的。
这几位姑娘让她相信,世间仍有正直公道在。
“大家等着,我这就到附近找一朵红花回来。”莫安娴对其中汹涌暗潮仿若不觉,微微一笑便站了起来,“我这腿脚慢,大家可要宽限一些啊。”
各位千金看着她天真玩笑的离了座位,一时皆低头沉默各有所思。
此刻她们就在花园里,方圆一里皆在视力范围内,莫安娴自然不可能当着她们的面,在众双眼睛注视下做什么手脚作弊。
看似对莫安娴并不在意的君莫问,实则对她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看着莫安娴离了座位,就有如无头苍蝇一般在花园里乱转,她眉目闪耀着光芒的自信更重了几分。
莫安娴,到底能不能令她刮目相看呢?
如果一刻钟内莫安娴摘不回红花,她最后也算成全了那个人吧?
想到这里,君莫问眼角下意识的往大树下正在玩投壶的各位公子瞟过去。
可当她再回转视线的时候,却望见正莫安娴慢条斯理的从梨树摘了朵雪花的梨花下来。
君莫问弯如月牙的眼睛立时难抑的缩了缩,莫安娴这是要做什么?
要做什么?
摘了朵梨花在手的莫安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还当着大伙的面将那朵雪白的梨花凑近鼻端嗅了嗅。
然后,施施然走到之前有人作画的案桌旁。
君莫问见状,微微眯起的眼睛随即露出淡淡恍然来,再转动,便露了浅浅欣赏之色。
能令他看得上的人,果然有几分惠质兰心。
莫安娴才不管旁人怎么看,更不理会此刻君莫问对她的举止是欣赏赞叹还是暗恼于心;她走到那案桌旁,拿起其中一支画笔,斟着红色颜料,极认真细致的对着手里的雪白梨花,一笔一笔的描染了起来。
这方圆一里内没有红花?
莫安娴看着手里的雪白梨花慢慢变成红色,唇角笑意淡定从容里也透出稳稳自信。
那她就当她们的面造一朵出来。
花笺的规则上可没有说,不让她摘一朵染过色的红花回来。
当大家看见她拿起画笔的时候,果然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眼神来。
一会之后,莫安娴就将已经染成了红色的梨花拿回到大家玩游戏的地方。
她先瞄了眼还在香炉燃着的香枝,将那朵染色红花递到负责解读花笺的姑娘手里,笑意晏晏道,“幸不辱命,还请姑娘过目。”
那姑娘接过她递来的红朵,张了张嘴,眼角悄然往君莫问瞥了瞥,才道,“莫大小姐的心思真令人佩服。”
莫安娴谦虚的笑了笑,只淡淡道,“逼上梁山而已,实在不值得一提。”
言罢,她便朝大家告罪一声,找了个借口离了座位。
这游戏既然失了游戏的本意,她不参与也罢。
如果君莫问在其他地方也设好陷阱等着她,那就来吧。
待到莫安娴去转了一圈再回来的时候,众位世家千金倒没有端坐在桌边抽花笺,而是三三两两的都聚到了公子哥们玩投壶的地方。莫安娴听着那些压抑的兴奋叫声,黛眉略略上扬,这些姑娘显然看别人投壶也看出跃跃欲试的心情来了。
作为主人家,君莫问绝对是热情好客,又服务周到的。
见各位世家千金也有兴趣玩投壶,当下就让人也准备一番,另外就让这些姑娘们在旁边也玩起这游戏来。
莫安娴听着那些小姑娘们禁不住激动的欢呼起来,嘴角笑意就越发幽淡起来。
看来这张家千金,果然是极懂人心的妙人儿。
待各位世家千金都兴奋加入投壶游戏,君莫问看着只站在一旁当看客的莫安娴,便走过来,含笑之中带着歉意与诧异道,“莫大小姐不下去投一把吗?”
莫安娴懒懒挑眉,神色不变的含笑掠了她一眼,仿佛漫不经心的姿态,说道,“张小姐?哦,我今天手气不太顺,还是不玩了。”
君莫问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底竟闪过淡淡诧异,随即便意味深长笑道,“莫大小姐若是不喜欢玩投壶的话,还可以下场参与其他活动。”
莫安娴看她一眼,同样笑得不动声色,“多谢张小姐好意,不过我觉得在旁边看着她们玩就好。”
君莫问见状,自然也不会勉强她,只含笑略一颔首,便转身走向别处。
这个时候,几乎所有参与今天张家宴会的男女宾客都到了这大树下。
有人下场参与投壶,有人也跟莫安娴一样只站在边上做看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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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莫安娴,陈芝树之外,夏星沉以及莫云雪等等的人,都聚在了这繁盛大树底下。
恍惚之中,莫安娴不知何时自己也下场参与投壶游戏了。
眼前这情景似乎没变,又似乎有什么已经变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眼神一下深了起来。是了,是手里用来投壶的箭矢有些不一样。
寻常投壶用的箭矢皆为平钝之口,即使失手投到旁边围观的人身上,也绝对不会造成丝毫伤害。
但现在,她手里的箭矢已经变成了尖利的,就如平时射弓打猎用的一样。非但尖利,还从木质换成了铁器。
瞧见这闪着幽冷寒芒的箭矢,少女便觉得自己心底也一阵寒冷袭来。然而,再认真一看,她手里本该有八支箭矢的,此刻却只有七支。
很显然,就在刚才她发觉不妥之前,已经投了一支出去。
莫安娴连忙抬头,却发现自己面前不知何时已置放了一座比人还高出尺许的屏风。
她心下立时莫名紧了紧,这屏风是什么时候置的?
还有,这投壶游戏是什么时候增设了难度改为盲投的?
然她这些心思纷繁涌转之间,却忽听得屏风外传来一声闷哼声,闷哼之余还透着压抑的吃痛声与焦急愤怒斥责声。
莫安娴心下一凛,第一反应是伸手想要推翻眼前碍事的屏风,好将外头情况看个清陈。
然她一推之下,却发觉这屏风厚重得很,根本非她之力可以推动。眉头一皱,只得放弃。转而改从屏风旁边跑了出去。
一跑出去,她立时便被眼前所见呆住了。
原先似乎被什么堵塞住的各种声音,这会也突然如潮水一般涌进她耳里。
吵闹声,紧急呼唤声,吃痛声……种种声音充斥而来;可莫安娴对这一切都仿若未闻,她睁大眼睛,用力死死盯住眼前所见。
血,鲜红的液体汩汩如流般自君莫问的身体涌出来。
她流血的伤口处,赫然插着一支与莫安娴手里此刻同样的箭矢。
而在摇摇欲坠的君莫问身后,是铁青着脸的陈芝树。他本就冷清淡漠的眉目,这会却似突然凝了厚厚寒霜一样。他双手扶住君莫问肩头,在发现这样的姿势让君莫问十分难受的时候,他连想也没有想,竟然十分熟练自然的将君莫问打横抱了起来。
而他紧抿着唇,双眼却似透着剜人寒光朝莫安娴飞了过来。
莫安娴愣愣的震惊看着眼前一幕,耳朵忽就响起了他冰冷骇人的声音,“你为什么要杀我?”
少女艰难的眨了眨眼,机械一般诧异重复着他的疑问,“我为什么要杀你?”
“咳……师兄,你别……别跟她计较。”君莫问的声音依旧琳琅如玉般动听,只是少了活力,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她此刻虚弱无比,“她是误投、误投而已。”
“误投?”那冰冷淡漠的男子一声不高冷哼,莫安娴却觉得全身血脉都在他那声怀疑的冷哼里凝结成冰,“误投会换了铁器所制的尖利箭矢?会不偏不倚朝着我心脏投过来?”
“难道我心脏长得像壶口吗?”
莫安娴茫然看着对面,那对她声声指责的孤冷男子,虽然一时之间还不明白这些事情是如何发生的。
但光是看着他质疑她的模样,她的心就已经疼得揪成了一团。
陈芝树愤怒的冷斥了她几句,便垂下眼眸,担忧心疼的看着怀里君莫问,“师妹,你坚持着,我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莫安娴却似能清陈看到他那双冰冷淡漠的眸子里,此刻溢满了担忧焦急与她所不熟悉的脉脉深情。
“吧嗒”一声,凉凉的液体竟然重重坠落到莫安娴手背上,她低头看了看在手背瞬间晕开的水渍。
眼眸缩了缩,心再一次传来钻心的剧痛。
记忆中,她仿佛就没有看见过陈芝树露出这般温柔暖和的模样。就是平日再担忧也好,他的情绪都是冷冷淡淡的。
仿佛能感受到莫安娴此刻伤心难受一般,本来已经虚弱蜷缩在陈芝树怀里的君莫问,却忽地侧头往她望过来。
莫安娴在看见她唇畔那奇异的笑容时,忽然一刹便耳聪目明了。她也勾唇浅笑微微,呢喃软语有如梦呓,“原来如此。”
她眨了眨眼,眼前再没有什么厚重屏风,也没有什么替陈芝树挡箭而流血受伤的君莫问。
她仍旧站在花园一角空地上,看着那些世家千金投壶正玩得高兴。
眸光略略飘远,那风华潋滟的孤冷身影仍旧如遥远冰山玉树一般,伫立在她视线可及范围内,冷清凝望某处出神。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刚才一幕只如她突然而生的幻觉。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抬眸,凝了凝在众千金中软笑嫣然却又散发着耀眼自信光芒的张家千金。
她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刚才,她恍惚产生幻觉的时候,陈芝树眼前似乎也产生了几近真实的幻象。
陈芝树看到的自然与她所见的不同,于他眼前,看到的也是莫安娴手执箭矢投壶的情景。
只不过,原本该站在一条线外投壶的莫安娴,却忽然以眨眼不及的速度到了他跟前。而她手里所握着的铁器所制的尖利箭矢,却也突然的通由她柔软白皙的手,狠狠用力插入了他胸膛。
然后,陈芝树微微眯起淡漠眼眸,隐下受伤与惊愕,冷然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莫安娴轻轻笑道,却忽地转身娇软依赖的挽上了站了她旁边那风流慵懒的靛蓝身影,“我喜欢的人是他,只有你死了,我们才能双宿双栖。”
她说完,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倏地出手将已经插入他心脏的锋利箭矢又用劲拔了出来。
猩红的液体瞬间喷溅而出,模糊了他面前巧笑倩兮的脸,也模糊了她与别人挽手而去的画面。
可莫安娴决绝眼神,与无情转身那一霎所留下的痛陈,却久久回荡他脑里不散。
就在莫安娴耳聪目明的一刹,陈芝树抿得笔直一线的薄唇,也忽地微微张开,低低吐出冰冷字眼,“班门弄斧。”
如果明知这是一场幻象,也宁愿深坠幻象之中不愿醒来的,这个人唯夏星沉莫属。
因为在莫安娴与陈芝树经历着淋漓血猩的时候,他所面对的却是心底一直渴望却又明知无法实现的美好事情。
所以他即使知道这是美梦,也宁愿在这美梦之中沉醉停留更久一些时间。
夏星沉经历的,几乎与陈芝树相同。不过,主角换了,感受自然就全然不一样了。
他眼前所见,确实是莫安娴以决绝的语气厌恶的眼神拒绝了陈芝树,继而毫不留恋的决然转身,与他情深缱绻执手含笑而去。
这样的情景,即使不曾真实在脑海模拟过,他心底也曾有过类似渴望。
虽然现实中的莫安娴,决不会似眼前所见的那样冷酷无情,但那个狡黠聪慧的姑娘;一旦做了某个决定,也定然是干脆利落不会拖泥带水的。
而幻象里,就在他与莫安娴执手含笑离去的时候,身后被莫安娴伤得绝望的离王殿下,却忽地冰冷一声淡淡乍响,“自欺欺人。”
夏星沉心头紧了紧,垂下眼皮随即掀开,漂亮眼眸里瞬间迸发出冷厉如电光芒。
几乎在同一时间,莫安娴淡淡的温和不着痕迹的目光,陈芝树冰冷不含情绪的眼神与夏星沉蕴含恼怒冷厉如电的光芒,同时落在了人群中浅笑周旋的君莫问身上。
就见君莫问感受到三道视线不约而同投射她身上的时候,眼中有光芒一闪,随即仿若无声的低喃,“真是意外。”
这一声低喃里,似乎流露着淡淡叹息。在她眉眼辗转的时候,仿佛有意外流泛,又似掠过几分意料。
要将那几个同样心志坚定的人不着痕迹带入她所布的阵法里头,本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只是意外,以她的修为,这个极为耗尽她心神的阵法竟然也只能困住他们短短一瞬间。
不过,她随即又笃定的笑了笑。
便是他们能迅速窥破她的阵法清醒过来又如何,那些幻象已经在他们脑子里植了根,只要加以浇灌,一定会发芽。
而且,他们眼下看似没事。
可实际,有事没事并不能仅仅从肉眼上判断的。
挣脱君莫问阵法梏桎,莫安娴他们三个,谁都似没事人一样继续留在现场该干嘛干嘛。
因为此刻,他们三人在大家眼里,就是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正常模样。
这样玩玩闹闹,终于到了傍晚时分,宴席之上,张家的人一个个都热情好客,不说能让每个前来参加宴会的人都能觉得宾至如归,不过最起码大部份人还是尽兴而归的。
莫安娴准备离去的时候,又被君莫问悄悄请回了屋里。
当然,表面上她是十分意外的,但心里对君莫问的行径却早有猜测。
“请问姑娘,张小姐到底约我在哪见面?”莫安娴看着在前面给她引路的丫环,一边打量着只顾低头不语的丫环,一边留意着四周环境,“她有什么话不能在外面说?”
非要将她引去什么僻静的花园里头?
据她所知,君莫问住的院子也不是在这僻静的花园里头吧?
“很抱歉,莫大小姐的疑问,奴婢不能替你解答。”丫环仍旧垂着头,一副恭谨谦逊的姿态,不过这拒绝的态度可明显表露没有为莫安娴解释的意思,“奴婢只负责传话,你有什么疑问待会见到我家小姐,自可向她询问清陈。”
莫安娴默默挑了挑眉,问自然是要问的,就不知待会见了君莫问,那高傲自负的姑娘给不给她这个询问的机会。
见问丫环问不出什么来,莫安娴也就没兴趣再在这丫环身上浪费口舌了。
一路默默跟随着,丫环将她引到那,她便去那。
她这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的自在安然态度反而令丫环看得暗下啧啧称奇。
一般人面对无知时,都会因为恐惧而生出不可抑制的紧张来。可反观眼前这位莫大小姐,倒是镇定坦然如没事人一样。
也不知这位莫大小姐是真的心中无所畏惧,还是假装粗神经不知危险所在。
丫环暗下摇了摇头,默默揣度着看似闲庭信步跟在后头的少女,脚步悄悄的加快了不少。
大约走了两刻钟,丫环才终于将莫安娴引到花园里一座**小楼跟前。
“莫大小姐请稍等,奴婢先进去通报一声。”
莫安娴并不在意的点了点头,“好,我在这等着。”
不管君莫问要在这对她耍什么把戏,她都做好准备接下就是。
过了一会,就见之前那丫环自小楼里匆匆出来,“莫大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莫安娴在踏入这座精致的**小楼前,眼角悄然往四周又掠了掠,随即微微弯起的唇角,便流漾出点点惊心动魄的含凉笑意来。
进入到小楼里,她在二楼布置优雅不失精致的小客厅见到了君莫问。
“莫大小姐你好,”君莫问瞄了她一眼,却奇怪的端坐在圈椅中不动,这语气态度就更奇怪了。莫安娴心下紧了紧,不过脚步还是不缓不疾的踏了进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君莫问那双弯似新月牙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诈诡异的光芒,在她眼皮不受控的沉重耷拉下去时,她耳边才幽幽飘来君莫问并不真切的一句话,“莫大小姐放心,我只是借你一用,绝不会加害于你。”
莫安娴闭上眼睛,嘴角努力扯出一抹讥讽冷笑。
只怕君莫问心中自以为是的不加害,指的只是单纯的不会伤害她的身体而已。
可伤害一个人,除了身体上,还有很多方式。
君莫问自幼习武,即使不用任何人帮忙,也能在莫安娴倒下去的瞬间,飞身掠起过去接住莫安娴。
扶住莫安娴肩头一瞬,她端祥着闭目似已沉睡的紫衣少女,莫名有些不甘的叹息一声,“论容貌论才智论家世,其实你没有一点比我强。为什么他就只看到你的存在?”
“从他的眼神我都可以感受得到,仿佛这天地间,除了你,任何人在他眼中皆不值一顾;除了你,所有人在他眼中还不如这脚下尘埃!”
“说实话,我真的挺羡莫你的。”君莫问凝着她娇俏如玉的面容,看了好一会,才轻轻将人扶起架入内室,“如果,那个人与我无关的话,我一定只单纯的做个看客,只可惜……。”
如果莫安娴此刻能睁开眼睛的话,她一定会吃惊眼前所见。
而在莫安娴被君莫问派人拦下的同时,已经先她一步在府外等着的陈芝树也被张家的人给重新请了回去。
换成其他任何人,陈芝树都可以不加理会,可对方以莫安娴为由,他就不得不暂时妥协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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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刻,陈芝树所前往的地方,也正正是之前莫安娴所去的那座花园中修得精致的**小楼。
“师兄,你来了。”陈芝树一踏进小楼,穿着淡绿衣裙的君莫问便如精灵一样出现他面前,盈盈浅笑的眼眸里正流转着让人着迷自信光芒。目光瞥过,往他面上凝了凝,“请进吧。”
孤清冷漠的离王殿下连看也没有看她一下,紧抿着唇沉默如山的一步一步稳稳踩着楼梯走上二楼。
在后面的君莫问,只能以仰望止步的姿态在底下默默看着他孤清遥远的颀长身影。
眼睛转了转,眼底并没有黯然,有的只是淡淡伤怀。
梦魂深处,曾经懵懂少年,如今已经有了可与他执手共白发的人生知己。
她这个曾经玩伴,却已经被他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些年,她努力的学习,努力令自己变得更出色。
不能说完全是为了等着长大一天能配得上他,但至少很大部份原因确实是为了他。
如今她学有所成,别说能得他一句认同赞叹,若没有被他漠视到底,她或许都该窃喜满足了。
君莫问只在楼下感怀瞬间,便快步跟了上去。
在事情未达成之前,可不能让他提前见到心上人。这个师兄的本事,别人不清陈,她却是知道的。
虽然当年他只跟在她生父身边短短几年,但那悟性……,君莫问怔了怔,眼神微微惆怅。
随后一甩头,抢在了陈芝树之前踏进二楼的小客厅。
“师兄,”君莫问也不管陈芝树是冷脸还是冷眼,更不理会陈芝树承认还是不承认她这个师妹,只管自己喜欢怎样称呼便执意的称呼。她快步走到桌边,招呼道,“请这边坐。”
说罢,除了浅笑盈盈比了个请的手势看了眼陈芝树外,便自顾的低下头斟茶了。
陈芝树掠过她指尖流泻出来的琥珀色液体,沉静如渊的冰冷眸子转出丝丝困惑来。
看君莫问娴熟自如的手法,嗯,那只是纯粹的斟茶手法并非泡茶的技艺,这表明君莫问应该是经常性自己做这事,所以这动作才会习惯成自然。
这表示君莫问身边的婢女可有可无,更表示这座小楼里,眼下极可能只得他们两个人。
陈芝树自然不怕与君莫问独处,他心里记挂着的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他记得,眼前这个女人——曾被他那个好父皇称赞得天上有地下无。而就在今天,他还领教了她施阵法让他困在幻象里。
那个女人,不可否认胆子肥心也细人也不算愚蠢,可是,她不懂武功不知阵法,除了一颗让人捉摸不透的七窍玲珑心外,她连一点点自保的能力也没有。
想到这里,陈芝树心下就不由得揪了揪。
那个女人——他认识她之后,果然越发变得劳碌了。
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强硬逼她收下冷玥。
但眼下,冷玥只怕根本还不知她在何处。
想到这里,陈芝树眸光冷了冷,不过如画眉目之上,除了一贯的淡漠冰冷,别人休想再看到一丝情绪波动。
坐,自然是要坐的。
不过,这位置却必须由他来选定。
衣袖一抬,君莫问只见自己眼前有一道云纹弧度好看的掠过,这桌椅的方向便在眨眼间变了变。
这功力这身手,比起十几年前,强了不知多少倍。
君莫问心下一凛,惊讶仅止于眼底,面上仍旧浅笑微微模样。她不动声色瞥了眼对面优雅笔直而坐的男子,将冒着袅袅热气的杯子往他跟前递去。
“师兄,请喝茶。”
陈芝树微垂的眼眸,连动也没有动一下,更别说伸手接她的茶了。
君莫问见状,心下不是滋味的浮上淡淡恼怒。
正想着她是不是错估了他对莫安娴的感情,就看见他弧度美妙的薄唇终于微微张开,吐出了冰冷没有分毫情绪起伏的字眼,“她呢?”
这个她,问的是谁,君莫问心知肚明。她转了转眼睛,在思考是不是先装装糊涂小小报复一下。
忽就觉得巨大的无形压力似大网一样将她笼罩其中,让她瞬息感觉遍体生寒。
君莫问不由得心下暗自苦笑一声,师兄呀师兄,你能不能别这么打击人?刚刚她才觉得他没有自己想像中那么在乎莫安娴,也正为这个猜测暗中窃喜,他立即毫不犹豫的兜头泼了盆冰水下来将她冷醒。
“师兄,”君莫问敛了笑意,一副正经严肃模样看着对面冷凝如冰山玉树一般的男子,“莫大小姐在这里,很好。”
陈芝树缓缓抬眸,第一次正眼凝住对面的少女。
淡淡道,“记住你说的。”
若是那个女人有分毫损伤,他不介意将眼前这自作聪明的女人化为尘屑,甚至不介意将张家夷为平地。
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任何人——都没有资格伤害她半分。
他声音冷冷淡淡,情绪也如一线笔直。可君莫问听着,心中却深深震憾。有种威胁不必放任何狠话,实力强大的人永远不必威胁别人,他只需要平淡陈说事实就足够震慑了。
“师兄不介意在这听小妹唠叨一段吧?”
这是暗示莫安娴在她手上,想莫安娴平安,他该拿出合作一些的态度。
陈芝树又垂下眼眸,冷清目光只凝在略显苍白的指尖,薄唇吐字,仍旧冰冷如霜,“我介意。”
君莫问怔了怔,随即却饶有兴趣的又无奈笑了。
实力强大的人,确实不必受别人威胁。
因为眼前这个人太清陈,她根本不会真伤害莫安娴。
“还有,我不是。”说了这句,陈芝树冰冷眸光似乎又冷了几分,看他薄唇紧抿如蚌的模样,大概心里十分唾弃自己的多话。
“不是?”君莫问不是莫安娴,一时半会还真摸不清他说一半留一半是何意,偏着头疑惑看着他,“不是什么?”
陈芝树没有说话,只抬头,冷冷掠了她一眼。再抛过去的,便是一个冷冷的带着淡淡鄙夷神色的“愚蠢的女人”之类的眼神。
这个眼神,他表达的意念清陈而强烈,君莫问倒是福至心灵般看得明白之极。
她唇边笑意一凝,愕然指着自己鼻子,“我愚蠢?”
从小到大,她听到的评价无数,可再负面,也从来没有与“愚蠢”这样的词挂上钩的。
她皱着眉头,忽然便明白了他刚才所指。
“师兄不承认是我师兄?”她笑意微冷,“你不承认不要紧,但事实便是事实,谁否认都没有用。”
陈芝树才没兴趣在这跟她纠缠这些没有任何意义的话题,长身玉立,站起便要走。
君莫问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却也没有起身直接阻拦的意思,只淡淡道,“莫大小姐在这里,是很好。”
这奇怪的语气,令陈芝树心中一动。
他慢慢转过头来,双目如霜剑凌厉扑面,慢慢道,“说。”
以莫安娴让他留在这里,他相信这个女人还不至于真愚蠢到敢威胁他。
如果,这个女人真是他同门师妹的话,就该更清陈他的为人与手段。
“我只是想请师兄坐在这,好好听我说一说我们过去的事。”
君莫问看他一眼,意思是你不是说自己忘了过去吗?那我这个做师妹的有责任将往事给你复述一遍。
陈芝树看她一眼,没有重新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站着的姿势冷眼睥睨着她。
要说快说,不说——他的耐性有限。
君莫问暗下吞了吞口水,这人天生高华清贵,即便不刻意;只随随便便一站,那压迫气势便如山压来。
“师兄当年……”
陈芝树眉头一跳,冷冷目光如电扫去,君莫问浑身震了震,立时从善如流的改口,“呃……殿下当年送至先父门下,虽然与我……臣女共同习艺的时间不算长,但是殿下天资聪颖,曾在幼年就自创出一套剑法。”
陈芝树面无表情站着,心中疑惑渐生,自创剑法?
他确实自创过剑法,不过这事知道的人极少。
他不着痕迹掠了她一眼,又听得那琳琅珠玉般动听的声音响了起来,“臣女当年觉得殿下所创剑法甚是飘逸好看,便缠着也要练,殿下当年被臣女缠不过……。”
陈芝树眸光添了浅浅疑虑,这么说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女人还曾学会他创的剑法了?
君莫问瞄了他一眼,“不过殿下当年所创剑法看似轻盈飘逸,实则暗含凌厉,臣女所学不精,只能勉强使出其形。殿下若是怀疑,臣女可以当面使给你看。”
陈芝树掠她一眼,冷冷打断,“没兴趣。”
没兴趣看她舞剑?还是没兴趣听她继续讲下去?
不过不管哪一种,都表示他心里其实已经接受了他们曾经师出同门的事实。
只要承认就好办。
君莫问暗下松了口气,“殿下自幼体质特殊,情绪一旦波动,便会……”
“她呢?”陈芝树已经没有耐性再听她继续唠叨什么往事了,那段往事忘了便忘了,他不觉得有必要非要重新记起。过去如何对他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好好活在将来。
君莫问从他骤然冰冷好几度的语气听出了十分不耐,心紧了紧,却又疑惑道,“师……殿下不是已经记起什么?该知道臣女所说的都是事实。”
包括她当日在皇宫里头所说的,他应承她生父要照顾她一生一世的事。
陈芝树连看也没有看她,直接迈开脚步往内室走去。
在这跟她耗了这么久,他已经确定莫安娴就在里面。
既然人已经找到,他才没兴趣在这听她鬼扯。
管她是不是什么同门师妹,管他是不是曾经承诺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就算她说的都是真的,以他当时的年纪,那也只是仅止于字面上的意思,答应物质上照顾而已。
想以此为条件让他将她当那什么?
就算没有莫安娴,她也没有那条件!
君莫问眼见他直接往内室闯,眼睛眯起,面容一瞬现出淡淡惊慌,不过随即又镇定下来。
她的阵法自然能锁住里面的气机,她对自己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只不过,眼前这个孤清冷漠如冰山的男子,一别经年,实力或许早就强大得超出她预想。
除了实力的强大外,这人的卓绝智慧也绝不容人小觑。
他能猜出莫安娴就在里面,实在不算什么难事。
“殿下可以进去,不过在进去之前,臣女劝殿下还是先考虑一下。”
陈芝树听着她云淡风轻的语气,心中一动,然脚步却连半分停滞也没有,更没有分毫惊讶回头之意。
君莫问见状,心下又满不是滋味的困惑了。
这个男人,究竟是太冷静?还是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来那么在意莫安娴?
她试探了这半天,也试不出个确定的结果来。
按道理,当时他们几人在看别人投壶时入了她布的阵法,在阵法里头所看见的幻象已经能够深深扎根他们脑海;此刻他应该怀疑莫安娴才对,可看他的模样,似乎她布的阵法对他并没有丝毫影响。
可这——怎么可能?
这阵法极为耗尽心神,一般情况下她极少施用。但也不是没有在别人身上试过,从别人身上得到的结果,不管原先有多坚定的心志,被她阵法幻象干扰下,最终都会被她所用。
但眼前这风姿卓绝气质冰冷的男子,却似完全不为所动。
难道,他真的强大到连她自信的阵法都对他没有半分作用吗?
陈芝树才不理会身后的君莫问,心思有多纠结怀疑,轻盈又稳健的脚步已然迈开,一步步头也不回的往内室而去。
不过,在掀开帘子的瞬间,他冰冷眸光便动了动,目光越过里面描着大朵祥云的屏风,一眼便落在了朦胧纱帘垂映下的床榻。
在看清床榻里头双双并排而躺的身影时,他恒定不变的冰凉心情,忽地剧烈的疼了起来。
不过,陈芝树是什么人。即使内心已经震惊得翻江倒海,冰冷至极的淡漠面容仍旧不会泛起一丝丝波纹,他更不会在君莫问这个女人面前流露出一丝异样情绪来。
君莫问以为,在他踏进内室的时候,至少能看到他失态一幕。就算不是激动愤怒,起码也能从他面上看见失望震惊一类的情绪。然而,此刻,只见他在门口略一沉凝,甚至连眸光都不变一下,就见他大步一跨,毫不在意的模样走了进去。
绣着精致云纹的宽大锦袖下,他指尖微动,一线柔力便飞了过去。将床榻隔绝自成一方天地的朦胧垂地纱帘,立时无声无风自动般往两边挑开。
纱帘里头,床榻上面,只见一蓝一紫的俊俏少年男女双目紧闭并排而躺。然看他们的面容,并无半点痛苦之色,反而只见放松安然。
陈芝树心下稍安,可随即疑惑便起。
夏星沉是什么人?堂堂南陈当朝右相,叱咤朝堂的人中龙凤。年纪轻轻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令人佩服羡莫妒忌恨的,狐狸一样的右相大人,竟然也会中君莫问这黄毛丫头的招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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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觉的躺在这?
还有躺在外面床榻的,神色安祥如放松熟睡般自在的少女。
这女人在他面前,平素就是一副精明狡黠心眼多得跟筛子似的,连防备心都重得跟九重天似的,这会竟也会毫无戒心的栽在君莫问这个骄傲自负的女人手里?
目光往莫安娴娇俏面容一凝,心头疑惑浮出的同时,又有淡淡恼怒淡淡气闷心堵辗转心间。
这女人,平日他想要占她一丁点便宜,都要拐着弯费尽心思,还未必占得到。
结果这会倒好,夏星沉大概连什么手段都不必用,甚至连半点心思也不必费,她倒是心甘情愿躺在他身边了。
这么一想,刚刚压下去的酸酸涩涩滋味立时又汹涌无声的充斥心头。甚至连看她的眼神,都隐约的透了点咬牙切齿的恼恨之意。
不过,他也只这么平静无波的站在床沿附近掠了床上少年男女一眼。然后便转过头来,冷淡无痕但绝对让人感觉比锋利刀子还要冰寒的目光,便轻轻落在了君莫问脸上。
只一掠,便不再理会君莫问,长臂伸出,就要抱起床上闭目沉睡的紫衣少女。
“如果我是师兄,我一定不会急着将她带走。”
君莫问的声音悠悠然然,说得十分平和缓慢。陈芝树听着,眸光却倏地变得像凝了冰霜雪水一样的冷。
他站直,缓缓回头盯着她。目光冷冷清清,但绝对气势压迫,让人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
虽然他弧度美妙的薄唇紧抿如蚌,可君莫问被他那有如实质的压迫眼神一盯,立时便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寒。
几乎立即下意识的不自在偏开了视线,开口的一瞬,连嘴唇都觉得在他冰冷慑人的眼神下变得干涸。
君莫问往床榻投去意味不明一瞥,纤手抬起,指的却是躺在里面的夏星沉,“嗯……,莫大小姐与他在这屋子待上一晚,明早醒来便什么事也没有。”
换言之,无论是莫安娴还是夏星沉,只要两人其中之一出了这屋子,都会有非常不美妙的后果。
陈芝树绝对不会怀疑此刻她在夸大其辞,以君莫问的本事,她有骄傲自负的资本,压根不需要用弄虚作假的方式诈他。
所以,陈芝树刚要伸往夏星沉将人挥出去的手臂,也立时凝住不动。
不过目光划过夏星沉清隽绝伦的脸庞时,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住心底冒出的嗜血冲动。
事关莫安娴安危,他不敢贸然冒险。
缓缓转过身,冰冷得如浸在雪水里一样的目光攫住君莫问,薄唇微张吐字仍旧只是淡淡的不露分毫情绪,“说。”
看到他的退让他的妥协,君莫问心里非但没有觉得有一丝高兴快感,反而越发的气闷心堵,淡淡怅然之中又夹杂着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不甘。
他越是如此,便证明他越在乎莫安娴。
虽然这个结果,是她今天一直试探他的目标。
可这会结果出来,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快乐。
“想让她平安,很容易。”君莫问淡淡掠了眼莫安娴,眼中自信光芒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黯淡下去,连动听的声音都透了几分落索萧条,“让她与他在这躺上一晚,就行。”
陈芝树眼眸微眯,紧抿如蚌的薄唇似乎发出了轻轻冷哼,又似乎什么声音也没有。不过他掠望君莫问的眼神,却透着淡淡的不加掩饰的讥讽。
君莫问被这样的目光一看,暗叹一口气,心头顿时苦涩难当。
好吧,她明知他不会同意这事,偏还要提出来刺激他,确实该受他讥讽白眼。
若真让莫安娴与夏星沉在这并排躺上一晚,就算什么事也没发生,她也能让没发生的事变得扑朔迷离。
到时候,莫安娴与夏星沉被绑在一起的机会可就大了,而他的机会相对就渺茫多了。
其实君莫问心里还真特别期盼着他那么在乎莫安娴生死,并且在乎到失去冷静,只能被她牵着鼻子走那种。
然而,她心里又清陈知道,这绝对不可能。
而且,他若真是这样便失去冷静的话,也许她心底不甘立时便会消淡了。
一个不够优秀的男人,如何配得上优秀的她。
“另外一个方法,”君莫问压下心头苦涩与不甘,抬头看向陈芝树,眼中令人眩目的自信光芒又似乎慢慢回来了,“师兄遵守当年承诺,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再重复一次。”
也就是说,用他的下半生来换他所在乎之人的安全,还是用莫安娴自己的下半生来换安全,陈芝树只能二选一。
重复一次?
陈芝树没有开口,微微眯起的淡漠眼眸里,上扬的眼角流泛出明显讥讽弧度。
当真依她所求重复一次承诺,这事情的性质就真完全变了。因为眼下的他与她,都已经成年,他再重复承诺,等于变相承认她是他未婚妻。
但是这个位置,除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他从来就没有为别的任何女人预想过。
君莫问见他一再流露出讥讽鄙夷的神情,当下按捺着闷闷心堵,不太舒服的皱了皱眉,却还是耐着性子说道,“难道师兄现在还觉得,莫大小姐这样的人配得上你吗?”
配得上?配不上?
陈芝树从来就没考虑这样没价值的问题,如果感情要以种种条件为前提的话,他觉得现在的他也配不上君莫问。
但是,他对莫安娴的感情,从来就不存在配得上配不上的问题。
他死寂多年的心,只因为莫安娴的存在才会跳动。
别人之于他,不管优秀貎美还是浅薄丑陋,那也与他无关。
“我觉得,”陈芝树冷淡无波的掠了她一眼,冰凉目光划过她骄傲自负的脸庞,慢慢道,“以张小姐的心态,这世间就没有配得上你的男人。”
以为将莫安娴放倒在这,她就胜过莫安娴?
她就是他的最好选择?
这什么鬼逻辑?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陈芝树又转过头去,冷淡目光微微夹杂点点无奈,又透着少许难察温柔凝落在床榻上沉睡的紫衣少女。
这女人,让他说什么好呢!
君莫问被他直接直白的话给讽得脸色一红随即又一白,不过以君莫问的修养,倒没有被他嘲笑得恼羞成怒,只微微冷了脸,看了看莫安娴,道,“难道师兄放心让她与他在这躺上一晚?”
不肯依她所求重复当年承诺,那就是愿意将莫安娴拱手让人了。
陈芝树掠她一眼,轻蔑之色掩在眼底,只淡淡道,“是不是只有如此近的距离躺上一晚,他们才会平安无事?”
这话问得奇怪,君莫问心头一愣,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想了想也没想出他能做什么;便轻轻点头,确定道,“没错。”
转念一想,又怕他会自作主张做出什么惊人之举,立时又补充道,“师兄你最好别想着将他们分开,这对谁都没有任何好处。”
陈芝树不会在这个时候才来怀疑她的本事,不过他也没有再开口与她说话的打算。
今天跟这个女人说了那么多费话,已经到了他能容忍的极限。
两种选择?
他怎么可能会如这个女人的意?
他陈芝树要做的选择,从来都不是别人可以左右的。
君莫问看见他低垂的眼眸忽然流露出奇异神色,心就不禁莫名飞快的跳了跳,她一怔,下意识脱口问道,“师兄想做什么?”
“你不是很在意莫大小姐的安危吗?你可千万不要乱来,若是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敢保证。”
听闻她近乎语无伦次的说明或者说威胁,陈芝树唇角那抹轻漾的嘲讽就更淡了些。
君莫问瞧见他不为所动的模样,不知怎的,心忽地咯噔一声,突然冒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来。
就见那风华潋滟却又冷漠孤清遥远如冰山玉树一样的男子,毫不犹豫的靠近床榻,然后在君莫问略显焦急困惑的目光里,轻轻弯下了挺拔笔直的腰。
在陈芝树淡淡青竹冷冽气息逼近之前,莫安娴轻轻睁开了眼睛,因为陈芝树挡住了视线,君莫问自然看不见她其实是醒着的。
莫安娴睁开眼睛原意是要阻止陈芝树进一步行动的,不过,她似乎错估了陈芝树霸王脾气发作的场合。
只见陈芝树瞧见她长睫轻颤,却很淡然的熟视无睹,继续弯腰向下,伸出长手臂往她腰肢揽去。
莫安娴浑身一僵,随后整个人都僵住不能动弹。在他倾身完全触及之前,她连忙将眼睛闭上。
心中却有淡淡恼怒浮起,这家伙,明知她假装昏睡,还凑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陈芝树唇角微微弯了弯,他想干什么?
她很快就会知道了。
让他担心,让他费唇舌跟君莫问这个女人周旋,他怎么也得犒劳一下自己的辛苦。
这样弯着唇角,他长臂已然穿过她柔软腰肢下。虽然带着淡淡怒意惩罚意味,然他动作却极轻柔。
在君莫问与莫安娴同样惊诧之中,他已将莫安娴轻轻揽起,然后直接代替莫安娴一闪身躺在了床榻上。
而莫安娴么?
下一瞬她就发觉自己脸似轰的一声烧着了一般的烫。因为此刻,陈芝树以自己为床,而她就躺在这壮实并不觉硌人的身躯之上。
君莫问看见眼前一幕,除了心里又羡又忌又无奈之外,她一张姣姣白玉脸庞也似被火烧着一般,比直接层染了绚丽霞光的天际还要艳红几分。
“师兄,你……你……”
陈芝树拥着满怀温香,鼻尖嗅着淡淡诱人香气,正觉心神荡漾难以自控。
哪里有心思理会君莫问的目瞪口呆,不过君莫问含羞带怯难以置信惊讶的语气,正好可以提醒陈芝树收敛一下摇笙心神。
莫安娴被他环住腰肢禁锢胸怀,此刻心头是又恼怒又羞涩。无奈这会陈芝树为刀俎,她为鱼肉,只能被他圈在身躯上老老实实躺着不动。
陈芝树没在意君莫问羞愤还是惊诧,感觉自己心跳扑通扑通的鼓擂一样厉害,暗下深吸口气才终于勉强平稳下来。可眼角一掠,便掠见旁边夏星沉那张清隽绝伦的脸,眸光立时凉了凉。
这倒是个好时机,他暗下冷笑一声,指尖暗中悄然对着夏星沉飞快弹出一缕指风。
君莫问见局面根本不受控,只能无奈的咬了咬唇,扬手往空中一洒,也不知洒了什么,然后懊恼道,“师兄,你将他们带走。”
她已经试出来了,不管莫安娴什么样,他都看不上她。
陈芝树毫不意外的瞥了瞥眼眸,指尖弹出一缕指风,心里却颇遗憾的想。君莫问这个女人今日也算做了半桩好事,只可惜这坚持的时间太短暂了些。
为配合君莫问,他指风弹出,莫安娴几乎立时便能动弹了。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她磨牙自陈芝树身上跳了下去,而躺在里面的夏星沉也应景的睁开了眼睛。
当然,他起来的时候还十分配合的露出茫然讶异之色,不过,目光只在屋内几人面上转了转,便懒懒一笑而过,并没有傻楞楞开口询问君莫问。
莫安娴跳下去之后,看见面容绯红的君莫问,倒是意味深长的掠了她一眼,接着似笑非笑说道,“张姑娘这待客之道,还真让人消受不起,我看我还是先告辞了。”
说罢,也不理会陈芝树在身后凝注过来隐含新奇无奈的目光,直接便与夏星沉一道下了小楼往门外走去。
君莫问听着两人下楼梯的蹬蹬声,才终于回过神来。她望着已然从容沉静跟着走出去的陈芝树,满心不是滋味的说道,“师兄,看来她心里并不像你在意她一样的在意你啊。”
陈芝树眼光冷了冷,不过除此之外,他身姿依旧优雅从容,也绝对没有回头看君莫问一眼的意思。
转眼,那几人便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
君莫问站在小楼望着繁花盛开处,默默落下一声叹息。
在张府大门外,莫安娴没有等陈芝树,直接上了自家马车便走了。夏星沉踏上他家马车的时候,却发生了一点点小意外,那便是原本系得极结实的衣襟忽然裂开,再然后,他那件天高云朗的靛蓝袍子也难逃厄运给他裂开了。
夏星沉低头看了看让他瞬间变成中衣族的外袍,清隽脸庞并没有惊慌尴尬之色,只噙着玩味笑意往正优雅步来的潋滟身影望了望。
叹道,“原来离王殿下的胸襟,也比针眼大不了多少。”
不就是与她一同躺在几块板上,听了一会他与张家千金的私己话而已,就下手不留情的让他付出外袍为代价。
含笑摇了摇头,夏星沉也没有再与陈芝树寒暄的打算,直接招摇的穿着月白中衣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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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看着在风中扬起的破袍子,心,也似忽然在瞬间变得荒芜凄凉起来。
那个女人,又在生他的气?
君莫问设计留下莫安娴这些事,外人自然不会知道的。不过那天宴会发生的事可多了去,参加宴会的人数也多,有些什么风声流传在外,那也是很自然的事情了。
这一天,张广外出在酒楼用膳,就听闻有人兴趣勃勃的谈论着那天张家举办宴会发生的事。
“听说了吗?”就与张广邻桌相隔的一张桌子,坐了几个年轻人,其中一人一副神秘兮兮的说道,“那家千金先是在那个地方当面向鬼见愁逼婚……”
有人立时被他的话吸引,“你说谁?谁家千金?老兄你能不能别含糊其辞的?”
又有人关注的重点立时转向后半句,追着问道,“逼婚?向他逼婚?你没搞错吧?”
至于鬼见愁这三字,除了刚开始那人压低声音提过一次之后,别的人都十分默契的忽略或干脆用“他”来代替,那位大名可不是他们这些人能随意冒犯的。
“哎,还有谁家千金。”最先挑起话题那人一脸大家明白的模样,“不就是那最神秘据说还是全能手的那家千金呗。”
为免还有人听不懂暗示,那人干脆斟了茶水在桌上划了个大大的张字,其余人看见他随后用手抹去的字,立时了然的发出长长一声“哦,原来说的是她”之类的感叹。
张广原本并不曾留意这些人在说什么,他今日原是随意进这家酒楼,因临时起意,又是饭点,一时订不到包间才在大厅的。
这些吵哄哄的热闹人声,其实跟他没多大关系,因而他吃得十分专心。然而,这只隔了一桌的人这会的感叹声实在太整齐太高声了些,他就算想要充耳不闻也不行。
眉头一蹙,耳朵却已经下意识的竖了起来。
就听得又有人说道,“可惜那位眼光独特,宁愿要一个早被人退过婚的姑娘,也不愿意承认那家千金未婚妻的身份。”
提到这被人退过婚的姑娘,这会大伙倒是一致的露出意味深长又会心的笑容来,却没有人再就这话题提出什么疑问。
反倒是竖起耳朵听闲话的张广皱起了眉头,在想这些人谈论的是陈芝树与他家小妹的事吗?
那么他们口中退过婚的姑娘,指的就是莫安娴了?
眼下这京城权贵之家年轻一辈的,大概没有人不知道莫安娴过去的光荣事迹,更没有人不知道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独独钟情于那位几乎家喻户晓的“莫姑娘”。
“照理说,一般姑娘家若被人当面拒绝过的话,之后肯定不会再纠缠了。”有人卖关子,“可惜那家千金也是个特别的,据说十分不忿自己看中的未来夫婿被抢,居然起意要与那位被退过婚的姑娘一较高下。”
“咳,这不是明摆了死缠烂打吗?”
张广眉头已经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这些口无遮拦的无赖,什么叫他家小妹对陈芝树那混蛋死缠烂打?
若不是陛下属意让他家小妹“信守承诺”非要让她与陈芝树凑对,以他家小妹的才情,什么样的夫婿找不到?
依他看,陈芝树那样冰冷死人脸的男人,就活该只配莫安娴那样的女人。
“可不就是死缠烂打!”有人兴奋的一拍大腿,转着眼珠瞄了四周一眼,故意作出神秘的模样,实则嗓门有多大嚷多大,“你们还不知道吧,前些日子在他们家举办过一场宴会,那家千金就曾当众与另外那姑娘为难。”
“咳,红颜祸水,真惹出什么事,那也是他活该!”
“嘘!”有有立时惊恐的示意噤声,望过四周没发现异样之后,才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他也是你能评说的,少在这惹事,若是连累了我们,谁也没有好果子吃。”
“就是就是。”另外几个怕死的也立时齐声起哄,“来,大家吃菜吃菜。”
张广这会已经完全没了食欲,虽然食物还是通过筷子有一柱没一柱的往嘴巴里送,可他现在已经完全食不知味了。
只紧皱着眉头,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些市井无赖到底还会怎样抵毁他们张家。
“我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几杯烧酒下肚,有人又开始管不住自己口舌了,“那天宴会的时候,那家千金可做了件事,要令那位钟情的姑娘当众出糗呢。”
“谁知结果反而……啧啧……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那人摇头晃脑,一脸不胜唏嘘之样。
与他同桌之人看着只胡闹着哄笑一声,各自眼神心领神会的交换着,便对这事揭过不提了。可隔了邻桌的张广,却听得心头火气蹭蹭直冒了。
脑海里一下就回想起那天宴会的事情来,那一回他想吓唬教训莫安娴一番,最后却反而被逼着落了面子,自己还被陈芝树逼得脸色发青……。
辗转想了想,张广心里越发意难平。
举着杯子沉吟了一会,眼里闪过一抹狠厉之色,一会忍不住低声喃喃道,“真是该死,抢了本该属于小妹的亲事,又辱及张家。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麻烦。”
这一天,纪媛偶然路过美玉阁,想着进去买块羊脂白玉重新打块玉佩。
没想到,她才刚刚走到美玉阁附近,正巧看见一个年轻姑娘笑容满面的从里面走出来。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神情看着甚是高兴,“今天买到这块和田玉真不错,我明天得让人给雕刻成……”然而,她话没说完,脚下也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竟然一跤跌在了门槛上。
她旁边倒是有个丫环跟着,不过她这绊倒实是意外,猝不及防之下,那丫环只来得及惊惶失措的张嘴“啊”一声。
待那丫环慌张俯身去扶时,那姑娘也不知被磕到了哪里,竟一时疼得站不起来。
纪媛这时看出不对劲,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皱着眉头对着那丫环隐含凌厉道,“你先松手,别用力拽她。”
那丫环一怔,抬头一看,是个陌生姑娘,看着虽然冷清严厉;然她却不知怎的心里一紧,手劲却听话的松了不少。
纪媛仔细的看了看那被摔倒的姑娘,这才招呼自己的丫环一齐扶起那姑娘。
“珠儿,你仔细些,别碰着她肚子。”纪媛又看了眼另外那个丫环,目光却是凝向那摔倒姑娘的裙摆下,“姑娘,你家小姐的马车可在附近?”
那丫环立时点头,“在,就在附近。”
纪媛借着扶起那姑娘的时候,巧妙的搭上了那姑娘手腕,仿佛不经意下意识搀扶的动作,实际却是给那姑娘把脉。
见那丫环点头,略一思索,便道,“那大家小心些把这位姑娘先扶到马车上去,嗯,记得一定要避免再碰到她肚子。”
那姑娘此际正疼得小脸发白,可一再听闻她叮嘱小心避开她肚子,顿时咬着嘴唇,顾不得疼痛将心头疑惑问了出来,“请问这位姑娘是不是习过医术?”
纪媛想了一下,才点头道,“我是大夫。”
那姑娘闻言,顿时激动得有如溺水的人突然看见救命稻草一样,顾不上小腹疼痛,激动的扑过来握住纪媛双手,“大夫,我、我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妥?”
不然,也不会摔一跤她就疼成这样,现在还疼得连腰也直不起来;况且,若不是有什么不妥,这大夫也不会一直叮嘱避开她的肚子了。
纪媛眉头紧了紧,巧妙的将自己双手挣脱出来,却是平静的看着那姑娘,道,“姑娘还是先到马车躺下再说。”
说罢,她看了眼自己的婢女,“珠儿,你小心着些。”
幸好那姑娘的马车就停在附近,一会就将人扶上了马车。
纪媛随后也跟着上了马车,一入车内,她立时吩咐道,“夫人你先躺好。”
纪媛一进入马车立时就改了称呼,那姑娘先是一怔,随即了悟的眨了眨眼,倒是顺从的平缓躺好。
“夫人,”纪媛又替她把过脉,才一脸严肃看着她,“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怀了身孕?”
那姑娘一阵惊愕,随即便惊喜交加的挣扎着想要起来。纪媛连忙按住她,又道,“你先别激动,刚才你在美玉阁门口那一摔,这身子差点就出差错了。”
自己怀有身孕都不知道的,像这种粗心大意的人,纪媛也不是没见过。不过都已经有两个月了,还没注意到自己身体异常的,她还真挺少见的。
而且,刚才那一摔,除了小腹坠痛之外,这女子现在应该已经见红了吧。
她把脉的时候,很明显瞧出这女子有滑胎之像。
“大夫,你是说我怀孕了?”那姑娘错愕半晌,才终于回过神来,随即又一阵后怕的抓住纪媛双手,“刚才我跌了一跤,是不是对腹中胎儿有影响?”
纪媛眉头紧了紧,低头盯了眼自己被用力抓到泛红的双手,略有些不悦的再度巧妙挣了出来。
当大夫的手,就好比乐师的手一样,都得好好保护。
“夫人如今已然有了滑胎之兆,若想保住胎儿,夫人此后起码得静养卧床三个月。”纪媛转目看了看马车里面,一时没看到备有纸笔什么的,也就放弃给那姑娘开药方的打算,只道,“我知道前面不远就有药堂,夫人此去抓些安胎药回去吧。”
“我先告辞了。”
那姑娘怔了怔,待她回过神来想叫她的丫环道谢打赏,纪媛主仆已经不见影响了。
“冬梅,”那姑娘抚上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面上有些欣喜有些憧憬,眼里却又有些茫然无措,“你说公子若是知道我怀了他的孩子,应该会高兴的吧?”
冬梅看了看自家主子,暗下想了想自己主子见不得光的身份,又想及眼前的情形,自然不敢实话实说。想了半天,只能捡好听的话顾左右而言它,“公子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
“小姐你现在就不要多想其他,我们先去找大夫安胎要紧。”
安慰的话听着好听,可安如沁看着眼神闪躲的丫环,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以张家门第之高,即使她怀了那人的骨肉,只怕也不可能光明正大的进入那张家大门。
不过无论如何,她怀了那人的骨肉,这也是喜事一桩,她一定要将这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
想到这里,安如沁抚着小腹的手便格外轻柔,连身上疼痛都觉得淡了不少。
被夜明珠光芒照耀得流光溢彩的凤栖宫大殿里,皇后斜躺在矮榻上正懒懒的靠着锦绒软垫在沉思。
冯嬷嬷瞧着她面色挺不错,才轻手轻脚走近过去,轻声禀道,“娘娘,宫外有消息传回来,纪家小姑娘今天碰见了张广在外藏着偷养的外室,而且还诊出那外室怀了两个月身孕。”
皇后没有抬头,只阖着眼皮转了转凤目,淡淡道,“这是好事。”
冯嬷嬷垂首,轻声附和,“确实是好事。”
“既然是好事,”皇后抬头,幽转的眼眸里闪动着令人看不透的寒芒,“该添些喜庆贺一贺。”
冯嬷嬷低垂的头立时垂得更低,绝对不敢再瞄皇后美艳却分外冰冷残酷的脸,“是,奴婢这就让人给张家送些贺礼。”
这一日,是城北马市热闹的日子。
刚过辰时,马市便热闹的人头涌动了。
“少爷少爷,”莫云昭的贴身小厮一路挤在前面给莫云昭开路,一边兴奋的唤道,“小的听说黑三爷最近得了匹好马,正打算今日出售呢。”
莫云昭自然一早就得到了消息,这会听他再提,便也忍不住神往的加快脚步,“少啰嗦,这事我不是早知道了,我们现在赶紧过去,一定要抢在别人下手前买到那匹好马。”
小宝吞了吞口水,更加拼命往人群里挤,“少爷放心吧,我们来得早,这会还没开市呢,那匹好马一定是少爷你的。”
莫云昭也觉得那匹好马一定非他莫属,为了今天的马市,他可是连早膳都没用就跑到这来了呢。
听了这话,心情极好的咧嘴笑了起来,“待会买了好马,回头爷请你上酒楼。”
小宝听着也高兴,虽然知道他往往说过就算,不过只要莫云昭高兴了,肯定少不了赏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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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好不容易从人山人海中挤到黑三爷的地盘前,却见仍有不少看热闹的人比他们早到。
不过,莫云昭光是打量了那些看热闹的人几眼,就放心的咧嘴笑开了。
他常年出去玩乐,别的本事不敢夸口,但瞧人的出身还是没问题的。
眼前这些人,也就是过过眼瘾来看看好马而已。
就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一看就知道是拿不出几个钱的穷酸货。没有人跟他抢传言中的好马,莫云昭心情当然好了。
过了一会,马市终于开市了。
刚开始拉出来的,都不过是寻常货色。好东西通常都是留在最后压轴的,莫云昭老神在在的抱着双臂吊尔郎当的站在一旁等着。
一个时辰后,黑三爷亲自将那匹好马拉了出来。
“老规矩,”黑三爷在栅栏内拉着那匹马骝了几圈,让有心买的主顾都看清它的英姿,才不徐不疾道,“这匹马,仍然是价高者得。”
莫云昭立时瞥了瞥小宝,小宝会意的拍了拍藏在兜里护得结实的银袋,“少爷放心,我们今天带的银子足足的。”
就在这主仆二人踌躇满志的时候,有道声音忽然极响亮的响了起来,“三爷,你这匹马开价多少?”
听着口气,竟然也带着志在必得的意思。
莫云昭一怔,立时就伸长脖子往那声源寻过去。
莫云昭不认得那人,但从那人的打扮上看,却绝对是个不差钱的主。这一看,他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小宝,给爷打听打听,那人谁?”
小宝一激灵,眼珠转了转,立时飞快应道,“是,少爷。”
只一会,小宝就钻回到了莫云昭身边,有些畏怯道,“少爷,那是张家的三公子。”
“张家?”莫云昭怔了怔,虽然他才到京城不久,不过赫赫有名的张衣他还是知道的。
皱着眉头想了想,眼中诧异便淡了下去。
张家又如何,他的钱多,今天黑三爷手里这匹好马就是他的。
正走神,就听闻黑三爷高声道,“三百两,竞价一次加三十两。”
莫云昭立即就示意小宝大声喊了,“三百六十两。”
无独有偶,眼下来马市来相马的不是别人,正是张工羽第三子张广,这人除了固执气量不怎么样之外,还自诩是爱骏马宝剑的名士。
刚才黑三爷骝马的时候,张广亲自站在不远观看过了,自然知道眼下竞价的是匹好马。
一千几百两银子,张广还不放在眼内,更何况是难得的好马。
莫云昭这边喊价的声音刚落,张广那边就高声跟着喊道,“五百两。”
莫云昭一听,心头立时冒出怒火来。
“小样,想不到今天还有人敢跟小爷我争。”
轻啐一声,也不示意小厮了,直接继张广之后急急吼了一嗓子,“六百两。”
那边张广也是一怔,一下就加了一百两,他不由得怀疑是不是黑三爷暗下与人窜通好的故意哄抬价格。
不过这念头只在心间一转,他立时又掐灭了。
黑三爷做专卖一向公道,不然也不可能在这马市里面屹立不倒。
眉头皱了皱,张广几乎也在瞬间又张口加价,“七百两。”
眨眼之间,这价格就蹭蹭的翻了一倍有余,看热闹的人个个双眼都冒出闪闪亮光来。
莫云昭自然不服气,接着又让小宝往上加价。张广想着连日来的不顺心,又看了看眼前那匹黑马,心想不过一匹马而已,他今天就是花再多银子也要将马买回去。
这竞价,竞争来竞争去,到最后,反而变成呕气比阔绰了。
如此这般,将价格抬到一千五百两的时候,张广终于忍不住怒不可遏了。
尤其当他知道跟他一路哄抬价格的竟然也姓莫,还是与他讨厌的那个莫安娴沾亲带故之后,心里的怒火就更加压抑不住的蹭蹭直往头顶上冲。
“不就是一个穷酸破落户吗?”张广目光鄙视,口气更是满满鄙夷,而且要命的是,他的声音非但没有一丝压抑,反而似有意无意拔高,成心就是让周围看热闹的人听到,“也敢到京城这地方装阔绰!”
也不知是不是张广这鄙夷的神情太欠抽,还是大伙想将这热闹上升到另一个层次,也就在莫云昭与张广互不相让一路竞价的时候;原本还隔在两人之中那些看热闹的路人,居然都在不知不觉中默默让开了。
这会,张广与莫云昭两人,就算不是面对面肩挨肩的站着,那距离也不过丈许。
张广这会高声鄙夷的连嘲带讽的话,本就是故意让莫云昭听见了,莫云昭又不是聋子,又怎么可能听不见。
这一听见,当然就坏事了。
虽然莫云昭知道张家在京城的势力那是杠杠的,可这位浑脾气一发作,那就是天皇老子也拦不住。
当下就指着张广鼻子讽道,“你张家有钱有势?你少爷月俸几何?你不装阔绰谁知道你手里的银子是什么来路?”
他这话骂的可不仅仅是张广,直接将整个张家都绕了进去,暗指这挣钱来路不正了。
换句话说,就是大家半斤八两,彼此彼此。真扒拉起来,还不知谁是穷酸破落户,谁是装阔绰呢。
张广这些日子正积攒了满肚闷气无处发作呢,就算他想找机会再吓唬莫安娴一次,他也找不到机会。
因为莫安娴最近都极少出门,就算出门,也是前呼后拥的护卫丫环一大堆,他根本找不着机会。
好不容易知道今天马市里,黑三爷手里有匹好马出售。谁料就倒霉的撞上莫家的人呢,撞上也就罢了,这个明眼看着就是除了斗鸡遛狗啥正务也不会的纨绔,居然还敢讽刺他;仅仅讽刺他也就罢了,竟然当着这众多看热闹百姓的面,就指责他们张家手脚不干净。
张广一听,几乎立刻就气炸了肺。
便是附近站着看热闹的人,在看见他骤然变脸的瞬间,都似能看到他头顶冒出青烟来了。
“无中生有,污蔑抵毁,我今天不出手教训教训你,你都不知道这天底下还有王法。”
张广冷叱一声,当然握着虎拳,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就朝莫云昭冲了过去。
大伙这会都只顾着看热闹,一时半会倒没察觉他刚才吼那句有多好笑。
难道这天底下的王法,还由他们张家说了算了。
莫云昭平日吃喝玩乐在行,可说到打架,他立时就焉了。
眼见张广一言不合,立时就挥拳气势汹汹的打过来,他本能的就吓得往后一缩。
当然,嘴上可不能表现得这么孬种,一边害怕的往人群里缩,一边虚张声势的大喊,“说不过就用拳头?还说什么王法?难道这天底下就不能让人说实话了?还是你们张家说的话就是王法?”
张广怔了怔,不过这火气上头,又想着这是只有普通百姓的马市,便是让莫云昭疯喊两句又如何,也不会传到皇帝耳里。
“我们张家可没有你们姓莫的能干。”张广冷哼一声,抡着拳头虎步生风的追着莫云昭打了过去,“退过婚的姑娘还妄想勾引别人未婚夫婿,简直不要脸到极点。”
虽然莫云昭心里透亮,自己老爹跟莫方行义父根本没有半分兄弟情义可言;可眼下被张广拿这莫安娴的事大庭广众下来讽刺,他也觉得脸上无光。
心思一转,立时就想到了最近听到的风声。
随即就张嘴反唇相讥,“还是你们张家的姑娘有能耐,当众逼了人家亲王贵胄不算,又耍尽心机去害人家无辜的姑娘。”
这一来一往的,嘴皮子上的功夫,全是不想伯仲,就是这拳脚上莫云昭也太弱了些。这一直都是被张广追着来打来,虽然到目前为止,张广也没碰到莫云昭一片衣角,不过单是看莫云昭被追得累成死狗样气喘吁吁往人群里左躲右藏的,大家就觉得这热闹看得不痛快了。
于是,在两人嘴皮上你来我往的功夫,有人已经不怀好意的吹着口哨起哄了。
“喂,莫家少爷,光说不练说的不会就是你这种吧?”
“你既然占得住理,为什么要怕他?还跑什么跑?干脆站直了抡起拳头跟他对打呀!”
“对,跟他对打,别怕,我们给你助阵!”
这些声浪简直一浪高过一浪,那激奋的呼声都已经直接将张广与莫云昭两人的嘴仗给淹没了。
莫云昭喘着大气终于停了下来,一是因为他已经累得跑不动了,二是这些起哄想看热闹的人群,已经渐渐将他与张广围在一个包围圈中,他根本没地可以躲了。
可是,嘴上说得响亮,实际看见张广那青筋毕露的拳头,莫云昭心里还是止不住的害怕得颤抖。
自然还未开打,这双腿就已经发软直打哆嗦了。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才不跟他一般见识。”
明明打不过人家,还偏要死鸡撑硬脚——强嘴!
张广见他被自己追得狼狈,本来心头火气已经消了不少,这会一听,这心火立时又按不住的蹭蹭直往上冒。
“哼,”他抬头,趾高气扬的架势,斜眼睥睨过去,极度不屑的眼神与语气,“我大人有大量,才不跟你这种小人计较。”
“小人?你说谁是小人?”连气都还没喘匀的莫云昭一听这话,立时气得再度跳脚,指着张广一脸义愤填膺状,“你给我说清陈,谁是小人了?”
张广知道他不是自己对手,也没有再抡着拳头对着他,只从鼻孔里喷出一声重重冷哼,“现在谁头顶冒烟,谁就是不言而喻的小人。”
莫云昭登时浑身热血上涌,这不是明摆着讥讽他没有胆量吗?
你可以说爷没有银子,可以说纨绔不务正业,但不能说爷堂堂一介男子汉连胆量也没有。
莫云昭心头大怒,双眼绿光一冒,忽然握着拳头,却是脑袋一低,突然迅猛的朝张广不管不顾的撞了过去。
即便张广被莫云昭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好一阵错愕,不过依照张广的身手,要避开莫云昭这一来势迅猛的一撞也不是不可能。
更何况,就算避不开,他也来得及做出反应泄开莫云昭撞过来的力道。
莫云昭也就平日懒懒散散的学了几招强身的功夫,哪里能跟张广能比,别说眼下的莫云昭只有一股蛮力,就是莫云昭真会功夫,张广也不惧他。
眼见莫云昭那黑乎乎的脑袋就要撞到张广腹部,张广才轻蔑的冷笑一声,抬手就要朝往莫云昭那脑袋按下去。
据张广估计,他这一按,倒也不会令莫云昭受多重的伤,顶多就是脑袋着地,擦破点皮丢了面子而已。
然而,就在张广胸有成竹出手的时候,却不知身后哪里突然传来一股令人难察的阴冷劲道。
就在眨眼之间,张广也不知道自己挂在腰间的佩剑怎么突然就到了自己手里。他原本只是按着剑柄,并没有将宝剑取出鞘对付莫云昭的意思。
这不是关键,关键的是,莫云昭撞过来的时候,他非但没法如期闪避或按下莫云昭。手里的剑反而似有自主意识一般,忽然往莫云昭手臂切菜一般切了下去。
然后,就在他愕然瞪大的眼睛中,果然看见莫云昭的手臂在他锋利无比的宝剑下,似被切菜一般给切了下来。
“啊”,莫云昭突如其来一声惨叫,惊得张广怔了怔,就在他一怔之间,莫云昭这才扎扎实实撞到他身上。
这一撞,愤怒惊痛加上蛮力,直撞得张广双眼瞬间飙泪。
但是,他觉得疼痛的地方却不是被莫云昭所撞到的心胸。而是他被撞那一霎,被逼的往后退了退,这一退,也不知身后顶中了什么。
竟然就在他还留神着莫云昭还会不会发疯再来一撞的时候,他只觉得身后有些不对劲。
然而,还来不及反应。感觉自己顶中的什么,就已经狠狠的撞上了他腿间。
男人身体最脆弱处,又是关系到子孙后袋的部位所在,张广顿时被这一撞惊得三魂七魄齐飞了。
只一刹,他就痛得直接捂住腿间蹲下来。
而莫云昭已经痛得满地打滚,不过只滚了两人就挺不住——晕过去了。
待到附近的官差赶到,这热闹早就散场了。
至于莫云昭与张广这两个斗殴伤残人士?
也一早就被各自家人给领回家去看大夫了。
至于其他的?再怎么重要,也重要不过先救治伤员。
莫云昭被送回去,不管是莫永朝还是老姨娘或是林氏,无一不为他突然变得断臂伤残人士恼得喊爹骂娘。
不过,莫云昭暂时还昏迷着,了解事情经过的重任自然落在莫云昭的贴身小厮身上上了。
老姨娘一听莫云昭的手臂是被张广砍断的,立时就呼天抢地的抹泪,“永朝啊,你一定要为我们云昭讨回公道,张家实在是欺人太甚,为了一匹马就当众打杀二品大员的嫡子,这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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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永朝看着自家老娘这心疼愤怒的样子,心里一时百般不是滋味。
原本在莫府的时候,莫云昭与老姨娘一而再的发生了半夜爬床那些让人羞于启齿的事后,老姨娘本来是疯了的。后来搬离莫府西院,经过一段时间调整,老姨娘这疯病反而时好时坏了。
好的时候,最宝贝的就是莫云昭这个孙子,坏的时候,直接就敢拿着菜刀追着莫云昭满屋子的砍人。
眼下这一刺激,莫永朝真担心她的疯病又会再次发作。
这还不是令莫永朝最忧愁的,最忧愁的当然是与莫云昭起冲突的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张家三公子。
他的儿子虽然少了条手臂,但不知人家张广那边到底伤得怎么样了。
与莫永朝这边愁眉苦脸相比,张家此刻也只能用一片愁云惨淡来形容。
只因为,大夫刚刚替最后也被疼得晕过去的张广看诊过了,只不过那诊断结果……。
张家主宅的大厅里。
张工羽的脸色还好,只是比平时略显得黯淡一些;可张夫人的脸色,那是担心愤怒交织着绝望,再加上隐忍含泪的眼神,是个人见了都会不自觉有三分动容。
“大夫,广儿他……他那伤处真的没有机会复原了吗?”
虽然直接问张广事关子孙根那部位太羞人,不过张夫人是张广的娘,大夫自然不必忌讳这些。
“张夫人,”大夫看了看她,一脸沉吟的道,“三公子遭受重创,先是受到大力撞击,又遭利物伤了根本,老夫就是华陀再世,也不敢保证三公子伤好之后能完全复原。”
大夫迟疑了一下,又道,“不过,这也不是说完全就没有希望复原,只是……”
只是这希望比较渺茫而已。
大夫这话从一开始就没有给张夫人希望的模棱两可,眼下这稍微婉转一些的说辞,也不过是安慰她而已。
张夫人就是再心疼自己儿子也没用,可她一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未成亲,就已经被人意外伤了那命根处,以后若不能复原,岂不是等于一辈子都无后了!
大夫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等等,然后就由张宁送出府去了。
待张夫人从这意外沉重打击中回过神来,不免又泪眼婆娑的看着张工羽,“老爷,不如进宫请太医院的院首给广儿看一看吧?兴许他的医术能令广儿复原?”
那也是自己儿子,张工羽只默了默,便打算亲自进宫请人去。
不过,在进宫之前,他还是不太放心的叮嘱了张宁几句,“在我回来之前,你一定要看好广儿,切勿让他意气用事。”
张宁心里明白,这意气用事,便是怕张广醒过来后受不住打击,直接提剑去找莫云昭晦气。
话说这事,还真说不上谁对谁错。
目前,最要紧,当然是先将伤处治好再说。
张宁点了点头,便道,“父亲放心,家里有我们在,小妹也会安抚好娘的。”
张工羽匆匆进宫去了,待到他请了院首给张广再诊看一番,这结果其实也是跟之前的大夫差不多的。
张工羽担心张广醒来隐忍不住,又担心张广心情郁结不能好好休养,因而让大夫在张广的药里加了些安神的药物下去。
待张广彻底清醒过来,已经是一天之后的事了。
刚开始,张工羽怕他接受不了打击,更怕他会想不开,意思是让大伙先瞒他一阵子的。
只可惜张夫人在他跟前,根本无法强颜欢笑掩饰得住眼中的担忧绝望。
张广只用三言两语,就从她口中套出真相来了。
“我以后再不是个真正男人了?”虽然张广醒来之后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因为伤在那敏感要命的地方,他原本就十分忐忑不安了,眼下一听闻张夫人闪烁其辞,差点惊得失魂落魄从床上滚下来,“我竟然变成一个没用的废人?”
张夫人怕他绝望,连忙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安慰道,“没有,我的广儿怎么会变成没用的废人;大夫只是说你的命根处受了伤,要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才能复原。”
“娘没有骗我?”张广虽然看出她在强颜欢笑,可他打心底接受不了刚才所听到的隐晦事实,仍旧半信半疑的看着她,又紧张的重复问道,“大夫真说了我只要好好休养就能恢复如初?”
张夫人看见他惊惶不安的模样,心头就一阵漫天钝痛,但在他面前,绝对不能露出过份担忧的情绪,不然一定会被他怀疑。
她轻轻点头,仍旧笑着安慰道,“这是自然,连太医院院首都亲自给你看过了,他说你会复原如初,难道你不相信娘,还不相信他的医术吗?”
说到太医院院首,张广心里不安才淡了些,可疑惑仍旧不时冒头。
既然他能复原,娘刚才为什么要偷偷抹眼泪?
张夫人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想了想,便问道,“广儿,对于莫云昭,你有什么想法?”
按她说,那个不务正业的纨绔,就该暗中下手让他也尝尝再也不能人道的滋味。
提到莫云昭,张广的脸色立时冷了下来,连声音也透着一股泛狠的阴恻恻味道,“那个渣滓,我迟早有一天亲手结果了他。”
若不是莫云昭突然发疯的拱脑袋来撞他,哪来他现在的倒霉事。
想起当时那一幕,张广心里便有疑问也同时浮了上来。
他记得当时四周都是围观看热闹的普通百姓,这才会没防备的往后退,谁知会在那一霎遭到暗手。
可那暗中对他下毒手的人,究竟是谁?
要说是莫云昭暗中埋伏的人?
这事,张广绝对嗤之以鼻不会相信。
可那天,他也是临时起意去马市,究竟是谁藏在人群里阴阴给他一击?
张广虽然对张夫人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他宁愿将事情往好的方面上想,也不愿意往坏处想,为了能够早日复原,他倒是耐着性子极力配合大夫各种治疗。
至于那****与莫云昭斗殴时遭到暗手伏击这些疑惑,他是一个字也没向家人提及,就等着恢复之后,自己亲手查证将人揪出来。
至于莫云昭,虽然已经被他意外砍掉一条手臂,不过在张广心里头,莫云昭就是丢了一条贱命那也是活该。
眼下他暂时不去找莫云昭晦气,不表示他心里已经将这事抹平了。
这样一休养,张广就在府内待了一个多月。
而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安如沁非但听话的乖乖卧床静养,更是在打听到纪媛就在城中开了间医馆之后,就一直重金请纪媛为她保胎。
在纪媛的努力下,经过一个多月时间的调理,她这已经有滑胎之像的身孕,终于也好转了。
过了三个月易滑胎小产之期,安如沁得纪媛允许,才终于敢下床走动,不过却再也不敢随便出门了。
安如沁这边正喜上眉梢松了口气,张广却在府里待了一个多月之后,耐心耗尽,再三追问逼迫之下,终于从大夫知道了自己复原无望的残酷真相。
知道真相这天,他并没有如张工羽担忧的那样自暴自弃,也没有如张夫人所害怕的那样暴跳如雷。
而是异常冷静的沉着脸,然后还十分平静的说了句,“我回自己院子静一静,没事别来打扰我。”
张夫人想不到他这静一静,一静就是一天一夜都没有走动半步。
可让下人留意着,也没有什么异常举动,张夫人看见他这样,心里反而越发觉得心惊胆颤的不安。
一天一夜之后,他倒是从他的院子出来了,不过立时又丢了句话,“我要出府走走,你们别跟着。”
张夫人哪能真放心他一个人出去走走呢,可暗中跟出去的人,一个个都被他打伤了赶回去,张夫人只能忧心忡忡的随了他的愿。
张广独自去马市调查,才不愿意有人碍手碍脚的跟着,可事情已经过去太久,就算当初真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这会都早已经被消除得一干二净了。
打听不到暗中伤他的人,又打听到莫云昭早就已经活蹦乱跳继续他的醉生梦死去。
一时忍不住,就提了剑直接闯到莫永朝自购的宅子去。
然而,莫云昭是个怕死的,在砸了大把银子隐晦打听到张广以后再也不能做个正常男人之后,就找了个名目卷了大笔钱悄悄离了京到外地快活去了。
张广接连受挫,心里的火气这时可想而知有多积郁了。
他在外头转了几圈,在确定一时半会无法逮到莫云昭之后,他竟然一纸状书直接告到陈帝跟前去了。
依照张广目前的官职品阶,是绝对没有资格直接进宫面见陈帝的。
不过陈帝收到他递进来的类似于状纸的奏折,倒是破例宣了他进宫。
陈帝就在勤政殿的偏殿召见了他,看着底下跪地的郁郁男子,陈帝眉头不自觉的皱了皱,随即才不动声色问道,“张佥事,你的奏折朕已经看过了。”
陈帝顿了顿,意味幽深的眸光往他头顶掠了掠,才又不紧不慢说道,“按你所说,当日你们俩在马市斗殴之事,是莫云昭有错在前了?”
张广低垂着头,将郁郁沉冷的脸色掩在沉沉阴影里,声音透着该有的恭谨,“陛下明察,若非莫云昭动手在先,又苦劝不听,臣最后也不会迫不得已才与他动手。”
“既然如此,”陈帝似笑非笑的瞟过去,“为何当时你不将此事报与衙门?”
要赔偿要刑罚,这些自有相应衙门办理。
“臣当初觉得这事臣也有不当之处,便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帝眉头挑高,“哦?如今又因何要将这事闹大奏与朕跟前?”
张广抬了抬头,目光在陈帝威严十足的脸上滑过,随后谦恭的重新垂了下去,缓缓地极清晰地说了句什么。
陈帝眼睛似是眯了眯,眼里瞬间似有冷光掠过,看张广的眼神仿佛有些意外又仿佛十分平常的模样,不轻不重的“嗯”一声,饱含威压的目光浅浅落在张广头上一顿,然后又沉声道,“行了,你告退吧。”
出了皇宫,阴沉着一张脸的张广望了望天,嘴角勾着一抹冷笑,高深莫测的喃喃一句,“莫云昭,就算你逃到天边,你也死定了。”
虽然在外转了几圈,很是奔波劳累,不过张广想起自己也不是一无所获,便寒着一张能滴出水的脸回府去了。
自从得知复原无望之后,张广就不愿再看什么大夫,更不愿吃什么药。
张夫人怕刺激他,在他沉默不响拒绝了两次之后,便也遂了他。
虽然回府不用再吃药,但张广怕面对那些怜悯同情的目光,那只会让他觉得难堪,让他觉得自己连一点点自尊也被剥光。
所以他冷着一张脸回到府,谁也不肯见,只埋头钻进自己院子将自己隔绝起来。
除了侍侯张广那些下人战战兢兢捏着冷汗之外,这一夜张家倒也平静如常。
然而这表面上的平静,在翌日一封意外之信送到张广手里之后,便被打破了。
并且,在那封信送到张广手里不久,他就让人将张夫人请到了自己院子里。
张夫人听闻他差人来请自己,立时又惊又喜的前去了。
“广儿,你有事找我?”一入到偏厅,虽看见张广低头在思索,张夫人还是忍不住心急的询问起来,“什么事如此着急?”
“娘,你先坐。”张广站了起来,先扶着张夫人坐好,又亲自替她斟了茶,才道,“我要纳妾。”
“啥?”张夫人目瞪口呆的看着他,这话绝对比让她突然听到天要塌下来还震憾。
张广瞄她一眼,眼神阴阴的,脸色更是明显更沉了几分。
张夫人捏着心肝,神色疑惑的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小心翼翼问道,“为什么突然……嗯,就想纳妾了?”
张夫人不敢直接跟他提什么正妻还未娶就纳妾不合规矩之类的,自己儿子明知那个啥已经不行了,还突然在这时候提出纳妾,一定有他的原因。
现在,她要做的,不是刺激儿子,而是先打听清陈原由。
张广默默瞥她一眼,眼神还是阴阴的冷冷的,又有几分让人看不清的复杂掺合在里头。
张夫人看不懂他如此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不过随后就见张广默默的朝她递了一样东西过来。
“娘自己看。”
张夫人疑虑不定的抬头打量他一眼,不过还是伸手接过了他递来的信。
“……已有身孕三月有余,盼公子闲暇……”张夫人几乎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将这封诡异的信看完,可看完之后,她脸上原本伪装平静的神色再也绷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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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看张广一眼,那面色便立时惊喜莫名的,再看一眼,眼底仿佛都有泪光闪动了。
那心酸感慨意外惊喜种种情绪一时之间齐齐涌入她含泪双目,张广只被她这眼神一凝,立时就心头沉沉的转开了头。
信,是安如沁写的。
原本安如沁并不敢写信到张家,可是,她怀了身孕,张广却连续两个多月没有露面。
她心里忐忑不安,决定写这封信之前,也是辗转反侧了好几晚才狠下心执笔的。
若没有张广同意,她就算冒险生下孩子,日后生活也得不到丝毫保障,所以她只能在胎儿情况已经稳定,并且已经确定是男孩子的时候,下定决心豪赌一把。
她在信中措词小心翼翼充满卑微,可张夫人看完这封信,觉得这些日子再没有这个让人更高兴的消息了。
“广儿,”张夫人含泪看着脸色阴沉冷酷的张广,哽咽中充满欢喜欣慰,“你有后了。”
张夫人只顾着心头欢喜,一时都忘了这话无异于直接往张广伤口上头再撒把盐。
张广一听这话,原本只是钝痛的心,立时觉得火辣辣的疼,就是喘口气都觉得浑身在痛。
“这事包在娘身上,娘一定会把人给你完好的接到府里。”张夫人捏着信笺,即便这会在拍胸脯打包票,这手仍旧抖个不停。
这心情,完全激动得没法用言语表达。
眼下安如沁这封信,就好比在沙漠里行走已经渴到奄奄一息的人突然看见了绿洲一样。
张夫人能不欣喜若狂吗?
张广就知道不管安如沁是什么出身,这会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安如沁肚里怀着他的孩子,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
他也知道以张家的门槛,就算安如沁怀着他这辈子唯一的孩子,也不可能光明正大以正妻身份迈进来。
所以,他开口,只是让他娘帮着纳妾而已。
张广如此懂事知分寸,张夫人本就心疼怜惜他以后不能人事,此刻骤然听闻喜讯,自然只会一力点头应允的份。
张夫人好说话,因为她完全是站在母亲的立场用一颗慈母的心替张广着想。但这事到了张工羽那里,却被他坚决反对。
“不行,广儿还未娶妻,怎么能先大张旗鼓纳妾。”他黑着一张脸,眉头紧拧成了麻花,从头到脚都写着满满的反对,“这不是让天下人都耻笑我张家,以后都诟病我张家没有规矩么?”
“这样的先例一开,以后谁还敢将姑娘嫁进我们张家来?”
这话原听着也不错,张工羽考虑的是全族人的处境。可张广以后无法复原,张夫人本就心里难过,在这事上头自然而然先存了补偿之心,一听这话,心里立即不乐意了,“广儿的情况特殊,你又不是不清陈。”
一说到这,张夫人何止心酸难受,看着张工羽黑如锅底的脸,心里更来气了,“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他绝后才高兴吗?”
“什么娶妻再纳妾,就他的情况,以后娶再贤淑的姑娘给他当妻子又如何,那也不能给他继承香火……”
张夫人含泪低下头去,拿帕子掩着嘴低声涰泣着再也说不下去。
张工羽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过了半天,才皱着眉头,极不情愿道,“人可以暂时先接到府里来,不过不能大张旗鼓,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是广儿先纳的妾室。”
未娶妻先纳妾,这不是张家丢不丢得起脸的问题,而是日后全族家风品性都要遭人诟病质疑。
人可以有私心,但不能因为成全张广一个人,就将张家全族都置在那样让人轻视的位置。
要成就一个世家不容易,但要毁掉一个世家大族却是顷刻之间就能做到的事。
张夫人寒着脸,沉默了半天,才勉强点头,才是同意张工羽的主意。
至于张广?
他对这事根本不在乎,若不是安如沁刚好怀了他的孩子,他压根不会让她出现人前。
张广命根受了伤,大概永远也无法复原这事,安如沁自然不会知道。除了张家的人,与曾经替张广诊治的大夫外,谁都不会知道这事。
莫云昭当时会逃,也是从张广的伤势上,连蒙带猜的。
因此当张夫人派人突然上门将安如沁接进张家的时候,对安如沁而言绝对是大大的惊喜。
即使没有什么礼仪没有什么阵仗名份,就这样悄悄将她接进张家,她心头压了长久的大石也算是彻底放松了下来。
既然张家派人接了他们母子进府,也就是等于默认了他们母子身份。
这在以前,安如沁绝对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幸好她当日在美玉阁门口摔倒的时候,遇到了懂医术的纪媛,若不是当时遇到了纪媛,哪里还有今日她的富贵荣华。
想到纪媛,自然就想到了这几个月以来,纪媛为了帮她保胎,尽心尽力的点点滴滴了。
即使眼下搬进了华丽富贵的张府,安如沁还是执意的请了纪媛为她保胎。
纪媛知道她搬进张府之后,本不愿意踏进张府的,用她的话说,是“怕麻烦,这高门大院的规矩多,”可终拗不过安如沁苦苦哀求。
又想到自己已经照应了安如沁几个月,目前安如沁的情况才算勉强安定下来,她若这时候撒手不管的话,还真不知到安如沁生产时会出什么状况。
纪媛本就是个责任心极强的大夫,最后,在安如沁哀求下,又综合考虑各种情况,才勉强同意继续来张府为她保胎。
这一日,纪媛如常的来到张府为安如沁检查,确定安如沁情况都挺稳定之后,她便离开张府了。
而在她走了之后,便是张夫人特意为安如沁请来的大夫,也惯例的前来给安如沁请脉。
然而,前一刻在纪媛诊断下还正常无比的安如沁,在这个大夫踏入她的房间为她请脉的时候,安如沁却突然腹痛起来。
这一痛,并非简单的叫两声就完事。
安如沁突然腹痛如绞,更是毫无预兆的就开始见红。
“啊,大夫,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此刻在床上痛得死去活来的安如沁,忍着阵阵钻心刀绞似的疼痛,眼神迷乱的看着神色凝重的大夫,颤着音声声恳求起来。
不用安如沁恳求,能保住她的孩子的话,大夫肯定不会放弃。
可是,在忙活一通之后,安如沁肚子里已经成形的男胎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安如沁眼神空洞的看着下人将一盆盆血水端出去,再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逐渐在眼前模糊起来忽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了过去。
张夫人知道她的孩子没保住之后,整个人如坠冰窖一样,僵得浑身不能动弹,只觉有森森寒意从头窜到脚。
张夫人真怕张广得知这事会受不住打击发狂,可张广偏偏没有。甚至从他本就沉冷的脸上,根本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至于愤怒伤心绝望之类的情绪,从他脸上更是看不出分毫。
他来到厅里见到张夫人,只不冷不热问一句,“不是说胎像一直平和稳固,怎么突然就滑胎小产了”
张夫人握着热茶,手还是一直抖个不停。看着他,想了又想,才道,“大夫说她应该是突然服食大量可致滑胎的东西。”
张广仍旧沉着一张脸,毫无起伏的木然口吻,“两个大夫都没保住孩子”
忽似想到什么,眼中狠色一闪,面容更沉了几分,“纪媛。”
张夫人瞧见他突然含恨咬牙切齿的低声喃喃,不由得心惊肉跳的唤他一声,“广儿,这是意外,你别”
劝慰的话,张夫人看着已然撇过头去的张广,实在难以开口再往下说。
连这个唯一的血脉都没留下,他以后就真的绝后了。
张广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转身走了。
不过,他也只是离了安如沁住的院子,出到外面,立时就叫来一个管事吩咐道,“你派几个人派辆车,立即到仁心堂将纪大夫请到这来。”
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他没有看那管事,沉沉幽幽的眼神不知飘往何处;管事却听得一愣一愣,当然更听出了他特意咬重的那个“请”字。
管事是前院管事,并不知后院刚刚才发生的事。
只道他着急要请大夫请来,才又派人派车的。可想了想,又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太对劲,再看张广阴沉冷酷的脸庞,管事似是渐渐悟出了门道来。
纪媛所开的仁心堂距离张家有些远,一个时辰前,她才刚从张家回到仁心堂,此刻正在仁心堂坐诊。
看她的样子,大概刚刚写完药方,正对病人细心叮嘱。
张家的马车一到仁心堂门外,立时就引起了纪媛注意。原因无他,只因这马车正正停在门口,还从马车里走下几个面色不善的护卫。
纪媛一看到那马车的标志,心立时便莫名沉了沉;再见那几名浑身都透着煞气的护卫面无表情的大步走来,秀眉更是立即便蹙了起来。
“纪大夫,”那几个护卫直接无视堂内被他们惊吓到的病人,走到纪媛身边,形成包抄之势,才有人面无表情道,“请立刻随我们到张府走一趟。”
纪媛将事情仔细叮嘱完毕,又目送那受惊的大婶出了仁心堂,这才皱着眉头浑然无惧的看着跟她说话的护卫,疑惑道,“我一个时辰前才刚从府上回来,府上出了什么事”
护卫答,“无可奉告,我们只是奉命请大夫过去。”
这冰冷欠抽的口吻,纪媛真想从此再不踏入张府。不过眼下这情形,似乎由不得她选择。
因为这群护卫一进入她的仁心堂,虽没有直接言语逼迫,但行动目光与气势无一不在向她的病人传递一个消息,那就是:“不怕死的尽管继续留在这里。”
纪媛看着被这群恶霸一样的护卫逼得鸟兽散状,惊慌离开仁心堂的病人,心底忍不住阵阵怒火上涌。
深吸口气,看了眼那些惊慌而走的病人,她握着拳头,冷冷道,“我跟你们走。”
莫少轩完全没有料到,他从仁心堂附近路过,会看到纪媛。还是看到似被人押犯人一样,押着走上马车的纪媛。
虽然还隔着一段距离,可他没错过她脸上愤怒又隐忍的表情。
心头莫名紧了紧,连忙一拍马背追了过来。
正赶得及拦在马车前,张家的护卫见状,立时不悦斥道,“你什么人竟敢拦我们马车”
莫少轩没理会护卫喝问,只盯着那道帘子,高声道,“里面可是纪媛纪大夫”
纪媛突然听闻他的声音,一霎真是又惊又喜。
想了一下,她才答道,“我是纪媛,他们这是亲自请我去张工羽将军家。”
莫少轩听闻她回答,心头又沉了沉。原本还以为刚才他看错了,可这会已从她口中证实刚才他的猜测是真的。
张家为什么出动几个会武的护卫逼迫她去张府
在他沉吟间,张家的护卫又不耐的冷叱一声,“我们赶时间,识相的快让开。”
莫少轩策马往旁边让了让,却忽然高声道,“纪大夫,正好我有事要前往张将军家,既是同道,不如一起。”
张家的护卫听着他要一齐跟来,虽听着心中不满,却也没有做什么过火行为。他们今天这一趟,就是负责将纪媛接到府里,既然目的达成,其他人想去张府他们可管不着。
纪媛一听这话,先是怔了怔,随后眉眼泛转出淡淡困惑,沉吟一会却没有再应声。
莫少轩虽说要跟去张府,不过眼前的情形,有眼睛的人都看出不对劲。他退到路旁想了一会,又对贴身小厮交待了几句,这才跟上张家的马车。
从仁心堂到张府这路程不近,从仁心堂到莫府的路程也不近;不过小厮眼下可以说得上是临危受命,自然机灵的尽寻些捷径赶回莫府报讯。
因此小厮赶回到莫府的时候,纪媛与莫少轩他们还未去到张府呢。
“小姐,”红影面色有些凝重的匆匆走入枫林居偏厅,“出事了。”
莫安娴正站在窗边在看窗花,想着什么时候让人将这些泛旧的窗花都给换了,忽然就听闻身后红影来了这么一句。
“嗯什么事”
她问得轻轻淡淡,不过瞧见红影眉目间的凝重之色,心头还是难禁的咯噔乱跳一下。
她这个丫环性子沉稳,并不似青若跳脱,一般事情红影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刚刚大少爷身边的易安赶回来报讯,说大少爷在路上碰见纪大夫被请去张府,怕是意图不良,便跟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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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莫安娴厚颜无耻抢了本该属于小妹的亲事,宴会那天他不会针对她,更不会引来后面的屈辱。
若不是因为莫安娴,他不会在马市知道莫云昭与她是血脉同宗之后,忍不住满腔怒火动手。
没有前面的一切,自然就不会有今日他的耻辱。
就在他陷入最黑暗绝望之时,突然得知自己还有血脉留后,为什么又要在他刚刚生出希望的时候残忍的扼杀掉
这世间,最残忍的事,不是将他推入黑暗绝望深渊。而是在他已经坠入深渊之后,又给予他光明希望,然后再一次将他推进万丈黑暗深渊。
安如沁明明已经平稳过了孕初期,却偏偏突然就滑胎小产了。
若不是莫安娴这个女人利用纪媛与莫少轩的关系,暗中对安如沁做了手脚,安如沁又怎么会好端端的小产。
这个心狠手辣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被千刀万剐。
还有纪媛这个女人,一样该死
今天,他要让这些辱他害他的人,一个也不能活着离开张府。
张广在某处阴恻恻冷笑着,手中白色旗子忽然一动,梨林便也跟着动了。
然后,就在莫安娴绷得紧紧的神经下,眼睛忽然极限的瞪大了。
眼前所见,莫少轩巍巍颤的扶着浑身是血的纪媛站了起来。只不过,这会面色苍白的莫少轩还是清醒着的,而他手中所扶的少女却耷拉着脑袋紧闭着眼睛。
就在莫少轩艰难的扶着不知是生是死的纪媛要走的时候,不知从哪而来的一支冷箭忽地从他背后射来。
莫少轩惊没惊出一身冷汗莫安娴不知道,但是在阵法外头的她,却已经被那支几乎穿透他后心的冷箭吓出一身冷汗来。
虽然最终,那支冷箭只是擦着他腋下而过,可莫安娴再也无法保持冷静的惊呼起来,“哥哥”
莫安娴这一声惊呼自然传不进梨林里面,阵法在不停的发生变化,刚刚还令她心惊胆颤的画面,就在她惊呼之后,眨眼之间,又消失不见了。
她知道,这是张广隐在暗处用自己哥哥的安危逼她进入梨林。
莫安娴心里愤怒异常,却也知道这会她再也无法在外面若无其事的冷眼旁观下去了。
等到君莫问赶回来,说不定哥哥已经被张广这个气量狭小又固执的男人害死在里面了。
面色没变,可那明亮眸子却似淬了冰一般的冷凉闪闪透亮。
那亮,再不见平日温和笑意,反而透了种让人心惊胆颤的寒。
陈芝树掠她一眼,忽然道,“冷玥,”
在莫安娴反应过来,却阻止不及之前,已经招呼冷玥闯进了梨林里面。
莫少轩与纪媛都在里面受了重伤,陈芝树一个人进去不是不能将两人带出来,但是他讨厌与莫安娴以外的任何女人有肢体触碰。
至于进入梨林之后,他能不能安全出来?
关于这个,陈芝树一点也不担心。
相信就算向天借胆,张广也不至于丧失理智到敢将他一个亲王害死在张府,除非张广已经疯了,疯得抱着决心将张府所有人与他一起死。
之前之所以还在考虑,完全是因为他根本不知这梨林里面的情况,他做事向来喜欢以最直接最省力的方式处理。
刚才,虽然他还是不知道梨林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从莫安娴骤然生变的脸色与她掩饰不住的焦急来看,里面的阵法绝对已经启动,并且她还看见了能乱她心神的事情。
想到这里,陈芝树弧度美妙的薄唇紧有些无奈的勾了勾。
有他在,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涉险。
“交给你。”陈芝树闪身掠进梨林的瞬间,还有冷淡的嘱托传了出来。
这句话,很显然是对夏星沉说的。
当然,他话中之意,仅仅是将莫安娴眼下的安全交给夏星沉的意思。
莫安娴有些愕然的看着转瞬在眼前不见的身影,就听闻旁边的夏星沉几分无奈的懒懒感叹,“又被你抢先一步。”
这梨林,他也很想闯一闯。
君莫问的本事,他也想见识一下。
离王殿下,下次你的手脚能不能慢那么一点点。
莫安娴瞥了瞥他,没将他饶有兴趣又略带怨念的眼神放在心上,只一瞥,便定睛盯着梨林。
她估计陈芝树应该知道怎么破解君莫问设下的阵法,不过这破解的时间可能会长那么一点点。
实际上,莫安娴估计也不算错误,只不过这梨林阵看着好破,待置身其中的人才明白这阵法衍生的种种奥妙莫测。
更何况,陈芝树还要在阵法里头找到莫少轩与纪媛,还要避过阵法里头种种防御攻击的暗器。
一刻钟后,原本还十分平静的莫安娴,紧盯着梨林,面上看似仍旧从容坦荡,可心里已经渐渐焦急如热锅蚂蚁。
“没有一个时辰想出阵?”张广在某处看着梨林阵里转来转去的几人,阴恻恻冷笑着,“简直做梦,这阵法能够衍生出九九八十一种变化,任凭你离王再厉害,也不可能一刻钟找出这八十一种变化里头的生门。”
冷嗤过后,张广不再关心暂时被困在阵法里的几人,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莫安娴。
“你以为你不进梨林,我就拿你没辙?”
即使不直接命令府里的人收拾这个女人,他一样能令莫安娴这个女人今天无法活着走出去。
长睫垂落,却掩不住眼底浓浓冷酷狠厉寒芒。
也不知他在何处动了动,然后莫安娴就突然觉得脚下所踩地面发生了剧烈的震动。
就在她心中暗呼不好的错愕警剔瞬间,四周忽然似变了,飞沙走石迷蒙双眼。
“小心!”
她闭了闭眼睛,然后一声焦灼无比的提醒自背后传来,莫安娴心头顿时一沉。因为伴着这声焦灼提醒的,还有一阵凌厉疾驰的风声。
眼前雾蒙蒙一片,莫安娴什么也看不见。
更不知道背后,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大石眼看就要砸在她后背。
她只是直觉感受到危险,下意识往旁边避了避。然后,她就听闻耳际传来了吃痛的闷哼声。
君莫问快马加鞭拼命往张府赶,刚刚奔进府所看见的一幕,便是梨林的阵法被启动,连梨林外头的大阵都被启动。
再然后,就是看见危急关头,一抹让人觉得澄净安宁的靛蓝身影在眼前一晃。
比她更快一步的挡住了飞起的大石。
如果不是他,莫安娴这会大概已经被砸得重伤吐血了。就连焦急冲入阵中的她,也会被旁边飞来的细石波及。
虽然以她的武功,及对阵法的了解,这些细石完全伤不到她。
刚刚夏星沉以身相挡那一霎,虽然为的是莫安娴,可她这个旁人也算无意惠及受他庇护。
君莫问看着面容一瞬痛苦,又转眼恢复云淡风轻慵懒笑意的夏星沉,忽然怔怔的忘了反应。
倒是听闻一声闷哼的莫安娴转过身来,除了看见忽然似神祇一般站在她身旁的靛蓝身影时,眼中露了淡淡感激自责外。几乎立刻就看见了在旁边发怔的君莫问,“张小姐,你有办法将这阵法停止吗?”
君莫问怔了怔,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奇怪。
夏星沉这时已经寸步不离护在莫安娴身边,想起刚才一幕,他仍旧心有余悸。低下头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君莫问瞧见他眼底盛泛的淡淡怜惜,心里忽然不是滋味起来,眼中更莫名涌起淡淡的羡莫……。
“咳,”她故意用力清咳一声,这才答莫安娴,“稍等,我这就将阵法停止。”
莫安娴闻言,终于暗下松了口气。
幸好君莫问赶了回来,也不知陈芝树那边怎么样了。
阵法突然被强行停止下来,眼前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莫安娴有些难以置信的眨着眼睛,就见一直隐在暗处的张广绷着一张脸,终于怒气冲冲的走到了君莫问跟前。
“三哥,你怎么能胡乱启动阵法呢。”君莫问可不怕张广的黑脸,一见人,立即就先发制人的抢了话,“我早说过,这里两处大阵,若非张府面临危难,不能启动。”
虽然她声音轻柔动听,可这语气实在充满了责问之意。
张广瞥了眼毫发无损的莫安娴,不满的冷哼一声,才道,“是他们私自闯进来触动阵法,与我无关。”
莫安娴冷笑,今天她算是见识到睁眼说瞎话的另一层高境界。
“张姑娘,梨林那边的阵法可以停止吗?”
这个时候,莫安娴还没心情跟张广计较,她记挂着被困在梨林里面的几人。
君莫问点了点头,莫安娴只觉眼前一花,仿佛就见君莫问随意的舞动了几下手臂,然后那片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正用厉害杀招将困在里面几人打得半死的梨林,终于真的平静下来。
阵法一停,莫安娴也没闲功夫跟君莫问寒暄,直接往林子里钻。
“哥哥?殿下?”
一会之后,莫安娴才听闻一道冰冷淡漠的声音传过来,“在这。”
这平日里总被莫安娴嫌弃的声音,这会听来简直有如天籁。
听这声音便知陈芝树没事。
心头大石松了一半,她连忙往声音所在望过去。然后就看见陈芝树扶着浑身是血的莫少轩,正朝她走来。
后面,冷玥架着已经昏迷过去的纪媛。
出了梨林,莫安娴蕴含怒气的眼神便凌厉的剜向张广,当然,张广看见他们,这脸色也比之前更黑了几分。
莫安娴看了眼君莫问,冷笑道,“还好张姑娘赶得及时,若是我大哥性命……。”
说到这里,莫安娴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忽似冒出了簇簇火焰,她掠了掠面色阴沉的张广,没有再说话,而是帮忙着赶紧将莫少轩与纪媛都带出府送上马车。
这两人看着浑身是血,也不知在里面究竟受了多重的伤,莫安娴心里着急,才不想在这会跟张广计较。
不过,她临别前那蕴含怒火的一瞥,让张广与君莫问都明白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决心。
张广沉着一死人脸,不轻不重的哼了哼,似乎压根没将她的怒火看在眼内。
不过,君莫问被莫安娴那不怒而威的眼神扫过,却莫名的觉得心头发寒。
然后,眼睁睁的怔在原地,看着莫安娴他们几个迅速的坐着马车离开了张府。
莫少轩在梨林里伤得很重,肺腑都受了伤;纪媛的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莫安娴为了方便照顾,便将仍旧昏迷的纪媛也一同带回到莫府。
待到张工羽赶回张府,听闻君莫问将张广所做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上来的时候,他双眉一拧,本就威严的脸立时生出一股骇人气势来。
“迁怒他人?设计诛杀亲王?”张工羽气得重重一拍桌子,可怜那上好的楠木花桌被他一拍,立时从中间裂开条粗大裂纹来,“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
张广站在厅正中,面对恼怒黑脸气势骇人的张工羽,并没有露出一丝畏怯。
除了那双死沉沉的眼睛偶尔转过一丝狠厉寒芒外,压根就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张工羽见他连吭也不吭一声,立时怒从心起,“明天,你亲自到莫府给我负荆请罪去!”
张广木桩一样站在那里,毫无生气的灰沉眼睛似是转了转。
“我没错!”
言下之意,想让他去莫府负荆请罪,想也甭想。
张工羽顿时大怒,“你自己的女人乱吃东西出了事,那是你自己的事,你迁怒到别人身上,还敢说没错!”
张广眯了眯眼,满脸阴寒不耐,却没有再出声与张工羽辩驳。
“明天你老老实实给我到莫府负荆请罪去,”张工羽狠狠盯着他死气沉沉的脸,语气越发恼怒冷厉,“你若不肯,那就让人绑了去。”
张广的脸,此刻简直比墨水还黑几分。
他没有再看张工羽一眼,直接掉头走了。
张工羽倒是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沉吟时候,眉头都不知不觉紧蹙起来。
翌日,张广被反缚着双手,背着荆条去到了莫府门外。
与他同往的,还有君莫问。
既然是负荆请罪,自然要表现出请罪的诚意来。下了马车,张广就黑着一张脸,背着荆条跪在了莫府大门外。
君莫问将拜贴递上,然后就陪着他在大门外等。
当然,被张工羽命令前来请罪的是张广,君莫问即使陪着,也只是站着陪在旁边。
拜贴先送到莫方行义父手里,不过莫方行义父只掠一眼,就道,“送去枫林居给大小姐。”
莫安娴连看也没有看帖子,只让红影确定是张家送来的,便淡淡道,“知道了。”
至于君莫问与张广在门外带着一车礼物前来请罪?
莫安娴压根就当不知道一样,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两刻钟后,君莫问忍不住又递上了第二张拜贴。
她知道昨天莫少轩在梨林里伤得很重,他们今天既然是上门请罪道歉的,纵然心里有气也只能忍着。
有了第一次经验,第二张拜贴直接就送到了枫林居莫安娴手里。
青若瞄了眼那张被她家小姐随手搁至一旁的帖子,有些担心道,“小姐,一直不见他们真的好吗?”
莫安娴挑了挑眉,冷笑道,“我哥哥现在还昏迷不醒,晾一晾他们怎么了,既然是上门请罪,那就得拿出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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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连跪一下都受不了,那又何必来这自取其辱。
又或者,张广愿意让她伤成哥哥的样子,她也可以考虑不晾他们。
一个时辰后,君莫问看着额头已经青筋毕露的张广,暗下叹了口气,才道,“三哥,我们回去吧。”
今天就算跪到天黑,莫府的人也不会见他们的。
张广冷冷盯了眼那紧闭的大门,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
君莫问既是陪同他前来请罪,也是监督他。
“小姐,他们已经走了。”
莫安娴没有抬头,仍旧神色专注的盯着手中书卷,漫不经心道,“哦,走就走。”
青若转了转眼睛,在想她是不是向小姐建议将这亭子再添些什么。
她发觉,小姐似乎越来越喜欢待在这亭子里看书了。
“大哥醒了没有?”莫安娴终于合上书卷,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的瞟向青若,“还有纪姑娘?”
青若轻轻摇了摇头,莫安娴本就含了冷意的眼眸,当下更冷了几分。
第二天,依然是君莫问陪着张广带着一大车礼物前来请罪,不过这待遇跟昨天也没有什么区别。
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后,君莫问除了递上第二张拜贴外,还极客气的向莫府门房询问道,“这位大哥,请问府上的大少爷今天醒来了吗?”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即使门房知道自家大少爷受伤跟张家有关,面对容貌姣姣一脸温和客气的君莫问,他仍旧没法硬起心肠。
想了想,大小姐并没有禁止外传大少爷受伤的消息。
这才严肃道,“多谢张姑娘关心,我家大少爷还是跟昨天一样。”
还是一样!
君莫问心头就绷了绷,这意味着莫少轩伤势确实极重。莫少轩一日未脱离危险,只怕这莫府他们都进不去。
可不管进不进得去,这请罪的诚意他们都得做足。
这一天,张广又在莫府门外跪了一个时辰,然后,君莫问抬头看了看光影下安静沉稳的大门,似有若无的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的道,“三哥,我们回去吧。”
张广听闻这话,眉心就难抑的跳了跳,盯着莫府大门的时候,而他眼底更有阴森寒芒飞快掠过。
张工羽的死命令,他必须反缚双手身负荆条前来莫府请罪,直到莫方行义父接受他请罪为止。
君莫问望着那车比昨天多了一倍的礼物,心里也似被大石压着一般。
她倒不怕在莫府门外受气,怕就怕她受气过后,莫少轩伤重不治。
那莫府与张家这仇,就永远也无法化解了。
要知道,莫少轩不仅仅是莫方行义父嫡出长子,更是莫方行义父唯一的儿子。
低低叹息一声,垂眸调头,掩下眼中焦虑,又将那车礼物带了回去。
第三天,君莫问与张广在莫府大门外等了半个时辰之后,忽然有下人丢了把伞出来。
张广瞧见那丫环这无礼的举动,头顶立时青烟直冒;不过,君莫问的表情却恰恰与他相反,看见丫环丢在自己跟前的伞,连日来凝重烦躁的神色忽地便淡了几分。
“三哥,我们回去吧。”
还是这一句,不过今天君莫问的语气有些奇怪,听起来似乎有些无奈,又似带着几分庆幸。
张广依旧冷冷掠了眼紧闭的莫府大门,然后也不吭一声,默默站起,默默坐着马车离开。
第四天,君莫问已经用两辆马车来装礼物了。
在她与张广在门外等候了一刻钟之后,莫安娴让红影将君莫问请进了她的枫林居。
至于缚着双手身负荆条在门外跪着的张广?
莫安娴直接将人无视了。
红影一路将君莫问往枫林居的偏厅带,很快就将人带到了枫林居。
“张小姐来了。”莫安娴抬头往门外望了望,依旧好整以暇端坐不动,确认来人是君莫问之后,只淡淡道,“请进吧。”
君莫问面对她如此冷淡甚至可以说得上不敬的态度,只能暗下皱了皱眉,然后勉强带着笑走进屋内。
“莫大小姐,”君莫问勉强笑着走进屋内,看着一脸淡然的紫衣少女,心头隐约有丝恼怒浮起。既然愿意见她,那就是肯接受张家赔礼道歉。
如今她进来了,莫安娴却还跟她摆架子!
莫安娴这究竟什么意思?
“我在此代兄长的鲁莽向你及莫大少爷道歉。”尽管心里有了怒气,君莫问还是做出一副十分诚恳的姿态,“还请莫大小姐给他一次弥补的机会。”
莫府真正接受张家赔礼道歉,最少得收下张家送来的礼物才算。
莫安娴看了看她,又看了眼旁边梨要雕花椅子,含笑道,“张小姐请坐。”
至于接不接受道歉给不给张广弥补机会这事,莫安娴直接忽略了。
她相信君莫问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不必挑明了说,点到即止最好。
撇开君莫问的身份不谈,君莫问除了骄傲自负一些之外,其实也没什么惹人厌的地方。
君莫问狐疑目光在她娇俏明媚的脸上凝了凝,只得走到旁边坐下。
莫安娴随即扭头吩咐,“给张小姐上茶。”
一会之后,青若便捧着散发淡淡清香的热茶过来。
茶叶,是上好的君山毛尖。君莫问低头看着袅袅热气里浮转的翠绿叶子,一时心思也浮游不定起来。
莫安娴捧着茶盏,也似专注的低头品茶。这样沉默了一会,她将杯子搁下,抬起头来刚要开口。
便见红影轻轻走进来,在她跟前福了福身,打了个隐晦眼色,略显迟疑道,“小姐……”
君莫问收回思绪,就见莫安娴略带歉意的看着她,“劳烦张小姐在此稍候,我去去就来。”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虽然依她对莫安娴的了解,莫安娴还不至于会当面奚落她。不过这冷遇什么的,她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觉悟。
此刻,哪里有君莫问说话的余地。莫安娴让她稍候,她便只能坐在这稍候着。
“莫大小姐若有急事,你尽管先去忙。”
莫安娴目光不明的看她一眼,含笑点了点头。不过,她出去之前,又吩咐了青若一句,“不可怠慢张小姐。”
起码,这茶水管够。
结果,莫安娴这一走,就是半个时辰。
君莫问被晾在枫林居偏厅里这半个时辰内,青若除了殷勤的替她斟茶还是斟茶。
在君莫问第三杯茶下肚的时候,莫安娴仍旧没有回来。又过了一刻钟,终于听闻有脚步声轻轻走来。
君莫问抬头望去,只见之前跟随莫安娴出去的那个婢女回来了。
“真是抱歉,让张小姐空等了,”红影在她面前福了福身,微微垂首不卑不亢道,“大少爷病情不稳定,我家小姐今天只怕分不开身来招待张小姐了,还请张小姐见谅。”
晾了一个时辰,才来告知分身乏术。
以君莫问高傲的性子,即使不至于做出拂袖而去的举动,面色也不会好看。
不过,红影眼角微抬掠去的时候,却没从君莫问姣姣如玉脸庞上看到什么恼怒情绪,除了眼底飞快转过淡淡不悦外,仍旧一副谦虚淡然模样。
君莫问此刻心里自然有火气,可她纵然再恼火,这会也只能隐忍不发。
谁让人家莫安娴分身无暇的理由是“大少爷病情不稳定”,这是张家理亏,而君莫问此刻坐在这里,就是代表张家来道歉的。
纵有再大火气,她除了忍着还是忍着。
总不能,为了一时之气,再被莫安娴晾在大门外吧?
“既然如此,”君莫问暗下吸口气,盈盈浅笑着站了起来,“我就先告辞了。”
红影立即客气道,“奴婢送张小姐出去。”
听着身后大门合上的“吱嘎”声,君莫问轻轻叹了口气,“虽然被她晾了一个时辰,不过好歹今天能够进府了。”
而且,莫安娴没有拒收张府送来的礼物,这意味着,莫府已经正式接受了张府道歉。
君莫问暗下松了口气,不过眼睛转了转,却又泛出淡淡困惑来。
“留我在莫府待一个时辰,就让我不停的喝茶,她到底什么用意?”
君莫问坐上马车离开,一路上都在思索着今天莫安娴的用意。
直到马车又再停下,她抬头看着阳光下张府金漆灿亮的牌匾,脑里才忽地灵光一现。
“茶?”
三天后,君莫问再次前来莫府登门拜访。
这一次,莫安娴倒是十分痛快的在枫林居接待了她。
“莫大小姐,”君莫问笑盈盈的看着对面少女,忽然将一个小盒子搁在桌上往对面推了推,“现在,这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莫安娴不动声色的掠了眼她推过来的的小盒子,心里当然明白里面装的是什么。不过对于君莫问一语双关的暗示,她却眨着明亮透澈眼睛,十分镇定的装起糊涂来,“有劳张小姐保管这些时日。”
低头,拿起盒子便打开。
里面所装的,果然就是她之前让红影送去的那枚小小紫玉坠。
现在再回想起那天的惊险情形,莫安娴心里仍旧难免有阴影。
幸好,那天君莫问还算赶回得及时。
“不知张小姐这几天有什么发现?”莫安娴毫不犹豫的当着她的面将那枚紫玉坠收起来,然后含笑掠了掠她,长睫垂落密密掩住眼底精光,仿佛不经意闲聊的模样,“嗯,这君山毛尖还不错吧?”
君莫问心头打了个突,眉尖一蹙,才想起自己这几天所调查的结果。
“莫大小姐放心,真的假不了,同样,假的也真不了。”
莫安娴眼光闪了闪,随即悠悠呷了口茶,笑道,“有张小姐这句话,我真就放心了。”
说罢,她瞟了眼君莫问,打量目光在君莫问略带犹豫的面容闪过,手中杯子已然往桌子轻轻放了下去。
君莫问瞥了瞥那只胎白茶杯,只能识趣的站了起来。
心中暗道,来日方长,她总有机会的。
面上却分毫不露声色的,笑道,“叨扰莫大小姐良久,我该告辞了。”
莫安娴立时偏头喊道,“红影,代我送张小姐出去。”
待君莫问出了枫林居,青若回头看见自家小姐若有所思的把玩着刚才君莫问送来的小盒子,有些困惑道,“小姐,张小姐送回来的是当日你让红影拿去见她的玉坠?”
莫安娴将那枚紫玉坠从盒子取出,挂在指尖晃了晃,“你看是不是玉坠。”
青若默了默,又问道,“果然是小姐原来的玉坠。”
“可奴婢听着,刚才张小姐怎么像是话里有话?”
“还有,”青若有些苦恼,却又亮睛睛的看着莫安娴,“小姐凭什么断定张小姐看见这玉坠就一定会往张府赶?”
她瞧着,这也就是很普通的紫玉坠而已。
虽然小姐一直戴在脖子上,可她也没发现上面有什么特殊的印记之类的,张家小姐却似乎对这小玉坠很感兴趣的样子?
莫安娴抬头看着青若,心想这丫头虽不及红影聪明伶俐,不过也不是个缺心眼的笨丫头,能听得出君莫问话里有话,还是挺不错的。
“青若,我问你,”莫安娴想了想,转动着闪亮眼眸,掩着淡淡狡黠,笑道,“你看见这枚紫玉坠,会想到什么?”
“会想到什么?”青若怔了怔,盯着她手里光泽莹润的玉坠,有些苦恼起来,“这就是一个小饰物而已,奴婢看见它,自然而然先会想到小姐,再有……”
莫安娴鼓励的看了看她,晃着紫玉坠,却含笑不语。
“玉?紫玉?”青若颇为苦恼的盯着玉坠,良久,忽地一拍脑袋,两眼放光的看了看莫安娴,一脸恍然大悟之色,“原来是这个意思。”
玉坠——玉痴公子!
张小姐将这玉坠留了那么长时间,大概原本想着要将小姐的玉坠据为己有的吧?
可今天,为什么突然又登门将这东西还回来呢?
“不是不争,”莫安娴忽然抿唇笑了笑,看着青若,光芒闪动的眸子里泛出淡淡若有所思,“而是以她的骄傲去争。”
青若闻言,看了看她手里晃动的玉坠,又看了看美色如画的少女,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低声喃喃一句,“既然如此,还说什么物归原主!”
“对了,小姐,”似是忽然想通什么,却又有些不太确定,“你之前让奴婢只用茶招呼张小姐,是不是暗示让她去查证什么事?”
莫安娴转着杯子,赞赏的瞄了她一眼,“看来多动脑,脑子才不会生锈。”
青若赫然笑了笑,随即又困惑道,“可是小姐让她查证什么?她今天来还玉坠,是不是已经查到了小姐你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莫安娴沉吟了一会,才淡淡道,“这个么,自然是查到了。不过,她心中仍有存疑罢了。”
想也知道,那件事做得隐秘,就算她暗中提醒了君莫问,也肯定查不到实质证据的。
青若看着她高深莫测的神情,不由得怔了怔,也不知想通了什么,忽然脱口问道,“小姐,她是不是还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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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挑眉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嗯,你觉得呢?”
青若瞧着她高深莫测的样子,心里一时有些拿不准了。
犹豫了一下,才道,“奴婢觉得,她好像志在必得的样子。”谁看见君莫问自信满满的眼神,都会觉得她一副气势昂扬就像赴战场跟人打仗的样子。
而在战场上,高涨的士气往往能起到事半功倍之效。
莫安娴笑了笑,转着眼睛淡淡瞥了眼青若,却抿着唇没有再说话。
过了两天,莫少轩的情况终于好了起来,莫安娴悬着的心才慢慢落地。也就这个时候,才有心思去做其他。
这一日,她前往右相府探访夏星沉,却在右相府门外,遇见了同样提着礼物来访的君莫问。
“莫大小姐也前来拜访右相大人?”君莫问从马车下来,比莫安娴快一步笑道,“真是巧了。”
莫安娴意味不明眸光自她盈盈生辉的俏脸掠过,在马车凝了凝,随即也浅浅一笑,“确实挺巧的。”
不过这巧合是意外,还是人为,这就只有天知地知君莫问心知了。
敲开右相府大门,莫安娴一报上自己名号,门房立时客客气气的将她请了进去。
不过在看见君莫问的时候,眼里倒是多了几分打量之色。
一会之后,是管家亲自前来迎接莫安娴的。
“莫姑娘往里边请。”
远远的,管家面上便露了和蔼笑容,“公子就在里面等着姑娘……。”
说到后面,管家的声音忽地冷了下来,因为他看见了君莫问自莫安娴身后站出来。
管家就算不认识君莫问,这会见着也能猜得出来,一是京中流传的张家小姐与眼前所见的姑娘气质吻合;二是,君莫问登门拜访前已然投过拜贴。
管家眼神微冷的打量着君莫问,莫安娴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本来她来右相府是不必通传直接进去的;当然这特权她从来没使用过,所以每回只好劳烦管家出来迎接。
而很显然,管家会亲自出来迎接她,自然是夏星沉早吩咐下来的事。
这会,却忽然看见君莫问也跟她一起进来,面色虽然没表露什么不悦,但打量的眼神很明显表露了他不怎么愉快的心情。
对于这种一起上门的“巧合意外”,莫安娴心里也觉无奈,不过这会君莫问都已经与她一同进来了,难道她还要多嘴的解释什么吗?
暗下摇头,只好站出来笑着打圆场,“管家你好,”她目光往君莫问偏了偏,“这位……嗯,张家小姐也是前来拜访右相大人的。”
表了态,莫安娴心里自在了。
管家将不将君莫问迎进去,就不是她能左右的了。
不过当着莫安娴的面,管家就算心里对君莫问不满,也不会表露出来。迎来送往的活,最讲究便是不露声色,万不能因个人喜欢得罪客人。
来者是客,他不好当面做得太过份。毕竟张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他不可能因为心里不舒坦就给自家主子惹麻烦。
他看了眼君莫问,面上依旧带着笑,不过语气明显客气疏远了许多,“有请张小姐一同前往花园。”
跟在后面的君莫问看了看莫安娴一副逛自家花园的轻松随意态度,又看了看恭谨透着亲近尊敬在前面带路的管家,俏脸悄悄的热了热。
好吧,以莫安娴与夏星沉的关系,右相府的管家对莫安娴熟稔亲近也是情理之中,实在非她这个陌生人能比的。
“两位姑娘竟然同时纡尊光临,真将这满园娇花都比了下去。”
莫安娴听着这慵懒又痞痞的语调,眸光便立时轻快的扬了扬,放目望去,竟看见满园绿叶繁花当中,有抹招摇的靛蓝身影正将手中剪刀递往旁边的下人,然后拍了拍衣袍,才一脸文雅风流含笑的向她们走来。
“右相大人还让不让人活了?”
连修枝剪叶的活都会,他究竟还有什么不会的?
“你受伤了吗?”夏星沉忽敛了笑意,一脸严肃的看向抚额,神情格外哀怨的莫安娴,“我可以替你疗伤,看在我们交情不浅的份上,可以给你打个折扣优惠一些。”
君莫问愕然,盈盈妙目疑惑的从夏星沉与莫安娴脸上转来转去。
幽深目光一掠,慵懒低沉又极富磁性的嗓音再度含着笑意响了起来,“让张小姐见笑了。”
这明显客气疏远的语调,君莫问眼光一凝,心里立随即有些不舒坦起来。
“我发觉,我来右相府完全是来找不自在的。”莫安娴意有所指转了转眼睛,目光往他胸口位置凝了凝,又自嘲的笑道,“你天生就是打击人的,你说我能不受伤吗?”
君莫问眼底自信光芒暗了暗,微带羡莫的看着两人。
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瞧他们熟稔的程度,哪有她说话的地方。
心下有些怀疑今日自己是不是来错了,随即眼角上挑,有些吃味的看了眼莫安娴。心想莫安娴大概在门口外就已经洞悉她的意图了,只不过莫安娴知不知道夏星沉那天曾经为她挡石受伤的事?
“说正经的,”莫安娴大大方方的盯着夏星沉上下打量了几遍,却又皱眉困惑道,“你没事吧?”
不是不知道夏星沉为了她受伤,而是这些天她一直忧心自己哥哥伤势,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之前一直送礼而到今天才登门了。
夏星沉笑了笑,看她的眼睛里似载了万千闪耀的细碎星光般明亮,“你看我像有事吗?”
莫安娴狐疑的又盯着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看起来挺好,就是不知是不是应了那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夏星沉哑然失笑,“有人像你这样乱用词语的吗?”
有些伤用肉眼是看不出来的。
莫安娴半信半疑的又看了看他,随后笑吟吟走开,直接迈步往花园中的凉亭走去,毫不客气的丢下一句,“有金玉在外,你也该满足了。”
“张小姐千万别听她胡说。”夏星沉十分优雅的对君莫问比了个请的手势,然后又道,“你别瞧她温和好脾气,实际就是个典型的面善心黑。”
走在前面的莫安娴不满了,“喂喂,夏星沉!就算你身为右相,也不能空口白牙诬蔑人的吧。”
“张小姐你说,他身居相位,是不是更应该实事求是?”她哪里面善心黑了?
君莫问掩下眼底羡莫,忽然调皮的笑了起来,“嗯,你说得对,我觉得他确实挺实事求是的。”
莫安娴笑容一凝,瞪圆眼珠,颇有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哼哼,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君莫问一怔,夏星沉飞快瞥了她一眼,脚下不着痕迹快了些,与她的距离也悄然之间拉大了些。
“你不欺负别人就好了。”夏星沉已然踏入凉亭,看着故作气恼的少女,微微含笑的眼底泛过淡淡无奈宠溺,“谁还敢不长眼的欺负你。”
这姑娘睚眦必报的脾性,可不是一般人经受得了。
君莫问施施然走进来,瞄了眼故作气鼓鼓的少女,又瞄了瞄看似慵懒随意实则暗蕴温柔的男子,迟疑了一下,才在两人之间的位置坐了下去。
“不长眼的人哦……”莫安娴笑了笑,明亮眼眸掠过狡黠,就见她抬手一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小姐,我每次来右相府他必抚琴相迎。”莫安娴说到这个,俏脸更似点了层朦胧醉人胭脂一样,那是气红的。“说得好听点,是以乐会友。”
“其实,他就是故意欺我不会弹琴刺激人的。”少女特意的用力哼了哼,一副你就欺负人的表情,“今天张小姐你一来,他就改修枝剪叶了。”
君莫问怔怔的眨着眼睛,既羡莫两人随意胡扯的相处方式,又惊愕莫安娴自揭老底的勇气。
不过,谨慎起见,她还是征询的看了看夏星沉。
夏星沉再次哑然失笑起来,“张小姐别听她胡扯,她这是跟我们炫耀呢。”
“炫耀?”君莫问偏头,茫然不解的目光自莫安娴脸上转到了夏星沉。
莫安娴瞧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底忽有念头一闪。
“什么炫耀,有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小姐我们别理他。”
这话说得君莫问心里越发好奇,可看向夏星沉,他只是微微笑了笑,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再看莫安娴,虽是一副恨得牙痒痒的姿态,但她知道这其实是莫安娴故意表露出来让她看到的。
心中一动,忽然记起刚才莫安娴说过不会弹琴……。
不会弹琴?
君莫问呆了呆,不会是真的吧?
莫安娴不是一直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吗?怎么可能不会弹琴呢?
可瞧着莫安娴的模样,应该就是真的。
以才艺双全标柄的时代,莫安娴居然不会弹琴,这着实够让人惊讶的。不过惊讶之余,君莫问也不得不佩服莫安娴。
若换做旁人,这种事肯定想尽办法遮掩。偏莫安娴非但没有将不会弹琴视为羞耻,反隐约有丝以此自豪的意思。
这样坦率聪慧的姑娘,难怪那么招人喜欢了,连她现在都有些喜欢起这姑娘来了。
几人又在凉亭里天南地北的聊了一会,莫安娴便告辞了,至于君莫问眼底那略带不舍的光芒,她只能当作看不见。
她一走,君莫问当然不好意思再单独留下来。
夏星沉亲自将两人送出大门,看着两人坐上马车离开,这才转身回去。
大门关上的一刹,胸口忽然有痛陈缠上。眉头紧了紧,他暗下吸口气,这伤……。
回府用过午膳,又歇息了一会,莫安娴再度坐了马车出府。
一个时辰后,她望着眼前威沉的牌匾,心里略略踌躇了一会。
离王府她不是第一次来,却也极少踏足。
冷玥故意忽略她眼中犹豫,下了马车就快步走去敲门。
好不容易才盼到小姐愿意前来离王府,她可不能让小姐犹豫到掉头回去。
门房不认得冷玥,不过他耳朵十分好使,一听闻是莫家大小姐前来拜访,立时就激动的让人传话去了。
就在莫安娴坐在马车里等待的时候,干净的青石板路面忽传来了单调的车轮声。
偏这时离王府大门自里面打了开来,莫安娴下了马车,就见明显打有张家标志的马车也驶近过来。
她挑了挑眉,刚刚迈动的脚步也顿了下来。
不是说张家小姐才情极高的吗?难道“蹭门”这种事还蹭上瘾了?
没错,这会从马车下来的正是上午才刚刚见过面的君莫问。
“莫大小姐,好巧。”
莫安娴掠了掠她隐隐泛红的脸颊,只能将突如其来的郁闷压下心底,勉强挤出笑容,应了一句,“看来我和张小姐的缘份不浅。”
一天之内“巧遇”两次,能浅得了吗?
虽然莫安娴对她这种行为有些郁闷有些哭笑不得,眼见离王府已经有人出来迎接,倒也不好再与她多说什么。
罢了,陈芝树若肯见君莫问的话,那她今天就好人做到底吧。
出来迎接莫安娴的,不是离王府总管,而是一脸和气的侍卫张化。
原本听到莫安娴前来的消息,心里正高兴;却忽然在打开大门的时候瞥见有道穿着淡绿衣裙的身影站在莫安娴旁边,再仔细一看那张脸。
张化这心里立时就闷闷的嘀咕开了。
这张家千金——来得也太巧了吧?
没听主子说要见她呀,嗯,他到底要不要将人轰回去?
张化为难的瞄了瞄莫安娴,当着莫姑娘的面这么做是不是太让人下不来台了?
虽然主子没将张家放在眼内,可做属下的绝不能替主子乱树仇敌呀。
小小纠结了一会,张化笑嘻嘻的迎了出来。
“莫姑娘,主子就在里面等着。”他目光一顿,泛出适当的疑惑凝向君莫问,“有请张小姐。”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装什么装。
就算君莫问在她面前耍了小小心机,事前也一定投过拜贴来离王府。
不过转念一想,莫安娴心里又有些同情君莫问了。
一定是陈霸王不乐意见人家,人家才会迫不得已想出“蹭门”而入的办法来。
瞧君莫问莹莹雪玉般脸颊泛红的模样,明显就是脸皮薄不好意思给闹的。
暗下叹了口气,莫安娴站在原地望着离王府的牌匾,忽然有些不太想进去了。
张化绝对是个机灵圆滑的,瞧见莫安娴踌躇不前的模样,心里立时咯噔一下。
都到门口了,若眼下还让莫姑娘掉头回去,他以后只怕也不用回离王府了。
眼睛一转,便立时飞快走到莫安娴跟前,恭谨道,“姑娘,主子就在里面等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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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瞥了瞥他,心中一动,知道他看出自己退却的心思,才再次重复强调。
压下心头突然而来的烦闷情绪,她含笑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如果这会她调头走,估计君莫问也没法踏入离王府大门吧。
张化看见她终于迈步往里去,心头才悄悄松了口气。若是主子知道他连迎个人也迎不来的话,他大概得去暗室关上三五天。
“张小姐,请进。”张化仍旧面带笑容,迎君莫问的举止也合符礼节,可眼底微微泛凉的疏离甚至不悦也那么明显。
又是称呼莫安娴为姑娘,而她还是客气疏离的小姐,君莫问心底暗叹一声,心情晦闷难抑。
无意间再捕捉到张化眼底一闪而过的嫌弃,怔了怔,心里也生出几分苦涩来。
她就这么招人怨吗?
略略垂眸,拾步往里走,决定将张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快忽略过去。
既然今天她都已经豁出去来了这里,岂能在这会因他脸色而退缩。
进了大门,张化略前行于莫安娴,解释道,“主子就在八角琉璃亭等着你……们两位。”
莫安娴听着他迟疑接口,心情就莫名堵得慌。
君莫问倒是怔了怔,又是在凉亭里。眼睛转了转,盈盈光芒里泛出一丝困惑来,难道京城权贵之家都喜欢在凉亭待客?
离王府的花园很大,走了一刻钟,还没走到所谓的八角琉璃凉亭。
倒是在回廊穿行的时候,有人忽然探出个脑袋,熟稔随意的语气说道,“丫头,跟我来。”
莫安娴怔了怔,扭头望去,只见药老仰头背对着她给了个生硬的背影。
眸光一闪,便知晓药老这么做的用意;她瞥了瞥旁边同行的淡绿罗裙少女,笑道,“张小姐,我先失陪一阵。”
君莫问诧异侧目,除了看到一抹隐约玄青衣角藏于回廊一处外,倒看不清那人面目。
莫安娴又看向张化,“跟你家主子说一声。”
药老不会无缘无故找她,既突然现身,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才对。
张化就算没看见药老,也听得出刚才那声音是谁的,闻言,只好点了点头,“莫姑娘放心。”
君莫问看着她随意自在的像在自己家里面一样自回廊一端走开,心里顿时吃味起来。
可面上却不好流露什么,只好垂首亦步亦趋的跟在张化后面。
默默的走了一会之后,张化终于将人带到了修建在假山流水旁的八角琉璃凉亭。
“主子,张小姐来了。”
陈芝树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微微仰头凝着流水淙淙的假山,不动如山的姿态看起来十分专注。
君莫问看着他孤清冷傲的背影,心里隐隐有些发堵。
这样冷漠疏离的姿态,或许陈芝树已经习惯,但她对眼前这风姿卓绝男子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师……”
陈芝树倏地回首,冰凉眸光淡淡掠来,君莫问只觉心头一寒,立时飞快改口,“殿下。”
虽然这两个代表高贵身份的字眼从她樱色唇瓣吐了出去,不过君莫问显然没有行礼的觉悟。
被陈芝树冰凉却压力骤增的眼神一掠之后,她目光一凝,随即却施施然走进亭子里去。
瞄了瞄其中一个位子,也不待陈芝树招呼,便自主的落座了。
她想,若是等这位冷傲的离王殿下也会懂得待客之道时,大概她两条腿再也不会弯曲了。
陈芝树掠见她的举动,眸光闪了闪,风华潋滟的脸庞上并不见有什么多余情绪流露出来。
拂袖坐下,陈芝树毫无情绪的看着她,冷冷吐字,“说。”
君莫问一听他的声音,眉头就忍不住蹙了蹙,十多年不见,师兄的个性还真越发冰冷得让人难以接受了。
虽然心里不满,不过君莫问却不敢在他面前摆谱,更不敢流露出犹疑不悦之意。
“我今天到府上来,就是想看看师……殿下有没有被阵法所伤。”
陈芝树没有说话,冷清眉梢仿佛往上挑了挑,君莫问就似从他眼角看到了淡淡讥讽影子。
少女面上一热,目光不由自主逼得向下。
好吧,她又忘了这位尊贵无匹的离王殿下从骨子里透出疏远冰冷傲气,还是个脑袋通透的。在他面前撒谎,简直就是自讨苦吃。
“咳……”君莫问有些坐立不安的轻咳一声,借以掩饰面上尴尬,“殿下何必非要拒人千里之外。”
“就算殿下拒不承认我这个师妹,我们曾经共度过一段美好的童年岁月,这也是不容质疑不可磨灭的过去。”
她原想说不可磨灭的记忆,却在吐字前脑袋一热,才乍然想起陈芝树说自己完全忘掉那段记忆。
说到这里,她略带绚怀的眼神里揉杂了淡淡惆怅。
陈芝树瞥她一眼,眸光随即冷了下来。
他可不想坐在这听她说这些有的没有,他想见的人也不是眼前这个女人。
“重点。”
语气依旧冷冷淡淡,不过其中多少透出了不耐的情绪。
君莫问苦笑一下,抬眸看着他风华卓绝的面容,只觉忽然有漫漫苦涩在心头无边弥散开来,“殿下能不能别一棍子打死人?”好歹也给个机会她将完整的自己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陈芝树微怔,随即决绝的冷然道,“不能。”
他这辈子就认定了莫安娴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其余的人再优秀,在他眼里,也不过脚下尘埃。
与他,毫无关系。
君莫问眉心立时紧了紧,“你就如此确定她是你今生唯一?”
陈芝树斜眼睨来,冰凉眼神里竟间杂着说不出的凄涩无奈。
君莫问被他看得心头一跳,心中忽起不好的预感,就听闻他冷冷的却低若梦呓的声音说道,“我确定!”
若研制不出“无情”的解药,他不过只余短短几年寿命。
想到这事,陈芝树的心情也有些孤沉烦躁起来。他本就冰冷淡漠,此刻脸色微沉,让他看起来愈发显得孤清遥不可及。
笃定无疑的语气,冰冷疏远的姿态,看得君莫问心头无名火起。
瞥他一眼之后,心底忽又涌出淡淡无奈与挫败感来。
纵然她优秀耀目,自问才情惊绝少人能及,也分毫入不了他的眼?
她在他们眼里,真的远远不如莫安娴优秀吗?
陈芝树站了起来,君莫问愕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就听闻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主子,”君莫问转目望去,就见一个长相严肃的中年男子在凉亭外朝陈芝树微微躬身,“晚膳可要加菜?”
君莫问莫名其妙愕然转目,就听闻陈芝树冷淡道,&nbsp;“加清蒸松鱼,盐焗醉虾。”
回过神来,君莫问心头就有几分气闷。
这两道菜显然不是陈芝树爱吃的,不然也不会特意差人来问,可这加菜?
他要留莫安娴用膳?
这是轰她走的节奏?
陈芝树说完,便自然而然的走出亭子。君莫问收起受伤郁闷心情之后,眼角只来得及捕捉到那一抹绣着云纹袍角在繁花中划过的隐约弧度。
她皱了皱眉,几分气闷几分无奈的咬着嘴唇,瞪住那抹已然消失的颀长身影,恼道,“太过份太小气了吧?”
难道离王府还缺她一口饭吃?
竟然特意留下莫安娴,还用这个直接轰她走?
陈芝树——我决定了,以后你再不是我师兄。
那有人做师兄做到他这样绝情冷性的,连一顿饭也吝啬,她还指望他什么!
尽管君莫问气得甩袖子,更气得想摔杯子。不过她在亭子里面静了一会,终什么也没有做,姣姣如玉面容上带着浅浅微笑,然后自行出了离王府。
再说药老中途将莫安娴叫走,除了趁机让莫安娴出点血之后,其实也存了心思让陈芝树与君莫问独处。
虽然陈芝树喜欢谁不喜欢谁与他无关,但莫安娴这特殊体质,却是万中无一并可遇不可求;而且,相比那个骄傲自负的张家千金,他心里当然更喜欢莫安娴。
一个时辰后,已然到了晚膳时间。
莫安娴正想着直接与药老辞别回莫府去,却忽然看见那一身潋滟风华的锦衣男子无声无息站在了门口。
药老转着溜溜眼珠,斜着眼睛意味不明的笑着,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溜溜转到另外一人脸上。
莫安娴倒是早就在他面前练就气不喘脸不红的本事,但被人似是窥破什么秘密一样盯着眼神乱飞,心里还是觉得有几分不自在。
纵然她与药老已经非常熟悉,也禁不起他这溜达来溜达去的打量眼神。
“咳……殿下有事找药老吗?”她不动声色瞟了眼陈芝树,垂眸掩下眼底小小不悦,故意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说道,“那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了。”
陈芝树看了眼药老,一记无声却犀利的眼刀不动声色飞了过去,明知他想见她,还偏不知避讳的赖在这拖拖拉拉,果然欠揍。
眉梢轻动,冷清目光落在看着少女脸上,淡淡道,“不,我找你。”
可我不想见你!
少女撇了撇嘴角,没理会陈芝树,反而转目往窗外望了望,“抱歉,”她笑意微微看了眼锦衣男子,“我该回家了,我姨娘还等着我回去一起用晚膳。”
这丫头果然胆子很肥啊,竟然敢当面拒绝离王殿下。
药老迈了一半的脚步又收了回来,他转着圆滚滚眼珠亮晶晶的盯着莫安娴。他决定了,他要留在这看完好戏。
可陈霸王的好戏是那么容易给人看的吗?
陈芝树抬眸,淡淡瞟了眼药老那抬在半空又缩回来的脚,然后转目看着面容不善的少女,“药田。”
药老愕然瞪大眼珠,不敢置信的盯着陈芝树,半晌无可奈何的一拍大腿,“我走还不行吗?”
这小子,知不知道什么叫尊老?
为了不让人看好戏,竟然威胁他,太过份了……!
他今晚要狠狠吃饭,努力将离王府的饭菜都吃光。
药老黑着脸,满不是滋味的皱着眉头,贼亮的目光从两人身上转来转去。半天,才气呼呼的不情不愿将地盘让出来。
莫安娴瞄了眼站在门口似门神一样的冰山男子,压下心中酸酸堵堵滋味,故意挤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劳驾让让,我要回家。”
陈芝树看着她,眼神淡淡无奈里透着坚持,“在这用膳。”
他说在这就在这?她又不是他下属,凭什么受他命令约束?
她抬头,目光清澈而闪亮,笑容温软可亲,却也同样坚决的慢慢地一字一顿道,“我要回家。”
如果不是顾忌眼下他站在门口拦着,她又打不过他,她早就用拳头跟他说话了。
陈芝树冷淡目光凝在她因气恼而微生霞色的脸颊,心中一动,抿着弧度美妙的薄唇也不说话了。
不过那眼神瞟过去,却将他此刻心声十分直观的表达了出来。
要么跟他一起用晚膳,要么留在这里——吃她!
陈霸王这眼神霸气强大,少女被逼撞上,俏脸立时便通红如火烧。
偏过头,眼角却有意无意往四周掠了掠。
这一打量,她才发觉眼下这房间清静洁净……。
“咳,我肚子饿了。”她红着脸,有些手足无措的暗暗磨牙,心里恼恨得紧,却偏偏不能直接反击。陈芝树只是眼神表达了这么一个意思,她若开口反击,万一他来一句你想多了……。
光是想想,莫安娴就觉得自己脸颊又热了几分。
说完这句,她又有些诧异的斜了眼陈芝树。
什么时候,孤清淡漠遥不可及的冰山玉树也沾染了尘俗烟火气?
竟然……竟然懂得用眼神一本正经来调戏她?
陈芝树看着她羞怯又恼恨得没法不妥协的模样,眸色立时添了淡淡暖意,连抿得笔直的薄唇都隐隐勾了勾。
不过,他深知她的底限在那。她一喊肚子饿,立时便做了闻歌知雅意之事。
身体往旁边偏了偏,让出足够空间,然目光仍旧不离不弃的追缠着她,“走吧。”
莫安娴没法,除了暗下磨牙,暗下将脚步踩得重重的,好发出声响以表达心中不满外,她压根不乐意再跟他多说一句话。
任谁被逼着一块去吃饭,这心情都愉快不起来。
更何况,在之前他还一直跟他口头上的“未婚妻”单独待一块。
想起君莫问,莫安娴突然就觉得心又闷又堵得慌。
待两人去到饭厅坐好,陈芝树一个眼神递去,立时便有下人鱼贯而入,将刚刚烧好的菜一道道端上来。
在看到清蒸松鱼与盐焗醉虾这两道菜都放在她面前的时候,莫安娴还略觉惊诧的挑了挑眉。
她抬头望了眼对面眉目如画的男子,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丝异样情绪来。
可惜,除了冷淡,陈芝树那张俊得令人妒忌的脸,仍旧没有半丝波动。
她转了转眼睛,盯着眼前菜碟,有些怀疑在想,大概她真的想多了。
她与他单独用膳的次数屈指可数,他怎么可能知道她爱吃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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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两道菜,一定是巧合而已。
可她这个猜测,几乎立刻就被陈芝树推翻了。
“多吃点。”冷冷清清的声音却将沉浸在自己心思里的莫安娴惊了惊,在看到突然放到她碗里那只剥了皮的醉虾时,眼珠终于瞪至最大极限。
她一定在做梦。
高不可攀的冰山玉树,竟然懂得温柔体贴?懂得最寻常的平淡幸福?
她不是在做梦就是看花眼。
陈芝树见她只顾瞪大眼珠发呆,忍不住看了看她,淡淡疑惑问道,“不喜欢?”
他记得每次与她一起用膳,桌上都少不了这道菜;而且每一次,她吃得最多最欢的也是这道菜。
难道她忽然换了口味,因为吃得太多所以厌倦了?
莫安娴垂眸,摇了摇头却又飞快的点了点头。
盯着碗里那只剥了皮的醉虾,心中霎时滋味杂陈。
有个人记住你喜欢的东西,或许偶尔间便能记住;可一个人,尤其是一个身份尊贵无匹的人,突然忘记自己高高在上的身份,自然而然的用最真实最平凡的行动告诉你,他愿意忘记身份为你弯腰愿意为你做你喜欢的一切……。
莫安娴心里原本那淡淡怅然与闷闷发堵的情绪,忽然便散了。
她挟起碗里那只剥了皮的醉虾,优雅的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盐焗醉虾,味道本该是咸中带脆,脆里又透着一股醇酒香甜的。
可此刻,她唇舌齿尖所触之处,满满的都透着一股醉人甜香。
陈芝树看着她吃得有滋有味,眼中疑惑散去,可原本冷清淡漠的眼神,却在此刻突然透出几分灼热的渴望来。
“咕噜”一声,莫安娴将那只还未完全咬烂的醉虾囫囵吞枣般咽了下去。
好吧,任谁被离王殿下那古怪又用力的眼神亮晶晶盯着,也会觉得压力倍大。
他那样子,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不可饶恕的恶事一般。
被他这样盯着,她哪里还能好好享受舌尖美食带来的味觉享受。
吞得狼狈,莫安娴差点被噎着。
忙不迭的喝了口汤水,才勉强将那梗塞喉咙的感觉压下去。
“怎么了?”有饭不好好吃,用那么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她干什么呀?
陈芝树从小到大,因为身中“无情”的关系,性子一直十分冷淡,在遇见莫安娴之前,他几乎连最基本的七情六欲都不懂。对于说话这事,他一向都贯彻能省则省,能不开口则不开口的原则。
他看着桌上其中一碟菜,神情冷清,眼神却偏偏泛露出矛盾的淡淡灼热。
而且,离王殿下心性坚韧,认定的事情绝不容易更改。
他冷清又灼灼的目光就那么一直用力的盯着其中一个碟子,其中暗示,哦是明示意味如此明显,他觉得莫安娴肯定能看明白他的意思。
莫安娴原本还一头雾水的,可架不住他这冷淡又奇异矛盾的灼热目光如此“专一”的盯着菜碟,尤其那坚持不懈的毅力真让莫安娴叹为观止。
眨了眨眼,迷糊目光自他风华潋滟的脸庞转到菜碟,怔了一下,终于迟钝的会过意来。
少女低头,恍然大悟闷笑一声,却将眼底不怀好意飞快掩下,筷子往清蒸松鱼的碟子伸去。
她记得,离王殿下不爱吃葱花。
狡黠目光转过,一块带着密密麻麻翠绿葱花的鲜美鱼肉便放到了陈芝树碗里,“这松鱼味道不错,你尝尝。”
她声音轻柔甜糯悦耳,淡淡里透出明显的“我很体贴很识做你满意吧”之类的意思。
陈芝树瞥她一眼,目光与她讨赏般的眼神对望,心中一动。
垂眸,看着碗里那块鲜美的鱼肉,目光掠过不可置信的诧异凝住不动。
鱼肉,他可以吃。
可视线凝在鱼肉上面那细碎嫩绿的葱花上,他却迟迟无法落筷将鱼肉挟入口中。
“怎么了?”少女一脸疑惑的眨着眼睛,长长睫毛一扇一扇的,衬得她神情茫然又无辜。
可她偷偷翘起的唇角,那愉快的情绪是如此明显。
陈芝树瞥她一眼,又垂下眼眸去。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只不过垂下的时候,浓浓长睫将其中无奈与宠溺都藏进了深邃幽光里。
筷子终于伸向碗里那块鲜美的鱼肉,不过却不是挟起来往嘴里送,而是一粒粒的极仔细认真地将上面沾着的细碎葱花拨掉挑出来。
莫安娴看得嘴角直扯,看了一会,便默不作声低下头去,努力的扒饭。
心里默念:她看不见她看不见。
可惜,故意做了坏事想要捉弄陈芝树的某人,眼角盯着那筷子将葱花一粒粒挑出来,终究心虚得将脑袋越垂越低。
终于将那块密集了无数葱花的鱼肉送入嘴里,陈芝树慢条斯理咀嚼半晌,方才吞了下去。
他瞟她一眼,淡淡道,“好吃。”
这是暗示她继续再接再厉。
少女抬头,看着他万年冰山般没有丝毫烟火气的脸,呆了半晌,又重新耷拉了脑袋。
她错了!
想捉弄陈霸王惹他发怒?结果,越想越气恼的人却是她自己。
“好吃就多吃点。”暗下牙根一咬,莫安娴决定不生气了。娇俏面容漾着让人软和的笑意,她十分殷勤的将一块又一块洒满葱花的鱼肉不停往离王殿下碗里送。
陈芝树看着眼前眨眼堆成一座小山的葱花鱼肉,冰冷的眸子终于微微有了龟裂痕迹。
清蒸松鱼明明是她爱吃的菜,为什么现在全部到了他碗里?
他不动声色瞥了瞥对面笑意晏晏的少女,心里直犯嘀咕。她看着在笑,心里却快气炸了吧。
可是,她到底在气恼什么?
恼他强留她在这用膳?
恼这些菜不合她口味?
念头一个个冒出,却一个个被他否定掉。
她面上笑得越温和,证明此刻她心里恼得越厉害。如果是因为这些原因,她即使心里不悦,也不可能一副苦大仇深咬牙切齿的模样。
到底,他什么地方惹到她了?
“你生气!”
声音冷冷淡淡,他看着她,眼神询问,然语气却十分肯定。
莫安娴眸子缩了缩,心里乍然一惊,面上笑意越发明媚灿烂,“没有的事,离王府的饭菜可不是想吃就能吃得到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生气。”
她越这样说,陈芝树越发肯定她确实不高兴,而且这气恼似乎因为他这一问越发积得深重了些。
眸光微闪,闪出一丝困惑。
陈芝树看她一眼,淡淡道,“你喜欢,可以天天吃。”
少女一噎,心里越发气得厉害。
偏偏她甜甜一笑,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哦,我觉得你这句话还是对张家千金说最好,我想她听了一定会十分高兴,说不定以后就真留下来不走了。”
这是暗指君莫问朝思暮想着做离王府的女主人呢,而且按照君莫问的说法,人家本就有口头“未婚妻”的身份,这话自然是对君莫问说最合适。
这酸溜溜的语气,偏偏笑容甜美温软可亲,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陈芝树眯了眯眼,看着她,眼神微怔。沉默了一会,似乎终于想通什么。
“她永远没有机会。”
冷淡的说完这句,他默了默,又似担忧仍旧无法点醒眼前满肚气恼的少女,又道,“那不成立,再说,你知道我等的,一直是你!”
这大胆直接的告白,若不是因为他性子冷漠语气冷淡,莫安娴一定会以为他故意说这些话煽情哄她。
可是,她知道眼前这个人说一不二。
不过饶是她自诩自己脸皮够厚,也架不住他看似冷清实则深沉的眼神这么直勾勾的却偏偏平淡不觉地盯着。
几乎立即轰的一声,从耳根烧红到额头。
“谁跟你说这个。”她羞红了脸,垂下头,神情仍似恼怒。可眼角眉梢那淡淡欢喜,却毫无疑问的出卖了她此刻最真实的情绪。
陈芝树盯着她娇红欲滴的小巧耳垂,腹内也似忽然轰的一声被火点着了般。
然而,那股让人烦躁的火热还未来不及蔓延,胸口处立即便有附骨之俎的隐痛袭来……。
暗下吸了口气,他垂眸定了定神,只盯着眼前菜碟,目光再不敢往少女身上偏移一分。
莫安娴瞧着他似乎骤然苍白几分的脸庞,有些担心道,“你没事吧?”
陈芝树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轻轻摇了摇头,伸出筷子又挟了一块她喜欢的松鱼。
少女低头,凝着没有半粒葱花的鱼肉,半晌,有些哭笑不得的将鱼肉放入嘴里。
用完晚膳,她明确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再晚归,估计全府的人都该为她担心了。
陈芝树没有看她,扭头高声道,“张化。”
声落,张化那张笑嘻嘻的讨喜圆脸立时便撞入莫安娴眼帘。
“你送她回去。”
莫安娴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明澈晶晶的眸子透着淡淡疑惑不解。
好吧,就算他有事要忙不能亲自送她,她理解。
可是,他为什么一直都不敢正眼看她?她长得有那么恐怖吓人吗?
“张化,我脸上有吓人的东西吗?”
张化憋着气,抬头看了看陈芝树,又飞快瞟了眼莫安娴,然后迅速用力摇头,讪讪笑道,“莫姑娘说笑了。”
那就是没有。
不过这会就算再困惑,莫安娴也不会开口询问陈芝树了。她知道这人的嘴巴有多紧,他不想说的事就算她拿铁锤铁杆来撬都没用。
这一天,张广心情激动的坐在马车上,正从热闹大街往张府走。
他并拢的双膝上放着一只盒子,两手扶着这只看起来并不大的盒子,却十分用力,连手背上的青筋都在这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为了平复心中激动,他除了紧抓着盒子不放之外,自坐上马车开始,便一直闭着眼睛,一下又一下不厌其烦的重复着绵长深呼吸。
心想着有了手中这东西,他总算看到了康复的那么一点曙光。
便是只有那么一点曙光一点希望,他也激动得夜不能寐。
不曾失去过,别人压根不能理解重新做回一个正常男人是多么宝贵的事。
想到这里,他阴沉的面容终于缓了缓。
如果这东西真有用,付出再多银子他也愿意。
就在这时,这热闹大街忽然一阵鸡飞狗跳的惊慌起来,张广皱眉,就听闻有妇人惊恐绝望的声音传了进来,“啊,我的孩子。”
正在行驶的马车忽地随着这声惊呼戛然而止。
张广会武,而且身手还不错。但是这会他正沉浸在那种患得患失的惊喜里,除了耳朵听到那么一点声响外,他压根没将心思放在外头。
这马车突然急煞停止,他在猝不及防之下,由于惯性关系竟狠狠的往前倾去。
偏偏这马车急煞停下,却因为坡度关系,这一停只是瞬间,又惯性的往前冲去。
“呯”的一声,马车撞到了旁边的大树,张广惯性前倾的身体倒是堪堪停住了。
然而原本搁在他膝上两手用力扶住的盒子,却偏偏因为他之前一直太过用力,而在这突如其来意外一撞之下,给撞得脱了手还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急骤的飞了出去。
由于冲力大,盒子被撞飞出去之后飞得很远。
张广只听闻“噼啪”一声,心猛然揪紧。他顾不得被撞得发青的膝盖,大手用力一扯,将碍事的帘子扯掉,然后迫不及待的跳下马车往盒子撞飞的地方掠去。
可他还未跑过去,只眼睛急急的一掠,顿时就透心凉了。
盒子被撞开了盒盖,里面的东西已然撞得四散。
那只是三粒指头大小的药丸,这会撞出盒子外,他即使凝足目力四下急急搜寻,也完全寻不见踪影。
这街道车水马龙热闹非凡,大概那几粒药丸被撞飞出去之后,又不知滚去何方了。
更甚至,这会早已经不知被经过的车辆或行人,给辗压在车轮或鞋底下了。
张广怔怔站在原地,黑着脸浑身哆嗦不停。
“三少爷三少爷,你没事吧?”
车夫将马车弄好,这才捏着心肝战战兢兢追过来。看着张广黑如锅底的脸,心里怕得要命,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道,“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只是不忍心撞上那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姑娘。”
张广霍地转身,黑着脸目光骇然的盯着他,车夫被他盯得头皮发麻,才听得他冷冷道,“那个小姑娘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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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夫听闻他阴沉冷冽的语气,双腿不停的哆嗦着,却害怕得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在哪?”张广失去耐性,阴沉着脸似乎从齿缝里再挤了两字出来。
车夫听闻他恨意昭昭的问话,心里越发怕得厉害,依旧发不出声音,不过这会倒是机灵的伸出手往大树不远方向颤颤一指。
张广抬头望去,见正有个妇人搂着一个受惊的大概四五岁的小姑娘喜极而泣的安慰着。
他大步流星般踏过去,直接走到那妇人跟前,也不说话。只眯了眯眼,目内凶光一闪,他蓦地伸出手拽住那吓得脸色发白的小姑娘,五指张开便牢牢掐住那小姑娘细嫩的脖子。
冷哼一声,声音恐怖如地狱阎罗,“你该死!”
一掐一拧,就听得那小姑娘细嫩的脖子传来“咔咯”一声,然后那小姑娘连一声痛苦惨叫都叫不出,那张惨白的小脸就已经变成了恐惧的青紫。
看着那小姑娘咽了气,他狠狠冷笑一声,将那小姑娘摔在地上,然后转身正欲扬长而去。
那个被突然惊吓得傻住的妇人,这会终于回过神来,一声疯了似的撕心裂肺惨叫便惊天动地的嘣了出来,“杀人啦。”
光是惨叫就足以穿透这街道众路人耳膜了,看见自己女儿突然横死街头,她哪能眼睁睁放走杀人凶手。
几乎在她发出惨叫的同一时间,就发了疯似的冲到张广身后,不管不顾的拖住他手臂,“大家快来帮忙,就是他当街杀了我女儿。”
“我要他给我女儿偿命!”
当街杀人,还是当着人家母亲的面杀死一个小孩,这是何等凶残冷酷之徒。
路人一听,立时纷纷跑了过来,他们除了要看清这令人发指的杀人凶手面目外,还要为无辜横死的孩子讨回公道。
偏偏,这些路人里面就恰恰有才恢复不久的莫府大少爷莫少轩。
张广一个习武之人,一时不察才会意外被那妇人拽住。待他看见路人纷纷围过来,那里还会傻傻任她拽着留在原地任人围观。
手臂用力一震,那妇人就已经被他摔出一边去。
没有羁绊,张广连看也懒得看那些纷纷指责的路人,直接转身掉头欲走。
“站住,张三公子,”莫少轩在看到张广那一刹,管闲事的心思就动摇了起来。
但是,这会他就是想不管不也不行,因为那被张广摔到一边去的妇人,正好摔到他面前,还一把抱着他裤管,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哀恸哭起来,“求求你帮我抓住他,我的女儿死得好惨。”
所以避走不及的莫少轩只好出声叫住张广,张广黑着脸霍地回过头,眼中凶光毕露的恶狠狠瞪着他,他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她说是你当街杀了她女儿,是真的吗”
被莫少轩当街一嗓子叫破身份,再望望四周已经逐渐将他围堵在中间的路人,张广盯着莫少轩的眼睛,愤怒得几欲喷火。而这簇簇上窜的火苗里,偏偏又夹着飕飕阴冷凶光。
莫少轩被他盯得头皮一麻,心想横竖他与张广之间的梁子都已经结下了,这会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家女儿白死。
因为刚才他低头一瞥,从妇人那粗糙的衣裳料子就看出了这妇人家中只怕不富裕。
“你少管闲事”
张广皱着眉头掩着涛涛恨意警告的盯了他一会,冷冷从齿缝里挤出几字,撂下这句,就欲转身离去。在场围过来的路人虽然众多,不过就这些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张广还不放在眼内。
若不是顾忌莫少轩突然叫破他身份,他压根连莫少轩也不会理会。
他若执意要走,就凭这些人怎么可能拦得住他。
“我可不敢管张三公子的闲事,”既然两人注定结仇,莫少轩忽略他眼中警告凶光,倒再也不惧他,反而一再的点明张广身份,目的就是提醒张广行事要顾忌一些。就算不给人家偿命,最起码也得赔笔银子给人家,“不过,这闲事我不敢管,自有敢管的人在。”
张广一怔,皱着眉头抬眼往人群外掠了掠,就见一队身穿制服的衙差急急忙忙奔了过来。
他恨恨瞪了眼莫少轩,抿着唇也不说话了,就黑着脸挺直腰杆站在原地等着衙差过来。
最后,衙差当然是将张广与那妇人一同带回衙门。
莫少轩见没有他的事,自然拍拍手回家去了。
半个时辰后,张广便毫发无损的走出衙门,然后昂然自傲的回府。
只不过,在他踏出衙门之后,还是忍不住站在高处往城南某处掠了掠,“莫少轩,我们之间的事没完。”
因为这一出意外,张广深知自己被撞飞那几粒药丸,绝对无望再寻回来了。
想起自己刚刚在衙门里的晦气事,再想想自己花了几万两银子才买来的灵药就这样不翼而飞,再想想自己又得另外再花一大笔钱才能买到灵药;又想起自己之前被逼在莫府外跪了几天的事,他的心情此刻简直糟糕到极点。
而对莫少轩那种愤怒怨恨,也同时达到了极点。
这种种坏情绪直接影响到了他的胃口,以至回府后用晚膳,他根本连两口饭也吃不下去。
这些日子以来,张夫人怕他想不开,虽说不至于时时刻刻都待在身边看着这个儿子。但基本上,张广用膳都是跟她在一块。
眼下张夫人看见他只挟了两柱菜就搁下碗筷,心里就不禁咯噔一下紧张起来。
连忙柔声小心翼翼问道,“广儿怎么了这些菜不合你口味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再重新给你煮。”
张广摇了摇头,暗下琢磨着买药丸的事,心里正烦着,哪有兴趣吃饭。
“我饱了,娘你慢慢吃。”
说罢,他就起身走出饭厅往自己**的院子而去。
张夫人倒是想叫住他身边的小厮询问两句,奈何那小厮是个十分机灵的,在张广起身的时候就立时上前侍侯着一同走了。
“这孩子,”张夫人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脸无奈的叹息着,再看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却一点食欲也没有了,“什么时候才不用人操心。”
张广装着心事,回到自己**的院子,立刻就翻找起平日积蓄下来的银两。
翌日一早,早膳的时候,也是胡乱的心不在焉的吃了几口便搁下碗筷,然后匆匆出府去了。
张夫人看着他急切的模样,心里又担忧又疑惑,唤了他院子里侍侯的人来问话,却谁也不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再说张广拿了一叠银票就直奔京城的凌风阁而去,他之前那几粒药丸便是在凌风阁所购的。
说起这凌风阁,在京城也算是家喻户晓的存在,然而谁也不知这凌风阁幕后老板所在。
它的特别神秘之处在于,大家都听过这个名字,也知道它是做各种神秘的生意,然却没有人确定它真正所在,更不知背后是谁在经营它。
张广眼下能够顺利的再次找上凌风阁,自然是有人指引的。
在一间算得上雅致却空旷的房间里,一面大大的四季花鸟,这银子本就花了三四万两。
而眼下,屏风里面那个人一张嘴一支笔就将他几万两银子搜刮了去。
想到这事,张广就无比的心疼肉痛。
但为了那东西,再肉痛这几万两银子他都得拿出来。
“多谢阁下。”
道了谢,他便起身出了那个房间。
至于那张写着银两数额的纸,自然在他看过之后就被烧毁了。
出了房间,按照指引又去到另外空旷的房间,然后在那个无人的房间里又看见一只盒子。
拿到药丸,他连一分犹豫也没有,反而十分急切的当场将其中一粒药丸放进了嘴里。
要说凌风阁所卖的是灵药,还真是一点不假。
张广服了那粒药丸,只过了半天时间,还未到夜里该就寝的时间,他就察觉出自己身体那处关系到子孙后代所在,发生了明显变化。
他几乎是怀着狂喜的心情飞也似的冲到安如沁屋子里,连一点前兆也没有,直接猴急的将人衣裙撕开,然后一推,几分粗暴几分狂热的将人压在了身下。
一番狂喜又带着发泄心情实践之后,被张广折磨得快散架的安如沁,忍着一身疼痛,隐着眼中丝丝恐惧畏怕,轻声疑惑问道,“爷怎么了”
原本闭着眼睛的张广,却忽然睁开眼睛翻身下了床,一脸古怪的看了看她,然后一言不发的走了。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又复杂的心情,飞奔回自己院子。
也不让任何下人进来侍侯,回到屋里,直接翻出他十二道重锁锁起来的那个宝贝盒子。
他要再看一看那仅剩的两粒药丸,才能安心睡觉。
“吧嗒吧嗒”的开锁声,在大半夜寂静里响起来格外的瘆人,张广却浑然不觉般,一门心思都在确定看到药丸上。
开锁的动作越来越发,那“吧嗒吧嗒”之声便越响得频繁。
过了一会,那瘆人的声音终于静止了。
他迫不及待拿出完好的盒子,在晕黄灯火下打开一看。
全身血液却在他瞪大眼珠的瞬间,迅速的凝结了。
盒子空空如也,盒子里面那两粒令他狂喜至血液沸腾的药丸,竟然在十二道重锁的保护下,还是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在短短的几个时辰内就不翼而飞了。
“谁谁偷偷进了我的屋子”他将盒子用力摔到地上,赤红双目呲牙欲裂的骇人模样发狂厉喝起来。
已经歇下的下人,立时被他这怒兽般的嘶吼声惊得骤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即使如此,谁也不敢露出睡梦惺松的样子,旋风一般的速度下了床往张广的屋子里跑。
只眨眼功夫,就有三个下人规规矩矩站在了张广面前,他们低垂着脑袋,被狂怒中的张广骇得连大气也不敢呼。
然而,张广的问话,他们就算心里已经战战兢兢畏惧如虎,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
半夜里,张广暴跳如雷的将自己院子闹得鸡犬不宁。但是,不管他对下人是厉喝还是酷打,始终都没有问出任何结果来。
他好不容易才重金购来的药丸,再一次莫名其妙失去了踪影。
万幸的是,他当初一时心急也是为了保险起见,当场吞了那么一粒下去,不然这十几万两银子就全部白白打水漂了。
也正因为当时迫不及待吞了一粒,他才知道那东西的效用是出乎意料的好。
只思索一晚,他就决定再次向凌风阁购买那种药丸,可两次下来,他手里头所有积蓄几乎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眼下让他再拿出十几万两银子,那绝对不比穷人砸锅卖铁容易。
没有银子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才看见复原的曙光,现在让他放弃当然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想到银子,张广眉头都拧得跟打结的麻花一样。
自然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第一次被撞飞的药丸,再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莫少轩……。
“简直就是专门坏我事的灾星。”利用他诱杀莫安娴不成,还反被连累负荆请罪跪了好几天。
心里又愤又恨的哼了一句,张广决定找自己老娘借钱去。
“十万两?”张夫人诧异的看着自己儿子,见他面色略带尴尬,而且眼神还有意无意躲避着她。心里就隐隐有底了,想了想,她才语重心长道,“广儿,娘不是不可以借那么多钱给你。”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语气里隐含打探之意,“不过,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你能不能告诉你,要这么大笔钱有什么用途?”
张广在开口之前自然已经预料到她会盘问,可他要拿这笔钱去买那种药丸的事,怎么好意思在她面前摊开来说。
即使真要说,也得等到他真买到药丸并且有了明显效果再说。在没有恢复正常之前,他实在不想再看到任何人对他流露的丁点怜悯同情目光。
想了想,他岔开话题,只敷衍道,“娘放心,我心里有数,断然不会拿这么多钱胡作非为的。”
也就是说,他不愿意将其中原因告诉她,同时也表明,他是成年人,做什么事自己心里有底,并明确表示不希望她过度干涉。
张夫人还能说什么呢?
他不愿意说,她还能真强逼他说或者不借钱给他吗?
这两者自然都不能!
默默叹口气,张夫人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张大面额的银票递给他,“你要的钱都在这,广儿,你答应娘,可千万别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傻事来。”
张广沉着脸,几分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娘放心。”
他拿到钱之后,又几经周折,才终于再度找上凌风阁。
这次********的地点,是在一间外表看起来十分普通的宅子。张广按照指引进入到里面,才发觉这外表普通的宅子,里面原来别有洞天。
依旧在一间空旷而雅致的房间里,一面巨大的花鸟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
张广知道规矩,坐在屏风外侧,先将自己所求写了下来,然后等着里面那从头到脚都隐在玄色披风里的人,按照他所求提出相应条件。
空旷的房间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
张广忐忑不安的等待着,等了一会,才听闻有浅浅沙沙声响了起来。
又过了一会,才有张纸自屏风所设的一处活眼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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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取掉莫少轩性命后,再奉上药丸两粒。”
这条件实在太令人惊讶了,张广一目扫过,忍不住吃惊的低声念了出来。
他闭着眼睛,犹豫了一会。
不是不恨莫少轩,想起莫少轩带给他的羞辱,他就恨不得立刻提剑将那个文弱书生宰在剑下。
但是,他再恨莫少轩,也没有忘记自己身份。
上一次他借由莫少轩引诱猎杀莫安娴,完全成了偷鸡不着蚀把米。除了被自己父亲耳提面命狠狠数落教训一顿又一顿之外,他还被逼在自己父亲面前做了保证。
他都不敢想像,假如他应下凌风阁所提的条件,他日真被自己父亲发现他违背承诺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后果。
可凌风阁给顾客所提的条件,只要提了出来,就绝无商量或更改的余地。
张广可以不答应,但那种让他垂涎三尺的药丸,他也别奢望能够再拿到了。
他只犹豫了一会,屏风内侧那个披风人就已经不耐烦的,态度强硬的再递了张纸出来。
“杀或不杀?”
张广闭着眼睛,暗下咬了咬牙。
再睁开眼睛,脸上已呈了决然之色,他的答复:杀!
为了能够做回正常男人,杀了莫少轩又如何。
他们张家根本不需要与莫府结盟,就算因此多树仇敌,相信他父亲了解原因也会理解他这么做的苦衷。
拿到一粒药丸,张广满腹心事的走了。
答应杀莫少轩容易,可真正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将莫少轩杀掉,这绝不容易。
更难的是,他不能将这事在府里露出一点点苗头。
琢磨了半天,张广眉头还是紧紧拧着的。
“难道这事得我亲自动手?”
如果他用张家的人,这事想要在自己父亲面前保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如果自己父亲收到一丝风声,莫少轩他肯定杀不成。
“我该怎么办呢?”
人,他是一定要杀的。
花钱******?这事不靠谱。张广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自己动手最保险。
横竖莫少轩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他一个人去解决莫少轩也绰绰有余。
定下计划容易,要想将计划变成现实,那绝对不是一朝一夕就行的事。
就在张广琢磨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将莫少轩杀掉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凌风阁提条件让他杀人的消息,已然悄悄传进了红墙绿瓦里面的凤栖宫。
“娘娘,这消息确实,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皇后将手中茶杯搁在了旁边的雕花楠木桌子上,淡淡掠了眼冯嬷嬷,才冷冷道,“让他们狗咬狗斗个你死我活最好。”
冯嬷嬷眼神一亮,随即恭谨道,“娘娘妙计,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
“记住,不要留下把柄。”皇后垂眸,冷艳脸庞在淡淡灯光下显得越发美艳,可她的神情也越发让人捉摸不透。
张家不想跟莫家结成仇敌?
也要看她愿不愿意成全才行。
莫安娴不是狡诈诡异手段通天吗?她倒要看看这一回的危机,莫安娴又要如何化解。
张广还未想出万全之策将莫少轩不动声色杀死,莫安娴就突然收到消息,称张广有意想暗中诛杀莫少轩。
“要杀害哥哥?”莫安娴蹙着眉头,坐在枫林居的八角亭子里,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扭扭歪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字体,更遑论能从中窥得出是何人手迹了。
可就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莫安娴盯着纸条,却不敢掉以轻心。
张工羽就算表面上能约束得住张广,但私底下谁知道张广会搞什么小动作呢?
“难道这事是真的?”
可这上面,除了告知她张广想杀害她哥哥外,别的任何信息都没有。
时间地点人物计划,这些足够致命的信息统统没有。
即使这上面说的是真的,她又要如何防范?
或许,她该先发制人,在张广威胁到自己哥哥性命之前先将他解决掉?
当然,这解决并不是先下手杀掉张广,而是打消张广要杀害自己哥哥的念头。
可到底怎么做,才能打消张广这要命的念头?
为了莫少轩,眼下苦恼的人除了张广外,又多了莫安娴一个。
思来想去,莫安娴觉得还是让张家自己人去烦恼张广最好。
这天,君莫问依约来到莫府枫林居。
偏厅里,莫安娴端着茶杯,微垂眼角不动声色打量着对面少女。
“张小姐,”她笑了笑,面容温和,目光幽深,“今天邀你前来,实在是我遇到一件颇为烦恼的事,想向你请教帮忙出个主意。”
君莫问怔了怔,微微勾起的唇角彰显出她此刻意外又愉悦的情绪。
几番试探,无一不证明在别人眼中,莫安娴都比她优秀更有吸引力。眼下突然听闻莫安娴对她有所求,这简直是莫大意外惊喜。
“请教太见外,”君莫问瞥了瞥她,谦虚地笑道,“若是莫大小姐遇到什么难题的话,可以提出来大家共同探讨。”
眸光闪了闪,莫安娴并没有错过她眼底一闪而过的骄傲自负。
不过,这件事,于她是难题,于君莫问,又何尝不是。
心念转了转,莫安娴心情忽然便愉快起来。
很快,她烦恼的包袱就可以丢出去,然后变成君莫问的烦恼了。
眯了眯眼,莫安娴意味深长的打量了她一眼,也极为谦虚委婉的说道,“你先看看这个。”
说罢,莫安娴将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纸条递给君莫问。
君莫问瞟了纸条一眼,并没有伸手去拿,而是疑惑的看着她,“这是?”
“哦,张小姐看过就知道我烦恼的事情是什么了。”莫安娴笑得温和流漾,只闪亮闪亮的眼光直让君莫问心里犯嘀咕。
瞟了瞟皱巴巴又沾染了污渍的纸条,君莫问略略皱眉,几分困惑几分防备的伸出手去。
“张广要杀害莫少轩!”
君莫问心里骤然发紧,抬头,她朝莫安娴扬了扬手里的字条,笑容微凝,“就凭这个,你就相信确有此事?莫大小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莫安娴也不生气,只淡淡道,“这不是小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君莫问一怔,不敢置信的看着她,“难道你要让我拿着这小纸条回去跟父亲告状?”
莫安娴摇了摇头,含笑眼底冷芒闪动,“不,我怎么可能让你拿这东西回去跟令尊告状。”
君莫问抿唇不语,挑眉等着她解释。
“目前我也无法确定此事真伪,”莫安娴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往下说道,“但真假各占五成,你敢赌,我却不敢掉以轻心。”
同样是关乎哥哥安危,莫安娴不敢掉以轻心,君莫问却明显持怀疑态度。
这话听着并无半分讥讽之意,可君莫问心念转了转,脸颊立时禁不住微微发热。
沉吟了一会,君莫问看着神色温和的少女,问道,“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莫安娴怔了怔,颇觉意外的掠了她一眼。她还以为依君莫问骄傲自负一心想将她比下去的性子,一定会与她朝相反方向力争到底。
想不到,君莫问也会突然放下骄矜垂询她的意见。
“撇去真伪不谈,直接将这事当真的对待。”
君莫问见她语气郑重,心里那点不以为然也渐渐收了起来。
“如何当真的对待?”
莫安娴垂眸,目光微冷,“你不会真希望看到三公子做出杀害我哥哥的事情来吧?”
君莫问见她神情凝重,想了想,缓缓摇头,“可这事该如何阻止?”
连真假都无法确定,想阻止又该从何做起。
莫安娴看了看她,却沉吟不语。
君莫问自己思忖片刻,思来想去却拿不出个可行方案来。
抬头,看着对面紫衣少女眼波闪动里,似乎流泛出淡淡胸有成竹的意味,心中一动,忽然脱口问道,“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什么好主意了?”
“主意是有,”莫安娴迟疑了一下,“不过这些主意究竟行不行得通,却必须在确定一件事之后。”
君莫问被她目光灼灼的盯着,难抑的心头狂乱地跳了跳,“什么事?”
莫安娴瞟了瞟被她拿在手里的字条,然后淡淡笑开了。
君莫问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她,随后又顺着她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字条,半晌,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好吧,这件事我会尽快落实,”君莫问默了默,却抬头望向院子外的亭子,“不过,在我落实这事之前,得从你手里借用一样东西。”
莫安娴露出大方的神色,笑道,“尽管借。”
心里装着事,君莫问也没有兴趣在莫府逗留了,与莫安娴借了东西之后,便告辞回去了。
莫安娴亲自将她送出了府门,却在外院沉默一会之后,忽然吩咐道,“红影,给我备车,我要出府。”
事关她哥哥性命,她可不能将希望全盘寄托在君莫问身上,她得做好其他准备。
红影很快就让人将马车备好,除此之外,连待会莫安娴要用到的拜贴也一并给她备好了。
莫安娴没有迟疑,坐上马车直接出府去了。
再说君莫问揣着那张皱巴巴的字条,火烧火燎的赶回张府去。
一进府门,立时迫不及待的询问门房,“三少爷在府里吗?”
门房点头,“小姐,三少爷半个时辰前回来。”
君莫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然后便直奔张广的院子而去。
打听到张广就在偏厅里,她也不迟疑,风风火火就直达偏厅。
“三哥,”君莫问没让人通传,不过在看见他的时候,礼貌性的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
“小妹?”张广诧异回头,随即朝她招了招手,甚是温和,“进来说话。”
君莫问与他年岁相近,虽然平时见面不多,不过感情还算亲厚。这会见他招手,也没他客气,抬步走了进去,环视一眼四下静立侍候的下人,便道,“三哥先让他们退下吧。”
“这么重要?”
张广一怔,不过还是按照她的意思对下人挥了挥手。
看着下人全部轻轻退出去,还顺带将门虚掩上,他才又道,“什么事?坐下慢慢说。”
君莫问笑了笑,便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谢谢三哥。”
“跟我还客气什么。”张广面色缓了缓,随后狐疑的盯着她,“现在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什么要紧事就说吧。”
刚刚才坐下的君莫问忽然又站了起来,还正正面对着张广,恭恭敬敬的鞠躬行了大礼,“都是我连累了三哥。”
张广眉头一挑,莫名其妙的看着她,“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还有,你赶紧坐下,我们兄妹之间不管帮扶做什么事都是应该的,你何须跟我客气行什么大礼。”
嘴上虽然说得浑不在意,可心里却已经警剔了起来。
她如此郑重,想必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必定不简单。
“三哥,你看看这是什么?”君莫问重新坐下,趁着张广疑惑打量的时候,忽将一片翠绿的枫叶递了过去。
看到枫叶,张广脸色便变了变。
不过,嘴上还是不动声色反问道,“就是一片枫叶而已,不是吗?”
君莫问笑了笑,也不急着解释,而是又变戏法似的朝他面前再递了一片枫叶过去。
“那么现在,三哥能不能告诉我,你看到的又是什么?”
张广眉头皱了起来,疑惑的眼神里透了丝丝不耐,“这不也是一片枫叶?”
“虽然同样是枫叶,”君莫问垂眸,目光瞟落两片枫叶上,语气微微喟叹,“不过这其中的差别可就大了。”
“差别大?”张广越发疑惑,“不就是一片红了,一片还绿着吗?”
“是,表面上看的确是这样。”君莫问一手拿一片枫叶漫不经心的把玩着,却意味深长道,“但这由绿变红的过程却大不一样。”
少女瞟他一眼,再掏出一样东西在手,“还请三哥再看一样东西。”
张广皱眉盯着她手里的火折子,神情越发莫名其妙,“你到底想做什么?”
君莫问划了划火折子,定睛盯着手里那片翠绿的枫叶,“三哥只管看着便是。”
说话间,火折子已经放在绿枫叶底下烘烤了起来。
只一会功夫,就见原本还翠绿的枫叶顷刻变得枯黄枯黄的,甚至眨眼间,便从枯黄变成焦黄。
“三哥你看,原本翠绿的枫叶,因为架在火上烤,只消片刻便枯败如死。”
张广盯着她手里的枫叶,神情若有所思,不时转动的目光里却又转出几分似懂非懂之色。
君莫问看他一眼,又接着说道,“可见非自然正常情况下,不遵规律强行用外力造成的结果往往都是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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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三哥刚才也看见了,再翠绿的枫叶也经不起火烤,不管是短暂的瞬间还是更长的时间,只要人为的用火来烤,它就会失去原本美丽色泽。”
张广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沉,“小妹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君莫问愣了愣,有些意外有些怀疑的看了看他。
好吧,看来这种隐晦提示对他没有用。
那就只好明说了。
“父亲常常跟我们说,一个世家大族要成就辉煌,需要一代甚至几代人的共同努力;但毁掉一个家族的兴旺繁盛,或许一个小小失误就能铸成大错。”
君莫问默了默,转开目光故意避开他狐疑而不悦的眼神,“所以父亲常常告诫我们,行事一定要小心谨慎,事事必先三思而后行。”
她垂眸,没看张广已经阴沉的脸,轻轻叹息一声,“最少,在行事之前,我们该先预想最坏的结果。问一问这结果是不是我们可以承受的,然后再回过头决定是不是真要这么去做。”
就如,正面与莫府为敌一样。
表面上看,莫氏一族的势力远不如张氏一脉强大。可他又知不知道,真杀了莫少轩,对莫少轩的家人意味着什么?对他们张氏一脉又意味着什么?
不说其他,单说眼下莫安娴与其他人的交情。
一旦张氏正面正式与莫安娴为敌,帝宠极盛的离王殿下肯定毫无疑问站在莫安娴那边支持她。
再就是,在朝堂上,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夏星沉。
那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为一代权相的夏星沉,他手里的势力又岂会弱。仅从表面上看,若真正与张氏一脉为敌的话,就已经够他们这些张氏子孙喝一壶的了。
更遑论,夏星沉背后还有连他们都无法探知的势力。
其他或受过莫安娴帮助,或与莫安娴有不浅交情的官爵权贵,就暂且略过不提了。
当然,如果真到了那么一天,张氏一脉不得不与莫氏一族为敌的话,他们也只能站出来全心全意支持张氏一脉。
但眼下,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很显然事情的性质都没有恶劣到这种程度。
君莫问犹豫再三,决定还是将她从莫安娴手里拿回那张纸条亮给张广看。
“三哥,你看看上面所写的,然后再老实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广接过那皱巴巴的字条一看,心头立时难抑的狂乱跳了跳,脸色却当即变得黑如锅底。
他抬头,怒意隐隐浮上眉梢,盯着她,眼神似藏了针芒一样尖锐,“小妹,你这是什么意思?”
君莫问毫不退避的迎着他目光,柔声道,“三哥,这件事,我相不相信不要紧。不过,这张字条我是从莫安娴手里拿到的。”
言下之意,你承不承认也不要紧;莫安娴既然看过这张字条,心里便已然信了。即使不全信,也会暗中积极做好防备。
所以,若你真打算要去杀害莫少轩,那还不如赶紧打消念头就此收手。
张广当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是,那件事他连自己母亲都没告诉,又怎么可能跟她坦白。
眼神一冷,哼了哼,“纯属子虚乌有。”
他语气十分不好,黑着脸眼中甚至也露了恼意。
君莫问心里原本还半信半疑的,瞧见他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忽然就福至心灵般明白过来。
三哥真打算暗中杀掉莫少轩。
一旦确定这个消息属实,君莫问手脚瞬间冰凉一片。
“三哥,”少女舔了舔干涸嘴唇,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容,心里还是冰凉冰凉的无法暖和起来,“你到底有什么苦衷?”
非要杀人与莫府为敌?
张广瞥了她一眼,黑着的脸似乎飘过一抹可疑的尴尬无奈红晕。
君莫问迟疑了一下,“如果三哥是因为我的事,才敌视莫府,我真的很抱歉;这事,是我连累了三哥。”
她这是变着法跟张广为之前宴会所受的折辱道歉,她明白张广爱护她的心情,不过这种心情……其实她宁可不要。
“与离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三哥你别再为了我做其他。”
这个其他,自然是暗指杀害莫少轩的事了。
虽然她明知张广想要暗杀莫少轩的理由,一定不是为了她,但是,她唯有装糊涂感动他,故意将一切往自己身上揽,才有可能让他开口讲实话。
要打消他杀人的念头,一定要从最根本上找出症结所在,才能解决根源。
果然,张广看见她一脸自责愧疚的模样,立时便道,“这不关你的事,我有其他非要这么做不可的理由。”
说完之后,张广脸色又迅速黑了一层,眼神立时涌出浓浓悔意。
他这是间接向她证实,自己确有暗杀莫少轩之心,而且还是非杀不可。
“三哥,”君莫问逼出他的实话,心里是惊一半喜一半,“我们张家所有人都是一体的,怎么会不关我的事?”
眼睛转了转,她露出恳求之色看着他,柔声道,“三哥到底有什么非要与莫府为敌不可的苦衷?”
张广掠她一眼,眉头皱紧,嘴巴也闭紧,显然没有开口与她坦白的打算。
“三哥若是相信我的话,不妨将苦衷说出来,也许我们共同参详之后能找到别的办法解决你为难之事?”
张广想起自己父亲,想起之前所受的种种训诫,看了看她,神情微微犹豫,不过紧闭着嘴巴仍旧不肯松口。
“三哥就算信不过我,难道还信不过父亲的眼光吗?”君莫问暗下叹气,要对自己的兄长软硬兼施来套话,真不是件轻松的事。
“父亲再三告诫我们切不可多树敌人,一定有他的道理在。”君莫问放轻了语调,满眼恳求的看着他,“其实三哥也明白,不管你有什么苦衷,如今莫府已然有了防备,你就算落定决心非要暗杀莫少轩,只怕最终也难以得手。”
“既然如此,三哥何不将苦衷说出来?多个人多个脑袋,兴许就能想出别的办法来呢?”
张广瞥了瞥她,他了解,她若不是真心想替自己解决麻烦;根本用不着在这跟他分析讲道理,而且依他对她的了解,这妹妹心里真是向着他,不到万不得已她应该也不会愿意将这事捅到父亲跟前去。
可是,那件事,他要怎么说出口?
难道他要对她说,他是为了拿到治疗子孙根的药丸被逼非杀莫少轩不可吗?
这种话,他怎么可能对她明说。
张广看了她一眼,便撇过头去。
君莫问看到那眼神,心里不禁大大吃了一惊。那眼神里,竟然有犹豫尴尬无奈愤恨种种情绪。
想了想,君莫问决定还是暂时先不逼问他了。
“三哥,这事先不急,你可以考虑考虑再决定。”
决定是对她坦白说实话,还是决定不计后果一定要将莫少轩暗杀不可。
其实话说到这份上,她相信以他的本性,该不会还执意非要暗杀莫少轩不可了。
若明知对方有了防范,还非伸出脖子拱个脑袋过去,那跟傻子有什么区别。
只不过,到底他有什么苦衷,这事还真需要给点时间他适应考虑一下。
君莫问觉得,今天他的奇怪反应或许可以告诉莫安娴,她猜不出其中原因,说不定莫安娴可以呢。
她打心底里不愿意张氏一脉与莫氏一族为敌。
为敌,最可能的结果就是两败俱伤,最终便宜的还是别人。
“三哥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说完,君莫问就站起身来,出去的时候,似是大意忘了,而将那张皱巴巴的字条落在了偏厅里。
张广在她走后,拾起那字条紧紧捏在手里,冷光闪烁的盯了半天,眼神仍旧夹杂着挣扎犹豫。
“小妹这是借此告诉我,不会将这事告诉父亲?”
君莫问回到她自己的院子,立时便给莫安娴写了封信,将张广其中反应一一写在信里。
莫安娴收到信后,盯着信笺沉吟了好一会,才道,“红影,尽快给我查一件旧事。”
“嗯,一定要将详情都查清陈。”
红影见她表情少有的严肃,心跳了跳,连忙应道,“是,奴婢一定将详情都源源本本查清陈。”
过了两天,红影终于将莫安娴交待的事情查了个七七八八。
“小姐,奴婢幸不辱命。”红影将一叠资料递给莫安娴,脸色有些憔悴,但眼睛却透着锃锃的亮,神情语气都透着一股轻松,“小姐想知道的事情都记在上面。”
莫安娴就在偏厅里,倚着窗棂低头看起资料来,越往下看,眼神便越冷,“原来是这样,我想我大概知道他的苦衷是什么了。”
而且,她敢肯定,提出暗杀她大哥为条件的凌风阁,一定是与他们两家其中一家或者两家都有仇。
不然,也不会提出这种故意挑起两家仇恨的条件来。
可张广的情况,连御医都束手无策,她又该怎么办呢?
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这件事,张广就似埋在两家之间的一颗隐形炸弹,随时都有可能爆炸。
几经思虑,莫安娴才执笔给君莫问回复了一封信。
信里先向她求证一些事,待君莫问给了肯定答案之后,她才又提了其他问题。
这其中就包括了对张广隐瞒情况的猜测,以及应对的解决办法。
当然,莫安娴在信中所提的办法十分隐晦,因为事关重大,她也不可能对君莫问全盘托出。
估计着,张广的时间也不多了,所以君莫问在看完莫安娴的信后,迫不及待在第二天就到莫府登门拜访了。
“安娴,你在信中所说的办法真的可行吗?”在枫林居的偏厅里,君莫问一见到莫安娴,连寒暄也省略了,直接就提出她最关心的问题,“万一到时出了岔子,那可怎么办?”
要知道,一着不慎,这事不仅仅是关系到她们两人各自兄长,更关系到她们身后的家族利益。
如此重大的事,君莫问万万不敢掉以轻心,更不敢轻易冒险。
“莫问,你尽管放心吧。”提到这个名字,莫安娴就忍不住想揶揄她几句,“先伯父给你取这个名字还真取得好极了,英雄莫问出处,亦莫问什么结果。”
说起这突然就改了客气的称呼,莫安娴觉得她们之间还真是一种莫名其妙的缘份。
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友谊,有可能始于一壶酒;而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友谊,也极可能始于一句话。
不是说,话不投机半句多吗?
她想,她与君莫问这奇妙的友谊就是始于一来二往的几封信里。
虽然君莫问仍时时抱着要将她比下去的决心,但这个显然并不妨碍她们之间相互欣赏。
“你还有闲心打趣我,你瞧瞧我都愁成什么样了,”君莫问皱起眉头,一脸忧愁难展模样,指了指自己脑袋,“你看看,我满头乌丝都愁成华发了。”
莫安娴瞧着她神气活现的愁苦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开了,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不会相信有才气又傲气的君姑娘也有如此天真可爱一面。
可见,再老成持重的少女,偶尔也有真性情流露的时候。
年龄摆在这,总有她不愿意装或者不小心忘记装的时候。
“你还笑。”君莫问白她一眼,鼓着腮一脸气呼呼哀怨无限的模样。
逗得莫安娴不禁又是一阵好乐。
“好好,我不笑了不笑了。”莫安娴连忙摆手,敛了笑意,“我哥哥这边,自有我安排妥当,倒是你,回去可要好好劝说三公子,万不可错过时机。”
她可不想她苦心安排最后白费功夫。
事情重大,君莫问也正了神色,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晓得。”
从莫府回到张家,君莫问立即就去见张广了。
有些事情已经拖得太久,她觉得有必要抓紧时间速战速决才行。
“三哥,”君莫问敲门的时候,张广正在偏厅里背对着她,看着多宝格上的宝贝出神。
听闻她叫唤,才转过身去,“有事?”
君莫问点了点头,也不待他招呼,自行便走进去在小几旁的椅子坐下,“确实有事想跟你谈谈。”
说罢,她抬头往四周望了望,张广便明白她的意思了,手一挥,道,“你们都下去。”
“是,少爷!”屋里侍候的下人恭敬应声之后,一溜烟的退了出去。
“三哥,”君莫问自顾的替自己斟了杯茶,趁着这期间再三琢磨怎么开口跟他提那件事,“不管怎么说,你始终都是我哥哥;将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其实这话,君莫问说了也是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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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既然被张工羽夫妇认为义女,就算她想跳出张家这框框去,也不可能跳得出去。
除非,她现在就站出来声明与张家断绝关系。
张广不明白她心思,听闻这话,心里一愣,却也在突然冒出一个荒谬的甚至不太好的念头。
她是不是算出他将来会出什么事?
别怪张广会这样想,实在是他也不太清陈自己这个小妹到底有多神通。
只是知道这个小妹表现出来的,每做一件事,无一不是令人赞不绝口的。
至于这个小妹身上到底学了多少令人侧目的本事,让他细数,他还真数不出来。
怔了半晌,张广才呐呐应和一句,“我知道,就跟我永远都是你三哥一样。”
哥哥,维护妹妹天经地义。
君莫问便灿然一笑,“如此,我就放心了。”
说完,她就站起身来跟他告辞了。张广看着她莫名其妙的过来,跟他说了两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又突然这么莫名其妙的就走了。
还真狐疑的思量了半天,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看着她如此干脆的又走了,张广心里头莫名就松了口气。
刚才看见她过来的时候,他还真怕她会再提起他打算暗杀莫少轩的事。
想到这个,张广就暗下慢慢将拳头攥紧,没有别的选择,这件事势在必行。
可是,这个势在必行却不是那么容易行得下去。
因为张广观察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找到合适机会下手杀掉莫少轩。
这一晚,因为凌风阁所给的时间已临近极限,张广在府里根本烦躁得坐立不安,便换了身黑衣出了府。
当然,他此刻出府只是为了随意找家酒馆喝上两盅。至于换上黑衣,也许是下意识的行为,想着有那么一丝可能撞上莫少轩的话,这不失为一个将莫少轩暗杀掉的好机会。
也许是天意冥冥自有定数,就在张广喝得有那么六七分醉意的时候,走在路上无意一瞥,居然真瞥见莫少轩正与几个同僚在一间酒馆里畅饮。
他眯眼冷冷一笑,“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那就不要怪我!”
夜色很浓,莫少轩喝得酒意正酣,那里知道会有人像随时准备出没要人命的蝎子,蜇伏暗处就等着他醉酒而归,继而不声不响将他性命收割去。
张广确定莫少轩喝得兴致正酣醉意也差不多之后,风一吹,他原本已经上头的醉意反而清醒了几分。
要杀人,容易。
但要不着痕迹不留把柄的将人杀掉,这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
尤其,因为莫安娴的积极防备,眼下莫少轩身边增加了多一倍的护卫。
确定莫少轩一时半会还不会离开酒馆,张广倒也不着急了。贸贸然现身,一个不好除了打草惊蛇外,他根本捞不到好处。
在暗中默默观察了一会,张广决定先去悄悄解决掉保护莫少轩的护卫再说。
他绕着酒馆走了一圈,发现这个酒馆的布局十分奇妙,外间相连的道路居然四通八达。酒馆里的人,无论从那个方向出来,都能瞬间逃得远远。
观察了一会,他又有些犹豫了。
万一他不能一击即中,反而惊动了莫少轩,日后想要再悄无声息将莫少轩杀掉,只怕就难了。
可犹豫片刻,他又不想放过眼下这个难得的良机。
因为那些负责保护莫少轩安全的护卫,大概之前得了莫少轩吩咐,此刻只留下一半的人干坐着,而另外一半则也坐在酒馆里吃上了酒菜。
想了想,张广跃入酒馆,悄悄摸到了那些护卫所在位置横梁之上。
指尖朝着下面桌子的茶壶弹了弹,无色无味的粉末便悄悄落入到揭了盖子的茶壶里。
看见那些粉末准确无误的融入茶水里,眼里冷光一闪,闪过淡淡得意,他不禁咧嘴勾出一抹森冷笑意。
这些粉末,就是他为了对付莫少轩身边的护卫特意带在身上的,想不到今晚良机送上门,事事格外顺利的就手。
那一桌没有喝酒的护卫,虽然干坐着,但茶自然是可以喝的。
而另外一半护卫,张广也没有对他们厚此薄彼,那些粉末当然也洒到了茶水里面。
酒馆里,灯光摇曳,三五成群的食客喝得兴高采烈。
护卫有护卫的喝法,莫少轩有莫少轩的热闹。
半个时辰后,莫少轩终于告别那些同僚,招呼着那些醉醺醺的护卫,然后坐上马车回府去了。
张广并没有急着出手,他自酒馆出来就一直在暗中尾随着。
直到跟着莫少轩走到一段僻静人稀又灯光微弱的路段,才准备出手。不过在出手之前,他先观察跟在后面保护的护卫到底有没有受他所下那些粉末影响。
当他终于确定那些护卫无一幸免,全部都出现酒醉症状东摇西晃的时候,他扯着嘴角无声冷冷一笑,“莫少轩,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他手里长剑早就已经出了鞘,为了不让人发觉剑光寒芒,他还特意用黑布包住剑身。
此刻,他在黑暗中紧盯着前面目标,轻轻一扯,就将那包住剑身的黑布扯掉。
黑布再往怀中一塞,连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
他猫着腰,踮着脚尖踩在瓦顶上,黑夜里,他身形敏捷如豹子般追逐着莫少轩的马车往前掠去。
“唰”一声,利剑破空而去。
喝得大醉的莫少轩压根连丁点杀气与寒芒都感觉不到。
张广轻如柳絮般伏在马车顶上,嘴角那抹狞笑已经在利剑往莫少轩后心抖去的一刹,迫不及待的张狂勾了起来。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看见了莫少轩在他剑下断气,而凌风阁那几粒珍贵的药丸也终于被他收入囊中。
寒芒如铁,在漆黑的暗夜里抖出刺眼的剑花。
只可惜,这会却没有任何人看得见这要命的剑花。
那些护卫一个个都已经醉得七扭八歪两眼昏花,他们看什么,此刻都是影影绰绰模糊不清的。
而坐在马车里面的莫少轩,也同样醉得鼾声大起。
张广那利剑没有分毫迟疑的自空中往他后心刺去,“哧”一声,那绝对是利刃穿透皮肉发出的瘆人之音。
剑刃入肉,张广手腕用力将剑尖往前送了两分,就听闻几乎已经醉死的莫少轩忽然发出极凄厉的“啊”一声惨叫。
然而,在这僻静里格外响亮的凄厉惨叫声才叫到一半,就如一匹光滑的锦缎突然被利器生生割裂一样,突兀地戛然而止。
张广怔了怔,他往前送的剑尖,似乎更深入刺在皮肉里,又似乎并没有刺到皮肉里。
他心里之所以会有如此奇怪的感受,完全是因为原本歪坐着打鼾的莫少轩被他一刺之下,除了惨叫到一半声断而止外,他的身体还顺势往前倾倒。
所以,张广才不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再刺深入去。
不过,听着那声仿佛阴魂般还回荡在午夜街头的惨叫声,他哼了哼,便不怀疑了。
若不是莫少轩已经死绝,这惨叫声怎么可能突然生生止住。
莫少轩临死前往前倒,也不过凑巧而已,张广绝对不会相信莫少轩能顺势避开他的剑招。
不过,就算这会张广心里还存疑,他也没有机会再被一剑了。
因为那些跟在后面醉得七扭八歪的护卫,听闻这声几乎可以穿透耳膜的凄厉惨叫声,醉得再厉害的酒这会也醒了大半。
“快,快抓刺客!”
张广掠了掠已然惊动前来的护卫,眉头皱了皱,收了剑便如一只夜蝙蝠一样飞掠到屋顶上。
与此同时,他给随行而来的一个护卫打了个手势,那护卫故意露出身形,在路上几个起伏逃开。
这一逃,自然吸引了莫府护卫的目光。
于是,一部份人去追究那道黑影,一部份人则紧张的护着莫少轩前往周围能寻到的最近的医馆。
张广心里怀疑莫少轩诈死,让他的护卫将目光引开之后,他则继续不动声色的利用地形伏在屋顶上远远尾随着。
今晚他既然出手了,那就一定要确保莫少轩有去无回,不然他今晚岂不白忙活一通。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莫府的护卫才找到一间医馆,有人焦急惊惶的前去用力拍门,“开门开门,有人等着救命。”
有人则手忙脚乱的将衣裳满是血渍的莫少轩自马车抬了下来。
莫少轩抬下马车的时候,是脸朝下趴着的。张广远远望去,除了能够隐约望见他一动不动的趴着外,实在判断不出莫少轩此刻生死。
不过,瞧莫府护卫的焦急状,莫少轩就算还没有断气,大概也离死不远了。
有人将医馆紧闭的大门拍得“呯呯”作响,里面值夜的大夫就算想在装聋作哑也不可能。
因为那大夫再磨蹭下去的话,莫府那些护卫大概就要动手直接将门卸下来了。
“来了来了,”大夫无奈的声音急急响了起来,就连他奔跑的脚步声也清晰的传了出来,“别再用力拍了。”
大夫开了门,护卫们自然有多快就多快的将血泊中的莫少轩抬进堂内。
张广也不离开,他默默思索一会,便决定就伏在医馆后面的屋顶上等着结果。
大夫点起数盏油灯,又是清理伤口又是止血又是喂药的。
忙了一通之后,莫府有护卫便心急问道,“大夫,我家大少爷伤势如何?”
大夫皱着眉头瞪了那护卫一眼,“你自己不会看吗?伤得那么重,老夫用了那么多止血药,眼下连他的血都止不住,你说他还能如何?”
言下之意,莫少轩算是死定了。
就算暂时还有一口气,他也救不了莫少轩。
因为血都止不住,大夫也回天乏术。
“大夫,求你一定要救活我家大少爷,”有护卫惨白着脸,摇摇欲坠的跪了下去,“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若让大小姐知道他们那么多人都保护不了大少爷,他们这些人估计也不用活了。
“能救的话你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他死吗?”大夫甩开那护卫抓住的手,不悦的瞪了护卫一眼,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没好气道,“可我只是大夫,又不是能起死回生的神仙。”
“眼下我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活命就看他自己的命数了。”大夫叹口气,随后对那些护卫摆了摆手,“你们将人带走吧,再留在这里我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赶紧将他带回家里,运气好的话,兴许他咽气前还能见家人一面。”
大夫敢如此直接的对这些护卫说这种晦气话,那是他看准这些护卫心急伤势极重的主子,根本不会有那闲功夫与他为难。
再者,他从这些护卫脸上看到了懊悔害怕紧张担忧种种情绪,就是没看见什么凶残之类让他心怯的神色,所以他实话实说也算有恃无恐了。
莫府的护卫一听,低声紧急的商量了几句,然后一致同意按照大夫所言,现在就将莫少轩带回府去。
好歹让大少爷在咽气前,让他与府里几位主子见上一面。
莫府护卫商量之后,当机立断将莫少轩抬回马车上,随即马不停蹄的往莫府赶。
张广伏在屋顶上,将大夫的话听了个一清二陈,他望着在夜色里逃命一般急疾奔驰远去的马车,心头原本的怀疑这会基本全消了。
想了想,张广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因为刚才那大夫除了抱怨几句止不住血外,并没有提到莫少轩已经被刺穿内脏……。
他在屋顶思索一会,决定跟踪到底,他要跟去莫府看一看。
待他跟到莫府的时候,远远的就望见莫府一片灯火通明。再靠近一些,隐约可见里面人来人往的慌乱担忧。
他抱着剑隐在暗处,也不急着离开,不久之后,就见几个大夫脚步匆匆的往莫府赶来。
可用不了多久,那些大夫又一个个摇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已经没救的表情急急脚的出了莫府。
没过多久,就听闻里面有悲痛欲绝的哭声震天动地般响彻莫府上空。
张广原本还存疑的心情,在听闻这阵阵难抑悲恸的哭声里,终于慢慢淡去。
“莫少轩终于死了。”
这意味着,最迟明天,他就可以拿到凌风阁那几粒珍贵的药丸。
想到这里,原本有些不太自在的心情渐渐又高兴起来。
莫少轩死了,这已经成为不可更改的事实,他何必要为那个晦气的死人心里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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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拿到那几粒珍贵的药丸,他就能再度恢复回以前生龙活虎的模样,想想以后的风光,张广这兴奋心情便越发难以冷静下来。
又在外面听了一会里面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之后,张广完全放下心来,然后一脸轻松悄然离开了。
张广回去之后,兴奋了一整晚,以至第二天才终于觉得困倦有睡意。
不过,在睡前他还不忘悄悄吩咐下人前往莫府打听消息。
不听到莫府真正宣布莫少轩死讯,他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前往莫府打听消息的下人,知道这事忌讳。自然不会傻乎乎的真找上门亲自问人去,他先在莫府周围溜达一圈,然后找了机会悄悄听了一耳朵的呜咽声。
再从莫府进出的下人面上,看出了莫府眼下正陷入愁云惨淡的惨事之事。
又打听到莫府的下人正准备到街上购买白幡麻衣等等,办理丧事要用到的物品,这才信心满满的回张家,准备向张广讨赏去。
张广睡饱之后,听闻这下人将在莫府所打听到的此间种种一五一十的详细禀报,才终于相信莫少轩在昨晚真的已经死于他手中。
重赏了那个打听消息的下人,他就按照神秘的指引方式,再度找上凌风阁。
凌风阁显然也确认了莫少轩昨晚已死的消息,给张广药丸的时候,那一个爽快,完全没有二话。
但是,张广期待万分的药丸,这一次对他的病情却没有任何作用。
一粒服下去,他那处依旧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动静,两粒服下去,也不管他如何忐忑期待,那代表了男人根本之处仍旧绵软如已经冬眠的蛇一样。
“凌风阁竟然骗我?”
张广大怒,恨不得立刻找到凌风阁的人质问清陈。
于是他就怒气冲冲的去找凌风阁了,但是,以前只要有指引就极容易找得到的凌风阁,这回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就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张广不甘心,之后便似发了狂般没日没夜寻找凌风阁,但是,找了几日,几乎将京城都找遍了,仍旧没有一点踪迹。
到了这个时候,张广就算多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他真被凌风阁骗了。
“该死,狗胆的凌风阁竟然敢骗我!”
几日的疯狂,张广已经从最初的愤怒怨恨到逐渐平静失望甚至绝望。
可他表面看起来恢复了平静,但实际上,心底里,仍旧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与怨恨。
这些天,他光顾着找凌风阁的踪迹,完全忘记了他暗杀莫少轩那档事。
这一天,他在自己院子里,心情本就狂躁之极,偏有个下人没眼色,将一杯热茶递到了他手边,他一时不觉拂倒热茶。
随着“哐当”一声乍响,张广紧绷的神经也似最后一根被扯断的弦,当场就大声咆哮起来,“混帐,连端杯茶都端不好,还活着干什么。”
声毕,他大手一扬,便狠狠攫住那下人脖子,将人似拎小鸡一样掐得双脚离地。
“咳咳……”下人绝望的用力咳嗽着,然而那惊恐无比的眼睛,却突然迸出惊喜的火花。
“三哥,你这是干什么?”
君莫问匆匆而入,惊诧娇喝的同时抬手自指尖弹出一缕指风。
那劲道一下准确无比的袭向张广手腕,他迫不得已松开手,那几乎濒死的下人双腿一软,整个人便委顿在地。
她不敢露出一丝埋怨,还连忙挣扎着跪在地上叩头,“咳咳……谢谢小姐,谢谢少爷。”
君莫问听着她嘶哑得几乎难续上气的声音,皱了皱眉,手一挥,道,“你下去。”
顿了顿,她环顾屋内一众下人,干脆道,“你们都下去。”
张广铁青着脸,掠她一眼,随后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头一仰就将茶一口气灌尽。
“三哥,”君莫问不赞同的看了看他,随即也在旁边坐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拿下人出气又顶什么用?”
“这些天有一件大事,想必三哥都没留意到吧?”
张广瞥了瞥她,语气不耐,“什么事?”
君莫问前来,也没有吊他胃口的意思,看着他阴郁的脸,毫不犹豫便道,“莫少轩没有死。”
这句话,可真比突然而降的晴天霹雳还让张广震惊,他手一抖,手里的茶杯又哐当落地,然他却仿若不觉般,整个人因为震惊而霍的站了起来。
“什么?”
“他怎么可能没死?你跟我开玩笑吧?”
莫少轩的死讯,他已经确认再确认,怎么几天过去,突然还死而复生了?
君莫问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三哥,之前是不是你出手对付他?”
这对付二字,说得委婉,实际其中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被她目光锃锃又闪闪明亮的盯着,张广竟突然生出几分心虚来。他有些狼狈的别过头去,只冷然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他怎么突然死而复生了呢?”
君莫问转了转眼睛,一副我都懂的眼神看着他,几分狐疑几分好奇的说道,“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陈,只是听说他好像是偶然之下得到一颗神奇的药丸。”
她不提药丸还好,张广一听到药丸二字,就有些神经质起来。眼神瞬间变得凶狠狰狞不说,若不是理智尚在,这会大概就要像刚才对付那个下人一样对待君莫问了。
不过即使他还能勉强压制自己心里愤怒,却仍旧难抑的飞了记恼恨的眼刀过去,“有什么话就直说。”
君莫问被他凶狠一瞪,心里一怔,忽然有股寒意自心底冒起。
眉头紧了紧,她声音微冷的说道,“三哥,我只听说他得到了一颗可以让人呈现假死状态的药。”
她挑了挑眉,“大概药效过了,现在他又重新活过来了。”
听她这么一说,张广才仔细回想起当晚他刺杀莫少轩的情形,那时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什么地方不妥;为了证实他没失手,第二天还特意让人前往莫府悄悄打听过消息。
现在看来,让莫少轩服下假死药蒙骗过他,便是莫安娴保护莫少轩所留的最后杀手锏了。
想到这里,张广有些怀疑的侧目斜睨着她,“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假死药的事?”
君莫问愕然抬头,不偏不倚的迎着他怀疑眼神,神情既无辜又委屈,“三哥,你觉得我的心会偏向外人?”
张广被她委屈的目光这么一望,顿时也觉得自己太过疑神疑鬼了。
“没有就没有吧,如果我说错话伤了你的心,我向你道歉。”
“我们是一家人,说道歉就太见外了。”君莫问叹了口气,露出欲言又止的眼神看着他。
张广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小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只要别用这种委屈犹豫的眼神看他。
“三哥,我倒是想见一见那个能造出假死药的大夫,”她犹豫了一下下,“只是,我与莫安娴的交情还没到这份上,她根本不肯透露那个大夫的行踪。”
说到这里,她忽又止住不说了。只不过,打量张广的眼神,仍旧是欲言又止的神色。
张广心跳了跳,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她,“你这么看着我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会知道那个大夫行踪?”
话一落,张广心里忽转出一个念头。
也许,他可以让那个大夫替他看一看……?
君莫问摇了摇头,一脸遗憾的表情,“没,我就是觉得这样的高人不能一见,有些可惜。”
君莫问默了默,随即露出渴望的神情,“三哥,莫少轩如今既然已经死而复生,你以后不会再想着去刺杀他了吧?”
张广心里轰一声,这才想起前事来。
若非莫少轩服下假死药,只怕如今张家与莫府都已经对打起来了吧?
他之前会冒险出手去刺杀莫少轩,只是纯粹为了拿到凌风阁提供的治疗子孙根的药丸,现在他十分怀疑凌风阁根本就是想借他的手挑起两家仇恨……。
不过,这些话张广只会放在心里想想而已,他绝不可能透露给君莫问知晓的。
他黑着脸瞪了少女一眼,“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不管莫少轩真死假死,都已经是死过一回了,他与莫少轩之间的仇恨也算消了大半了。
君莫问瞧着他故意恶形恶状的模样,心头大石总算悄悄放了下来。
“唉,就是可惜,没法问出那个造出假死药大夫的行踪……”叹息着这话,君莫问随后站了起来,一脸憾事难平的模样走了出去,“我不妨碍三哥,先走了。”
张广看着她纤长身影淡出视线,却坐在那里发起呆来。
心不在焉的望着某处,嘴里还在低声喃喃,“假死药,假死药……”
君莫问看着走远了,实际上,她出了张广的屋子就在拐弯处隐了起来。这会听到张广低声喃喃,明显心动疑惑又苦恼的样子,她才咬着唇无声笑了起来。
还好不负所望,事情终于成了一半。
说起假死药,就不得不说莫安娴的深谋远虑了。
就在那天,莫安娴与君莫问商定,让君莫问回去向张广探出实情的时候,她当时也随后出府了。
而莫安娴当时所去,就是前往右相府找夏星沉的。
不过,确切来说,是通过夏星沉找到一代名宿怪医柳怪的。
除了请求柳怪帮忙弄颗假死药之外,她还厚着脸皮向夏星沉借了几个人。
至于莫安娴为什么不找药老帮忙?
记得莫安娴当时是这么回答青若的,“我又不是脑子有毛病,为什么要做因小失大的事?”
青若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她口中因小失大的事指的是什么。
莫安娴当然不会给她解惑,说找药老帮忙的话,她极可能需要付出血的代价,而搞定柳怪的话,只需要下厨做两道小茶就成。
最关键,算计张广这后续的事情,不能让药老出面。
虽说没多少人见过药老,更没多少人知道药老其实是忠于离王殿下。但这个没多少,并不表示没有。莫安娴更不能确定,张广是不是就在这些没“多少”里面。
为了保险起见,也为了杜绝可能给陈芝树带去不必要的麻烦,她很直接很明确的找上了夏星沉。
就怪医柳怪那古怪又尖刻的脾气,张广真找上他时,那才真有张广得受。
“我可以看在君莫问的情份上,对他抛砖引玉;但是,他伤害我大哥的事,可不能一点苦头也不用吃,就这么算了。”
君莫问并不知道莫安娴抱着要小小报复张广的心思,所以借由假死药之事向张广引荐出柳怪的时候,她心里实际是满满感激欢喜的。
不过,就算她猜测到莫安娴的用心,她也不能责怪莫安娴什么。
毕竟,张广一心想杀死莫少轩在前,莫安娴只是小小那么为难一下张广,这根本就不算事。
张广也确实如莫安娴预料的那样,对那个能造出假死药的大夫起了求见之心。
不过,莫安娴为了撇清关系,可没有将柳怪的行迹透露给君莫问知道。
而君莫问心里虽有小小怀疑,却也不太确定莫安娴是否真与怪医柳怪有关系。
正因为莫安娴撇得干净,张广才不怀疑其他。也才铁了心非要找到那个大夫,势要让怪医替他治病。
莫安娴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动静,在枫林居里,知道他正无头苍蝇一样寻找柳怪,唇角不由得勾出幽冷笑意,淡淡道,“张广,你就好好享受我给你准备的特殊礼物吧。”
她给怪医烧那几顿饭菜,可不是白烧的。
张广茫无头绪寻了好几天之后,莫安娴才“好心”的给了他一点点提示。
又过了几天,张广终于在城外一座荒山里寻到了怪医的踪迹。
鲜有人烟的荒山里,怪医十分随意的搭了间木屋,疏疏斜斜的篱笆围成一个小院。院外,却是一片疏落有致的翠竹。
张广吃了不少苦头,才终于寻到这片翠竹外面来。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张广没有乱踏入那片翠竹林,而是扬声先叫喊疑惑起来,“柳前辈?柳前辈?”
不是他不想直接穿过翠竹林前往小木屋,而是他知道但凡名宿一类的人物都十分倨傲,更别说柳怪还是二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的怪医。
能被人誉为怪医的,这脾气肯定与常人不同,他当然不能贸然直闯。万一求医还不成,就先惹恼了怪医,他到时想哭也没地哭去。
怪医此刻在不在木屋里?
当然在,只不过他还在呼呼大睡,还是奇葩的塞住两只耳朵在蒙头大睡。
如果是一般声音,绝对入不了人耳朵,自然也影响不到他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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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张广求医心切。这喊人的声音本就宏亮,再加上他生怕怪医不搭理他,不知不觉中就运用了内力。
这样一来,就是怪医在耳朵里再塞多几层棉花也不顶用。
“柳前辈?柳前辈?”张广听不到人声,怀疑自己是不是再次被蒙找错了地方,在竹林外犹豫着,又高声连续的喊了起来,“你在里面吗?在里面就应晚辈一句吧。”
“哪来的混帐小子!”怪医翻了个身,晦气的揉了揉眼睛,不过仍旧继续躺着不起来,他还没睡够,就算天皇老子来了他也没空搭理。
张广在外头契而不舍的又呼喊了几声,仍旧听不到回音,不由得有些失望的嘀咕起来,“难道这一次又是骗我银子的?”
不过他既然到了这里,又跟打听来的消息差不多。皱着眉头在竹林外想了想,便小心翼翼踏入那片翠竹林里。
之所以如此小心谨慎,完全是因为家中有个优秀到没天理的妹妹在。
想他们张家大宅,到处都是阵法呢。
谁知道怪医的竹林会不会只是障眼法?
一步一挪的,张广走得谨慎又谨慎,全身所有细胞都积极调动起来警剔防备着。
然而,他一寸寸踩过翠竹林,已然接近一半距离的时候,忽然有几根尖细得肉眼几乎不可辩的银针自木屋里飞过来。
初一看见这几根寒芒闪动的银针,张广下意识乍然大惊,以他的武功,想要避开这几根银针不是不可能。
但是,他在避开之前略略有些犹豫,因为他大惊过后忽然福至心灵般明白过来,发出这几根银针的人,应该就是一名大夫。
一般习武之人,没有人会以银针为暗器的。
而且,这些飞过来的银针并没有带多少劲道,让他下定决心迎上去而不躲避的,是他知道这几根银针不会刺中他的要害。
万一,这几根银针是怪医对他的试探呢?
若是他眼下刻意避开的话,惹恼了怪医,不给他看病他该怎么办?
心里念头转过,只略一犹豫,张广就决定闭着眼睛,咬住牙根以身迎针。
“哧哧哧……”一连串小珠打中骨头一般的声音自张广身上响了起来,他咬着牙根生生挺着。
倒不是说这几根银针入肉给他带来多大的痛陈,而是那种不做反击任人宰割的滋味让他心里紧张。
银针入肉,张广难以自禁的抖了抖,随即双膝一屈,便以极为难看的姿势向前倾去。
当然,怪医不会真让他跌个狗啃屎的。
只是让他吃点苦头,以报他被扰了睡梦的仇。
张广几乎没法抑止的跪下将近倒地的时候,他硬咬着牙根终于堪堪在最后一刹挺起了腰来。
只不过,双膝仍旧弯曲跪着就是了。
他不跪也不行,因为怪医飞过来那几根银针,本来入肉不深,却因为他擅自用力而自行往深里钻。
那是刺在穴位里的银针,一个不好,张广两条腿极有可能废了,他哪里还敢强行站起来。
“冒昧打扰前辈,是晚辈的不是。”既然跪着,张广干脆压下心头屈辱感,跟自己说他是来求医的,现在证明他确实见到了二十年前就已经成名的怪医。他应该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他有机会恢复到以前健康,“还请前辈大人大量,原谅小子一回。”
张广自顾自话,在外头又是跪着叩头又是道歉赔罪的,可他在外面说了半天,躲在木屋里面的怪医楞是一句声都没有出。
若不是腿上穴位还插着银针,张广几乎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前辈?前辈?”张广犹豫了一下下,紧张得手心冒出了冷汗,他该不会真惹恼了怪医吧?
怪医听着他试探的叫唤声,眉头立时拧得紧紧的,真是没眼色的混帐小子!
他不是让这小子在外头好好跪着吗?
跪到他睡够了,他心情好的话自然就会出去看看了。
张广哪里知道自己被怪医万般嫌弃,唤了两声又不见动静,心里又紧张又发慌,“前辈?前辈?”
“叫、叫、叫,叫魂啊。”怪医翻身下床,火大得呯的一声从床上蹦了起来。
“求医可以,不过我得先看看你有没有诚意。”怪医摸着自己被撞得起包的脑门,一脸怨怼的朝门外仍跪在竹林里的张广哼了哼,“别跟我提什么金钱俗物。”
张广骤然听闻他的声音,顿时一阵狂喜,可这狂喜还未到展至眉头,立时又似被人当头泼了盆冷水一样。
他呆了呆,仍旧跪着,在外面小心翼翼问道,“不要金钱?请问前辈想看的是什么样的诚意?”
想到这里,张广心头忽然激灵灵的打起了寒颤,因为他突然记起据说这位怪医真是怪得无人能及。
往往不跟你言明想要什么,却又偏偏让你误会什么,待到人满心欢喜的时候,他才轻飘飘丢一句过来:“你没有诚意趁早滚蛋。”
寒颤过后,张广浑身都凉了凉。
生怕他在这跪上半天,最后也不过得一句,“没有诚意趁早滚蛋!”
咽了咽口水,张广更加小心翼翼的问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不吝赐教,明示晚辈。”
怪医在木屋里又恼怒的哼了哼,还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太小,张广就算竖起耳朵也听不清陈,不过从语气中大抵可以猜测得出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先跪着,让我想想再说。”
等了半天,结果却等来这句让他想想再说,张广心都凉了大半截。
等就等,可能不能别说前面“先跪着”那句吗?
张广心情郁闷,却也不能不遵照他所言继续傻楞楞的跪着。
他费了那么多功夫才终于找到这来,可不能连怪医的面还没见着就被轰走了。
只要能够康复,就算吃再多苦头他也忍了。
张广咬了咬牙,只能闷不吭声继续呆呆傻傻的跪在竹林里,一会望望天一会望望没有任何动静的木屋,心里盼着怪医想条件不要想那么长时间,别一想,直接将他忘在竹林里了。
这一点,还真让张广猜中了。
怪医让他跪在竹林,又成功让他闭嘴之后,再度心满意足的爬上床塞住耳朵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可怜张广在竹林里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的跪着,这一跪就是一个时辰。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压根动不了。
他只要稍微活动一下,插在他穴位里面的几根银针立时就会更加入肉三分。
他真担心一直这么跪下去,再加上这么“不小心”的动上一动,待到他真表现得足够诚意让怪医愿意替他治病的时候,到时还得让怪医顺便替他医治双腿。
保持着同一姿势一动不动的跪上一个时辰,张广觉得自己都双腿已经完全僵硬麻木了。
而且,他觉得自己若再跪下去的话,说不定整个人都可能真变成木桩子了。
“前辈?前辈?”
舔了舔干涸嘴唇,张广瞥了瞥自己弯曲的双腿,不得不冒险轻声的再次叫唤怪医。
幸好他能坚持跪上一个时辰才开口,怪医这会终于睡足了,他叫唤的时候怪医刚好精神饱满的睁开眼睛。
“你小子还不赖,”睡眠好,怪医心情自然就好。当然,别以为他嘴里说的不赖是称赞张广,实际他称赞的是张广那两条能够忍受他银针入肉之苦的腿。
“我想好了,”张广听闻他的声音,心里立时长长松了口气,心想终于可以解脱了。
却不期然再听他来上这么一句,张广心里立时有股不妙预感,一口气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卡在喉咙噎着,让他突然深深觉得这水深火热的求医路才刚刚开始而已。
怪医默了默,又怪腔怪调的来了一句,“大伙去庙里求菩萨的时候不都喜欢三跪九叩,以表示自己诚意吗?”
张广错愕挑眉,浑身汗毛却忽然极速的倒竖起来,怪医该不会让他做这种拜菩萨的事吧?
怪医似乎在木屋里阴恻恻的笑了笑,“菩萨救苦救难,却医治不了凡人身上的病痛。”
“这样吧,我也不提什么高要求,你只要依足拜菩萨的规矩给我叩上这一路的头,若是叩到我满意的话,兴许我就乐意出手替你治病了。”
这世上,从来还没有人敢狂妄与菩萨比肩的。
张广听得头皮发麻,心里却又难抑的阵阵发凉。
要求他一路叩头拜过去,结果却只是“或是满意,才会兴许乐意?”才可能出手替他治病?
若是还不乐意呢?
他这一路跪过去,不是白跪了?
张广犹豫了,犹豫之后原本隐忍压抑的羞辱感,突然潮水般涌了上来,转眼化为汹涌的愤怒。
他觉得怪医就是特意为难他的,怪医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有替他治病的打算。
先让他傻楞楞的在竹林里木桩子一样一动不动的跪了一个时辰,然后又提什么狗屁要求体现诚意。
兴许等到怪医满意,他只怕早已经被怪医这“诚意”给折磨得去了大半条命了。
既然这样,这医——他不求也罢!
怒火上头,张广只觉浑身血液都往头顶上冲。此刻他什么也无法思考,只一心想转身离开这什么鬼地方。
这一会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脑子进水了才会来这求医。
跟怪医求医,哪里是治病,分明就是找虐来的!
咬了咬牙,张广低头,不管不顾的伸手飞快拔掉腿上几根银针,然后揉着僵硬麻木的双腿,半晌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怪医在木屋里没听到他回答,倒也不在乎。
在他面前耍脾气的,最终也会乖乖自己给他顺下脾气来。
能来他跟前求医的,又岂会是一般普通小病症。不是他小看张广,人的骨气再重要也是有限有前提条件的。
没有希望还好,若看着希望近在眼前,谁还舍得眼睁睁放弃?
至于张广擅自拔针?
怪医在木屋里听着那声响,嘴角就弯着古怪不已的笑容。
这会张广拔得越欢,稍后就越有张广后悔的时候。
张广可不知这些银针还有什么玄机,不过这会他既然都已经拔下来了,就算再发现有什么玄机也是白搭。
待双腿血液畅通一些,他立时便掉头转身往外走。
怪医的声音忽然悠悠然然的传了过来,“出了这竹林,这规矩可得加重三遍。”
也就是说,到时张广后悔了想回头再求他出手医治的话,得先三跪九叩上三遍再说。
张广怔了怔,迈出的脚步略略一滞。可他少年心性,自问已经对怪医表现得足够诚意,却还是被怪医一再挑刺为难折磨。眼下听闻怪医这么一说,又岂会轻易肯服软回头。
他哼了哼,紧闭着嘴巴,寒着脸握着拳头大步流星的往外走。
“一、二、三……”怪医那怪腔怪调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响在耳边,张广袖下拳头握得更紧,然而,那三字尾音还未落下,张广就突然发觉自己双腿不对劲了。
他不动还好,只稍稍一动,就似突然有万蚁在里面争抢啃咬他的骨头血肉一样。
那种令人痛不欲生的难受滋味,简直难以用言语来形容,没有经受过的人,绝对想像不出这滋味有多么的让人控制不住。
张广觉得自己想发狂了!
却偏偏无力自控,双腿扭曲着一会前行一会转左一会又弯曲扭向右,就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始终无法迈出竹林一步。
怪医老神在在的坐在篱笆围成的小院子里,端着一杯茶,眼皮阖下之前目光如电般扫了眼竹林,嘴皮上下翻动,不咸不淡的哼出一句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话来,“自作自受!”
硬骨头?
在他怪医面前,他想让谁骨头软,谁的骨头绝对没法硬起来。
刚开始,张广还想靠着意志强撑下去,心想着绝对不会回头向怪医乞求。可这意志再坚定,也抵不过从双腿往全身蔓延那种万蚁噬骨的残酷难受滋味。
只一会功夫,他已经痛苦得连面容也扭曲了。
“前、前辈,求你大人有大量,饶……饶了小子这一回?”
连话也说不利索了,可见其中滋味有多难耐。
怪医绝对是铁石心肠的代表人物,张广再痛苦,他也不会动容半分。这一切不过张广自作自受而已,他为什么要同情张广!
张广没法,怪医不吭声,只能忍着痛苦继续哀求,直到哀求怪医愿意出手为止。
“愿挨愿打的事,说什么饶不饶?”怪医不开口就能让人恨得牙痒痒了,他一开口绝对能瞬间让人想死。
瞧这轻飘飘的语气,这悠然自得的调调,张广真想找块豆腐当场一头撞死。
不是说怪医尖刻古怪吗?
眼前所见,何止是尖刻古怪如此简单,这简直是气死人不偿命的活阎罗!
“我想看见的不过是年轻人你的诚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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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极客气,就是这称呼也突然正常起来。
正因为他突然变得如此正常,张广才更觉得心凉了大半截。
因为他已经迟钝的记起来了,怪医想要看他的诚意,就是三跪九叩还要从这里做上三遍,一直跪到怪医面前为止。
张广浑身透心凉,想死的心都有了。
如果正常情况下,让他三跪九叩做上三遍也就罢了;可眼下,他浑身都似被万蚁啃咬,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还要三跪九叩?
那还不如直接要掉他小命好了。
怪医轻飘飘丢下这句,也不催促更不在乎张广会不会照做。
他又不稀罕张广跪他拜他,更不稀罕张广会不会给他银子,若是张广耐得住痛苦,他还省功夫了。
可惜,张广这半吊子的好汉,那骨气也不过半吊子而已,不然刚才也不会忍受不住开口向他求饶了。
别说跪地叩头做三遍,就是怪医要求他做上三百遍,他也只能照做。
不然的话,他就等着在这活活被万蚁啃咬痛死吧。
待张广大汗淋漓终于跪到怪医面前,怪医除了挑眉斜他一眼,并没有多少意外的神色,只冷冷道,“跟我来。”
后续的事,自有怪医去操心,张广除了吃尽苦头外,若最后真能药到病除,也算是值了。
只不过,怪医替他诊治过后,只鄙夷的看他一眼,丢了句极为欠揍的话,“自作聪明!”
再然后,就再不肯跟张广说什么,闷头又是针灸又是抓药的。
治疗了一段时间后,张广发觉自己身体果然开始好转,只不过距离康复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至此,莫安娴便不太关注张广的事情了。
有怪医这么一个难缠的活宝在,张广暂时还翻不出什么风浪,而且,看在君莫问的情份上,只要日后张广不再跳出来非跟莫府作对,她决定暂时就忘了这么一个不讨喜的人。
这一天午后,阳光灿灿金色闪亮,映照得莫府厚重的大门更显庄严肃穆。
令人昏昏欲睡的暖阳里,莫府大门外却突然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开门开门……”大力至呯呯直响的拍门声后,是低沉又夹杂着几分兴奋迹象的男声,“我是你们二老爷,赶紧给我开门。”
门房本来打算开门的手,听闻这话之后立时又飞快的缩了回去。
“二老爷?”他哼了哼,低声轻蔑的嘀咕道,“大小姐吩咐过,但凡跟二老爷有关的,一概不放进府来。”
莫永朝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原以为他报出名号,门房一定不敢将他拒之门外的。
可惜,他完全估计错误。
门房压根没有给他开门的意思。
他疑惑了一会,随即便恼怒起来,再然后冷笑一声,不管不顾的上前再度将大门拍得呯呯大响。
大有门房不开门,他就在外面将门拍烂的架势。
如果是莫安娴,一定不会理会莫永朝这无赖手段,想让外人看清莫府嘴脸?让她老爹出丑?
她压根就不怕丢莫府的脸,更不怕别人知道她老爹与莫永朝兄弟不睦这事。
可门房怕呀,听着那声声几乎震天响的拍门声,再听着莫永朝那近乎威胁的叫嚣,门房简直听得心肝乱颤。想了想,他捏着小心肝,不是给莫永朝开门。
而是差人前送往枫林居送信。
这种事,这种难缠的人物,只有大小姐前来处理最合适。
“他竟然在外面大叫大嚷要见我爹?”莫安娴在枫林居里听闻红影禀报的时候,实在有些意外,“跟他在一起的是什么人?”
若是以前,莫永朝哪来的狗胆敢上门叫嚣。
难道莫永朝手里捏着她父亲什么把柄?
如此有恃无恐的找上门来,那就是笃定父亲一定会见他了。
红影办事向来牢靠,在将这事禀报莫安娴之前,就已经先让人将情况简约的了解清陈了。
“小姐,在门外跟他一起来的,是位年轻姑娘。”红影琢磨了一下,才接着说道,“据了解,那位姑娘手里有大少爷亲手所雕刻的一块玉佩。”
莫安娴笑了笑,眼底一片沉思之色,“既然如此,那就将人放进来。”
想了想,又道,“嗯,将人带到父亲的雅竹院,连莫永朝也一齐带进来。”
她倒要看看,莫永朝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在手,让他竟然敢上门来叫嚣。
莫安娴去到雅竹院见到莫方行义父,便直接道,“爹爹,莫永朝莫大人现在正带着一位年轻姑娘上门,据说那姑娘可能跟哥哥有些关系,我已经让人将他们一起请到这来了。”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看着笑容温软的少女,有些疑惑不解,“安娴,事情不会弄错了吧?”
一个年轻姑娘跟他的儿子有关系?
那为什么会跟莫永朝走到一块?少轩在外游历的时候,应该还不知道莫永朝这号人物吧?
莫安娴笑了笑,神情依旧一片温和,不过眼底却藏着淡淡嘲弄与讥讽,“是不是弄错,待会见了人问过就知道了。”
她之所以选择在雅竹院见他们,自然是要借着自己父亲的辈份压莫永朝一头了。
毕竟就算她不承认莫永朝这个便宜二叔,也没法抹杀莫永朝是先老太爷血脉的事实。
有个辈份高的父亲在这里,最起码可以给她镇场。而且,事关自己哥哥,她觉得还是让自己父亲在场较好。
反正,她做什么决定,父亲都肯定会支持她的。
“小姐,他们来了。”
莫安娴朝青若点了点头,“将人带进来吧。”
一会之后,就见莫永朝大步流星的风风火火迈进了偏厅里头,“大哥,喜事,我给你报喜来了。”
莫方行义父心里也同样厌恶莫永朝这个便宜弟弟,此刻一听这熟稔的语气,眉头就忍不住紧了紧。嫌弃的掠了掠莫永朝,不悦的说道,“莫大人不敢当。”
莫永朝怔了怔,脚步随即略略一滞,脸上笑容也僵了僵,不过,转眼又恢复了正常。
他朝莫方行义父拱了拱手,讪讪笑道,“大哥客气了,这又不是在外面,我们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
莫方行义父可没有给他留面子的打算,直接冷冷接口道,“很抱歉,我母亲只生了我一个儿子。”
言下之意,他可没有兄弟。
莫永朝差点被他这大实话弄得下不来台,不过眼珠一转,立时又笑道,“大哥还不知道吧,这是大少爷在外面认下的未来少奶奶。”
他说罢,扭头冲一直站在他身后那姑娘递了个眼色。
那姑娘才畏畏缩缩的垂着头走到旁边来,“见过莫老爷。”
莫安娴瞥过那女子畏缩的神情,再扫过她那不伦不类的行礼方式,心头就忍不住冷笑起来。
“不知道莫大人是在何处遇上这位姑娘的?”
什么未来少奶奶?
没弄清陈事情来龙去脉之前,莫安娴绝不允许莫永朝这便宜二叔坏自己哥哥名声。
“哦,就在这位秦姑娘进城门的时候。”莫永朝也不纠结莫安娴对他的刻意疏远,答这话的时候,瞥往那姑娘的眼神,还有些意味不明的光芒闪了闪。
“那么莫大人又是如何得知她是前来找大哥的?”
莫永朝下意识就答,“自然是她自己说的。”
莫安娴听罢,便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然后拉长尾音长长的“哦”了一声。
“这位姑娘,你能跟我说说你的身份来意吗?”莫安娴笑得十分温和可亲,一般不熟悉她的人都不知道,她越是笑得温和无害,心里其实越发恼火。
不管有什么苦衷,也不管她什么人,敢算计到她哥哥上头来,她一定要让这些意图不轨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莫永朝愣了愣,有些弄不明白莫安娴这东一棒西一棍的问话是什么意思。
那姑娘显然在来的路上已经与莫永朝“沟通”过了,眼下听闻莫安娴询问,她却下意识眼角先往莫永朝身上瞟了瞟,然后才犹犹豫豫道,“大小姐你放心,我绝对不是来讹大少爷的。”
莫安娴眯了眯眼,似笑非笑的掠了掠莫永朝,漫不经心道,“想来这话,一定是莫大人为了宽这位姑娘的心在路上说的。”
不然,这素未昧面的姑娘怎么可能知道她什么身份。
她可不记得刚才有跟这姑娘介绍过自己。
莫永朝嘿嘿的干笑两声,企图将这个混过去。莫安娴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跟他计较这些小事,她更迫切想弄明白眼前这姑娘什么来历。
“姑娘你也放心,”莫安娴将莫永朝忽视一旁,直接问道,“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就是想了解一下你跟这位莫大人是如何认识的?”
姑娘不敢抬头,却一板一眼的说道,“是有人将我带进城门,然后给我介绍他,说是他能带我见到大少爷。”
莫安娴眨着明亮眼睛,似笑非笑的掠了掠莫永朝,“莫大人,真是巧啊。”
莫永朝脸上浮过一丝尴尬,有些讪讪的又恶狠狠的悄悄瞪了眼那姑娘,真是二楞子,怎么能跟莫安娴说实话,他之前不是教过她了!
怎么一进莫府,就将他教的忘了,转眼还将他卖得这么彻底。
让莫安娴心里有了防备,她还想留在莫府?那是做白日梦。
想到这里,莫永朝就有些泄气。
若这个二楞子做不成莫府少奶奶,他的好处不是没法实现了。不过,看着这姑娘的样子,他都已经开始怀疑,就算莫安娴真让她留下来,她能帮到他吗?
莫安娴没错过他眼中唾弃的神色,当然,眼角也没有错过那姑娘看似傻楞楞但眼底飞快闪过的一抹光芒。
看来,谁利用了谁,还说不准呢。
不过,这两个人都想着将莫府当冤大头,却是绝对不用置疑的。
“姑娘能先跟我说说你的事吗?”莫安娴一直在笑,只不过那笑容也一直只浮于浅浅表面而已,她眼角眉梢处处皆隐了抹冷嘲森寒。那姑娘一直低着头,自然没有机会看见,莫永朝倒没有低头,可他哪里好意思一直盯着莫安娴的脸。
所以,莫安娴也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眉梢那抹隐约的冷嘲。
“我姓秦,闺名香兰。”她怯怯的抬头看了眼莫安娴,眼神微微透着怀念之意,“三年前,我最落魄的时候,幸得大少爷搭救,我才活了下来。这些年,我一直辗转寻找大少爷,就是想着报答他当初的救命之恩。”
莫安娴挑了挑眉,询问的眼神看向坐在正首的莫方行义父。莫方行义父哪里知道自己儿子什么时候救过什么人,自然只能朝她无奈摇头了。
意料之中,少女挑了挑眉,这也说明眼前这姑娘在她大哥心里一点地位也没有。
也许,连印象也没有。
不过,莫安娴也不敢因此就断定这姑娘手里的玉佩是假的。
如果是假的,莫永朝就不会像苍蝇一样拱个脑袋围上来了。
老姨娘那一家子,她算是看透了。绝对是无利不早起的一群,若从这姑娘身上无利可图的话,莫永朝能这么积极给人家带路?
莫安娴心里略觉不耐,因为这姑娘说话没个重点。可面上,她却露出一副兴趣盎然的样子,亮晶晶的看着那姑娘,语气里透着难掩的好奇兴奋,说道,“秦姑娘,我并非有意提起往事让你心里不舒坦;不过,我是真的挺奇怪你是怎么与我大哥认识的?”
“还有,他如何对你有恩?”
秦香兰飞快的摇了摇头,小心翼翼瞄了眼莫安娴,立即诚惶诚恐道,“大小姐多虑了,我没有心里不舒坦。”
“我只是……嗯,三年前,我父亲刚刚过世,只留下我一个举目无亲的孤女,我连他的丧事都没有能力操办,只好在街上碰运气。”
莫安娴眸光闪了闪,叹息道,“秦姑娘当时是准备卖身葬父吧,真是孝心可嘉的好姑娘。”
秦香兰诧异的抬头,疑惑又佩服看了眼莫安娴,“大小姐你怎么知道?”
莫安娴抿唇笑了笑,这种事情一点难度都没有,她就是用脚趾头去猜也猜得出来,真亏这位秦姑娘将这诧异的表情做得如此活灵活现。
若不是刚才她无意捕捉到这位姑娘眼角那抹冷芒,她几乎都要被这姑娘的逼真表情给骗过了。
“那接下来呢?就遇见我大哥好心给了钱?”
莫安娴这话看似问得随意,不过其中可挖了隐蔽陷阱,若是秦香兰真如她表面看来如此单纯愚钝的话,一定不会发觉。
秦香兰低着头,眼里闪过一抹迟疑,随即却似豁出去一样,抬起头,面露愧色的看着莫安娴。
嗫嚅半晌,才语无伦次道,“大少爷当时见我可怜,确实想过要给钱让我埋葬父亲的,不过……他当时走得急,身上并没有带银子,就将随身携带一块玉佩给了我。”
后面的事,莫安娴不用她说也猜得出来。一定是秦香兰见这块玉佩太过值钱,而且上面还有她哥哥的印记,起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悄悄将玉佩留下,又继续乞怜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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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仅凭一块玉佩,莫永朝凭什么认为她哥哥会给予秦香兰什么少奶奶的身份?
心念转过,莫安娴看着秦香兰,依旧笑容温和如春风般问道,“不知秦姑娘可记得我哥哥将玉佩留下给你的时候,曾说过什么?”
她觉得,既然她哥哥当时行迹匆匆,除了留话外,实在没有时间再留其他的。
而这留话——少女淡淡掠了掠秦香兰,这唇红齿白的想说什么,大概这姑娘都以为任她说了吧?
不然,莫永朝也不会对这位来路不明的秦姑娘如此感兴趣。
时隔三年,就算她哥哥当时真留了什么话,她哥哥十有**也记不起来了。
不过,假如秦香兰认为说青说红都由着她,那她注定要失望。
秦香兰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抬头飞快看她一眼,又低下去。那神情模样,倒是十足没见过世面的胆怯软懦弱。
可莫安娴心里却不会认为这个姑娘真如表面看起来一样懦弱胆怯。
“秦姑娘是想不起来了吗?”莫安娴微微含笑看着她,一脸我理解我有耐心等的神态,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却柔声安慰道,“想不起来也不要紧。”
玉佩不是在你手中吗?你不是说了要找来这里是为了报恩吗?
那就将玉佩还回来便是。
秦香兰心头骤然紧了紧,因为莫安娴说这话的时候,那晶莹透亮的目光还似有若无的扫向她袖间。
那枚玉佩,就被她贴身藏着,却正是莫安娴目光扫过的地方。
她宝贝了几年的东西,怎么可能单凭几句话就还回去。
秦香兰下意识紧了紧衣袖,想了一会,才缓缓道,“大小姐,我想起来了。”
莫安娴挑了挑眉,笑着“哦”了一声,“想起什么了?”
“大少爷当时说、说这是他特意为未来媳妇刻的玉佩,今天既然有缘,就将玉佩给我了。”
秦香兰低着头,脸颊却瞬间红如火烧。莫方行义父眉头拧了拧,那本来温和儒雅的脸庞,倏地就染了层沉沉带黑之色。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盯着她,“我大哥当时真这么说的?”
莫永朝立即使劲的悄悄给秦香兰使眼色,莫安娴瞥着他的小动作,只在心里冷笑。
“大少爷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秦香兰垂着脑袋,脸依旧映红如霞,连声音也轻了不少,“正因为他说是这为未来媳妇刻的玉佩,我才不敢拿这他的玉佩去卖掉。”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一脸的温和理解笑容,“秦姑娘好记性。”
她声音轻轻柔柔,再加上娇俏面容又一派温和,秦香兰根本没将她这话往讥讽上想,只当她真心实意称赞自己,“大小姐过奖了,大少爷对我的恩情,我根本无以为报,这三年来对他的话,我是时刻不敢或忘,就盼着能早日找到他。”
“大哥你听听,这是多么重情重义的好姑娘。”莫永朝逮到机会,立即就跳出来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对莫方行义父说教起来,“这可是少轩贤侄亲口对人家姑娘说,那玉佩是给未来媳妇的,现在人家姑娘千里迢迢终于找到家来,你们总不能做忘恩负义之辈让人戳脊梁骨吧?”
莫安娴简直要被这话气笑了,如果不是顾忌着她父亲就在眼前,她真想问一问莫永朝忘恩负义这词是这么用的吗?
“莫大人说笑了,别人就算戳脊梁骨那也断断不会戳到你身上去的,”少女笑眯眯转着明亮透澈眼眸,莫永朝被她那眼神一看,差点自惭形秽得无所遁形。
因为莫安娴接着含笑轻飘飘的给他解惑,“莫大人急公好义的美名这会只怕早在外面传开了。古有千里送鹅毛礼轻情义重一说,今有莫大人古道热肠城门迎秦姑娘,若这事不能传为京城美谈,只怕连老天都看不过眼。”
这是打脸,赤果果明晃晃将莫永朝的老脸打得火辣辣;但偏偏莫安娴是用“赞赏”的语气特意给他解惑的。莫永朝就算明知是嘲笑他的反话,他也不能直接反驳。
反驳了,他今天所做的一切所说的一切就全是虚伪小人所为了。
嗫嚅半晌,莫永朝厚着脸皮装聋作哑,他若不装作听不懂莫安娴嘲讽,他哪里还好意思在这站着。
是的,站着。
莫安娴与自己老爹端庄优雅又无比闲适自在的坐着一边喝茶一边问话,不时瞥两眼莫永朝与秦香兰,那情景若是在外头不知情的人看来,简直就跟审犯人差不多。
莫永朝不是不想在莫方行义父旁边坐下,不过他怕自己目的还未达成,反而因此惹恼了莫安娴,可能被她不留情面的轰出去。
所以,他只能陪着秦香兰在厅中站着。
这会看着莫安娴那闲适优雅的含笑模样,才突然恨恨的发觉自己这一站,实在太吃亏了。
可这会,他都已经失了先机,哪里还敢往边上摸去。
“我这算什么,相比之下,大小姐才是真正的古道热肠。”莫永朝眼睛一转,决定以退为进逼莫安娴。
他瞟了瞟站在旁边忐忑不安的秦香兰,哂然一笑道,“想必以大小姐与人为善的性子,一定不会狠心将这位千里迢迢来寻亲的秦姑娘赶出去,我现在也算送佛送到西,这心里总算安乐了。”
逼她留下秦香兰?
莫安娴心下冷笑,不过就算他不开口,秦香兰她也一定会留下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她何不顺水推舟。
就在莫安娴沉吟间,秦香兰脸上浮出了浓浓忐忑不安之色,还忽然大出意外的跪了下去,“莫老爷,莫大小姐,求求你们收留我吧,我发誓一定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我留下来就只是为了报恩。”
“只要你们答应让我留下来,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大少爷的恩情。”
她跪着,在莫安娴诧异又掠过玩味的目光里,举起手迫不及待的向天发起誓来。
莫方行义父眉头立即几不可察的紧了紧,看了看莫安娴,见少女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不过,再扫过跪地女子时,那温和面色却又难觉的沉了沉。
任谁被逼着将一个不清不白的年轻姑娘留在府里,这心里都不会痛快。
不过,这并不包括莫安娴在内。
一般的姑娘说到报恩,不是说愿意为奴为婢吗?
看来秦香兰的心很大啊。
做牛做马?
莫安娴故意露出困惑的神色,侧目斜睨着她,轻声问道,“秦姑娘你起来吧。”
秦香兰自然不愿意起来的,她跪都跪了,莫安娴还未答应让她留在莫府,她怎么能够轻易起来。
不过莫安娴目光一扫,便将她那点小心思收尽眼底了。
在她面前玩心眼?
简直不自量力。
一个眼神递过去,冷玥立时迈着稳稳步子走向秦香兰,即使是冷玥这样冷淡的性子,这时看秦香兰的眼神也透了淡淡的讥讽。
那眼神很直接的让人看懂,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着“关公面前舞大刀”这几个字了。
秦香兰脸色变了变,她咬着嘴唇,眼底神色犹豫。这会似乎有些骑虎难下,不知是起来好还是继续跪着好。
不过,冷玥很快帮她做了决定。
冷玥看着清清瘦瘦,可她纤细的手臂就往秦香兰肩膀那么一扶,秦香兰就觉有排山倒海的力量冲过来一样。
她就算不想站起来,这会也被逼着要站起来,除非她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出丑摔出一边去。
被逼着站起来,秦香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冷玥的眼神,都透着掩饰不住的畏惧。
偏偏冷玥却似没事人一样,将人扶起来之后,就若无其事的冷着脸继续走到莫安娴身后当她的布景。
“秦姑娘你言重了,什么做牛做马的,这太见外了。”莫安娴只作不知她在冷玥手底下暗吃苦头,仍旧笑得温和无害,“而且,我听了一耳朵,现在也没听出来当年我大哥对姑娘你到底有什么恩情。”
秦香兰呆了呆,面色随后骇然大变;迎上莫安娴亮晶晶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她立时慌乱的扭头往莫永朝望去。
匆忙之间,那求救的眼神是如此明显,明显到莫安娴想装瞎子忽略都不成。
暗下闷笑一声,为了接下来的计划能顺利进行,莫安娴只能暂时委屈自己低下头,努力端着杯子往唇边送,好作出喝茶不察的模样。
当然,莫安娴会留下秦香兰,不过也不愿意自己被他们当成傻子来戏耍。
在莫永朝想出补救的办法之前,她又抬头,一脸困惑不耻下问的神色,看着秦香兰,又道,“我大哥当年为姑娘孝心所感,虽有意对姑娘施以援手,奈何囊中羞涩,最终匆忙间只留下一块玉佩给姑娘。”
“我没记错的话,秦姑娘刚才就是这么说的,对吧?”
秦香兰还没想出应对之策,见莫安娴目光咄咄逼人的扫过来,偏偏这询问的语气又如此温和婉转,她咬了咬唇,只得点头应道,“大小姐说的没错,大少爷当年确实是只留下一块玉佩给我。”
莫安娴皱了皱眉,一副更加困惑不解的模样,“这就奇了怪了,秦姑娘不是说大哥当年留下的玉佩太过珍贵,所以不敢拿去卖掉吗?”
“既然如此,大哥当年对你怜悯伸援手的事,细算起来,根本就说不上什么恩情。&nbsp;”
秦香兰一听顿时急了,没有恩情,她千里迢迢来报恩岂不成了笑话一场。
没有恩情,她还哪来光明正大的借口留在莫府
眼睛转了转,在瞄见直朝她使眼色的莫永朝那口型时,愣了愣,心中一动,急中生智道,“不,当年的事,在大小姐看来或许不算恩情,那是大小姐你心肠好。”
“可我却不能做出知恩不报的事,”秦香兰舔了舔嘴唇,紧张道,“当年那种情形下,若不是有大少爷先出手赠送一块珍贵玉佩给我,后面就不会有人愿意施舍银子给我了。”
“表面上看,大少爷确实没有直接给我银子,可实际上,在我心里,他对我的恩情堪比天高。”秦香兰说到这里,面容黯淡下来,神情悲伤戚戚的,连声音也含了轻微哽咽,“若不是大少爷当时义薄云天对我一个孤女伸出援手,也许我父亲最后只能草草埋葬。”
“我更没有今天的生活。”
莫安娴眉心一跳,心下冷嗤。这话说得,简直比唱的还好听。
这秦姑娘也太能扯了吧
不过,她也没看出这姑娘今天生活有多么美好呀
好吧,也幸亏这秦姑娘能扯,倒是勉强替她找了个过得去的借口,让她将人名正言顺留下来,又不至于埋下什么要命隐患。
莫安娴故意迟疑了一下,又几分困惑的打量她,“秦姑娘真认为我大哥对你有相助之恩”
秦香兰一听她这语气,就知道有望可以留下来,当即破涕为笑,激动得连声应道,“当然,大少爷对我恩同再造,恳请大小姐让我留在这里吧。”
为了打消莫安娴心中犹疑,为了表达出自己报恩的强烈意愿,秦香兰连忙又道,“若不能报答大少爷的恩情,我这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只要大小姐让我留下,就算做牛做马我也愿意。”
莫方行义父听得心里气闷,疑惑的眼神一个一个的往莫安娴跟前递,莫安娴只好递了个大大安抚的眼神过去:“爹爹放心,我会处理好这事的。”
莫方行义父虽怀疑这个秦香兰迫切留下来的用意,不过见她表露得如此胸有成竹,也便没有作声表示反对。
安抚好莫方行义父,莫安娴才又露出犹豫的神色,“做牛做马就不用了,我们家不缺下人。”
秦香兰一怔,原本听闻前半句她心里正突然乐开花的,可再听完后半句,她眨着眼,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莫安娴。
大小姐到底是让她留下还是不让她留下
莫安娴瞧见她不用假装所流露出来的迷糊神色,心里就在暗笑。
“秦姑娘又不是想着卖身到我家为奴的,对吧”
不想卖身为奴,却口口声声打着做牛做马的旗号,莫安娴倒要看看秦香兰能不能继续镇定的恳求下去。
“大小姐,我我”秦香兰一脸着急为难,支吾半晌,果然如莫安娴所料一般无法自圆其说。
不想为奴,又打着报恩的幌子,岂不是想着在这里做主子的
不过为了大哥日后的幸福着想,她暂时就忍一忍这个女人连掩饰也不会掩饰的野心好了。
“秦姑娘别多心,我就是觉得当初是大哥自愿将玉佩赠给你的,在他眼中那玉佩其实就是当银子用的。”
秦香兰真被她一回三折的套话方式给弄糊涂了。
莫安娴才不管她心里明白还是糊涂,继续又说道,“秦姑娘不是说你目前是孤身一人吗不管怎么样,你与我大哥也算有缘,且不说报恩不报恩的,冲着这相识一场的缘份,我也该好好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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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她也不看秦香兰脸上那纠结想要掩饰又无法隐藏下去的欣喜若狂之色,只转头看着一副心愿得遂模样的莫永朝,冷然道,“莫大人如今也算好人做到底了,既然秦姑娘已经到我了家,余下的事就不劳你操心了。”
所以,现在你可以干脆圆润的滚蛋了。
听出她并没有过多迂回的弦外之音,莫永朝脸色立时就多了层黑色。
不过,他看了看带着恳求之意悄悄望向他的秦香兰,心下哼了哼,才将恼怒勉强压下。
“既然大哥不欢迎我,我也不在这惹人烦了,告辞。”
他说罢,便用力的拂袖转身,昂着头十分生气的模样大步离去。
莫安娴望着他这大气性模样,只在心里阵阵冷笑。
黄鼠狼给鸡拜年难道她还能期望莫永朝来莫府会真安好心吗
甩脸子
甩脸子给谁看呢谁又在乎他甩不甩脸子
目送莫永朝气哼哼的出了雅竹院,莫安娴才回过头来,“爹爹,我先下去给秦姑娘安排一下,就不在这打扰你了。”
莫方行义父瞥了眼神情忐忑立在一旁的秦香兰,轻轻挥了挥手,“嗯,你去吧。”
莫安娴特意恭恭敬敬行了大礼,才转身出去;眼角余光一直打量着秦香兰,却见秦香兰原本跟在她身后准备走的,瞧见她行礼的样子,愣了一会,又纠结了一会,才低着头,有些不太情愿的依样画葫芦匆匆给莫方行义父行了一礼。
出了雅竹院,莫安娴故意带着她在莫府绕了一圈,估摸着她哥哥莫少轩这时该到什么地方,这才带着秦香兰往一个客居的院子走去。
“安娴,你这是去哪去悦心居看望娘吗”就在莫安娴转身,站在往悦心居与另外一个院子的岔道上,蓦然听闻莫少轩疑惑的问道。
由于角度关系,莫少轩从后面望过来,并没有看见站在另一侧的秦香兰。
莫安娴一脸欣喜的回头,“哥哥,你回来了。”
“我稍后再去悦心居看望姨娘,你呢”
莫少轩看着她站在树下不走,忍不住奇怪的走过去,“那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莫安娴看着他踩着青石小道步步靠近,眸光闪了闪,笑容却更明灿耀眼了些,“我在这站着,自然是等你过来。”
这话说得无头无尾的,莫少轩步步走去,一脸更加莫名其妙的神态,“等我”
莫安娴看着只走到岔道三尺外就严谨站定不动的青衫少年,忽抬手往小道另一侧树荫下的姑娘招了招手,“秦姑娘,你过来一下。”
莫少轩一听闻姑娘二字,立时便端正神色绷直身板狐疑的打量她。
眼神询问,“你搞什么”
少女冲他甜甜一笑,除了眨眼之外,自然不会这时对他解释任何一句话。
隐在小道另一侧的秦香兰刚才当然听清他们兄妹二人对话,此刻陡然听得莫安娴叫唤她。心里一阵狂喜,却又一阵犹豫忐忑。
隐在那侧咬着唇迟疑了一会,才低着头缓缓朝莫安娴所在走过去。
“大小姐”
询问看了眼莫安娴,随即又一脸羞怯拘谨的模样垂下头去。
只不过,低垂下的眼角已经迫不及待的悄悄往稍远一些的青衫少年瞟过去了。
莫安娴眼睛转了转,只觉她这拘谨的模样装得十分应景。
闪闪明亮的目光自秦香兰脸上流连而过,疑惑的凝在莫少轩脸上,难道她大哥是那种看起来就喜欢姑娘家含羞带怯的人吗
“秦姑娘,”莫安娴含笑看着她,十分友好的冲她招了招手,“这是我哥哥。”
秦香兰愣了愣,在原地踌躇了一会才缓缓上前来,朝一脸疑惑的莫少轩福了福身,“大少爷好。”
莫安娴挑了挑眉,含笑不语在一旁看着。
秦香兰的神情不似作假,哥哥疑惑兼看陌生的眼神更是真的。
“姑娘好。”莫少轩虽然心头疑惑满满,不过人家向他行礼,他总不能失礼不搭理人家。
秦香兰听着这陌生客气疏远的语气,压抑着狂喜激动的眼神里难掩露了淡淡失望。
莫少轩以为这是哪家姑娘与他妹妹相来往,自然不好意思再在这,“安娴,既然你有客人招待,我先去悦心居看望娘了。”
“哥哥,”莫安娴看着他避嫌的转过身,几乎瞬间就大步迈远的身影,立时唤道,“你等等,这可不是我的客人,这位秦姑娘是从千里迢迢之外专门来寻你报恩的。”
这句话成功拖住了莫少轩大步迈开的脚步,他回过头来,困惑重重的打量了秦香兰一眼,再严肃的看着莫安娴,“安娴”
可不能拿这种事乱开玩笑,他一个大男人没关系,但拿一个姑娘家开玩笑,那会影响姑娘声誉,绝对不行。
莫安娴迎上他疑惑隐含告诫的眼神,忍了又忍才压下想翻白眼的冲动。
她这大哥,有时候真是单纯得可以。
“哥哥,秦姑娘说三年前你曾给了她一块你亲手所雕刻的玉佩,还不小心跟她说过那是你打算留给未来媳妇的。”
莫安娴噼哩啪啦这么一倒,秦香兰立时羞红了脸;而莫少轩的神情已完全由疑惑转为惊愕,甚至那清正严谨的眼眸里还多了满满怀疑。
他赠别人玉佩的事或许有过,但说什么自己雕刻将来留给未来媳妇的
这样亲密的话,他怎么可能会对一个外人说
莫安娴当然了解自己哥哥是什么性子,更一清二陈以他那严谨内敛的性子究竟会说出什么话。
她眼下故意将这事嚷出来,那是因为她看见远处有抹熟悉的身影正悄悄隐了起来。
当然,她更清陈那急急隐起来的人,绝不是有心偷听他们谈话,只不过不愿意在这撞上她哥哥而已。
“秦姑娘”莫少轩远远的打量了秦香兰一眼,想了想,冲她拱手抱拳行了一礼,十分客气疏离的道,“我们以前见过”
秦香兰眼底立时掠过一抹受伤之色。
不过随即,她面色又如常起来。也遥遥冲他还了一礼,才客客气气道,“大少爷贵人事忙,忘了三年前的事也属正常;不过大少爷对小女子当时援手之举恩同再造,小女子几经波折才打听到大少爷所在,是以特意前来报恩的。”
莫安娴心下冷笑,秦香兰这话说得真有水平。
几经波折才打听到她哥哥,又强调是特意来报恩的,若依着哥哥的性子,是万万做不出冷下脸来将人赶出府去的事。
她还未将秦香兰怎样呢,这秦姑娘就迫不及待给她哥哥下套了。
莫少轩听得眉头陇起,他没有答话,而是再次疑惑的看向莫安娴。
莫安娴被他目光灼灼的这么追着,就忍不住暗下撇了撇嘴,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觉得,她这哥哥过份乐于助人的性子真该改改,不让他受受教训他都不知道他那么“善良”的举动容易招祸。
“哥哥,秦姑娘手里还留着你当年赠她的玉佩。”
莫少轩一听这话,心里疑惑更甚了,“还留着”
好吧,这是个完全无条件信任莫安娴的好哥哥。莫安娴前面的话虽然说得模棱两可,不过重点他还是不负莫安娴所望的听出来了。
莫安娴才不会这个时候跟他解释这玉佩还留着的来龙去脉,关键得让他知道那玉佩对于人家秦姑娘来说意味非凡。
更要让他生出觉悟,玉佩这种能够代表身份的私人物件,以后不能再随便施舍给人。
“哥哥,秦姑娘说,那是你打算留给未来媳妇的东西,她不敢拿去变卖换钱花。”
“秦姑娘,请恕我冒昧。”莫少轩已经拧起了眉头,本就严谨的脸,这会看着更让人觉得严肃难以亲近,“你能不能让我看一看那块玉佩”
玉佩是真的玉佩,至于那些话自然是经过秦香兰润饰加工的。
不过,她自信莫少轩绝对记不得三年前曾经说过什么。
所以,她只表现得略一犹豫,随后就从身上掏出那块贴身保护的玉佩来。
光是看她小心翼翼的打开一层又一层的布,就知道她有多宝贝这块玉佩了。
莫安娴忍不住趁机揶揄的掠了眼自己哥哥,瞧吧,人家姑娘可将你的东西当命一样宝贝着呢。
莫少轩碰到她那打趣的眼神,就忍不住无奈的扯了扯嘴角。
“我多无辜,不过随手做善事而已,竟然也会惹出个什么上门报恩的秦姑娘来。”
莫安娴真想骂他一声活该,不过看在他是自己亲哥哥份上,还是稍稍给他留点面子好了。
秦香兰轻手轻脚拆那层层叠叠的布包,拆了好半晌才终于将里面包裹的玉佩露出来。
不过她攥着那玉佩,仍旧面露犹豫,迟疑良久也没有递给莫少轩。
“大少爷,”秦香兰用力握着玉佩,睁大眼睛十分信任的看着莫少轩,“这玉佩你只是看看的吧?”
莫少轩有些不太自在的偏了偏视线,“秦姑娘,送出去的东西……”
“泼出去的水,”莫安娴笑吟吟接口,“对吧,哥哥?”
莫少轩点头,秦香兰明显松口气,莫安娴眼珠一转,眼底既转过淡淡凉意也转过淡淡狡黠。
含笑抢话的时候,她已经偏头对身旁的青若使了个眼色。
就在秦香兰明显松口气的时候,青若已然一个箭步跨到秦香兰跟前,左右手同时一抓一塞。
眨眼,就将秦香兰手里捏着的玉佩抓到手里,而随即塞了把银票过去。
莫安娴瞧见青若得意的弯起嘴角,也随后欢快的眯了眯眼,在众人尚未反应之前,十分愉悦的说道,“既然这玉佩在秦姑娘手里就相当于银子,我看不如直接将它变换成银子,现在好了,这泼出去的水哥哥肯定不会再收回来的。”
“我想,前来报恩的秦姑娘你,也不会非让我哥哥做出收回已经泼出去的水这种为难事吧?”
一句话,莫安娴可将各方面道理都占全了。
秦香兰这会就是回过神,就算再不甘不愿,也没有办法再从青若手中抢回玉佩。
“其实我觉得将这玉佩换银子对秦姑娘来说才是好事。”莫安娴笑容微敛,一副你赚到的表情看着脸色隐忍发白透黑的秦香兰,“你是不知道,哥哥他为了锻炼自己的雕工,近来拿了很多块这种玉佩练手。”
这句话,一方面向秦香兰表露出一个他们很有钱的信息。
而另一方面,莫安娴想让她听明白的是,你想占着这块玉佩借以攀上莫府少奶奶之位,纯粹痴心妄想。因为这样的玉佩,她哥大少爷弄了很多。
这很多里面,谁知道会不会也有跟她同样情况的呢?由此可见,借着玉佩逼亲的路行不通。
莫少轩瞥了眼眉眼都露着得意浅笑的少女,嘴角不由得无奈的扯了扯。这个妹妹,就不能少坑他一次半次么?他什么时候为了锻炼自己的雕工,雕了很多类似的玉佩?
莫安娴看着秦香兰瞬间又青又白的脸色,心里终于痛快起来了。
这利诱与打击的目的都达到,接下来先意思意思安抚一下,让秦香兰尝尝甜头吧。
“哥哥,你不是要去悦心居看望姨娘吗?”莫安娴朝他递着眼色,脚下却往秦香兰走去,“我也要带秦姑娘到那边的沉香苑看看,好作安排,咱们还是就此别过吧。”
到了沉香苑,莫安娴还十分热情周到的领着秦香兰走了一遍,然后对下人道,“秦姑娘以后就住这里,你们可要尽心服侍好她,知道吗?”
“大小姐放心,奴婢们一定好好服侍秦姑娘。”
听到整齐划一的应和声,莫安娴满意的点了点头,“秦姑娘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
安排妥当之后,莫安娴就走了。
秦香兰原本还不敢真将自己当主人的,不过在下人们一声声恭恭敬敬的“秦姑娘请用茶,秦姑娘请用膳……”当中,她才渐渐有了身为这座沉香苑主人的觉悟。
想起莫安娴之前吩咐过,让她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不必客气云云。
秦香兰看着眼前恭谨垂首而立的丫环,完全忘了之前莫永朝与她所说之事,她已经满足得沉醉在眼前的繁花簇锦里了。
“将这些这些……”她抬手一一指过沉香苑里摆放的楠木家具,嫌弃说道,“统统给我换了。”
大小姐吩咐过要“尽心”侍侯这位秦姑娘,所以这会秦香兰在沉香苑颐指气使,下人们也只好忍气吞声的按照她吩咐做事。
“不知秦姑娘想要换成什么?”有个下人忧愁的看着一件件被清空出去的家具,大着胆子问道,“库房里的家具可不能随便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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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香兰听闻前半句的时候,心里还兴高采烈的,可后半句一落,她的脸也跟着拉长了。
“我怎么是乱动?大小姐不是吩咐过你们,我需要什么尽管提吗?难道你们对大小姐的话敢阳奉阴违?”
那个下人也不过好意才多问一句,隐晦提醒她既然住进来作客就应低调做人,不过很显然她的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
人家秦香兰才不稀罕她的提醒指点。
拿大小姐压她?
下人心里冷笑,正是大小姐吩咐了可以对这位秦姑娘任取任予,她确实多管闲事了。
大小姐既然提前打过招呼,显然对这位秦姑娘有什么想法。
得罪大小姐的人,连自己怎么死都不知道,更别说眼前这秦姑娘连自己哪得罪了大小姐都不知道。
“姑娘消消气,奴婢们立刻按你要求将这些家具统统换过。”
上好的楠木家具不用,要换成摆在这小库房里的过时红木,那就遂了这姑娘的愿!
一个时辰后,秦香兰看着屋子里满眼红红火火的红,心情都敞亮红火起来。
她一会摸摸这个,一会坐坐那个,眼睛一直光芒闪烁,嘴巴一直笑不合拢,仿佛她这会已经成了这莫府真正主人一样。
将她住的小院捣鼓得满意了,才终于想起自己能够留在莫府的根本原因来。
秦香兰倒是打听到赵紫悦一直缠绵病榻需要人服侍照顾的事,一想到要到一个死了大半的人身边卖乖讨好,她就打心底里生出浓浓嫌弃。
不过,为了长远将来打算,她决定还是暂时“委屈”自己一下,前去悦心居表示这份报恩的决心。
“只要去个三五天混个脸熟就好,到时再找个借口让夫人自己劝我不用再去,我再顺势应下便是。”
可惜,秦香兰想得很美好。
现实却是,她连悦心居的大门也进不去。因为夫人有话,身体抱恙实在不宜见客。
这是直接点明秦香兰客居的身份,同时也表明她没有让秦香兰由外人变成“自己人”的意思。
被“婉拒”的秦香兰没法到悦心居表现她报恩之心,只好将目标转移到莫少轩身上。
只可惜,莫少轩有公职在身,在府的时间本就少,待他回到府里,不是在悦心居陪夫人赵氏就是在雅竹院与老爷莫方行义父议论政事。
秦香兰想见他一面都不容易,更别说其他了。至于进入莫少轩的院子服侍他?这事,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罢了。
别说莫少轩不习惯有婢女在身边侍侯,就是他想习惯,莫安娴也不会让他有机会习惯。
他的院子里,除了小厮就是大叔,总而言之,就连一棵树都不会是母的。
百无聊赖之余,秦香兰这报恩一直变成了无期限的客居。
虽是无亲无故的客居在莫府,不过莫安娴早就暗下吩咐过下人,不得丝毫怠慢她。
所以,秦香兰这客居时间一长,都几乎忘了自己这无根浮萍一般的身份,恍惚她已经是莫府的一分子。
这一天,她从沉香苑出来,在莫府花园里四下转转,却忽然意外的看见了一抹冷清窈窕身影站在花园一角,静立眺望着某处。
秦香兰有些诧异的瞪大眼睛顺着她视线望去,正巧望见有人匆忙远去,而这会,她已经认出了那个远去青衫少年正是莫少轩。再回头看纪媛的时候,那眼神浓浓忌意连长密睫毛都遮掩不住。
她知道纪媛,以前一直以为纪媛就是负责照顾夫人赵氏汤药的女大夫。可眼下看来,这位年轻的女大夫心思显然不仅仅在照顾病人身上。
“我是来莫府报恩的,不知纪姑娘赖在莫府不走,图的又是什么?”
浓浓酸味的话平地乍响,纪媛只扭头淡然瞥她一眼,随即转身要走。
秦香兰气极疾步追了过去,站在她前面拦出手臂拦住,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我知道了,纪姑娘刚才盯着大少爷看得目不转睛,你赖在莫府不走,一定是为了大少奶奶这个位置。”
纪媛眉头蹙了蹙,冷淡看她一眼,依旧紧抿着唇,对她的嘲讽挖苦不加理会。脚下一动,准备绕过她往前面走去。
秦香兰看见她这样子,心里越发妒忌气恼,追着拦了拦,连声调也变得又尖又锐的刺耳,“怎么?这般急着走,被我说中心事心虚了?”
纪媛冷清的眉目浮上淡淡不耐之色,漠然瞥她一眼,依旧没有开口为自己辩解。
不过用力盯着她拦出来的手臂看了看,给旁边的婢女珠儿使了个眼色,鼓着腮帮子气哼哼咬牙忍耐的珠儿立时挺胸一横往秦香兰手臂撞去。
秦香兰见状,下意识的飞快将手缩回去。
面前障碍一除,纪媛略略勾唇,抿着浅浅凉意目不斜视的跨了过去。
留在后面的珠儿却忍不住横眉竖眼的瞪了瞪秦香兰,若不是顾忌着纪媛早有严令,这会一定开口反将秦香兰嘲讽得体无完肤。
不过,即便她紧咬牙根让自己作哑巴,这仍旧不能阻止她明确的向秦香兰表达她心中恼怒与鄙夷。
除了瞪秦香兰之外,珠儿还十分不客气的从鼻孔喷出声重重冷哼。
哼完之后,珠儿昂着头,雄赳赳气昂昂的架势十分得瑟的追着纪媛走了。
远远的,风里仿佛还飘来了纪媛冷淡却含着浓浓嘲笑意味的声音,“报恩?”
秦香兰原本隐隐铁青的脸腾的红得几乎可以滴出血来。
她握了握拳头,冲着纪媛冷清的背影,不甘心的喊道,“我就是来报恩的。”
不过,她喊她的,无论是纪媛还是婢女珠儿这会都已经走远,就算听闻她这句自欺欺人的大喊,也没有人会回头理会。
“不就是会半吊子医术吗?在这扮什么医者仁心?”秦香兰忿忿不平的咬了咬牙,“其实目的是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在她面前还装什么清高!
她嘲讽的嚷完这句,心情似乎好转了些,便一边狠狠踢着脚下石子一边低头往沉香苑而去。
在她走后,原本早就该远去的莫少轩,却突然在花园一角现身出来。
谁也不知道他是何时去而复返的,不过从他此刻隐隐泛黑的不悦面色上看,刚才应该没有错过秦香兰对纪媛的嘲讽挖苦谩骂。
想起纪媛,莫少轩就忍不住皱眉在心底叹息一声。
前尘旧事就够乱的了,现在还多了个专门搅事的秦香兰,他有些头疼的捧着脑袋呻吟,他与她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事该怎么办?
安娴——真不知道这个妹妹当初一力挽留她在这照顾母亲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
莫少轩一脸头疼的晃着脑袋转身走开,待到看不见他身影,在花园边上的回廊才转出一位身穿淡紫罗裙十分亮眼的少女来。
“哥哥,”莫安娴瞥着他离去的方向,古怪的撇了撇嘴,“有时候我真想敲开你的榆木脑袋看看,你这脑子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莫安娴有些无奈的苦笑一下,带着这个只能想却不能实施的念头转身回枫林居去了。
然而,她才进入到自己院子,连杯水都还没喝到,就忽然见红影难掩紧张的匆匆走进院子来。
正提着茶壶往亭子走去的青若刚瞄见她那神色,心里咯噔一声,双腿立时不听使唤的开始发软。
几乎是带着恳求的看向刚刚在亭子里面坐下的莫安娴,紧张地低声极快唤道,“小姐!”
这声音太过诚惶诚恐,以至连颤音都跑了出来。
莫安娴听得一怔,诧异道,“青若你抖什么?”疑惑在想她又没有罚青若,青若乱哆嗦什么?
只是察觉出青若声音透着颤意,所以莫安娴连头也没有抬,她还用两手撑着脑袋,在想某些事情正入神。
会问青若一句,只是下意识的关心。
谁知青若几乎立即的带着哭音哀求道,“小姐……”
她声音刚落,莫安娴便觉得这亭子,好吧,不仅是亭子,而是枫林居整座院子的气息都变了。
似乎连气氛,也变得空前紧张起来。
因为这一刻,莫安娴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本来这里的下人平常走路的脚步声就已经放得够轻了,这会更加轻若无声了。
枫林居的人好像突然都不见了一样,四下倏地变得异常的寂静,而随着这股寂静的气氛,还有一种压抑的冰凉气息迅速向四周蔓延。
她有些无奈的眨了眨眼,闻着空气中这熟悉的淡淡冷冽青竹气息,心里默默叹气,心想除了他,还有谁能给她的枫林居造成如此严重的“震荡”不安。
丫环们都畏惧得不敢靠近,就连惯常待在她身边的青若也跟见到猫的老鼠一样乖驯,悄悄找角落躲起来了。
抬眸往院子门口望去,果然就见记忆中那人载一身潋滟风华缓缓行来,他卓绝如冰山玉树的身影岿然在门口站了站。
便是这随意的一站,不仅夺了这天地浩妙的灿烂景致,更在瞬间将他浑身骇人的冰凉气息释放浸占她的院子。
少女有些疑惑的皱了皱眉,往昔陈芝树来她的院子,似乎极少如此这般“劳师动众”啊?
究竟谁惹到这位陈霸王了?
竟害他跑来她的院子祸害她的人?
“殿下?”好吧,莫安娴心里疑惑哀怨,不过却不得不起身亲自往门口将人迎进来。
除了她是这里的主人这个原因外,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她这院子里侍侯的人,都被离王殿下这浑身透出生人勿近的冰寒气息给吓得不敢靠近。
陈芝树淡淡看过去,将她眼中疑惑纳入视线,冷淡语气似乎隐隐透了丝被人忽略的不悦,“走。”
莫安娴脚步一顿,警剔的掠去,立时便后退一步,“去哪?”
孤高冷漠尊贵无双的离王殿下一向都是惜字如金的主,哪会轻易开口跟她解释呢,再者,个中原因他也不好意思在人前大大方方解释。
只淡淡瞥她一眼,神情控拆:你整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也是时候操心一下我了。
少女撞上他深邃眼神,看见他明晃晃表露出来的意思,登时惊愕得撑大眼珠。
她怎么觉得,离王殿下这眼神有些酸溜溜?
当面嘲笑别人是十分不道德的行为。
莫安娴心里如是安慰自己,实则她不敢这时候跟陈霸王硬碰硬质问他什么。
虽然她跟识时务的俊杰与不吃眼前亏的好汉扯不上关系,不过莫安娴一向觉得会审时度势是她稍稍能令她沾沾自喜那么一会的优点。
尤其在陈芝树这座只一个淡淡眼神就能将人绞杀一片的冰山面前,她若不能机灵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他一个眼神不小心给冻死?
陈芝树意思的淡淡瞥她一眼之后,薄唇紧抿着,似是思索了一下下,又再看了她一眼。
“去到便知。”
莫安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好吧,她不能对冰山殿下期待太高,他肯不吝开口跟她说多四个字,大概已到了他忍耐极限了。
她环视一眼四下隐起来的下人,心里暗暗叹气。
陈芝树就是她的克星,每次他出现,总有办法令她妥协。
可是,跟他往不明目的地去,起码也得让她带个婢女在身边吧?
莫安娴又看了看隐在走廊或柱角的下人,期望她的人有个胆子大的能在这时候自告奋勇上前。
陈芝树在前面走了两步,却见她还磨磨蹭蹭的留在原地,不由得回首疑惑看她,“不走?”
话是对她说的,可他那仿佛透着极度杀伤力的冰冷眼神却有意无意往走廊那边掠了掠,其中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真是太丢人了,她的人怎么见到陈芝树,就突然全变成无胆匪类了,莫安娴有些气恼的磨了磨牙,低头踢着脚尖,闷闷答,“走呀。”
待两人出了门口,青若才哀求的看向冷玥,冷玥掠了眼那边一对壁人似的少年男女,眉头紧了紧,压着呯呯乱跳的心踏步追了出去。
好吧,其实她也挺害怕离王殿下的。
尤其他冷清眼眸氤氲怒气的时候,谁敢撞上去,谁绝对倒八辈子霉。
但是,心里再害怕她也得硬着头皮跟上。
小姐身边不能没人侍侯。
而且,她这也算是应他之前所要求,贴身的寸步不离保护小姐。
殿下应该不会嫌她碍眼,一怒之下将她宰了吧?
莫安娴不知道陈芝树要带她去哪,不过知道了也没用。因为陈芝树不会征询她意见,更不会因为她的意见就改变初衷。
要知道,有些时候,离王殿下执拗起来,就是千头牛也拉不回来。
少女坐在不快不慢的马车里,有些忧愁地想,陈霸王这霸王脾气可不要频繁发作才好。
马车走得不快,不过也没走多久,马车就已经渐渐停下来了。
清风拂过,载来一阵淡淡的新鲜竹子香气。
莫安娴怔了怔,脑里蓦然想起一个地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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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见一直闭目养神的陈芝树一个闪身,跃下了马车。那挑向一侧的帘子,一只莹白如玉的修长手臂,似突然从遥远云天遥遥递来一样。
不过那坚实修长的手臂看着虽觉遥远,那伸过来微微弯起的手掌,却让莫安娴忽然觉得无比的安心温暖。
这样稳固保护的姿势,哪怕她闭着眼睛往下跳,他也一定能扶稳她吧?
这念头刚从脑里闪过,耳边忽传来他轻轻淡淡的声音,“你试试。”
言下之意,她该学会信任他,有他在,不管她是闭着眼睛跳还是张着眼睛跳,他都会保她无碍。
少女诧异挑了挑眉,难道刚才她所想的都浮现脸上了?
摇了摇头,目光瞄了眼他递过来那稳固隐含保护姿势的手臂,犹豫了一下,才将手轻轻放入他掌心。
他掌心,肌理分明,温和之中又似透着微微凉意。莫安娴瞄了眼随即被他紧握包容的手掌,脸颊难抑的热了热。
她的手,柔软细腻,葱白细长的指尖却似带着莫名撩人热度一样。轻轻一握,他心中便禁不住一阵激荡。
然而,这激荡才刚生,那边隐痛便也迫不及待的缠了上来。
陈芝树不敢放纵自己,连忙暗中吸一口气,好平复与她肌肤相触带来的欢喜悸动。
莫安娴诧异的瞄了瞄他,目光扫过他紧握不松的手掌,眼中狐疑之色更浓了几分。
“你怎么了?”
似乎每一次,只要她与他稍微靠近一些,他就会莫名其妙的寒着脸。
如果是以前,她一定会当他讨厌自己。
可现在,似乎是他霸道强硬的将她带来这的,而且——就在不久前,就在这片紫竹林里;在他亡母如妃的陵墓前,才对她说了那番让她心头震动的话。
她除非脑子坏掉,才会还傻乎乎认为他突然反常是因为讨厌自己。
当然,陈芝树情绪短暂波动只是一刹那,他自问掩饰得极好,哪里知道这细微的变化都被她看了出来。
那件事,他该现在跟她坦白吗?
略一思索,掩下淡淡惊喜,陈芝树摇了摇头,淡淡道,“没事。”
少女气苦的瞪他一眼,明明脸色显得有些不正常的苍白了,还嘴硬说没事。
他这算什么意思?
好,不说就不好,姑娘她还不乐意听了呢。
用力踢了一脚落叶,莫安娴冷笑一声,迈开脚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陈芝树目光往她踢开的落叶看了看,随后无奈的摇了摇头。
他知道她不是真生他的气,只是用这样沉默的方式向他表示不满。
望着在竹林里隐成点点的身影,眼光微微黯了黯。有些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莫安娴在竹林里乱转一通,心里那点气恼便散了。
各人自有苦衷,她何必强人所难,对吧!
她记得这片紫竹林,应该就是上次陈芝树曾带她来过的;可现在她转来转去,硬是转不到之前去过的地方。
眯着眼睛想了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停下脚步有意无意的踢着落叶,眼角时不时的瞄两眼她刚才走过的方向。
陈芝树望见她懒散倚着竹子将脚下落叶乱踢一气的模样,心里既无奈又欢喜。
这女人,还知道等他呢。
“这不是之前来过的地方?”莫安娴早忘了刚才自己气恼的事,见他悠悠然的走过来,有些不太确定的掠了眼周围,问道,“是不是?”
陈芝树看了看她,淡淡答,“是,也不是。”
少女一噎,“这算哪门子答案?”
瞧见她怏怏的样子,陈芝树眼底反而微微莞尔,觉得这样会偶尔对他耍耍小性子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那个整天只会端着一脸温和笑容,防备警剔对人的她,太累!
有他在的地方,他愿意纵容她做真实的自己。
“你看那边。”他袖手抬起,往莫安娴侧面一个方向指去,莫安娴还在为眼前那漂亮袖子划过的弧度失神,他已经接着解释道,“新建的木屋。”
少女眨了眨眼,眼底这才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这竹林确实是他们之前来过的竹林,不过他想带她去的木屋却不是之前见过的,在如妃陵墓不远的那间木屋。
莫安娴与他并肩而走,眼底微微困惑看了看他,“那边的木屋有什么奇妙吗?”
问完,少女便目光闪亮的看着他。她可不会认为尊贵的离王殿下会闲来无事,特意跑过来这另外修建一间木屋,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理由在。
陈芝树没有明说的意思,只淡淡瞥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嗯”一声,然后继续目不斜视的往那木屋走去。
好吧,她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惜字如金的离王殿下。
走近了些,莫安娴才发觉,这竹林尽头是山脚,木屋就修建在山脚下,旁边有条蜿蜒溪流经过。
她诧异的仰望山头,“这是……离王府后面?”
陈芝树看她一眼,没有说话,而是先迈步走向木屋。
莫安娴眉心一跳,总觉得刚才他看她的眼神有些说不出来的古怪。她在原地站了站,没有急着跟过去。
默默思忖了一会,觉得冷漠高贵的离王殿下即使偶尔霸道脾气发作,也不至于会失去理智真做出什么强逼她的事情来,这才一步一思索的慢慢走过去。
陈芝树就站在木屋外静静看着她,距离不算远,他自然看得清她眼底困惑怀疑挣扎。看着,只觉又气恼又觉好笑。
这女人,将他陈芝树想成什么人了!
再说,就算他真有那心,他也没有那能耐,他的身体……连情绪波动都不允许。
想到这里,陈芝树心情就不禁微微黯了黯。
淡淡烦躁涌上眉头,眼底冰凉之色转瞬便浓了几分。
正巧,莫安娴这会来到跟前,瞧见他不豫的神情,不由得微恼的抬头斜眼睨他,“又怎么了?是不舒服还是不高兴?”
陈芝树听闻她居然用了个“又”字,心头一激灵,抬眸望去,只见她红唇微噘,模样困惑却可人。忽地念头一动。长睫垂下,身形便动了动,这女人不是一向胆大包天吗?
他想,就算他真对她做点什么,也应该不会吓到她才对。
而且,这个女人太会忽略他了。
一天到晚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却压根从来没想起要操心一下他。
身形一动,少女诧异眨眼,那原本在木屋外伫立的颀长俊美身影便倏地到了面前。
头一低,他冷清深邃目光凝住她,手臂同时伸出往她腰际揽去,转瞬她与他之间的距离便近若咫尺,连轻浅绵长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莫安娴的心忽然呯呯乱跳了起来,下意识偏过头要避开他的目光。可陈芝树占着男人天生的力量优势,她脑袋再偏也偏不出他触手可及的范围。
他清冽的气息淡淡逼来,许是因为距离太近的缘故,她觉得自己脸颊也瞬间滚烫滚烫的烧起来了。
陈芝树看着她娇羞慌乱躲避的模样,心情越发激荡难抑,头再低了低。少女便觉得微凉的薄唇轻轻的透着珍视那种小心翼翼印了上来。
莫安娴只觉轰一声,整个人都似突然被火烧着般。她愕然睁着的眼睛看着他如画眉目忽在眼前放大,才慌乱的垂下长睫。
长睫遮住眼底慌乱无措之前,她无意掠见了婆娑竹影下,那两道仿若交颈鸳鸯一般的影子……脸瞬间红到耳后根去。
比起她的慌乱躲避,其实陈芝树此刻也不好受。
亲吻心上人的滋味本应美妙异常的,奈何他追逐她还在有意无意的逃避他。
他感觉得出她之所以逃避,完全是出于一种害怕受伤的本能;想到本能这个词,心脏跳动处那隐痛已然转为密密麻麻针刺的剧痛。
眼神暗了暗,他自嘲的勾了勾唇,这时刻不在的疼痛也是他本能保护的一种方式吧。
他不敢敞开心扉接纳她,她却害怕受伤的出于本能逃避他!
可是,此刻贴近亲着,才发觉她这柔软香甜的小小樱唇,是如此可口醉人。
他真宁愿承受钻心疼痛,也不愿意这么蜻蜓点水的一触就放开她。
陈芝树心虽作如此想,但他圈着少女的手臂,那力度却并不大。以至莫安娴娇羞慌乱过后,果然本能的用双手推开他。
陈芝树顺势松开她,直到目送她逃也似的跑进木屋,才慢慢转身,将嘴唇那压抑的痛苦化作无声叹息落在竹林回旋的轻风里。
他的叹息低若无声,偏偏心慌意乱躲起来的莫安娴却突然怔了怔,“他在叹气?”
只一个淡淡眼神就能将人瞬间辗碎于脚下的离王殿下,刚才竟然在叹息?
他在惋惜?
惋惜没能将她……?
念头一起,莫安娴本就火烧一般的双颊更烫得吓人。她拍了拍自己脸颊,低声嘀咕道,“快别胡思乱想了。”
双手触面,这温度实在太热了。
莫安娴眯眼呻吟一声,实在太羞人了。她决定去洗把冷水脸。
木屋外面就有条清澈溪流,不过她想想,就止住要往外迈的脚步。这会陈芝树还在外面呢,说不定还目光灼灼的等着她“自投罗网”,她怎么还能傻乎乎一个脑袋送出去。
她决定先在木屋里面找找看,兴许里面就有冷水呢。
木屋的格局十分简单,莫安娴此刻所在应该是客厅,她想了想,决定往右侧尽头走去。
如果这里有厨房,大概就是在右侧尽头了。
她走到右侧最尽头的时候,眼睛倏地瞪圆了。这何止有厨房,这简直是应有尽有的厨房。
她眼睁睁望着里面各式新鲜食材,傻眼半晌,才忍不住无奈的扯了扯嘴角,低叹一声,“该不会特意将我捉来这里做厨娘的吧?”
她最近有得罪离王殿下吗?
就在莫安娴望着厨房里各式新鲜食材苦恼发呆的时候,陈芝树已然一脸平静的走了进来,“我喜欢。”
少女侧目看了看他,眼神疑惑又茫然。
喜欢她?
喜欢她做的菜?
“你想吃我做的菜?”莫安娴不太确定的看了看他,眼角又往水桶里面活蹦乱跳的松鱼瞟了瞟,“你确定?”
陈芝树迎上她狐疑目光,只淡淡道,“怪医嘴刁。”
四个字,言简意骇的解释了今天他将她拐来这竹林木屋的原因。
这是嫌弃她给怪医烧了几顿饭菜没他的份?
少女瞪大的眼睛缓缓眯起,一脸防备的盯着陈芝树,在想这个人该不会是谁假冒的吧?
高冷迢迢如冰山玉树让人只敢仰望的离王殿下,竟然会孩子气的口吻表示想吃她做的菜?
可一想,这天下只怕没有人有这狗胆敢冒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
让莫安娴相信刚才他说的是真的?
她宁愿相信自己出现幻听……。
陈芝树看见她满脸纠结狐疑的模样,眸光变了变,有些费解的看着她,“很难做?”
不然,她这副纠结得面容都扭曲的表情是为什么?
得,莫安娴撞上他冷清又懵懂的眼神,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出现任何幻听。
“真想吃?”她笑,眉眼皆透着闪闪亮光,陈芝树看得心头一紧,轻轻点头,漫不经心的语气,淡淡反问,“你不会饿?”
言下之意,不是他想吃,而是为了她着想。
少女怔了怔,实在料不到他会给出如此有创意的答案。
好吧,她也会肚子饿,她也得吃饭,所以她得自己动手烧菜煮饭。
既然是为自己做的,她做得心甘情愿;当然,她一定会按照自己喜好来做。
“那你让让,我很快就会饿。”少女也不迟疑了,头一低,目光就紧紧盯着水桶里那跳得正欢的松鱼,她决定了,待会就只做这道菜,还要在上面洒上满满葱花。
离王殿下不是不爱吃葱花吗?
她挽了挽袖子,两眼闪闪发亮的往那水桶走去。陈芝树的视线在她袖下露出那段雪白凝了凝,随即顺着她抓鱼的动作而移到那条松鱼身上。
她抓鱼的手势很专业,只不过她微扬嘴角那抹不怀好意的笑容也那么明显。
陈芝树看得轻轻摇头,眼神无奈之中透着淡淡宠溺,这女人,就差没直接在脸上挂上“我要报复”的牌子了。
目光自她手里的松鱼往蔬菜那边瞟了瞟,偏着头在想,兴许以后他该尝试吃一吃葱花?
莫安娴此刻满脑子都在想,她要做什么菜是自己喜欢吃的,却偏偏是离王殿下嫌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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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想得太过专注,这手头上的活做起来就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了。
剔鱼鳞的时候,差点伤到自己手指。陈芝树听闻她忽然惊呼“哎哟”一声,这才从那种“她愿意为我洗手做羹汤”的淡淡幸福满足中惊醒过来。
眸光冷了冷,他立时欺近她身边,捉住她指头认真察看起来。
“没事,只是有点红。”他翻覆察看,最后确认她指头只是意外过度用力而已,松口气,却下一瞬,在莫安娴错愕的目光里,低下头,轻轻的给她指头吹起气来,“娘说,吹吹就不疼了。”
莫安娴用力的眨眼,再用力眨了眨眼,满脸是不可置信之色。
孤清高冷尊贵无双的离王殿下刚才安慰她?
他竟然也懂得安慰人?
撇开刚才他安慰人的方式……,嗯,莫安娴觉得,自己此刻心里真的挺感动的。
可是,下一瞬,更令莫安娴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这简直挑战她的眼睛承受能力啊!
只见陈芝树那冰山玉树一样风姿的人物,云纹大袖往旁边一拂,然后伸出玉雪两指扣着鱼嘴,另外一只手,这会已经拿起菜刀行云流水般耍……咳,是剔起鱼鳞来了。
动作很优美,可画面——莫安娴眨了眨眼,然后满满负罪感的垂下脑袋。
画面太过违和,莫安娴真心不敢看。
她怕,若是今天高贵冷漠如冰山玉树的离王殿下,在厨房舞着菜刀剔鱼鳞这事,传到皇宫里头的话,陈帝说不定一怒之下二话不说直接给她一纸圣旨。
上面只书:即刻赐死!
就在莫安娴纠结的垂着脑袋胡思乱想的时候,陈芝树已经十分干脆利落的,三两下就将鱼鳞剔干净了。
最后收刀那动作,真叫那一个潇洒帅气,让莫安娴无意抬头看见的瞬间,都生出恍惚错觉来。
觉得这样的离王殿下其实真真极好,操起菜刀来,就跟舞剑一样优美好看。
她觉得这样沾染了尘俗烟火气的离王殿下,才没再让她觉得那么遥不可及。
“还有别的需要帮忙吗?”
冷冷淡淡的声音忽然飘过来,莫安娴一激灵,终于从欣赏臆想中清醒过来。
开玩笑,刚才他主动剔除鱼鳞,都已经让她满满罪恶感与危机感了。
再让他在厨房待下去,只怕今天她出了这竹林就没命回莫府去了。
“没有了,你出外面转转吧,菜好了我叫你。”莫安娴一边说,一边比着手势将他往外请。
陈芝树看着她唇角那抹看似真诚,其实极为勉强的笑容,眸光就不由自主的凝了凝,“真不需要?”
“殿下,你的老祖宗说君子远庖厨,”说到这句,莫安娴心中一动,嘴角那抹欢笑便从容了几分,终于找到合适的借口将清贵尊华的离王殿下赶出厨房了,“你不会令你的老祖宗失望吧?”
为了让自己脑袋以后继续稳稳待在脖子上,连老祖宗都让她利用上了,她容易么她!
陈芝树倒不在意什么君子远不远庖厨,只是瞧见她几乎要急出汗来的模样,冷清眼底闪过淡淡疑惑,这厨房还未生火,她为什么热得如此厉害?
可见她眼巴巴使劲往门外看的模样,分明就是极希望他离开厨房。
心中一动,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闪过。
莫非,她如此着急上火,跟他有关?
如果莫安娴知道他心中所想,一定会毫不犹豫赏他一记爆粟。
不是智慧天纵智谋卓绝么?
连这么点小事都看不出来,难道非要她巴巴的明说出来?
好在,陈芝树瞧着她那似乎不将他请出去就不罢休的手势,迟疑了一会,最终如她所愿的转身走了出去。
“呼,小命好歹勉强保住了。”莫安娴嘀咕一声,抹了把汗,便开始低头忙碌起来。
陈芝树隐在外面听闻这话,顿时生出哭笑不得的无力感来。
这女人,有时这胡思乱想的能力真够让人叹为观止的。
摇了摇头,抿得笔直的美妙唇角这会却不经意的微微弯起,他望了眼在厨房里忙碌的娇小身影,想了想,才举步往竹林深处走去。
半个时辰后,莫安娴扶着腰,看了看满桌飘香的菜肴,极有成就感的笑了起来。
“这家伙,让他去外面转转,他还真等着我去叫呢。”洗净手,莫安娴有些无奈的出了厨房往竹林寻去。
她估计不错的话,此际陈芝树十有**就在如妃的陵墓前,跟如妃诉什么衷肠呢。
她觉得,惜字如金的离王殿下,并非真的不喜言辞,只是没遇到合适的倾诉对象,所以才会惯常摆着一张冷脸。
幸而从这新修建的木屋去到如妃的陵墓,并不算太远。
不过莫安娴默默踩着枯叶,心里还是微生抱怨。
没饿过肚子的离王殿下怎么会知道熟食难忍的滋味!
摸着已经开始抗议的肚皮,少女默默叹了口气,脚步开始迈大了。
“娘……”
少女脚步跄踉一滞,眼睛警剔的骨碌碌往四下望了望。
好吧,果然望见竹林里,只有陈芝树那挺拔笔直的背影。
“我已经找到那个唯一的她。”冷冷清清的声音自竹林缝隙里飘来,莫安娴停下脚步,下意识竖起耳朵来听,“前不久我才带了她来看过你。”
少女心下了然,知道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她了。
“我确定,她就是我此生唯一的救赎,娘放心,以后我就算负尽天下人,也绝不会辜负她半分,可是有件事……我却不知……算了,她该着急出来寻我了,我下次再来看你。”
莫安娴看见他站起来的一霎,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忽然下意识的飞快往旁边躲去。
这一刻,她实在心乱如麻。
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再想起前世自己惨死那一幕,可偏偏这一刻,她以为已经模糊的记忆,却又突然鲜明的涌现脑海。
前世惨痛的经历就像深深烙在她心头上难以磨灭的烙印一样,她不是感觉不到陈芝树对她的情意,只是心里始终怀疑害怕,害怕她若迈出那一步,还会落得与前世一样的悲惨结局……。
暗暗叹了口气,莫安娴望着斑驳竹影里略显孤清萧索的背影,无意握紧的拳头却久久没有放松展开。
这一刻,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她哥哥莫少轩。
就在莫府花园里,离悦心居不算远的岔道上,秦香兰瞅准机会再次将纪媛堵在了岔道上。
偏这岔道周围都是人高的花树,不仔细看的话,还真不容易看见这里有人。
纪媛一个失神间,就被隐在花树间的秦香兰堵个正着。
“纪大夫,”秦香兰倏地现身出来,手臂一伸直接拦在了纪媛前面,“我打听过你。”
纪媛冷然看了看她,随即垂眸掩下眼中不悦,却没有出声与她交谈的意思。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秦香兰将她去路堵得死死的,决定今天一定要将纪媛说退为止,“其实你觉得你死皮赖脸赖在莫府有用吗?”
这话说得太难听,饶是不想多事的纪媛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冷冷道,“我死皮赖脸?”
“难道不是吗?”
秦香兰嗤笑一声,轻蔑的打量了纪媛一遍,“我已经打听到,你以前曾对大少爷有救命之恩;可惜呀,大少爷看不上你,你偏偏还不死心从那么远的地方追到京城来,还想方设法混进莫府让大小姐留下你。”
“你真以为近水楼台就能先得月?”
秦香兰轻蔑一笑,纪媛冷清的脸色却微微变了变。
眼中隐约有苦涩之意泛转,她对莫少轩有救命之恩?
其实她何止一次对他有恩?
“你还不知道吧?”秦香兰笑罢,故意露出神秘之色看着纪媛,却又将声音扬得大大的,“大少爷曾亲手将定亲信物交给我,你说你还死皮赖脸的赖在这有意思吗?”
纪媛心头震了震,脸色微微发白,可神情却是不信的,“定亲信物?不,这不可能。”
莫少轩之所以不肯接受她,就是因为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那个差点就成为莫府少奶奶的周虹雨周姑娘……。
他又怎么可能会将什么定亲信物交给秦香兰。
秦香兰看她的脸色便知她怀疑,再听闻她低声喃喃自语,顿时心头就冒出了怒火。
近日,莫府下人都在悄悄传着,大少爷有意娶她……。
既然下人在传这事,大少爷没有出面否认,大小姐也没有管束澄清,这事肯定是真的。
纪媛不相信?她凭什么不相信!
难道她秦香兰就比不上她纪媛一个破大夫?
心里极为不忿的哼了哼,秦香兰愤而自身上掏出一块玉佩来,在纪媛跟前晃了晃,洋洋得意道,“这就是大少爷亲自给我的定亲信物。”
纪媛心头一紧,她胡乱瞥了瞥那晃来晃去的玉佩一眼,即便心里不愿意相信,可秦香兰都敢拿出信物来炫耀了,这事又岂会有假。
无边苦涩忽然便铺天盖地席卷心头,纪媛偏过头,正要闭上眼睛。
谁知眼角无意掠见远处有抹熟悉的身影,大概也听到了秦香兰这番话,原地踌躇了一会,竟然悄悄往旁边隐了去。
纪媛闭了闭眼睛,心头酸酸涩涩的,连眼眶也隐隐有些酸酸作痛。
原以为,在张家梨林里,生死关头,他肯舍命救她,心里多少有她位置。
只是他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是一时不愿意承认接受。所以她才会接受莫安娴请求,暂留莫府照看莫夫人。
但是,现在看来,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
罢了,既然流水无情,她强求也强求不得,何必一直自欺欺人作茧自缚。
心中长叹一声,纪媛已经暗中做了决定。
虽然做了决定,可心底究竟还是难免有些不舍,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眼角一抬,又往莫少轩隐藏的方向掠了掠。
如果……如果他真有那么一丁点在意她,这会都不会眼睁睁放任秦香兰嘲笑质问她吧?
纪媛那看似不经意的一掠,其实是隐隐带着期待的。
然而,她期待的奇迹并没有发生。
莫少轩,始终没有现身,那怕为她说上,只怕就那么一句话也好。
“请秦姑娘让开,”既然决定了斩断这段不属于自己的情缘,纪媛面色虽还隐隐泛白,可眼神却已经恢复冷清冰凉,她看着得意洋洋的秦香兰,眼神难掩厌恶。
便是这一声请求,也显得冷冰冰**的,多了丝丝火气而失了平日冷静。
“你若是答应我离开莫府,我就让开。”
纪媛垂眸,冷冷道,“如你所愿。”
她应得太干脆了,所以秦香兰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你真的愿意离开莫府?放弃大少爷?”
纪媛冷冷掠过去,冰冷的语气里透着淡淡厌倦,“他不是香饽饽。”
所以,别以为人人都会争着抢着。
秦香兰这会高兴得疯了,哪里还会在乎她冷嘲热讽,连忙收回手臂,灵巧的往旁边一让,“你走你走。”
纪媛立即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她的住处,都没有再回头望一眼。
一个时辰后,她便再次去到悦心居。
“纪姑娘?”赵紫悦在寝室里倚着垫子坐在矮榻上,却意外掠见她站在门外,隐下心中疑惑,连忙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快进来吧。”
纪媛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让人通传,这会既然都已经让赵紫悦看见了,自然只能走进去了。
“打扰了莫夫人,”虽然纪媛每日都来悦心居照看赵紫悦,不过她自幼所受庭训讲究的便是礼不可废。所以此刻她走进来,仍旧恭恭敬敬行了礼,才微含歉意的道,“我眼下过来,是特意前来向你辞行的。”
“辞行?”赵紫悦意外的看着她,一脸不舍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能跟我说说吗?为何如此突然来辞行?”
之前压根一点前兆也没有,赵紫悦就是想不怀疑也不行。
要知道,纪媛一个多时辰前才刚从她这里出去。
难道在这一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让纪媛突然打定主意要离开的事?
心里疑窦丛生,赵紫悦虽然也当着纪媛的面问了,不过她瞧纪媛这神情,便知从纪媛这里大概得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一个眼色使去,文烛便悄悄出了寝室。
至于秦香兰的事,莫安娴为了让赵紫悦安心静养,压根就没让人将风声透到悦心居来。
不过,赵紫悦就算真在悦心居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静养着,也并不表示她就看不出纪媛这冷清神情下那萌动的心思。
虽说纪媛这性子冷清了些,如果真与她那严谨内敛的儿子走在一起的话,两人可能半天也没一句话说。
但感情这事,谁说得清陈呢。
她甚至都已经打定主意,只要她儿子真喜欢这姑娘,她这个做娘的肯定会成全。
之前,她也曾暗中试探过自己儿子几回,却都被少轩装糊涂给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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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着,这位纪姑娘一直也没表现出什么异样来。还以为这位纪姑娘对少轩情根深种,已下定决心等她那严谨内敛的儿子铁树开花呢。
岂料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已经准备接受的儿媳妇却突然前来跟她辞行,这峰回路转得,是不是也太出人意料了些?
纪媛默了默,有些歉然的看着她,轻声道,“请莫夫人见谅,我也是突然收到家里来信,说是有急事催我回去,所以才会仓促的前来跟你辞行。”
家里有急事,自然是纪媛来之前想好的推托之词了。
而赵紫悦心里明知她说的是推托之词,也不得不当成真的对待。
“既然是家中有急事催促,我也不便留你。”赵紫悦默了默,看着她眼睛,露着淡淡不舍,却认真道,“你早去早回,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跟下人说。”
纪媛出了悦心居,却忍不住神情复杂的回头望了望。
“早去早回……。”她收回视线,慢慢往路上走,只怕以后她都不会再来这里了。
莫安娴回到府里,红影第一时间将纪媛已经向夫人赵氏辞行的事告诉了她。
“现在她还在院子里收拾行理吧?”莫安娴停下脚步,并不诧异的看着她,“这天色可不早了。”
红影心下了然,“小姐放心,纪姑娘再匆忙,也不至于连一天半天也等不了。”
莫安娴笑了笑,这才继续抬步往枫林居走去。
“嗯,哥哥回府没有?”
少女问得一本正经,心里却有些幸灾乐祸在想,再次目睹秦香兰讥讽嘲笑纪媛,哥哥心里一直堵得慌吧?
红影摇了摇头,“小姐,他还没回来呢。”
“我先去休息了,”莫安娴站起来,往寝室走去,“他回来了告诉我。”
“另外,你去办件事。”她说着,朝红影招了招手,红影便疑惑的凑近过来。
莫安娴眨着眼睛,扑闪扑闪泛亮的眸光里闪过淡淡若有所思,默了默,才低声吩咐了几句。红影随后便露了恍然之色,“小姐放心,奴婢定会将此事办妥贴。”
明亮眸子掠过淡淡狡黠,莫安娴挥了挥手,含笑道,“嗯,去吧。”
半个时辰后,莫少轩终于回府了。
莫安娴也没去他院子,直接差人将他请到了花园里精致的凉亭。
“安娴,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莫少轩才挨近凉亭,一眼望见莫安娴正在里面坐着,也没留意她的神态安逸闲适,直接便开口急急的询问起来。
莫少轩着急,莫安娴可不急。相反,她气定神闲的抬头看了眼面色纠结的男子,非但不着急,还笑吟吟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不紧不慢道,“哥哥,进来坐下说话。”
莫少轩心里烦躁,原本还担心有什么坏事。他前脚才刚进府,安娴就差人来叫他。眼下瞧见她这模样,心下稍安,却也诧异之极,“安娴没有急事找我?”
少女偏头眨着眼睛思索了一会,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这事说急也急,说不急也不急,不过这事与哥哥你的关系大些。”
也就是说,跟她关系不大,所以她才会一点也不着急的悠然坐在这。
莫少轩眉头紧了紧,心里忽然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起来,“安娴,到底什么事?”
少女掠他一眼,倒没有再逗他的意思,反而脸色一整,缓缓道,“纪姑娘已经跟姨娘辞过行了,这事你知道吧?”
她声音软糯动听,面容依旧带着平常淡淡温和微笑。
以至莫少轩怔了怔,才能集中注意力。看她一眼,却是皱眉,似意外似纠结又似解脱的低声自语,“辞行?”
莫安娴瞧着他明明难掩的流露怅然若失,明明心里不舍,却又偏偏故作轻松的作出解脱状;她就不禁摇了摇头,有种想拿棍子将他打醒的冲动。
眼珠转了转,她佯装没看见他眼中纠结一样,又道,“是啊,待收拾妥当,明天就会离开,这一走,大概以后都不会再回来了。”
莫少轩肩头轻轻晃了晃,声音不自觉拔高少许,“不会再回来了?”
还在矛盾?还是糊涂不清?
少女暗下哼了哼,若对面这人不是她亲大哥,她才懒得做这红娘。
就他这不开窍的模样,真难明白纪媛为什么就看上他了。
“还有一事。”莫安娴瞥见他那茫然样,直接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摇了摇头。事情到这地步还不能让她哥哥清醒,唯有出重锤了。
莫少轩看着她神色郑重的模样,不禁心头一怔,“还有一事?”
少女点了点头,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就是那位千里迢迢前来报恩的秦姑娘。”
她顿了顿,微微眯起眼睛不动声色打量着莫少轩。
果然就见莫少轩不耐的皱起眉头,语气嫌弃的道,“她?她又闹什么事?”
“哦,也没什么大事。”瞧见莫少轩不耐烦,少女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慢吞吞道,“就是不知怎么有风声传出来,说哥哥你怜她孤苦无依,有意留下她在府里照顾她一……”
“谁那么多事乱嚼这种舌根?”
莫安娴还没说完,就被莫少轩极为不悦的打断了;这种无礼的事,对于以前严谨拘礼的莫大少爷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可见眼下他已经烦躁得快要抓狂了。
少女瞥见他郁郁气闷的样子,垂下眼眸掩着凉凉笑意,暗骂一声活该。
然后还嫌刺激不够,又故作严肃,一本正经道,“谁说的不重要。”
咳……这事当然不重要,因为这半天就在府里像被大风刮过一样刮起来的流言,就是她让人散播的。
“重要的是,纪姑娘明天走了之后,姨娘身边就没有个可心人照看。”说到这里,她露了淡淡愁容,恳求的眼神看着他,“既然大哥你怜悯秦姑娘一个孤女无依无靠,不如将就将就,将流言变成事实吧?”
“将流言变成事实?”莫少轩呆了呆,“如何将……?”
“不行!”反应过来后,莫少轩居然激动得蹦了起来,“婚姻大事怎么能够将就。”
莫安娴耐着性子开导,“哥哥,秦姑娘的身份可没法做莫府的少奶奶。”
“做妾?”莫少轩冷了脸,将头摇得拨浪鼓一样,“这更加不行。”
莫安娴抬眸,一脸茫然不解的模样,“这怎么就不行了?哥哥也没有心上人,你又不忍她流落街头,而姨娘也没人照顾,纳了她正好一举两得的事,哥哥为什么不同意?”
没有心上人?
莫少轩怔了怔,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冷清微带傲然的脸。
“她……”莫少轩犹豫了一下,忽而压低声音,“她品行不端,我不放心她照顾娘。”说着这话的时候,他想起的都是几次偶然撞秦香兰嘲讽纪媛的事情……。
莫安娴目光闪了闪,哥哥至少知道着急了,看来她这段时间的功夫没有白费。
不过,光是嘴上着急不行,还得拿出行动来才行。
莫安娴站了起来,看着他,眼神错愕,却随即又摇了摇头,道,“哥哥,你肯定有什么地方误会秦姑娘了。”
“我觉得她挺好的。”默了默,目光亮亮的盯住他,严肃而坚持道,“哥哥若是不想她留在身边,那就好好反省反省该怎么做。”
走了两步,莫安娴又顿首,不太放心的提醒道,“哥哥,你这反省的时间可不能太长了。有些人,错过了便是一辈子,以后就算再后悔也追不回来。”
莫安娴觉得该说的她都说了,若是她这哥哥还不开窍,那这辈子她觉得哥哥还是单身好了。
“错过了便是一辈子么?”
莫少轩怔怔的眯了眯眼,连莫安娴什么时候离去都不知道。此刻,他脑海里,不期然浮现的便是年前他外放时遭遇的生死往事。
那一次,若不是偶遇懂医术的纪媛,若不是后面她****夜夜衣不解带的照顾在侧,只怕他这条命早就交给阎王了。
闭了闭眼睛,莫少轩似乎再次看见了那一回他鬼使神差追着她去张家的情景。
在张家那片步步杀机的梨林里,他与她其实早生死与共了……。
此刻,莫少轩怔怔笔直的坐在凉亭里,脑海里却似有只无形大手将往事编成清晰映画一样,一幕幕飞快呈现眼前。
两刻钟后,他眼中犹豫茫然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坚定。
枫林居偏厅,青若嘴角含笑的快步前来禀报,“这下小姐可以放心了,大少爷真往纪姑娘住的院子去了。”
正在品茶的莫安娴一听,随即露出欢喜的神情,高兴叹道,“嗯,倒是可以放下一半的心了。”
青若不解,“一半?”
“大哥嘴笨,就凭他,现在能不能顺利将人留下还两说呢。”
青若转了转眼睛,却掩嘴轻声闷笑起来,“大少爷搞不定,不是还有小姐你么?”
“而且,奴婢觉得,大少爷亲自开口挽留,纪姑娘一定不会再离开的。”说到这里,青若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来,“奴婢就是担心,那个已经被小姐捧高的秦姑娘……。”
“她?”莫安娴摇了摇头,一脸的不以为然,“放心吧,有我在,她翻不出什么风浪。”
清雅别致的如家小榭。
莫少轩连通报也等不及,让下人递了话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站,便直接迫不及待的往偏厅走去。
纪媛正收拾行理,突然听闻下人来禀说大少爷前来找她,还犹豫了一下究竟要不要见他。
就见那熟悉的身影已然急急的迈进了偏厅里头,“纪姑娘,你别走行不行?”
刚刚才从内室走到偏厅的纪媛愕了愕,微微瞪大的眼睛疑惑的看着他莫少轩。
一时间,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急匆匆连礼数也顾不上的男子与记忆中那严谨内敛,甚至有些木讷的人联系起来。
莫少轩见她只瞪眼却抿唇不语,登时更加着急,“纪姑娘,你别走行不行?我已经想清陈了……。”
“想清陈?”纪媛收回视线,淡淡道,“不知大少爷想清陈什么?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莫少轩瞧见她冷漠无动于衷的模样,心中一慌乱,便急得语无伦次起来,“我的命是你的,我的人就是你的,你现在却要一走了之,你说有没有关系?”
纪媛冷清的脸陡然红了起来,“什么你的我的?”
……
莫安娴听着青若活灵活现学这些话的模样,真是笑得前俯后仰。笑了半天,才继续乐不可支的问道,“后来呢?哥哥怎么留下她的?”
青若摸了摸下巴,张嘴却说出更令莫安娴瞠目结舌的话来,“大少爷说:我早被你看过摸过,你得对我负责一辈子……”
莫安娴乐哈哈的笑声立时戛然而止,然后埋头双手掩面,闷闷的声音自她指缝飘出来,“那么丢脸,以后出去别告诉人家那是我大哥。”
枫林居里笑声不断,皇宫里头流光溢彩的凤栖宫同时也响起了低低笑声。
不过这低若梦呓的冰冷笑声自皇后红唇飘出,让人怎么听都有种阴恻恻的阴谋味道。
“他最近一直在服药?”皇后微微眯起狭长凤目,冷光闪烁盯着指甲上均匀的殷红蒄丹,“脾气也渐渐好起来?”
端祥了好一会,她终于端起旁边精致珍贵的胎白瓷盏,拔着杯盖,却又道,“这是好消息。”
冯嬷嬷心头跳了跳,娘娘这语气?
“若是再添件好事,那就更加皆大欢喜了。”
冯嬷嬷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问道,“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垂眸,轻轻呷了口参茶。又默了半晌,才淡淡道,“莫府的姑娘好啊!”
冯嬷嬷一激灵,眼珠转了转,再看皇后冷艳脸庞透出淡淡似笑非笑神色,慢慢回过味来,她也缓缓弯起已有皱褶纹路的唇角。
过了几天,京城各官宦之家,又收到了宫里举办宴会的请柬。
莫安娴对于这种束手束脚规矩繁多的宴会一向不喜,可不喜,也不能不去。
自见到那张精美描金的请柬,她神色便有些怏怏懒懒惫怠。
“小姐?小姐?”青若举手往莫安娴眼前晃了晃,“张小姐特意差人送了一样东西给你呢。”
莫安娴目光往她手中瞟了瞟,依旧懒洋洋靠着椅子不愿动弹,不过视线终于正正落在青若身上,“什么东西?”
青若连忙将一个长形盒子捧过来,“小姐,就是这个盒子。”
莫安娴狐疑的瞟了瞟盒子,最近也不是什么特别节日,君莫问无缘无故送礼物给她做什么?
“打开看看。”
青若立时依言将盒子打开,并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小姐你看,是一幅画。”青若将画摊开,就忍不住瞪大眼珠,倒抽口气却低声惊叫起来,“这幅画……”
莫安娴挑眉,“怎么了?”
青若将画递至她眼前,呐呐道,“小姐你看看吧。”
莫安娴目光一低,凝在画上,一会淡淡笑了,“嗯,莫问这画功不错,真不愧是令张家骄傲的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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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皱了皱眉,略略凑过头去,目光在画上瞄来扫去,嘴里疑惑喃喃道,“可是小姐,太阳当空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是繁星满天的夜里呢?这不是……”
“乱画”两字,青若顾忌了一下君莫问的身份,自然不会说出口,不过有眼睛的人看见这张画,都能一眼看见其中怪异了。
莫安娴却抬头若有所思的望了望天,悠悠拖着尾音喃喃低语,“天么……。”
“反常的天?”青若耳朵尖,听闻她低语眉心一跳,心中忽地紧了紧,“张姑娘这是向小姐警示?”
莫安娴瞥了瞥她,低头,若无其事的端起杯子,悠然喝茶,只嘴角似一直噙了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转眼,就到了宫里举办宴会的日子。
宴会是在皇宫御花园举办的。
这个时节,天色晴好,御花园繁花簇锦景色怡人,实在是举办宴会的好地方。
这次宴会是玩乐性质,所以帝后二人也是穿常服出现。
酒过三巡之后,张广忽然站了起来,朝居于上首主座的陈帝遥遥拱手,沉声道,“陛下,臣瞧着这满园芳菲,忽然想起有句话来。”
陈帝斜眼望他,不冷不热的“嗯”一声,示意他往下说。
张广望了望这满园繁花,高声咏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陈帝隐晦凌厉目光似笑非笑掠过去,“哦?有花直须折?朕竟不知张佥事还是个惜花之人。”
众人顿时一静,这话听着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呢。
都要将鲜花折了还叫惜花?
“陛下,臣厚颜也想做一回惜花人。”张广再次恭敬拱了拱手,“恳请陛下成全。”
众人恍然大悟,这才发出长长“哦”一声,原来此花非彼花。
张广是借这满园鲜花为名头,恳求陛下赐婚。
他们这位陛下虽不热衷做媒人,不过心情好的时候,也许兴致一来还是会给个面子的。尤其,眼前的张广还是张工羽将军的嫡子。
众人没有质疑陈帝,而是兴趣勃勃的想知道张广到底看中那家姑娘,居然不惜亲自求到陈帝跟前来。
要知道以张家的权势,张广想娶什么样的妻子没有。这求陈帝赐婚,除了是一种荣耀外,其实当中也有一层隐晦的意思在,那就是张广看中的姑娘,人家姑娘没看上他。
想到这,人们看张广的目光立即就迫切了三分。
闪闪目光全是催促,那是好奇心下衍生出来的八掛天性。
陈帝不动声色掠过底下一双双放光的眼睛,目光定在了张广那神色古怪的脸上,“不知哪家千金入了张佥事双眼?”
趁着今天宴会求陈帝赐婚这事,张广暗中已经揣度很久。不过此刻真听闻陈帝不怒而威的声音缓缓响起,他心里还是略略迟疑了那么一会。
不过,张广想起自己受起的种种痛苦,这迟疑在他心头也就真是盘桓了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而已。
那个人,若是他光明正大提出要娶的话,张家举家上下只怕都会反对。
为了杜绝他们反对的声音,为了断绝那个人的退路,今天这事一定要成。
张广迟疑了一会,眼睛却很明显的越过设置在男女宾客之间的碧纱栅栏,准确无误的落在女宾席其中一位姑娘优美的背影上。
只一凝便收回视线,垂首,恭敬道,“陛下,莫家千金端淑聪慧,臣厚颜恳请陛下成全。”
众人只见他诚惶诚恐,却没瞧见他嘴角闪过一抹森然冷笑。
这话一出,宴会场中突然寂静无声了。大伙不约而同的惊诧扭头往女宾席望去,虽然都很一致的想到了那个人身上,却还忍不住想用眼睛去证实心中猜测。
连陈帝似乎也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看着卑恭的张广,眼神幽深,倒一时默然不语,似在思忖。
莫家千金啊……!
京城之中有谁不知道离王殿下旗帜鲜明的护着莫府。
谁不知道一向冷漠不近人情的离王殿下对莫府千金另眼相看。
这张广今天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还真是爱美人连命也不顾了。
难道忘了他们的离王殿下除了冷漠乖张外,还有个提起就令人心惊胆颤的名号么?
一阵真空般的寂静过后,有人瞟了瞟张广,低声窃窃私语道,“我看他不是真心想求娶莫家千金,而是报复来着。”
有人茫然问,“这话怎么说?”
有人捅了捅那人手肘,低声道,“你忘了,离王之前曾在宴会上当众明拒了张家千金,所以张广这会就当众要抢离王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现场又冒出了不少认同附和的“哦”声。
陈帝似笑非笑的掠了眼张广,眸光晦暗难明,半晌,却是意味不明的道,“嗯?莫家千金?”
这话说得极缓,仿佛在向张广暗示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的向他询问确定。
“恭喜莫永朝莫大人,”夏星沉把玩着酒杯,却在众人暗中揣测着陈帝到底会不会应承赐婚的时候,他忽然微微含笑睨向莫永朝,“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莫大人真是双喜临门呀。”
张广怔了怔,回过神后,眉头登时一拧,就要开口指正。
可被夏星沉突然连声恭喜得一头雾水的莫永朝,却更快一步疑惑问道,“右相这喜从何来?”
夏星沉露出“大人你别装了,我们大家都知道”的表情,莫永朝更加云里雾里,不过夏星沉笑意微微的侧了侧目,依旧慵懒的姿态,道,“据我所知,张佥事心仪的莫姑娘正是大人你新近认的义女。”
莫永朝一急,下意识反驳,“我哪认的……”
“大人怜悯弱小的事迹我们可都听说了,”夏星沉仍旧在笑,看似说得不徐不疾,却恰好能够打断莫永朝也完全让张广插不上话,“大人怜惜那位姑娘失怙,可是亲自将人迎回府收为义女,再送去莫府莫老夫人跟前尽孝呢。”
夏星沉这懒洋洋漫不经心的语调,却偏偏一口气砸了一堆帽子在莫永朝头上,莫永朝倒是想分辨,就是心里着急,这一急差点连气也喘不上来了,哪里还分辨得清这层层叠叠套中套。
陈帝看了眼夏星沉,眼神高深莫测。
不过并没有流露不悦之色,也暂时没有开口的意思。
众人本来还在怀疑右相大人一声“恭喜莫永朝莫大人”的时候,是不是弄错对象了,张广刚才所指的姑娘明显就是莫尚书的千金……。
这会,倒是陆续有人想起他们平日为了区分莫方行义父与莫永朝惯常用的称呼了。
一个是莫大人,一个是莫尚书。
而他们的右相大人,一声恭喜直接将张广求娶的莫家千金定位了。
右相大人说得如此笃定,那一定是揣度出圣意所向才会说的。
原来张广看上的姑娘跟离王不一样,也难怪张广敢在宴会上开口向陛下请求赐婚了。
众人的目光转来转去,眼神隐约有些怀疑,又有些失望,却在失望之余又夹杂着那么一点点了然。
他们就说呢,就算张家权势再大,难道还大得过陛下!
张广敢跟离王抢媳妇,那绝对比虎口拔牙还让人震惊。大概一个孤女身份太低,张家不同意张广才求到陛下面前来吧。
众人虚惊一把的同时,又有些失望的低下头来。
右相都已经恭喜莫永朝了,想来这人选是不会有什么变故了。
陈帝默然打量着张广,自然也没错过席中众人各种奇异目光。
听了夏星沉那些看似随意,却一句比一句令目不睱接的“指认”后,张广一张脸都黑了。
这会没有人再出声,他倒是可以纠正了,可是他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喉咙干涩根本说不出话来。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夏星沉第一声恭喜莫永朝的时候,陈帝没有询问阻止的意思,也就是等同默许夏星沉给他指认的人选……。
但是,他今天想要求赐婚的人可不是莫永朝新认的什么义女,他想娶的是莫方行义父的女儿莫安娴。
那个女人令他生不如死,那他就将她娶过来,让她一辈子都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原本干涩的喉咙就似忽然滋润了。
“陛下,臣想求娶的是那位莫家千金。”他忽然抬手,往隔得其实并不远的女宾席指去。
虽然他没有明确说出那位莫家千金的芳名,不过他这举动已经无异于间接向陈帝表明,刚才夏星沉擅自为他定的人选,并不是他选定的人选。
陈帝没有侧目,他饱含威严深沉的目光就那样平平淡淡的定定凝着他。良久,才缓缓道,“张佥事,你确定真求娶那位千金?”
这话听着正常,可张广却觉得有些古怪,但一时半刻又想不出什么地方不对味。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场指着人家姑娘,这已经是极为越矩的事,自然不能张嘴闭嘴将人家姑娘芳名挂在嘴边。
不过为了保险起来,他还是极认真的凝神看了一下那姑娘背影,才点头道,“是的,陛下,臣确定就是那位姑娘没错。”
“还请陛下成全臣的心愿。”张广双手作揖,弯腰一鞠到底。
陈帝掠了他一眼,又往另外一人望了望,作为此刻最瞩目的焦点,站着的张广无疑是显眼的。不过,陈帝所望那人,虽然冷淡端坐着,然那得天独厚的无双风华却是谁也比不上。
陈帝狐疑的挑了挑眉,似乎有些不敢相信眼前自己所见。
他勾着嘴角无声哼了哼,这小子倒是镇定,难道笃定朕不敢给张广赐婚?
在南陈,有他陈沐天不敢做的事吗?
可惜陈帝再怎么望再么猜测,都没法从陈芝树如画眉目看见一丝情绪波动的异样。
眉头一挑,他忍不住又哼了哼。
好,漠不关心最好,朕金口一开,就将莫安娴那个丫头赐给张广定了。
君无戏言,到时谁也别想他更改圣旨。
“朕……”陈帝有意无意往陈芝树一瞥之后,收回视线便故意拉长声音,一来想要试探陈芝树是不是真对这事无动于衷;二来,也想看看张广的决定是否更改。
陈帝这语调拉得长长的,机会倒是给足这两人了,不过这两人却似完全没领会到他的苦心一样。
陈帝声音拉长之后,给足空隙让他们反应,偏偏两个都似入定老僧一般。
陈帝看得怒从心头起,冷笑一声,正欲随口将这赐婚圣旨宣了。
然而,就在这时,女宾席那边被张广指定为赐婚对象的姑娘却忽地惊慌的站了起来。
她这一站,无巧不巧的侧了半边身子,而此刻依旧拱手请旨的张广眼角正好掠见她侧脸。
当即惊愕的瞪大眼睛,用力的凝着那侧脸看了看,随后忍不住皱了眉头,恼怒的咬牙低吼一声,“可恶!上当了。”
张工羽一直都坐在旁边,原本对张广突然向陈帝请旨赐婚这事根本一无所知。
不过,知道张广请旨赐婚的对象是莫方行义父的女儿莫安娴时,心里过几个念头之后,他便更改了原本打算阻止的决定。
正等着陈帝金口一开,应承这桩赐婚,到时就算莫方行义父或其他人想要再反对也没用。
可是这会,却忽然听闻张广气恨的低吼一句,再瞧张广错愕意外的模样,心知不妥,连忙抬头往女宾席那边张望过去。
张工羽自然是见过莫安娴的,但此刻所见那女子侧脸,那里是莫安娴,分明是个陌生女子。然那女子方才端坐的姿态与背影,都与莫安娴那么相似,就连那衣裳也……。
若不是刚才她惊慌一站,压根看不出那姑娘当并非出身大户人家。
张工羽心里一激灵,这才想起刚才各种异样情况。
夏星沉一开口就先向莫永朝道喜,而莫永朝被夏星沉一连串的明示暗示之后,除了开始诧异辩了那么一两句后就闭起嘴巴不出声了。
更令人奇怪的是莫方行义父的反应,竟似完全对这事不闻不问一般。
张工羽想到此处,不由得醒悟的突然一拍手背,是了,莫方行义父必然早知那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莫安娴,否则的话,那里还能如此淡定漠不关心坐在那。
诸般念头在张工羽心里转过,他连忙张张广使眼色,想要让他在陈帝同意赐婚之前改变主意。
然而,张广似乎在认出那侧脸不是莫安娴之后,光顾着气愤了。
陈帝拖得沓远空长的声音终于缓缓续了下去,“朕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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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张工羽顾不得冒犯,一咬牙赶紧站了起来,他得在圣旨下达前阻止这事,“犬儿贪杯,多喝了几杯就胡言乱语,冒犯了天威实在该罚。不过还请陛下看在他无心错犯,臣厚着脸皮恳请陛下宽恕他一回。”
他战战兢兢朝陈帝作了揖之后,才绷起脸,看着张广冷喝起来,“混帐东西,一个妾室而已,你也敢求到陛下面前,简直有辱陛下视听,还不赶紧给陛下请罪。”
张广在看见那边女子侧脸之后,就确认她不是他想娶回去折磨的莫安娴。
本来心情就够差了,这会再听张工羽这么一喝,还要装醉胡话向陈帝请罪以推掉这出人意料的赐婚,心情登时更加差得难以描述。
“陛下,”可是心情再不好,这会张广也不得不依自己父亲所言向陈帝请罪,“是臣无状了,请陛下恕罪。”
陈帝虽没看清那女子究竟何人,不过这会看张工羽父子二人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清陈,那边的女子绝对不是莫安娴。
想到这,他又忍不住不动声色瞥了瞥陈芝树与莫方行义父。
再次恼火的哼了哼,难怪他们如此淡定,原来早知此中猫腻。
他瞅了眼面色同样不好的张工羽,似笑非笑的勾起唇,又打量了张广半晌,才摆了摆手,“既然是醉后无状,朕且饶你这小子一次。”
“谢陛下。”张工羽与张广同时深深鞠躬,言辞之中深表感激之恳切。
陈帝又掠了眼仍旧一脸慵懒随意之态的夏星沉,微眯眼睛里流露出浅浅不悦。
一丘之貉!
夏星沉略略仰头回望陈帝,漂亮眼睛里,神态恭敬而无辜。
陛下,似乎你一不小心将自己也给骂进这一丘里去了。
“莫大人”突然被陈帝拉出来当炮灰的莫永朝,只能怔怔的抬起头来,却又不敢真与陈帝对视做出冒犯天威之举,“你,真不错。”
这话听似称赞,可莫永朝只觉心惊肉跳,丝毫没有被称赞的喜悦,反而满额冒汗。
尤其在他心里速速过了一遍,确定自己最近有没有做过什么值得称赞的事之后,满额冷汗冒得更加密密麻麻了。
这不是称赞,这是讽刺,是不满!
想了半晌,他才隐约觉得陈帝恼怒大概跟刚才右相提的什么认义女之事有关。
可这事,他也冤枉啊!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哪蹦出来的义女,就突然在这里被鸭子硬上架了。
“陛下谬赞,臣惶恐!”
“惶恐?”陈帝无声哼了哼,却目光一转,转到了莫方行义父身上,“莫尚书,朕记得你家千金倒是端敏淑嘉,且至今尚未婚配,对吧?”
随着陈帝这目光一转,连话题也转了,莫永朝努力稳住打颤的双腿,暗下松口气,叹道:终于过了。
偷偷擦了把冷汗之后,随即又斜眼隐含幸灾乐祸的看着莫方行义父。
他被逼认个什么用处都没有的义女,莫方行义父也没比他好过。
眼下也被陛下逼了。
陈帝这话说得如此明显,那意思绝对是在警告莫方行义父,刚才张广闹的乌龙事已经够落他面子了,如果他替莫方行义父的千金赐婚还遭拒的话……。
莫方行义父脸色当即白了白,虽一时还未想好推托之词,可被陈帝满载威压的目光盯着,他这会不得不硬着头皮站起来。
在这仓促之间,他即使慢吞吞的拖着,也只能勉强想到一个不太好的理由。
“禀陛下,”他垂着头,努力做出敬畏的姿态,“小女其实早已有婚配。”
陈帝挑眉,其余人竖起耳朵来听。
“只不过这桩婚事日前已经在男方退婚之下,作罢了。”罢字一落,他也忍不住落了声长长叹息。
其实关于莫安娴被退婚一事,在京城这些权贵阶层里,几乎没有人不知道的。
这会再被莫方行义父拿出来做挡箭牌,并没有太大感触。只不过提到退婚,大家心里都不约而同的想到这莫尚书的千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至于陈帝刚才金口玉言所赞的“端敏淑嘉”,大家已经纷纷自动自觉的忽略了。
他们的陛下绝对不会有错,是被人退婚的莫安娴当不起他们陛下如此之高的赞誉。
想到退婚,自然免不了有人将一些更远的旧事联想起来。
昌义侯府当初闹着退婚,是不是因为一早就知道莫安娴身患隐疾难以生育呢?
人的想像力有时是无限可怕的,只是短短转念之间,因为退婚一事,就将莫安娴想像成了与过街老鼠同等的生物。
陈帝瞧着大家不断变幻的脸色,他的脸色也微微有些沉有些不太好看。
以前他还觉得莫方行义父是个老实的,现在看来也是滑不溜秋的人物。
难怪,会养出那样一个让人头疼不喜的女儿来。
陈帝再掠底下的人一眼,这下更好,这些人几乎都将心思摆在面上了。
他们经过丰富联想加工之后,连神情都带了忐忑,似乎生怕他们的陛下突然来了兴致,非要在今天过媒人的瘾。若是硬将那个一无是处的莫安娴赐给他们其中之一,那可就……实在太糟心了。
陈帝眯了眯眼,低低冷哼一声,目光如刀一般在众人头顶刮了一圈,最后才又落在莫方行义父头上,“既是已然作罢,也就是说令媛如今还待字闺中?”
ps:抱歉更近更新不稳定,因为老妈生病了,我是又困又累……
莫方行义父很想大声答不是,可他纵然维护女儿心切也有限度,总不能因为不希望陈帝赐婚就做出欺君之事来。
这欺君真追究起来,随时可颠覆他们莫氏一族。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他若真这么做,护得了自己女儿一时,又如何护得一世。
莫方行义父心中略一犹豫就有了决定,“多谢陛下关怀,小女如今确实还待字闺中。”
陈帝瞥了瞥他,冷峻的唇端忽然便勾起似笑非笑弧度。
跟他玩文字游戏
莫方行义父一直垂着头,自然看不见陈帝嘴角此刻弯起的诡异弧度,至于陈帝落在他头上满是威压的目光
为了自己女儿,他只能选择无视了。
“经历过退婚一事之后,臣曾答应小女日后再议婚以她意愿为前提。小女更觉其母缠绵病榻,有心在跟前侍奉尽孝,是以目前还待字闺中。”
陈帝挑了挑眉,只逮住他字里行间其中一句,问道,“以她意愿为前提”
“莫尚书倒是特别疼爱令媛。”
莫方行义父诚惶诚恐的讪讪笑着,拱手郑重作了作揖。
这话,他不好答,幸好,陛下也不真需要他回答。
“只要有孝顺之心,身在何处不可尽孝”
莫方行义父心中咯噔一声,难道陛下非要给他家安娴赐婚
陈帝似乎没看到他发白面色,更没看清他眼中隐忧一样,不怒而威的眼神在众人头顶掠过,瞧着大家连大气也不敢呼的模样,心中一声冷哼。
又道,“女人当嫁,天经地义。”
莫方行义父心里发苦,女大确实当嫁,可那是他家女儿,关陛下你什么事
陈帝就算要操心,那也是该操心自己家里那已成年还未嫁娶的皇子公主。
可陈帝为君,他为臣。
陈帝若打着关心臣子的旗号,关怀他家闺女婚事他就算不情愿也不能反驳。
莫方行义父心里又苦又憋屈,想了又想,才战战兢兢答道,“陛下说得极是。”
陈帝挑眉,然而却见莫方行义父附和他之后便紧闭起嘴巴来,仿佛完全不明白自己用意一样。
陈帝见状忍不住又哼了哼,这个时候还想给他装糊涂
“莫尚书”
莫方行义父一脸茫然,默了半晌,似乎才回过意来,当下低低“啊”了一声,又垂下脑袋来,“陛下,臣曾答应小女,她的婚事让她自己作主。”
“臣现在想起这事也觉得有些草率,哪个子女的婚姻大事不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不过臣已经答应了她,可不能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莫方行义父抬眸看了看陈帝,“诚信乃立世之本,不知陛下觉得臣说的可对”
他这番话,听着是自贬。不过,暗中却也婉拒了陈帝给莫安娴赐婚的好意。
陈帝你就算身为皇帝,也不应该逼着自己的臣子做一个言而无信的人吧
这番话可谓大胆之极,不管莫方行义父此刻心里是不是捏了把冷汗,反正在场中听得出他暗谏之意的人无一不捏着心肝。
一时间,现场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大伙都在静静等着,陈帝发怒或一笑而过。
陈帝掠了掠装糊涂的莫方行义父,笑骂道,“狐狸。”
这是不追究他的大胆罔上了
莫方行义父暗下松口气,这才发觉后背已经汗湿重衣。
可他高兴得太早了,陈帝又掠他一眼,却道,“莫尚书你家千金不就在那边宴饮嘛。”
言下之意,将人唤过来当场问一问她的意见就是了。
假如陈帝真当场给莫安娴赐婚的话,就算现场征求莫安娴意见,也不过走过场而已。
在场的人包括陈帝自己都相信,就算真让莫安娴表达意见,她也绝不敢与一国之君对着干。
想到莫永朝那个一无是处不学无术的大儿子莫云昭,不就是在皇宫宴会上被陈帝赐了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做妻子
想到这里,莫方行义父刚刚缓和的神情立时再度紧绷起来,今天他的一言一行,都似走在刀刃上一样。稍有不慎,就会跌个粉身碎骨。
看来陛下今天是铁了心要拿他家安娴开刀。
“禀陛下”莫方行义父顾不上抹额头涔涔冷汗,拱手,深深鞠躬,“小女身体不适,今天并没有进宫赴宴。”
“今天进宫赴宴的姑娘,是莫永朝莫大人所认的义女。”
莫方行义父干脆一口气,将大伙的疑惑与好奇统统满足了。
幸好刚刚求陈帝赐婚的张广已经被张工羽以喝醉为由,强行带离了宴会现场;不然他在场听到这话,都不知会恼怒成什么样。
不是莫安娴,却偏偏按照莫安娴的喜好打扮,分明就是故意混淆视听。
陈帝似乎也觉意外,眯了眯眼,意味不明的打量了莫方行义父一下,才沉声道,“莫尚书这话真有意思。”既为莫安娴不进宫赴宴推脱了责任,又点明了虽带着莫永朝所认义女进宫的用意,还划清了与莫永朝所谓兄弟的界限。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随即苦笑。
他家安娴千叮万嘱的,有意思他也得做,没有意思他也得这么说。
陈帝说完这话,便将这话题岔了开去,莫方行义父悬着的心,直到这会才缓缓落地。
心里不禁暗暗侥幸,幸好安娴今天没进宫来,不然的话,谁知道陛下会不会突然心血来潮拉出个七老八十的男人,非让安娴嫁了
他放下心来,可有人却因为之前他一席话而心不在焉了。
好不容易挨到宴会结束,莫方行义父终于松了口气,然后以最快速度出宫去。
今天这事,真将他吓得够呛。他要尽快回去,将今天的事告诉安娴。嗯,还要尽快为安娴另择佳婿才行。
如若不然,谁知道什么时候陛下再一次心血来潮惦记上他家安娴的婚事。
莫方行义父走得急,不过有人走得比他更急。
才离开宫门不远,莫府的马车还未开始加速,就十分突然的被人当街给拦了下来。
“伯父,”一个男子将马车拦停之后,十分谦恭的走到马车跟前来,“我有事情想跟你谈谈。”
莫方行义父在马车里听闻这声音,心里先是愕然怔了怔,随后才认出这到底是谁。
一想起前事,莫方行义父就难抑的心里无名火起。
他唰的一声拉开帘子,冷眼看着外面站着的年轻公子,“裘公子有何要事”
裘天恕听闻他这刻意疏远的称呼,有些难过的转了转眼睛,不过想起自己以前所做的混帐事,他暗下咬了咬牙,忽略莫方行义父冷眼冷脸,一副热切亲近模样,契而不舍道,“伯父,我想跟你谈谈与大小姐的婚事。”
倒是够坦白,也够无耻的
莫方行义父心里气不打一处来,斜眼睨过去,依旧冷声道,“今天宴会上确实美酒多多,裘公子还是赶紧回家吧。”
言下之意,喝醉了就回家喝醒酒汤去,在这拦着他算什么事
裘天恕知他心里怨怒,可他想起那个对他不屑一顾的女子,那个令人趋之若骛的女子,想起那个女子因为他一时糊涂退婚而生出许多波折让人看轻的女子,他这心里就愧疚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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裘天恕始终认为,莫安娴退婚之后一直都没有再议亲,一定是对他还有情意。
可是,他之前却有眼无珠伤害了她。
如今,被伯父冷眼相待也是他活该。
默了默,他才看向面容泛沉的莫方行义父,恳求道,“伯父”
“我可没有裘公子这样的贤侄”莫方行义父没好气的打断他,素来温和的脸庞这会也冒起了淡淡怒意,“还请裘公子让一让。”
你不想回家是你的事,不过请你还是最好哪凉快哪待着去,别在他跟前挡道就行。
裘天恕看见他嫌弃眼神,心下一紧,忽有几分傲气也浮了上来。
既然人家不稀罕,他又何必上赶着拿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可想了想,期间种种前事确实是他不对在先,也不能怪莫方行义父对他态度不友善。
“伯父,”裘天恕略略躬身作揖,“以前是我年轻不懂事,若是我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伯父你指正并原谅。”
莫方行义父皱起眉头盯着他,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对于自诩清高的裘公子今天能如此没脸没皮的在这跟他套近乎,莫方行义父表示,他已经没兴趣再跟这位纠缠下去。
“裘公子不让是吧那请自便。”
话一落,莫方行义父便摔了帘子,端坐在马车里再也不理会裘天恕。
车夫又不是傻子,趁着刚才两人对话的时候,已然四下打量过了。眼下见自家老爷摔了帘子,立时便驱马缓缓往旁边赶去。
裘天恕在前面拦着,他可以从旁边绕道。
看着马车突然再动起来,裘天恕惊了惊,但见马车并没有向他撞过来而是避开往旁边走的时候,他又傻了傻。
待马车终于赶了起来,他才记起自己拦下莫方行义父的初衷。
“伯父,我对大小姐一片真心,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他的声音很高,莫方行义父又没有走远,自然听得一清二陈。
“这混帐小子是不是疯了嚷嚷那么大声”
什么再给一次机会难道还想着他会将安娴再嫁进昌义侯府
简直白日做梦
“伯父,以前是我错了,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大小姐的。”
这不是故意在人前败坏他家安娴名声莫方行义父听得脸都瞬间绿了。
莫方行义父透过帘子恨恨的盯了眼裘天恕,儒雅脸庞布满愠怒,不过除了这一眼外,他并没有再做其他事情,而是任由马车疾驰而去。
这个时候,他站出来反驳斥骂拒绝裘天恕,还不如直接沉默忽视来得好。
裘天恕听着“得得”的马蹄声瞬间远去,不由得愕然又失望的站在原地。
“好狗不挡道”一声冰冷如铁的低喝忽然自远处呼啸而来,裘天恕正诧异间,就见一辆用沉香木打造的马车速速奔来。
那辆马车不刻意张扬却已经高调招摇的奢华,令他立时认出来者是谁。
而那声刚刚仿佛还在远处的冷喝,此刻却如响雷般炸在耳里,他看着顷刻疾驰而来的华贵马车,脸色明显的变了变。
道,他不得不让。
不让,他就等着被那辆奢华名贵的马车直接撞上顺带辗压,而且,之后他是伤是死大概也占不了理,过后可能还要被人幸灾乐祸的骂一声“活该”,因为他此刻所站是正正道路中间。
可这道,他若是让了,便等于间接承认自己是好狗。
不让,也没办法否认这侮辱人格的比喻。
总之,不管他让不让道,都已经被离王殿下那个冷面车夫给贬成了狗。
可是,这会,他明知自己被贬被辱,这道也不能不让。
马车几乎转眼就到了跟前,容不得裘天恕思考或不悦迟疑。他皱着眉头往旁边退了退,马车几乎同时贴着他面门急骤而过。
而就在他心生怒气的时候,那本该疾驰远去的马车,却忽然无声无息飞出两颗小石子。
一颗打在他后小腿弯曲的穴位上,另一颗则打在他后脑处。
两颗小石子几乎同时击中他身上两处,而裘天恕连反应的时间也没有,被石子击中,直接的单腿一屈重重跪了下去,当然,他这跪还是朝着莫方行义父离去的方向。
而他张开的嘴巴,两片薄薄嘴唇倒是开合了几下,只不过可惜,丁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主子这两石子丢得真妙”马车里,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旁边,张化转着眼珠瞟着外面跪姿古怪的身影,笑得越发和气。
微弯的眼睛里,却转出淡淡鄙夷。
就裘天恕那德行,还敢肖想莫姑娘,真真没有一点懒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觉悟。
这场皇宫宴会所引起的风波,莫安娴总算躲得清闲又有惊无险的度过了。
莫方行义父倒是有心想跟她谈一谈未来“女婿”这事,不过被莫安娴一句“长幼有序,大哥还未成亲,哪里轮到爹爹操心我的婚事”为由给推到天边去了。
不过,她这一推,莫方行义父倒也不着急,因为莫少轩开化之后,终于要与纪媛成亲了。
三牲六礼等等一套章程走下来之后,终于到了准备多时的大婚之日。
这一天,莫府处处张灯结彩,人人笑逐颜开,入目所见皆一片喜气洋洋。
莫安娴作为莫府的掌家人,又作为莫少轩的妹妹,还兼作撮合兄嫂的大媒人,按理这一****该忙得脚不沾地才对。
不过,事实却正好相反。
为了筹备今天这场盛事,莫府上下可都卯足了劲,所以莫少轩成亲这日,莫安娴反而可以完全放松清闲下来。
听着热热闹闹的鞭炮声与琐呐声,在喜堂里亲眼目睹终于礼成的一对新人,莫安娴脸上洋溢着满满的欢喜之色。
哥哥终于成家了,她盼了好久的纪姑娘终于当了她嫂子。
“礼成,送入洞房。”随着司仪一声高喊,莫少轩欢天喜地的牵着新娘进洞房了。
这一声高喊也将莫安娴跑远的思绪拉回来。
“小姐,”青若看着微微含笑的少女,瞧见少女眼底下隐现的淡淡鸦青,不由得心疼道,“现在离开席还早,你不如先进内堂休息一会吧”
莫安娴摇了摇头,笑道,“我心里高兴,精神好得很呢。”
“你不用在我身边转来转去了,出去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吧”
其实莫安娴也就这么随口一说,主要是不想留着青若在身边唠叨。
外面的事一早就有红影这位能干的大管家安排得妥妥当当了,哪里还有什么地方需要莫安娴操心。
青若见她说得认真,以为她真的不放心,便点头道,“奴婢这就出去,不过小姐你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吧,看小姐这些天忙得连眼睛都黑了。”
莫安娴摆了摆手,“嗯,你忙去吧。”
就在这个时候,本来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好日子,莫府门外却突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不过确切说起来,那并不是莫府的客人,而是一支有意冲撞喜事让人觉得晦气的送葬队伍。
“小姐,小姐,外面出事了。”青若脚步极匆忙,她跑进内堂的时候,莫安娴还能清晰听闻她喘不均匀的呼吸声,“这大喜的日子,竟然有人抬着棺材从我们莫府大门外路过。”
坐在桌旁单手撑着额头的少女眉头一紧,红白喜事撞在一块,谁看见心里都不会舒服。
“更气人的是,八人所抬的棺木竟然在路过我们府门的时候忽然掉了下去,眼下那棺木正正堵在我们府的门口外。”
莫安娴握了握拳头,冷笑一声,“我倒要去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存心在我们家门口闹事。”
而且,闹的还是她哥哥成亲的大事。
说罢,她腾的站了起来,一甩袖子便转身匆匆往大门走去。
还未走到门口,莫安娴的脸色就微微沉了沉。
因为外面原本喧天的喜庆琐呐声,这会几乎已经被那哭丧悲伤的哀乐声完全掩盖过去。
“欺人太甚”
冷哼一声,莫安娴脚步加快了些,不过娇俏面容之上却仍旧泛着淡淡温和笑意。
青若在一旁看见她那华光流漾的温和笑容,立时觉得心里毛毛的。
心中愤怒的同时,却又随即莫名兴奋起来,也不知是哪只倒霉鬼敢惹她家小姐生气,希望那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倒霉鬼,不要在这会才突然“识相”得临阵退缩才好。
很快,莫安娴就走到了门口。
“小姐”红影看见她过来,倒是诧异的怔了怔,才迎了过去,面露愧色道,“是奴婢安排不周。”
莫安娴摆了摆手,掠了眼门口外“掉”得正正的黑压压棺木,淡淡道,“先想办法解决这事。”
“小姐”
红影有些困惑的望了望外面,压着声音道,“这是华东街南五巷的李家,奴婢已经打听过了,他们家这两天确实在办丧事。”
莫安娴也有些意外,“真在办丧事”
她原先还跟青若一样,以为是有人故意捣鬼;可转念一想,她又疑惑道,“他们不知道我们府在办喜事吗”
就算真办丧事,也该知道避讳才是,他们出殡可以绕远两条道而行,为何偏要从他们府门前经过
红影脸色沉了沉,瞥看门外那些手忙脚乱的人,轻声道,“奴婢打听到,另外两条道同时发生了意外,一时半会大概无法通行。”
这出殡落土也讲究时辰,所以李家才会顾不上避讳而改道从他们府门前经过。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扬了扬眉,“这么说,这并不是简单的意外了。”
分明就是有人利用了李家的丧事,可背后那人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只是给他们家添堵败兴
莫安娴看着门外那些吆喝着七手八脚换断绳的抬棺人,眸光微微泛冷。
那些用桐油泡过的麻绳早不断晚不断,偏偏到他们府门口才断,真是巧得很
“小姐,他们在干嘛”青若目瞪口呆的望着外面那些人换了断绳,见他们转眼就将堵了好一会的棺木抬走了。
红影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还问什么问”这不是明摆着的事。
青若舔了舔嘴唇,有些着急的解释道,“小姐,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他们他们这就走了”
堵了半天,只是单纯的因为绳子断了,这是意外
亏她刚才还想着若是这些人不肯撤走的话,就先去厨房拿黑狗血来;若是还不肯走,证明这些人根本就不在乎死者,也许棺材里面根本就没有尸首,还想着兴许能放把火将这晦气的东西给烧了;再不然,就报官让衙门来处理这事。
可眼前这是什么情况
什么事都没有,他们换了断绳拍拍屁股就走了
白给他们府添晦气,还白惹她家小姐生气。
莫安娴瞥她一眼,转身往回走,“不走你还想怎么样请他们进府吃一顿”
青若张了张嘴,看着红影摇着头已经安排人手去处理门口的事,她终于闭上嘴巴不说话了。
就在莫府大门外发生这意外闹剧一幕的时候,后院新房里也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
新房内,红烛摇曳,将满室喜庆的红晃荡出层层叠叠的华艳瑰美。
新娘子披着红盖头,穿着一身正红的凤冠霞帔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除了纪媛的贴身丫环珠儿外,还有一个嬷嬷与两个喜娘侍立旁边。
红烛爆芯,忽发出“呯”一声响,珠儿惊得跳了跳,下意识望了眼新娘,又扭头望了望那扇紧闭的门。
“咚咚咚”几声不重的敲门声就在珠儿有些魂不守舍的时候忽然传了进来,她定了定神,才走过门边,问道,“谁呀”
“是珠儿吧我是红影,”门外那声音停了停,“我家小姐吩咐我给少奶奶带几句话。”
珠儿在莫府住的时日也不短,对红影的声音自然不陌生。
门“吱呀”一声拉开,珠儿往门外打量了一眼,才笑着将红影迎进来,“红影姐姐,你进来说话。”
红影缓步走进来,看了眼端庄静坐的新娘,笑道,“对了,珠儿,你家夫人身边是不是有位姓金的嬷嬷”
珠儿愣了愣,“是啊。”
红影松口气的笑了笑,“是就好,我还以为我刚才匆忙弄错了。”
珠儿一脸茫然,“不是说大小姐让你来传几句话吗怎么又跟我家夫人身边的金嬷嬷有关”
“哦,是这样,”红影抬手掠了掠拂到脸颊的发丝,十分平常的模样解释道,“刚才我在外头碰见金嬷嬷,她托我传句话,说是你家夫人想让你回去一趟;具体什么事,我就不清陈了,她现在就在外面花园等着你。”
珠儿疑惑的转了转眼睛,“真是奇了怪了,这个时辰夫人有什么要紧事”
按照习俗,纪媛的父母作为娘家人,自然不会到莫府来喝喜酒;而纪媛这会是新娘子,在新郎揭下红盖头之前,她都不能开口说话。
珠儿虽然疑惑,不过她看了看红影,并没有多想到其他事情;她又看了眼新娘子,有些不太放心道,“那小姐这里就有劳红影姐姐你暂时代为照看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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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影掩嘴笑了笑,斜睨她的眼神充满揶揄,“你就是去一趟花园见一见金嬷嬷,这里还有那么多人守着你家小姐,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珠儿想了想也是,“小姐,奴婢去去就回。”
红影含笑目送她出了门,这才将新房的门轻轻掩上。然而,红影转身的一霎,嘴角却含了抹诡异的浅笑,而她落在新娘红盖头的眼神,也陡然变得冰冷可怕起来。
珠儿出了新房,按照红影所说的往花园一侧走去,可她走去花园绕了一圈,也没看见金嬷嬷。
“红影该不会骗我吧”珠儿皱着眉头嘀咕,脚下还在绕着花园转,“还是金嬷嬷临时有事等不及我来,就先走了”
珠儿想了想,倒是想找个人问一问,可是莫府的人并不熟悉金嬷嬷,她就算真拉住人问,只怕也是白问。
“算了,我再找一圈,若还是不见人的话,那改天再找时间回去见一趟夫人好了。”
拿定主意,珠儿立时加快了脚步,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在花园里瞄来望去。
然而,再转一圈下来,仍旧没有看见金嬷嬷。
珠儿有些气馁的摇了摇头,当下决定先回新房去。
可是,她还未靠近新房,却在附近突然闻到一阵血猩味,依着这风向所吹,这阵血猩味应该是从新房那边飘出来的。
“新房”珠儿呆了呆,心头一凛,随即大惊,提着裙摆便朝新房奔跑而去,“小姐”
待珠儿气喘吁吁跑到新房外的时候,房门依旧紧闭着的。
由于在前院宴客,莫府大部份下人都抽调到前院帮忙去了。这会新房所在的后院,除了四下可见的喜庆红绸外,其实十分安静,更难得一见有下人在外面走动。
珠儿盯着眼前这扇看着平常的门,心却呯呯的突然狂跳起来。
她犹豫了一下,才伸手用力去推房门。
房门没有关,被她一推,立时便开了。
“小姐”珠儿心里着急,打开门的第一时间先瞪大眼睛急急往喜床望去。
然而,喜床空空如也,原本该端坐床上的新娘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珠儿心里大惊,这才将房门完全推开,然后急急迈脚进去。
然而,她这一抬脚,却差点直接被绊倒。
低下头一看,几乎吓得她魂飞魄散的惊叫起来,“啊”可这惊叫到一半,她连忙掩嘴将后面的声音吞了回去。
脚下,是鲜血流了一地的其中一个喜娘尸首。
珠儿白着脸,哆嗦的往地上更远的地方望了望,就见另外一个喜娘也睁大眼珠死不瞑目的躺在不远地上,再往里,就是一个嬷嬷的尸首了。
珠儿颤抖不停的往床上地下急急掠望,生怕在这红红晕眼的喜房里,会看到纪媛的尸首。
她找了半天,才确定纪媛并没有像这些人一样躺在地上死不瞑目。
珠儿松了口气,“阿弥陀佛,佛祖一定要保佑我家小姐逢凶化吉。”
这松口气一松下来,珠儿才发觉自己惊惧之下,两腿发软得连路也走不动了。
何止走不动,她膝盖一弯,整个人猝不及防的软得摔倒下来。
她几乎一下摔到门边一个喜娘的尸首上,惊得她又想张嘴大叫,幸好她恐惧之下理智尚存,才死死忍住没再惊呼出声。
可是两手撑起来的时候,难免沾到满手鲜血,看着粘粘腻腻又散发着猩甜气味的鲜血液体,珠儿惊得几乎要晕倒过去。
可是,这个时候,她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晕。
小姐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更不知道眼下在什么地方,她得将新房这里发生的事情禀报到大小姐跟前。
“我不看我不看”珠儿哆嗦着默念了好几次,扭着头,瞪大眼珠一心一意往门外去,好半晌才终于拖着发软的双腿爬出新房外。
出了那令人窒息的满眼红艳的新房,珠儿才敢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
喘了好一会,她才借着旁边的柱子慢慢攀站了起来。
然后,她憋着气,惨白着一给惊骇的脸,跌跌撞撞的往外面跑去。
一路见到人,就似失了魂一样,焦急又惊惧的追问,“大小姐在哪”
珠儿满院找莫安娴的时候,莫安娴正在前院一个客厅里招待着客人,珠儿这一路举行太过异常,而且也有眼尖心细的丫环注意到了珠儿两手染得鲜红。
在珠儿找到前院来之前,便有小丫环将这事禀报到莫安娴跟前了。
“她不在新房里陪着大嫂,到处乱跑找我干什么”
莫安娴正觉疑惑,在听闻小丫环描述珠儿反常的情形后,心里就隐约有些不安。
让珠儿直接跑到客厅里来自然是不妥的,莫安娴递了个眼色给红影,然后朝客人们致歉,“各位先失陪一下。”
之后走出客厅,另外走到附近的耳房,才吩咐道,“将珠儿带到这来见我。”
很快,一身狼狈的珠儿就被带到莫安娴跟前。
“珠儿,发生什么事了”
珠儿听闻这熟悉令人心安的声音,才终于从极度惊恐焦灼中回魂,“大小姐,求你快去救救小姐吧。”她说着,也不知是脚软还是别的,竟然身子一歪,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
莫安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起她,却不露声色的轻声问道,“你别着急,先将事情说清陈来。”
珠儿用力捉住她手臂,近在咫尺看着她从容淡定的眉目,心头惶惶惊惧似乎这会才淡了些。
“大小姐,你你快去新房看看吧。”珠儿捉住她手臂,却仍旧双腿软得站立不稳。直到这个时候,珠儿眼里才流出泪水来,“死了,她们都死了”
莫安娴皱了皱眉,心头不安越发浓烈,也没问她到底谁死了。
她将珠儿扶起,又扭头往外面吩咐一句,“冷玥,你进来,扶着她一起去新房那边。”
要说眼下莫府最清闲的,莫过于只负责保护莫安娴安全的冷玥了,就连负责斟茶递水的青若这会都不在莫安娴身边侍侯。
“是,小姐。”冷玥应声而入,只掠了掠面色惨白还一脸惧怕模样的珠儿,倒没有任何疑问就上前架住她。
“我能走,”珠儿看了看莫安娴,咬了咬牙,勉强镇定的站了起来,“冷玥你还是跟在大小姐身边保护她吧。”
冷玥看了她一眼,见她虽然双腿还在打颤,不过眼里却流露出淡淡倔强坚持。
莫安娴也扭头看了她一眼,见状点了点头,“既然你能自己走,那我们赶快过去。”
其实珠儿双腿还在发软,可她想了想,目前小姐下落不明,她得顾及小姐名声,不该让人看出她的异样来。
莫安娴也明白她护主的心思,当下也不勉强她,与冷玥招呼一声,就率先出门往后院新房所在走去。
一刻钟后,莫安娴终于赶到了新房。
当然,一扇门,根本关不住满屋的浓烈血猩味。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冷玥已先她一步上前,警剔的形成保护姿势,然后才轻轻推开门。
入目,是几具混着鲜血惊骇倒在地上的尸首。
她们脸上皆露着相同惊恐意外之色,她们一身晃眼艳红衣裳与猩红的鲜血混在一块,映着这新房里满眼晕红之色。
莫安娴一眼望去,心头难抑的狂跳了跳,竟瞬间有些头晕目眩起来。
脚下一跄踉,她无意识的往后退了退。
“小姐”冷玥眼疾手快的扶住她,“你没事吧”
莫安娴摇了摇头,面色与新房内满目晕红形成鲜明对比的白,“你进去仔细察看一下,看看有什么线索。”
冷玥在门外仔细观察了一会,才缓缓走进新房。
左看看右望望,将新房角角落落都查看一遍之后,她刚想出去向莫安娴禀报,却见莫安娴已然绕过地上的尸首,也走到了喜床旁边。
“小姐,少奶奶应该被人打晕掳走了。”冷玥指了指仍旧整洁得没有丝毫打斗痕迹的喜床,“看样子,少奶奶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莫安娴眉心动了动,“这么说,此事是熟人所为”
若非熟人,纪媛怎么可能没有防备。若纪媛有了防备,那人又怎么可能不露痕迹将人打晕掳走。
“那这几个人又是怎么回事”莫安娴指了指地上的尸首,眸光冷意森森,“可看出她们是死于什么利器”
冷玥掠了眼地上的尸首,脸上泛起几分严峻来,“小姐,奴婢已经仔细观察过了,她们应该是死于青锋剑下,一剑毙命。”
“而且,室内并没有任何令人神智迷失的药物,”冷玥顿了顿,神情凝重,“奴婢怀疑今天这事应该是熟人所为。”
莫安娴心思却转到了之前堵在大门外的棺木,原本她还猜不透对方用意,眼下看来竟是使了一出声东击西。
故意利用李家丧事吸引她的注意力,同时摸入后院新房对纪媛不利。
“珠儿,”莫安娴出了新房,看着面容惨白依旧一脸惧怕模样的珠儿,严肃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新房里面不对劲的之前新房可有什么人来过”
珠儿这会脑海里净是之前所见满地血红尸首遍地的恐怖情形,听闻莫安娴询问,人还是愣愣的,眼神茫然空洞的看来,只记得自己小姐在新房不见了这事,“大小姐,求你快救救小姐。”
莫安娴眉头皱了皱,示意冷玥将她拉远一些,才问道,“我也想尽快救回大嫂,但是我们首先得找出她眼下在什么地方。”
“你是这里出事前唯一的目击者,你要尽可能多的提供线索,我们才能更快找回她。”
“现在,你先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莫安娴按住她肩头,目光冷沉凝住她,“然后,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珠儿迎上她沉凝目光,看着那双明亮眸子仿佛突然找到主心骨一样,不自觉的照着她的话做了。
然后茫然焦急的情绪果然平静了不少,“大小姐,奴婢之前离开新房时,一切都还好好的,就是出去一圈回来之后,这里就突然变成了这样。”
说到这里,珠儿惶急发白的脸颊终于有豆大泪珠滚滚而下,但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莫安娴疑惑看着她,“离开你不是一直留在新房里陪着大嫂吗你中途去了哪里”
听到这里,一脸茫乱之色的珠儿忽地一激灵,“大小姐,是红影,奴婢离开新房的时候就只有红影来了新房。”
莫安娴心头跳了跳,“是她让你离开新房的”
“是,”珠儿伸手胡乱抹了抹眼泪,“就是红影前来告诉奴婢,说是我家夫人身边的金嬷嬷前来找我传话,就在花园里等着奴婢。”
莫安娴仍旧狐疑的挑了挑眉,“你确定是红影没错”
传一句话的事情,随便府里一个小丫环就行,怎么可能会是红影亲自过来。
珠儿回忆了一下,才刚刚平静下来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奴婢怎么可能认错人,红影说是大小姐你吩咐她来新房,说你有事情交待小姐。”
“告诉奴婢有人在花园里等着只是捎带的。”
莫安娴眯了眯眼,长睫轻扇,掩着眼底深深诧异。
她今天完全没有吩咐红影来新房传任何话。
而且,她几乎可以肯定,问题就是出在那个红影身上,珠儿所见的红影一定是别人冒充的。
“珠儿,你还记不记得当时见到红影的时候是什么时辰”
珠儿捧着脑袋晃了晃,过了一会才满脸痛苦道,“奴婢记得就是在一个时辰之前。”
莫安娴心念转了转,一个时辰前,她正好与红影一齐在前院商议门口被棺木堵住的事。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的是,李家丧事确实是有人故意用来吸引她注意力的,另外就是,珠儿所见的红影一定是别人冒充的。
“那你再回到新房又是什么时辰”
“再回到新房”珠儿捧着脑袋闭上眼睛回忆了一下,“奴婢去花园找了两圈都没找到金嬷嬷,然后就赶回去了,那个时候奴婢记得大概就用了半个时辰。”
莫安娴沉吟一下,“你还记得刚回到新房时看到的情景吗有没有什么让你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印象特别深刻”珠儿皱着眉头又陷入回想之中,一会之后,本就惊骇发白的脸庞愈加惨白如纸,就是肩头也抑制不住的微微颤抖起来。
莫安娴轻轻拍了拍她,她才从惊恐中安定了些,“奴婢、奴婢推开房门走进去的时候,被其中一个喜娘尸首绊了一下,当时看到她脖子上的血还在一个劲的往外喷。奴婢后来爬出去寻大小姐你的时候,又摔了一跤,还按到了那喜娘的手,她的手还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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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看了看莫安娴,插了一句,“小姐,按照她说的,她回来的时候,新房这里的事情大概才刚刚发生。”
莫安娴点头,只思索了一会,便随即当机立断道,“暗中吩咐下去,所有出入口,一律许进不许出。”
这是要封府,防止有人暗中将纪媛掳出府去。
冷玥回过意来,有些诧异道,“小姐是怀疑,少奶奶还在府里”
莫安娴神色凝重,眉目却是将信将疑之态,“按情况推测,十有还在府里,不过这事也不能说满,得先问过门房看看这半个时辰里都有什么人出去。”她语气听着平常,可其中却含了深深愤怒。
冷玥点头,看着她又扭头瞥了眼珠儿,神色现出欲言又止的迟疑。
莫安娴心头诧异,不过随即便道,“珠儿你先下去好好休息一下,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快找到大嫂的。”
珠儿开眼闭眼满脑都是新房所见尸首横陈的惨状,这会又担忧着纪媛生死,哪里可能放松休息,不过她也不是傻子,知道莫安娴这么说不过是想支开她与冷玥说些隐秘之事。
珠儿犹豫了一下,便点头应是,随后转身浑浑噩噩的走了。
小姐不仅是她的小姐,现在已经是大小姐的嫂子了,她该相信大小姐的。
待珠儿身影已然远得不见,冷玥才压着声音道,“小姐,奴婢刚才观察过里面几人的致命伤口,发现都是青锋剑造成的。”
莫安娴不习武,自然不知道这些名剑名刀什么的,不过对于青锋剑这剑名,她倒是一点也不陌生。
因为,这一把名剑正是君莫问的兄长张广所有。
她皱眉,目光冷意弥散,“你确定没看错”
“事关重大,奴婢若无十成把握,绝不会轻下断言。”
也就是说,里面那几人确实是死于青锋剑下了。
偏偏张广今天还来了莫府赴宴,他的武器自然也随身携带来了莫府。
莫安娴皱眉,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这事太严重,我必须将这事告诉哥哥与爹爹。”默了默,她又道,“还有,你悄悄将君莫问也找来。”
她相信,就算张广心里对她再有怨气,也不至于失去理智在这里拿剑杀人。
可现在,新房内确有几人是死于青锋剑下。
她必须弄清陈,张广手里那把青锋剑到底是不是一直在他手里。
略一思索,莫安娴接连下了几个命令之后,便转身返回新房内。
倒不是她艺高人胆大,跟几具尸首待在一块,她心里也觉得膈应得慌,但是现在她守在新房却是最好的选择。
一来可以阻止别人贸贸然闯入新房将这里的事泄露出去,二来这是凶杀现场,她得守好,也好让君莫问看清陈这些人的致命死因。三来,她还想自己亲自看看,能不能在现场找到更多有效的线索。
她觉得纪媛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倒在血泊里,那此刻就一定还活着。
只不过,新娘在新房里骤然失踪,这样的事绝对不能外泄。
很快,收到消息的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便各自找了借口,不着痕迹撇下宾客,急急赶来了新房。
至于赵紫悦,莫安娴绝对不敢将这事透露到她跟前去。
莫方行义父父子俩几乎同时抵达新房所在的院子,不过莫安娴在新房外迎住他们。
“安娴,发生什么事了”焦急开口询问的是莫少轩,他只知道自己妹妹有急事将他叫来新房,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事。
“哥哥,你先冷静听我说,”莫安娴看了眼满脸焦急担忧之色的哥哥,拦在房门前,轻轻道,“还有,你得先答应我,待会无论看到什么,都绝对不能激动。”
莫方行义父心里也焦急,“安娴放心,你该相信我们,现在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
莫安娴暗下叹息一声,不过随即便侧身将门口让了出来,“你们自己进去看吧。”
这是新房,莫方行义父还迟疑了一下,莫少轩却顾不得那么多,心里只记挂着纪媛安危,见她一让开,立时便大步流星的迈了进去。
可推开门一看,他双眼立时瞪直了。
就在这时,前去传达命令兼收集消息的冷玥也匆匆赶了过来。
莫安娴瞥了眼站在门口摇摇欲坠的青衫男子,却没有出声安慰,而是抬头看着冷玥,“如何”
冷玥掠了眼几乎站立不稳的莫少轩,摇了摇头,才压着声音禀道,“没有人出府。”
莫安娴心下暗松口气,然这口气才松到一半,接着心又悬了起来。
人没有被偷偷掳出府去,并不表示纪媛目前就是安全的。
如果对方有意要坏纪媛名声,或者利用这门亲事挑起其他事端,纪媛目前的处境仍旧危矣。
莫安娴默了默,随后道,“那就继续封府,还有,得加派人手暗中搜府。”
莫府不小,若对方有意将纪媛藏起来,再制造点什么事端,这还真是件极容易的事。
若是以前,莫府被她防得滴水不漏,这自然困难。但是,今天宾客如云,来来去去都不知道有多少人进出莫府。
冷玥得了吩咐,立时转身去传达命令了。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进了新房,父子二人看见一地死状惊恐的尸首,两人震惊的同时脸色都沉得十分难看。
莫少轩确定纪媛没在这些尸首当中,慌乱害怕的心情倒是定了定,但这并不表示他就不担心纪媛目前处境。
他粗略的看了一下现场,就退出新房外,“安娴,发现有什么线索吗”
他现在脑子乱哄哄一团根本没法思考,所以下意识期望的看向莫安娴。这个妹妹一向足智多谋,又心思细腻,兴许她已经发现了纪媛踪迹也说不定。
面容泛沉的莫方行义父也隐含期望的转过头来看着她,莫安娴扯着嘴角苦笑一下,“目前唯一能够确定的就是,大嫂应该还在府里。”
至于其他,她真暂时没法保证。
莫少轩一听,立时着急道,“那我们马上搜府,一定得赶快找到她。”
“这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莫安娴默了默,目光坚定的看着他,“不过,我们要搜府也不能大张旗鼓的搜。”
莫方行义父点头附和,“不错,对方既然没有将她留在现场,一定没有伤她性命的意思。”
其实对于这点,他心里也没底,不过他知道若不是确定这么说,自己的儿子一定会因为焦急担忧而乱了分寸。
虽然莫方行义父心里没底,不过他相信自己女儿的判断,这是他敢确定纪媛还活着的前提。
“哥哥,”莫安娴看了看满脸担忧自责焦急的哥哥,轻声道,“相信我,嫂子会没事的。”
莫少轩茫然抬头看着她,机械的点了点头,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哥哥,”莫安娴暗下叹气,只能暂时安抚道,“若是我们都不露面的话,一定会让别人起疑的,尤其是姨娘。”
“不如你先出去招呼宾客吧,寻找嫂子的事就交给我和爹爹。”
莫方行义父也赞同,便扭头看着他,言辞恳切道,“安娴说得对,不管怎么样,目前也不宜让你娘与其他客人起疑。”
莫少轩想了想,只能点头表示同意,他是新郎,是今天的主角,确实不宜长时间不露面。
待莫少轩离开新房,冷玥才将君莫问带了过来。
君莫问一瞧见莫安娴凝重神色,心里便不自觉的咯噔一声,“安娴,发生什么事了”
其实不用莫安娴悄悄差人来请,她也想找机会问一问。
刚才她已经隐约发觉气氛不对劲了,只不过念及今天日子特殊,她不好贸然走动而已。
莫安娴也不啰嗦,直接侧身让出进入新房的门口,“你进去看一看吧。”
君莫问见状,心立时往下沉了沉。
看了看莫安娴,也不推辞了,她疾步走进新房,莫安娴也随后而入。
即使心里有了准备,可当真正看见喜庆的新房变成凶杀修罗场,君莫问仍旧震惊得瞪大了眼珠。
不过,君莫问与普通的闺阁女子不同,震惊过后,只闭了闭眼睛瞬间就适应了眼前惨状。
她没有吱声,而是瞪大眼睛极细致谨慎的一步步观察起新房可疑的痕迹来。
当然,这观察是观察不出什么结果的。只一会,她就将目光落在地上那几具已然僵硬的尸首身上。
只看一会,她原本尚算平静的脸色就隐隐变得震惊而难看起来。
莫安娴也不出声,只等着她自己将结果明说。
三具尸首都仔细观察过后,君莫问的脸色也跟莫安娴一样凝重了;哦不,真细看起来,甚至比莫安娴的还要凝重几分。
“安娴,她们是死于利剑之下。”君莫问指着地上的尸首,没有看莫安娴,默了默,才又接着道,“确切来说,是死于名剑青锋之下。”
莫安娴原本暗含打量的目光忽地亮了亮,君莫问敢当面对她说实话,这证明她确实没看错人。
“我知道。”
一声我知道,令君莫问惊讶的抬头看着她,苦笑起来,“看来我确实不如你。”
这是指刚才她还心生犹豫,到底要不要对莫安娴坦白。
而莫安娴一早已经看出这些人死于名剑青锋之下,却没有防着她的意思。很显然,莫安娴比起她来更坦坦荡荡。
莫安娴神色缓了缓,柔声道,“我不介意。”
君莫问随即便会过意来,“我这就去看看三哥。”
当然,看张广是假,看张广随身携带那把青锋名剑有没有离身才是真。
莫安娴也不客气,直接点头道,“那有劳莫问了。”
君莫问知道时间紧迫,当下也没逗留在这继续跟她磨叽,点点头便转身先行离开了后院。
她走之后,莫安娴想了想,也没继续留在新房这边。
不过,就在莫安娴刚刚离开新房,就见冷玥匆匆的赶了过来。
这会莫安娴正走到小道上,离前院宴客的地方虽然还有段距离,不仔细看的话,也不会有人发觉这边异常。
谁知冷玥一靠近,便放低声音飞快道,“小姐,又出事了。”
莫安娴一听这个“又”字,立时难以自禁的一阵心惊肉跳。
她眉头一挑,眸光隐隐泛冷,声音却仍一如既往的平静,“什么事”
“戏班里有个名角突然不适,班主说是不能再继续唱戏,要立刻出府送人去看大夫。&nbsp;”
莫安娴怔了怔,她下了令封府,就算戏班那个名角真生病,这会没她命令也出不去。
但是,这戏班名角的病是不是生得太巧太突然了
她下令封府,这名角就生病急着要看大夫
眉心动了动,眼神若有所思,“没告诉班主,我们府里有大夫”一般的病,府里的大夫就能处理,若是假病,这戏班绝对有问题。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下冷了冷。如果纪媛被混在其中,她又没有及时下令封府的话,这会只怕人都已经被大摇大摆送出去了。
“小姐,奴婢问过了,一个时辰前,府里大夫因为孙子得病突然告假了。”
也就是说,眼下府里并没有大夫。这是真意外真巧合还是人为的
莫安娴心头寒意渐生,一个时辰前又是一个时辰前。
“眼下他们在哪”莫安娴决定亲自过去看看,也许这个急着出府的戏班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在东侧门被拦下。”冷玥答得毫不迟疑,像戏班这种没有身份的三教九流类人物,自然没有资格从莫府大门出入的。
莫安娴点了点头表示知道,脚步随后加快不少。正因为在东侧门被拦下,一时半会还不会引起其他人注意,但时间久了也难免露馅,所以她得尽快赶过去核定虚实。
待莫安娴赶到东侧门时,那个戏班的班主与其余人正被拦在附近的小厅里吵吵嚷嚷。
莫安娴走近小厅听闻里面闹哄哄的声音,眸光立时便沉了沉。冷玥瞥见她神色,心里一激灵,难得机灵的快她一步进入小厅,压着声音却冷厉一喝,“吵什么吵,都给我安静。”
这尖亮又冰冷如一线寒铁的女声乍然响在耳边,小厅里面吵哄哄的声音立时如期停止。
莫安娴轻飘飘掠了眼那些面面相觑还在懵然状的戏子们,眉梢略抬,淡淡赞赏之色扫过冷玥冰冷的脸。
“毕班主,”冷玥一声厉喝之后,就护着莫安娴走进人群,“听说戏班里有人突然病了”
毕班主看着缓缓走来的紫衣少女,见她眉目温和,然目光却犀利如剑。目光一瞥,立时恭敬垂下脑袋来,“见过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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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摆了摆手,在他面前三尺外站定,“有劳班主带我看一看那位身体不适的姑娘。”
毕班主惊愕的抬起头来,可一触上少女清亮坚持的目光,他才忽地心中一凛,记起自己低贱身份来。
连忙垂下头去,毕恭毕敬的神态下透着诚惶诚恐的味道,“苍铃微贱之躯,不敢有劳大小姐尊驾,敝下只斗胆恳请大小姐宽宥,让我们出府自行去找大夫。”
莫安娴掩下眼中不耐,摆了摆手,目光却已经转往厅中屏风后,“毕班主客气了,我既然请你们到府上唱戏,可不能对你们不闻不问。若苍姑娘真得了急病,我一定让人尽快送你们出府去看大夫。”
反之,没她同意的话,这莫府他们那是连想也不用想能离开。
毕班主脸色变了变,不过见她神色从容坦荡并无威胁之意,心头疑惑,想了想,也不觉得他们戏班的名角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
便谦卑道,“苍铃微贱之躯,怎敢劳烦大小姐。”
莫安娴掠他一眼,直接道,“人呢”
她问的是毕班主,可眼睛看的却是屏风后,隐约看得出那里有两个人正站着,压着声音在劝慰,而里面还不时传出低低压抑的痛苦呻吟声。
毕班主悄悄抬眼,掠见她疑惑的神情,讪讪的低下头,手往屏风后指去,“就在里面。”
莫安娴也不等他往下说,直接迈步走向屏风后。
狭小的矮榻上,有个身姿娇柔的女子微微蜷缩起上身古怪的躺着,从她咬得紧紧的嘴唇来看,便知她此刻确实忍耐着极大痛陈。
莫安娴目光从她古怪蜷缩的身姿一直扫过,最后停留在她脸上,眼睛微泛诧异的转了转。
这名角脸上,还画着彩妆。
所以莫安娴根本看不出她本来面目,她两条腿倒是平放着,但其中一条却用了布条绑着,隐隐还有血迹渗出。
看得出来,很显然她的一条腿受了不轻的伤。
“苍姑娘,你是摔伤了腿还是有别的地方也感觉不适”
太容易见到这个名角,莫安娴原本已经去了一半的戒心与疑窦,却也因为这会亲眼目睹了这名角难以辨别的脸与身形,而再度闪电般倒灌回来。
再加上这名角跟前,还有两个戏子紧紧护着,莫安娴想要靠近再看清陈些也不行。
而这小厅屏风后,光线本就昏暗,莫安娴盯住那名角画着彩妆的脸,眼神也慢慢变得晦暗莫名。
大概腿疼得厉害,那名角松开紧咬的嘴唇张了张嘴,倒是想回答莫安娴来着。可她一松开嘴,额上冷汗便涔涔直冒,她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又赶紧打着冷颤疼痛难当的再度咬起嘴唇来。
倒是站在跟前的其中一个戏子期期艾艾道,“她她伤了腿,班主说应该是骨头断了;再加上突然肚子痛,所以她这会痛得根本没法说出话来。”
那戏子眼角悄悄觑了眼莫安娴,虽然不知道莫安娴是什么身份,不过就莫安娴的穿戴来看,便也知道这不是简单的姑娘。
“求求姑娘替我们说说好话,让我们送苍铃出去看大夫吧。”
莫安娴看着那姑娘不安的绞着帕子,目光自她恳求的面容一扫而过,却忽然转头,淡淡道,“冷玥,打盆清水过来。”
冷玥怔了怔,不过当她眼睛瞥过躺着那姑娘的脸时,当下恍然大悟的转身走了出去。
很快,冷玥就打了水进来。
“小姐,水来了。”
莫安娴递个眼色给她,冷玥会意,随即取了块干净的毛巾放入水里,绞干之后就走向矮榻。
“你、你们想干什么”护在名角跟前的两个戏子如临大敌般紧张看着步步靠近的冷玥,她们盯着冷玥手里的毛巾,竟然齐齐张开双臂拦在跟前阻止冷玥再靠近。
冷玥抖了抖手里湿毛巾,面无表情道,“净脸。”
小姐怀疑躺在这里不停呻吟却又不说话的名角是被伪装了的少奶奶,她怎么也得擦干净这名角的脸,让小姐看清陈这人到底是不是在新房里失踪的少奶奶。
如果躺在这里的人真是失踪的少奶奶,那此刻她一定是受制于人,所以才会连话也说不了。
想到这里,冷玥脚步迈得更稳健更大了些。
看向那两戏子的目光,也更冷更讥诮。
她若想靠近,凭她们想拦得住那简直就像螳臂挡车一样不自量力。
也许是冷玥没有表情的脸太吓人,也许是她浑身散发出来的冰冷气息太慑人,以至她拿着毛巾步步逼近的时候,那两个戏子竟然不自觉的往后退了退。
然而,她们身后便是矮榻,这退,又能退去哪里。
她们双腿抵着榻边,冷玥面无表情直直走过去,完全无视她们面目惊惧神色,伸开手将其中一人拨向一边。
然后,毫不犹豫的摊开毛巾往躺着的女子脸上擦去。
额头、双眉、鼻梁、双颊,在她用力而迅速的动作里,飞快一点点呈现出原貌来。莫安娴眉头皱了皱,有些失望的朝冷玥使了个眼色。
不过之后,她微冷眸光里闪过一分迟疑。
实在不怪她会怀疑,眼下受伤的名角面目轮廓与纪媛竟有几分相似。
可相似便相似,不是纪媛本人,她这趟算是白来了。
“既然这位苍姑娘疼痛难当,我这就安排人手送这位姑娘出去看大夫。”莫安娴扭头,淡淡对毕班主说完,随后便抬步出了小厅。
冷玥紧随其后,神色难掩疑惑,“小姐,真这样放他们走了”
“当然,”莫安娴抬眸看了看她,“我们可不能耽搁人家姑娘。”说完,她却从无人看见的角度冲冷玥眨了眨眼,冷玥愣了一下,才意会她眨眼是何意。
唇角微微弯了弯,她冷声附和,“小姐说得是。”
离开东侧门,莫安娴便转身往雅竹院走去。
不过,她才走到雅竹院那条铺着鹅卵石的小道,就被君莫问追上了。
莫安娴挑眉望去,却见与君莫问一齐前来的,还有张家大公子张宁。
心咯噔一声,随后便直直往下沉。
因为她看见君莫问与张宁的脸色都不太好,甚至可以说得上是表情凝重。
“安娴,”君莫问见她站在小道翠竹旁,立时疾步追了上来,“事情复杂了。”
张宁也大步迈了过来,看见并不掩饰探究打量望来的少女,他眉头不自觉的紧了紧,随即朝莫安娴拱了拱手,“大小姐。”
莫安娴收回打量的目光,侧身往雅竹院望了望,“两位请随我来。”
不管什么事,他们站在外面说话实在不合适。
因为这其中,涉及的极可能是事关两府的隐秘。
张宁与君莫问对视一眼,两人随后便跟着莫安娴进入到雅竹院偏厅。
此刻,谁也没有兴致欣赏这里的精雅布置。莫安娴更是连茶也没让人奉上,直接便问道,“莫问,事情怎么样了?”
莫安娴心里惦记的就是刚才君莫问那句“事情复杂了”,她得了解事情到底让人意外到什么程度。
“我三哥他、他之前曾离开了一段时间。”
莫安娴心沉了沉,看着她,眸内自有冷意流转,“知道他干什么去了吗?”
话她虽然这般问,可看着君莫问微见忐忑的神色,她心里便似突然被人堵了块冰进去一样。
凉凉的,浑身上下哪都透着寒意,就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就见君莫问果然如她所料一般,轻轻却又表情沉重的摇了摇头,“不知道。”
张宁皱着眉头,这时也插进话来,“大小姐,我私下问过了,他走之前曾说去找茅厕。”
莫安娴并不意外的转目望了望他,男女不同席,张宁知道君莫问所不知道的,也属正常。看来刚才他们两个过来,也是碰巧遇上,不然君莫问不会对她摇头。
“只不过……”张宁面色略露犹豫,莫安娴也不催促,只冷眼静静看着他。
君莫问却道,“只不过,三哥出去一段时间回来之后,也没坐多久又不见人影了。”
莫安娴眉心跳了跳,眼神若有所思之中透出淡淡怀疑。
之前的嫌疑还没弄清陈呢,又再来一出?
“那有没有人知道他之前去干了什么?”莫安娴看着君莫问,不过这眼角眉梢所透出的疑惑之色却是朝着张宁。
之前说张广去茅厕的是他,莫安娴问的自然也是他了。
她理解张宁维护弟弟的心思,不过这维护也得给出能够证明张广清白的证据才行。
张宁愣了愣,瞥了眼莫安娴,面色随即有些沉。
莫安娴寸步不离的瞧着他,心知虽然他没有前去新房,但想来路上君莫问肯定已经将新房里面那几人蹊跷死状告诉了他。
青锋名剑,可不是随便一把什么破铜烂铁的剑都能仿冒出那样致命的伤口来的。
莫安娴原本只是怀疑张广那把剑被人悄悄拿来作案,但现在,她不得不怀疑到张广本人头上。
张宁显然也是明白其中张广嫌疑有多大,所以这会脸色才会如此沉重难看。
“大小姐,我相信这事肯定不是三弟所为。”张宁目光恳切,“其中一定另有内情。”
莫安娴两手一摊,倒也没有露出不悦之色,只淡淡道,“我想希望事情如此。”
若非不希望与张家为敌,她何须坐在这里见他们。
莫安娴瞥了瞥君莫问,才转目定定盯着张宁,“敢问大公子知不知道他之前大约是什么时辰不见人的?”
想要洗脱张广嫌疑,首先便要证实案发时候张广不在现场。
张宁面色微微变了变,自然明白莫安娴这么问的用意,可是这件事他哪能作证。真能作证,自然一早就能洗脱张广嫌疑了。
莫安娴站了起来,如今纪媛还未找到,她实在没心情坐在这跟他们磨叽张广有没有嫌疑。
“大公子,我敬重你,也尊重你维护弟弟的心意。”莫安娴顿了顿,眼角却是掠向默不作声的君莫问,“不过,在事情未明朗之前,也请你尊重我维护亲人的心思。”
纪媛,已经与她哥哥拜了堂,现在,已经是她正式的大嫂,是莫府一员。
是她家人!
张宁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什么,可看着她掷地有声的模样,一时又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
“大哥,”君莫问看了看他,却道,“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少奶奶,找到三哥。”
莫安娴眉头皱了皱,“请问大公子,这到底怎么回事?”
张宁苦笑着跟在她后面往外走去,“说实话,我也想弄清陈这到底怎么回事。”
君莫问叹口气,加快脚步与莫安娴同行,“安娴别担心,少奶奶不会有事的。”
“三哥他……虽然鲁莽,不过我相信正常情况下,他断不会做出对少奶奶不利的事情来。”
这叫安慰吗?
莫安娴心头泛冷,抿着唇没有搭话。
“大哥说他后面再走开的时候,并没有喝多少酒。”
也就是说,虽然他们目前不能确定张广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不过他离去之前人却是清醒着的,莫安娴应该相信张广清醒之下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可是这话,君莫问自己都劝得没有底气,莫安娴如何会相信。
不过想着君莫问也是好意宽慰,莫安娴才懒得出声与她辩驳罢了。
这会她倒是明白为何张宁会与君莫问一同过来见她了。
这两人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张家没有包庇张广的意思,他们坦坦荡荡前来告知实情,便是间接向她表明没有与莫府为敌的意愿。
莫安娴转目,朝君莫问笑了笑,“我明白。”
事到如今,他们都看出来了,有人故意想挑起张家与莫府的矛盾,有人就是借着今天纪媛失踪的事让莫府与张家水火不容。
说完这句,莫安娴脚步加快了,出了雅竹院,才走到花园一角,立时就见青若迎了过来。
她看见与莫安娴同行一块的君莫问,先是怔了怔,张嘴想说的话也随即吞了回去。
莫安娴掠了掠身侧的张宁,才对青若道,“说吧?”
青若犹豫了一下,见她示意不必避讳张家兄妹,便道,“暂时没有少奶奶消息。”
莫府可不小,真要藏一个人,哪都可以藏。可要在短时间内搜出来,这可就难了。
若是对方意在将纪媛偷偷带出府去,那么如今所剩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因为这会宴席已经开始,用不了多久就该有宾客离去了。
到那个时候,她不可能还让人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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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皱着眉头沉吟一下,挥了挥手,道,“知道了,先让他们继续搜。”
她得想办法尽快结束这事才行。
青若朝她福了福身,然后转身走开了。张宁与君莫问俱一脸凝重的站在一旁,他们也在默默想办法。
若不能尽快找到纪媛,单凭新房所发生的事情,就够他们张莫两府发生嫌隙了。
而且,他们除了要想办法帮忙尽快找到纪媛外,还得赶紧找回不知所踪的张广。
他们几人这会虽站在花园一条道上,隔着葱葱郁郁的花草,那些宴饮的宾客倒是没发现他们有什么不妥。
不过,这些客人里面,可不包括陈芝树与夏星沉。
莫府的下人突然变得紧张,连做事都显得心不在焉,再加上陪酒敬酒的新郎还有主人莫方行义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强颜欢笑的模样,又如何瞒得过他们两人眼睛。
是以,莫安娴一行刚走到花园一角,陈芝树立时就给身后的圆脸侍卫使个眼色。而几乎同一时间,夏星沉也让自己身边亲信借故往莫安娴那边走去。
倒不是陈芝树与夏星沉两人不想直接去问莫安娴,只不过两人都是人精,焉会看不出莫府出事了,还不是小事。
但是,莫府目前显然有意想将这事隐瞒着。他们两人若是随意这么一走动,岂不等于将焦点一下都集中到莫安娴身上。
不是他们想高调,而是两人身份注定他们今天的一举一动无法低调下来。
张化与莫安娴相熟,且为人机灵圆滑,离王殿下表示让这位属下去帮忙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至于夏星沉,所派出那亲信同样也是莫安娴熟悉的。
一会之后,就见张化与君白装模作样不约而同的到了莫安娴附近。
莫安娴一瞧见两人,随即微微感动的抬头望了望远处。
“莫姑娘,”张化隐在树后,远处的宾客视线不佳,绝对不容易发现树后有人,“府上有没有什么是属下能够帮忙的?”
张化说这话,代表的可是陈芝树。
莫安娴默了默,环视一下在场几人,倒也没有再隐瞒,“我大嫂在新房失踪的,目前下落不明,不过暂时可以排除被人带出府外。”
张化眉头紧了紧,这是表示纪媛最大可能是被人藏在莫府里。
可莫姑娘却一时半会找不到人。
张化倒没有在这会再细问莫安娴,他思索了一会,建议道,“不知莫姑娘知不知道少奶奶身边有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其实他这是拐着弯提醒莫安娴,纪媛身上有没有什么让人容易辨认的东西,比如气味或其他有利于寻找的线索。
经他这么一问,莫安娴想了一下,眼神果然亮了亮。
“我想起来了,大嫂身上确实有些特别的地方。”
而这个特别之处,她相信只要纪媛还留在府内,一定很快就可以找出来。
受她兴奋莫名感染,君莫问也微微松了口气,“安娴,少奶奶身上真有特殊的地方有利于我们寻找吗?”
莫安娴点头,随即道,“不过,我目前也不敢确定,到底行不行得通还得试过才知道。”
君莫问连忙道,“那还犹豫什么,赶紧的将特征说出来,让大家暗下尽快按照这特殊之处找去。”
莫安娴瞧见她比自己还心急的模样,原本绷紧的弦也微微松泛了些,“好,我说。”
“大嫂懂医术,她经常接触各种药材,双手肯定有药香味。”
“就这个?”君莫问狐疑看着她,“她洗手再加上用些保护的手油什么的,什么味道都掩盖了吧?”
莫安娴笑了笑,并没有与她争辩的意思,只胸有成竹淡淡一笑,“那就等着看吧。”
“青若,将小白抱到这来。”莫安娴又扭头看向冷玥,“你去各取一件大嫂的衣裳与首饰。”
她记得纪媛平时用的首饰都会用特殊方法保养,而那法子是纪媛自己利用药材捣鼓出来的,有一股淡淡的十分特别的气味。
远的不说,就莫府而言,她觉得那股气味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闻言,君莫问越发忧心忡忡,“小白?你养的那只狐狸?它还能凭气味找人?”
张化瞧见她明显怀疑的模样,不禁暗下腹诽。姑娘,那可不是一般的狐狸,那是离王殿下养的狐狸好不好。
俗话说得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他家主子那样智慧超卓的无双人物,就是随便养一只爱宠,也绝对比别人精心养的宠物要聪明百倍。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倒没有将话说满,只淡淡道,“放心吧,除了它,我已经让人另外找条鼻子不错的狗来帮忙了;就算它们都不可靠,不是还有人一起找吗?”
君莫问见她说得淡然,似乎眉宇之间也没有什么忧色,当下倒也渐渐安定下来。
不过,君莫问始终做不到莫安娴一样淡定安然。
“安娴,不如我也去帮忙吧?”
莫安娴瞥过她看向张宁,失笑道,“大公子,你觉得她这话说得合适吗?”
张宁看了看明显心绪不宁的君莫问,摇了摇头,轻声道,“小妹,你若真去帮忙,那才真是越帮越忙。”
张家小姐四下找人?
那不是明摆着告诉其他客人,莫府发生了大事吗?
君莫问随即意识到自己这要求不妥,看着莫安娴,歉意的苦笑道,“看来我是关心得失了分寸了。”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朝她笑了笑,“关心则乱而已。”
君莫问怔了下,看着淡然从容转身移步的紫衣少女,暗道一声惭愧,才转身往宴席场地走去。
她是关心张广关心张家,但莫安娴不是比她更关心事情的进展么?新房那一幕,她可是亲眼看过的,谁知道纪媛眼下遭遇了什么?又或者正在某处遭受着什么?
按理说,莫安娴应该表现得比她更焦急更方寸大乱才对,可偏偏……。
越这般想着,君莫问除了暗觉惭愧之外,心里也莫名的对莫安娴浮起淡淡佩服来。
遇到这样的事情,莫安娴还能有条不紊冷静镇定的安排一项项事情,不得不说,就这心态方面,她确实不如莫安娴。
青若与冷玥很快按照莫安娴的吩咐将东西都取了过来,莫安娴看着那只懒洋洋半眯眼睛的狐狸,伸手抱了过来,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盯着它眼睛,才轻声道,“小白,现在我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她接过冷玥递来的衣裳与首饰,放近小白鼻子让它嗅了嗅,又道,“记住上面的气味没有?”
小白歪着脑袋盯着她,那精神抖擞的模样仿佛在告诉莫安娴,它已经记住了。
“那好,你现在遁着上面的气味给我找出大嫂来。”莫安娴将它轻轻放到地上,又拍了拍它脑袋,才满怀期望的道,“去吧。”
“小姐,”青若看着它一甩尾巴,果断的一溜烟跑了,当下不怎么有信心问道,“它真能找到少奶奶吗?”
莫安娴面色冷淡,“能不能找到,跟过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说完,她率先跟在小白后面迈步走了。
青若在原地顿了顿,倒没跟在莫安娴身边,因为她看见冷玥已经一声不吭的跟了过去。
小姐与冷玥跟去了,我就不去凑热闹了,还是去看看其他人找得怎么样吧。
青若转身往相反方面而去,表面看着仍旧平常,只不过眼底却浮着压不下去的重重忧虑。
“佛祖保佑,保佑少奶奶一定平平安安。”千万别再像以前的周小姐那样,临了临了,喜事竟然变成丧事。
她现在还记得十分清陈,大少爷与小姐为了周小姐的死,当初伤心成什么样。
喃喃完这句,青若才终于大步迈开。
莫安娴与冷玥跟在小白后面,并不太着急。因为小白似乎知道她们在后面跟着一样,跑一会回头望一眼,若见她们没跟上来便会停下来等一等。
可是,随着小白不断跑的方向,冷玥脸色隐隐有些发白了,“小姐,”她觑了眼一脸淡然却带着信任的莫安娴,咽了咽口水,才小心翼翼提醒道,“小白它似乎……是往枫林居方向跑?”
相信一只狐狸,这事真的没问题吗?
莫安娴淡淡“嗯”一声“我知道。”
然后继续不紧不慢的跟在小白后面往枫林居方向而去。
冷玥心头紧了紧,小姐这么笃定,这是相信小白还是怀疑小白?
不过想了想,冷玥便不再说话了。
其他地方有张化与君白暗中帮忙,若少奶奶真被藏在府里的话,有他们两人在,在宾客离府前被找到的机率倒是大很多。
唯独小姐这院子,没有人前来搜查过,也许小姐是打算亲自回去寻人吧。
想到这里,冷玥也不禁微微皱眉,心中担忧。
莫安娴不紧不慢的跟着,心里却在想之前那个戏班的事。这会她已经可以肯定,戏班并没有暗藏纪媛私运出府。
不过,她并不相信那名角突然受伤生病是偶然巧合。
时机如此凑巧,自然是为了拖延时间,拖住她的脚步,阻碍她找到人了。
看着眼前越发熟悉的景致,莫安娴不禁暗下叹了口气,大嫂,你到底被藏在哪里?
真的会被藏在枫林居么?
莫安娴出神的瞬间,前头跑得欢的小白却突然回过头来,朝她尖利的叫了起来。
冷玥看着它焦急又兴奋的神情,心里一怔,“小姐,它不会真发现少奶奶在哪吧?”
莫安娴加快脚步走进枫林居,“有何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在外边坐不住的君莫问也追到枫林居来了。
不过,她才张口还未来得及出声喊住莫安娴,就见莫安娴忽然加快脚步往里走。
她转了转眼睛,一脸疑惑的喃喃自语起来,“难道那只小狐狸真找到人了?”
今天府里办喜事,枫林居除了一个看门婆子外,其余人全部都到前院帮忙去了。
莫安娴跟得急,追在小白后面七拐八拐的,很快来到了她的闺房外面。
“小白你确定没弄错?”莫安娴在外面站住不动,望着那只浑身上下雪白得毫无杂色的狐狸,眼神疑惑,“再往里,那就是我休息的地方了。”
如果纪媛真被藏在这里,她真不得不叹一声佩服了。
然而,莫安娴心念还未转完,却忽然看见有道身影自侧面窗户翻跳而出。
那身影跳下去的时候,也不知什么缘故,竟然弯膝跪地,似是难以自禁的跄踉了一下。
莫安娴瞧着那背影,心骤然紧张起来。
远远的,那身影跄踉过后,凭着手里的长剑撑地才勉强支着站了起来。
阳光下,那散发着寒光的长剑竟然有几滴鲜红滚落。
莫安娴眯了眯眼,心当即沉了又沉。她看得清陈,阳光反射下那几滴鲜红,必是鲜血无疑。
这是谁的血?
“小姐,他……他是张广?”
莫安娴能望见那身影,跟在她身边的冷玥自然也能望见。而且,莫安娴熟悉张广,冷玥也不陌生。
这一声意外隐含震惊的轻呼,几乎立即落到了君莫问耳里。而君莫问心里一急,当下连想也没想,直接施展轻功往莫安娴这边掠了过来。
“三哥?三哥在哪?”
莫安娴幽幽叹了口气,冷玥则直接抬手往前面不远的窗户指去。
君莫问顺势望过去,只见那以剑支地撑着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身影,这会正吃力的将剑拔出,还顺便将剑就着草地擦了擦,大概是想借此擦去剑身上的血迹。
再然后,长剑归鞘,那身影便跌跌撞撞的从另一端急急走了。
君莫问呆呆看着那几个起落便不见踪影的人,这才回过神,吃惊又着急的高声唤道,“三哥,你等等。”
可惜前头那身影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慌不择路之下几个急掠,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君莫问银牙一咬,立即发力追了过去。
冷玥望望那边身姿矫健掠过去追人的君莫问,又看了看站在原地面容冷沉的紫衣少女,“小姐,要不要奴婢也追过去?”
莫安娴摇了摇头,语气竟然透了几分沉重,“不用,我们还是先进去看看吧。”
刚才从窗户跳出去那个人,必是张广无疑。
“对了,冷玥,”莫安娴扭头,神情若有所思,流转的明亮眸子却又泛着难明的复杂之色,“你看清陈了吗?刚才他手里拿的是不是青锋?”
冷玥心中咯噔一声,小姐这么问,证明小姐已经确认刚才那个人就是张广无疑了。
那把剑上面,刚才还滴着血……。
血?
冷玥心中一凛,连忙点头道,“小姐,奴婢看清陈了,那就是名剑青锋。”
莫安娴皱着眉头低咒一声,随即抬步急急往她闺房赶去。
冷玥心里也涌出强烈不祥预感,见状连忙大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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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闺房的门自然是锁着的,她走到门外,眉头一挑,退后两步,毫不迟疑冷声吩咐道,“冷玥,踹开它。”
冷玥怔了怔,小姐竟然叫她踹开它?
从来淡定冷静的小姐竟然也有如此火爆粗鲁的时候?还是已经心急得连拿钥匙开门这片刻功夫也等不及了?
“磨蹭什么?”莫安娴扭头,眉头拧得老高,见她发呆立时就冷声催促起来,“赶紧踹!”
冷玥定了定神,再不敢迟疑的上前两步,抬起脚用力往房门一踹,那结实的房门果然禁不住她的劲道立时“呯”的应声而开。
莫安娴连看也没有看一眼那被踹得摇摇晃晃的房门一眼,直接急急迈步往里走。
门一开,难闻的血猩味便迫不及待的往外窜。
莫安娴眉头皱起,面上看着仍旧镇定如常,可她的手脚这会却无意识的冰凉一片。
她走得急,以至膝盖重重撞到桌子一角,如此用力一撞,冷玥猜测着她的膝盖应该已经淤青一片,放在平时,这会肯定都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吸气声了。
可莫安娴却似完全没发觉一般,撞过桌子,又继续矢志不渝的往床榻那边急急迈去。
因为越往里,血猩味越浓,而因为隔着屏风的关系,这会莫安娴视线受阻,根本看不清床榻里面究竟什么情形。
鼻端处处似乎已经被浓烈令人欲呕的血猩味充斥占据了,莫安娴心里越发揪得紧起来,她怕——怕屏风后倒在血泊里的人,会是那个已经成为她家人的纪媛。
“呯”一声,她又踢倒一张凳子,跟在后边的冷玥目测,这会她的小腿应该已经撞得脱了皮……。
可莫安娴还是似乎完全失去知觉一般,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仍一心一意的往床榻那边赶去。
冷玥张了张嘴,想要提醒她小心脚下。
可是,提醒还未及出口,又再度传来“呯”的一声。冷玥不忍目睹的扭过头去,真想叹气捂上眼睛。
就在这个时候,那急促如战鼓般直直往里的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冷玥就听闻一声悠长的叹气声幽幽回荡的飘了过来。
她听出来了,小姐这是极度紧张过后松口气的声音。
那叹息声里,她竟然第一次听出了不加掩饰的庆幸与欢喜。
“小姐……”冷玥转过头,连忙跑向床榻。
可她跑到近前,眼珠却倏地惊得瞪圆了。
她看到了什么啊?
少奶奶穿着大红嫁衣却衣衫不整的躺在小姐床榻上,而床沿下却有个死透的男人瞪大眼珠委顿而坐。床榻上十分零乱,床榻下那男人手里至死还紧紧抓住从少奶奶身上撕下的一角嫁衣。
冷玥眼睛又转落到床上的纪媛身上,只见纪媛双目紧闭,不过听起来呼吸均匀绵长。
“小姐,少奶奶没有受伤,只是暂时昏迷了?”
“可是他……”冷玥指了指倚着床边委顿而坐的男人,眼神震惊又嫌恶,“被青锋剑一剑穿心,已经死得透透了。”
莫安娴没有说话,她站在床榻前仔细观察了一会,才上前弯腰更近的观看昏睡中的纪媛。
“好了,大嫂没事,不过她这样子……”莫安娴眉头皱了皱,欣喜过后,便透了淡淡担忧,“你赶紧到柜子那边将我的衣裳取过来。”
冷玥将目光自纪媛胸前那已经露出来的肚兜上挪开,转身蹬蹬跑着过去打开柜子。
衣裳取过来,莫安娴眼角掠了眼委顿坐地已死透的莫云昭,眼神既疑惑又嫌恶。
“你帮忙扶起大嫂到旁边的屋子先将衣裳换了。”
就算莫云昭已经死透,她也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帮纪媛换衣裳。
冷玥立时便按她吩咐,上前架起昏迷中的纪媛往旁边的房间而去。
一会之后,两人合力帮纪媛换好了衣裳。
“小姐,那个人怎么办?”
冷玥想不通失踪很久的莫云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莫府,更想不通他为什么会突然被张广杀死在这,至于被掳到这又被弄昏迷的纪媛跟这些事又有什么关系,她更是一窍也想不通。
想不通便不想了,冷玥最大的优点就是不钻牛角尖虐待自己脑袋。
前因后果什么的她统统都可以不理会,但是,莫云昭的尸首她却不能不理会。
这可是小姐的闺房啊……!
想起这个,冷玥真心替自己小姐心疼。
以前的莫府被一场大火烧成白地,现在小姐的闺房又成了这样子!她暗下摇了摇头,看来小姐又得挪地了。
莫安娴站在窗前,掠了眼依旧昏迷不省人事的纪媛,转目盯着外面高大红枫出神。
半晌,才缓缓道,“你先去解除封府令,然后找两个人伪装一下,悄悄将莫云昭尸首送回莫永朝那边去。”
她默了默,又道,“不过现在,你先随我过去。”
冷玥茫然看着她,不过没有发问。
小姐让她跟过去,自有道理,她跟着便是了。
莫安娴再度踏入自己这间被血猩弥漫的闺房,忍不住皱了皱眉,想起自己休息的地方变成了杀人地,心里就觉得膈应得慌。
不过,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也只是在她心头盘桓一会便散去了。
她脑里还清晰的惦记着之前在外头远远望见张广跳窗而逃那一幕,张广跳下去时那跄踉的姿势实在太过诡异,她总觉得事情不会像表面看起来如此简单。
可这蹊跷到底在什么地方,她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心中一动,只觉得该从最确定的事入手再重新调查一次。
想着,她脚步加快,顷刻再度到了床榻旁。
莫安娴站在莫云昭尸首跟前,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胸前那个血液凝止的窟窿。
“冷玥,你来看看,他身上的伤口是不是一剑造成的?”
闻言,冷玥有些惊愕的看了看她,“小姐怀疑这屋子另外还有人?”
莫安娴冷笑一声,“显而易见的事。”
冷玥怔了怔,半天才一脸震惊的看着她,“小姐是说,莫云昭并不是张广所杀?”
莫安娴眯了眯眼,一直盯着莫云昭胸前唯一致命伤不放,“这个暂时还说不清陈。”
冷玥不出声了,这事果然需要从伤口上确认。
对于辨认是否一招毙命这种事,自然是她更在行。
冷玥上前一步,弯腰凑近去查看莫云昭胸前伤口,看了半天,才想起莫安娴还在旁边毫无惧色眼睁睁看着。
她站直起来,面色古怪的看着紫衣少女,见莫安娴面容上,除了沉思冷峻之外,根本找不到半分害怕畏惧之类的情绪。
她不禁有些好奇,下意识脱口便问了出来,“小姐你不怕?”
这个傻丫头?不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后知后觉了吗?
莫安娴摇了摇头,漠然道,“他活着的时候我尚且不怕,死了就更没什么可怕的。”
冷玥深深的凝了她一会,才默默收回视线,小姐的胆子还真是异于常人的大。
难怪以前她经常从离王殿下眼中看到感叹小姐胆子大的神色,现在她才终于有这觉悟。
“怎么样?他的伤口是一次一剑造成的吗?”
冷玥摇头,神色也多了几分严肃,“不是。”
莫安娴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道,“果然不如所料,可张广之前来这杀人的又是谁?”
张广又是如何跑到这来,做了那个人的替罪羊?
“对了,你可看得出来这两次剑伤是不是同一把剑造成的?”
冷玥定睛盯着那伤口,思忖了一下,才缓缓道,“从伤口的外形宽度与入肉深浅来看,应该是同为青锋剑所刺。”
“小姐,你看他衣裳也被人乱翻过,会不会是张广在他身上找什么东西?”
莫安娴叹气,“这个我也不能确定。”
“好了,暂且不管这些了,先让人撤了封府令,然后将这家伙的尸首悄悄送回去吧。”
说完这些,莫安娴便转身往不远的房间走去,纪媛还没清醒过来,她得贴身守着。
之所以要守着,是因为莫安娴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按照她对纪媛的了解,若是纪媛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曾遭遇过什么的话,只怕依着纪媛冷傲自洁的性子,到时极可能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冷玥不太放心的看了看她,“小姐,你独自留在这里没事吗?”
莫安娴愕然看她,“我能有什么事,”不过随即转念一想,便知冷玥担心什么了,“你放心吧,这里不会再有人来的,你也不用走远,只需要到门口让人传个口讯给红影就行。”
冷玥一想也是,从这里到门口不过几步距离,小姐能遇到什么危险!
莫安娴要解脱封府令的口讯很快传了出去,红影除了让人执行命令之外,也在第一时间将这消息递到了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跟前。
“这么说安娴已经找到人了?”莫方行义父与莫少轩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到激动欣喜之色,“那就好。”
莫方行义父心中大石放下,招呼客人的时候终于不再频频走神出状况了。
只不过,莫安娴没料到的是,她这解除封府令的口讯一传出来,却无意方便了张广。
原本张广憋着气拖着伤从枫林居慌不择路往外逃的,偏偏叫君莫问看到了,偏偏君莫问还是个全能高手,还一路施展轻功追着他屁股后面去了。
君莫问一路追过去还不算,还一路不停的叫着,“三哥,你停下来,我知道是你。”
张广被她追得恼火,被唤得更加恼火。
可想起刚才之事,张广却不敢这会停下来。
就这样,两人一追一逐的,不知不觉就到了莫府大门这边。虽然这边离设宴的花园还有段距离,不过今日大喜,大门这边也是络绎不绝人来人往。
张广自然不敢再跑了,君莫问当然也一样的心理。张广缓下脚步,是顾忌着张家声誉,君莫问知道新房那一幕,所以比他顾忌得更多。
“三哥,你等等我。”不跑,不表示君莫问就放过张广。
新房里面发生的事,她一定得向张广这个当事人问个明白。这大喜的日子呢,什么过不去的仇怨要在新房拔剑相向?杀死了喜娘不算,还要将新娘藏起来弄到下落不明。
想到这里,君莫问脚下更悄然加快了两步,她还不知道新娘子现在怎么样了呢。
谁料她不唤尤可,这一唤却似突然触动到张广什么神经一样,连头也不回,甩开袖子大步就往门口跨去。
君莫问见状皱了皱眉,不过随即心里一喜,因为她看见这会已经有宾客离席告辞了。
她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莫府已经撤了封府令!
也就是说,让大家找得焦头烂额的新娘子终于找到了。不动声色的解除封府令,看来新娘子并没有什么大碍。
君莫问暗下松了口气,新娘子没事就好。
就在君莫问琢磨的这一小会功夫里,张广已经快走到大门了。
君莫问心里一急,张目四下瞄了瞄,正巧遇到一个下人路过,她伸手一把将人拉住,急急道,“你替我给你家大小姐捎句话,就说张家小姐与三公子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管那丫环张口结舌反应不过来,随手拔了发上的钗子往那丫环手里一塞,随后便三步并作两步追张广去了。
君莫问打定主意,这回一定要将人看牢,绝不能再让张广在自己眼前再溜了。
今日的事若是处理不妥,只怕来日张莫两家真要成仇了。
暗下叹口气,就见张广一声不响的坐上了马车。君莫问眼珠一转,连半分迟疑也没有,直接赶过去往马车前一站,然后弯腰麻利的钻进里面去。
就在他们离开莫府不久,得到消息的张宁也赶紧告辞回府去了。
大半个时辰后,君莫问、张广还有张宁,几乎是先后脚回到张府的。
张工羽因事并没有前往莫府赴宴,这会也不在府里。因此张宁一回来,立时就将张家所有嫡出兄弟都集中到了正院偏厅。
“三弟,你给大家说说,在莫府你到底怎么回事?”张宁表情很严肃,他坐在上首不苟言笑扫向张广,那板正模样还真跟张工羽有几分相似。
张广怕张工羽,望见眼前的兄长也有几分其父影子,当下情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
不过眼珠一转,掠见这厅里也就他们兄妹几人,当下心神大定。
“怎么回事?能有什么事?”张广满不在乎的瞥了眼张宁,随手端起凉掉的茶水喝了一口,“不就是我在莫府待得不耐烦想早点离开而已。”
君莫问眉头立时一挑,声音暗含凌厉,“三哥!”
张广侧目,看着对他怒目而视的少女,想起自己在莫府被她追了一路,这回来的路上还被她缠了一路,心里就腾腾冒起怒火来。
“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小妹你干嘛一副跟我有仇的模样非揪着我不放?”
“我说了我在莫府没有杀任何人,为什么你就是不信!”张广越说心里火气越大,“既然都不相信了,还问我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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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何止是恼火,简直是耍横撒赖。
张宁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要说在张广与君莫问这两人之间选择的话,他肯定相信君莫问多些。
实在是因为张广为人多张狂,行事素来随心所欲多不靠谱。
“你没杀人是吧?”张宁紧紧盯着他,“那好,你跟我们说说你的青锋剑是怎么回事?”
一路上,张广因为心里窝火,根本不愿与君莫问说话,所以在马车上,不管君莫问朝他询问什么,他都装聋作哑。
不过,君莫问却不管他心里乐意不乐意,直接一五一十的将她在莫府新房所见详细给张广描述了一遍。
所以眼下张宁一问,原本还觉得自己占理的挺有气焰的张广立时便似霜打的茄子般焉了。
“大哥,我真没杀人,”张广皱着眉头,垂着脑袋,心里觉得特别委屈,“我也不知道我的青锋怎么就成了杀人凶器。”
张宁立时不满地哼了哼,“那是你随身携带的武器,你不知道?难道它还会自己悄无声息长了翅膀飞去杀人不成?”
在张宁听来,他这话纯粹就是敷衍他们的推搪之辞。
这个三弟,到底明不明白今天的事态有多严重?还一副轻描淡写满不在乎我没错的态度,简直令人火冒三丈!
张广迎上他明显不信任的眼神,再听这连傻子都听出出来的讽刺语气,脸色当即黑了一层。
他隐忍着没有站起来,不过头一仰,脖子一梗却露了突突青筋,“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难道大哥非要让我编个理由出来不成!”
张宁一噎,简直要被他的理直气壮气死。
他冷笑一声,“这么说你还委屈了,还占理了。”连个敷衍的理由都懒得想,直接就无赖一句不知道了事了!
君莫问真担心这兄弟俩再吵下去,事情没弄明白倒先窝里反打起来了。她暗下给张宁使了个眼色,才转目看着一脸忿忿不平的张广,“三哥,如果你真觉得自己委屈,你也要将事情说清陈来才行啊。”
“你不说出来,我们如何知道你委屈了。”
她语气平缓,声音柔和,总算让满肚窝心的张广没有再进一步发作。
君莫问殷殷看着他,微微泛了笑意鼓励的说道,“三哥,你说吧,若是真弄清陈是外人冤枉了你,我们绝对出面替你将这场子找回来。”
张广撞上她含笑眼眸,从她脸上看到了信任鼓励维护的神色,心里才好受了些。
默默回想了一会,才缓缓道,“说真的,我还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张宁一听这话就急了,两眼一瞪就要张嘴训话,君莫问立即冲他摇了摇头。
幸好张广眼下沉浸在回忆里,并没有留意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
“原本在酒席上,我就是随兴喝了几杯,然后就去找茅厕,后来不知怎么觉得晕晕乎乎的,大概酒气上头有些醉了……”张广努力回忆着,眼神却带着不确定的迷惘,“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茅厕不远的草地躺着,那时候我的青锋就在身上。”
君莫问心头跳了跳,与张宁交换一下眼神,不动声色问道,“那三哥记不记得你到时大概在草地睡了多久?”
张广皱着眉头,奋力回想当时的情形,“虽然我不记得怎么到了那草地睡了,不过我一直迷迷糊糊的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我想大概也没超过一刻钟吧。”
君莫问沉默不问了。
显而易见,有人趁着张广去茅厕的时候趁机弄晕了他,顺利拿走他的青锋去作案,还想了法子让他误以为时间不长。
其他也不用再问了,一定不会有人发现他曾躺在草地睡着的。
相反,他离席的事却人证一大把,就是时间,也长得足够他跑去新房行凶。
“大哥,你离开的时候,莫府少奶奶找到了吧?”
君莫问抬头看着张宁,问完这话才偏了偏头,又盯着张广。
张宁点了点头,她便继续问道,“三哥,那现在你跟大家说说,你跑到莫大小姐的院子去干什么?”
“又为什么当时提着剑从窗口跳出来?听闻我唤你还慌里慌张撒腿就跑?”
张广张了张嘴,想要再来一句“我不知道”,可撞上君莫问灼灼直透人心的目光,他这话终被梗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三哥不想说?”君莫问妙目一转,也不催他,只含笑轻声道,“那就说别的事好了。”
“三哥如厕回来之后,并没有多久又突然离席了,”君莫问语气轻松,可闪烁着自信光芒的眼眸却写满了笃定,“三哥又是为什么才回来又离席的?”
张广脸色立时便变了变。
君莫问飞快与张宁交换一下眼神,她这是直接问到点子上来了。
张广略略偏头,有意无意躲开她的目光,“我听说莫府花园修整得极好,突然起意想去观赏一番。”
君莫问心下叹气,三哥,你就算说谎话也说得像样的。这种明眼人一眼就可以拆穿的谎话,其实说出来连自欺都做不到,更何况欺人。
“三弟,避而不谈并不表示它没有发生,”张宁开口,姿态与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换了一副语重心长模样,“我可是听说了,你当时是因为无意看见什么人,才突然又匆匆离席的。”
张广立即浑身一僵,皱着眉头十分古怪的掠了眼张宁。却见张宁一副坚持的模样,神清目明严肃无比的盯着他。
这是非说不可了!
张广暗下握了握拳头,想起自己从莫安娴院子跳出来的时候被君莫问撞个正着,他眼下就是想抵赖也抵赖不过去。
可那个人,关系到让他难堪的往事,能不提的话他真不愿意提。
“三哥,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事。”
讳疾忌医?
君莫问轻轻淡淡的声音却似一道晴天霹雳般突然劈在了张广头上,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因为莫云昭引起的种种痛苦经历,还想起了求医的种种难堪磨搓。
他遭受的一切,都跟姓莫的有关!
哼了哼,张广也不掩饰此刻他愤怒的坏心情,“是,我确实是因为意外看见一个人才突然匆匆离席的。”
张宁心里紧张,面上却淡然道,“什么人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张广握着拳头,黑着脸昂然瞪向张宁,“莫云昭!”
张宁突了突,君莫问双眉挑了挑。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谁不知道莫云昭这三个字代表什么,谁不知道这个名字简直就是张广挥之不去的噩梦,是不能触碰的心魔。
可不问,又如何弄明白后面的事。
张宁想到后面的事才是真正的事关重大,他就算不想揭张广的伤疤也不行。
默了默,他面上神色缓和了几分,语气也放得轻松随意不少,“三弟,不是说他已经失踪了吗?你确定自己没看花眼?”
即使莫云昭真敢偷偷摸摸回到京城来,依着莫永朝与莫方行义父交恶得人尽皆知的程度,也不可能会请莫云昭来莫府喝喜酒才对。
唯一可能,就是莫云昭是悄悄跟着宾客混进去的,大概想混进去做些什么浑水摸鱼的事吧。
可既然如此,莫云昭就应该低调遮遮掩掩隐没人前才对,三弟又怎么会在宴席上突然那么巧看见他了?
张广皱着眉头掠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冷嗤一声,“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剑下,你说我有没有看花眼。”
这话说得君莫问与张宁同时一惊,他们离开莫府的时候走得急,再加上新娘子突然失踪再突然被找到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莫安娴绝对禁止下人宣扬,所以张家兄妹对这些事倒是半点不知。
“你怎么在莫府就杀了他?”张宁震惊过后,就眉目泛沉,“你大可以擒住他交由官府出面处理。”
大喜的日子,在人家府邸里连续开杀戒,这都算什么事!
张宁捏着眉心,只觉突然间头疼得厉害。
这个弟弟一旦认准死理犟起来,别说他没办法,就是父亲也没办法!
张宁暗暗叹气,君莫问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们努力做了那么多努力了那么久,就是想与莫府化解矛盾,不与人家结仇。
可她这个三哥倒好,挑着人家府上大喜的日子杀人还赶趟的,杀了一个又一个,闹完一处还不算完,还要再闹下去……。
张广看着他们谴责又失望的样子,本打定主意不再说的,却又突然鬼使神差道,“我杀了他又怎么了?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他哼了哼,越想越觉得心里窝火,他在人家府上大喜日子杀人是不对,可当时情形危急,他也算间接做了件好事。
为什么就不能换种眼光看他?
“迫不得已?”张宁眉头绷得老高,“杀人还有迫不得已的?难道当时还有人拿剑指着你了?”
“没有人拿剑指着我,”张广挺起胸来,半点不见心虚的与张宁对视,“可我当时要是不出手的话,有人就要遭殃。”
君莫问心里咯噔一下,立时朝张宁使了个眼色。
然后小心翼翼问道,“三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我当时离席一路追着他,谁知他七拐八拐的溜到了后院,”说到这里,张广顿了顿,眼神闪烁一下有些心虚的避开她目光。
君莫问心中打了个突,这神态实在令人起疑,难道三哥还隐瞒了别的事情?不过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便故作不知露出倾听的神色。
“我追到的时候,他已经钻入一间闺房里,正欲对人行那等不轨的禽兽之事……。”
他顿了顿,眼神略略犹豫,才又道,“那姑娘身穿红色嫁衣……。”
张宁眉心一跳,君莫问暗中倒吸口气。
“我一时情急,就拔剑了,谁知他是豆腐做的那么不经刺,一剑下去就不顶事了。”
听起来,也勉强合情合理,可君莫问再仔细一回想当时撞见他的情形,就觉得事情蹊跷疑点颇多。
“就算是这样,三哥也不用慌里慌张的逃吧?”君莫问说得轻柔,眉目间只见疑惑并不见怀疑,张广看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那种情况实在尴尬,”眼珠一转,张广镇定的接着道,“我不是怕留下来到时万一有理说不清,岂不更麻烦。”
君莫问想了想,又问道,“当时莫府少奶奶是不是昏迷不醒?”
张广神色缓了缓,“正是如此,我担心她突然醒来被误会什么,所以听闻有人靠近,下意识就想着先避开算了。”
君莫问挑眉,难掩自信的目光瞥向他,仿佛不经意问道,“那三哥为何一路都不肯搭理我?”
张广绷直腰杆,脸色微愠的看着她,半晌,才瓮声瓮气道,“那是因为你先怀疑我。”
君莫问沉默下来,她在静静梳理张广所说这些事的前后始末。
听起来,她这三哥就像完全无辜的局外人一样。不管是青锋剑被人拿去新房行凶嫁祸,还是后来他自己出手杀人,都是被逼的。
可心里,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想不通。
相比于张家这边剑拔弩张,莫府这边的气氛也同样低迷让人不安。
莫安娴让人将莫云昭尸首悄悄送走,却不好再贸然将昏迷中的纪媛也弄出她的院子。
而且,这会新房也染了血,实在不适合再回去。
想了一会,莫安娴决定还是暂时将纪媛留在枫林居里。
“咳咳……”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咳声,打断了莫安娴沉思,她惊喜的扭头望向床榻,就见纪媛缓缓睁开了眼睛。
“大嫂,你醒了。”莫安娴站了起来,倒了杯水才走过去,“先来喝口水吧。”
纪媛撑着发疼的额头坐了起来,“谢谢。”接了杯子喝了水,这才打量起四下来。
不过她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看着这陌生的房间,她不由得困惑道,“我这是在哪?”
莫安娴搬了张凳子在床沿前坐下,正面看着她,“大嫂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纪媛茫然的眨了眨眼,半晌,才终于发觉她一直叫自己大嫂。
一旁角落的椅子里,还放着从她身上换下的大红嫁衣。
纪媛目光触及那片红,整个人突然似被针扎一般,差点跳了起来,而她的脸色也在瞬间苍白。
“今天……是我成亲的日子。”她皱着眉头,梦呓一般不确定的声音,“可我怎么会在这?”
莫安娴看着她一脸茫然模样,暗下叹了口气。她也不想挑起纪媛不愉快的经历,可是这些不愉快的经历现在还未过去,她不提也不行。
要想纪媛真正从这些噩梦般的经历走出去,唯一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勇敢正面直视。
“大嫂,你真的不记得之前发生什么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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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轻轻握住她双手,还安抚的拍了拍。原本尚有些惶惶茫然的纪媛,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再看了看握住她那双手,苍茫迷雾般走不出去的心境忽然便似安定了许多。
“大嫂与大哥拜了堂后,就送入洞房了……”莫安娴看着她眼睛,轻声引导她自己往下想。
“洞房……”
纪媛呢喃一声,混沌的脑子忽然涌出大片大片红色来。
她忽然挣开莫安娴双手捧着脑袋,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红影、红影为什么要杀人?”
莫安娴心头狂跳,就见痛苦无比的纪媛闭着眼睛也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滚而落。
“她既然将她们都杀了,为什么我还活着?”
莫安娴心高高悬起,看着纪媛惨白的脸,犹豫了半晌都不知该如何将后面的事告诉她。
吞了吞口水,莫安娴第一次觉得,原来有时候开口说话也是件如此困难的事。
“大嫂,你在新房里面见到的红影是被人冒充的。”
纪媛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谁?又是为什么杀了喜娘她们?”
“还有我……”说到这里,她忽然顿住,抱了抱双臂,忽又焦急惧怕的低头不停打量自己。
莫安娴不用想也知道,纪媛被人从新房弄到这来,一路难免有磕磕碰碰。她身上自然不可避免的有淤青与擦伤。
可这些纪媛不知道,她只是突然觉得自己身上浑身都疼,而且还到处可见淤伤。
她慌乱的目光无意一瞥,再次瞥见那堆放在角落椅子的大红嫁衣……。
除了零乱,还隐约看出嫁衣有被人撕破的痕迹。
她盯住那大红嫁衣呆了呆,脸色忽然便从惨白变成灰青一片。
莫安娴一直细心留意着她,就是怕她会想不开,所以连一丝一毫细微的变化都不敢错过。
此刻见她虽然强行镇定着,可眼底那剧烈大变之色却逃不过莫安娴眼睛。
“大嫂,”莫安娴低了低身子,抬头仰视的角度看着她,“你是大夫,你应该比其他人更熟知一个人的身体情况。”
说到这,她顿了顿,有些话由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实在是不太方便。
“发生的事已经过去了,我们做人应该往前看。”莫安娴绕舌半晌,想了想,觉得还是直接将话说开了好,“我找到大嫂的时候,你身上就是有几处擦伤,嫁衣应该也是在藏匿过程中被划破的。”
“我之所以还留着嫁衣在这,就是想告诉大嫂你,你真的不用多心想太多。”莫安娴皱了皱眉,心中无奈,却不得不再次揭开纪媛的伤疤,“即使嫁衣划破几处,大嫂你仍然是清清白白的。”
这么说,应该够直白了吧?
当然,有时候心理上的创伤远比外表的可怕。
可这个时候,莫安娴真不知自己还能再说什么才好。
“这是意外,我们谁也不希望发生的意外,大嫂你不要放在心上,我们都明白的。”
叹口气,莫安娴娇俏面容透着几分让人不容忽视的严肃正经,“只要大嫂你愿意让它过去,它就不会再留在任何人心里。”
只要纪媛自己不介意,莫府任何人都不会介意这个意外的,包括她大哥。
别说纪媛现在没有遭人****失去清白,就算真发生这样的事,那亦非纪媛所愿,他们又有什么理由责怪或嫌弃身为受害者的纪媛呢?
也不知是莫安娴的宽慰起了作用,还是纪媛自己渐渐想明白了,面上灰青之色终于慢慢淡了下去。
良久,她才道,“谢谢你,安娴。”
“我知道,你们都有一颗包容的心。”
莫安娴故意笑着打趣她,“大嫂,看来你还没将这当成自己的家呢。”
纪媛嘴角微微弯起,看得出来这笑确实勉强,“我不是还没习惯嘛。”
莫安娴点了点头,看着她,轻声道,“嗯,习惯就好。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纪媛低头,声音低若梦呓。
飘入莫安娴耳中,更似从遥远无际的天边过来一样。
莫安娴心头发紧,抬眸用力的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是,一家人,福祸与共的一家人。”
纪媛也抬头看着她,笑了笑,“前院很忙吧,你去帮忙吧,我有些累,想在这躺一会。”
她笑容看着似平常一样冷清,可莫安娴却觉得迷离而飘渺,就像眼前这冷清而自生傲骨的女子会随意离开他们远去一样。
“大嫂,”莫安娴压下心头不安,撒娇道,“前院有大哥与父亲在,今天忙了一天我也累了,就留在这里与你作伴,好不好?”
纪媛看着眼前少女,目光碰上她闪亮透澈眸子,看着那双闪亮如星的眸子里倒映出自己这一身不忍直视的狼狈,心,难抑的呯然痛了痛。
纪媛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来,眼睛却闭上,不肯去看温软含笑装傻撒娇其实聪慧狡黠心中一切敞亮的少女。
狠了狠心,道,“你是莫府大小姐,是莫府真正掌家人,你今天若躲懒,岂不是要累坏你哥哥。”
莫安娴听得鼻子泛酸,面上却不露声色,故意不依的佯装生气,“原来大嫂心疼哥哥,就可着劲使唤我这个小姑。”
纪媛仍旧闭着眼睛,只轻轻道,“能者多劳。”
好一句能者多劳,这倒是个好理由。
莫安娴心下又酸又苦,话说到这份上,她当然不能再赖在这里不走。静静看了看纪媛,想了一会,压下心中隐忧,笑道,“那大嫂在这好好休息,我去替哥哥,让他来这好好陪你。”
听闻脚步声,纪媛连忙睁开眼睛,眸子里难掩惊慌与紧张,急急道,“不用。”
莫安娴转身,奇怪的看着她。纪媛只当自己否认得太急切引起她怀疑,当下缓了口气,又道,“今天多忙,真累坏了你,到时不止大家心疼,大家肯定都不饶我。”
眸光一闪,莫安娴决定装糊涂。
什么弦外之音的,让它见鬼去吧。
她眨了眨眼,含笑不语,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有些事,需要纪媛自己想通看透才有用。她就暂且让自己难得糊涂一回,留这空间让纪媛静一静好了。
纪媛竖着耳朵,听着莫安娴出了外面,又听着莫安娴招呼了冷玥一齐离开,她紧绷的神经立时唰的一下松驰了下来。
没有人在跟前,她再也不用强颜欢笑。
纪媛起身往角落椅子的大红嫁衣走去,藏在袖下的双手一直抖得厉害。
“对不起,对不起,我办不到,我真的办不到,我不配……”
她一直低声呢喃,腔调哽咽。定定盯着嫁衣的眼神,空洞绝望又溢满浓浓悲伤。
似是完全失了意识一般,她一脚深一脚浅的走到角落的椅子,将袖下颤抖不停的手缓缓伸了出去。
“这肮脏的东西不该再留在世间,那就送我最后一程吧。”
纪媛拿起嫁衣,抬头看着屋顶,双手却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拉拉扯扯之间顷刻将嫁衣撕成了条状。
将这鲜红如血的嫁衣挂上横梁之前,她满含哀伤决绝的仰起头来。
“小姐,我们真这样走了?”冷玥看着一路抿唇往外走的少女,不由得担忧的回头望了又望,“就留少奶奶一个人在这没问题吗?”
莫安娴没有理她,继续埋头往外走,只不过她面色比平常冷了三分。
而冷玥更没有发觉,她虽一直不停往外走,却其实走得并不快,只脚步声故意踩得极重而已。
放心吗?
莫安娴觉得自己浑身透寒才真,她怎么可能真放心独留纪媛一个人在这。
可她不走,不给纪媛一个机会,她又如何有契机喝醒纪媛。
莫安娴暗下叹气,看似步得漫不经心,其实她一直竖起耳朵倾听着房里的动静。
嫁衣被撕所发出的“哧啦”声,她听到了,嫁衣被纪媛甩上横梁的声音,她也听到了。
心里默默数着,终究将胸口那口盘桓不散的闷气叹了出来。
是不是不经历过生死,总不懂得珍惜生命的可贵呢!
沉重的叹息声一落,当即吓了冷玥一大跳。而就在冷玥还怔怔未反应过来的时候,莫安娴忽然转身一声急促冷喝,“冷玥,快去。”
冷玥转目,先看见她泛沉又浮着怒意的脸,才看见她手指往纪媛所在的房间指去。
她蓦地一激灵,浑身忽然有了透心凉的感觉。
脑袋还迷迷糊糊,脚下却已经快一步反应过来,直接按照莫安娴命令返身往纪媛所在的房间掠去。
“呯”一声,是冷玥心急之下直接用身子冲开的门。
她仰头,瞪大眼睛急急在屋里乱转。
在这素雅为主的房间里,从横梁垂下的红红绳子格外晃眼,更晃眼的是,那挂在红绳子上晃来晃去的纤长身影。
冷玥心直直下沉,手脚却没有慌乱,指头一动,便有指风同时“嗖嗖”弹出。
与此同时,她已经一个箭步滑了过去,在绳子断掉的同时,将挂在上面晃荡的人接住。
“咳咳咳……”一阵让人听着就觉得难受的轻咳声,接连不断的从纪媛喉咙呛了出来。
“呯”一声巨响之后,莫安娴眯着眼睛,冷笑着缓缓走了进来。
这巨大的摔门声,不仅惊得冷玥目瞪口呆,就连神智已经半模糊一心求死的纪媛也被惊得完全清醒过来。
“纪媛,原来我瞎眼了,竟然看错了你。”莫安娴步步走近,并不理会脸色涨紫的纪媛,也不理会她眼下是难受还是难过。抬起纤纤素手,就指着纪媛青白交加的脸,“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懦弱只会逃避的懦夫。”
纪媛下意识摇头,沙哑的声音脱口反驳,“我不是!”
“别跟我说不是,”莫安娴冷笑,面容看着平静,可她那双明亮眸子里很明显冒着簇簇愤怒火苗,“你到底怕什么呢?怕被人嫌弃怕被人指点嘲笑?还是怕连累大哥连累莫府?”
“因为你觉得自己不洁不配,因为你自以为是各种怕,所以你选择求死一了百了!”
“你认为这才是对大家最好?”
莫安娴越说,心里越觉悲愤。不过与此相反的是,她内心越悲愤,面容便越冷静。
“你有没有想过,今天莫府才办喜事,明天就传出大哥的新婚妻子自缢意味着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一了百了对莫府满门又意味着什么?”
“哥哥会因此伤心欲绝甚至从此一蹶不振,你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除了悲痛绝望之外,还可能因此怨恨上哥哥……”她越愤怒越失望,这冷笑声反而渐渐弱了下去,看着纪媛的眼神,只余深深失望,“莫府可能因你而与更多人交恶。”
“今天,已经有几个人为你而死,明天说不定有更多人因你而亡。”
“你想一了百了就上吊抹脖子?是,这一死,你确实是一了百了!”
“你以为自己忠贞伟大?死得光荣死得心安理得令人钦佩?”莫安娴看着她,眼神除了失望还多了几分嘲弄,“我看你其实就是自私自利懦弱没用,不过被撕了嫁衣而已,清清白白的身子谁也没碰,就要寻死觅活一心求死。”
“你只顾着自己,你完全没有考虑过别人,我真是瞎了眼,才会认为你纪媛冷静自爱有原则。”
她轻轻一笑,语气嘲讽满满,“其实你就是个彻头彻尾只顾自己的自私鬼。”
冷玥目瞪口呆看着侃侃开骂的少女,几乎完全石化当场。她维持着半蹲姿势,扶着纪媛肩头怔怔看着莫安娴,完全忘了做其他反应。
纪媛也被突然变得强势的小姑惊得傻住了,瞪大眼珠盯着那字字诛心的少女,空白的脑海里只一遍一遍响着:我真的自私自利吗?我真的自私自利吗?
“呯”的一声,那扇被冷玥蛮力撞开的门,本就摇摇欲坠,在第二次被摔之后,终于不堪暴力对待愤怒得脱框掉了下去。
“够了,安娴。”门呯然坠地之后,是压抑着痛苦心疼的声音急速喝止了莫安娴。
随后,就见仍旧一身大红喜服的新郎莫少轩缓缓走了进来。
莫安娴看他一眼,又扭头看了纪媛一眼,也不作声,只朝冷玥打个手势,然后主仆二人就默默走出了这屋子。
冷玥默默跟在她身后,犹豫了很久,也没敢将心头疑问问出来。
只不停的在想着,小姐这顿痛骂应该将少奶奶骂醒了吧?
不知大少爷之前听了多少?心里会不会对小姐存了芥蒂?
这一夜,莫府看似热闹喜庆,实际暗潮汹涌气氛闷冷,隐约还透着让人压抑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感。
君莫问无从得知莫府底下汹涌暗潮,第二天寻了个理由亲自登门见了莫安娴。
张广的青锋剑杀了好几个人,莫安娴还亲眼目睹张广从她的院子提剑逃跑。于情于理,君莫问都该登门当面给莫安娴一个解释。
而君莫问能够给莫安娴解释的,其实也就是昨天张广所说的经过。
莫安娴波澜不兴的听了,然后又波澜不惊的送走了君莫问。
君莫问看着重新锁上的莫府大门,心中隐隐担忧,“她究竟信是不信呢?”昨天她走了之后,莫府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她不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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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个时候,没有人会给君莫问答案。
君莫问忧心忡忡的走了,不过在她走后不久,莫府大门外又再度喧闹起来。
因为这会,真正来了一群不速之客。一群穿着麻衣护着棺木的不速之客。
“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老天怎么不收了你们。”震天的嚎哭声十分突兀的在莫府大门外响了起来。
而在这嚎哭声之后,又响起了响天彻地的哀乐送丧声。
“我可怜的儿呀,你死得好惨。”一个穿着麻衣的妇人趴在漆黑棺木上,呼天抢地的大哭,“今天他们不给个说法,我们娘几个就一块死在这,也好下去陪你。”
这一阵阵听着快要哭断气的声音实在太刺耳也太能招人了,只一会功夫,就集结了好一群路人往这边张望。
有人故意嚷高声音,指指点点道,“哟,这是怎么回事?莫府不是前天才刚刚办了喜事吗?怎么接二连三的有人抬棺木来这寻晦气?”
有人两眼放光,不过没敢像之前那人一样高声嚷嚷,只敢低声兴奋附和,“可不是吗?这莫府莫不是真招了什么妖邪吧?”
一时间,哭声,哀乐声,与各种议论声还真让莫府大门前喧闹非凡。
恰好有个寿喜堂的嬷嬷从外面回来,看见这情形,连忙急急脚的往寿喜堂跑。
老夫人不想理事,听了嬷嬷禀报本来无动于衷的。她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中,只阖着眼皮捧着茶盏,冷淡道,“这些事,自有大小姐出面处理。”
“老夫人,这事大小姐只怕一时半会还处理不了。”姚嬷嬷不得不小声提醒她,“大小姐出门去了。”
那前来禀报的嬷嬷又道,“奴婢瞧着,抬着棺木在我们府门前嚎哭那一家子,似乎是……”
老夫人抬眼掠去,目光厉色如芒,“是谁?”
“是二……是老姨娘那一家子。”那嬷嬷记起自家老爷拒不承认莫永朝为二老爷,心中一激灵,连忙在老夫人瞪过来的时候改口。
老夫人眉头皱了皱,目光疑惑扫去,“是他们?可打听清陈是谁躺在棺材里?”
“是那家的大少爷莫云昭,”嬷嬷垂着头,在老夫人针芒般锋利目光下,战战兢兢得连大气也不敢呼,“奴婢在旁边听她们哭诉,似乎人还是在我们府上没的。”
“啪”老夫人重重一拍桌子,惊得垂首禀报的嬷嬷难抑畏惧的抖了抖。
“胡说八道!”
“合着我们家好欺负呢,”老夫人大怒,眉目间自有乌铁厉色泛转,“他们家的不肖子突然没了,竟讹到我们府上来。”
“来人,给我集合府里的护卫,抄家伙将他们这帮厚颜无耻的打将出去。”
没有莫安娴在跟前碍眼的时候,老夫人最恨的就是元芊那个老姨娘了。
这会难得有人送上门来让她出气的机会,她不好好收拾一番,元芊那个贱货还当她是好欺负的了。
姚嬷嬷看了看老夫人,面露难**言又止。
没有人应和,老夫人气得双眉一竖,抬头瞪她,“怎么了?”
姚嬷嬷连忙低头,一副恭敬谨慎姿态,掠了眼屋里其他人,才小声提醒道,“老夫人,没有大小姐命令,奴婢调动不了府里的护卫。”
大小姐为了防止护卫私下行动,掌控得可严格了。
因为莫府现在的护卫,个个都是精通拳脚的好手,非一般下人可比。没有莫安娴调令,谁也无权指使他们。
老夫人面容当即冷沉如水,想了想,才恼道,“那就集中府里的下人。”
“咳”姚嬷嬷垂着脑袋,不得不再次尴尬的小声提醒,“这个……也得红影同意才行。”而最关键,这个时辰,红影也不在府里,简直连找个拿主意的人都没有。
“这不行那不行,简直混帐!”老夫人气急,恼怒之下连坐也坐不住了。
这话,老夫人作为大小姐的祖母,自然可以说。
可她们这些下人,却不该听。
姚嬷嬷恨不得捂上耳朵退得远远,可惜她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老夫人没让她退出去她若敢擅自作主,估计以后都不用在寿喜堂混了。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老夫人在屋里六神无主的走来走去,“总不能放任不管,让他们平白在外面哭哭啼啼唱衰我们府。”
老夫人眉头紧皱,若不是赵氏不顶用,她这把老骨头又何必为这种呕气事烦心。
莫安娴那孽障也是令人憎厌的,这个时候还在府外到处乱跑,到底有没有一点当家人的自觉。
老夫人烦燥的走了一会,又想了一会,冷眼盯着之前来禀报那个嬷嬷,“你说他们在外面哭嚷不休,可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闹事闹事,闹是手段,通过闹来谋定利益才是目的。
“奴婢就听说他们一直嚷嚷要我们府给公道。”
“公道?”老夫人哼了哼,“谁知道那小子在什么地方死的。”
想了又想,老夫人有些力不从心的重新坐下,“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再闹这阖府的名声都要没了。”
她捏着眉心叹了口气,“罢了,姚嬷嬷,你亲自领寿喜堂的人去外面将他们押入府中,将人看好了;至于后续的事具体还要怎么做,那就等你们的大小姐回来再行定夺。”
姚嬷嬷小心翼翼看了眼老夫人,见她神情疲惫又透着愠怒,犹豫了一会,才轻声道,“老夫人,这样做不妥吧?”
“他们……可是扶着棺木堵在我们府门口闹呢。”
将人押进来,岂不是连棺木也一起抬进来……,姚嬷嬷想了想当初莫安娴将莫府一分为二那雷厉风行的手段,心里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大小姐从来都不将喜恶摆在脸上,可对老姨娘那一家子的憎恶却完全不加掩饰呈现出来,可想而知大小姐有多讨厌那些人。
将门外那副棺木也弄进来?
这请神容易,就怕到时送神难!
老夫人掠她一眼,没好气道,“我若不是考虑我们家声誉,我用得着这么委曲求全吗?”
她挥了挥手,不耐道,“那棺木随便拉去偏门找块地遮掩着便是,总不能任由他们堵在大门口闹腾。”
老夫人越说越烦燥,“引来一群人在门外指指点点,这像什么话!”
姚嬷嬷见她心意已决,自知没法再说服她,只好领命退出去。
可点齐寿喜堂的下人,姚嬷嬷前往大门的时候,心里还在犯愁啊。
一边慢吞吞的拖着往外走,一边绞尽脑汁在想,如果她是大小姐的话,她面对这种事会怎么做。
可是,这种假设的事实在难以成立,所以姚嬷嬷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个好办法来。
想不出办法,她只能硬着头皮按照老夫人吩咐行事。
“行了,你们都别在这嚷嚷了。”从侧门绕道出去,姚嬷嬷看着堵在莫府大门口那群人,心里那个气,简直不能用言语来形容。
“还说是姓莫的,这样大哭大嚷的哪还有半点同根的样子。”
这话,姚嬷嬷是皱着眉头小声嘀咕的,除了她自己,再没有别人能听闻。
老姨娘与另外几人都认得姚嬷嬷是老夫人身边第一得力的亲信,此刻看见她站出来绷着脸喝止,哭声倒是很一致的小了些。
“老夫人发话,让你们有什么事都到里面大家当面说清陈来。”
姚嬷嬷站在石阶上,掠了掠那口漆黑棺木,便要招手让寿喜堂的下人帮忙弄到一边去。
老姨娘与林氏她们在这里闹了半天,也不过是想将事情闹大,让莫府的人出面请他们进去。
现在目的达到,嚎了半天这嗓子也干了,眼泪也流光了,于是,哭声很快就收了。
他们正喜出望外的等着姚嬷嬷将他们连人带棺的领进府去,却忽然听闻一声悠然娇喝清脆的从身后传来。
“慢着,没我允许,谁也不许放他们进去。”
老姨娘一僵,跺了跺脚恨恨回头,姚嬷嬷绷着的老脸神色一松,明显吁了口气。
她赶忙从石阶迎了下来,走向身姿清雅的紫衣少女,恭敬道,“大小姐。”
莫安娴含笑点了点头,并不惧围在外面那些路人指指点点,她缓缓走到石阶上站着。
居高临下的环顾老姨娘他们一眼,淡淡道,“老姨娘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轻轻淡淡,又十分软糯动听。乍然听起来,压根听不出半分火气。但细听下来,却能品出其中含着铿然令人心惊的凉意。
“什么意思?”老姨娘抹着眼泪,仰起头来,一脸悲愤怨责的盯住她,“你们实在欺人太甚,我们今天是特意来讨回公道的。”
她鼻音极重的哼了哼,“为了独霸这宅院,刻意与我们生份,造出种种事端将我们赶出莫府,这些就算了。可你们怎么能如此歹毒呢,不声不响将我家的大孙子弄没了,然后又不声不响的将尸首扔到我们家门口,这是枉顾律法杀害人命,我们今天来就是为枉死的云昭讨公道。”
莫安娴眸光一闪,闪过一丝意外诧异。
冷玥办事一向干净利落,这群苍蝇一样的人怎么会知道莫云昭是死在莫府的?
“公道?”莫安娴笑了笑,雪白面容神色说不出的温和柔软,“什么公道?哪门子的公道?”
“你说莫云昭是在莫府被我们无声无息杀害的,那就是了吗?”莫安娴掠了掠垂落耳际的发丝,这随意漫不经心的动作让她看起来显得越发的平静媚艳可人。
底下的人见她说得云淡风轻目露鄙夷,皆不禁呆了呆。
“空口白牙何足为凭。”少女微微眯眼,眼神说不出的嘲讽,那目光简直满满的表达出“愚蠢的人类”之类的意思。
这神态看得老姨娘心头火起,不过莫安娴挑起她怒火,却不会给她发泄的机会,“真有证据,你们就去官府告我们。若没有证据,就趁早给我滚蛋。”
明明她面容仍旧笑意明媚,然这轻轻淡淡的语气一落,老姨娘却蓦然觉得有股森然肃杀的寒意扑面而来。
“什么证据不证据?”老姨娘怔了怔,一张老脸瞬间涨得通红。随即大吼起来,似乎唯有这样才能掩饰她刚才被莫安娴一个丫头片子震慑的事实,“云昭在你们府里宴客的时候被杀,那就是你们的责任,你们责无旁贷要对他的死负责。”
莫安娴冷笑,目光鄙夷,“真是笑话,我们又没有宴请他,他是怎么进入我府里的?又是怎么死在我们府里?”
“老姨娘,”少女撇了撇嘴角,忍着不耐,飞快道,“我敬你年纪大了才好言相劝,让你们结束这闹剧也就不计较了。”
“不过如今看来,有人非要将我的好心当驴肝肺,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跟这些听不懂人话的畜牲对话呢。”
她仍旧笑靥如花,只不过声音却陡然冰冷了好几分。
“冷玥,没有证据就抬棺木来朝臣府邸门前闹事,这是什么重罪我也不清陈,你直接去大理寺,让他们自己派人过来处理吧。”
老姨娘呆了呆,“你?你还要反告我们?”
青若冷笑一声,大声道,“没有证据,那就是诬告,诬告当朝大臣……啧啧,这罪可不轻。”
“你……!”
老姨娘通红的脸突然转成惨白,眼珠骨碌碌转了转,扫过莫安娴含笑面容里,眼底有一抹狠毒之色悄然掠过。
她忽然趴在漆黑棺木上,放声嚎啕大哭起来,“作孽啊,老太爷你在天有灵的话,赶快睁开眼睛看一看吧;你的好孙女打杀了我的孙子不算,还要联合官府一起欺负我一个孤寡婆子。”
“大家都来看看吧,这就是莫方行义父莫尚书生的好女儿,不敬长辈诬杀兄长;大家快来看清陈他们的假面目吧,老天,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杀了人不用偿命还占理,还趾高气扬反诬告我们……”
老姨娘一通高亢激越的干嚎,很快又吸引了一大批路人过来围观。
冷玥看见这阵仗,眉头皱起,有些担忧的看着莫安娴,“小姐,真要去大理寺报官吗?”
这样闹下去,对莫府实在太不利了。
那老姨娘就是个没皮没脸的货,难道他们也要豁出去跟老姨娘对哭对骂?
莫安娴扫了眼外围越来越多的路人,眉头也不禁皱了皱。
看来老姨娘这回是有恃无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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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知道,她刚才就不该顾忌太多,直接让府里护卫将这群无赖远远丢出去了事。
可惜,千金难买早知道。
而且,这暴力丢人出去并不能从根本解决问题。
莫云昭确实是死在莫府不错,不过莫云昭身上除了那道青锋剑留下的唯一伤口,根本没有其他任何伤口。
她就不信老姨娘这群人有本事找到证据,能证明这人是他们莫府杀的。
且不管这些人今天卯足劲在莫府门口闹有什么目的,横竖她不会让这些人如愿。
光站在这里跟这些人扯皮,那也扯不清陈。
而且,这棺木可是正正堵住莫府大门呢。
还有这哭声这哀乐……。
暗下叹了口气,虽然人是张广杀的,不过这其中牵涉太多,是万万不能将张广这个“凶手”说出来的。
莫安娴抬头缓缓掠了过去,既然在这里扯不清陈,那就让官府的人跟他们扯皮去。
敢抬着棺木堵住莫府大门口闹事,她定要让这些人不死也脱层皮。
就在这时,莫少轩也从外头回来了。瞧见门口这阵仗,他透着书卷气的儒雅脸庞竟然飞快闪过一抹憎恶,在他弄清棺材里躺着的是莫云昭时,眼睛里竟然极快的掠过令人心惊的狠戾之色。
莫安娴站在石阶上,对他的一举一动瞧得分明,乍然捕捉到那异样眼神,她不禁暗暗惊了惊。
心中一动,连忙使个眼色让青若递话过去,让他先行进府。
莫少轩记挂着纪媛,迟疑的看了眼莫安娴,便依言默默从侧门先进去了。
“大家快来看看这些天杀的,他们好狠毒的心肠,将我们赶出莫府不算,还要将我家的大孙子弄没了,还扬言要去官府告我们!”老姨娘趴在漆黑棺木上,又一顿鼻涕横流的哭诉,“这都什么世道啊,还让不让人活了。”
老姨娘嚎得激亢,根本没有任何章法可言,完全是想到什么就哭什么。
莫安娴收回视线,冷眼看着她口沬横飞的夸张模样,冷笑一声,也没兴趣再在这跟这些人对嘴下去。
跟这种人扯,越扯越说不清。
而且,就算说赢了,她脸上也无光还白白浪费口舌。
手一抬,便要示意冷玥赶去大理寺。
却在她袖手抬起之际,忽然一抹颀长俊美的人影无声无息闪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谁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站到她身边的。待人们惊觉眼前一亮身边气温冰凉一片的时候,那风华潋滟的男子便已然安静矗立如玉树般,站在笑意温软明媚的紫衣少女身边。
他们更不知道,陈芝树与莫安娴并肩而站的时候,还悄悄伸手在身后握了握她指头。
这是制止她让冷玥去大理寺的意思,也有趁机占点小便宜的心思。
指尖细腻嫩滑的肌肤透着烫贴温度,只轻轻触碰,那温软舒适的热度便似瞬间自指头传进他微凉心头。
指尖相碰的一霎,她和他都微微震了震。
少女诧异过后,侧目瞪他的眸子涌出一丝恼怒来。
陈芝树瞧见她气恼又发作不得的模样,唇角不禁浅浅弯起,眼底微微莞尔,身后握她的指尖却已轻轻松开。
“你来干什么?”少女见他冷漠眼眸转过暖意,心头更恼,再看下面闹哄哄可恶那群人,连语气也恶劣起来,“看莫府热闹呢?”
陈芝树垂眸,眼神无奈中夹着淡淡宠溺。
他哪敢!
“冷刚!”
莫安娴挑眉,眼珠骨碌碌着,也不说话,干脆抿唇站在一旁看他如何搞定这群人。
那冰冷如铁一般的面瘫侍卫听闻他冷淡一声叫唤,莫安娴只觉眼前一花,也不知那冷面神是从哪冒出来的,忽然就站在了他们旁边。
“诬告皇族蔑视亲王,皆为不可饶怨的重罪,大家还要继续留在这冒犯离王殿下吗?”
他的声音就如他这个人与他的名字一样,永远冷冰冰**平直一线没有丝毫波澜起伏。可是他的声音极为高旷清晰,这几句话绝对保证方圆两里的人都听得清清陈陈,而且他声线带着一股独特冰冷浑厚的韵味,不必刻意已然将老姨娘那群人的嚎哭声给盖了过去。
那冰冷不刻意却极具震慑力的声音一落,莫府大门前让人难忍的哭哭啼啼声与其他嘈杂声忽然便戛然而止了。
冷刚环视一眼底下呆若木鸡的路人,又高声冷冷问一句,“有人要继续留在这冒犯离王殿下吗?”
“离王殿下?”
“啊……就是人称那个……快走快走!”
莫安娴傻眼的望着门前瞬间跑得无影无踪的路人,半晌,傻楞楞抬头,哭笑不得的瞄着锦衣男子如画眉目,打量了一遍又一遍。
良久,才失笑咕哝一句,“早知道这名号那么好用,我早就借来用用了。”
别人听不清她嘀嘀咕咕说了什么,可冷玥就在挨近站着,自然听得清了。
冷玥神色复杂的抬起眼角掠了下陈芝树,再落在少女有些忿忿的俏脸上,嘴角不自觉的抽了抽。
小姐,这些人会作鸟兽散的重点,不在殿下那个吓人的名号,好吧?
围观的路人跑了,可老姨娘他们还呆呆的站在原地。
陈芝树递了个眼色给冷刚,便率先转身抬步往里走,莫安娴冷眼瞥了下那口漆黑棺木,嘴角噙一抹森然冷笑,随后也转身往里走。
待主子们都已经跨过大门,完全不见身影,冷刚才大手一挥,“将这些胆敢诬告殿下的刁民统统送到大理寺去。”
话音一落,也不知突然从哪涌出一列同样玄衣如铁面容更胜铁的男子来。
他们呼啦一声围过来,眨眼,又呼啦一声散开。然后,迈着稳健有力的步子整齐而迅速的往大理寺方向而去。
原本他们是空着手的,散开之后,每人手里都多了一样东西。
转身往里走,莫安娴心里却犯了嘀咕。
因为莫云昭,她再也不想住在枫林居了。
不过,一时之间又收拾不出像样的院子让她搬。
看着走在她前面自来熟,哦不,是直接比她这个主人更似主人的家伙,不紧不慢却又毫不犹豫的径直往她的院子走去,她心里就来气。
就算刚才他用他尊贵的身份帮她解决了那么一点小麻烦,他也不能这么理直气壮的登堂入室吧?
“殿下!”
少女加大步伐,才勉强跟得上陈芝树,不过她唤他的时候,那软糯的声音很明显透着咬牙切齿的味道。
“嗯?”
陈芝树脚步微缓,略略侧目看向她,神情淡漠却又透着万事成竹在胸那种自信。
莫安娴瞧见他这欠捧的表情,就觉得牙痒痒。似乎她在这人面前,什么冷静自制,一准会轻易的抛到九宵云外。
陈芝树瞧着她气恼却无处撒气的模样,就觉得莞尔。
却在她靠近的时候,忽俯身低头,几乎咬着她耳朵,轻声道,“迟早是我的。”
所以被他握一下指头又不会如何,何必气恼成想要杀人的样子。
她挑眉瞪目,眉梢恼意深深。
什么迟早是他的?
她是他的?还是院子是他的?
啊呸!这家伙说梦话吧,大白天做梦难怪会这么离谱。
她什么时候答应他那什么了?
莫安娴磨牙磨齿的,一会想着这恼人的陈霸王突然上门干什么,一会又想着一定要立刻找人将她原来的闺房挖成池塘种花。
胡思乱想的走着,一会就到了枫林居。
陈芝树也不挑地,直接主人的姿态走进八角亭子坐好,然后抬眸,云淡风轻的瞥了瞥明显心不在焉跟过来的少女,淡淡道,“坐。”
这声音听着一如既往的冷冷清清,可莫安娴却愣了愣,因为她隐约听出其中淡淡欢喜揶揄意味。
这孤冷尊贵遥远如冰山玉树的离王殿下也懂得揶揄人?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她眨了眨眼,没有坐下,却先抬头瞪大眼睛使劲的望太阳。
这女人,忽视他都成习惯了是吧?
“我见过她!”
明显冷了好几度的声音淡淡响起,莫安娴咯噔一下,终于收回神游物外的思绪。
“谁?”
她在他对面坐下,微微眯眼,眼神茫然里仍旧含了恼意。
就不能在她面前改了惜字如金的坏毛病?
多说几个字又不用花他钱。
“红影。”如她所愿,薄唇微启,陈芝树确实多说了两个字。
莫安娴下意识侧目望了望亭子外面,红影确实远远站在回廊那边,不过只一望,她立即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
此红影非彼红影。
她立即收了心神,严肃的坐正身子,一本正经看着他,“在哪?知道是谁的人吗?”
胆敢冒充她身边的人,还真吃了態心豹子胆了。
那个冒牌货可是在哥哥喜宴上搞七搞八的直接黑手,让她拎出来非扒下层皮不可。
陈芝树看着她,淡淡道,“有眉目,暂时未确定。”
这不是等于什么也没说吗?
少女撇了撇嘴,想起府里一堆乱糟糟的事,就实在高兴不起来,“还有事?”
言下之意,没事的话,赶紧走。
姑娘她没心情在这奉陪。
陈芝树抬眸,似笑非笑睨着她,眼神无奈。
过河拆桥的手段是用得越来越娴熟了。
莫安娴瞧见他眼神,忍不住心中低咒一声,她什么时候过河拆桥了?就算真要拆桥,他也要先造座桥给她过吧。
“冷静,”这女人,莫名其妙烦燥什么,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有我。”
莫安娴失笑,不过撞上他冷清认真似乎能包容一切的目光,烦燥的心情还真奇异的平静了不少。
“依赖别人可不是好习惯。”
她低声咕哝,长睫轻掩眉目闪过一抹犹豫。不是他不够好,而是她害怕……,所以他步步紧逼,她反而更加想逃离。
陈芝树眸光暗了暗,神色若有所思。
陈芝树想起今天他来莫府的另一个目的,看着她犹豫退缩的模样,目光凝了凝,有无声叹息悄悄落在心底。
莫少轩成亲时发生的事,想必在她心里留下了极深的阴影了吧!
那件事,目前还不急,或许他应该过段日子再告诉她。
陈芝树没有在枫林居再逗留,只喝了一杯茶,静静的看着她坐了一会,然后就走了。
莫安娴被他临别那一记古怪复杂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总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成了他锁定的猎物一样。他放任她自由挣扎,那不过因为他确信她只能在他的天地里自由来去。
想到自己无意中将自己比喻成猎物,莫安娴就不禁气馁懊恼想拍脑袋。
她是被陈霸王那古怪的眼神吓着了吧?
“小姐?小姐?”
红影见她长时间盯着一页书没有动过,便知她在发呆,伸手往她眼前晃了晃,又连续叫唤了几声。
莫安娴回过神来,不慌不忙的将手里书本搁到桌上,才看着她道,“什么事?”
“外面有消息传回来了。”红影看着她眉目沉凝似有什么难决之事,略一停顿才接着道,“殿下让人将那些辱骂皇族的大胆狂徒送去大理寺打了板子。”
莫安娴眉头一挑,嘴角几不可察的弯了弯。
辱骂皇族的大胆狂徒?
嗯,这个借口不错,她喜欢。
不过打板子?
疑惑自眸底闪过,随即那闪亮眸子便似染了层看不透的迷雾一样,让人看着只觉复杂难明。不过这层迷雾背后,却又氤氲着淡淡欣喜。
她当时看着老姨娘他们嚎啕大哭,觉得心烦气燥,确实狠狠想过要让他们脱层皮来着。
那家伙看似目下无尘仿佛一切都不放在眼中,又是怎么看穿她心中所想的?难道这世上还真有心有灵犀这回事?
红影见她神色沉吟,默了一会,才接着道,“另外,还有件事。”
莫安娴转着眼睛,扑闪扑闪的眼神明显流露出兴趣盎然之色,“还有什么事?”
不管什么事,总之是让莫永朝那一家子不愉快的事,对她来说就是好事。
“莫云昭的棺木送回府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点让人愉快的意外。”红影看了看她,眼神古怪,“据说那副棺木送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自发烧了起来。”
莫安娴怔了怔,神色错愕,声音意外拔高,“烧了起来?”
“对,”红影肯定的点头,“奴婢听说,那火势还极猛,只一会功夫就将那副棺木连同尸首一块烧成了灰烬,下人只能眼睁睁在旁边看着,却连半点办法都没有。”
莫安娴眯了眯眼,嘴角噙出一抹森然冷笑,“果然自作孽自有天收。”
莫云昭那个祸害,这下被一把无名火一烧,彻底灰飞烟灭了。
连渣都没剩下,以后老姨娘就算再有胆也没有任何证据诬告他们杀人。更甭想再来莫府闹了。
眼睛转了转,莫安娴疑惑中透出淡淡若有所思,“不过,好好的那棺木怎么会突然自发起火烧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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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无声无息解决隐患的手法,她瞧着怎么都像那只狐狸品性的风流右相风格?
红影皱着眉头,也是一脸困惑茫然模样,“这个……奴婢也不清陈。”
“不清陈就不清陈,”莫安娴低头,再度拿起书本看了起来,“总之这事完了,我也就安心了。”以后有机会,她再跟那狐狸右相套套话。
管他过程如何,只要结果对她有利的就行。
莫安娴认为这事完了,其实不然。因为又是抬棺在朝臣府邸门前闹事,又是辱骂亲王又是突然起火等等一系列轰动的事,这件事第二天就传到皇宫里了。
陈帝日理万机,对这种与朝政无关的事当然不会在意。但是当他听到死掉被烧成灰的是莫永朝的儿子莫云昭时,眉头一瞬拧了拧,连拿在手里准备御批的奏折都搁到一边去。
“传张广张佥事进宫见朕。”
奏折搁到旁边,毛笔也被他随手丢到一旁去。
皇帝特急传召,张广是骑着快马前去皇宫的。
御书房里,陈帝端坐在御案后,锋锐双目半眯着,他斜眼打量着气息还未顺的张广。
半晌,才缓缓开口,“张佥事,朕听说莫云昭已经死了。”
张广惊了惊,虽然心里预料到这事迟早会捅到陈帝跟前,可他真料不到才半天功夫,陈帝就迫不及待为这事将他召进宫来。
陈帝眼神深沉,不必刻意彰显帝王的威压,光是这御书房空旷肃穆的气氛就压抑得让人心惊胆颤。
张广在他冷锐目光凝注下,更是连大气也不敢呼。
迟疑了一下,他才拱手向前,对陈帝毕恭毕敬道,“陛下,莫云昭确实已经身死。”
陈帝似笑非笑掠着他,“嗯?那么以前你跟朕说的事,想必张佥事不会忘了吧?”
张广脸色微微变了变,心里已然起了惊惧之意,只面上仍旧强作镇定。
“陛下宽宥,臣时刻不敢或忘。”
陈帝笑了笑,笑声低沉而意味隐晦,“那东西可寻回了?”
张广心下咯噔一声,自知今日他这样直接问出来,这事无论如何也避不过去。
可是,那重要物件却似突然不翼而飞一样。莫云昭死在他剑下,那东西他却遍寻不着。
他想过撒谎的可能,不过此念刚起,便立时被他掐灭了。
在陈帝面前撒谎,那就是欺君。这罪,不认真追究还好,仔细追究起来,那可是要命的大罪。
他宁肯现在说实话受惩罚,也好过撒下一个谎,再绞尽脑汁撒无数个谎来圆。
诸般念头电闪而过,陈帝就在跟前,自然没有时间容他深思熟虑细细思量。
张广垂下脑袋,硬着头皮更加谦恭的姿态,诚惶诚恐道,“禀陛下,臣无能,目前尚无头绪。”
“啪!”
陈帝双目瞪圆,怒而拍案,上身略略前倾,周身逼人气势便不彰自来,“朕记得,之前是你亲口说那令牌被莫云昭顺了去。”
为了追回令牌,他还破例在全南陈发了暗捕令。
“如今他人已化灰,你却告诉朕,令牌没了踪迹完全下落不明?”
那可是能调动城郊大营几千兵马的令牌!
皇城之内,几千兵马可不是小数目。
陈帝如何不怒。
而张广正是清陈事情的重要性,才会心惊胆颤。
可是,那东西,失了就是失了。
不是他害怕心惊就能找到的。
张广白着脸,连忙拱手作保证,“请陛下宽限一些时日,臣一定尽快将令牌找回来。”
陈帝哼了哼,“你最好尽快!”
出了御书房,再出了宫门,张广摸了摸被墨砚砸得流血的额头,这才慢慢吁了口大气。
莫云昭已化成灰,他想要知时期内找回令牌谈何容易。可是不容易,他也要找。
这东西关系重大,如果在限期内找不回来,只怕他项上人头也保不住了。
皱着眉头暗叹一声,他用力狠狠一甩鞭子,“驾”一声清叱出口,随即漫无目的地策马离去。
“莫云昭逃亡在外一直都没有回京,而且我也一直派人暗中在他家附近蹲守,证明他之前确实一直没有回来。”张广策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乱转,皱着眉头茫然的自言自语,“他却突然在莫少轩大婚那天露面……。”
张广思来想去,又推敲半天,虽然还想不明白莫云昭为什么能避过众多耳目突然回来还突然现身莫府。但是,他可以肯定的是,莫云昭既然回来了,那块重要令牌莫云昭就算没有随身携带着,也一定藏在不远的地方。
如果那天他是刚刚偷偷潜回来的,那么那块令牌就一定在京城附近。
虽然推测出大致方向,可张广还是无法松口气。
这范围太广泛,令牌又是那么小的东西,他根本无从下手去寻找。
“也有可能,他当时随身携带着,不过在莫府里不小心遗落在什么地方。”想到这,张广就无限懊悔,自己当时为什么不留他一口气先问清陈令牌下落再送他上路呢!
可当时的情形……张广有些烦燥的又甩了几鞭,根本容不得他手下留情。
毫无头绪的去找一块连巴掌大都没有的令牌,这简直比大海捞针还难。
张广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先从莫府查起。
不过,他在街上乱转了半天,刚刚准备回府的时候,却忽然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拿着一个信封朝他跑来。
“叔叔,叔叔,你的东西。”
张广勒停骏马,一脸错愕的看着他,指了指自己,“我的东西?小弟弟你没弄错吧?”
小男孩摇了摇头,十分认真的盯着他,仰着头,无比严肃的问道,“请问叔叔你是叫张广吗?你父亲是当朝大将军张工羽对吧?”
张广心里咯噔一下,他收起愕然之态俯身朝小男孩伸出手去,“你说得对,我就是张广,看来你手里的东西确实是给我的。”
张广拿到信封,还难得好脾气的递了角碎银给那小孩。
看着小男孩兴高采烈的跑了,他才拆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笺抽出来。
信笺才抽出来一半,他脸色立时就变了。
那是一个拓印,准确来说,是一块令牌的拓印。
那令牌正是他之前想破脑袋还茫然无头绪要找的东西,正是因为这块令牌,他才会被陈帝狠狠训斥一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脸色大变之后,张广盯着这拓印,真想放声狂笑几声。
手一抖,迅速将那信笺完全取了出来。
迎着阳光将信笺完全展开,上面的拓印果然清晰无比。
他眯眼仔细核实一遍又一遍之后,确认那的确就是他粗心丢失的令牌,终于忍不住兴奋笑了起来,“哈哈,就是它就是它!”
这种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是让张广情不自禁的大笑起来。
不过,他才笑了几声,就迅速没了声音。只是拓印而已,又不是真正的令牌已经找回来,他现在就高兴忘形,实在太早了。
眼睛一眯,他将信笺反过来一看,脸色立时又变了。
刚才是激动兴奋难以置信,现在则是意外错愕外加愤怒。
“果然不出我所料,这东西竟落在那里。”
信笺背面,只写了一句话,“想拿到令牌,就于明日未时御鲜阁见。”
很简单的一句话,没有落款,也没有提多余要求。
可正因为没有提任何要求,张广心里才更觉愤怒外加不安。
因为这信笺,已经隐晦向他提示了这封信到底出自何处。
丢失令牌这样的事,张广除了向陈帝坦白之外,可谓谁都没有告诉,就连他老爹张工羽都不知道。
明日,他想要拿回令牌,自然也不能声张。
言下之意,这指定了时间地点让他前去的人,其实也等于变相限定了他单独一人。
张广捏着那张看似平常的信笺,无意识之下手背青筋都露了出来。
“自己去就自己去,难道我张广还会怕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成。”
好吧,虽然表面上,张广说得豪气万丈。可他心里终究没底,不知道那天在莫府新房里发生的事,有没有人暗窥到其中详细。
想到那天在莫府发生的事,张广这心里就似突然被塞了团棉花一般,堵得难受。
刚刚找到令牌的兴奋喜悦,眨眼间,已经荡然无存了。
这一夜,张广辗转反侧,根本无法成眠。
次日早早顶着两个黑眼袋便起来了,可距离信上所约定的未时还远,他起来之后便一直心不在焉的隐约焦燥不安的,频频在屋里走来走去,更频频望向搁在角落的沙漏。
好不容易终于挨到午后,他擦了擦锋利无比的青锋,又放回剑鞘随身携带着,这才忐忑不安的出门前往御鲜阁去。
到了御鲜阁,按照信笺提示,找到了雅间。
他在门外深吸口气,这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咚咚咚”的声音一下下响起,却似一记记重锤无声无息落在他心头一样。
“进来!”声音轻而冷,似乎还隐含着淡淡愤怒,似夹杂着浅浅兴奋。
张广皱着眉头,在门外犹豫了一下,然后抬手将门一推。
雅间里,只有一人端坐着。
张广瞄见莫少轩那略略绷起来的脸,一霎放下心,又一霎起了怨愤。
“果然是你,”张广进来,随后掩上门,半句废话也没有,直接在莫少轩跟前站定,伸出手掌,“东西呢?”
莫少轩没有抬头,如此近距离的仰视会令他气势先弱下来,眼睛定着,只平直冷淡盯着张广伸过来的手掌。
嗤笑一声,语气嘲弄,“张三公子真是快人快语,不过你这快得是不是过份了些?”
若一见面就将令牌交给张广,他还费什么周折让人又是送拓印又是约在御鲜阁雅间单独相见。
他大可以让人直截了当将令牌送去张府给张广得了。
张广收了手掌,退后一步,沉住脸盯着端坐的儒雅男子,“你想怎么样?”
收到那张拓印开始,他就有被莫少轩要胁的觉悟。
袖下拳头悄悄握了握,心想着只要莫少轩提的条件不太过份,为了顺利拿回令牌他便忍忍应了。
莫少轩仍旧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顺势提条件,只眼角瞟着对面凳子,冷淡道,“坐。”
居高临下,想用这气势压倒谁呢。
张广眉头皱了皱,既然被莫少轩看穿心思,他也无所谓再装。脚下又退了退,之后才拉出凳子坐下。
一手搁在桌上,沉眉敛目绷直腰杆看过去,“现在,请莫大少爷直说。”
“首先,非常感谢三公子能在我成亲大婚那天拔冗参加婚礼。”
这话说得客套,可张广从他平直冷淡的语气里却听不出一点客气,更别提什么高兴了。
张广心里绷了绷,皱着眉头等着他往下说。
“想必三公子对自己随身携带的名剑青锋就像对自己的左右手一样熟悉吧?”
张广面无表情看过去,“是。”
绷着心板着脸,可张广心里却绝对没有表面看起来这般平静。
莫少轩既然提到大婚,又提到他的名剑青锋,接下来要说的事必然跟那天在新房里发生的血案脱不了关系。
“既然三公子熟悉自己武器如同左右手,我也不多废话了。”莫少轩儒雅的脸也没有一丝笑容,甚至还有些罕见的沉,“我今天约你单独前来,也没有过份要求。”
这个,张广不置可否。
想了下,才看着莫少轩,直言不讳问道,“我要的东西在哪?”
提要求?可以。
但不能光画个大饼让他干看着眼馋,至少要让他确定能吃的大饼在哪。
那块令牌对莫少轩来说就如同一块废铜烂铁一样无用,可对张广来说,那东西甚至比性命还重要。
所以莫少轩一点也不着急,要求自然要提,并且不能急着提。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张广才会肯依他要求行事。
莫少轩抬了抬眸,沉默半晌,才慢腾腾道,“知道三公子你关心,我自然将东西带来了。”
说完,莫少轩果然从身上掏出一块令牌来。他捏着令牌在张广眼前晃了晃,并没有急着收回去,甚至还直接将令牌搁在桌上好让张广观摩确认。
而他则趁着这时候低头翻找什么东西,张广看见令牌,忍不住激动的伸长脖子,不过张广也是能忍耐的人。
细细观察几眼,确定这就是自己遍寻不着的令牌之后,又绷起脸,一副端端正正的姿态。
莫少轩才不管他是真镇定还是假冷静,眼角一掠,就当着张广的面慢条斯理又将令牌收入囊中。
这东西,可是他在染血的新房里意外拾得的。
若不是因为这东西,安娴还不肯将其中弯弯绕的事情详细告诉他;若不是因为这东西,他还不知道眼前这个面容冷肃的男人差点对他妻子造成难以挽回的伤害。
想到这里,莫少轩忽然用力的握起了拳头。
他不会刻意挑衅折辱张广,但是他大婚那天发生的事,也不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就算了。
为了帮助纪媛摆脱成亲那日差点被羞辱的阴影,他觉得有必要拿出身为丈夫的气性,让张广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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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广看着他将令牌正大光明的收回去,表面装得满不在乎,可实际已经紧张得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了。
暗下深吸口气,他才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莫少轩扯了扯嘴角,关于大婚那天还有些谁也说不清陈的事,为了纪媛,他愿意让那些事模糊过去。
但是,即便没有人清陈那些隐晦不明的事,他却直觉跟张广脱不了关系。
若非张广跟莫云昭之间恩怨嫌隙,他大婚的时候,又怎会发生那样的事。
说到底,纪媛受惊吓,甚至心里留下极深阴影,完全是被张广连累。
想起当初纪媛要自尽以全忠贞的事,莫少轩脸色就沉了三分。
“只要你跪下磕头,认错,你想要的东西自然会物归原主。”
莫少轩说得云淡风轻,那语气仿佛跟谈论今天天气很好一样的平淡无所谓。
可张广脸色却倏地变得通红,甚至瞪望莫少轩的眼睛都赤红冒出火焰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
除了天地君亲师,轻易不得朝别人下跪。
莫少轩说得可真轻巧,以为这是请客吃饭那么简单?
相较于张广愤怒得骇人的眼神,莫少轩神情可平静多了。他甚至半眯眼睛掠过去,冷淡反问一句,“怎么,觉得我提的条件很过份?苛刻得难以接受?”
张广握着拳头,脸庞涨红眦目欲裂,“莫大少爷,别太过份。”
他深吸口气,缓了缓神情,“这条请恕我办不到,换一个。”
莫少轩冷眼看着他,语气甚是嘲弄,“三公子以为这是去集市买菜呢?”由得你讨价还价?
张广被他嘲讽得脸色铁青,右手不自觉垂下按在剑柄上。
莫少轩垂眸瞥了瞥,毫无惧色冷哼一声,“三公子莫非想仗着武艺直接蛮横用抢的?”
张广脸色白了白,莫少轩还不怕死的继续补充道,“还是,直接用青锋给我一剑,杀人灭口除之后快?”
听到杀人灭口这个词,张广的脸色就直接黑掉了。
他闭了闭眼睛,手自剑柄挪开,心里却再次后悔得要命。
若是那天他阻止得及,或是当时留下莫云昭一条性命,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屈辱了。
令牌令牌……!
张广心里窝火,一想到他堂堂男子汉要为了小小一块破烂铁对莫少轩下跪,他就恨不得直接甩袖夺门而去。
可是,他不能。
即使很多时候他可以意气用事,眼下却绝对不可以。
他闭着眼睛,想起在御书房被陈帝劈头盖脸训斥一幕。
他不想跪,也不愿意跪。
这是侮辱,生生打他的脸。
可是,令牌他也不能不要。
想了想,张广还真冒出硬抢的念头来。他眼角悄悄瞥了眼对面板脸端坐的莫少轩,默默计算着出手硬抢的话,该如何才能一击即中又不伤到莫少轩。
不是张广畏惧莫少轩,而是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惹了莫少轩并没有什么大不了,可莫少轩好命,身后有个护哥如命的妹妹。据说莫安娴还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谁跟她过不去,她或许不会放在心上。可谁敢跟她在意的亲人过不去,那就等着她无穷无尽的报复好了。
或许,她的手段不会令人生不如死,却绝对不会让人好受。
暗下颓然叹了口气,看来硬抢一途行不通。
想起莫安娴,张广心里更恼火了。
虽然他知道有人故意含糊其辞挑起他对莫府不满,才暗中透了些似是而非的消息给他,说怪医柳怪数次为难得他想死,其实完全是受莫安娴所托。
又想到自己原本有意求娶莫安娴,却被那丫头暗中摆了一道,偷梁换柱弄了个什么孤女作妾,生生害他在陛下面前出大丑。
既解决了莫少轩的麻烦,又顺便整治了他一番。
越想,张广心火越盛。怎么最近反复,他都在莫安娴手里吃亏?不管明亏暗亏,逢亏都是他在吃。
思来想去,张广心里都已经开始怀疑,莫云昭当初害他的事,是不是一早也在莫安娴算计之中?
“三公子若是需要时间考虑,那今天就到此。”莫少轩淡淡掠他一眼,作势便要站起来走人。
张广一噎,差点气得呼不过气来。
可眼前形势比人强,谁让他有把柄捏在莫少轩手里。
“下跪磕头是不是太过了?”张广深呼吸再深呼吸,勉强自己半晌,才终于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大少爷大婚那天发生的事情确实是我的疏忽。”
莫少轩眯了眯眼,嘴角噙出一抹淡淡讥讽冷笑。
疏忽?
张广低头,坚决暗示自己没看见莫少轩那嘲弄讥讽的眼神。又勉强了半晌,面上才终于装得出那么一丝丝诚恳来,“我愿意为当天的疏忽诚心诚意向大少爷你……致歉。”
张广故意含糊其辞,想将莫少轩明确要求的其中下跪磕头给糊弄过去。
只要莫少轩点头应下,那就算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他再伸手要回令牌,那就坦然无愧名正言顺了。
莫少轩性子是严谨内敛了些,但他又不是傻子,哪里听不出张广闪烁其辞想要蒙混过去的意思。
他站起来,面无表情掠了眼张广,冷淡道,“我觉得三公子一定眼花了,哦不,是我看错了,那就是块掉在地上也无人愿意弯腰去捡的破烂铁,我现在就拿这块烂铁扔去铁匠铺的炼铁炉熔掉好了。”
张广也冷笑一声站起来,不过他这一站却似有意无意堵在了莫少轩前面。
“莫大少爷最好三思而后行,”张广站着没有动,昂起头不偏不倚的直视过去,“有句俗话说得好,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
这是暗示就武力而言,自己绝对不是他对手?
如果自己非要一意孤行,他随时都可以灭了自己再抢走令牌?
莫少轩虽尚文,却也正因为他尚文,所以骨子里绝对有文人士子才具的清高傲气。
他才不信张广真敢在这杀了他,然后硬夺走令牌。
这个时候,比的是气势,谁先服软败下阵来,谁就没有资格再提条件。
莫少轩也昂然挺首,端端正正毫无惧色的看着张广,“哦,狗急跳不跳墙我不关心,兔子咬不咬人我更不在意。”
说着,他意味深长瞥了张广一眼,“我只在乎张三公子急了,会做什么。”
张广一噎,差点被他反将得一口气呼不上来,半晌无言以对。
偏偏,对面挺直腰杆而站的男子浑然无惧,丝毫没有退让半寸的意思。
张广见状,心头无名火蹭蹭直冒。
他和姓莫的一定前世有仇,今世才会屡屡结怨,还被逼得死死。
他真想直接拔剑将油盐不进的莫少轩一剑结果当下,然后以最简单直接有效的方法拿了令牌转身就走。
这几乎盅惑得他要着魔的念头虽然一直在脑海盘旋,可是,张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做出这种事。
莫少轩敢单独孤身一人拿了令牌来这羞辱他,又怎么会完全不提防不留后手。
天知道,面对莫少轩那儒雅平静的脸,张广费了多大力气才勉强按捺住心头怒火与杀气。
深吸口气,张广咬着牙根,自齿缝里挤出一句无奈低吼来,“你到底想要怎样?”
非逼他下跪磕头道歉有意思吗?
就算他真接受这羞辱人的条件,真按莫少轩要求做了这一切,当日大婚发生的事情难道还能逆转吗?
莫少轩不避不让的迎上他狐疑兼疑惑的眼神,淡淡坚持,“我没想要怎样,我就是想让她跨过这个坎。”他后面半句说得极轻,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张广一时没听清,忍不住问道,“你刚才说谁?”
莫少轩没有答话,眼角似是不经意的掠了下身旁不远的一方水墨山峦屏风。
是,大婚当日,纪媛确实没有真正失去清白。
可是,那一****却差点清白不保。
他作为一个男人,心疼妻子遭受这无妄之灾还来不及,又怎会将那天的事当作人生的奇耻大辱看待。
安娴说过,人生里有很多看似跨不过去的坎,其实只要你换个角度去看,就会发现你以为迈不过去的坎,根本就不能算个事。
可是,纪媛不一样,她从来坚贞高傲且固守原则。
虽然那天的事是意外,她也是受害者。可是,她迈不过自己心里那道坎,总觉得自己不洁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莫少轩觉得,如果莫云昭及张广那些混帐所做的事令到纪媛感到侮辱委屈,感到对不起他;他唯有想办法让这些混帐在面前下跪道歉,用这种折辱的方式扯平那天发生的事。
也许这样,那些事才能真正在纪媛心里成为过去。
所以今天,张广想从他手里拿回令牌的话,那就非得下跪道歉不可。
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附加要求,也不接受任何其他替换条件。
张广见他沉默不语,简直被他气个半死,哦不,应该是气得几乎暴跳如雷才对。若不是为了那块要命的令牌,张广这会就已经按捺不住想暴跳起来狠揍莫少轩一顿了。
为了令牌,我忍我忍我忍!
张广在心里默念数遍之后,终于勉强压住怒火,缓和面色挤出一丝笑容来。他看着莫少轩,有意轻松以商量的口吻说道,“大少爷,真的不能换一个吗?”
莫少轩冷淡瞥他一眼,一板一眼的坚持道,“下跪、磕头、道歉,没得商量。”
张广几乎被他义正严辞一本正经的模样气得绝倒,他怒极反笑,指着莫少轩,连声道,“好,好,没得商量,真是好极了。”
莫少轩面无表情,挺直腰杆站着,姿态岿然不动如山。
垂眸,连眼角也不往已经气得怒急攻心的张广看一下。
“你可要记着给我说话算话。”这话有赌气成份,也有些决然味道。
莫少轩诧异挑眉,就听得“呯”一声,眉心跳了跳,眸光里跳出张广突然绷直身子下跪的身影。
“呯”又是一声,莫少轩惊得几乎倒退,瞪大眼珠愕然看着跪地的身影,就见张广已然垂首伏地,口中念念有词,清晰而极快道,“对不起,我错了。”
莫少轩这回是真的被惊到了,瞪圆眼珠,脚下不自禁的蹬蹬倒退数步,直至腰际撞上桌子,他才醒神站稳。
原本愤怒难堪觉得羞辱的张广竟然没有预兆的痛快跪地磕头道歉,这简直比一道晴天霹雳直接劈在莫少轩头上,还叫他震惊难以置信。
可晴天霹雳没有落在他头上,眼前张广却是实打实的按照他要求下跪磕头道歉。
“呯”又是一声,不算太响亮,可那声音却如一记重锤落在莫少轩心头。
张广低头伏首,沉着声又飞快道,“对不起,我错了。”
这是第二遍……。
然而,莫少轩念头还未转完。外面忽然传来极响的“呯”一声,他惊愕抬头,就见雅间的门忽然被人用蛮力自外面撞开了。
一群人,莫少轩眼花缭乱的数了数,大约有七八个,都是年轻男子,面孔却不陌生,大多是京中权贵人家子弟。
“张广,没想到你真是软骨头,竟然给人下跪磕头赔罪!”
一句夹杂着诧异惊愕兴奋埋怨甚至幸灾乐祸的说话声,终于将众人惊愕发呆的神情都拉了回来。
“就是啊,张广你怎么能真跪他!”又一张熟悉的脸探进门来,张广脸色从铁青转成惨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跪害我打赌输了一把银子。”
“还以为他是什么铁骨铮铮宁死不屈的男子汉,原来也不过是随便给人弯腰下跪的软骨头……”
一句句或抱怨或嘲笑或不敢置信的声音争先恐后的挤进张广耳朵,他惨白的脸色又变成了墨黑色。
莫少轩看着眼前一幕,也惊愕得呆住了。
他原本在看见张广真下跪磕头道歉的时候,已然悄悄将藏在怀里的令牌给拿了出来攥在手上,本想着待到张广按要求磕完三个响头,他就立即将这无用的废铁塞给张广……。
谁知道,这世事往往都是计划没有变化快。
张广黑着脸,最后一跪一磕头与道歉他没有再做,而是腾的站了起来。狠狠瞪了莫少轩一眼之后,倏地伸手一把将莫少轩攥在手上的令牌抢了过来,然后大力拔开堵在门口那群人,直接转身一言不发调头走了。
不过,他这临别一瞪的眼神,实在冰冷狠戾得令人毛骨悚然。
莫少轩觉得自己没有做错,所以被他怨恨的一瞪,还毫不畏惧的挺了挺腰杆,直接毫不闪避的迎上他目光。
可他表面镇定自若,心里还是被张广这狠毒冷酷的眼神瞪得怯怯生惧,甚至背脊都在这一瞪之下,爬上了阵阵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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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世家子弟见状,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竟然一窝蜂的追在张广后面,也蹬蹬的跑了。
他们一面追,还一面大声嚷嚷道,“张广,三公子,等等我们呀!”
瞧他们的阵仗,听他们大呼小叫乱嚷嚷的声音,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张广在这里如何卑躬屈膝一样……。
莫少轩眼睁睁看着那群莫名其妙出来的世家子弟,如蝗虫过境般呼啸而过,搅黄了事之后又莫名其妙的潮水般退去。
背脊发寒的同时,心头竟一阵惶惶苍凉不安。
今天这事,张广误会了!
今天之后,张家与莫家的仇怨矛盾真是结得深了。
莫少轩呆呆站在门口,望着张广与那群世家子弟转眼不见踪影,他却瞪着眼珠无法回神。
“相公不必担心。”一声轻微叹息之后,那面浓重水墨山峦屏风后,缓缓现出一道纤长人影,“今天的事,谢谢你。”
莫少轩回过头来,看着面容冷清的女子,牵强的笑了笑,“阿媛,你我夫妻同体,他折辱了你就是折辱了我,你我之间何须再说谢字。”
纪媛走到他身旁,将小手放入他掌心,“相公待我之心一片赤诚,我当然明白。”
莫少轩暗下吸口气,眉宇浮出淡淡忧色,“那些世家子弟并不是我事先约来的,我没有想过人前羞辱他,没想过要让他以后抬不起头来……。”
纪媛抬手轻轻掩上他薄唇,低低道,“我知道。”
可是,张广不知道;不,就算张广知道,也不会相信的……。
清晨,四周还浮着一层笼烟般化不开的薄雾,一辆马车却迫不及待的从莫府驶出,转辗行走在京城逐渐打破宁静开始繁华起来的街道上。
阳光似调皮的孩子,在云层里捉迷藏似的躲了半天,才终于舒展着懒腰,热情的将它万丈光芒洒向大地。
迷乱人眼的薄雾渐渐散去,那辆穿行在京城繁华街道的马车却慢了下来,在右相府厚重的漆金牌匾前戛然而止。
管家亲自出来将莫安娴迎了进去,不过才领着她走到外院的抄手游廊,就见夏星沉含着微微笑意,一脸文雅风流的慵懒迎来。
“嗯,你忙去吧,”他在游廊里将人截住,这话是对管家说的。
莫安娴侧头,目光古怪的盯着他瞄了好几眼。
“怎么,我脸上脏了?”
少女很诚恳的点了点头,然后又十分正经的摇了摇头。
可夏星沉瞧她唱作俱佳的认真模样,偏偏没有顺势开口询问的意思,反而伸手作出请的姿势,“我们往这边。”
少女脚步微滞,抬头看着他,明亮眸子里这会的诧异是真的。不过她诧异的自然不是他不追问,而是他突如其来的举止。
“为什么?”
憋了半天,莫安娴才问出这么一句来。
她才进入右相府,他却带她在里面绕个圈,又将她给送出去。
开玩笑也不是这种开法吧?
夏星沉笑了笑,清隽面容看似风流文雅,可慵懒的表相下却浮动着令人窥不透的高深莫测之色。
“今天我们换个景致好的地方说话。”
少女不置可否的挑眉,“就这样?”那何必让她到他府上,直接让她抵赴目的地不就成了。
夏星沉淡淡瞥她一眼,“嗯,就这样。”他语态自然而平淡,仿佛真别无他意一样。
莫安娴撇了撇嘴,好吧,不想说就不说。
她没有非要强逼他人说实话的习惯。
右相府的马车是从后门悄悄离去的,莫安娴觉得他们这样子实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偷偷摸摸行动鬼崇这些词上面去。
想到这里,莫安娴心中一动,静静凝定的眸子里,飘过两分疑惑三分若有所思。
偏偏车厢里坐在她对面那人,就一副姿态慵懒随意模样,一上马车就惯性随意的怎么舒适自在怎么坐。
此刻,他懒懒斜靠而坐,除了转着一双漂亮得过份的眼睛不时打量她之外,莫安娴觉得别的东西且没有,只觉得那眼神魅惑的光芒越发炽盛。
“我说,右相大人,”少女绷直身子,一副危襟正坐的姿态,“我有欠你钱吗?”
发光的眼神不停打量她,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就像闪闪发光令人觊觎的金元宝一样。
夏星沉把玩着茶杯,唇畔含笑,却点头应得十分认真,“我倒宁愿欠着你钱。”
莫安娴哭笑不得,半天她道,“你最近缺钱?”
夏星沉心下暗叹,想欠你钱,是希望你能看在钱的份上日夜将我惦记心上。
忽尔心中一动,或许欠她钱是个不错的主意?
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他不置可否的含糊其辞“嗯”了一声。
正在莫安娴苦恼的想,他这嗯一声算什么意思的时候,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外面随后传来车夫的声音,“公子,到地方了。”
夏星沉亲自挑起帘子,莫安娴迫不及待的钻了出去,当然不会等夏星沉扶她,很直接的先下车去了。
夏星沉看着她逃也似的举动,唇角笑容不禁淡了淡。
需要避他如蛇蝎吗?连举手之劳的小事都不肯给他机会?
不过,他一想起某件事,受挫的心情很快又恢复了过来。
下了马车,莫安娴才发觉他们到了一面顷天连碧的湖泊,眼下也不是盛夏,这湖面却还有碧翠荷绿点缀其间。
“这些荷花并非寻常品种,”夏星沉站在她身边,指着湖面美景,“它们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莫安娴偏头看着他,目光诧异,“你不会故意带我来看这些荷花的吧?”
不是说有重要消息告诉她吗?
光是赏荷的话,这也算重要消息?
“啪啪啪”,巴掌声过后,就见一条精致画舫飞快划到莫安娴跟前。
夏星沉微微弯腰,靛蓝色衣袖在她眼前迤逦出一片澄净宁静光影,莫安娴怔了怔,就听闻他低沉慵懒却极富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我们船上说话。”
莫安娴侧头看了他片刻,才欣然上船。
里面座位铺着极舒适的垫子,莫安娴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那张固定的雕花楠木矮几。
她自顾找了舒适的位置坐下,纤手一抬,指了指矮几上描金圆肚茶壶与旁边一盒茶叶,淡淡气恼道,“你故意的吧?”
只要有机会,随时都不放过嘲笑她的可能!
夏星沉坐下,姿态慵懒随意,双眉一低,视线顺着她手势看过去,眼神好不无辜,“姑娘还未喝我泡的茶,怎么先嫌弃起来?”
少女眼珠转了转,诧异的笑了。
好吧,看在他“无意”贬低她的份上,原谅他炫耀一回。
说话间,夏星沉已然低头熟练闲散的开始泡茶了,看他眉目沉静,气韵天然。隔着袅袅泛白烟气,观赏朦胧清隽脸庞,其实也是极为难得的一种美妙享受。
莫安娴懒懒靠着椅背,看着一线碧翠琼液香气四溢自他指间那圆肚茶壶流泻而出,唇畔笑意不自觉便明媚温软几许。
“君子六艺,右相大人都学全乎了。”
夏星沉将茶杯往她面前一递,斜仰的角度看着她轮廓精致的俏脸,笑道,“我觉得,女子六艺,谁也没有莫姑娘精通。”
少女立时大乐的眯眼笑了出声,“右相大人开口称赞,我乐意接受。”
夏星沉握着杯子往空中举了举,唇角笑意端的明艳风流又文雅异常,“真心称赞。”
论起在他面前拐弯抹角的本事,确实鲜少有人能及她。
“张家有王家的人,”夏星沉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端着杯子往唇边送过去,“是已经明确的事。”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面上仍旧笑意流漾。她端着杯子挡住眼眸幽幽深意,云淡风轻的口吻,道,“哦,我猜一猜,那个人能够影响张广……”
“嗯,一定是个女的,”她将杯子搁在小几,目光灼灼看着对面靛蓝身影,微凉眼神透着笃定,“她是——安如沁?”
夏星沉浅笑,漂亮眼睛弯出极魅惑的弧度,“莫姑娘不愧是莫姑娘,永远那么敏锐慧黠一点就透。”
这话等于间接承认她猜测准确无误。
少女心下惊了惊,却随即一挑眉梢,似笑非笑的睨着他,“我怎么觉得这话明褒实贬?”
说白了,这听起来有些酸溜溜的语气,实际就是在感慨。
可这家伙,呼风唤雨的,感慨什么呢?
“王家的人怎么暗中挑拨张家与莫家成仇?”莫安娴心生怀疑兀自猜测,“难道王家暗中已与皇后一脉的李家结成同盟?”
闻言,夏星沉再次目光复杂的掠了掠她。
他就说,这姑娘有些方面迟钝得让人恨得牙痒痒;偏偏有些方面,她又通透敏锐得令人惊叹。
他点头,心情微生沉重,只嘴角那抹淡淡慵懒笑意依旧未变。
“她母亲是王家旁枝血缘较近一脉,是最近这两年才认回的。”
“王家?”少女皱了皱眉,目光复杂的凝了他一眼。心中一动,几乎瞬间想到更远的问题,随即惊道,“莫非从一开始,她就是有意接近张广的?”
夏星沉笑了笑,神色懒散,然说出来的话却十分严肃,“我想,应该是的。”
莫安娴震了震,笑容一敛,眉头随即皱起。
“这么说,她怀孕偶遇我大嫂,甚至后来张广与莫云昭在马市斗殴受伤,这些统统都是预谋的,有她在背后挑拨的成果?”
兜了一个大圈,再逐步深入,终于在她哥哥大婚当日,将张莫两家的矛盾再次加剧升级。
眼下,几乎到了不可调和的阶段。
不,不是应该,也许已经到了难以化解的程度。
莫安娴心里紧了紧,脑海却飞快掠过自己哥哥大婚当日所发生的种种事端。
她目光渐渐冷凝,神态若有所思。
李家里面,到底谁有这样的诡诈莫测心思与手段。
将安如沁这样一颗几乎没有漏洞的棋子,完美的安插在张广身边。
还是,这一切其实是凤栖宫里那位的主意?
思绪翻转,半晌,她神色凝重的看着他,“有实质证据能够拆穿她身份吗?”
想要化解张莫两家的矛盾,她觉得首先要让张家的人相信安如沁另外隐藏的身份。
即使不必她费心说服张家其他人,最起码她也得拿出证据说服君莫问,再通过君莫问向张广揭开安如沁那层神秘面纱。
夏星沉仍旧笑意慵懒模样,可他漂亮眼睛却流泛出类似遗憾无奈的神情来,“没有。”
他能查出安如沁的真实身份,这也是意外收获。
那样一个低微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女子,那个曾怀孕至五六个月才“意外”流产的女子,谁会将怀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
莫安娴眉心跳了跳,心里忽然浮起淡淡不安来。
“没有呀……”她轻声拖长尾音,闪亮的眸子同时透出淡淡冷凝幽深之色。
“真是令人遗憾。”
尾音一收,后半句感慨短促落下,只那双明亮眸子光芒未减,可垂下的长睫却密密遮掩了其中幽幽凉意。
没有证据揭破安如沁的真实身份也不要紧,只要她已经知道那是条蜇伏暗处随时可能致命的毒蛇就行。
夏星沉笑了笑,轻淡语气里略含诧异,“就这样?”
少女斜睨他,毫不客气反问,“不然如何?”
“对了,这儿风景优美,我觉得正适合听听湮没在旧日故纸堆里的往事。”她在笑,眸光闪闪透亮,可眼底却藏着淡淡疼惜。
他的往事,他一直想让她听一听的往事,她是时候该了解了解的,“右相大人觉得呢?”
夏星沉眼睛一转,转出淡淡隐晦眼神,却含笑点了点头,“不错。”
少女暗下咕哝一声,也不知他这句不错,是赞同她说的风景,还是赞同在这给她说故事。
“你知道以前繁盛无比令人艳羡的王谢世家吧?”
莫安娴眨了眨眼,轻轻点头,“知道。”在几十年前,谢氏世家就已经没落了;而王氏……据她了解,应该是近这二三十年才没落的。
“一个荣耀了几百年的世家逐渐没落,绝对不会是一朝一夕的事。”
少女又点头,轻声附和,“同样道理,一个世家从崛起到繁盛,也不是短短一天两天就能成就的事。”
夏星沉勾了勾唇,姿态慵懒,眼神却极为讽刺,“可惜,有些人看不清现实。不明白什么叫树大招风,也不明白什么叫盛极必衰。”
莫安娴默了默,枝繁叶茂的世家大族到了最巅峰鼎盛时期,往后自然会逐渐没落甚至趋于消亡。
这是事物发展的必然,绝非人力可扭转。
而且,因为根深叶茂,子弟众多,约束规矩什么的即便再严苛,也会遇到管束不到力有不逮的时候。
优秀的子弟多了,同样,败坏不成器的子弟也更多了。
一棵树,从树苗长成参天大树需要很多养份,更需要无数精心浇灌护理;但是,毁掉一棵参天大树,却只需要一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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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闭了闭眼睛,唇角弧度讥讽,“可惜,人多了,但多的却是蠢人。”
“那个时候,先皇嫌世家干扰政事势力太大,已经几次三番明里暗地的打压。”夏星沉默了默,莫安娴也沉默不语,只在心里叹息,自古至今,世家大族权益相争那次不血流成河!
他又低沉的笑了笑,眼睛睁开,眸光一片冷讥下隐着微微沉痛,“王家老家主倒是深谙盛极必衰的道理,那也是个极有眼光的人物。为了守住祖宗基业,保存后世子孙繁盛,在先皇打压下十分明智的选择了让出部份利益,更韬光养晦保存实力。”
莫安娴神情一片了然。想必目光短浅的,对于王老家主这种做法十分不满吧。
“可世家大族,表面繁盛的光鲜背后,自然也少不了遍地污秽,”夏星沉仿若无声的叹了口气,不过清隽面容神情冷淡得像在述说与他无关的别人的故事一样。
莫安娴看他一眼,心里忽然有浅浅疼痛无声弥漫开来。
不管背负的是家仇还是国恨,他活得都不容易。
“他殚精竭虑多年,最终也不过能在先皇眼皮底下勉强保住王家根本。”说到这,他漂亮眼睛里忽然极快的闪过一抹狠戾之色,“可恨世人太贪心,便是连这点最后心血也要毁掉。”
“王家新任家主继任,旁枝不满家主低调韬光养晦的做法,认为这样从根本上损害了王家利益,于是暗中联合众部一齐朝家主发难。”
说到这里,夏星沉嘴角那抹淡淡慵懒笑意依旧未变,可莫安娴却看见他清隽面容上那双漂亮眼睛里,已溢过令人惊心的深深狠戾。
心下震了震,她不由自主的绷直了身子。
因为接下来她听到的,是王家隐秘,带着浓重血猩味的王家隐秘。
未开始窥见真相,光是看着对面一向慵懒风流随意的男子,眼底竟会露出那般沉痛模样,就已让她心头沉重如铁了。
“像这种残害嫡出血脉篡夺家主权柄的丑事,自然不会公开大咧咧呈现世人眼前的。”
夏星沉声音淡淡里却隐着深深恨意,“他们想到一个好办法,就是对家主亲自培养的嫡长子下一种秘毒,逼使家主为了替爱子寻解毒之方,不得不离开大宅四下辗转……。”
他声音渐沉,眼睑也缓缓低了下去。
莫安娴看不清他手掌撑额下的神情,却从他细小指缝中无意掠见隐约有水光闪动。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心下沉重长叹一声,她默了默,瞥见小几上已然凉透的茶,心中一动。
一会之后,她双手捧着透着淡淡香气的茶杯往他面前递了递,“嗯,右相大人赏个脸,喝了吧。”
她声音本就软糯动听,此刻有意逗他摆脱沉重往事,还故意夸张的学了唱戏的腔调一回三盘旋的。
夏星沉听闻那婉转流丽却又调皮亮利的声音,一怔,抬眸张望,就见少女吟吟含笑挽袖奉茶。
他脑里几乎是自然反应的立刻跳出一个词来:红袖添香。
虽然眼前一切跟风月情意男女旖旎无关,可正因为无关,她纯善本心的关怀,才更让他觉得分外悸动。
袖手伸去,握住她指尖——下的茶杯,微微一笑。看似寻常,然眉目颜色那郁郁狠戾沉痛却已悄然淡去,焕然而上的是淡淡欢喜与浅浅看不透的幽深。
“莫姑娘这牺牲,可谓大了。”
他仰头,一口将茶饮尽,淡然含笑垂眸,就见少女果然有些忿忿恼意的斜光睨他。
湖光甚好,能与她斗斗嘴品品香茗,也算是在这世间匆匆数十载里最让人心动的乐事了。
“不过故事,只有开头没有结尾,怎么都是令人惋惜的憾事。”
憾事!
莫安娴心下叹息,那些憾事盘桓他心头,只怕早演变成恨事了吧!
“其实后面的结局,不用我说,依你的聪慧也能猜得出来。不外乎是家主爱子心切,被连番算计最后损兵折将,便是全家……最后也落入必死的陷阱里。”
少女心头大震,疼惜眼神里有些明白他隐藏深处那些狠戾痛绝了。
“家主夫妇,连同两个孩子,一个是七八岁大的作为继承人培养,却已然身中秘毒的长子,一个是仅有五岁的次子……。”
莫安娴沉默低头,心情复杂的沉重。夏星沉却悄悄抬了抬头,眼角仿佛有晶晶亮亮的光泽闪动。
“结果,身中秘毒的长子却意外活了下来,但他的父母弟弟却不见踪影,身旁只有几具不完整的连面目也分辨不出的骸骨。”
夏星沉声音低沉而极富有磁性,轻轻缓缓的,激荡着莫安娴的心,却还似流水一样在继续,“那些妄想取代家主的,一轮轮明争暗斗你争我夺,势力不断削弱甚至逐渐走向消亡,可恨这些人眼里什么也看不到!”
“直至新帝即位,王家内斗才勉强平息下来,不过这时的王家已经元气大伤,与昔日的世家大族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秘毒?”
莫安娴心头一震,她不关心王氏世家是没落还是崛起,也不在乎夏星沉是要报仇还是夺权。
可秘毒一事,让她不得不再次联想起以前曾经怀疑过的事情来。
“查出当年是谁下的手谁弄的毒吗?”
夏星沉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古怪,“你应该知道当今圣上并非原先太子吧?”
莫安娴点头,“知道,不过这又……?”
话未问完,心中忽然转过一个可能,俏脸笑容骤退,脸色瞬间白了白。
她素手轻掩其唇,“你是说,分化击破导致王家内部分崩离析元气大伤的幕后黑手其实是……?”
夏星沉默了默,“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不过不可否认这件事,他当初一定是知情者。”
他顿了顿,眼神恨恨,“不过另外有证据表明,当初提出这个毒计的人就是凤栖宫里面那位。”
莫安娴握了握拳头,心头寒意一片。
“也就是说,那秘毒是她提供的?”少女睁大眼珠看着他,语气急促,“有解药吗?”
夏星沉掠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在看她一眼后,默默垂眸。
半晌,却岔开话题,“开疆拓土囤积金银又瓦解王氏世家势力,每一件都是先皇想做而没有做成的。”
莫安娴怔了怔,手脚突然冰凉一片,心里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
良久,她才艰难的茫然找回自己声音,“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女人用她的谋略智计助他越众而出,最后坐稳大位?”
所以,皇后的手段绝对不可小觑,李家的势力绝对不能小觑!
夏星沉与陈芝树都是当今陈帝争夺皇位过程的受害者,也就是说,她之前推测的确实没错,夏星沉与陈芝树身上其实都中了同样的秘毒?
可是,这秘毒究竟哪来的?
皇后吗?
以如今夏星沉的势力与手段,都探找不到解药……,莫安娴心沉了又沉,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一个,她最不想看到却不得不正视的可能。
好半晌,她才沉重问道,“柳先生是不是一直在研究这种秘毒?”
一个成名几十载的医学名宿都研制不出解药,那这种秘毒岂不是世间无解?
夏星沉淡淡叹了口气,就知道她不会肯放过这个问题。
不过,往事都能剖开了,还有什么不能在她面前摊开坦白来说呢?
“已经好些年了。”
也就是说,连怪医也没有办法研制出解药来。
莫安娴刚刚才觉得回温的手脚又在渐渐发凉,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干涩问道,“那我的血?”
夏星沉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失笑道,“我觉得,莫姑娘若多些时候像眼下这样子,其实挺好的。”
少女怔了怔,看清他揶揄眼神之后,淡淡恼意登时爬上她俏美眉眼。
这家伙,居然嘲笑她笨!还说她笨才可爱!
不过转念一想,这恼意便散了。
如果她的血真能制成解药的话,陈芝树早就活蹦乱跳了,眼前这家伙肯定也不会是现在这样子。
她可不就是笨嘛,竟然问出那样的问题来。
可是她回头一想,又觉得不对。
如果她的血对这两人所中的什么秘毒真没有用处的话,他们还三不五时让她放血干什么?
“嗯,右相大人,柳先生又没有说,那秘毒会对人体造成什么影响?”
想到毒药,莫安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自己同样深受毒药戕害的姨娘。
心头紧了紧,原本还平静淡然的目光,却忽地透了几分期望盯着夏星沉不放。
夏星沉看着她,眼珠转了好几下,才道,“最大的影响,没有解药的话,老天爷不允许活过三十。”
莫安娴大震,惊骇喃喃,“活不过三十?”整个人的神魂都几乎被几这个寻常的字击得无法集中,以至她一时之间都没有意识到夏星沉狡猾言辞。
“不必太担心,”夏星沉不忍直视她陡然失去血色的小脸,只好轻声安抚道,“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安慰太空洞,实在没有半分说服力。
所以到后面,他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她垂眸,苦笑着低低附和,“是啊,车到山前必有路。”若是没有路那该怎么办?
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她不敢放任自己再深想下去。
“查不出当年的秘毒哪里来的吗?”想了想,她又抱了一丝微弱希望看着他,“这些年,连一些进展也没有吗?”
夏星沉撇开头,轻轻叹气。
“对了,还有件事差点忘了告诉你。”
莫安娴抬头,笑容勉强,“还有什么事?”此刻她心里乱糟糟的,她觉得实在没有什的事,比看不到希望解毒更打击人更令人沮丧了。
“按照南陈的惯例,成年皇子二十五岁前必须完婚,”他看定她,眼神似笑非笑,“而大婚之后,有封地的亲王必须离开京城前往封地。”
去了封地,那就是非诏不得入京。
少女皱了皱眉,心不在焉答,“这算什么事。”就算真是个事,那也是与她无关的。
夏星沉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眉飞色舞又似乎意味深长,“的确,这不算事。”
跟活命相比,这确实不算个事。
只不过,活命这事还有时间,这个不算事的事却已经迫在眉睫。
莫安娴瞧见他的笑容,心里突然觉得毛毛的,“右相大人,”她忽然睁大明珠,一本正经的看着他,道,“你没那么闲吧?”
不会闲得没事做,特意给她挖陷阱。
“咳”夏星沉轻咳一声,嘴角含着笑,清隽面容却偏偏换了忧愁严肃模样,“今天我休沐。”
言下之意,我今天确实挺闲的。
这答案根本牛头不搭马嘴,少女看着他眉目慵懒唇角笑得似狐狸,就有些牙痒痒起来。
不肯好好说话,那就不说。
莫安娴磨磨牙,斜眼瞟了瞟他,心里已经在自顾琢磨他刚才那番话的用意。
这家伙再闲,也不会做无的放矢的事。
可刚才他说什么来着?
直至他们坐上马车回程而去,莫安娴还没想通夏星沉那两句听着没有什么有用信息的话,究竟什么用处。
反复想了一会,仍旧想不通之后,莫安娴便决定将这事抛开了。
管他呢,如果跟她有关,迟早会知道。如果与她无尤,她瞎费这脑筋作甚。
抛开恼人的疑问,莫安娴才发觉他们已经远离了那一顷碧波连天的湖泊。听着喧闹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耳朵,唇角不禁微微勾起。
“我们这是走到近市集的地方吗?”
一般的街道,可不会如此喧闹的。
夏星沉睨她一眼,含笑点头,“挺正常的。”
她什么时候看起来不正常?
少女立时恨恨瞪他一眼,就不能跟她好好说话呢,右相大人就能莫名其妙欺负人了?跟他说话,经常能将人气得半死。
“为什么要往人堆里走?”
坐马车,不是应该往宽敞人少的地方去吗?往人群里扎,马车不是半天也走不了两步。
夏星沉侧头看着她,凝着她娇俏不掩疑惑的眉目,浅浅笑容含了抹别人看不懂的深沉温柔。
因为她喜欢置身热闹之中,所以他就让人将马车改道了。
尤记得有一回,她傻傻站在陌生的人群里,什么也不做,那笑容却最真诚最灿烂。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一种他不懂也不敢懂的愉悦。
他偶然临窗见之,心跳仿佛都被那样纯净单纯的欢喜笑容夺了去。
今天,绕到人群中,路是远了些,不过他觉得与她同行而过,路途就是再远些也无妨。
半晌,久到莫安娴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却忽然露出恶劣笑容,懒洋洋道,“我乐意。”
莫安娴一噎,两眼使劲翻白眼。
好吧,你是右相大人,你乐意你厉害你说了算!
四下人声依旧喧嚣不止,马车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快了起来。
莫安娴闭上眼睛闲适的感受着外头普通人的活力热闹,却忽然听闻有奇怪响动似乎从远处凌厉呼啸而来。
她睁开双眸,就见夏星沉面容一肃,并且在她惊诧目光里,起身飞闪扑来,张开双臂牢牢将她禁锢底下。
所有动作几乎在眨眼间一气呵成。
“低头,小心!”
莫安娴还未反应过来,就见那一袭令人心安的澄净宁静靛蓝身影已然完全将她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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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淡的独特男性阳刚气息毫无预兆的扑入鼻端,她惊得瞪大眼珠,却因为整个人都在他禁锢下,而完全动弹不得。
那一声急速含着担忧的低喝后,就听闻那原本极远的模糊凌厉呼啸声转瞬到了跟前。
“嗖”一声,利锐的破空声穿透车壁,狠狠自她上面而过。
她浑身倏地惊出一身冷汗,如果这会没有夏星沉扑过来护在上面,她大概已经被这支力量万钧的箭给射得死翘翘了。
不过这支箭?
箭……带有火?
她立时大急,不是因为这箭带有火,而是这会这支带火的箭还在夏星沉手里握着。
刚才一霎,他护着她,徒手接住这支来势汹汹的带火利箭。
少女瞧着那火都快将他衣袖烧着了,立时急着催道,“哎,你傻了,赶紧扔了它!”
夏星沉起身来,看着手里着火的箭,苦笑了一下,“不能扔。”
外头四下都是人,他这支箭一扔出去,必然殃及无辜。
她那么热爱这些陌生单纯的生命与热闹,他怎么忍心见她难过。
莫安娴愕了愕,外头的喧闹依旧不时入耳。她吸口气,不管三七十十一,眼疾手快的抡起小几上的茶壶。
外头到处是无辜百姓,这箭不能扔,那用茶将这箭上的火灭掉总行吧?
可惜,她顾不上仍旧烫热的茶水,飞快往夏星沉手上浇的时候,才傻傻惊觉,箭上燃着的是火油,哪里是茶水可以浇灭的。
结果,火没有灭掉,夏星沉的手却在火与茶双重茶毒下,很快冒起了水泡。
外面声音似乎变了,少女大喜,“扔,现在赶紧扔。”
夏星沉看她一眼,温和的含笑道,“好。”
应得慢条斯理,出手动作却极为迅速。
听着那支带火利箭落地后滚了几下,莫安娴才吁了口气,“火应该熄了,你怎么样?”
夏星沉仿佛不经意的将那支握过箭的手往后藏了藏,抬头望着那被射穿的车壁,慵懒温和眼神一瞬变得锐利冷酷,“危险仍在。”
他话音还未落,莫安娴脸色便骤然变了变。
几乎同一时间,四面八方都有利箭朝这马车射过来。
但是,那些利箭的目标很显然不是马车里面的他们,而是车顶与车底。
很快,莫安娴就明白对方的用意了。
因为那一阵利箭过后,马车整个车厢都被大火包围了。
而更糟糕的是,现在,她很明显感觉到车速快得不正常。更令她心惊肉跳的是,马车现在正下坡。
两人几乎同时意识到什么,飞快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惊马。”
下坡路遭遇惊马,还真没有比这更令人惊吓的事了。
她咬了咬牙,恨恨道,“真是可恶!”
刚才那支带火射来的冷箭,目的是为了吸引她与夏星沉的注意力,好制造眼下这要命祸端。
夏星沉清隽脸庞也泛起淡淡冷峻之色,不过那双漂亮魅惑眼睛,仍旧镇定沉着,不见丝毫惊慌。
莫安娴在一霎慌乱气愤之后,几乎立刻就冷静下来。
她深吸口气,努力强迫自己想办法应对眼下的危机。
马车速度很快,快到莫安娴不得不紧紧抓住一角车柱,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我总算体会到什么叫风驰电掣了!”她苦笑着看了眼夏星沉,“有办法让马停下来吗?”
这速度,他们可不能冒险跳出去。
惊马加下坡,照目前的速度,他们跳出去的话,非摔死不可。
夏星沉摇了摇头,表情难得的透了些凝重,“这是长坡。”
唯一能够让前面惊得发疯的马停下来的办法,就是将它击毙。但是,马车骤然失去动力与方向控制的话,只怕最后他们更惨。
马车惯性撞下去的话,车毁人亡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这还是在保证他出手能一举击毙疯马的前提下,若不能一击即中,这后果……他简直不敢想像。
再则,现在马车整个车厢都被火海包围,一旦不能及时控制惊马,下了这长坡之后,便到弯水桥头下的市集。
莫安娴心里一阵急躁绝望,不是因为这车厢越来越热,她快被烤成人干。
而是,他们再想不到办法脱困并同时解决这麻烦着火马车的话,不但她与夏星沉会死在这,就连市集下面的百姓也不能幸免。
冲下长坡又是惊马,可想而知这冲力有多厉害。
届时,若真是这么一匹发疯的马拖着熊熊大火的马车冲入人群……。
莫安娴光是想想那种场面,就觉得不寒而栗。
“夏星沉,你跳下去吧。”想了想,她收回绝望神情,整个人因为做了决定反而安祥下来,“跳出去之后,在马车冲入人群之前想办法控制惊马。”
夏星沉看着她安祥恬淡面容,忽然怒上心头,从来不曾失控的他,突然愤怒异常的盯住她,低吼道,“你想自己独占荣耀?做梦!”
莫安娴看着他暴怒面容,不觉哑然失笑,“右相大人,争着去死可不是你该做的事。”
她是清陈知道这会凭自己一人之力根本无法逃生,迫不得已才放弃。
若没有她拖累,依着他的武功,即便眼下这要命的速度,他跳出去应该也不会有事的。
只要他没事,他自然有办法让马车停下来。
死她一人,换大伙平安。
她觉得,值了!
夏星沉盯着她恼怒低吼,“临阵自逃,更不是我夏星沉该做的事。”
莫安娴迎着他漂亮眼睛里难掩焦躁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好吧,你不逃,我不逃,那我们一起死在这好了。”
“只可惜,我们要被活活烧成人干,死了还要连累外面无辜百姓,真不值。”
“什么死不死!”夏星沉没好气的啐一声,“有我在,谁死你都不会死。”
少女眼睛立时贼贼大亮,惊喜交加之下激动得抓住他俯低就来的肩头,还使劲的摇了摇,“你有办法?那赶紧啊。”
再拖下去,他们没被摔死,也要被活活烧死。
“长坡尽头是桥,桥头两端才是市集。、
莫安娴愕然挑眉,“什么意思”
这话一问,她便立即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真是吓傻了,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夏星沉笑了笑,见她没有再坚持留在马车决定自己去死,冷峻严厉近乎吓人的怒色瞬间不见。眉目转动之间又恢复一贯的风流慵懒模样,仿佛刚才那瞪眉怒目失控朝她低吼的人竟是她的错觉一般。
“我不嫌弃”
少女装模作样发怒瞪他,“都火烧眉毛了,还开玩笑。”
这话一落,仿佛为了应景和验她的话一般,忽地“篷”一声,一束火苗果然窜了进来,直逼他入鬓长眉。
少女呆了呆,随即忍俊不禁“扑哧”笑了起来。
她闷笑着咬了咬唇,“好吧,从现在起,我再不乱说话了。”
好的不灵坏的灵,她可不想倒霉应验在自己坏话下。
可是,莫安娴眼下就算清陈外面地形,高悬的心仍没法放松下来。
车速仍旧飞疾如箭,而马车四周的火越来越烈。
巨大冲力之下,莫安娴已然无法自行稳住身形,夏星沉担心她被摔出车外,只好站在她前面挡着,一边手臂环在她腰际扶着。
“怎么样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热浪扑面,莫安娴双颊已然开始泛红。
两人咫尺而立,然在这生死关头,谁也没有那份旖旎心思。
“你什么也不用管,”夏星沉低头看她,神态依旧慵懒,可眼神沉肃坚持,“只管抓紧我不松手就行,其他的事都交给我。”
温热的阳刚气息相抵缠来,莫安娴不太自在的偏了偏头,可这狭窄空间颠波时刻,她这动作不过起自欺欺人的作用罢了。
“你打算怎么做跳车”
夏星沉当不知她小动作,从容笑了笑。神色看似慵懒,不过细看的话,一定可以发现他清隽面容上浮着淡淡傲然自信。
“对,就是跳车。”
还是带着她一起跳车,这是唯一逃生的选择,没有之一。
莫安娴脸色白了白,光是感受着眼下这风驰电掣的速度,她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了。
在这样速度下跳车跳出车外还是带着坡度的地方。
闭了闭眼睛,她默默给自己暗示几遍。
好吧,她该相信夏星沉,他们不会那么倒霉真摔死的。
“那跳出去之后怎么办”总不能放任这辆着火的马车不管,让前面已经惊得发疯的马将这辆马车带入市集人群中吧
想到这里,莫安娴脸色又白了一层。
对方真是好毒的计谋。
他们若是被直接烧死摔死在马车上,最后这惊马无控,马车依旧会撞入人群,到时市集的无辜百姓只怕会死伤无数。
这是即便将他们弄死也不放过呢,到时发现他们两具尸首的身份,就是死了也要被人拿来做文章,坏了自己名声不要紧,怕只怕连家人都要遭连累。
莫安娴转念想到另一种可能,心里更加大恨。
如果她与夏星沉跳出车外,侥幸不死。到时却不及阻止这着火的马车发疯的惊马,最后冲进市集,无辜百姓依旧会受到伤害死伤难料。
假如这个时候,有人认出夏星沉身份,将他只顾“自私逃生”不管百姓安危的事往御前这么一奏,嗯,这结果还算好的。最坏的结果,搞事者背后将这事大肆宣扬,那夏星沉这官声名望到时只怕全玩完了。
这相位甚至这官途只怕都要就此终结了。
可以说,今天这一着,无论他们最终是生是死,都将面对更不利的结果。
但是,就算明知结果如此,他们也不得不按照对方预定的方式去做。
想到这里,莫安娴憋屈得脸色通红了。
车速极快,种种念头不过闪电之间。
夏星沉已然略为用力环紧她腰际,“我们要跳了,你要不要闭上眼睛”
莫安娴摇了摇头,她连死都不怕,还怕跳马车么。
可她刚摇头,就觉身体蓦然腾空,她不害怕可突然失控她仍旧难免感觉紧张。
心一跳,夏星沉已然搂着她如离弦的箭一样从酷热的火海包围中往外面一跃。
车速太快,即便夏星沉武功再好,落地瞬间也避免不了遭受几乎能撕裂身体的冲击力。
为免莫安娴受伤,在冲出马车的瞬息,他已经利用身体将她牢牢护着,跳出去之后就地滚了好几下。
待泻去冲力,他连话也来不及说,一手环住她,直接便朝极速滚滚俯冲而下的马车追去。
这个时候,他不能松手,没有他相护,这巨大冲击力之下,莫安娴必定受重伤。
夏星沉一边护着莫安娴,一边迅速靠近着火马车。底下不到三丈,一边是人群密集的市集,一边是桥头不远的河流。
他目不转睛盯着马车,追到马车旁边,毫不犹豫的一掌劈出,直直对准发疯的惊马,几乎同一时间,他抬脚踢向着火马车。
同一时间,在人们惊吓的抽气声里,惊马被一掌劈断脖子,随后“轰”一声,马车被他一脚远远踢进河里。
紧绷了一路的莫安娴,在看清空中划过那金色闪闪的大道弧度之后,终于狠狠的松了口气。
放松下来,才突然发觉自己双腿都有些不听使唤的酸软。
“太好了,没事了。”
她轻笑,抬眸关切凝住夏星沉,“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怎么会受伤”夏星沉笑了笑,虽然他靛蓝衣袍因为刚才惊险跳车滚坡染了污渍,此刻看起来显得有些狼狈,可他清隽面容除了令人心安的慵懒笑意,便是一贯的从容自若。
莫安娴审视了他一会,确定他并无异样之后,才彻底放下心来。
“安娴,你怎么样”关切的语气一顿,忽然换了愤怒咬牙切齿低骂,“不知廉耻”
夏星沉笑容隐了隐,眼底冷意迅掠而过。莫安娴皱起眉头遁声望去,只见裘天恕正大步自人群向她走来。
望见这张令人不喜的面孔,感受到他强烈不满的目光正放低凝视她腰际位置,这才发觉夏星沉一直近距离站在身边护着。
几乎是贴身的距离,亲密的将手牢牢环在她腰上。
俏脸蓦地热了热,她借着掠开拂面发丝的抬手动作,轻轻从夏星沉手里挣了出来。
不过,这一幕因为裘天恕刚才那声怒喝,已然引来了众多目光。
这些目光里面,很不巧,有人是认识夏星沉的,还有人认出了莫安娴。
窃窃私语声在裘天恕大步迈过来的时候,已然拦也拦不住的四下响了起来。
莫安娴脸色沉了沉,不是因为四下难听的议论声,而是因为裘天恕愤怒指责的眼神,还有那种将她理所当然视为私有物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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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大人,”裘天恕仿佛看不懂别人脸色一样,愤愤大步行来,竟强行站在了夏星沉与莫安娴两人中间,还一脸隐忍的愤怒模样,道,“请你放尊重些。”
“马车虽然没有伤到百姓,不过有不少人因此受惊,我觉得右相大人现在不应该站在这,而是该去安抚百姓。”
莫安娴翻了翻白眼,这姓裘的,以为自己是哪根葱呢,真太将自己当回事。
“安娴,你受惊了吧我带你去看大夫。”
他不给别人插话的机会,一露面,除了站在两人中间之外,就是一开口噼哩啪啦说了一大串。做好一系列自以为是的安排后,也不给别人反应说不的机会,直接伸手欲去拉莫安娴就走。
少女瞥见他的动作,已经机警的先后退大步,随后冷斥道,“住手,你当自己是谁呢。”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替我做决定”
莫安娴心里来气,因此说话极不客气,还毫不留情面的哼了哼。
她算是看明白了,裘天恕就是天生贱骨头。以前与他有婚约的时候,他将她当成可随意踩在脚下的草芥。
待解除了婚约,她将他当陌路人不予理睬的时候,他却突然掉过头来将她当宝了,逢见面必定死打烂缠。
他是不是还自恋的以为,她莫安娴这辈子除了他嫁不出去啊
裘天恕脸色一变,看得出正在极力忍耐着压抑着愤怒,“安娴,这时候闹什么脾气,先去看你身上的伤要紧。”这口吻,完全亲昵如同两情相悦的情人。
说罢,他踏前一步,又要伸手去拉她。
如此自以为是的无赖行径,莫安娴也算服了。
忍无可忍之下,她没有再退,而是抬起手臂强横面前一挡,毫不掩饰心中厌恶,厉声怒喝,“姓裘的,你给我站住。”
黑着脸皱眉瞪过去,她觉得对这种人真完全没必要给他留什么颜面,“从我们解除婚约那天起,我和你就再无关系,以后麻烦拜托你,别再自以为是以谁的谁身份自居。”
那冒火眼神,指责口吻,活像她是红杏出墙给他戴绿帽被抓现行的荡妇一样。
夏星沉没有出声,抱着手臂含笑看好戏的神态站在一旁津津有味看着。
莫安娴心里恼火,只顾着赶紧甩掉裘天恕这只恼人的苍蝇,完全没留意到在她开口斥骂的时候。旁边慵懒含笑看戏模样的男子,突然脸色一变,还趁她没发觉的时候,飞快偏过头去。
突然偏过头去,难以抑止的吐出一口猩甜来。而在她发现异样之前,夏星沉已然悄悄拭净嘴角,继续淡定懒散漫不经心看戏姿态。
裘天恕被莫安娴骂得脸色大变,眼角瞥见站在旁边含笑看戏的夏星沉。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记起他退婚的时候,还少不了夏星沉的功劳。
手抬起,愤然指着夏星沉,“是你,原来你处心积虑拆散我们,一早就存了抢夺她的心思!”
这都什么跟什么?
莫安娴呆了呆,半晌,忍不住冷冷一哼,“神经病!”
骂完,她也懒得理会裘天恕还要发什么疯,直接拉着夏星沉转身便走。
再在这跟那人纠缠下去,她觉得自己也快被影响成脑子不正常的。
莫安娴快被气疯了,所以走得急,根本没想起她亲自拉着夏星沉走人的情形会被有心人无限放大。
再加上之前那一幕……,莫安娴过后才发觉,自己莫名其妙被打上了夏星沉的烙印。
这件事,虽然因为夏星沉处理得当,没有伤及无辜也没有闹大。不过,惊马拖住着火马车从斜坡冲下这样惊险的事,还是很快传进了皇宫里。
金壁辉煌的凤栖宫,皇后端坐凤座之中,阖着长睫,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拿杯盖拔着今年新进贡的茶叶。
冯嬷嬷觑见她脸色尚算和缓,才轻轻上前,躬身禀道,“娘娘,湾水桥的事,那马车最后掉到水里了。”
皇后斜斜挑眉看她,“哦?”
冯嬷嬷立即又道,“不过,很多人都亲眼看见右相大人抱着莫家大小姐跳出马车……还在桥头站了很久。”
想了想,又道,“对了,昌义侯的大公子当时恰好在现场,亲眼看见他们亲密相拥。”
皇后垂眸,招手让宫人将手指护甲脱下,冷艳脸庞泛起微微讥讽。半晌,淡淡叹一句,“妙极。”
冯嬷嬷见她心情不错,也含笑附和,“娘娘说得是,这结果确实妙极。”
让王家与张家联合对付他们,不必李家费丝毫力气,可不是极妙的事。
就如那天的惊马与被火烧的马车,即便夏星沉事后查出来,那也不过王家私怨。
这样的消息能在第一时间传到凤栖宫,自然也能第一时间传到离王府。
张化前去传达消息的时候,陈芝树就在小花园的凉亭里。
“主子,”张化眼角瞄了瞄负手而立,似乎望着假山出神的颀长身影,暗暗心里又琢磨了一会,才道,“莫姑娘出事了。”
陈芝树没有回头,只不过负在身后交握的指节却霎时泛白。
张化盯着那风神骨秀指节,暗下咽了咽口水,连忙补充道,“不过,幸好最后有惊无险。”
陈芝树缓缓转过身来,紧抿薄唇没有启开的意思,只略一抬眸,平平淡淡掠他一眼,张化却立时觉得背脊发寒。
“虽然有惊无险,不过还是有些不太好的流言传了出来。”
张化不敢再迟疑,更不敢存看主子激动失态之心,立时飞快的将湾水桥发生一幕详详细细的禀报上来。
开玩笑,真看到主子激动失态,他的小命大概在主子失态之前就先玩完了。
陈芝树面无表情听完,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异样情绪,只除了眉梢眼角似乎隐隐多了些青沉颜色之外。
张化只觉得周围空气似乎不知不觉的骤然间就冷了好几度。
就在张化觉得浑身都冷嗖嗖的时候,陈芝树一如既往般言简意骇道,“谁?”
声音冷清淡漠,想要从其中听出点别的意味来?那绝对不可能。
不过张化熟悉自己主子,自然更清陈陈芝树什么样的状态才是真正动怒。
“王家。”几乎连一分迟疑也没有,张化答得顺溜之极,“莫姑娘应该只是意外遭池鱼之殃。”
陈芝树唇角动了动,更令张化惊奇的是,他眉梢似乎流转出似有若无的嘲弄之色。
呆了呆,张化脸上笑容僵住,“主子?”
陈芝树瞥他一眼,没有吭声,直接挥了挥手让他退下。
那个女人,学会相信他难道就那么难?
夏星沉……,他垂眸,慢慢凝住自己苍白指头,原本还在考虑的事情他得决定了。
这一天,在府里躲了很久时间的张广憋不住终于外出,不过那天被人看见下跪的事情还是在他心里留下极深阴影。
犹豫了一下,他决定去平民百姓常去而他从来没光顾过的酒馆。
说是平民百姓常去的酒馆,其实不管什么地方都会分出三六九等来。
张广独自待在那不算雅间的雅间里,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几分醉意的时候,忽然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眉头一皱,心中警剔骤生,张广那几分醉意立即去了大半。
“谁?”
“张兄别紧张,”门从外面推开小半,一颗脑袋探进来,张广看到一张笑眯眯的脸,“是我。”
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看到一张不算陌生的脸,张广有些意外,心中警剔并没有因为李南胜带着笑脸就放松。
李怀天为南陈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所出的嫡次子李南胜虽然最后没有入仕为官,而是选择了世人看不起的下三流——从商。
不过张工羽也是南陈数一数二的将军,两家交情说不上深厚,说泛泛之交倒更贴切一些。
然京城的权贵之家,极少有人不认识各家子弟的。
张广与李南胜说不上多熟悉,也不陌生就是了。
因为来人是从商的李南胜,是与钱银打交道让人瞧不起的李南胜,张广打量了他一会,确定他身后并没有别人跟来,心中警剔防备才降了些。
“李兄怎么突然到这来?”
李南胜笑了笑,张广没邀请他进去的意思,他便站在门口,看着张广直接道明来意,“不是突然,我是打听到张兄你躲在这,特意找上门的。”
张广脸色一绷,瞪目望去,眼神瞬间锐利冷厉,“你找人跟踪我?”
“张兄先别急着不快,且听我说一说来意……”
张广黑脸,手一伸按在门把上,就要强行关门,“你我之间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李南胜依旧面容带笑,“不过莫少轩呢?”
张广挑眉,打量他一眼又一眼,半晌松了手,李南胜顺势将门推开。
张广转过身往里走,李南胜笑着站在门口默默数了数,才数到三,就听闻张广冷淡道,“进来。”
枫林居里,莫安娴没有将夏星沉所说的皇子二十五岁前必须完婚之类的话放在心上。
不过,当她再次收到皇宫的请贴时,终于想起这事来了。
不但如此,她还想起了那天夏星沉说话时的古怪神情,还十分突然的回想起陈芝树有一回对她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这些事接连发生,本来陈芝树那奇怪眼神就够让她费解了,再加上夏星沉那天似乎刻意跟她提这事……。
“红影,打听一下,这次的宫宴到底有什么特别名目?”
莫安娴盯着手里精美请帖,心头没来由的有些烦躁。眉头不觉蹙起,仿佛有种事情不在掌控内的那种心慌。
红影一个时辰后回来了,进入枫林居看见自家小姐坐在亭子里撑额发呆,她不禁便怔了怔。
小姐……这是心事重重?
“小姐?”红影见她正出神望天,本来有些犹豫的,不过她往亭子外一站,就见莫安娴垂眸望来,眉宇之间竟隐约有些难察的急切。红影便立时快步走了进去,“奴婢打听到了。”
红影有些忐忑的抬起眼角瞄了下莫安娴,见紫衣少女抿唇望来,没有开口催促,那神色却比直接催促更令红影心头揪紧。
“这次的宫宴邀请的都是各名望世家中——没有婚约的千金与公子。”
莫安娴眉心跳了跳,望向红影的目光竟莫名多了丝急切。
“据说这场宫宴是帝后共同商议定夺的。”
莫安娴心头骤然紧了紧,越发肯定这不是场寻常宫宴,脑里忽然又想起之前夏星沉说的话来。
“难道……?”
红影静立垂首,莫安娴瞥了她一眼,立时住口将喃喃未尽之语吞回去,“嗯,你继续。”
“奴婢打听到的消息是——”红影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她,见她目光归于淡然,可绷直的身子很明显表露了此刻急切紧张,“帝后有意共同在这场宫宴为成年皇子择妃。”
“选妃宴?”莫安娴愕然,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空空落落难以接受,“所有成年皇子?”
选妃,正妃侧妃皆是妃呢!
她终于明白那只高冷冰山玉树离王殿下,那日那般踌躇犹豫是为何了。
夏星沉那天的话果然不是无的放矢,很显然这些家伙都在事前收到风声。
可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烦躁的冷笑一声,长睫垂下,掩着眸底淡淡郁色,便要摆手让红影退下。
可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不对,“既然放出风声是给成年皇子择妃的宴会,为何连各名望世家子弟也邀请入宫?”
难道皇宫里面那对南陈最尊贵的男女,还吃饱了撑着——闲得发慌,所以特意举办一场宴会拉郎配?
红影迟疑了一下,才说出自己猜测,“小姐,奴婢觉得将各家子弟也邀请在列,大概是为了掩饰吧。”
毕竟,皇宫里头,对外不可能大大咧咧宣召说是特意为了给皇子择妃才举办的宴会。
莫安娴沉吟了一下,流转眸光里,泛出隐隐若有所思,“是吗?我怎么觉得事情没有如此简单?”
红影默然片刻,将收集到的消息在脑里飞快过了一遍,随后诧异道,“小姐,奴婢知道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莫安娴目光灼灼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奴婢原本打听到的,原是没有婚约的各家子弟千金会参加这次宫宴,可是,”她眼珠转了转,沉静面容也露出淡淡困惑之色,“大少爷也收到了宫里的请帖。”
这岂不是跟她打听来的消息不符。
说完,红影有些忐忑的看着紫衣少女。倒不是害怕自家小姐责怪她办事不力,而是担心自己打听回来的消息应该还有未详尽之处。她更担心,这些打听不出来的消息才是关键的。
莫安娴捏了捏眉心,深吸口气,努力将自己浮躁的心情沉淀下来。
“嗯,我知道了,你忙去吧。”
红影有些担忧的看了看她,见她已然垂眸陷入沉思中,只得将心头隐忧压下。
选妃宴——小姐会参加吧?
眉头紧了紧,红影退下去前又看了眼自家小姐,心中又疑虑不定起来。
这样的宴会真举办起来,难道离王殿下真打算在宴会上选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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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头转了转,红影轻手轻脚退出了亭子。
心里却担忧未下,离王殿下真在宴会选妃,小姐不是……?
看着亭子里头眉目沉凝的少女,红影微露愁绪的摇了摇头。
但愿,世事能如愿吧。
红影本来还想着是不是继续去打听与宫宴有关的其他信息,不过请求过莫安娴之后,却被阻止了。
一转眼,就到了进宫赴宴这天。
一大早,青若就将柜子里好几套华丽的衣裙摆了出来。
“小姐,不如今天穿这条碧绿翠烟裙进宫吧?奴婢觉得这条裙子将小姐你的肤色气质都恰到好处衬托出来,又不会太过出风头。”说到这里,青若有些不甘的撇了撇嘴,“按奴婢说,小姐就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直接亮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最好。”
虽然青若不能跟进宫里侍侯,可是每回莫安娴打扮都坚持不出错不出挑的原则,她等在宫外难免会遇上那么一两次别家丫环拿自己主子攀比的时候。
莫安娴瞥她一眼,对她的忿忿不平有些无语。
“一件衣裳而已,没什么好比较的。”她随手指了其中一套衣裙,算是结束了青若比较来去难以选择的烦恼。
女为悦己者容!
她就算打扮得艳若桃李赛过天仙又如何?
这丫头根本不明白,一个人在他人眼中美不美并不重要。
青若定睛望去,见她随手所指,是那套从衣鲜阁所订的云烟裙,眼睛顿时大亮,这才止住碎碎念。
打扮好之后,又一番折腾,莫安娴才终于进到皇宫里。
想起今天这场宫宴的目的,莫安娴就忍不住心里发笑。瞧眼下宴会安排的场地,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层意思。
未到宴会时间,男女宾皆各自在御花园附近的偏殿里小憩。
莫安娴进入到偏殿的时候,忍不住眯了眯眼,实在是眼前打扮得繁花一样的千金小姐们,太过闪眼了。
这些千金里面,其中一道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毫不掩饰的投了过来。
莫安娴眼角掠了掠,就不由得会意的笑了笑。没想到,被送去大理寺吃了板子脱了层皮的莫云雪,仍旧没有学乖。
在这里竟敢明目张胆挑衅她?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典型。
目光环顾了一下,莫安娴打算自行到角落寻个位置坐下即可。她不喜与人虚委以蛇,而眼下这满殿的名门千金,大多与她也不过泛泛点头之交。其中,更不乏明显透着鄙夷不屑眼神打量她的。
大抵这些千金们,除了知道她曾被人退婚外,还听说了她最近再度闹出大庭广众与右相大人“搂搂抱抱”有伤风化的传闻。
所以眼下,一个个都对她敬而远之避若蛇蝎。生怕与她挨近了,那名声也被毁得跟她一样不堪。
莫安娴抿唇微微笑了笑,在想今天这宫宴她似乎是被人当小丑来看待呢。
“安娴,”一声微含欣喜的叫唤声打破了这些千金们打量莫安娴的沉寂宁静,“不是说好等我一块进宫吗?”
莫安娴扭头望向门口,就见眉目流转着自信光芒的少女,含着盈盈笑意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看清她模样,再见她与莫安娴亲近的模样,顿时眼神都开始变样了。
莫安娴暗下冷冷一笑,捧高踩低的人在那都少不了。
“莫问,你来了。”莫安娴没有迎过去,而是站在原地等着。没有曲意奉承巴结媚上的意思,直呼闺名的举动又恰好表露出她与君莫问之间交情匪浅。
“张小姐,这边坐。”在莫安娴之后,自有不少人想巴结君莫问的。有人挑衅似的斜了眼莫安娴,便十分热情的起身迎过去,还毫不客气的在路过莫安娴时将她挤边去。
莫安娴看着那些急着争先恐后讨好君莫问的千金们,暗下摇了摇头,很识趣的悄悄退到角落去。
一时间便有七八个姑娘迎过来,君莫问被缠在当中,一时间根本没办法脱身。
看见莫安娴非但没有帮忙,反而趁机躲角落清静去,眼神就微微闪了闪。
“谢谢各位小姐美意,”君莫问抬头往莫安娴方向望了望,故意露出让人误解的眼神,“我与莫大小姐有些事情要当面谈谈。”
言下之意,你们还是别妨碍我了。
大家静默了一会,之后不约而同露出了悟的眼神,大概都想起了“张家小姐曾经在宫宴上当面朝离王殿下逼婚”的往事,再想想宫外头,离王殿下对莫大小姐情有独钟的传闻,一个个都小心翼翼掩着兴奋露出看好戏的神情来。
这些女人八掛的意念太强烈,以至躲在角落的莫安娴都没能忽略。待她不怎么愉快抬头的时候,就见君莫问撇开众人,傲然优雅的往她走来。
只不过,君莫问自信流漾的含笑望来的眸子里,却透着淡淡歉意。
得,君姑娘十分成功的引导那些千金们,以为她们是水火不相容的情敌了。
莫安娴暗下叹气,实在不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眼中消遣。可这君莫问——很明显不想如她的愿。
“瞧你怨念深深的眼神,恨不得将我一口吃掉的模样,有这么烦恼吗?”君莫问走到她身边,半点没跟莫安娴客气的意思,随手拉了凳子便坐下。
“张小姐,我跟你不是很熟吧?”莫安娴撇了撇嘴角,皮笑肉不笑的看过去,还刻意挪了挪凳子,在众千金闪闪发亮的目光注视下,很明确的拉开距离。
君莫问瞧她隐忍气闷的模样,不由得掩嘴“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却也没有再挪近凳子与她亲近的意思,既然做戏起了头,怎么也得善始善终吧。
“不熟,绝对不熟。”君莫问含笑点头,还放轻声音附和两句,“我和你的交情,绝对没有你跟右相大人那么熟。”
这话,原本半含玩笑性质的,可君莫问想起外头低调流传的“莫大小姐与右相大人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传闻,这后半段说出来便隐隐有些变调了。
莫安娴听在耳里,眉头立时不着痕迹的挑了挑。她怎么觉得听出了一点别的不同味道来。
似乎有些吃味的,酸溜溜的,不怎么高兴的情绪?
她不禁微微眯眼,打量的斜睨过去。
见君莫问仍旧笑意盈盈,可眼神却隐约多了丝郁闷落寞。她不禁心中一动,有个念头模糊成形。
点头,直言不讳道,“嗯,我与他确实比跟你相熟些。”
君莫问笑容未变,可眼中那酸酸涩涩的神色任凭长睫再浓密也掩饰不住。
莫安娴眼神一亮,接着又道,“谁让我跟你没有过命交情呢。”
说着这话,莫安娴想起的却是她与夏星沉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想了想,唇角难掩愉悦的微微弯起,她与夏星沉的交情还真抵得上“过命”二字。
“是,我哪有莫大小姐你能耐,”君莫问看着她唇角翘起的碍眼弧度,难掩吃味的垂眸,没好气道,“他们,都愿意对你舍命相护。”
莫安娴转目凝了凝她姣姣如月容颜,落在她弯如新月牙的眼睛上,十分愉悦的低低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
与这边女宾偏殿和风细雨般轻柔的气氛不同,男宾偏殿里的气氛就有些隐隐剑拔弩张的凝重了。
尤其是,张广看到莫少轩进来那一瞬,眼神几乎能冒出将人烧熔的火焰来。
这注目礼太用力,莫少轩想要忽视都不成。他脚步微滞,蹙眉沉吟一下,脚下方向便改成往张广走去。
“三公子,我想有些事情其实是误会……”
张广漠然转开头,冷冷打断他,“没有误会,我们也没什么好谈。”
莫少轩默了默,在旁边踌躇了一会,他明白冤家宜解不宜结的道理。
今天难得有机会见到张广,无论如何也该将那天的误会解释清陈。
“三公子,就算那不是误会好了,那三公子敢不敢跟我到外面一叙?”莫少轩压下原本诚恳道歉的打算,反而鄙夷的眼神看着他,挑衅的语气道,“怎么,难道三公子还怕我一个文弱书生会在这皇宫里头对你不利不成?”
张广本就极为固执,尤其被莫云昭伤了要害之后,更半点受不得别人激将。
眼见莫少轩这不屑神情,登时就觉心头怒火蹭蹭直冒。
“有何不敢?”张广大怒,声音冰冷如铁,“我现在就跟你出去。”
莫少轩眼神复杂的打量了他一眼,然后不发一言转身率先往外走。张广则绷着一张脸,昂首挺胸透出沉沉杀伐气息的跟在他后面出了偏殿。
出了偏殿,便是几条通往各处的小道。
莫少轩在小道前站了站,才选了往左的一条小道走去,他记得,这条小道能到御花园,不过所通往之地却较为偏僻,寻常没有人会走动到那边。
他约张广出来,是想化解与张广之间不必要的私怨,自然不宜让别人知晓。
张广见他神色沉凝,除了无声冷冷哼了哼外,倒是一直不发一言的耐着性子跟在身后。
待到莫少轩选定往左的一条小道走去,张广那微眸的沉黑眼底却乍然透出一缕诡异精光。
不过,那精光如同天边飞坠的冷芒一样消失得飞快,默默噤声走在前头的莫少轩自然没有机会看到。
大约走了一盏茶,莫少轩站定,张目左右望望,确定没有人到附近走动,他们谈话也不会有人偷听去之后,才回过头来,严肃的看着张广。
“三公子,那天的事,我不后悔。”莫少轩想了想,在舌尖打了个回转的字眼还是平静落下。
不过,他话音一落,就见张广本就沉黑的脸立时变了颜色,最明显不过的是,张广脖子瞬间青筋毕露。
“你不后悔?”张广咬牙,“那你约我到这来谈什么?”再羞辱他一次吗?
莫少轩默了默,睃黑眸子平直不闪的直视着怒气冲冲的张广。他不后悔,是不后悔拿令牌逼张广下跪道歉。
他当初那么做的本心,完全是为了帮助纪媛走出大婚当天造成的阴影。
那些事,本就是张广不对,他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需要后悔的。
即使如今再让他选择一次,他仍旧会决定那么做。
“你知道我约你来是谈别的事。”
莫少轩并不惧他透着怒气与杀意的愤恨目光,极平淡的说道,“后来撞门偷听那些世家子弟,并不是我事先约来的。”
张广握着拳头,牙齿咬得格格作响。若不是顾忌着这是皇宫,他这会已经按捺不住将拳头招呼到面前这张看似儒雅,实则让人无比恶心的脸上了。
他冷笑,眼神毫不掩饰他内心愤怒与极度不信任,满满讥讽冰冷目光投在莫少轩脸上,不停的扫来扫去。
半晌,他怒气腾腾质问,“莫大少爷,你觉得我张广看起来像傻子吗?”
不是你事先约来的?骗三岁小孩呢!
这种见鬼的解释谁爱信谁信!
不是莫少轩?难道那些人,还是他自己故意约来看自己笑话的?
莫少轩迎上他讥讽目光,眉头不禁紧了紧,“三公子,你能不能先冷静听我说完?”
张广鄙夷的掠他一眼,极度不满的“哼”一声,倒没有再出言讥讽。
莫少轩放柔了语气,隐含着淡淡恳求,“既然你愿意站在这听我解释,那你能不能别先存先入为主的想法?”如果坚持不信,那他在这解释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张广冷冷瞥过去,依旧紧闭牙关没有说话。
见状,莫少轩心里暗暗松口气。
张广不出声讥讽反驳,而是沉默以待,那就是愿意听他解释的意思。
“其实那天的事真是误会,”莫少轩面色缓了缓,目光清正看着张广,“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人前羞辱……”
附近忽然有奇怪的鸟叫声“嘎”的响起来,不但吓了莫少轩一跳,还将他的话打断了。
“什么声音?”
张广没有再听他说下去,而是紧张得警惕地转目四顾。
莫少轩心呯呯乱跳了一会,也被他紧张感染,开始不安的抬眸四下察看。
就在他转身张望的时候,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张广却忽然疾步而走,直接超过他到前面去。
他愕了愕,诧异道,“三公子,你干什么?”
谁知张广没有理睬他,却忽然怪异的转身顺着小道往前跑。莫少轩怔了怔,想起刚才他转身一霎那怪异有些惊惧的面色,略一犹疑,便抬脚追着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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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跑什么?”
莫少轩顾忌着这是皇宫,更不希望别人发现他们在此处了结私怨,所以他追过去的脚步刻意放轻,就连询问的声音也不敢高声。
张广没有回答,沿着小道跑得不算快,那速度恰好让莫少轩看着可以跟上,却又一时半会接近不了。
跑了一会,莫少轩见他不吭声,便谨慎的停下脚步。
这是皇宫内苑,莽撞行事丢的可不仅仅是他一个人性命,严重的话,随时会连累家人。
就在这时,在前头跑的张广也停下脚步来了。
还奇怪的转过身,站在原地远远望了莫少轩一眼。
隔着一段距离,又是逆光,莫少轩很是奇怪,他居然看清了张广刚才望来那一眼,那眼神居然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冷锐残酷之意。
心头蓦然划过一阵寒意,就见张广忽然变了腔调,似乎惊慌失措又焦急无比的辩解起来,“你、你别激动,不是我不是我,我没有故意让人传她的谣言抹黑她。”
莫少轩望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一时满头雾水呆若木鸡怔在原地。
张广掠他一眼,眼神森冷而讥讽不掩。
“这是皇宫,你怎么能……怎么能私自挟带武器进来。”这声音听起来焦急又担忧,压低下去的腔调,听着还有几分掩饰哀求的意思。
莫少轩脸色骤然大变,他虽然不明白张广眼下变得如此奇奇怪怪是什么原因,但是刚才那句压低了的“私自挟带武器进宫”,他可听得明明白白。
这不是暗指他心怀不轨欲对宫中之人不利?
莫少轩望着前面眼神诡异的张广,蓦地福至心灵,联想起之前突然听闻那声怪异鸟叫。
心突突狂跳几下,暗叫一声糟糕,正打算转身赶紧离开。
却在这时,有几分压抑的却含着铁器冷锐气息的“嗖嗖”声,忽然响了起来。
其中一声似乎还是擦着张广衣袖而过。
莫少轩呆了呆,转身的速度便慢了下来。
而这时,张广身后已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很轻,也不快。莫少轩听着这脚步声,却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额头突然便冒出涔涔冷汗来。
这时,他还想转身离开,却已然没有办法了。
因为他突然发觉,他半边身子都僵硬如石,难以移动半分。双腿,更似突然被人钉住一样。
他骇然瞪大双目望着张广,在望见张广身后那角明黄逐渐明晰时,他心里终于涌出浓浓无边绝望来。
他愤怒又无奈的盯住张广,眼神除了疑惑不解,还有深深懊悔。他太迟钝了,在刚才张广提到武器的时候,他就该有多快跑多快。
陷阱,张广今天肯跟他出来,原来是一早就布好的陷阱。
莫少轩心中诸般念头电闪而过,而张广身后,几乎是在那“嗖嗖”声之后,立时便有人紧张的提剑跃了过来。
“什么人?”
莫少轩绝望的闭上眼睛,能够光明正大提剑在宫中行走的,除了天子身边的近卫外,再不作第二人想。
无可奈何一声长叹,他低头望向地面。
金色日光下,一簇闪着寒光的乌铁静静躺在地上,然那寒光却格外的刺眼。
袖箭!
莫少轩脸色变了,这个时候他发觉自己僵硬麻木的身体与双腿,又能够活动了。
而他宽大衣袖下,却已经莫名其妙多出一个设计巧妙的短小弓弩来。
提剑跃来喝问的侍卫在看见地上那支闪着寒光的袖箭时,那脸色简直变得比莫少轩还凝重难看。
“保护圣上,保护圣上!”侍卫紧张大叫,警惕的横剑退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冲过来将张广或莫少轩制住。
他这一叫唤,立即便惊动了就近隐在暗处保护陈帝的近卫。
眨眼功夫,就见这幽静小道上,唰的多出十人以上杀气凛冽的侍卫来。
当然,除了将陈帝团团保护在中心之外,也有侍卫悄无声息将张广与莫少轩包围起来。
侍卫看到张广衣袖上还有袖箭划破的痕迹,而莫少轩袖下却藏着短小弓弩,几乎在第一时间内,就有两个侍卫将黝黑的泛着寒光的利剑一左一右架在莫少轩脖子上。
陈帝在众人簇拥下,这才缓缓行过来。
打量了手臂受伤流血的张广一眼,再凝了凝面容露了绝望之色的莫少轩,冷峻的唇勾了勾,“有胆量,竟敢私藏武器进宫,想行刺谁?”
这话,也不知他针对谁说的。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那怀疑愤怒的目光正在张广与莫少轩两人脸上流连。
一近卫上前拱手请求,“陛下,这两人该作何处置?”
陈帝又打量的看了莫少轩一眼,“将他押下天牢。”
他指示明确,手臂受了伤的张广自然是没有嫌疑不必捉拿的意思。
不过,陈帝虽然没有让人捉拿张广的意思,张广却不敢托大。眼看着莫少轩木然的被侍卫押下去之后,他才诚惶诚恐的朝着陈帝就地重重一跪,“惊扰了圣驾,都是臣的罪过,臣该死。”
陈帝不动声色瞥他一眼,淡淡道,“私自挟带武器进宫的是莫少轩,惊扰圣驾的人是他,张佥事怎么会该死?”
帝王的威压无处不在,何况陈帝在位执政已逾二十载,帝王积压何等深重。
即便不刻意,只平平淡淡一掠,那不怒而威的气势就够张广胆颤心惊了。
“陛下,”张广伏首,战战兢兢禀道,“臣斗胆猜测,莫少轩会私下挟带武器进宫,大概是为了报复臣。”
“陛下恰巧路过此处,才会被臣连累,惊扰圣驾!”
“是啊,恰巧。”陈帝盯着他头顶,语气平静如常,丝毫没有被惊扰到的震怒。
张广心下忐忑,眼珠悄然一转,暗下咬了咬牙,又道,“莫少轩与臣之间,纯属私怨。臣猜测,依他禀性,应该不是对陛下怀有不轨之心,还请陛下明察,饶他不死。”
陈帝听罢,并没有开口,而是似笑非笑扫了他一眼。
半晌,才沉声道,“张佥事倒是宽容。”
不过这表面宽容,底下之心着实够狠毒。
明着为莫少轩求情,暗下却向他暗示莫少轩该死。
“这事自有相关人员处理,张佥事还是回去做好自己的事为好。”
留下这句,陈帝便目不斜视的毫不犹豫地从张广身边迈过。
待到陈帝远去,远到再望不见那象征无上权柄的明黄衣袍,张广才抹了抹额头,缓缓站起来。
站起来之后,也没有急着赶去举办宴会的地方,而是留在原地扭头望了望之前莫少轩被押走的方向。
神情冷酷而笃定,“莫少轩,保管你这次有去无回。”
待到张广整理好情绪,继续若无其事回去参加宴会的时候,才刚刚坐下,便听闻远远有内侍尖利高亢的唱传声,“陛下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御花园一角,鲜花美酒中处处可见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原本坐在席中低声交头接耳的公子千金们,听闻这高亢的唱传声,立时肃静的站立了起来。
陈帝肃穆脸色,在掠见这处欢喜热闹之后,也略略松懈的缓和几分,不动声色掠扫过去的眼神,隐约透着让人猜不透的满意。
很显然,他满意刚才捉拿莫少轩的事没有被传到这边来。
更满意,那件突发意外没有影响到今日这场宴会如常举行。
可莫安娴远远瞅见他嘴角勾起那诡异的笑纹,莫名心头狂乱跳了跳,再瞧见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居然露了满意之色,心更轰的一声涌出强烈不安来。
接下来,是惯例的开场白,莫安娴没有心思去听。
酒过三巡之后,是皇宫里平时宴会都少不了的歌舞表演,舞蹈来了两场,陈帝大概觉得乏味,大手一挥让舞姬退下了。
“陛下,我南陈人才济济,即便闺阁女子亦才艺出众,不如今天破个例,给各位千金小姐一个机会?”
虽然宫里没有将举办这场宴会的目的大张旗鼓对外宣扬开来,但各家千金事前或多或少都听到一点风声。
此刻听闻皇后这么一提议,在场众多千金俱不禁面露喜色。
皇后的提议听似只是单纯让她们展现才艺,谁知道暗下会不会凭此选择她们谁为皇子妃呢。
当今圣上膝下尚有三位成年皇子未曾大婚,也就是说,她们被选择为皇子正妃的机会相当高。
因此皇后这话一落,众多名门千金都忍不住露出跃跃欲试之色来。
要知道,这三位成年皇子里头,头一位就是离王陈芝树。虽说这位离王殿下有吓人的“鬼见愁”名号,据说脾气亦冷漠不近人情。
可相对的,也正因为有这些不太好的负面评价在,离王府里才会至今只有离王殿下一个主子。
像其他皇子府邸里满府侍妾美姬什么的,在离王府那是连个影子都没有。更甚至,在离王府除了上了年纪的婆子嬷嬷是母的外,连个年轻一点的婢女寻不着。
再加上,外头一直都在传离王帝宠极盛,君不见满京城就只有离王殿下独一人有辆全车都用沉香木打造的马车?
这传言,自然**不离十的接近真相。
这样干净又得帝心的离王府,可谓是众多名门千金最理想的归宿地。
至于也有负面流言暗下猜测,冷漠不近人情的离王殿下之所以不近女色,会不会是因为那方面能力不行?
这些负面流言,暗莫离王殿下的千金们绝对一致的嗤之以鼻。
吃不到葡萄的人,常常会捂着良心说假话。
除了令众多名门千金趋之若骛的理想对象离王殿下外,另一成年皇子便是李贤妃膝下的卫王陈天舒。卫王府里,也几乎跟离王府一样干净,没什么成群的侍妾美姬闹心。
但是,这脾气温和也没有什么乱七八糟女人的卫王,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病秧子,一年到头,起码有半数时间是在床上度过的,而且终年药不离口。
再者,这卫王陈天舒说得好听是李贤妃膝下皇子,实际上,他的生母不过是身份低贱的一个宫女。当年李贤妃不能生育,又怜他刚出生便失去生母,这才求到皇后跟前,把他抱到膝下养育。
隔了这么一层肚皮,再加上李贤妃在宫中顶多算个不温不火的人物,所以卫王的风头绝非没有母妃的离王陈芝树可比。
至于另外一个皇子晋王,倒是什么都好,却也正因为什么都好,所以晋王府上一众美人,绝对是缩小版的后宫。而且,这晋王平生大志,就是做一个闲散富贵王爷。
整日只纵情声色犬马当中,从来没有干过一件正事。
而最重要的是,目前这三位成年皇子里头,虽然都封了王,但唯独陈芝树一人有封地。
这就是说,成为离王正妃,以后去了封地,那就是一地霸主。
留在京城不是不好,不过若留在京城要卷入到皇位之争这些流血掉性命漩涡的话,更多人愿意跟着陈芝树远离京城做一方霸主。
既得享富贵,又身份尊贵,又能避免流血牺牲,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简直打着灯笼都难找。
不过,很显然大多千金都看中的离王殿下,在莫安娴眼里可不是什么好人选。
至少此刻,她一点关注的心情也没有。
这场宫宴,本就是帝后二人达成共识才举办的,皇后这么一提议,陈帝焉有不同意的道理。
陈帝轻轻点了点头,便道,“就依皇后所言,让各位千金都展露一手。”
话落下,陈帝目光似是有意无意往莫安娴方向掠了掠。可莫安娴的心思,这会都放在了男宾席中空出来的位置。
她记得空出来的位置,正是她哥哥莫少轩的座位。
“哥哥这会都没出现,他到底去哪了?”
就在莫安娴分神的时候,皇后已经说了规则。让各位千金表露才艺,自然不能白干活。
那得分出个优劣来,自然也得落实奖赏的事。
时间限制,所以皇后提议众位千金分别在限定时间里就眼前所见的景致,作一幅画并提上字。
最终由帝后共同评定结果。
众家千金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帝后二人共同评定出来的最优秀人选,必是三位成年皇子未来的正妃无疑。
现场忽然压抑的“轰”一声,那是众千金欢喜激动的笑声。莫安娴回神,眸光却暗了暗。
微垂眼角讥讽浅浅,也不知这些姑娘们激动个什么劲。
男宾席那边,可是连一个王的影子都没见着。谁知道这场若隐若现透出风声的宫宴,到底是不是真的选妃宴。
就算是,也没有人规定非要在这场宫宴就选出三位皇子正妃来。
暗下摇了摇头,还在想着自己哥哥到底干什么去了。
就见君莫问笑盈盈的往她走来,“走吧,知道你不必争,不过这面子功夫就算马虎也要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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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仰头,挑眉看着盈盈含笑站在近前的少女,“去哪?”
君莫问杏眼瞪圆,她先瞥了眼皇后,才掩嘴小声道,“那位让大家去作画,你一个字没听?”
莫安娴摇了摇头,似是想到什么,忽然眯了眯眼,略带紧张的道,“莫问,知不知道你三哥之前见过谁?”
君莫问失笑,脱口揶揄,“怎么这时候忽然关心起我三……有什么不对吗?”
莫安娴站了起来,与她并肩往指定作画的地方走去。因为这会,除了她们两个,其余人都已经纷纷离座。
“我哥哥一直没出现。”
这话一落,两人飞快在空中对视一眼,俱不约而同想到了那个王家女安如沁身上。
君莫问的面容便泛了丝淡淡凝重,不过在没有什么坏消息传来之前,她只能勉强笑着安抚莫安娴,“别自己吓自己,兴许他突然有什么事被叫走了。”
莫安娴沉吟不语,流转眸光之中却有淡淡忧色难以散去。
“走吧,别想太多,我们先去作画。”
对于这种无聊又无趣的事,莫安娴真不想参与。可这是皇宫,让众千金展露才艺,虽是皇后提议,却也是陈帝同意的。
她真明目张胆不去,那就是抗旨。
这罪名——不是心里不愿意就能承担得起的。
莫安娴缓缓走向御花园一角,眼睛却悄悄四下观察了一番。
就在刚才举办宴会不远的地方,竟早有两名御医在边上侯着。
君莫问这时也发现那两名木桩子一样的御医,她环顾四周,不由得小声奇道,“这天气,也不会有人中暑气,他们倒是尽职。”
“什么尽职。”莫安娴含笑轻嗤一声,心念一转,却想起了自己曾经在太子府参加赏风宴的事来。她若有所思的望了望那两名御医,淡淡道,“不过是警告而已。”
君莫问更加好奇,“警告?”
莫安娴却轻轻笑了笑,随即迈开大步往指定作画的地方走去,并不肯再多言。
难道她能告诉君莫问,皇后命两名御医守在这,就是为了防止有人不想参与作画而假装受伤什么一类的。
想到这里,莫安娴眉头便不由自主微微蹙了蹙。
这么看来,今天这场宫宴,还真有几分像为三位皇子选妃来着。
卫王与晋王她不了解,可是那位让人头疼的陈霸王,也会乖乖配合帝后真在这宴会选妃?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虽然依她对陈芝树的了解,那家伙十有**不会肯听话就范。
可一想到,眼前这些正值青春韶华娇艳如花的名门千金,都可能成为他的正妃的时候,她心里就似突然被人塞了块冰进去一样。
只一会功夫,整颗心甚至整个人都觉得凉透了。
“愁眉苦脸想什么呢?”君莫问见她慢下脚步,眉目露了恼怒,不由得停下来目光锃亮的看着她,“放心吧,我师兄除了你,谁都不会要的。”
这个结果,她已经试探了无数次。
若不是这样,她也不会死心。
那样优秀一个男子,估计这世间没有几个女子不动心的。
莫安娴瞟她一眼,并没有接话,而是忽然道,“看把你乐得眉飞色舞的,我看该放心的人是你吧!”
君莫问俏脸立时红了红,连目光也下意识的躲闪开去。
这是被人戳中心事的心虚表现!
莫安娴暗笑,眼珠一转,长睫掩着一抹狡黠。故意板起脸,含了几分担忧,严肃道,“不过,现在说这话实在也太早了些,谁不知道在咱们南陈,张家小姐那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一等一好姑娘。”
若是陈帝铁了心要将她与陈芝树绑一块的话,估计这事挺难有人阻止得了。
这么一想,不但君莫问脸色发白,就连莫安娴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变。
附:中秋快乐,过节,好想……断更休息……
不过莫安娴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她忍不住摇头暗自苦笑一声,大概进了皇宫,连她也变得杞人忧天起来了。
依张家的权势,陈帝怎么可能真不顾张家意愿,不管不顾的硬将君莫问与陈芝树送做堆。
若陈帝真要这么做的话,就算张家肯,陈芝树也不会愿意。
只要那家伙不愿意,估计就是陈帝也拿他无可奈何吧。不然的话,在君莫问一回来那次宫宴上,陈帝就已经直接这么干了。
莫安娴也不知哪来的对陈芝树这自信,她就是莫名其妙的自信觉得陈帝拿捏不了自己的儿子。
念头转了转,她便淡淡笑开了,“我们赶紧过去吧。”
君莫问还在牛角尖的愁云惨淡中钻不出来呢,此刻忽见她又恢复一脸轻松有如花笑颜,一时心有戚戚,“你倒是笑得出来。”
莫安娴斜睨她一眼,揶揄道,“苦也一天,乐也一天,我当然笑得出来。”
君莫问瞧见她这模样,虽一时还想通。也没想明白假如陈帝真要给她赐婚的话,她该如何摆脱这皇权梏桎。不过莫安娴温软无害的笑容,此刻令她看着倒格外心安,便也将烦恼抛在脑后了。
“人生苦短,当及时行乐!”
莫安娴一噎,笑容僵住。
眯起眼很怀疑的凝着君莫问纤长背影,她刚才那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摇了摇头,也随后走向已经准备好的画架。
落笔前,莫安娴还沉思了一会。老实说,她知道自己的字只算平常,不过作画的水平……,不是她骄傲,说句中肯的大实话,那绝对是一流大师水平。
可这字画合在一块……相差太大的话,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质疑?
想了想,莫安娴决定藏拙好了。
横竖,她也不想在这种场合出风头。
更不想成为帝后眼中,可以用来拉拢或贬斥他人的棋子。
当然,莫安娴心里更加明白,若是帝后非要将她当成棋子使用,不管她如何藏拙都白搭。
不过,即便是被人当棋子,她也不会是听话的任人拿捏的棋子。
一幅画,外加作诗提字的时间,对莫安娴来说,并不需费时太久。不过她不想拔尖,拖到大家都差不多收笔的时候,她才随大流的收笔。
然而,这世上并不是你不想生事,就能不生事的。
莫安娴越想低调,便越有人不长眼的往她跟前凑。
“大姐姐这画,果真一绝。”
莫安娴优哉游哉的收好最后一笔,才漫不经心挑眉望向来人。她不想惹事,不过事若非找上她,她也不会退让逃避。
这个莫云雪,她记得位置离她起码隔了两个人,这么迫不及待跑来跟前挑衅?
示威还是怎么着?
“及不上莫小姐万一。”
莫安娴淡淡丢下这句,便准备收拾画具,将画作上交。
“大姐姐何必谦虚呢。”莫云雪似是没看出她眼中厌恶一样,连那疏离冷漠的称呼也刻意忽略了去。盯着画架,竟然扭着腰肢袅袅婷婷的走近过来,“如此精妙出众的画作,就该让大家都观赏观赏。”
说着,莫云雪便伸手过来,那姿势看似真要拿起莫安娴所画的字画观赏一样。
莫安娴心头冷笑,倒也不阻止,反而站在一旁冷眼含笑看着。
“哎呀!”莫云雪纤纤玉手确实伸过去了,不过未拿到那幅画,却碰到旁边的颜料。那颜料泼洒下来,好巧不巧的将那幅画污了大半,“对不起对不起,瞧我笨手笨脚的,竟然污了大姐姐你的画。”
得意一挑眉,又换了惶恐不安的表情,“这可如何是好?”
莫安娴挑眉,似笑非笑掠过去。
如此拙劣的手段也敢在她面前卖弄,她真是服了莫云雪。
“既然知道自己笨手笨脚,”莫安娴垂眸,看着几乎已经算毁了的画作,并不生气,“还要过来讨人嫌!”
这话太直接,莫云雪笑脸挂不住了。
莫安娴才懒得照顾她心情,指着被污了的字画,又淡淡道,“其实这事也不难办。要么莫小姐替我按原样重画一幅,要么到皇后娘娘面前跟她说明此事。”
不过这两条,莫安娴知道她绝对不会答应。
“大姐姐……”莫云雪果然变了脸色,瞥见负责来收画的宫人已经开始走过来,立时换了一副泫然欲滴的模样,委屈恳求道,“妹妹的画功不及姐姐万一,怎敢做出李代桃僵这等朁越之事!还是委屈姐姐抓紧时间自行再画一幅吧。”
莫安娴瞧见她这副尊容,心里就异常恼火。
毁她的画就毁她的画吧,反正她也不在乎。可莫云雪能不能别将她当傻子,难道她天生一副被人踩脚下当踏脚石的模样吗?
“是你自己承认笨手笨脚毁了我的画,”莫安娴眯了眯眼,面容依旧温和含笑,可眼神却冷锐森凉,“如今你还委屈了。”
莫安娴倒不是存心想将这事闹大,不过莫云雪既然做了初一,就别怪她将十五做全乎了。
不就是看见收画的宫人往这边走来,故意装出这副受委屈的可怜模样博人同情吗?
既然辛苦替她树立恶人形象,那她干脆恶人做到底好了。
横竖她是什么人,在帝后心里早就明镜似的有了定论。
宫人走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这对堂姐妹一个委屈掉泪扯着袖子低声下气的哀求,另一个则骄横无礼的凶恶斥责。
偏偏莫安娴左右两旁已经无人,除了莫云雪,根本没人知道这幅被污的画是怎么回事。
“莫大小姐,”那宫女压下眼中鄙夷朝她福了福身,目不斜视的刻板模样,仿佛压根没看见拽袖垂泪低声下气恳求的莫云雪一样,“时间已到,请将你的字画交由奴婢带走。”
被颜料污了大半的字画,自然不能真交由宫女带走。
这样的字画,若是帝后不计较的话,倒是可以仅当意外一笑而过。但若是那双最尊贵的男女计较起来的话,她的罪名就可大可小了。
袖下指尖微微蜷曲起来,她不能将如此明显的把柄送到帝后手里。
眼珠悄然四下转了转,掠见莫云雪还抽抽噎噎委屈状的拽着她袖子不放。心里倒没再气恼,反而心头一喜。
既然莫云雪想出风头,那她就助莫云雪将这风头出足好了。
“行了,你粗心大意毁了我的画,还在这装什么无辜。”莫安娴佯装十分恼火的模样,瞄了眼那幅画,再瞥过莫云雪娇美陈陈可怜的面容,忽地用力一挣,想将自己衣袖从莫云雪手中解救出来。
谁知她这一挣太过用力,莫云雪惯性之下竟被扯得一阵跄踉,这左右摇摆的时候她只顾着赶紧站稳别失礼。
却不知哪里撞到画架,于是乎,那画架连同还在上面未取下那幅画,十分荣幸的被她撞倒一边去。
画架这一倒本不打紧,反正旁边也无人,倒下去也不会伤到人。可是,画架倒下去的时候,无巧不巧的,她衣袖那么一拂。
结果,连莫云雪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幅本来可以让莫安娴没有好果子吃的画,却正正整张被拂到不远的桶子里去。
那满满一桶清水,顷刻被墨染得漆黑一片。
莫云雪怔怔看着那桶瞬间变色的水,觉得自己两眼也在发黑。
莫安娴也瞪大双目,露出一副隐忍的愤怒模样,却又无可奈何的看向宫女,沮丧地一摊手,“这位姑姑,你看弄成这样,这画……真是抱歉。”
宫女剜了她一眼,又掠了面色发白的莫云雪一眼,倒是一声不吭转身走了。
莫安娴看着她气呼呼远去的背影,心里反而轻松的笑了起来。
她要的,就是宫女将亲眼所见如实禀报帝后。
虽然莫安娴这边左右无人,刚才字画被晕染无法上交的事没几人知道,不过宫女气呼呼的模样,可是很多人看见了。
于是,不用莫安娴宣扬,很多名门千金便好奇的过来“关怀”她了。
对于这些姑娘们幸灾乐祸或松口气的神情,莫安娴一律视作友善同情。
越多人知道她画作被毁,帝后便无法利用画作将她赐给某某做什么妃。
所以眼下这些带着幸灾乐祸心情过来“关怀”她的姑娘们,那是真帮了她大忙,她心里其实挺高兴的。
当那个负责收画的宫女到皇后跟前一五一十禀报这事的时候,皇后那本就冷艳得让人害怕的脸,这会神情更是冰冷如霜。
“毁了?”
宫女听这音调不对,连忙战战兢兢的跪下,“回娘娘,确实是已经被莫云雪意外毁了。”
刚才她强调毁画的可是莫安娴,眨眼,这罪魁祸首又换了一个人。
皇后冷冷掠她一眼,倒没有与她计较这种小心眼,只不悦的斥了一句,“蠢货!”
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
可这个时候,斥骂宫女也无济于事,皇后手一抬便让她退出去了。
“娘娘不必怄心,”就在御花园不远的一间配殿里,除了坐在正中的皇后外,她左下首还有一名十分端庄的女子,此刻说话的便是这着一袭淡绿宫装的女子,“毁了画,便毁了。”
“一个名声不好的黄毛丫头而已,难道我们还会拿她无可奈何?”
这女子言语之间尽是轻蔑不屑,尤其嘴角微微扯起那抹浅笑,十分破坏她恬静端庄的面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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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闻言,心里更加轻蔑不屑。
轻视莫安娴?
待李贤妃真吃过那黄毛丫头的苦头才会知道厉害。
面上却不显,她悠然端起茶杯,低头轻轻呷了一口,才缓缓道,“贤妃妹妹说得是,不过一个名声不好的黄毛丫头而已。”
将茶杯搁下,皇后斜眸掠了她一眼,“既然如此,那这个不识抬举的黄毛丫头就交给妹妹处置了。”
李贤妃与皇后不同,她就是个久居深宫的妇人,对外头信息的掌握完全没有皇后灵通。
别说灵通了,若不是卫王偶尔进宫探望给她说说宫外的事,她大概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瞎子。
哪里知道莫安娴的手段,更不知道在宫外,人见人怕的离王殿下护着莫安娴那几乎是人所皆知的事。
此刻她会听皇后拾掇要出头给莫安娴难看,完全是因为皇后事前给她透了那么一点隐晦消息,希望李贤妃将这个名声不怎么好的黄毛丫头弄进卫王府做侧妃。
当然,皇后不会向李贤妃透露这是她的意思,而是委婉的表示这是陈帝的圣意。
李贤妃就算心里不喜莫安娴,得到这暗示也不能不捂着心口去促成。
在这四面高墙里头,陈帝就是她的天,就算卫王是她亲手抚养大的孩子,她也不会为了卫王而忤逆陈帝。
更何况一个侧妃而已,卫王舍一个妾的位置出去就能讨得帝后欢心的话,那又何乐而不为。
李贤妃笑了笑,也将手里茶杯搁下,才不紧不慢道,“娘娘放心,臣妾一定将那不听话的丫头收拾得妥妥当当。”
不就是丢去卫王府做侧妃吗?
轻而易举的事!
皇后见她信誓旦旦信心满满的模样,没有提醒她更没有戳穿她的意思,只垂眸,神色缓和的抬了抬眼角瞥过去,“那本宫就在此等候妹妹佳音。”
李贤妃看着恬静端庄,其实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主。此刻见得了皇后允许,为了不辜负皇后这份信任,立时便风风火火的差人将莫安娴请到这配殿来。
莫安娴在御花园里看着前来传话的宫女,还错愕的重复了一句,“姑娘是说,贤妃娘娘要见我?”
那宫女倒没有露出什么轻蔑鄙夷之色,只是木然的应道,“是的,莫大小姐,就是贤妃娘娘要召见你,此刻娘娘正在配殿等着。”
这是催促莫安娴赶紧随她走的意思。
莫安娴心下暗暗嘀咕,贤妃娘娘?
她记得李贤妃乃李太傅本家,不过她膝下那卫王却是个不争气的病秧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皇后当年不是看在李太傅的面子上,还未必会同意让眼下的卫王陈天舒养在李贤妃膝下。
所以现在,表面上是李贤妃想见她,实际却是皇后召她过去是吗?
“果然不死心啊!”莫安娴摇着头,有些无奈的低声咕哝一句,随后看着那宫女,浅浅一笑,“既然如此,就劳烦这位姑娘在前面带路了。”
宫女将莫安娴带到配殿的时候,远远只望见一个面相十分恬静端庄的宫装女子阖眉静坐上首。
从那宫装女子举手投足所流露出来的娴静气度,莫安娴还真极难想像得出,这女子行起事来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那宫女将人带到,自然先进去通禀,待李贤妃点头示意,莫安娴才从门口走进去。
“臣女莫安娴见过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缓步走到殿中央,莫安娴不卑不亢的依足礼仪朝李贤妃福身行礼。
李贤妃原本阖着眉静坐其中,看起来就似在闭目养神一样。
莫安娴行礼归行礼,不过她的声音可不能高。
李贤妃纹丝不动,连眼角也没抬一下,仿佛不是在闭目养神,而是真睡着一样。听闻她行礼问安,竟连半点反应也无。
这是给她下马威呢!
莫安娴立即明白李贤妃的心思,长睫掩映下的眼底,讥讽浅浅流泻而出。
小把戏而已,她耐得住。
她就不信李贤妃将她叫来这里,会舍得一直闭着眼睛跟她耗。
李贤妃看似闭着眼睛养神,实际还是留了一线眼缝不动声色打量莫安娴。
眼下好了,她纹丝不动,莫安娴也便一声不吭的半蹲着保持行礼的姿势不变。
瞧见莫安娴谦和恭顺的模样,她便不禁微微勾了勾唇角,心中不无得意的想:不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黄毛丫头而已,瞧吧,在她面前能蹦跶出什么花样来。
还不得老老实实福身行礼,她不叫起来,不得一直难受的蹲着。
相比李贤妃眼缝透出那小许得意,莫安娴就显得平静多了。这点苦头对于她来说,简直不能算事,她实在没什么值得恼怒或惶恐的。
大概过了一盏茶功夫,李贤妃才茫然的幽幽睁开眼睛,似乎突然才看见莫安娴在面前福身行礼一样。眼珠一转,立时凌厉怒瞪了旁边的宫女一眼,斥道,“怎么回事,莫大小姐来了也不叫醒本宫?”
那宫女自然只能顺势将错往自己身上揽,呯的跪下去,便战战兢兢求饶道,“娘娘恕罪,是奴婢自作主张,奴婢见娘娘最近过分劳神,难得休憩片刻,实在不忍心……”
说着,她拿眼角觑了下莫安娴。
按正常情况,莫安娴就该顺势接话给这个宫女求情,再以示体谅李贤妃辛劳,无波无痕的就将这小事揭过去了。
可莫安娴偏偏不按常理行事,李贤妃虽然乍然清醒了,也第一时间责备宫女了。
可李贤妃并没有第一时间让她起来,这会她心里没有窝火,只觉得没兴趣如了李贤妃主仆的意。
所以低着头,楞是装出没看见宫女那暗示的眼神一样,仍旧端端正正的保持福身行礼姿势。
没有人接话,宫女怔了怔,李贤妃也愕然的挑了挑眉。
大殿一刹寂静下来。
莫安娴心下暗笑,才不管这两人面色是不是变得难看,很直接坦率的重复道,“臣女莫安娴见过贤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这一下,李贤妃可不能再装睡。
旁边也没有其他妃嫔,所以也不能佯装跟别人谈话。
笑脸僵了僵,李贤妃打量了莫安娴半晌,才不情不愿的拖着声音冷淡道,“莫大小姐平身吧。”
“谢娘娘。”
莫安娴暗下悄悄活动了一下,才缓缓站起来。李贤妃没有赐座,她只能在殿中孤零零的站着。而李贤妃居中高高在上审视看她,这感觉让莫安娴觉得,自己就像等待审讯的疑犯一样。
“本宫听说你的字画意外被毁了,”李贤妃笑吟吟看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恬静的面容还流露了明显惋惜之色,“真是可惜呀。”
莫安娴垂首,抿着唇没有答话。
李贤妃也不需要她答话,不过是借题起个由头而已。
“本宫听说了,你的字画不错,若不是意外被毁的话,这会该呈在陛下与皇后面前了。”
李贤妃又感慨一句,才缓缓将这句话说全了。
她相信若莫安娴是个稍微有点脑子的,这会都该听得懂她的暗示了。
莫安娴暗下撇了撇嘴角,她确实听懂李贤妃的暗示。不就是替她可惜,可惜失了这么一个可能得拔头筹入帝后青眼的大好机会。
既然是替她惋惜,大概接下来李贤妃该会怜她,而有意给她补偿了。
想到这里,莫安娴眼底掠过一丝古怪情绪,李贤妃给的补偿她可不能随便拿。
不但是李贤妃给的,就是别人赏的,只要是这宫中主子的,她都不能随便拿。
有时候,表面上看拿的是补偿。实际上,往往就是将自己贱卖的铁证。
幸好,她过来这配殿的路上有准备。更庆幸,她进宫之前就想得更多了。
“娘娘谬赞,”想了想,莫安娴才想出一句安全的谦虚说辞,“是臣女没这福份。”
至于如何造成这意外,莫安娴是半句不提。
反正李贤妃不提,她就当李贤妃不知道这事。
“好孩子,”李贤妃感叹一声,“见了你,本宫才知道外面传言有误。”
李贤妃看着她,一脸感慨模样,眼神还微露歉意。
这神情做派,对于位列四妃的李贤妃来说,那绝对是放低身份示好表示亲近的意思。
莫安娴迟疑了一下,才决定“接受”李贤妃这让人防备的示好。
不过,她只是垂首羞怯的笑了笑,并没有应和什么。
李贤妃这话既然没有挑明,她也乐得装傻。
“好孩子,”李贤妃这回看着莫安娴,已经完全换了一副慈爱的长辈姿态,温和笑着朝她招了招手,“来,到本宫跟前来。”
来了!
莫安娴暗下警惕,面上却恭敬道,“是,娘娘。”
答罢,依旧是不卑不亢的缓步朝李贤妃走去,待到三尺之外便俏生生站定不动。
“再靠近一些。”李贤妃笑得和气可亲,又朝她招了招手,“本宫一见着你这老实孩子就心里欢喜。”
刚刚明明给她来了个不大不小的下马威,转眼就变成见面就喜欢上了。
莫安娴暗下冷笑,宫里的女人颠倒黑白的本事她早就领教过了,这会倒不会傻傻怀疑李贤妃忘性大。
更不会傻乎乎的,将李贤妃的场面话当真心话。
莫安娴心思转着,脚下又缓缓前移,直至距李贤妃只有三步之遥,在李贤妃眼神明示下,她才站好。
李贤妃招手,示意莫安娴递手过去。
少女暗翻白眼,这个看似端庄恬静的贤妃娘娘到底有没有发觉有这么个爱招手的毛病?
当她是豢养的小宠物么?动不动就招手的!
莫安娴犹豫了一下,眼角露出矛盾之色瞟了瞟李贤妃,并没有第一时间依言将手递过去。
李贤妃捊镯子的动作一滞,瞧见她奇怪的神情,有些不解道,“好孩子,这是怎么了?”
“臣女……”莫安娴低头,踌躇的看着自己脚尖,“臣女不敢亵渎娘娘天颜。”
“这孩子,说什么话呢!”李贤妃一副慈爱长辈模样,连这亲昵抱怨的语气都装得十足十,“让本宫看看你一双巧手,怎么就亵渎本宫了。”
少女怯怯抬头,仍旧迟疑的看她一眼,还坚决的将双手缩在袖里不肯递过去。
“请娘娘恕罪,臣女自知双手污秽,实不敢亵渎娘娘天颜。”
一再被拒绝,李贤妃心里哼哼了。
不动声色斜了莫安娴一眼,不禁心下怒道:真是不经事的傻丫头,以为一直缩着手她就没办法将东西赐下了?
李贤妃笑了笑,在这淡淡的毫无压力的慈和笑容下,面色越发显得温和可亲。
看莫安娴的眼神,那简直就是完全没有架子的慈爱长辈一样。
“傻孩子,你双手怎么了?难道方才字画发生意外的时候,还弄伤了你双手?”
莫安娴将双手牢牢缩在袖子里,低着头,半晌,方嗫嚅道,“娘娘……不是的,娘娘还是别问了,是臣女没这福份。”
没福份没福份!
刚才她对这丫头暗示字画毁了,不能呈到陛下与皇后面前,这丫头说自己没福份。
现在,她要赏赐这丫头,又是一句没福份。
李贤妃心中越发不耐,只想早早完成这事好交差。
可瞧着莫安娴畏缩拘谨的模样,她一时倒不好硬来,只好按捺着心中不悦,忍耐的继续扮她慈爱长辈,放轻了声音哄道,“好孩子你别怕,今天你既然合了本宫眼缘,真有什么事,本宫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这种空口大白话,莫安娴两辈子加起来都不知道听过多少。心下冷笑,知道李贤妃完全将她当不知事的单纯小丫头来哄了。
既然如此,她便遂了贤妃心意,做个单纯好骗的小丫头罢。
“娘娘……不怪臣女冒犯?”少女怯怯抬头,好奇又感激的看着李贤妃,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臣女……这双手,其实……其实……”
李贤妃瞧着她明亮无辜还怯怯犹豫不已的眼神,就已经郁闷得在心里骂人。
可面上,不得不继续扮着慈爱长辈,放柔了声音哄道,“好孩子,出了意外那亦非你所愿,本宫怎么会责怪你。”
“快将手伸出来让本宫看看,是不是伤得很厉害?”
少女眼角微微上抬,神色仍旧踌躇为难,“娘娘,真的要看啊?”
李贤妃慈祥一笑,语气轻柔的继续哄道,“傻孩子,给本宫看看有什么打紧。”
莫安娴深吸口气,虽然做了豁出去的模样,但面色仍旧期期艾艾的。畏畏缩缩拘谨抖了半天,才终于在李贤妃千祈万盼中,缓缓将双手从袖子里伸了出去。
李贤妃睁大双目看着递到眼前双手,伸出去的手有些尴尬的晾在半空。
实在是莫安娴递过来的双手有些吓人,她不敢放心握住这双手,怕万一有什么传染性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贤妃心里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瞟莫安娴一眼,飞快的将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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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缩回到一半,又惊觉自己这动作做得太过失礼难看,便佯装抚了抚鬓边青丝,才自然垂下。
“好孩子,你这双手到底是怎么了?”李贤妃凝目,看着莫安娴那双通红发肿的手,满脸心疼,“好端端的怎会肿成这副模样?”
少女暗下嗤笑,这话明面上听着是关心她,实际上却是在质疑她是不是故意抹了什么东西做出这样子搏人同情。
真是笑话,她需要搏谁的同情?
手,诚然是她自己弄成眼前这样子的。
可她这么做,不是为了扮可怜搏同情,而是为了推辞眼前这个看似端庄恬静的李贤妃赏赐。
莫安娴垂眸,一脸惭愧不安模样,“多谢娘娘关怀,臣女这双手——不碍事,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形,只要休息个三五天就好。”
这话说得模糊,李贤妃更听得云里雾里。
眉头轻蹙,李贤妃声音透了些许严厉,“到底怎么回事?难道是谁暗中弄伤你的?”
莫安娴摇头,仍旧一脸欲言又止的不安模样,“没、没有人弄伤臣女,是臣女自己不小心……求娘娘还是别问了。”
她越这么说,李贤妃心里越发好奇得跟猫抓似的,便越发想要将这起因弄清陈。
眉头蹙得紧了些,便是打量莫安娴的目光都多了些逼迫的冷厉意味,“好孩子别怕,虽然本宫在这宫里不管事,不过本宫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只管将那包藏祸心的害人东西说出来,本宫定会替你讨回公道。”
不管事?还能讨回公道?
莫安娴可不是什么单纯无知的天真小丫头,绝不会因为李贤妃模棱两可哄两句就晕乎乎全抛一片心。
不过,李贤妃非要追着这问题不放,她决定就不再“吊”李贤妃胃口了。
“娘娘……”少女好一阵为难,抬起眼角瞄了瞄上首端庄恬静的李贤妃,又飞快垂眸咬了咬下唇,怯怯问道,“真的要说吗?”
李贤妃绷着脸立即用力点头,却又怕自己这严肃模样会吓到她,随后又端出慈爱笑容,柔声道,“说吧,让本宫看看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少女脸色似是惊骇得白了白,摆着手,有些手足无措的慌乱,连忙道,“娘娘,臣女说了这是自己不小心……与别人无关。”
一咬牙,莫安娴顾不得隐瞒,急急的倒豆子一般将原委倒了出来,“臣女这双手从小对镀铜的材质过敏,且无药可治,只能任其自然慢慢消散。”
“对镀铜的材质过敏?”李贤妃失神喃喃,端庄的脸庞也微微泛白。
她记得皇后让人准备给各名门千金作画提字所用的毛笔,所有笔杆都是用镀铜的材质制成的……。
忆起自己先前大放厥词,李贤妃登时觉得从头到脚都冰凉冰凉的。
她下意识的掠了一眼莫安娴,见垂首而立的少女局促不安的低着头,一副惊骇惭愧模样。
眉心轻蹙,眼底掠过淡淡疑虑。
李贤妃一刹都有些怀疑,怀疑莫安娴是不是猜到她召来这里的用意,故意暗中使坏。
眸光闪了闪,盯着少女娇俏面容,连眼神都掺了三分寒意。难道莫安娴是特意用这一双手引她说出先前那番话的?
可看这丫头的模样,分明单纯愚蠢,看起来哪里有这等谋算机心?
李贤妃心里有些惊疑不定,目光再瞥过莫安娴那双手,眉头皱起,当下隐含责怪道,“既然你知道自己对镀铜的材质过敏,为何当时不提出更换?”
莫安娴深深垂首,一脸小心翼翼,“臣女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这毛病已经好了。”
李贤妃看得出,她这是托词,真实用意就是想说自己不想搞特殊。
“即便如此,你也该小心些。”李贤妃瞥过她那双红肿的手,“瞧将自己双手弄成这样,真是惹人心疼。”
说罢,她却是再度伸出手要捉住莫安娴,更是顺势想将腕间一只手镯脱下来直接硬套在莫安娴手里。
不过,莫安娴却早一步将手给缩了回去。
她心里惊诧又冒出淡淡怒火。
她这双手都肿成这样了,没想到李贤妃还不死心,在确定不是患了什么传染怪疾之后又要将手镯往她手里套。
笑话,谁规定宫妃送东西,她就非要收下不可的!
“娘娘,”少女小心翼翼抬着眼角瞟向面色不豫的宫装女子,“臣女这手眼下肿疼得很。”
言下之意,你就不要再费尽心机将手镯往我手腕套了。
就是你有心,这手镯也套不进去的。
“都怪臣女不小心,若是臣女作画的时候用绳子将手帕绑紧了,就不会被……吹掉了。”
莫安娴嘴快的说完,却随即又一脸懊恼的垂下头去。
李贤妃果然怔了怔,“这么说,你之前还作了保护措施的?”
少女腼腆一笑,“是在笔杆外包了层帕子……”话未说完,面上又一脸尴尬犹豫,在李贤妃灼灼逼视目光下,只含糊其辞道,“都是臣女不小心弄掉了,才将双手搞成现在这样。”
李贤妃眉头蹙了蹙,心里忽然异常恼火。
又是那个多事的莫云雪坏事!
李贤妃盯着她红肿双手瞧了半天,又暗自在心里比划了半天,确定自己准备这只手镯确实无法硬套进莫安娴手腕,这才悻悻的打消了念头。
目光一转,扫过莫安娴满头秀发,心中一动,下意识摸上发间。
不过随后又悄然将手放下来,她事先给莫安娴准备的合用礼物就是手里这只手镯,别在发上的不论是珠钗还是簪子,都没有那层意思。
要么只能作平常赏赐,要么便代表正……。
算了,念头转过,李贤妃悻悻垂下目光,心里却越发怨恨起坏事的莫云雪来。
“既然你双手不适,还是快些回去休息要紧。”
莫安娴心下松了口气,跟宫里的女人打交道就是累。时刻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管说话还是神态动作,都不能出现一丝瑕玼让人抓住把柄。
想了想,大概李贤妃觉得自己这语气太过生硬,便又缓了缓神色,柔声道,“以后可得注意点,切莫再随意沾染这些过敏的东西。”
这是叮嘱,也是变相提醒,更是暗含警告。
莫安娴决定装作自己只听得懂李贤妃这表面传达的,福了福身,随即目露感激的道,“多谢娘娘关怀,臣女告退。”
在莫安娴离开配殿之后,皇后才又优雅雍容的步入。李贤妃看见她,赶紧起身将座位让出来。
皇后纤手一摆,制止了她,只淡淡瞥过去,将李贤妃讪讪之色收在眼底。并没有露出讥讽轻视一类的意思,只淡淡道,“妹妹不必多礼,本宫在后头听到这莫大小姐仿佛双手过敏?”
李贤妃忙不迭的点头,“是的,娘娘。”
皇后冷淡瞥她一眼,依旧不露情绪道,“妹妹,我们身为陛下的宫嫔,自当在这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上为陛下分忧。”
李贤妃怔了怔,“力所能及的小事?”
皇后垂眸,已然移步往配殿门口走去。走到门口,这才脚步一顿,略略回首,凝着李贤妃茫然脸庞,淡淡道,“女儿家双手何等娇贵。”
李贤妃愕然瞪目,半晌方恍然大悟回过神来,待她欣喜含笑想向皇后道谢的时候,只见那冷艳绝代的身影已然渺渺淡出视线了。
字画的优劣一时半刻还未评出来,可莫安娴被李贤妃单独召见的事却似一阵风似的,眨眼刮遍这御花园角角落落。
自然,今天前来参加宫宴的名门千金,没有一人不知道她单独得享这等“殊荣”的。
待莫安娴再回到宴会场地的时候,无数赤果果明晃晃或妒忌或艳羡或厌恶的目光便唰的一声,似是事前约好一样无比整齐的投到她身上。
莫安娴觉得她自己从来都是个低调的人,所以对于这种万众瞩目的滋味,她承受起来心里还是别扭得慌。
尤其,这些目光大多不那么友善。
其中,即便有那么一些人不带有色眼光看待莫安娴,不过逼于众怒难犯,顶多只敢露出稍微同情的目光看着莫安娴,却不敢与她亲近,至于打招呼一齐玩笑,那就更是连想都不用想了。
不过,这些人里头,并不包括君莫问在内。
这位张家小姐本就与寻常闺阁女子不同,从小没有父母在身边用严苛的规矩束缚,又凭着自己刻苦与聪颖学得一身傲人本事,自然不必在乎别人目光。
所以众人都目光明晃晃厌恶排斥莫安娴的时候,君莫问反而一脸友善的笑意盈盈朝她招手,“安娴,这边来。”
莫安娴瞧见她招手的动作,先是一僵,随即心头莫名一阵恶寒。
好吧,她心里有阴影了,纯属刚才在配殿里给李贤妃闹的。
莫安娴笑了笑,面无愧色的颔首点头,之后优雅端庄的缓步朝君莫问走过去。
至于耳边不时传来的窃窃私语声,说什么,“不知廉耻,勾着离王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迷惑李贤妃……”等等之类抵毁的话,她一概当耳旁风。
哦不,是连当耳旁风都没有资格。
风吹过,她还能觉得一阵清爽呢。
这些聒躁的声音,除了惹人烦之外,毫无好处。
她往君莫问那边走去,眼角却暗暗掠向在人群中谈笑风生,显然十分得人心的莫云雪身上。
仿佛能感受到她的打量一样,正在高谈阔论的莫云雪忽然收了声音,却不着痕迹的仰起下巴冲她挑衅的笑了笑。
挑衅她?
莫安娴心下暗自冷笑,相比于她在李贤妃面前上的眼药,莫云雪在众千金面前抵毁她,不过小意思而已。
“别生气,”君莫问拉了拉莫安娴,暗有所指的瞥了瞥四下窃窃私语的众千金,“不值得!”
莫安娴顺势在她旁边坐下,毫不在乎的微微一笑,明艳笑容端的妩媚倾城让人心头呯呯乱跳。
就连一向自诩定力不错的君莫问,瞧见她这绝艳倾城笑容,也不禁心跳瞬间紊乱。
她不太自在的偏了偏头,轻咳一声,道,“倒是我庸人自扰多想了。”
“不,”莫安娴敛了笑意,凝着明亮清澈眸子,一脸真诚的看着她,“我该谢谢你。”
谢谢还有一个人,没有被这些世俗表相所惑。谢谢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有这样一个人,还带着七分真心关怀她。
君莫问被那清澈纯净的眸子一凝,登时觉得自己内心污秽在那双眸子下无所遁形,不由得心虚的飞快转开了头,勉强笑了笑,却突然脱口道,“你不必谢我,我也是有私心的。”
说罢,她呆了呆。
莫安娴却已经愉快的勾起唇角,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笑得轻淡灿烂而肆意,“莫问真可爱。”
谁没有私心呢!
就冲君莫问敢在她面前脱口承认有私心,她就觉得不枉将君莫问视为可交往的朋友。
待宴会终于落下帷幕,莫安娴立时便迫不及待的出宫。
因为在今天这场宫宴,她一直没有见到自己哥哥。她倒是想暗中托人打听消息,可想了想,又作罢。
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还是不要轻易动用离王殿下的人,更不能轻易动用右相大人的人。
谁知道她往后会不会更频繁的进宫,谁知道往后她会不会遇到更大危机。
只要在她能力范围内,她都不想随意动用这些人。
因为这些人用得越少,一旦真正发生不可逆转危机时,才能真正起到决定作用。
她心里着急,出宫的时候速度自然是有多快赶多快。
不过,有人显然不乐意遂她心愿。
莫安娴还未走出御花园,就遇见了一个,她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碰上的人。
偏偏这个人,还十分不识相的拦住了她去路。
“请问?”突兀而来的温和男声,差点让匆匆赶路的莫安娴收势不及,一头撞了上去,“这位是莫尚书家的千金莫大小姐吗?”
莫安娴抬头,微微眯眼看着阳光下清瘦得跟竹杆似的男子,心头一阵烦躁。
还有完没完了!
打量一眼,随后警惕的退后一步。
即使她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可现在她还在宫里,断不能做出什么授人话柄的举止来。
那清瘦得跟竹杆似的男子,瞧见她的动作,随即便歉意的笑了笑,原地站定,温和道,“你别怕,我是陈天舒。”
想了想,似是怕她误会,便又道,“我是随意在御花园走走……。”
言下之意,他不是故意前来堵她的。
莫安娴眼中防备依旧没减,又不着痕迹后退半步,才朝他福了福身,“臣女见过卫王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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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舒袖手抬了抬,“莫大小姐不必客气。”这随意轻轻抬手之间,瘦骨显露的指掌似是想用力握住这满头灿烂日光一样。
莫安娴瞥见他的动作,心里一愣,忽地有个怪异又模糊的念头飞闪而过。
“家母还等着臣女回府,臣女就不妨碍殿下在此赏景了。”说罢,少女又朝他福了福身,便要转身从旁离开。
陈天舒怔了怔,掠转的眸光微微一深。似是没料到她竟会直言不讳这般直接,这话虽说得客气,可话外之音明显是在责怪他妨碍了她。
回过神来,陈天舒苍白唇畔那抹笑纹便沉了几许。
想必这位莫大小姐已经见过母妃,也已经知道母妃欲将她纳为他侧妃的意思……。
如此匆匆离去,是纯粹避嫌呢?还是欲擒故纵?
如果莫安娴知道他心中如此自恋的想法,一定会毫不犹豫奉送两记大白眼给他。
再外加一句:卫王殿下,你真的想多了!
即使你身份尊贵顶着亲王头衔,那也不关她的事!
说句大不敬的话,卫王殿下,在她心里还真比不上一根葱来得重要。
可偏偏,这根在莫安娴心里连根葱都比不上的陈某人,竟然在回神之际,在她身后又开口叫住了她。
“莫大小姐,我觉得有些事该与你谈谈。”
谈谈?
莫安娴心里不耐烦的开骂了,没听到她刚才说了急着回家吗?
孝道是人伦根本,他到底懂不懂!
可即使莫安娴心里十二分的不悦不耐,这会也不能装作听不到,因为这病歪歪的卫王该死的大声。
她止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的看过去,神态看起来仍旧恭敬,不过那明亮清澈眸子,却似乎转出那么几分咬牙切齿的痛恨意味。
“不知卫王殿下对臣女还有什么吩咐?”
一声臣女一句吩咐,很明确的将他们身份界限划得泾渭分明。
“四弟这身子骨看起来竟是大好了。”
冷冷淡淡的声音毫无起伏的突然从御花园一角传来,莫安娴眼中喜色一闪,便有道俊秀颀长的身影自繁花中昂然孤傲的笔直行来。
“真该将这好消息告诉贤妃娘娘。”
陈天舒瞧清来人,面色随即微微一变。莫安娴无意一掠,便见他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突然白得透明如纸。
那清瘦得跟竹杆似的身板,微微弯下,似是一阵风吹过,就能将他吹跑一样。
拱了拱手,陈天舒温和笑道,“三哥好。”
陈芝树走近前来,淡淡掠他一眼,弧度美妙的薄唇紧抿如千年蚌壳般。
只一掠,却并不说话,而是目光一转,凝向眸色泛盈喜意的少女。冷清淡漠的眼底,也似在瞬间有了暖意。
他迈步,颀长俊秀如玉树般的身影,便离少女只隔了不到一尺距离。
略略躬身行礼的陈天舒,眼角掠见面前覆盖下来的阴影,先是一僵,随后眯了眯眼,面色倒是渐渐回复正常,可心底已然在不知不觉间掀起了别人难察的壮阔波澜。
他竟然,竟然用这种方式无声宣告。
她是他的!
一个声名狼藉的女人而已,也值得他站出来捍卫跟他争?
卫王殿下实在太看得起自己了。
就算皇后向李贤妃透露了那么一层意思,要把莫安娴送往他府里做侧妃。可这事目前明明还八字没有一撇,他心里倒是已经完完全全将莫安娴视为私有物了。
陈芝树面无表情又掠了他一眼,只淡漠冷清一眼,便足以将陈天舒眼底那极力掩盖的忿忿之色看个清陈。
没有理会陈天舒,他略略偏头,看着眼色按捺烦躁的少女。
没有说话,却眼神冲她示意:我们走。
莫安娴轻飘飘的掠了掠微微躬身行礼的陈天舒,嘴角不着痕迹的弯了弯。
随即无视陈天舒,轻轻转身与陈芝树一道往宫外走。
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今天居然破天荒的为难病秧子卫王?
离开御花园,莫安娴心里还有些不敢相信这事确确实实发生在眼前。
陈芝树瞥过她微翘嘴角,淡淡道,“我说过,我在。”
所以李贤妃敢在配殿里为难她,他就敢在御花园为难李贤妃的心肝儿子。
少女脚步略缓,仰起小脸目光闪闪的看着他完美侧脸,轻轻“嗯”了一声,没有说话,又转过头目不斜视继续前行。不过从她那微微翘起的唇角,看得出此刻她心情十分愉快。
有人撑腰的感觉真不赖。
更不赖的是,此刻这个人站在她身边,她竟莫名觉得安心。仿佛再大的事,有他在,她都可以放下浮躁,安心信赖。
念头转过,安心之余便有淡淡的甜丝丝味道在心底蔓延开来。
陈芝树看她一眼,淡淡眸光里神色复杂。
心中一动,冷清眸子染了暖意,一暖的同时胸口处又是一痛。
这女人,知不知道此刻这玉面芙蓉有多令人心动?眼角眉梢皆似染了春意一般欢喜。
是不是,她已经从心里学着开始愿意信任他了?
两人默然无声的并肩而行,垂垂坠地的晚霞将两人影子拖得老长,长到连那两颗黑乎乎的脑袋都紧紧挨在一起。
便是那看似模糊斑驳的影子也渐渐重叠纠缠着,陈芝树望了望天边绚丽飞坠的霞光,无意瞥见身后交缠的影子,脚步停了停,嘴角不禁弯起似有若无的弧度来。
如果老天真听得见心愿,他愿意永远与她这样平静亲近的走下去。
莫安娴赶得急,可没有留意他眸光变幻,也没有留意他略缓下来回头凝望影子。
走了一会,终于出了宫门口。
“坐我的马车。”陈芝树在她转身欲去的时候叫住她,指了指停在一旁的那辆全京城都认识的招摇马车,“我知道他下落。”
好吧,后半句话十分成功的挽住了莫安娴转身欲去的脚步。
不过上了马车之后,少女面色显然不那么好了。
尤其,她看着陈芝树还一脸平淡毫无起伏的钻进来的时候,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突然便似冒出火来。
“为什么不早说?”
明知道她一直担心哥哥下落,偏他一直藏着掖着,非等到这最后关头才肯透露。
陈芝树看她一眼,似乎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又似什么声音也没有。默了默,并没有闪避少女微恼含着指责的眼神,淡淡道,“刚知道。”
少女一噎,恨恨的咬了咬牙,随即赌气似的拧过头去。
刚知道?骗谁呢!
可这一拧头,她几乎立刻就后悔了。还没从他嘴里问出哥哥下落呢,她该冷静先忍忍的。
皱了皱眉,莫安娴有些恼火的扳回脸,恨恨瞪着他,瓮声瓮气问道,“在哪?”
陈芝树暗下摇了摇头,对她这种不加掩饰的使小性子,并没有在意更谈不上生气。相反,他心里其实相当乐意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真情流露的样子。
她在他面前越容易激动流露真性情,这表示她心里对他防备越轻。
陈芝树瞥了瞥她,又默了默,似是在斟酌该如何跟她说明情况,又不令她过度担忧。
“他在天牢。”
“天牢?”少女愕了愕,若不是因为他如画眉目看起来一贯的淡漠平静,她都要怀疑从来不会跟人说笑话的离王殿下在跟她开玩笑。
莫安娴没有震惊激动跳起来,可眼神明显透了重重不相信的怀疑,“我哥哥犯了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被押去天牢?”
陈芝树看了看她,仍旧淡淡道,“具体不知。”
想了一下,他又补充一句,“也许跟张广有关。”他会用不确定的口吻这么说,完全是因为当时不少人看见莫少轩与张广出去之后就再没回来。
当时在御花园所发生的一幕,因为陈帝严令封口,所以那件事过去几个时辰,仍旧没有什么消息外传出去。
陈芝树能打听到莫少轩被押入天牢,这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至于具体详情,只怕得想办法见到莫少轩才能弄清陈。
当然,从张广嘴里也许可能了解到事情经过,至于是不是真相,这个还真得经过对比才知道。
莫安娴眉头跳了跳,“张广?”
尽管此刻她心里着急,不过好歹也算知道自己哥哥下落了,虽然身陷天牢不算好消息,也总好过下落不明。
莫安娴自我安慰一番之后,忍不住暗下叹了口气,张广与她哥哥也算是新恨旧怨积仇甚深了。
也许在哥哥与张广之间,还曾发生过她不知道的事情,她得先将事情弄清陈再想办法救哥哥。
一转眼,莫府大门便近在眼前,莫安娴压着忧心忡忡,马车一停下来,她便迫不及待往下跳。
“有我。”冷冷清清的声音响在耳边,她手臂也被人扶了扶,往下跳的身子便似被轻软的无形云朵托住一般。
这简单冷清两字,似是保证又似是让她安心。淡淡的,却似乎带有种让她安定的魔力。
莫安娴微恼的斜睨他一眼,双脚落地,心似乎还是在半空飘着的。
耳畔仿佛还萦绕着他淡淡温热气息,那气息夹着冷冽淡淡青竹味道,熟悉又令人心安,却也让她本就压抑烦躁的情绪,突然心慌意乱起来。
陈芝树没有进府,只是站在大门外,静静伫立马车旁目送她的身影渐渐被厚重大门掩藏在里头。
大门关上,他立时毫不犹豫的转身上了马车。
“查!”
一声听似平常的冷漠吩咐,却让坐在外头车辕的面瘫侍卫心里惊了惊。
因为冷刚从这再简短不过的音调一个字里面,听出了隐含肃杀的味道。
他不由得神情复杂的扭头回去望了望莫府大门,再坐正身子,便立时严肃应道,“是,主子。”
莫安娴回到府里,还未走到垂花门,就见纪媛面露浅笑的从回廊迎了出来。
“安娴回来了。”
安静的含笑打着招呼,可纪媛目光却不由自主的越过莫安娴,往她身后悄然探去张望。
“大嫂,”莫安娴心下暗暗叹息,面上却不显半分忧色。她上前一步,亲昵的拉过纪媛的手,就带着她往枫林居方向走,“到我的院子陪我说说话吧。”
纪媛脚步略滞,有些诧异的侧头看她一眼。
“安娴,是不是在宫里出什么事了?”
如若不然,按照平常情况,在宫里待了几个时辰,这个小姑早该累乏赶回去休息了,又怎么可能会在这时候拉她去闲聊。
此刻,却突然一反常态的拉她去枫林居,这——不到她不多想。
莫安娴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只拉着她往枫林居走,不答却岔开话题,笑着打趣起来,“莫非大嫂心里就只记挂哥哥?”
纪媛心中一动,也不再推辞,“我就是担心你太累了。”
少女故意冲她调皮的眨了眨眼,“有大嫂妙语解乏,再累我也心甘情愿。”
纪媛没再说话,只抿唇淡淡笑了笑,倒是任由莫安娴拉着一路往枫林居去。
她算是听出来了,这个小姑十有**有事情要私下询问她。
回到枫林居,莫安娴也不含糊,直接回到闺房,连衣裳也顾不得换下。拉着纪媛进入内室,又差了青若到门口守着,一回头,脸上晏晏笑意立时便淡了几分。
纪媛站在里面逆光看她,甚至都可以清陈看见她脸上隐在阴影里的深深凝重。
心咯噔一声,纪媛心情随即难抑的绷紧起来。
“大嫂,我有些事情想向你证实,事关重大,我希望你能够对我实话实说。”
纪媛的心立时难抑的呯呯乱跳起来,她无意识的抓紧莫安娴双手,紧张问道,“安娴,你先告诉我,是不是你哥哥他——出事了?”
莫安娴点了点头,定定凝着纪媛冷清眸子,并不隐瞒实情,“是,哥哥他眼下被押进了天牢。”
“天牢?”纪媛轻呼,眉头轻轻蹙起。虽然目露忧色,却并没有慌乱得六神无主,“你想知道什么?”
莫安娴看着她,毫不犹豫道,“与张广有关的事情。”
纪媛眉头蹙了蹙,脸色似乎也在瞬间变了变,不过也只是转念间,她便斩钉截铁的决然点头,“行,我将所知道的都告诉你。”
这一夜,因为焦急因为等待,所以在莫安娴看来,便显得格外漫长。
翌日一早,就是在晨曦初露,叶子上的露珠还未散去的时候,宫里忽然有人火急火燎的来了莫府。
“小姐?小姐?”青若有些着急的在门外叫了两声,等了一会,没听闻房里有什么动静,她忍不住又伸手往门上用力敲了敲,“宫里有人来,指明了要见你。”
昨夜几乎思索辗转到天亮才模模糊糊睡着的莫安娴,这会正睡得香,却突然被青若这话给惊醒了。
皱了皱眉,她随后起来下了床,“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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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推门进去,立即手脚利索的侍侯莫安娴梳妆打扮。
一刻钟后,红影领着宫里来人到了枫林居。
莫安娴到院子一看,一个上了年纪的嬷嬷与一个小宫女正缓步而入。
“这位嬷嬷是……?”莫安娴客气的向她见礼,当然并不是行见长辈的礼。
“莫大小姐好,”那嬷嬷和善的回了一记,含笑答道,“奴婢姓赵,在贤妃娘娘身边侍侯。”
一听到贤妃二字,莫安娴心里就有底了。
不过伸手不打笑面人,就算她心里不耐烦贤妃,这会也不会给赵嬷嬷难堪。
“不知赵嬷嬷辛苦赶来莫府所为何事?”
青若听闻辛苦二字,立时机灵的朝一个小丫环使眼色。一会之后,那小丫头就捧了热茶出来奉到赵嬷嬷跟前。
赵嬷嬷润了喉咙,又见莫安娴并没有因为她是奴婢身份就面露不悦或眼含鄙夷,反而像招待平常客人一样对待她,这心里便先存了两分好感。
“贤妃娘娘记挂大小姐双手,特意遣奴婢拿了两盒宫中上好的药膏出来送给大小姐。”
巴巴的送两盒药膏来?
莫安娴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含笑道,“娘娘真是有心,还劳烦嬷嬷回去之前替我多谢娘娘。”
一个眼色落下,青若立时将一沉甸甸的钱袋子滑到赵嬷嬷手里。
赵嬷嬷悄悄掂了掂手里重量十足的钱袋子,又打量了莫安娴一眼,见她面容含笑十分温软可亲的样子。
又忽地想起昨天卫王殿下被离王殿下晾在御花园的事……。
心念一动,她朝莫安娴微微福了福身,道,“娘娘说大小姐是娇贵女儿家,双手最该好好保养。”
莫安娴不动声色转了转眼睛,赵嬷嬷这是提醒她,贤妃十分惦记她呢?
“劳烦嬷嬷替我多谢贤妃娘娘。”眸光一转,莫安娴再次诚恳请求。
青若亲自将人送出枫林居,红影看着手里的药膏,脸色却有几分沉凝。
“小姐,这药膏怎么处置?”
贤妃明面上送的是药膏,可这其中意味却不言而喻。
一大早差身边亲信嬷嬷将药膏送来莫府,但也只是送药膏而已。这是抬举,同时也在提醒世人。
莫安娴冷笑,贤妃还不死心,这是变着法向世人宣召看中了她,要给卫王做侧妃。
“随便搁着。”
她双手又不是真的过敏,而且,就算真过敏,也用不着贤妃送来的东西。
红影当然不敢真将药膏随便搁着,将药膏往手里攥了攥,决定待会找个柜子束之高阁。
“小姐,这事怎么办?”
李贤妃很明显想通过迂回的方式,逼小姐就范。
虽说小姐不怎么在意这些虚名,可名声不好终究惹人垢病,而且……,这事一旦传扬开来,以后小姐想要与离王殿下在一起,那可就……!
莫安娴心里记挂着自己哥哥的事,哪有闲功夫搭理李贤妃。随意摆了摆手,不怎么在意道,“你看着办吧。”
红影眉头几分沉凝,这可不是小事,她怎么能替小姐做主呢!
可是大少爷……?
“嗯,先别管这些琐事,”莫安娴想了想,便吩咐道,“按照我上面给的名单,你想办法将人约出来。”
若是能够说服这些人出面向张广澄清,想必张广也会愿意吐露实情。
不过,两个时辰后,待她看见红影一脸疲倦又神色难掩沮丧失望回来的时候,便知道此路行不通了。
“小姐,”红影顾不上疲惫,见她在亭子里等着,只一沉吟便走了过去,“奴婢无能,根本没见到他们中任何一个人。”
莫安娴诧异抬头,转念一想又露出意料中的神情,“是不是这些人目前都出了京城?”
红影点头,神色担忧,“是的,小姐。奴婢打听到,他们都在前天就已经离开了京城。”
莫安娴哼了哼,很显然有人早防着她这一着了。
这么说,哥哥在皇宫里头出事,也是有预谋有针对的计划挺周详的事了?
“小姐不如试着让张小姐帮忙?”
莫安娴摇头,神色若有所思,“何必让她为难。”
若是这事真与张广脱不了关系,只怕就是君莫问出面,也未必能问出什么结果来。
可目前干着急也不是办法,她连哥哥是因什么事被抓进天牢也不知道,想救人也无从救起。
眸光闪了闪,她不经意的随口问道,“对了,爹爹有什么消息传回来了吗?”
青若给她奉上茶,又心疼红影奔波半日也给倒了一杯,“小姐,奴婢刚刚从前院回来,还没有老爷消息。”
都没有消息!
莫安娴心头沉了沉。
在宫里突然被押入天牢,光是这点就知道哥哥犯的不会是小事。
可依哥哥谨慎的性格,又怎么会糊涂得犯什么大事?
“小姐,少奶奶过来了。”
莫安娴凝目沉思,随着青若禀报,转目往门口望去。在瞥见纪媛冷清熟悉容貌时,心头忽然不安的跳了跳。
蓦地想起一件旧事来。
可念头转过,她立时便将那个想法掐灭了。
就算陈帝知道她大嫂的存在,那也与哥哥无关。当初那件事,很明显是皇后的安排,陈帝若不是老糊涂,断不会做出这种惹人垢病的糊涂事来。
“安娴,有你哥哥的消息了吗?”纪媛面容憔悴,眼下乌青明显,很显然昨夜定也是辗转难眠。
莫安娴迎上她担忧眼神,只能歉意摇了摇头。有心想劝她别担心,可张了嘴才发觉自己无从劝起。
却又怕人闲着,纪媛会胡思乱想。沉吟一会,只好道,“大嫂不用担心,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我今天还有事,就暂时不去看望姨娘了,有劳大嫂在姨娘面前替我美言。”
纪媛默了默,知道她将自己支开去忙碌,也是为自己着想。
横竖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在婆婆跟前尽心侍奉,好让小姑放心。
“那我这就去悦心居了,若是你大哥有什么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
莫安娴点了点头,感激的看着她,“大嫂放心,我会的。”
纪媛显然对京城各家千丝万缕的利益弄不明白,也对京城各种复杂争斗手段不感兴趣。可她有个突出长处,那就是有自知之明。永远清醒知道自己站在什么位置,更清陈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是对大家最好。
莫安娴最欣赏她的,便是这份淡然宁静。
遇事不慌张,发挥自己优势做好力所能及的事,这可不是人人都做得到的。
纪媛看了看她,见她神色也露了倦意,便含了淡淡关心道,“安娴你自己也注意保重,别只顾着你大哥,反而累坏了自己。”
少女眨着眼睛,缓缓笑了,“大嫂别担心,我亏了谁,都不会亏待自己的。”
“那我去看看姨娘,”纪媛也是个干脆利落的,冲她微微颔首,便告辞走了。
送走纪媛之后,莫安娴才刚刚坐下,连端在手里的热茶都还未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闻红影前来禀道,“小姐,离王殿下来了。”
眼神难掩的立时亮了亮,连莫安娴自己也没有发觉,在听到陈芝树来的时候,她心里竟转过微微欢喜。
“将人请进来吧。”
说完之后,她才忽然怔了怔。
她的语气——竟然透着欣喜的轻快。难道她心里已经期待着看到他了吗?
就在莫安娴发愣的时候,那仿佛在门口静静一站,便能瞬间夺去天地瑰丽景致的潋滟身影,便已然笔直而优雅的朝她走来。
“你来了。”少女略仰头笑了笑,竟没有站起来。
红影惊讶又愕然的看了看自家小姐,再悄然瞄过离王殿下那张风华绝代的俊脸时,眼中惊讶很快便被若有所思取代下去。
莫安娴没有跟他客气,因为她在不知不觉中都已经忘了将他归为客人。一笑之后,她目光往旁边凳子让了让,“坐。”
陈芝树淡淡看她一眼,一言不发的顺从坐下。不过那冷清淡漠的眼底,却在看她的时候,多了一丝别人看不清的温和笑意。
他喜欢这种感觉,喜欢,她不把他当外人的感觉。
莫安娴与他打过招呼之后,便自顾的低头倒了杯茶。眼角瞥见他坐在旁边,随即将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试试吧,这是今年新上市的茶叶。”
如此自动自觉好说话?
陈芝树不动声色端起杯子,垂下眼眸,却透着淡淡“受宠若惊”凝向她。
要他相信她会无事献殷勤?
他觉得不如让她改了胆大包天的毛病还容易。
“张广,袖箭,惊驾,”他品了一口茶,眸光淡淡掠去,便应了她所求。只不过,从他薄唇吐出的每个字都让莫安娴惊心动魄,“私挟带武器进宫,行刺!”
惊恐过后,莫安娴俏脸似凝了层寒霜一般,冷而沉。
那是怒到极致,却不能发泄,反而要强逼自己保持冷静的表现。
她十分清陈,这是栽赃。
可这赃是谁栽的?
那要命的袖箭又是谁通过层层检查带进宫去的?
莫安娴沉着脸,目光疑惑,“你从何得到的消息?”
之前不是一直都封锁消息,谁也查不到痕迹吗?怎么只过了一夜,连细节都查出来了?
从何得到的消息?
陈芝树静静垂眸,似是凝着杯中浮游的茶叶出神。其实,心下黯然,并且无言以对。
他能告诉她,其实皇宫里头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之所以会封锁消息,就是想要看看他的反应吗?
他估计不错的话,那个男人封锁消息的初衷,就是想逼他自乱阵脚,然后进宫妥协一些事。
只不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不是只手遮天能掌控一切的。
“此案要审理。”
沉默半天,陈芝树淡淡给出理由。可莫安娴盯着他眼睛,实在觉得这个答案太过牵强。
不过,盯他半晌,他那张经年不化的冰山脸,除了漠然还是漠然。从头到尾,都是波澜不惊的从容自若。
好吧,他不想说的事,她从来就没有办法逼他开口。
不过,这个时候,莫安娴也不想将心思放在这上头。
既然是要审理,即便不公开,消息也不可能继续严密封锁,这理由也算勉强说得通。
想了想,少女目光灼灼的看着他,“我要见哥哥。”
这要求,当然强人所难。
因为陈帝下了密令,秘密审理此案,严禁任何人前去探望。
如果罪名仅仅是惊驾,莫安娴倒不担心。可私自挟带武器进宫,要行刺里面的主子,这罪名——可真要命。
陈芝树瞥了瞥她,神情依旧冷清淡漠,“我已传话。”
莫少轩绝对不会乱招认什么莫须有的罪名。
言下之意,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并且已经提前替你说了,所以秘密进天牢见面这事,能免还是免了。
少女不服的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想跟哥哥说什么?你又不是我肚里的蛔虫!”
陈芝树眯了眯眼,冷清眸子里飞掠过缕缕危险光芒。
这女人,胆子肥到敢当面质疑他就算了。这种事,这女人以前已经做过无数次。
他惊着惊着,也就慢慢习惯了。
可是,她刚才嘀嘀咕咕说的什么话?
“你想试试?”
依旧是一如既往平直冷漠的声音,可莫安娴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从他冷冷清清的声音里,竟然听出了一种叫恼怒想在她身上实践的古怪意味。
她警惕的往后靠了靠,斜眼,如浑身长刺的刺猬般,突然竖起利刺防备的盯着他,“试什么?”
陈芝树似笑非笑的掠她一眼,弧度美妙的薄唇微微启开,就听闻他淡淡道,“变蛔虫!”
虽然他声音冷淡,音量也不高,可莫安娴一点也不敢因此而质疑他这话的真实性。
她忍着恶心绷起身子又往后靠了靠,眼珠一转,随即十分识相的转了话题,“咳,离王殿下无所不能,臣女佩服。”
陈芝树抬了抬绣着云纹的锦袖,一道漂亮弧度便在她眼前慢悠悠的划过。
少女呆了呆,目光凝着那华致精美的袖子,一脸困惑,“这是什么意思?”
陈芝树摇头,端起杯子呷一口茶,这才丢了个嫌弃的眼神给她。
少女被那眼神一刺激,当下激起熊熊斗志来。
这段时间陈霸王太好说话,她几乎都忘了这人的劣根性。
不就是猜谜吗?
她顶多浪费半天米饭,使劲猜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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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莫安娴估计得太保守了,她静下心来想一想,便明白冰山殿下那一划衣袖是什么喻意了。
将谜底猜出来,少女有些无奈又恼怒的白他一眼。
这家伙好处一箩筐,可这毛病也是一二三列下去也数不完。
“好吧,无关紧要的都翻过去不提,”莫安娴目光凝了凝,“那我哥哥可有传什么话出来?嗯,关于那袖箭的线索呢?”
陈芝树转了转杯子,长睫低垂的眼底微微透出淡淡赞赏。
这女人,除了胆子特别肥之外,这脑子也不算差,倒是一下就想到其中关键。
不是莫安娴依赖他,而是知道他此刻出现她面前,一定将该查的地方都查了。
而有线索的话,很显然也先被他掌握了。
既然眼前有现成的,她又何必再浪费人力物力舍近求远自己打探。
天牢守卫森严,即便她有心打探消息,只怕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打探得出来的。
想来想去,莫安娴不禁闷闷的暗下叹了口气。
说到底,她还是依赖他!
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重活一世,她一直想要坚强**。以前,她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内心已经不知不觉将他视为可信赖的人。
一晃脑袋,莫安娴决定暂时将这个恼人的问题抛开。
眉心一沉,便又转到了正事上头,“对了,你亲眼看过那弓弩与袖箭吗?”
陈芝树看她一眼,目光淡淡,神情却含了隐隐赞赏。
这女人,除了胆子特别肥之外,连心思也特别惊人的敏锐。
点头,他道,“看过。”
少女斜目,神色狐疑,“没什么特别发现?”
如果只是普通的弓弩与袖箭,想要从这上头替自己哥哥洗脱嫌疑可不容易。
“弓弩,精良。”
少女眉头蹙了蹙,不知想到什么,暗冷的眼眸忽然便光芒大亮。
“是不是那把弓弩内里铭刻了什么?比如制造人的名字?”据她了解,通常技艺高超的人都会这么做。一来可以满足自己的成就感,二来也有助于提高弓弩的价值。
如果制造的人名气大,得到弓弩的人甚至比制造者更希望在上面铭刻一些东西。比如名字,或者特别的标记。
这体现弓弩的价值,也让人有炫耀的资本。
既然是制作精良的弓弩,就绝不会是技艺平平的人能够制造出来的。
陈芝树对着她熠熠闪亮的眼睛,实在有些不忍心看见那双闪亮眸子星光黯淡下去的样子。可是,实话——他得实说。
摇了摇头,淡淡道,“没有。”
不管是名字,还是特殊标记,什么都没有。
少女怔了怔,眸光微微一暗,不过她心里也算不上太过失望。
既然对方周详谋划将她哥哥送入天牢,又怎么会犯如此明显的低级错误,是她救人心切太过想当然了。
有些武将之家,自己就会专门豢养一些能够制造或改良武器方面的能人异士。如此弓弩是出自这样的人手里,自然不会有任何能作把柄的标识。
沉吟一会,莫安娴才又问道,“那把弓弩是不是新的?功能方面是不是比寻常见的更完备?”
陈芝树淡淡掠她一眼,冷清眸底有浅浅异色闪过。
这女人,看来比他想像的更敏锐心细。
莫安娴吸了口气,忽然放轻的一笑,“这就好,一把制作精良的弓弩,一把新鲜出炉制作精良的弓弩,大概会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东西吧。”
她也不知该赞陷害她哥哥的人聪明好,还是该骂对方愚蠢才对。
新制造出来的弓弩,因为无人使用过,自然不会留下什么可疑痕迹。
可也正因为是新制造出来的,还是十分精良完备的弓弩,这问题也就出来了。
要知道,她哥哥可是从来不习武的文弱书生。而莫府,也一向是以文臣清流立世。
“殿下,”少女抬眸,目光闪闪凝住近前的如画眉目,脆生生道,“一事不烦二主,你就好人做到底,干脆代劳了吧?”
陈芝树看着少女巧笑倩兮的温软模样,眼神微微愕然。
她说得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他都在怀疑以往她的尖牙利爪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不过愕然之后,又有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淡淡晕开。
他觉得,那应该是欢喜。
因为,眼前的她,已经开始学着信任他依赖他,这是他期望已久的事,是让人喜悦的好事。
“殿下?”
陈芝树瞥了瞥在眼前乱晃的小手,回神,垂眸,淡淡问,“你想怎么做?”
少女眯了眯眼,长睫掩映着底下掠过的淡淡冷芒,开口说出的话却诡异莫名,“找人。”
陈芝树眉头挑了挑,“找人?”
少女迎上他狐疑眼神,毫不犹豫的点点头,随即将脑袋凑近了去,放轻了声音低低的飞快说了好几句。
陈芝树听完,没有表情波动的俊脸上,那深邃如海的双眸凝着她,却透出几许复杂之色。
少女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忍不住皱眉疑惑道,“怎么?我的方法不好?”
好,怎么会不好!
依着她的法子,绝对能最快最直接证明莫少轩的清白,怎么会不好!
不过这些话,他绝对不会告诉她。
免得这本就胆子特肥的女人,凭着这点小聪明,日后更加无法无天。
她的聪慧敏锐胆大包天,他放在心里知道就好。
掠她一眼,默了一会,才淡淡道,“马马虎虎。”
莫安娴垂眸将自己的方法又细细回想了遍,最后也露出差强人意的表情来,“我也觉得马马虎虎,这方法虽然能最快证明哥哥清白,却不能同时将陷害的黑手揪出来。”
可是,哥哥在天牢多待一天,她就觉得自己心惊胆颤多一天。
能尽快将人救出来,这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那黑手什么的,就暂且留着多蹦跶一会好了。
陈芝树瞧见她眉心居然透着苦恼与纠结,眸光隐隐暖了暖,连唇角那平直弧度都似隐约的往上弯了弯。
他以前怎么没发觉,这女人除了胆子大得惊人之外,其实也挺可爱的。
“放心,有我。”男子看她一眼,声音依旧冷清,不过莫安娴听着,总觉得有些不一样的味道。
究竟哪里不一样呢?
想一会,才觉得似乎他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有了情绪,一种叫淡淡温柔的情绪。
少女呆了呆,风中凌乱的目光盯着近在咫尺的锦衣男子。
这孤高目无下尘还冰冷得跟座山似的家伙懂得什么叫温柔吗?
就在莫安娴发怔的时候,那抿唇含了暖意看她的男子,忽然在她眼前缓缓比出一根指头来。
“一个。”
少女立即微恼的轻啐一声,“我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不对,是一根。”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却不说话,依旧对她比着一根指头。只不过那眼神透出来的意味,可就耐人寻味了。
莫安娴被他眼神一扫,心里立时警惕大生。
她略略靠后,毛毛的盯着他骨节分明的白晳手指,“什么意思?”眉头立时拢在一起,似黛黑的山峰不悦的硬挤在一起一样,“一个条件?”
男子斜眸,眼神赞许。
莫安娴一噎,盯着他俊绝潋滟的容貌,差点忍不住破口大骂。
亏她还以为这家伙良心发现,知道她担心哥哥又难以打听到天牢的消息,特意亲力亲为甘愿为她跑腿……,就在刚刚,她心里还狠狠感动了一把!
得,她决定了,以后她就算为一条狗感动也不会为尊贵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感动。
莫安娴也是气急了,不过也幸好她虽然气急也并不至于到气急败坏胡言乱语的地步。
如若不然,让离王殿下知道她不小心将他与狗相提并论……。
只是一个念头这么转过,莫安娴就忽然觉得自己脖子凉飕飕的。
抬头,正撞上陈芝树幽深波澜不兴的眸光凝在她脖子上,她作势端起杯子往面前挡了挡。
可眼角却掠见那人玉雪般指节分明的手指还碍眼的伸在面前,她就不由得一阵牙痒痒。
她又不是非要求着他去做那些事不可。
抬眸,俏脸上挤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样子,轻轻的却隐含挑衅的口吻,道,“哦,离王殿下整日忙碌奔波,臣女实在不该叨扰。”
他忙碌奔波?
为的还不是眼前这磨人的女人!
他微微俯身,压逼性的目光前倾,流连在她泛起绯色的俏脸,淡淡问,“知道拆桥的人,最后什么下场吗?”
少女一阵茫然,在挑眉瞬间顿悟,却也不甘遂他心愿,只恼怒含糊不清的飞快咕哝一句,“有什么下场,顶多就是摔下河淹死。”
陈芝树薄唇紧抿,没有说话,然而那微冷的眼神幽幽探来,却比直接说话更具压迫性。
少女下意识又想往后靠去,陈芝树心中一动,冷清目光凝着她娇俏面容不变,修长手臂却悄无声息的倏地伸出去。
莫安娴只觉眼前那绣着云纹的锦袖一挥,那壮实修长的手臂便已绕到了她身后。
看似伸手扶她,实际不过是轻轻定住她肩头不许她再乱动。
而就在少女傻眼的片刻,那张风华潋滟的俊脸却倏地在眼前放大,“坐好。”
平淡冷清两字,似呢喃低语也似含着宠溺的梦呓。
声音很轻,轻到他弧度美妙天成的薄唇微微启开的时候,就似一缕春风不经意的划过她额头。
温热的触感又似透着矛盾的微凉,那么柔软冷冽清香淡淡,仿佛微风拂过的柳叶温和在风中荡漾一样。
她和他都情不自禁的震了震。
“条件……”
“小姐,”青若略显得高亢的声音突兀的横进来,“张小姐来了。”
陈芝树眉心一冷,不过凝着莫安娴洇霞容颜的目光却有些许说不出的幽深,素来冷清的眸子也似凝了层氤氲雾气一样。
青若蹬蹬的加快脚步进来,正好撞上陈芝树冰冷掠去的眸光,向来不敢抬头的丫环,这回却不知什么原因居然鬼使神差的抬头,冷不丁的正好撞见离王殿下蕴着薄怒的眼神。
她脚步一滞,似乎难以抑制的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安娴,我来了。”
清越动听的女声传来,青若望见盈盈含笑而入的君莫问,那神情简直似见到救星一样,狂喜激动又感激不尽。
与君莫问一同进来的,还有那永远一副风流慵懒模样的右相大人夏星沉。
陈芝树这才收回不满瞪青若的眼神,然后慢条斯理坐端正来。
莫安娴之前还被他按着肩头,从外面角度倒是无人看得清他绕在她身后的手臂,可当着这些人的面他刚才还无动于衷,直至他坐好了才松开手。
莫安娴不自禁的觉得心虚,尤其当君莫问与夏星沉一同探究望来的时候。
两人转瞬便从门口往亭子这边走来,莫安娴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你们今天约好的?”
她不取笑别人还好,这一说,立时引来两人一致狐疑的打量目光。
夏星沉扫过她霞色俏脸,随即若有所思的凝了凝坐得端正笔直的离王殿下;而君莫问很显然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眼珠溜溜的在莫安娴与陈芝树两人面上转来转去。
“安娴,刚才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好事?”君莫这么问的时候,两眼很直接的冒着闪闪精光直逼莫安娴俏红的脸。她托着下巴,又明晃晃斜了眼淡定端坐的陈芝树,提高音量揶揄道,“似乎某人刚才的姿势有点不对啊!”
莫安娴俏脸轰的一声似是突然被火烧着了般,心里几乎立即冒出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刚才陈芝树亲她的事被君莫问撞见了。
夏星沉扫过她娇羞泛红的脸,心里忽然隐隐痛了起来,有种叫苦涩的滋味随即蔓延……。
“聒躁!”
幸好,一向话不多,但一出口必定让人极难下台的离王殿下看不过去,嫌弃的掠了眼君莫问,十分淡定的丢出这两字来解了莫安娴的围。
君莫问杏眼瞪圆,张着嘴巴气急的指了指自己,“我聒躁?”
“我哪里聒躁了?”她越说越怒,“难道人人都长张嘴巴都像师兄你一样,只知道吃那才不算聒躁吗?”
莫安娴瞪大眼睛,随即紧闭嘴巴咬着贝齿吃吃闷笑起来,不过看君莫问的眼神明显带着同情。
君姑娘,假如真惹怒了陈某人的话,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谁你嘴巴一时没上锁,说得太痛快,一下犯了陈霸王两项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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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当然不会发怒,除了冷冷掠一眼喋喋不休的君莫问之外,他什么话都没说。只不过莫安娴那幸灾乐祸闷笑的欢乐模样,也让他觉得碍眼。
于是,莫安娴很不幸的也接到了陈某人冷飕飕的眼刀。
没良心的女人,我替你解围,你却在一旁偷着乐!
莫安娴登时恼怒回敬过去:若不是你先做……咳,我怎么会被他们取笑!
“我说,”对他们眉来眼去觉得很碍眼的右相大人,终于耐不住性子敲了敲桌子,含笑瞟了瞟莫安娴,懒洋洋说道,“莫姑娘是不是快破产了?”
君莫问愕然看着莫安娴,立时嘴快接道,“莫府没钱了?”
莫安娴眯眼掠了掠面色发暗的夏星沉,笑着摇了摇头,“右相大人既然知道我家穷得揭不开锅,上门就该自备粮草!”
君莫问抚额,扭头,有些不是滋味的盯着夏星沉看了半天。却见那面容清隽的男子,风流慵懒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落在莫安娴身上。
心里一阵苦涩,转开眼,问道,“对了,安娴,那件事你知道了吗?”
嗯:貌似月底三天月票翻倍,姑娘们要不要掏掏兜里呢?
“这还用问”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声音懒懒响起,“你输了。&nbsp;”
被夏星沉这么一打岔,君莫问随即恼怒的扭头瞪他一眼,不服气道,“我怎么就定输无疑”
莫安娴不悦的哼了哼,“敢情两位闲情逸致过了头。”
都将赌注打到她头上了。
“你怎么看”夏星沉淡淡瞥过陈芝树,目光最后凝在莫安娴身上不动。
君莫问白他一眼,抢先道,“当然是先找出陷害的人了,找到人,还愁洗脱不了大少爷的嫌疑。”
夏星沉笑了笑,并不理会君莫问抢白,目光依旧不偏不倚的凝着莫安娴。
“不,找人这事不太好办,”莫安娴摇了摇头,语气却没一丝凝滞,显然早已深思熟虑并成竹在胸,“哥哥是因什么被抓进天牢,那就先从什么入手。”
夏星沉看着她,唇畔微微笑意深了深,魅惑流漾的目光显然是赞同的。
君莫问瞟了眼静坐如雕塑的离王殿下,再看了看含笑点头的夏星沉,心情突然一阵低落。
论起这些阴谋构陷反常无常的谋算手段,她真的永远也比不上莫安娴。
可莫安娴身边,已经有一个他了。君莫问有些失落的看了眼夏星沉,又看了看只顾低头喝茶的陈芝树,一时也敛了笑容沉默下来了。
“你们还有什么事吗”莫安娴站了起来,现在哥哥还身陷大牢,她实在没心情招待他们,“没事的话,那改天再约吧。”
夏星沉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君莫问想了想,也道,“我也一样。”
夏星沉立时有些不满的看了看她,不过并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只看着莫安娴,又道,“那我先走了。”
莫安娴笑了笑,神情淡淡感激,“我不会客气的。”
夏星沉虽然说了要走,可他站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端坐不动的离王殿下,大有离王殿下不走,他也在这陪到底的架势。
莫安娴有些无语的仰头望了望天,真不明白这两人怎么突然就杠上了。
“都走吧,我也要忙去了。”
这句话,很明显是对陈芝树说的。
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果然搁下杯子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冷淡目光划过莫安娴,旁若无人的说道,“放心,有我。”
君莫问转着眼睛,羡莫得忍不住当即对莫安娴挤眉弄眼。
这不是绵绵情话,不过比繁花不实的绵绵情话更动人心。
陈芝树说完,立时便转身毫不留恋的走了。
君莫问望着那俊秀颀长的身影一下消失眼前,还呆呆的立在原地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望着那颀长甚至有些单薄,却让人无端生出巍巍如山般坚实可靠之感的背影,隐隐羡莫感触良深的呢喃道,“是个好男人。”
感慨完毕,又忍不住下意识的抬头瞄了瞄那一身靛蓝的男子。
可夏星沉无心听她感叹,也没有在意她的目光,在陈芝树起身离开的时候,便也跟着冲莫安娴颔首,随后离去了。
陈芝树出了莫府,立即马不停蹄的赶去了军械所,可到了军械所,他又逗留在外面并不进去。
军械所,那是制造兵器的地方,没有陈帝手令,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
“将制造司的马大人请出来。”陈芝树没有下马车,挑了帘子,直接坐在他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里,对守在军械所外面的守卫淡淡吩咐道,“我在这等着。”
放眼南陈,能让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纡尊降贵亲自前来请,还在门外等着的,只怕这马大人也算是冠绝古今的第一人了。
当马大人听闻守卫传话的时候,当即惊喜交加激动得跄踉不稳。自然,这惊远大于喜。
这份独一无二的“殊荣”,他怕自己承受不起。吃惊之下,几乎狼狈得连滚带爬的往军械所门外赶去。
远远望见那辆南陈最招摇最尊贵的沉香木打造马车,就那样安静却如一头威武的雄狮一样静卧在门口,他心头不禁又惊了惊。
脚步加快,连额头都因为赶路而渗出密密细汗来。
“臣,参见离王殿下。”
马车前,马大人拱手,深深鞠躬行礼。
马车内,陈芝树挺拔笔直坐着,风华潋滟容貌隐在暗影里。马大人在马车外,只能看出模糊轮廓,更看不清他风华绝代的俊脸上表情如何。
只不过,就他高高在上端坐自生的冰冷尊华高贵气度,即便这样冷淡掠过一个眼神,也足以让马大人胆颤心惊。
“马大人,请吧。”
身上压力骤减,马大人迟疑的试图抬了抬头。就见冷面神一样的面瘫侍卫目光冷冷扫过来,他那动作生硬的手臂这时正招着一辆马车过来。
马大人直起身来,有些茫然的看了看已经辘辘启程的华贵马车,再看着冷刚,一脸不解,“这位兄弟,请问殿下这是”
什么意思啊
冷刚面无表情瞥他一眼,一指旁边马车,“请上车。”
马大人张了张嘴,想要问究竟离王殿下让他去哪,可张了半天,才觉得喉咙干涩得要命,竟然半天也没发出一个音符来。
冷刚见他站在原地半天不动,眯了眯眼,又一个冰冷眼神扫过,“马大人,请。”
“哦哦上车,上车。”马大人被那冷锐如同沉铁一样的眼神一而再的逼迫,情不自禁的抹着额头冷汗爬上马车。
见他终于钻了上去,冷刚二话不说,直接往车前一坐,马车立时便飞奔起来。
过了一个时辰,马车戛然停了下来,几乎被颠得散架的马大人又听闻一声冰冷无波的声音传了进来,“马大人,请。”
马大人哆嗦了一下,拖着发软的手脚狼狈的钻出车外。
当他跌跌撞撞下了马车,才发现眼前气氛森严透着肃杀。他抬头一看,差点惊得当场跌倒。
“大理寺”
离王殿下好好的请他来大理寺干什么
难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在离王殿下手里了
马大人无比忐忑的站在原地,白着脸瞪着牌匾那几个张牙舞爪震慑人心的大字,双腿抖得厉害,半天也没法往前挪不动半分。
可是,离王殿下不是从来不理政事么
为什么突然插手军械所的事务
难道陛下得到什么密报特意让这活阎王来拘自己
诸般念头在马大人脑里闪过,他发软的双腿越发抖得难以挪动。
冷刚冷冷瞥他一眼,见他脸颊豆大汗珠一直不停的滚呀滚,还忍不住皱起眉头,奇怪问道,“马大人很热”
“啊热,”马大人下意识点头,可随即又尴尬的摇头,“不热不热。”
这凉爽的深秋时节,秋风扫过都快冷得打颤了,还热个球
“那马大人赶紧进去吧,”冷刚站在他身旁冷眼看着,“殿下已经进去等着了。”
又一次听闻离王殿下等着
马大人顿时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腿也不软了,汗也不冒了,就是心里虚得不行。气也喘得特别厉害,那喘气声就像打铁铺里面拉的风箱似的,呼呼响个不停。
大理寺的人显然已经事前得到交待,因此看见冷刚领着马大人进来,也没什么惊奇的,还有人直接朝冷刚指道,“天牢往那边走。”
“谢谢兄弟。”冷刚面无表情的向路人道了谢,又一声不吭的领着马大人往里走。
“兄弟兄弟,”马大人拖着发虚发软双腿,勉强笑着追上冷刚,“我们这是去哪”
冷刚回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天牢。”
“完了完了,”马大人一脸惨白,回头望了望黝黑而长的通道,“兄弟能不能告诉我,殿下为什么要送我进天牢”
冷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的眼神更加奇怪,“马大人犯了事”
马大人一噎,可随即一阵欣喜若狂,激动得几乎要抱着冷刚转几个圈。
“这么说殿下不是送我进天牢。”
冷刚见他状若疯颠,眼神愈发奇怪,“是进天牢。”
马大人差点被他的反复无常给惊得当场晕倒,不过好在这回他算是听明白冷刚的话了。
离王殿下是带他进天牢,并不是因为他犯事才送进来。
他挺了挺腰杆,忍不住双手合什,嘴里念念有词,“阿弥陀佛。”
差点被陈芝树吓死
“马大人,请吧。”冷刚掠他一眼,又开始迈着方正步子一板一眼往里走。
真不明白马大人这种一惊一乍脾性的人,怎么适合待在军械所。
九曲八拐的大约走了一刻钟,冷刚终于将马大人带到了天牢里。
天牢的刑讯室,打扫得很干净。不干净不行,因为有洁癖的离王殿下突然莅临,狱卒只能人仰马翻的收拾一番。
马大人被带到刑讯室的时候,陈芝树那淡然从容自若的神情,就像坐在自家花园一样。
他面前,是一张干净的紫檀小几,上面有一整套名贵茶具。
而让人见之忘俗又生畏的离王殿下,正无比惬意自得的坐在小几旁,握着名贵瓷盏。
悠然,垂眸,品茗。
不过这是天牢的刑讯室,匆忙之间就算收拾得再干净,空气中也还弥散着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血猩味。
马大人看着眼前诡异又违和一幕,只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手脚都无处安放。
在小几不远,有个人也战战兢兢的躬身站着。
“不知离王殿下驾临天牢有何赐教”小心翼翼说完这句,连景阳自己都觉得别扭,嘴角随即不自在的扯了扯。
马大人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站在陈芝树身后的景阳,他知道这个人是天牢的主管。
可离王殿下将他叫来天牢的刑讯室,还将天牢的主管也一块叫这来,到底为什么
马大人打量了同样一头雾水的景阳,依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茫然。
离王殿下的心思,真不是他们这些微末小官能猜测得透的。
陈芝树端着那精致名贵的胎白瓷盏,阖着长睫,只盯着指尖那抹白不动。
好半晌,景阳渐渐觉得压力无边浑身不知不觉大汗淋漓,才听得陈芝树冷淡道,“本王听闻,景大人负责莫少轩私自挟带武器进宫行刺案”
这话一出来,景阳与马大人立时飞快对视一眼,均不约而同露出松口气的神情。
可马大人松口气后,那刚刚才明白一点的眼神又变得浑浊迷糊了。
审案是景阳与大理寺的事,跟他一个军械所制造司的小官有什么关系
由于莫少轩私自挟带武器进宫这一案,陈帝下了密令不公开审理,所以,外头官员倒是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但具体什么情况却并没有几人知情。
也难怪马大人明白一会又糊涂了。
景阳松口气后,下意识挺了挺腰杆,想要在气势冷漠却凛然逼人的离王殿下前,努力树出那么一丝天牢主管的威严来。
可惜,陈芝树就像坐在自家花园一样,姿态自在随意,却也孤直高贵冰冷不容靠近。
他只随随便便在这满地脏污的刑讯室这么一坐,那通身逼人气势便足以让人自惭形秽。
在这样尊贵天成的慑下气势下,景阳再努力绷腰杆也是白搭,因为他绷得再直,也经不起陈芝树一个淡漠的眼神。
随意一掠,他的腰杆便似突然被人抽掉骨头一样,趴的就软下来。
可腰杆挺不起来不要紧,关于莫少轩这个案子,景阳却不敢让陈芝树插手。
“殿、殿下,”即使景阳努力镇定,可一迎上陈芝树冷漠锐利目光,立时便似泄了气的气球一样,连说话也结结巴巴没个利索,“此案确实是下官负责审理,但、但是殿下,圣上有旨,若无旨意,任何人不得干涉下官办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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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即使你是帝宠极盛的离王殿下也不行。
即使莫少轩可能成为你的大舅子也不行。
陈芝树淡淡掠他一眼,波澜不惊道,“哦,既然陛下有旨,景大人该当严格执行。”
景阳倏地瞪大眼珠,差点被他的云淡风轻惊得脱掉下巴。
“那、那请殿下恕罪,下官斗胆请问一句殿下,你屈尊降贵到天牢到底有何赐教”景阳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完这句,整张脸都愁得快要哭出来了。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眼角往景阳掠了掠,淡淡道,“哦,景大人你忙,不必招呼本王。&nbsp;”
说完之后,他浑然忘我般,从容自在如身处离王府邸一样,慢悠悠喝完一杯茶。冷刚看见茶杯空了,立时便上前,又替他满上。
景阳与马大人空中交换一个眼神,可从对方眼神,俱对陈芝树此举摸不着头脑。
看起来,离王殿下就是来这喝茶的。
可是,特意来天牢的刑讯室喝茶
这怎么看,怎么怪异而且,谁都不会相信这是陈芝树的真意。
偏偏陈芝树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再也不肯抬眼理会一下景阳。
而在陈芝树来天牢之前,景阳正准备让人将莫少轩押到刑讯室亲自审问。
可现在,有离王这尊大佛在这坐着,这审问怎么还能继续进行下去
景阳很忧愁,看着那眉目冷肃的风华男子,却不敢再造次出声打扰。
马大人站在边上,也憋着气等了半晌。
心想离王殿下真来这喝茶,也不能无缘无故将他带来这吧他到底要不要出声提醒一下殿下呢
军械所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啊,他可没时间一直陪在这。
纠结了半晌,马大人才捏着胆子扭扭怩怩的躬身行前一步,“殿下,下官下官想”
“嗯,景大人”陈芝树似是突然被提醒一般,不过他说话的对象可不是马大人,而是一直缩在背后冒冷汗不知所措的景阳,“你不是要审理莫少轩的案子吗你忙。”
景阳无奈的擦了擦额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一看陈芝树又垂眸悠然品茗,那专注陶醉的模样,仿佛喝到嘴里的是什么琼浆玉液一样。
景阳张了张嘴,眼珠一转,却不敢打扰了。
可是,离王殿下的话他也不敢不听啊。
让他忙让他审理案子,他哪能在这干站着不办事。
想了想,既然离王殿下表示理解,那他就折中一下,提审别的犯人好了。
可是,这念头他也只能光在脑里转转罢了。
这是天牢,还是大理寺的天牢。
可不是什么偷猫逮狗的犯人都关在这,放眼整个天牢,目前仅有的唯一犯人就是前天被秘密押进来的莫少轩。
景阳想哭啊,可是这个时候他就是想哭也欲哭无泪。
总算看明白了,离王殿下坐在这品茗,就是等着看他审理莫少轩案啊。
可是,这是陛下明令要密审的案子,他怎么敢在离王殿下面前公开审理莫少轩。
一边是老子,一边是儿子,这不是要他老命吗
景阳心里烦躁,几乎急得挠头挠腮要跳脚。
可他恳求的目光,别说陈芝树压根不理会,就是看见了,离王殿下也绝对会装作坚决视而不见。
眼神哀求了半晌,陈芝树也无动于衷,景阳心里就更烦躁得要抓狂了。
陛下啊陛下,你让臣密审莫少轩,也严禁别人前来天牢探望,可为什么不干脆下道明旨,直接阻止离王殿下来天牢啊
要知道,以这位鼎鼎大名,他区区一个天牢小官根本就拦不住离王殿下啊。
“怎么”陈芝树握在手里的杯子往小几碰了碰,抬头,似乎有些诧异的看着面容扭曲的景阳,“本王妨碍景大人审理了”
景阳真想点头告诉他:殿下你终于有这觉悟了。
可是这话,他除了敢在心里想想之外,连眼神都不敢流露半分不满,更别说真说出来了。
敢当面嫌弃离王殿下
大概都是嫌自己活腻了的
“没、没有的事”景阳点头哈腰,在陈芝树淡淡一掠却让人背脊发凉的目光下,无比违心的说了这话。
陈芝树点头,收回视线,“那本王就放心了。”
被晾了半天的马大人,望了望畏惧如鼠的景阳,心里狠狠鄙夷了一番。
想了想,再瞄了瞄从容冷淡仿佛专注品茗的锦衣男子,大着胆子一拱手,却小心谨慎道,“殿下,下官军械所还有事忙,请殿下容下官这就”
“哦,马大人事务繁忙,连陪本王在这一时半会的时间都挪不出,实在辛苦。”陈芝树眼光淡淡斜睨过去,眼神冷清毫无起伏,更没有半点怒气,可马大人被他这么一掠,却立即惊出一身汗来。
陈芝树又看他一眼,神情泛出几许体谅,“既然如此辛苦,本王该上道折子给陛下,给马大人放松放松。”
这放松,轻则降职,重则,直接踢出军械所,从此再不录用。
马大人本就双腿发软,此刻听闻离王殿下对他如此“关怀”,当即双腿一屈,惊惧无比的跪了下去,“殿下,殿下,下官不辛苦下官不辛苦”
一边磕头哀求着,一边在心里发狠的想,为了仕途,今天他只好豁出去陪离王殿下在这耗到底了。
景阳看见他战战兢兢磕头恳求的模样,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一样。
眉头拧得打结,心思在飞快转动着。
看来离王今天是铁了心非要让他当面审理莫少轩了,这个难惹的活阎王,难怪人称“鬼见愁”了,这无赖又霸道的行径,可不是连鬼见了都要愁白青丝
可是圣上密旨啊
暗地里长叹一声,景阳愁啊,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审才好。
既不能态度强硬的将陈芝树这尊大神轰走,又不能明着违抗旨意。
他究竟怎么做才能两全
踌躇为难,咬牙辗转,若不是陈芝树如一尊玉雕般静坐在刑讯室,他几乎都要跺脚顿足暴走了。
“哦,景大人很为难”陈芝树似乎很惊讶,掠过景阳愁得变形的脸庞,十分温和的询问,“是不是本王在这景大人不好办案”
这是第二次
景阳想起外头的传闻,心里不禁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敢劳离王殿下重复说话的人,基本很难活着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就算离王殿下偶尔大发慈悲,能活着见到第二天太阳的人,也绝对四肢不齐整了。
“没、没有的事,殿下你坐,你坐”景阳笑得很勉强,就连这短短几个字也似从齿缝牵强的挤了半天,才挤得出来。
陈芝树一副十分好商量的态度,点了点头,又垂眸去端瓷盏,“不妨碍就好。”
景阳瞧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暗下已经被气得吐血三升了。
可这尊大佛,他请不来也送不走。
他到底该怎么办
求救的眼神望向马大人,可马大人到这会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还闹不清陈,哪里敢给他乱出主意。
万一惹恼了离王殿下,他丢官是小事,若是因此丢了脑袋,那他冤不冤。
“对了,景大人。”就在景阳坐立不安,又绞尽脑汁仍旧六神无主的时候,陈芝树又冷淡道,“本王记得莫少轩的案子正巧牵涉到武器。”
他转目,淡漠无波的掠了掠马大人,“马大人在军械所摸爬滚打时日不短,对各种武器自然耳熟能详,你若有什么疑问正好可以趁机向马大人请教一二。”
似是十分不习惯一下子说一长串的话一样,陈芝树眸光冷了冷,低头,又端起了那名贵不已的瓷盏。
景阳经他隐晦指点,茫然六神无主中,似乎终于看到一点亮光抓到一个方向。
陛下有旨,他不能公开审理莫少轩,不然他就是抗旨不遵,那是砍头大罪。
这个,他万万不敢违抗。
就算冒着得罪离王的风险,他也不敢违抗。
可当时缴获的弓弩与袖箭,他若是拿出来让军械所的大行家指点一下,这个应该不碍事不算抗旨吧
审案,审的是人,又不是武器,对不对
可万一,陛下到时真怪罪下来呢
离王是人家的亲儿子,顶多到时被训斥一顿,事后依旧做他的亲王,屁事都没有。
可是,他一个微末小官惹怒天颜,到时只怕唯有横死一个下场。
可明显赖在这不走的离王,他又该怎么应付
景阳思来想去不得其法,在这小小刑讯室里当真坐立不安,愁白头发。
瞄一眼安静如玉雕的离王殿下,再瞄一眼安静如玉雕的离王殿下,还是挺拔笔直岿然如山
景阳何止是一个头两个大,简直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是眼前有现成的豆腐的话,他一准不犹豫直接拱脑袋撞上去,死了算事。
“景大人”
景阳这时最怕听到这波澜不惊又冷冷清清的声音,这声音简直比天上惊雷还让他觉得可怕。
他瞄了瞄直冒冷汗的马大人,索性咬牙将心一横。
拿案发时的弓弩与袖箭出来请马大人帮忙过目,应该不碍事的。
“来人,将证物弓弩与袖箭拿到这来。”
一声高喝落下,景阳忐忑为难的心情也奇异的瞬间安定下来了。
反正这会已经豁出去,想后悔也来不及了,还不如坦然接受。
一会之后,就有狱卒将证物弓弩与袖箭放在托盘上捧到刑讯室来。
景阳先试探的看了眼陈芝树,见他仍旧一副没事人模样安静坐在那里,只顾怡然冷淡的低头品茗。
悬着的心放了大半,景阳摸索着,大概明白离王的心思了。
便大着胆子亲自捧着托盘,将那两样证物捧到马大人面前,恳求道,“还请马大人这位行家看看,这弓弩与袖箭可能用”
他以为陈芝树暗示他让马大人看证物,是想借此证明弓弩不能用,这样就可以洗脱莫少轩行刺嫌疑。
所以景阳说这话的时候,还暗下朝马大人使眼色。
意思是,请求马大人给他打掩护,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先哄过离王殿下再说。
不过,景阳明显不理解一个制造机械的行家,看到制作精良的弓弩会有什么反应。
马大人看见那把短小的弓弩,再看旁边的袖箭,两眼简直可用放光来形容。
那种兴奋的光芒,就像一个剑痴突然看见一把绝世名剑一样。
那心情,绝对是激动又狂热。
“景大人不介意让马某试试吧”马大人即使两眼放光,可他还没有兴奋到忘乎所以,这话问得可小心翼翼了,似是生怕景阳会拒绝一般。
不过他在询问景阳的时候,还是暗暗吸了口气才能勉强抑制得住内心激动。
可见眼前这把新鲜出炉制作精良的弓弩,对他有多大吸引力。
陈芝树若无其事的将瓷盏往唇边送,谁也没有看见,在听闻马大人突然变得急促的呼吸声时,长睫掩映下的冷清眼底,微微闪过一抹精光。
那是成竹在胸自信横溢的精光。
景阳有些为难的瞄了瞄陈芝树,不过想了想,他只好勉强点头答应,“马大人是大行家,一定知道如何把玩这小东西。”
这是间接提醒马大人,你要试可以,不过千万不能将这小玩意给玩坏了。
要知道,这可是证物。
马大人岂会不明白他的暗示,当下忙不迭的欢喜点头应了,“景大人请放心,我一定小心谨慎。”
这制作精良的弓弩,可谓他平生仅见,他一定得好好研究。
弄坏,那是绝对不用担心的事。
得了马大人保证,景阳才豁出去的将托盘转交到他手上。
马大人接过托盘,立时拿起弓弩目不转睛的研究起来。
研究一会之后,他脸色渐渐从最初的激动狂热兴奋变成了疑惑不解,“咦,这弓弩是怎么回事就这扳机,根本没法将内里藏着的袖箭发射出去啊”
景阳放下心来,瞥他一眼,暗下松了口气。
这老马还挺上道的,果然看懂他暗示。
“可这明明比我见过的所有弓弩都精良,发射的原理应该更简单实用才对,就是这袖箭也设计得更轻便更具杀伤力了,这没道理呀。”
景阳怔了怔,刚才缓和轻松下来的脸色立时僵了僵。
这话听着,怎么味道不对
“我不信,这东西我还不会用。”似是跟这新鲜出炉制作精良的弓弩较上劲一般,东摸摸西睢睢,研究了半晌,偏偏有些小零件不得其门而入之后,马大人不服气了。
他微微眯起双眼,将已经取出放在托盘的袖箭又一一装回去。
景阳看着他行云流水般流畅自然一气呵成的动作,还傻傻的站在原地欣赏半天,可待他看见马大人啪的一声将弓弩扣在手腕上时,脸色立时唰的大变样了。
尤其当景阳看见马大人还一手往弓弩上按了按,他的心似乎都被马大人那粗糙的大手给按得沉下去。
“马大人,小心”几乎连想也没想,景阳见状,心当即悬了起来,倒抽口气还未顺,立时惊得脱口喊道,“千万别乱按啊。”
离王殿下还在这狭窄的刑讯室呢,万一这袖箭一不小心射偏了,伤着点离王殿下,他们这些人到时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马大人没有说话,只冲他抛了记你放心的眼神,手仍旧往弓弩上摸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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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摸了半晌之后,他竟然颓然的晃了晃脑袋。
景阳已经被他的一惊一乍给弄得神经兮兮了,见状,连大声说话也不敢,只略略探过头来,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这弓弩有什么问题吗”
马大人将弓弩从手腕脱了下来,又眯起眼睛翻来覆去捣鼓半天,最后,仍旧一副愁眉苦脸状。
抬头,瞥了景阳一眼,幽幽叹着长气,“景大人,这东西精良。”
景阳心下抽了抽,眼角斜着他没有答话。
这是私自挟带武器进宫想用来行刺的凶器,能不精良吗
“可是”马大人纠结的望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模样,很成功的吊起了景阳好奇心。
“马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景阳对他说话,不过眼角却不时的留意着低头品茗的尊贵男子。心想离王殿下没有动静,就是表示不反对的意思吧
“可是把制作精良的弓弩,我”马大人皱着眉头,有些尴尬的看了看景阳,“还请景大人示范一下,这东西该怎么使用。”
“马大人你说笑吧”景阳愕然挑高眉头,一脸怀疑,“你才是机械制造的大行家。”
一个军械所制造司的大行家,竟然跟他说连一把小小弓弩都玩不转,这不是故意拿他寻开心。
谁知马大人低头盯着弓弩,却严肃的摇了摇头,“不,景大人你误会了,这把制作精良的弓弩,我、我是真的不会用啊。”
那含着无奈的尾音落下,浓浓的叹息声却似鼓擂一般,半天还留在景阳耳里震得他嗡嗡作响。
景阳傻眼得直接惊呆了。
半天,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马大人,你说的是认真的”
马大人对着他瞪大如铜铃的眼珠,恨恨的用力点头,“认真,当然是认真。”
说罢,他忽然朝景阳躬身作一长揖,“还请景大人不吝赐教,给我示范一下。”
此刻的马大人,就像剑痴得到一把绝世好剑,却用尽方法仍不得其门将好剑拔出剑鞘一样。
这何止是心痒难耐,还是一种狂热的求解,一种对未知渴望的激动热切。
景阳心里虽然仍有狐疑,不过此刻看他诚恳郑重的模样,也不由得被勾起了好奇心。
他掠马大人一眼,也没有将话说死,只道,“我试试看。”话说这东西收回来就当证物严密保管,他还没摆弄过呢。
说罢,他不怎么相信的拿起了托盘里的弓弩。避开这刑讯室里有人的位置,小心摆弄起来。
可是,摆弄了半天之后,他终于不得不露出与马大人一样颓然又无奈的神情,有些讪讪的将弓弩重新放入托盘。
马大人却一脸求解的热切模样满满渴望的看着他,“怎么样景大人知道这东西如何使用吗”
景阳有些羞愧的瞥他一眼,尴尬地摇了摇头。
马大人可没有取笑他的想法,只是难掩失望的收回目光,“你也不能真是让人心痒痒”
那么精良的东西,他堂堂一个军械所制造司的却连用也不会用,说出去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一直将自己当隐形人的离王殿下握着名贵瓷盏,眼角往上斜了斜,却似无意道,“刺杀的武器,当然精良。”
这精良二字,此刻落在马大人与景阳耳里,又自衍生出另外一番含意来。
不过,景阳眼神却似立即便亮了亮。他悄悄握了握拳头,心底有个想法迅速成形。
这是莫少轩挟带进宫想用来行刺的凶器,他们不会用,莫少轩却一定绝对知道怎么用。
一会之后,马大人显然也想明白这个中因果,随后也目光闪闪发亮的盯住景阳。
景阳被他这么一盯,反倒冷静了。这一冷静,神色便多了几分顾虑与犹豫。
圣上密旨,他不能公开审讯莫少轩。
现在,这小小刑讯室,既有离王殿下这尊打不得骂不得更轰不得的大佛,又有军械所制造司的外人。
他不能让人将莫少轩带到这来,最起码不能当着这些人的面审问如何使用这行刺凶器。
马大人焉会看不出景阳犹豫什么,担忧什么。
可他实在心痒难耐,若是不能弄明白这弓弩如何使用,他只怕很长一段时间都睡不着觉。
想了想,马大人决定给景阳出个主意。
“景大人,”马大人瞟了瞟始终静坐如雕塑的离王殿下,有意放低声音,可又觉得此举似乎有对离王殿下不敬之嫌。憋了半晌,决定还是光明磊落的道,“不如将疑犯带到这来,让他示范一下给大家看看怎么使用这弓弩。”
“当然,大人可以不让他说话,只吩咐他行事,这样就不算审问了吧”
后半句虽然是询问景阳的意思,其实也是暗中提醒。审问审问,有审有问有答那才叫审讯。
他若是只吩咐莫少轩示范一下如何使用这制作精良的弓弩,这当然不算审问。
这么一想,景阳也觉得理直气壮起来。
“况且,这样精良的好东西,若是能弄清其中原理,将来改良用于军中,这于景大人可是大功一件。”
景阳原就被他说得动心,眼下更热血沸腾,连心里最后一丝犹豫顾忌都没有了。
“来人,将莫少轩带到这来。”
至于景阳为何如此爽快,还让人直接将莫少轩带到刑讯室,自然暗中也有他的盘算。
他悄悄瞥了瞥那端坐于紫檀小几旁岿然如山的挺拔身影,心神暗下定了定。
若离王殿下真想将莫少轩救出来,今日的事,离王殿下非但不会向外泄露半句,还一定会暗中做好安排,令其他人也不敢泄露半句。
想到这里,景阳又瞄了眼满脸期待的马大人。
这个人,也是殿下从军械所弄到这来的,如果有猫腻或出了其他事,离王殿下第一个脱不了关系。
如此转着念头,景阳心思越发安定了。
一会之后,狱卒就将戴着手镣脚铐的莫少轩给押到了刑讯室。
莫少轩骤然看见那熟悉的清贵背影,倒是怔了怔。不过,也只是瞬间失神,随后便沉静收回视线,似完全不认识陈芝树这个人一样。
陈芝树做得比他更绝,听闻身后那哗啦啦的镣铐碰撞声,除了端着瓷盏岿然端坐之外,压根连眼角也没往门口方向掠一下。
“莫少轩,你可认识这些东西”景阳也不废话,见人已经带到,立即便指着托盘里的弓弩与袖箭询问起来。
当然,他不需要莫少轩作答,所以立时又接着道,“你不必说话,只需点头或摇头就行。”
莫少轩目光落到托盘里的东西,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
很陌生,却也算熟悉。
他今天会被当犯人一样戴着手镣脚铐出现在这,就是因为这些东西。
可托盘里这些东西,他由始至终,也不过才见过一次而已。
他甚至,连摸都没摸过,然后就进了这里。
盯着看了半晌,莫少轩木然却也肯定的点了点头。
他点头之后,眼角却有意无意往陈芝树背影瞟了瞟。心想殿下不干涉,就是暗示他实话实说的意思吧
景阳见状,更加没有与莫少轩啰嗦的意思了。
“那你给我们示范一下,如何正确使用这把弓弩。”
景阳说得严肃,又特别咬重了我们二字的字音。莫少轩根本不疑有他,只当这是陈芝树的意思。
随即便点了点头,拖着手镣脚铐缓缓走到托盘旁边,拿起里面的弓弩与袖箭就捣鼓起来。
马大人在边上目光锃亮的目不转睛盯着,生怕错过他丝毫细微动作。
就是景阳这个不怎么热衷器械制造的人,看见马大人这副狂热求解模样,都被感染了几分,也忍不住凑过头来睁大眼睛盯着莫少轩。
即使是冷面神一样喜怒不形于色的冷刚,也耐不住心中好奇,略略睁大了眼睛佯装出不经意的模样,不动声色盯着莫少轩这边的动静。
习武之人对武器都有一份难以解释的狂热,就是冷刚也不例外。
这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小小刑讯室里,只有陈芝树一人依旧冷淡的端坐在紫檀小几旁,由始至终,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可是,莫少轩拿起弓弩与袖箭捣鼓半天,才终于勉强摸到窍门将袖箭装了进去。
就是将袖箭装进去这步骤,也已经将他闹得满头大汗了。
景阳看着他生涩的手法,渐渐蹙起了眉头。
马大人也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盯着莫少轩仍旧不敢眨眼,可那暗翻白眼着急催促的表情,却是怎样都遮掩不住。
反而被几双眼睛灼灼盯住的莫少轩,似是完全没发觉他们等得心急一般,只顾低头,摸索着将那把已经装了袖箭的弓弩好不容易扣在了手腕上。
马大人看着他笨拙又生疏的动作,忍不住怀疑的瞪大眼睛,不过他这眼神却是对着景阳无声询问。
就这小子,他还挟带武器进宫行刺
就凭这怂样,这小子还想行刺谁
只怕在行刺别人之前,别人早就将他刺成刺猬剁成肉酱了。
景阳不是没看到莫少轩笨拙的样子,可是他却没理会马大人怀疑的眼神。他怕,怕莫少轩故意在他们面前弄虚作假,装出这生疏笨拙模样蒙骗他们眼睛。
这事,太重大。
半点马虎不得。
所以景阳在旁边睁大眼睛看着,心里却比摆弄半天也不得其法的莫少轩还紧张,在这不算过度沉闷的刑讯室里,额头上居然有大颗大颗汗珠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不过景阳却似浑然不觉般,仍旧睁大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莫少轩。目光来来去去不停的从莫少轩脸上流转到他手上,然后又再度从手上转到脸上。
他想要从莫少轩这神情动作里,看穿作假蒙骗他们眼睛的端睨。
到了这个时候,景阳心里已经模糊有个想法。
那模糊想法不断刺激着他,让他更加不敢对莫少轩的动作有分毫松懈。
可是,不管他观察多少回,打量的目光从莫少轩脸上到手里流转多少次,莫少轩还是那般微微透着惶恐紧张模样,专注而生涩的努力想将弓弩往手腕里扣。
马大人已经忍不住屏神敛息的再度目不转睛盯着莫少轩,随着轻微的“吧嗒”一声,那制作精良无比崭新的弓弩终于扣在了莫少轩手腕里。
接下来,就该是向他们展示如何利用这小巧精良的弓弩,将其中暗藏的袖箭发射出去。
看见莫少轩终于将弓弩扣在手腕,景阳面色凝了凝,指着其中一面无人站立的空墙壁,沉声道,“对准这面墙发射袖箭。”
莫少轩抬头,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不过想起景阳之前说过,他只能点头或摇头。
所以满腹疑问只能在景阳紧张的目光下,迟疑的吞回肚里。
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按照要求将袖箭射到那面墙。
莫少轩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景阳,意思是,真要他在这射这袖箭吗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虽然他没有试过这弓弩射出来的袖箭到底威力如何,可是他并没有忘记那天在皇宫御花园里所发生的一幕。
当时只觉张广冲他诡异的勾了勾唇角,再眨眼,在听到空中传来轻微的“嗖”声响之时,就看到张广被袖箭擦过的手臂已经流了血。
景阳看明白他眼神询问之后,嘴角不自禁的抽了抽。就这么大一面墙,他还能射偏,那这个疑犯确实不怎么合格。
念头转过,景阳立时惊出一身冷汗来。
刚才在心里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这会已经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
他不着痕迹打量了那尊贵孤高的背影一眼,心下莫名苦笑起来,这就是离王殿下今天在这喝茶的目的
莫少轩没得他同意,这会还袖着手,疑惑的等着他。
景阳暗下咬了咬牙,随即道,“射吧。”
莫少轩见他同意,也不犹豫了,当下点了点头,就全神贯注的盯着手腕弓弩。
可是,他伸手往弓弩按了按,里面藏的袖箭并没有预期一样发射出去。
莫少轩有些诧异的挑了挑眉,又伸手继续再按了按,袖箭依旧没有动静。
第三次,还是没有动静。
莫少轩再伸手按弓弩的次数多了起来,而额头这会也已经因为紧张着急而渗出了密密细汗来。
而随着他越焦急,这额头上汗珠便越密越大。
这动作神情,完完全全发自内心,是最真实最自然的反应,毫无半点作假遮掩。
景阳轻轻吁了口气,袖手随手一抬,将额头汗珠擦去。
这个时候,他若还不能确定莫少轩是真的不会使用这把弓弩,那他就是不折不扣的睁眼瞎子。
松了口气,眼角却不由自主往端坐不动的离王殿下瞟了瞟,事情已经水落石出,想必这尊大佛也该离开了吧
仿佛感受到景阳心里强烈的愿望一般,原本一直悠然端坐,在这小小刑讯室里自成天地的离王殿下,终于将那名贵精致的胎白瓷盏搁在了小几上。
“景大人继续忙,本王就不打扰了。”
说罢,他便站了起来,一甩衣袖,昂然负手便踏出了刑讯室,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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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他没有跟莫少轩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看也没有看莫少轩一眼。
仿佛,他让人逮了军械所的马大人到这大理寺天牢里的刑讯室,就真是为了在景阳面前喝喝茶而已。
马大人见陈芝树走了,立时恳求的看着冷刚。
冷刚大手一挥,随了将里面的茶具顺手收走之外,还道,“马大人,请吧。”
几乎同样的声音同样的字眼,这会落在马大人耳里,跟来时那是完全不同的感受。此刻,用美妙的天籁来形容都不为过。
不管离王殿下将他弄来天牢的目的是什么,总之这会他可以全身而退,他就高高兴兴阿弥陀佛。
目送陈芝树与马大人转瞬走得干脆利落,景阳一挥手,让人将莫少轩再押回牢里,一时间盯着托盘里的弓弩与袖箭,倒是托着下巴沉思的发起呆来。
想了一会,拧紧的眉头才松展下来。
“来人,将莫少轩带到这来,我要亲自审问他。”
就算之前不会使用弓弩这事能洗脱莫少轩行刺嫌疑,他也得将当时的情形审问清陈。
要知道,就算不是莫少轩挟带武器进宫,这武器却是真实存在的;也就是说,这疑犯不是莫少轩,而是另有其人。
那么当时在现场被侍卫扣住的莫少轩,他的证词可就至关重要了。
一会之后,刑讯室外面黝黑狭长的通道,再次传来的镣铐碰撞发出的哐咣哐咣声。
景阳四平八稳的端出一脸威严相坐在案后,看见莫少轩拖着手镣脚铐缓缓走进来,立时便开门见山说道,“莫少轩,你现在将当时在御花园发生的事详详细细在本官面前,再重述一遍。”
这没什么可考虑的,莫少轩看着他,立时便平静的将那天事情发生经过始末源源本本说了起来。
景阳压呯呯紊乱的心跳,皱着眉头,冷冷看着莫少轩,“照你这么说,最大的嫌疑不是你,反倒是张家三公子张广”
莫少轩脸色平静,也没有刻意抵毁诬陷的意思,只淡淡道,“大人,我只是按你要求,将当时现场发生一幕复述一遍,谁有嫌疑谁清白无辜,只有目光如炬的大人你才能判断。”
景阳沉默了一会,便挥手让狱卒将莫少轩重新带回去关着。
除了行动没有自由外,莫少轩自被送进天牢一直都没有受刑,景阳不是不想用刑,而是不敢对莫少轩用刑。
不过如今看见莫少轩如此合作的态度,再想想之前让人带了整套茶具来刑讯室喝茶的离王殿下,景阳觉得他实在没必要对莫少轩用刑。
事发详情他也算了解过了,这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究竟事情该如何定性,还得看皇宫里头那位的意思。
景阳在刑讯室里沉思半晌,心下便有了计较。当下也不迟疑了,立即叫人送来纸笔,毫不犹豫的伏案疾书起来。
一个时辰后,景阳所写的奏折就传到了陈帝手里。
“不用审讯就证明了莫少轩的清白”陈帝盯着手里奏折,神情阴晴不定,“这法子倒是新鲜。”
何止新鲜,简直妙绝
试问如果一个人有心挟带武器进宫行刺,且不管他想行刺谁。单论这人包藏的祸心好了,既然是有心行刺,又怎么可能会选择一件自己连用也不会用的武器
这不是天大笑话吗
陈帝不会怀疑景阳奏折所言作假,景阳没有那个胆量。
而且,他也不得不相信景阳奏折所言的真实性。
因为那把弓弩,除了景阳自己先试过,就连精通制造的军械所大行家都先试过。
“啪”一声将奏折随手丢到御案上,陈帝负手站了起来,冷锐目光神色幽暗,“可朕不相信,真有这么神奇的弓弩。”一定是那个小子暗中做了什么手脚糊弄住景阳,一定是。
连军械所的大行家都不会使用,这不是打他的脸,说他是饭桶吗
连外头随便一个异士,都能制作出这样精良的东西来,那他的军械所成什么
饭桶集中营
陈帝负手烦躁的在御书房走来走去,其实当日他也不相信莫少轩有这个胆,可张广。
想到张广,眉心便冷了冷。
“来人,到张将军府上传旨,让张佥事到大理寺协助景大人。”
莫少轩出身文人清流,从来不习武。可张广出身武将之家,一身武艺并不赖。
他当初不该顾虑张家,只让人押下莫少轩的。
有了陈帝的圣旨,张广不得不亲自前往大理寺找景阳。
至于莫少轩
景阳没对他用刑,也没有放他自由。
虽然莫少轩的嫌疑小了,但并不表示就没有嫌疑,能不能放人,这事他还得再等等看。
张广虽说是奉旨前往大理寺协助景阳审案,但这人性格固执又倨傲,再加上身为男人的骄傲至今难以恢复,整个人愈加显得孤僻不易亲近。
“景阳景大人在哪?”
张广完全不懂得客气两个字怎么写,一入大理寺就直呼其名。
幸好景阳也得到了旨意,早就在外头等着张广。
“张佥事,这边请。”景阳亲自到门口将张广迎进去,反观张广,竟然一副倨傲理所当然的姿态,只点点头,便负手昂然前行。
景阳面上笑得亲和,心里却对他这种做派很是鄙夷了一番。
又不是他顶头上司,摆这架势给谁看呢。
“景大人有什么地方需要我协助的?”张广昂头前行,脚下却不快,他扫过景阳温和的面孔,甚至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架势,“还请景大人直言。”
景阳心下暗骂,面上却端着温和几近讨好的笑容,指了指通道所向之处,道,“请张佥事移步到里面的院子说话。”
张广眼角扫他一眼,点了点头,昂然负手率先往他所指的院子走去。
景阳为了案子,只能在后面皱着眉头,将心里那点不舒服忍了。
张广走到院子里面一看,顿时眼神发冷。
确切来说,这其实算不上什么院子,就是被四面高墙壁围起来的四方井,唯一能让这勉强看起来有那么一点院子模样的,便是四角都种了树。
除了刚才进来那条通道外,这里根本没有别的出入口。
景阳见他神情冷怨,顿时上前一步,陪笑解释道,“张佥事别误会,这是为了安全起见。”
张广皱着眉头盯他一眼,冷冷道,“有什么需要我协助的,说吧?”
景阳笑了笑,没有答他,却扭头朝通道处扬手拍了拍。
掌声过后,便有人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张佥事,”景阳指了指那托盘,“想必这些东西你并不陌生吧?”
张广眯着眼掠了下那托盘之物,脸色微变,不过一瞬又恢复正常。看一眼景阳,点头,神色仍旧异常倨傲,“见过。”
“我已经审讯过莫少轩了,他说当时在现场你就是被这精巧的袖箭所伤。”
景阳默了默,一脸古怪的端祥着张广,并不继续往下说。
张广忍不住沉着脸,不悦道,“景大人看着我干什么?当时我确实是被袖箭擦伤了,若非我会武功躲闪及时,说不定一条手臂就废了。”
景阳笑了笑,转开视线,凝向托盘,却似是无形松了口气,“今天找张佥事过来,就是想让张佥事帮忙重现当时的情景。”
张广拧起眉头,神色冷沉,“重现?”
“对对,”景阳点头如捣蒜,“还请张佥事辛苦一趟。”
张广默了默,虽然觉得这事有些诡异,不过他想了一下,便点头同意了。重演一次当时的情景,也不是什么隐秘的事。
而且,他确信当初那场面并没有留下明显可让人识穿的破绽。
“那就赶紧,来吧。”张广也不含糊,很干脆的甩袖站到一边去。
景阳连忙亲自将托盘端过去,满嘴体谅,“张佥事,你的手臂已经伤了一次,怎么能让你再伤一次。”
“你当时就在现场,只要让另外的人扮作你就行。”景阳很是疼惜的扫过他的手臂,“我们可不敢斗胆再伤你一次。”
言下之意,大理寺里面的人可以扮作当时被袖箭擦伤的他,而他则另扮当时放冷箭的疑凶莫少轩。
张广看了看殷勤得有些过份的景阳,眉头紧了紧。可转念一想,景阳会巴结他也正常,张家——树大好乘凉。
下颌微微点了点,倨傲的掠了眼托盘,“也行。”
景阳见他同意,当下笑眯眯的暗松口气,还亲自充当张广下手,将托盘里面的东西一一递给张广。
一会之后,张广活动了一下扣了弓弩的手腕,眯眼打量了一下前面比划一会,道,“找个人,就在两棵树中间站好。”
景阳扭头往旁边手一挥,立时就有个狱卒跑到张广指定的位置站好。
张广打量了一眼那狱卒,有心卖弄一下自己本事,一抬头手一按,藏在弓弩里面的袖箭便立时“嗖”一声飞也似的发出两支。
一支,依着当时情形,射落在旁边不远;另一支,却不偏不倚的擦着那狱卒手臂而过。
杀伤力极强的袖箭一擦过那狱卒衣袖,手臂处几乎立时应声溅出几滴血珠来。
景阳眯了眯眼,随即十分佩服的拍起手掌来,“张佥事真是神技,景某佩服。”
一边拍着手掌,一边走到张广身边,又亲自将弓弩脱了下来。
将证物交由狱卒拿走,这才深深鞠躬以示感谢,“谢谢张佥事亲自为景某解惑。”
张广眼角扫过去,倨傲的点了点头,不怎么客气道,“景大人客气。”
“我该客气的。”景阳古怪的嘀咕一声,再次扬起大手朝通道处挥了挥。
张广愕然,随后便脸色惊变了。
因为那通道处,除着景阳手势一落,竟在顷刻间迅速奔进十二人。
这些并不是普通的狱卒,而是人人手执武器的侍卫。
他们一涌进来,立时便分散开来将张广包围其中。
景阳半分迟疑也没有,眼中冷芒一转,手一抬,立时喝道,“拿下他。”
十二把闪着寒芒的利剑几乎同时架在张广脖子上。
张广阴沉着脸,脖子愤怒得青筋突突,“景大人,你这是何意?”他没有慌,也没有反抗,只是愤怒而抑制的眯起阴鸷眼眸死死盯住景阳。
景阳敛起笑容,原先那奴颜屈膝的模样立时一扫而空,胸膛一挺,便挺出几分威严气势来,“此间种种,张佥事心知肚明,又何必明知故问?”
张广怔了怔,随即冷笑,“原来今天让我来帮忙是假,借机擒拿我才是真。”
“景大人,敢问我犯了何罪?竟劳动大理寺出动官差设计擒我?”
景阳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道,“张佥事此言差矣,让你来大理寺协助审讯,我是奉圣上旨意办事。”
言下之意,要在这设计擒你,也是圣上的意思。
张广脸色白了白,冷哼一声,倒没有再以居高临下的口吻质问景阳。
景阳转身,手一挥,“好了,现在将人押往天牢。”
连军械所的大行家都不会使用的弓弩,这张广却连迟疑都没有,直接扣在手腕就发射,若说张广还是清白无辜的,这话连三岁小孩都不会相信。
将张广扣下之后,景阳立即奋笔疾书,然后让人火速将奏折送往宫里。
一个时辰后,陈帝御笔朱批就下来了。
景阳得到陈帝批复,立刻迅速的将仍扣在天牢的莫少轩给放了。
动作不迅速不行,要知道过了好几个时辰,离王殿下那淡淡一掠就让人全身发寒的眼神,还在他脑袋里记忆犹新呢。
虽然张广会使用那把新式的制作精良的弓弩,不表示莫少轩就完全没有嫌疑,不过那嫌疑跟张广一比,那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根本不值一提。
这放人的速度,简直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因为景阳前脚刚派人往莫府送消息,后脚立马就命人将莫少轩给放了。
所以,消息传回莫府,莫少轩也独自回到莫府了。
离王府书房里。
“主子,”张化敲了敲门,几乎难掩喜色的疾步而入,望着临窗而立的颀长身影,立时笑眯眯道,“大理寺放人了。”
陈芝树转过身来,淡淡看他一眼,“知道了。”
意料中事,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张化扯了扯嘴角,悄悄觑了眼那长身玉立的锦衣男子,小心翼翼建议道,“那属下去备马车?”
出了力气,总要让莫姑娘知道这是谁的功劳才行。做好事不留名,那是脑袋被门夹过的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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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冷淡瞟他一眼,“多事。”
这声音轻而淡,可其中意味绝对不是明贬暗里纵容的意思。
张化垂首哼哼,却不敢再造次。
盯着脚下,张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主子,有件大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说。”
陈芝树抬眸淡淡看来,薄唇紧抿一线,可张化接触到那幽冷生寒的眸光,立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心下暗恼自己愚蠢,既然是“大事”,自然当说,他还傻乎乎的询问主子,活该享受主子冰寒眼刀。
“前天,贤妃身边的赵嬷嬷特地大早从宫里赶出来。”
张化换了口气,眼角悄悄抬起,就等着看自家主子那波澜不惊的俊脸来点不一样的表情。
可他等来的,除了淡淡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目光外,再没有看见主子那如画眉目有丝毫龟裂迹象。
他暗下叹口气,主子只有在莫姑娘面前,才会稍稍有点人气。
“急巴巴的给莫姑娘送了两盒消肿活肌的药膏。”
张化再偷瞄,陈芝树冷清眼眸那幽澈眸光果然更加冷锐冰凉。
他暗下吞了吞口水,当即飞快道,“当时随行的,只有一个小宫女。而且,除了两盒消肿活肌的药膏,再无其他赏赐。”
“主子,贤妃怕是……。”
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贤妃怕是要用这种态度,向世人表示要将莫姑娘纳入卫王府为侧妃。
先不说最后这事成不成,单是这风声放出来,以后都对莫姑娘与主子不利。
张化心里着急,不过他跟在陈芝树身边多年,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
陈芝树抬眸,淡淡掠他一眼,“你闲着?”
明知贤妃的手段,还不在事态扩大前将它掐死,等着他吩咐吗?张化什么时候变成冷刚那样的榆木脑袋了?
这淡淡掠来的眼神实在太具杀伤力,张化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属下没闲。”
他得到消息第一时间就做了应对措施,将这这些不利主子与莫姑娘的风声给盖过去。
因为他十分清陈,这个时候,两个人都在为莫少轩的事奔波,估计没有人会在意这种不痛不痒的小事情。
这种事情,平时看着似是小事,可到关键时候,那就是随时会要人命的大事。
张化想了一下,忍不住又道,“可是主子,莫姑娘已经及笄,像选妃宴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言下之意,人家姑娘都已经成年了,可以谈婚论嫁了。主子你也成年了,为什么不索性将名份定下来,好将这些麻烦一次性彻底杜绝呢。
其他人,反正只是利益相关,将人弄回去做妾室而已,没有人会在意莫姑娘身患隐疾是真是假。
更甚至,莫姑娘名声越差,身患隐疾这事被宣扬得广为人知,反而更利于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拿莫姑娘做文章。
陈芝树没有开口,长睫遮掩下的眸光似是沉了沉。此刻他的心情,也如阳光永远照不到的阴暗角落一样,晦暗冰冷而无奈蒙尘。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事,可是那个女人现在还在逃避着他,在她愿意彻底从心里接纳他之前,他都不想用名份这种东西捆住她。
再者,他身上所中的“无情”一日未解,他都不能保证日后能给她幸福。
万一……,他不过只剩区区几年寿命而已,他又怎么能够为一时之欢令她痛苦一生!
再等等吧!
药老不是说已经打探到一叶火莲下落了……。
“药老可在?”
张化怔了一下,主子这思维跳跃太厉害,他一时反应不来。
不是说着莫姑娘的事吗?
按下困惑,张化还是十分尽职的答道,“刚刚回来。”
陈芝树淡淡掠他一眼,挥手,目光冷淡的往门口望了望,言下之意,你可以滚蛋了,不过滚蛋之后,记得将药老叫到这来。
张化张了张嘴,想要劝主子你考虑一下吧,可话到嘴边,他瞟见陈芝树冷清淡漠模样,心里一咯噔,眼神立时黯了下来……这话便说不出去了。
“药老药老,你可一定要带回好消息呀!主子下半生的幸福就全靠你了。”张化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房,却忍不住低声祈祷了几句。
一刻钟后,脸上难掩倦色的药老来到了陈芝树书房里。
陈芝树端坐在书案后,目光划过他倦意浓浓的脸,眉心紧了紧,随即淡淡道,“坐。”
药老没好气的白他一眼,当下毫不客气的拖了张椅子一屁股坐下来,“赶得这么急,累死老夫了。”
这口吻听似抱怨,不过陈芝树知道,他这是随意惯了,心里其实没有这想法。
陈芝树冷淡目光微微探过去,“如何?”
声音听着似乎仍旧一如既往的冷淡冰凉,可细听的话,一定能够发觉其中多了些暖意。
此外,还有丝莫名紧张在里面。
药老斜他一眼,咧嘴嘿嘿笑了笑,“你小子也有着急紧张的时候!”
陈芝树看了看他,冷淡目光里难得的露了淡淡无奈,对这个亦师亦父的老头,他有时实在也无可奈何。
“药老!”
加重了语气,眉头没有拧起,便是风华潋滟的脸庞,都没有一丝情绪起伏。
可药老却听出他心中不满。
“现在倒是知道着急,没遇见那丫头之前怎么总一副要死不活的架势!”若不是他一直拿如妃的遗愿说事,这小子早就萌生死志放弃了。
哼了哼,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串,将心里恼火发泄了一下,药老才沉了脸昂头看他,“大致可以确定一叶火莲真正存在,只不过具体范围还有待考察,只知那东西应该是长在深山雪域之中。”
陈芝树看着他,淡漠面容仍旧没有一丝欢喜。
什么都是应该,可能,有待确定……,这些词他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听到耳朵都已经生茧了。
可十几年过去,经常听到的还是这几个让人心情沉重的词。
他的生命——还能经得起几年这样不确定等待的耗下去?
可是,他的天地里,好不容易因为那个女人而有了色彩;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放弃!
“殿下别着急。”药老见他面容沉寂,自是能够体会到他心中失望,于是一个不经意就收起了嘻皮笑脸模样,“相信一定能来得及解掉那鬼东西的。”
陈芝树唇角似乎动了动,他着急又如何?
无情无情……,这天地之在,难道真容不下他一点卑微愿望吗?
药老看着他垂眸出神的样子,只好咂了咂嘴角,起身,嘀嘀咕咕的退了出去。
大理寺的天牢里,那间打扫得再干净也挥不去空气弥散霉味的刑讯室。
景阳一身刚正肃容站在正中,看着已经被戴上手镣脚铐缓缓走进来的张广,眼光不禁微微跳了跳。
因为眼下的张广完全没有身为阶下囚的自觉,即使这般走进来,仍旧一脸倨傲姿态。
景阳一瞧见他这种不合作的态度,心里就腾的开始冒火。
“三公子,你该知道我传你来要问什么,”景阳盯住他冷芒幽幽的眼睛,沉声道,“若三公子不想受皮肉之苦,就痛痛快快将实情说了,这样你好我好,对大家都好。”
张广冷笑,对他故意装出居高临下的压迫姿态并不放在心上,挑眉望去,口气满满嘲讽,“景大人这见风使舵的本事真让人大开眼界,前一刻还是张佥事,一会功夫就翻脸不认人了。”
三公子?
他的官职圣上亲授,景阳一个小小芝麻官有什么资格捊了?
景阳脸色变了变,不过在这昏暗的刑讯室里并不明显。
“三公子不必在这讽刺我,更不必故意岔开话题顾左右而言它!”景阳语气不变,“张将军对南陈对陛下忠心耿耿,我心里十分钦佩,自然也不相信三公子你是那等心思不正之人。”
“我想,三公子一定是一时糊涂受人盅惑,”景阳不卑不亢,循循善诱;能够避免用刑,他当然更愿意卖张工羽一个人情,“只要三公子将那个居心叵测挟带武器进宫的主谋交待清陈,三公子立刻就可以离开这里。”
张广冷冷一笑,“居心叵测的主谋?这不是该景大人你查证的事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景阳眉头一紧,语气不自觉硬了三分,“三公子,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究竟那个人是谁,我想一定天知地知,还有三公子也心知肚明。”
他顿了顿,面色也沉了几分,看张广的眼神更渐渐冷了下去,“陛下已经下旨将莫大少爷无罪释放了。”
所以,眼下最大嫌疑的人就是你张广。
识相的话,就好好合作,将该说的都交待了,张广可以离开这他也能交差,这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
张广倨傲的斜眼扫去,神态傲慢而睥睨,“景大人你听仔细了,我只有一句大实话送给景大人你。”
景阳眉头皱了皱,还是耐着性子问道,“什么大实话?”
张广冷哼缓缓地一字一顿道,“不知道!”虽然他不清陈景阳凭什么突然断定,那把弓弩与莫少轩无关,但是凭景阳想从他口里问出什么?
那是休想!
说罢,他也不等景阳命令,直接自行转身往外面走。
不就是关天牢吗?
他从小到大锦衣玉食,什么好的都尝遍了,如今有机会试一试关天牢的滋味也不错。
景阳看着他一副在自己家来去自如的模样,一张脸顿时由沉转成了铁青。
好你个张广,仗着张家权势不将我景阳放在眼内!
得,我就且睁大眼睛看看,你能傲到几时。
张广笃定景阳不敢真拿他怎么样,更笃定景阳这天牢关不了他多久,所以,这态度要多倨傲有多倨傲;这言语举止要多不屑,就有多不屑。
景阳碍于张家权势,的确不敢对他怎么样,甚至不敢对他用刑。
不过张广不知道,用刑并不一定非得拿鞭子抽拿刀砍,那才叫用刑。天牢里,多的是让你想不到的还看不出任何痕迹就让人生不如死的刑罚。
且不说,景阳对张广的傲慢不合作态度有多恼火。
只说张家,因为他突然被押入天牢这事,有多少人为他而着急上火。
枫林居。
“小姐,你说他最后会招认主谋吗?”
莫安娴将目光自花窗收回,一手撑着脑袋看着线条矛盾融合着刚硬与纤细的少女,不答反问,“依你对他的了解,你认为呢?”
冷玥默默思索了一会,“这个不好说,奴婢觉得若是张夫人出面劝他的话,他应该会招供。”
姑娘们国庆快乐,我也想放假愉快玩去!
皱了皱眉,冷玥又默默在想,若换其他人,就张广那骄傲又固执的犟脾气,大概就是被景阳关天牢关上一辈子,他也不会松口。
莫安娴笑了笑,凝眉看着她,对这推测既不承认与不否认,只轻轻道,“冷玥,一个人之所以傲气,是因为他知道别人的底限在那,在没有触碰到别人底限的前提下,他怎样傲都行。”
冷玥听得一阵迷糊,难道张广傲,景阳还会纵容他这臭脾气不成。
“小姐这话奴婢听不明白,小姐的意思是张广在天牢骄傲不肯招认,是因为他笃定大理寺不敢拿他怎样”
莫安娴赞赏的看她一眼,点头道,“大抵是这个意思。”
所以,不管是谁去劝,张广都不会说实话的。
而且,不管大理寺谁作主,都不可能将张广关在天牢关上一辈子。
冷玥眯了眯眼,声音恨恨,“他这是有恃无恐”
莫安娴点头,却含笑不语。
“这么说,景阳很快就会将他放出来”
莫安娴略略勾唇,笑容明艳灿烂如外头晃晃照人的日光,可眸子里却闪烁着淡淡不显的森凉。
“不,不付出一定代价,就算张将军亲自出面,他也出不了天牢。”
将她哥哥以杀头的罪名弄进去,她能轻易饶了张广
况且,皇宫里头那位也不是好糊弄的,这次张广纯属自掘坟墓,若真将他埋在里头出不去,也不能怪谁
冷玥还想再问,莫安娴掠她一眼,只笑了笑,讳莫如深道,“等着瞧吧。”
莫安娴可以作壁上观,此刻的张家却乱成一锅粥。
因为张宁回来了,是从大理寺的天牢回来的。他见了景阳也见过张广,是按照大伙一致商议的办法去见的景阳。
景阳对他的态度很和气,可是谈到张广清白无辜可以释放的问题,景阳却完全一副没得商量的口吻,拒绝得十分干脆。
“小妹,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张家的大厅里,张家兄妹几人分主次而坐。不是张宁依赖君莫问,而是张家上下都十分倚重这位南陈才华卓越的张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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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问此刻面色也有些凝重,便是往常皆盈盈含笑仿佛散发着熠熠自信光芒的眼眸,这会也光泽黯淡。
不管张广眼下身陷囹圄是不是自作自受,他们这些血亲都不能坐视不管。
可这管,如何去管,也是一门学问。
想到这里,君莫问心情就略略起了几分烦躁,难道论到权谋算计,她真的永远都及不上莫安娴吗
莫安娴可以迅速找到破绽为莫少轩洗清嫌疑,她就真的做不到
之前张宁前往大理寺,就是她提出的。可现在,大哥却无功而返。
“大哥,三哥在天牢里面没有受苦吧”
张宁摇头,神色郁郁,“这倒没有。”他相信以他们张家的权势,大理寺的人还不敢对三弟滥用私刑。
君莫问心里稍安,“大哥别着急,让三哥在里面多待一会未尝不好。”
张宁愕然,不过随即一想便明白她所指,不得不叹息附和,“确实,让他吃些苦头,大概才会反省自己莽撞。”
君莫问沉默一会,抬手理了理发丝,忽然站了起来,“大哥放心,我会想到办法的,现在我先出府一趟。”
张宁看着亭亭玉立的少女,那身华贵的淡绿衣裙在日光斜照下,似乎萦绕着一层淡淡让人安心的光芒。这浅淡的荧绿光芒映着她芙蓉玉面,更衬得她本就自信耀目的弯弯双眸更动人心魄。
即使看惯了这样绝代容貌,张宁看着被光芒萦绕的少女,仍旧心跳乱一拍。
他连忙扭头往窗外望了望,“就近傍晚了,小妹出去可要注意安全。”
当然,张宁并非真担心她,只是寻常关怀叮咛两句而已。
别说君莫问的身份,就凭这个小妹的身手,只要不遇上几个武功绝顶的人同时围攻,她的安全都绝对无虞。
“那我先走了,”君莫问走到厅门口,又回头道,“三哥的事,大哥不用担心。”
她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出了张府,君莫问脸上笑容淡了下去,“难道我真得去求她”
虽然告诉了车夫要去莫府,可坐在马车里,君莫问心情依然纠结矛盾着。一边想靠自己能力证明自己确实胜过莫安娴,可一边又在怀疑,若她真能胜过莫安娴,这会张广就该回到张府而不是继续待在大理寺的天牢里了。
正因为她心情纠结又矛盾,所以一开始就吩咐车夫不必急着赶车。
此刻,不算太醒目的张家马车慢悠悠走在京城街道上,君莫问倚坐在马车里,一会蹙起柳眉一会又绞着帕子。
就在马车准备路过一座雅致的茶楼时,忽然有人从旁边的巷子里闪身站了出来,就站在马车前面正正的拦着。
车夫看着前面只有丈余远的地方,有人张开手臂拦在路正中,不得不赶紧停下马车。
“小姐,有人在前面拦路。”
车夫显然知道自家小姐本事,所以禀报这事的时候,语气里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君莫问正在出神,只恍惚听闻拦路二字,当下奇怪的重复道,“拦路”
竟然有人敢拦张家的马车,这种体验对她来说实在太新奇了。
“问一问什么事”
车夫得到吩咐,正想喝问前方那人;便见那人快步走了过来,在马车前微微躬身,十分恭谨道,“请问马车里可是张将军的千金张小姐”
君莫问眉梢动了动,这么说眼下是有人特意在这等着她了。
绣着翠竹的帘子挑开一角,君莫问略略探出头去,“我是。”
那人确认她的身份后,立即恭敬道,“还请张千金到前面茶楼稍坐,我家主子有意邀小姐一聚。”
这话说得隐晦又古怪,正常人不都先报自己主子名号才邀人吗
君莫问挑了挑眉,对这人古怪行径也不太在意,既然都当街拦路了,这人的主子自然不能以寻常人来揣度。
不过,拦了路她就非得去见他那云山雾罩的主子吗
轻轻嗤笑一声,帘子落下,随即飘出她冷淡决然的声音,“我们走。”
张家的车夫自然只听君莫问的,至于还在马车前拦着的人
自己非要撞上来找死的话,那他只能说声对不起,之后再奉送一句活该了。
那人显然没料到君莫问如此干脆决断,因为他没有亮出主子名号立即便走。
“李,”他惊慌往旁边弹跳开,却挥着双手急声大叫,“敝主人姓李。”君莫问心念一动,她记得皇后兄长就是南陈的大将军,不但皇后姓李,就连太傅也姓李
一念至此,樱唇立启,“慢。”
马车速度随即慢了下来,不过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人似是原地跺了跺地,看着马车还在移动,这才追着跑过去。
“张小姐,你先看看这个。”
君莫问挑开后面一角帘子,不以为然的望了望,然这一望,眼神立时便变了。
“这是机械图”
呢喃既毕,当机立断又是一声短促决然的吩咐,“停车。”
那人见马车在他前面停下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待他追上前去,就见那一身淡绿衣裙如玉似花般的少女无比优雅的自马车下来。
那人有意无意将那并不完整的机械图在君莫问面前晃了晃,这才收起来,继而上前恭敬道,“请张小姐随小的往这边走。”
君莫问点了点头,从容含笑的跟在他后面缓步往茶楼走。
在二楼一个名为茶思的雅间里,君莫问终于见到了披着神秘面纱拦她马车的李家人。
“张小姐肯赏脸前来,真是我李南胜的荣幸。”
君莫问在雅间门口站了站,遁声打量过去,就见原本临窗而坐的年轻男子,一副笑容可掬非常和善的样子过来迎她。
她微微颔首,眼角打量着眼前看似谦和的年轻男子,不见一丝畏怯反而自信流漾的迈着款款莲步往里走。
“李二公子客气。”
李南胜殷勤为她布好座,然后才在她对面坐下。
虽然李南胜表现得十分和善谦逊,可君莫问几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眼底闪烁不止的精光。
她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角,听闻这位李二公子不尚文不学武,偏偏选择名流世家都鄙夷的下三流从商。
以大将军府那样的门庭,李怀天竟然允许他选择做这种在名流权贵眼里看起来丢人的职业,想必这李南胜也绝不是什么易与的善良人物。
“李二公子让人拦路,不知有何赐教”
李南胜怔了怔,以为按照张家的家风,眼前这位容貌绝伦的娇弱小姐最起码也会耐着性子跟他寒暄客气试探几句。
谁知这位张小姐竟是个异类,连半句寒暄也省了,一开口就直奔主题。
回过神后,李南胜心下警惕暗生,一开口就直奔主题,可不仅仅是张家小姐脾性直率的问题,这还关系到主动权
定了定神,李南胜袖手执壶,亲自为君莫问倒了一杯茶,比一个请的手势,随后才慢悠悠道,“张小姐何必着急,不如先品尝一下这里的新茶再说不迟。”
君莫问转着眼眸瞟了瞟眼前茶色金黄的新茶,并不打算真端起来喝,“李二公子若是想找人陪你品茶的话,我想李二公子一定找错人了。
她倒是不着急,可她凭什么就要听李南胜的在这先喝茶
拦她的路堵她的道,急的人是他。
说罢,她眼角掠了掠笑容可掬的李南胜,作势就要起身。
“张小姐别生气,”李南胜先站了起来,陪着笑脸暗下觑她一眼,再坐下来的时候,双手已经将一张不完整的机械图轻轻放在了少女面前,“还请张小姐先看看这个。”
君莫问非但没有看,反而隐含冷傲的抬起下巴对他,冷笑道,“李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迎上她含恼泛冷眼神,李南胜眸光闪了闪,依旧陪笑道,“我想跟张小姐谈一笔交易。”
君莫问挑眉,眼睛里面盈盈笑意已然换了怀疑,“交易”
李南胜点头,“对。”
少女看着他,目光更加冷淡,“我身上可没有李二公子想要的东西。”所以交易什么的,还是免了。
“请张小姐海涵,李某笨嘴拙舌的,说错话了。”李南胜笑容不变,态度简直谦让和善得让人心里起不了半点提防之心,“是合作,是于我们双方都互利双赢的合作。”
君莫问一笑,面色缓和下来,“合作”
“是,合作。”李南胜半眯着小眼睛,虽然看起来笑得亲和谦厚,不过君莫问心里可一点不这么觉得。
“张小姐看见眼前这张机械图了吗”
少女点头,面容笑意盈漾,不过眼底防备不减,“那又如何”
李南胜掠她一眼,又往四下看了看,忽地朝她略倾前身,特意压低了声音,道,“张小姐千万别小看这半张机械图,这东西那可是能救你三哥性命。”
心里一紧,君莫问神色没变,仍旧狐疑的看着他,“李二公子的意思,这是弓弩内部制造图”
李南胜笑了笑,精光闪烁的小眼睛里,略显得意。
“张小姐眼力真好。”
少女冷笑一声,仍旧没有看近在咫尺的机械图一眼,只冷声道,“李二公子不怕最后这张图变成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李南胜坐正身子,意味深长的笑起来,“怕,怎么不怕,正因为怕,所以才有这半张图出现。”
君莫问也笑了,她一笑,面容那冷煞之色立时如冰雪遇到了太阳一样,顷刻消融得无影无踪。
“李二公子倒是坦白。”
“坦诚是合作的基础,”李南胜语气淡淡,却十分正经诚恳姿态,“不知张小姐可认同”
这话问得一语双关,君莫问没有立即作答,却也没有沉吟太久。
“李二公子说得有理。”
说罢,两人眼神空中交汇,随即淡淡一笑各自转开。
“不知李二公子想要如何合作”
李南胜看着对面眼中自信流漾却又蕴着淡淡傲气的绝色少女,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没想到君莫问如此干脆爽快。
原本以为要说动君莫问,最起码得磨上三两次。
君莫问焉看不出他眼中怀疑,虽然揣度人心的本事她不及莫安娴,不过其他方面,她自认半点也不比莫安娴差。
眼神一黯,似是自语又似解释的轻声道,“三哥在大理寺作客逾时未归,我母亲日夜担忧。”
这话既间接向李南胜解释了她如此干脆爽快答应合作的原因,也点明了尽快将张广救出天牢的迫切心情。
李南胜思忖了一下,对这个理由不至全信,却也信了大半。
张夫人爱女成痴,爱子如命;张广已经被扣在大理寺天牢超过两天,张夫人现在一定忧心如焚吧
想到这个,他暗下悄然瞥了眼对面少女,听说张小姐对张夫人极为孝顺。
“合作其实十分简单。”
李南胜说得很轻松,不过他越如此,君莫问反而越觉得内里不简单。
“南陈上下皆知张小姐才华卓著,我更听闻张府平日基本无需护卫巡守,”他顿了顿,看着君莫问,目光露出几分钦佩的热切,“这都是张小姐的功劳。”
这话听起来晦涩难懂,不过此际坐在这里的男女,可没有谁不明白其中暗示的。
君莫问嘴角翘了翘,比起直白赤果果的夸赞,她更愿意听到李南胜这种隐晦的恭维。
不过,她神色虽表露得愉悦自傲,可心里却越发警惕李南胜所提的“合作”。
要利用她排兵布阵的能力来合作,想必其中也不会有什么简单易与的。
君莫问笑了笑,微微弯起如新月牙的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骄傲得意之色,“李二公子谬赞了,不知李二公子究竟要如何合作又打算合作做什么事情”
李南胜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目光却有意无意的往她面前那半张机械图瞟了瞟,“听说张小姐与莫家大小姐关系不错”
他也不等君莫问回答,又道,“听说莫大小姐将张小姐引为闺中密友,张小姐时常出入莫府连帖子都无需提前递上。”
君莫问笑了笑,也没有否认,“李二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得很,连这等小事都打听得一清二陈。”
“李二公子真不愧是经商一把好手。”
李南胜不是听不出她后半句话隐含嘲讽,不过他更乐意将这话视作赞扬。
无论是对敌人还是对合作方,必须做到事无钜细知己知彼,这是他从商多年立于不败之地的必胜经验。
谦虚的笑了笑,李南胜随即将话题岔开,“既然张小姐与莫家大小姐关系不错,又能自由进出莫府,看来今天我来寻张小姐合作之事,已然成功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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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问心头骤然紊乱的跳了跳,面容依旧笑意盈漾,不动声色看过去,云淡风轻的口吻问道,“哦,这么说来,李二公子想要跟我合作的事跟莫府或者莫大小姐有关”
李南胜眯了眯小眼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
“张小姐既是爽快利索之人,李某也不怕别人笑话东施效颦一回,”他一拍手背,显然有些激动,“李某想与张小姐所谈的合作,确实与莫府有关。”
他眯了眯小眼睛,盯着君莫问,眼神看似和善,实则眼底精光不灭。
“或者也可以说跟莫家大小姐脱不了关系。”
莫府是莫安娴的家,是她的根本,与莫府有关当然就是与莫安娴有关了。
君莫问暗下翻着白眼,这李南胜不愧是商人本色,狡猾异常又谨慎无比。
思索了一会,君莫问才露出防备又疑惑感兴趣的表情,“李二公子这话怎么说”
李南胜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眼角往下瞟了瞟,意有所指道,“张小姐不如认真看一看眼前的机械图。”
少女挑眉,神色困惑,“不就是半张弓弩机械图吗”
“是,张小姐说得不错,这确实是半张弓弩机械图,只不过”他顿了顿,刻意卖了个关子,直看到君莫问眸光闪烁,才接着道,“张小姐一定想不到,这半张图就是令三公子身陷囹圄的始末。”
君莫问眉头拧起,神色登时一冷,“原来三哥是被你们陷害的。”
“不,张小姐此言差矣,”李南胜依旧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平静含笑的摆了摆手,“陷害三公子的是莫少轩,让他身陷牢狱的是莫府,与我李家可没有半点关系。”
少女俏脸一片冰冷愠怒之色,“我不懂,李二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李南胜笑了笑,一脸和善谦让笑容,实在让人难以与狡猾阴险算计等不好的词汇联系起来。
可偏偏,君莫问看着他笑容切切如谦谦君子的可掬笑容,心里就不断的冒出各种各样贬义的词语来。
不过,为了自己三哥,她只能按捺着恶心,强迫自己忍了。
“李二公子如果真有合作诚意,不妨坦白将话说明白了。”
她凝着眉目,不耐地摊了摊手,“还有,我母亲还等着我回去用膳。”
言下之意,再不坦白,这什么合作大可不必继续往下谈了。
李南胜笑了笑,似乎有些无奈又诧异的看着她,叹息道,“张小姐真是孝顺。”
“好吧,为了让张小姐看到我合作的诚意,我就放肆一回将话都坦白了说。”
君莫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笑意盈盈眼底并不掩饰她耐心即将告罄,“愿闻其详。”
李南胜不死心的再一次用目光暗示君莫问拿起那半张机械图,可惜君莫问在这件事上,很一致的表示出了出人意料的执拗,竟从头到尾都将他的暗示忽略到底,刻意要做个睁眼瞎。
无奈,他只得亲自将那半张机械图重新拿了起来。
“我相信以张小姐的才能,及与莫家大小姐的交情,要将这个东西弄进莫府重要的地方并不困难吧”
君莫问心头狂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透出好奇的看着他,“将这半张图放到莫府重要的地方有何用处”
李南胜暗下点头,看来他没找错人。张家小姐没问如何弄进去,那就是有绝对把握办妥此事。
“张小姐一定还记得,莫府大少爷之前是因什么才被关进天牢的吧”
“记得,”君莫问点头,“不就是私自挟带武器进宫想对某人欲行不轨,可这跟眼前的半张图又有何关系”
李南胜拿着图在她跟前扬了扬,轻笑,一声幽长叹息落下,“当然有关,还有莫大关系。&nbsp;”
却又神秘一扬眉,淡淡道,“这半张图,不仅与莫府关系重大,与三公子的关系更重大。”
然而说完这句之后,他却话题一转,“若是张小姐真有诚意合作,我保证用不了多久,三公子就能免却牢狱之灾。”
君莫问微微一笑,目光里几许傲然,眼神灼灼的看着他,轻声反问道,“李二公子认为我没有诚意合作吗”
没有合作诚意,她就不会现在还坐在这茶楼里了。
李南胜看着她透着傲然与自信的模样,眼珠一转,随即哈哈笑道,“瞧我笨嘴拙舌的,确实是个不会说话的,张小姐莫要见怪。”
君莫问垂眸,装作没看见他歉意眼神,又淡淡问道,“李二公子所谓的合作,就是让我想办法将这半张图放到莫府重要的地方,对吧”
待李南胜点头,她又问道,“作为合作一方,我是不是该知道这么做的用途”
李南胜迟疑了一下,“张小姐不会对身陷囹圄的三公子不顾吧”
这是担心她暗中与莫安娴告密
少女愕然皱眉,反应过来后,面色立时一冷,连声音也透了薄怒,“既然李二公子不相信我,又何必拦路谈什么合作”
“张小姐别生气,”李南胜懊恼的一拍脑袋,立即殷殷陪笑讨好,“瞧我这嘴贱的坏毛病,什么时候都改不了,张小姐一定不要介意啊。”
君莫问哼了哼,斜眸轻掠,却仍旧冷着脸不吱声。
“如果张小姐信得过我,那就请张小姐相信,这半张图放到莫府重要地方,自有它的妙用,结果绝对于张小姐有益无害。”
还是模棱两可含糊其辞。
李南胜瞧见她眉头仍旧不悦的蹙起,犹豫了一下,眼中精光一闪,似是豁出去一般,压低了声音方谨慎道,“这样说吧,只要时机恰当,莫府定然逃不了被灭门倾覆的下场。”
君莫问心猛地跳了跳,蹙起一双柳叶眉,姣姣如月的玉面上却露出不信的神色,“李二公子没骗我”
李南胜看她一眼,笑容一收,当即向天竖起三指发誓,“若我李南胜欺骗张小姐,他日必定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少女瞥过他笔直竖起向天三指,神色一松,笑道,“李二公子太严肃了。”
李南胜反而摇头,“这事确实该严肃,张小姐怀疑得应当。”
“这确实是件严肃的事,”少女轻声附和,眼睛依旧漾着几许疑虑,略显为难道,“不过,李二公子如何确保我将东西弄进去之后不是作其他用”
他不相信她,难道她就该无条件信任他不会出卖她
李南胜心下冷笑,说来说去,不就是不相信他。
“按我说,张小姐这顾虑其实大可不必,”李南胜神色正经,“张小姐才能超卓,若其中张小姐肯不辞辛劳亲自动手的话,相信这世上只怕无人能破张小姐的阵法。”
这帽子戴得够高的,不过她喜欢。
少女扬眉笑了笑,眼底自信光芒极显。
“听起来这主意不错,不过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
既然这合作是互惠双赢的事,她问问好处也很应当。
李南胜脸色一整,眉目间立时多了几分沉痛与仇恨之色,“张小姐可能不知,其实我李家与莫府之间的仇恨可谓不共戴天。”
他哼了哼,恨恨口吻里透出难掩的戾气,“若不是因为莫府,尤其是莫安娴这个女人,我两个弟弟都不会死于非命,就是我叔叔也。总之,莫府的存在,确实碍到很多人。”
少女只是盈盈带笑,眼睛微微弯着,作出倾听的姿势并不言语。
这是李南胜想要覆灭莫府的理由,跟她的好处可搭不上边。
“让张小姐见笑了,”看见少女眉色沉吟,李南胜倒是很快将愤怒暴戾的情绪收敛起来,“若不是莫府的人太可恨,我也不至于失控。”
君莫问仍旧浅笑不语。
“其实以张小姐的聪慧,岂会看不出莫府覆灭后能给大家带来什么好处。”
君莫问仍旧平目而视,坚决含笑不语。
李南胜想鼓动她出手对付莫府,起码得拿出能说服她的理由。
“莫府若不在,届时三公子自然毫无嫌疑释放出来;其次,挡在张小姐前面的绊脚石也同样一次性的彻底清理干净,这于你于我,不是互惠双赢的事吗”
君莫问垂眸,想了想。
李南胜这意思是说,莫府不存在了,莫安娴自然也活不下去了。
到时,她师兄陈芝树自然会看到她的优秀,会自动自觉回头求娶她
因为这弓弩机械图被藏在莫府的关系,三哥的嫌疑也就自然而然洗清了。
心中一动,君莫问极力稳住略略兴奋的心情,看着对面似谦逊实则精于算计的李南胜,缓缓道,“听起来,这确实是对彼此都有利的大好事。”
李南胜一副谦虚表情询问道,“既然张小姐也认为这是利人利己的好事,不知张小姐意下如何”
君莫问望一眼窗外,随后站了起来,“此事不简单,还请李二公子容我考虑考虑。”
李南胜笑了,半眯的小眼睛里隐隐流泛出一丝胸有成竹的自信,“应该的,不过张小姐千万别考虑太久。”
“我倒是不急在一时,就是担心三公子他换了环境难以适应。”
“多谢李二公子提醒,我记住了。”君莫问离了座位,开始往门口走去,“我一定会尽快考虑清陈。”
目送君莫问离开茶楼之后,先前拦路那人现身雅间里,眉头却是疑惑沉凝的,“二公子,她会答应跟我们合作吗”
李南胜站在窗边,居高临下的望着下面,过了一会才道,“她一定会答应。”
一个女人,不管再能干都好,她心里必定最眷恋父母兄长这些至亲。虽然严格来说,张广与君莫问并不算血脉至亲。
不过张工羽夫妇对君莫问恩重如山,君莫问心里必定时刻想着如何报答张家恩情。
这是他笃信君莫问一定会答应的原因之一,其二,就是离王陈芝树了。
一个女人,即使她心里再装着娘家,迟早都要嫁人与另一个男人过活。
君莫问当初在宫宴上对陈芝树逼婚的一幕,如今谈起仍令人津津乐道,他不相信豁出面子逼婚的女人会舍得放弃离王。
除掉莫府除掉莫安娴,对于女人最重要的两件事,君莫问都如意了,她的人生自然就圆满了。
他不觉得,有哪个女人能抗拒这种诱惑。
事事如意,多少女人梦寐以求的事
就算君莫问才华横溢又如何她始终不过一个女人而已。
至于君莫问与莫安娴之间的友谊
他太清陈女人之间的妒忌心有多可怕,君莫问又怎么可能真与莫安娴做朋友。
君莫问并不在乎李南胜在背后如何揣度她,出了茶楼上了马车,仍旧吩咐道,“去莫府。”
她必须在今天见到莫安娴。
待君莫问去到莫府的时候,夕阳都开始偏西了。
“安娴,我有事情向你讨教。”进入枫林居,君莫问连半句寒暄也顾不得,很直接的将莫安娴诧异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莫安娴瞥她一眼,目光往旁边的椅子让了让,“再着急,坐下这功夫也耽搁不了你。”
君莫问自然不会客气,冲她微微颔首,便隔着桌子在她对面坐下。坐下的时候十分随意的环顾一眼四周,随即惊奇道,“你这花厅的布置改变了,我记得正面墙上原本挂的并不是这幅画。”
莫安娴不在意的瞟了眼令她惊奇那幅画,“哦,天气渐冷,换些色彩鲜艳的,看起来这人都觉得暖和一些。”
“对了,你有什么急事”这会都近晚膳时候了,按照习惯,君莫问一般这个时候都会留在张府陪张夫人用膳的。明明心事重重,还故作轻松先说破这屋子的布置。
君莫问垂眸,没有答话,却端起了杯子往唇边送。
静默片刻,才道,“安娴,三哥的事,我心里真的万分抱歉。”
提到张广,莫安娴笑意晏晏的俏脸,不自觉的便沉了沉。默了半晌,她才淡淡道,“他是他,你是你。”
所以,你不必替他道歉。就是道歉,她也不会接受。
她不会迁怒,也不会爱屋及乌因此大开手指缝。
对张广的容忍,她有她的底限。
君莫问看着她,笑容有些牵强,“我知道我实在不该向你开口,可是那个人毕竟是我三哥,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到坐视不理。”
莫安娴见君莫问似乎自进来之后,就一直有意无意的垂首避开她目光。心中自觉诧异,又瞧见君莫问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心中紧了紧,继而不动声色笑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其实你想让他安然无恙出天牢,并不是什么难事,难就难在他肯不肯低头。”
君莫问心里烦躁,听闻她这般一说,知道她心中早有计较,当下便露了急切追问起来,“安娴,你说要让他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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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挑眉,“方法倒是有,不过能不能说服他,那就看你自己了。”
君莫问目光亮亮的看着她,忙不迭的点头。
“想办法让宫里那位明白他与我哥哥之间,纯属私怨;当然,其中他认错的态度一定要诚恳,一定要露出会痛改前非的决心。”
君莫问怔了怔,随后狐疑道,“这样真的好吗”直接告诉陈帝,她三哥因为与莫少轩之间积怨甚深,所以才会利用宫宴利用陈帝,想借此除掉莫少轩。
堂堂一国帝王,被一介臣子明目张胆的利用,这
万一陈帝发起怒来,她三哥岂非立马就要性命不保
莫安娴哼了哼,斜她一眼,没好气道,“你以为不说,宫里头那位就不知道其中的来龙去脉就看不出其中猫腻”那也忒小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了。
陈帝真那么容易被人糊弄住,他也不会在位二十几年都无人能撼动。
想想,即使当初有从龙之功的皇后娘家,即使这些年来一直等于间接将南陈半壁江山都掌控手里,不也一样拿陈帝无可奈何吗
君莫问脸色变了变,眼神也有些不对,“既然他心里都明白,何必还要让三哥多此一举。”
“这怎么能说是多此一举,”莫安娴笑了笑,不过眉梢却多了抹冷意,“他心里明白是一回事,别人主动承认错误又是另外一回事,那不是追求事情真相,而是一个态度。”
对帝王景仰的态度与葡伏的姿势,这两样东西才能让一国帝王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是至高无上不容侵犯的。
君莫问瞥她一眼,有些心不在焉道,“这样就行了”
“当然不行。”莫安娴答得毫不犹豫,这样的问题其实连问也不用问。
她看着面色有异的君莫问,心头隐隐有不太愉快的猜测。
“不管是谁,知道自己被别人利用了,心里肯定不会痛快。”更何况,那个被别人利用的,还是高高在上掌握着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一国之君。
君莫问看着眉目沉静的紫衣少女,一双弯弯柳眉慢慢蹙了起来,“所以,表明态度之后,还必须想办法让他平息怒火,让他将心里那口不痛快的怨气发泄出来”
莫安娴点头,“没错,你三哥若想安然无恙出天牢,就必须做些事将功补过。”
只有陈帝龙心大悦,才会看在张工羽的面子上,勉强将心头不快压下去。
不过,张广利用陈帝这事,不管张广再做出多大的功绩,都永远无法抹去。
一根曾经扎入人间最尊贵帝王心头的刺,即使拔了出来,那阴影也会一辈子留在陈帝心头。
所以她才会说,张广这次做的事,完全是最愚蠢的自掘坟墓。
这个大坑已经挖下,什么时候一不小心就会将自己给埋了。
“将功补过”君莫问柳眉长蹙不展,语气忐忑,“什么样的功绩才能令那位消气”
莫安娴低头,抚了抚压出浅浅一道褶皱的袖子,默了一会,并没有直接回答她。
反而意味深长的反问道,“依莫问之见,那位在明知因果之余,仍旧不肯看在张将军的情面上将你三哥放出来,到底是为何?”
君莫问掠她一眼,脱口道,“他是天之骄子,他有骄傲的资本。”
天威难测,喜怒无常,本就是帝王的权利。
她哪里猜得透!
“莫问是真的不知,还是故作不知?”莫安娴似笑非笑掠向她,目光亮亮的,似乎能直直看透人心一样。君莫问被她清亮目光这么一扫,心里还真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不该说的自然半个字也不能说,君莫问勉强镇定着,佯装恼怒的瞪大眼睛,“什么真不知假不知?”柳眉竖起,越发恼怒不已的模样,“你故意逗我开心呢?”
“哦,这么说莫问是真不知了。”莫安娴没理会她瞪眼鼓腮,君莫问越表现得恼怒证明此刻越心虚。
“那我就明说了,”莫安娴倒不再卖关子,“弓弩,那把制作精良的弓弩,这么说你懂了吧?”
陈帝将张广关着不放,就是为了背后给张广提供弓弩的人。
不是说张家没有能力造出弓弩,而是陈帝更相信自己,就算他信任张家信任张工羽,张家也不可能没有他的眼线。
张家一向风评甚好,张家男儿基本个个都是光明磊落之人,张家从来就没有让人制造过弓弩这种小巧暗器型的武器。
即使张家唯一的千金君莫问,也是武功不赖之人,根本没有谁需要用弓弩这种不甚光彩的武器。
君莫问有一霎愕然,半晌,才半信半疑道,“他想逼三哥?”
这姑娘,平时看着挺聪明灵秀的,怎么在这事上,突然就变成一根筋的小糊涂了呢!
莫安娴摇了摇头,语气淡淡无奈,“这怎么叫逼?”
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南陈整个天下都是他的,他想要什么那不是理所当然的。
作为臣子,应该主动将他想要的东西双手奉上去才对。
谁敢对那个人说一个逼字?
君莫问面容有些沉沉的,声音也透了几分忿忿,“可张家并没有制造弓弩,不管是精良的还是普通的,都从来不制造。”
陈帝想要拿到图样,想要将这东西用于改造军械上,想要壮大军队实力,这些她都可以理解;可问题的关键是,张家根本就不会制造这东西。
君莫问摊了摊手,神色比莫安娴更加无奈,“没有的话,那又该如何?”
陈帝该不会因为三哥交不出图纸与工艺,而一直将人关着不放吧?
“莫问,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莫安娴真想拿手指戳一戳君莫问,怎么这平常挺聪明的小脑瓜这会却不开窍呢!
陈帝通过这事表达出了这么一层意思,你就是没有也得有。张家没有,那就是想办法变,也给他变出来。
再者,张家有没有,莫安娴不相信陈帝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还这么做。这说明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陈帝笃定张广知道这东西的来源,既然如此,陈帝不关着张广,那还真没道理了。
君莫问神色郁郁,姣姣面容上连半点笑意也无。
“这么说,无论如何也得弄出他想要的东西了?”
君莫问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莫名紧了紧,她脑里不期然的想起了李南胜给她展示的那半张机械图。
莫安娴没好气的掠她一眼,却语重心长道,“莫问,他那样的身份,想要什么不是唾手可得的。”
“既然想将功补过,自然得将这功补到他心坎上才有用。”
若非陈帝想要的东西,就是成堆成堆的送到他手里,他也不会稀罕。
君莫问有些踌躇的看她一眼,为难道,“若是……一直拿不出他想要的东西呢?”
莫安娴瞥了瞥她,笑得明光流漾,半晌,才淡淡道,“还有一个办法。”
问到想要的答案,君莫问并没有接受莫安娴的挽留,在莫府用了晚膳再回去,而是几乎马不停蹄的立刻就赶回张府去了。
只不过,回去的时候,她的脸色并不见得比出来那时好看。
离开张府的时候,她心里又纠结又焦急,可这会,方法倒是有了,她心里依旧没法开怀。
张宁一直留在府里等着她归来,得到下人通传,立时从大厅出去到了二门迎她。
“小妹,用过晚膳没有?”张宁看着笑容勉强的少女,当下有些心疼,“不管怎么样,不能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大哥也没用晚膳吧?”君莫问淡淡一笑,倒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与他一道往大厅走,“大哥若是肚子还不饿的话,那我们就到大厅说说话。”
张宁没有不应的,随即便点头道,“好,我们先去大厅。”
到了大厅,君莫问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就将莫安娴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其中要表露的意思给张宁复述了一遍。
“大哥,你说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君莫问心里清陈该怎么办,不过为了表示尊重,她还是会征询张宁意见的。
“先去大理寺劝一劝三弟吧。”张宁叹口气,沉凝眉目显然也有些挥之不去的烦躁,“能够劝服最好,若是不能……”
君莫问心头跳了跳,“若是不能,大哥打算如何应对?”
张宁皱着眉头看她一眼,“到时再说。”
“那谁去大理寺劝说三哥?”
“天牢那种地方,不适合你一个姑娘家,”张宁半分迟疑也没有,“这事,大哥责无旁贷。”
君莫问微微叹了口气,倒也不坚持非要亲自去大理寺不可,“那我在家里等大哥的好消息。”
商量出方法之后,张宁连晚膳也不吃了,心里记挂着张广,这时候他哪里吃得下。
说起来,陈帝对张广其实还算挺宽容的,最起码没有像对待莫少轩一样。又是密旨审问,又是严令不得探望。
眼下张广被关在天牢,陈帝几乎不闻不问的抱着完全放任不管的态度。
没有圣旨禁止探视,景阳可不敢怠慢张宁。
“三弟,”狱卒将牢门打开将张宁放进去之后,就退了出去,将这囚室留给张家兄弟二人。张宁看见在囚室待得自在的张广,心里一时不知是什么滋味,轻唤一声后,半晌才又说出一句,“你看起来还不错,我今天有事情想跟你谈谈。”
张广本面无表情躺在还算干净的草席上,见他进来也无动于衷,听到这话只觉讽刺。
关在天牢,也能用看起来还不错这话来问候?
“大哥有话直说。”
张宁皱了皱眉,盯着他冷郁含着怨气的脸,叹了口气,才道,“我们张家从来就不制造弓弩,三弟对此就没话想跟我说吗?”
平日里,张广对这位兄长一向敬畏,此刻张宁问得直接又凌厉,以至张广低下头,一时心虚无言以对。
可弓弩的来历……,他是不会告诉兄长的。
“大哥,这没什么好说的,这又不是我的东西。”
张宁面容一沉,目光冷厉的盯着他,“说谎,不是你的东西,你怎么会用?”
别以为他不知道,就那把制作精良的弓弩,连军械所的大行家都不会用呢。
若不是这样,宫里那位也不至于惦记上这么个小东西。
张广扯了扯嘴角,仍旧没有说实话的打算,“大哥若是不相信我,那就请大哥回去吧,想必大哥这会还没吃晚膳吧。”
这小子!
张宁几乎被他的推搪气得吐血。
他没吃晚饭就巴巴的赶来天牢,他为的是什么?
“糊涂!”张宁狠狠瞪他一眼,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责道,“我信不信你有什么打紧?关键是那位要相信你这扯蛋的说辞才行。”
“你可要想清陈了,你以为你利用那位的心思能瞒得过谁?”张宁不满的哼了哼,这个弟弟最近也不知犯什么邪,整天就神经兮兮的惹事,也不想想家人都在四下奔波为他操碎了心。
他在这天牢待着,倒是心安理得。
“若不将此事的来龙去脉交待清陈,即使是父亲出面也保不住你。”
张广垂首,毫无生气的盯着脚下,“我的事不用你们管。”
他就不信,没有证据大理寺真敢拿他怎么样!
可惜张广到这会仍旧天真,大理寺的官员不敢拿他怎么样,可他忘了,大理寺后面真正的靠山是谁。
张宁气得拂袖,狠狠瞪着他,怒道,“我倒是不想管,可谁让你姓张。”
张广心里不舒服了,眉头皱起,头也抬起来,冷冷的直视着张宁,“大哥若是不喜欢我姓张,那不如向父亲建议让他将我逐出家族。”
张宁几乎被气得当场吐出一口老血来。
“你!简直混帐!”
赌气,有这样跟他一个大哥赌的吗?
“好,你心大了,自己主意也大了。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张宁被气得狠了,哼哼两句,当真拂袖走了。
出了大理寺,他才难抑焦躁的暗暗叹气。
三弟这脾气……唉,真是越发固执得让人受不了。
但愿,今天这一出传到宫中那位耳里之后,能免了三弟这无辜牢狱吧。
注:上一章因为后台抽疯给隐了,编辑放长假弄不了,姑娘们只能过后再倒回头看了。
待张宁从大理寺再回到张府,早已经华灯如火,廊下柱子影影卓卓的灯笼,早将院子里头映照得彤彤如旭。
君莫问倒是用过晚膳,可是她也没有回自己院子歇着,张广的事没有结果,她这一整天都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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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得到消息知道张宁回来了,又按捺性子等了一会,她估摸着张宁应该吃过饭,这才前往大厅等着。
“小妹,你找我?”张宁自然知道她关心什么,所以一见到她遣来的人,立时便跟着过来大厅。
君莫问原就在厅里站着,见他疾步行来,几乎迫不及待便问,“大哥,那件事怎么样?”
张宁走入大厅,在她不远站着,摆手苦笑一下,“你三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固执起来简直比一头犟驴还犟。”
君莫问眉心收了收,神色淡淡里透着意料之中,“这么说,他不肯听大哥劝?”
张宁看她一眼,下巴朝四周点了点,待下人们都迅速轻声退出大厅之后,他才道,“小妹,这事还另说。”
君莫问当下疑惑看着他,“另说?”
张宁也不隐瞒,随即将自己在天牢里面做戏的事给说了出来。
君莫问怔了怔,“大哥是担心那位会追着这事不放?”所以就改了主意,好令那位起疑三哥根本不知道弓弩的事?
张宁神色郑重,“如果那位志在必得,不管三弟态度如何,都没有办法改变;我们不能因为三弟一个人,而将张氏一脉都陷进去。”
“那三哥怎么办?”难道为了张氏一脉,就将张广置之不理了么?
张宁沉声道,“会有其他办法的。”
他瞥了瞥四下,突然降低声音道,“我们可以暗下自己去查,只要将那祸首查出来,再将消息透到那位跟前去,三弟自然就能从这事里面摘出来。”
君莫问眨了眨眼,想起莫安娴对她的警告,心下不禁苦笑。
事情真有如此简单就好了。
大哥这算不算是关心则乱呢?陈帝又不是普通人,那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她的好三哥可是在老虎头上拔毛。
可事已至此,她就算埋怨也没用,还不如将精力放在另谋他法上。
一夜无话,不过翌日,君莫问就以给张广送吃食为由,亲自去了趟天牢见他。
不过张广犟起脾气来,就算是他亲老子张工羽来劝也没用,所以君莫问这一趟算是无功而返,白走了。
然而,君莫问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走后还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谁也不肯搭理的张广突然在天牢里呼天抢地的喊起痛来。
狱卒将他的情况禀报景阳跟前,景阳惊得将手头公务一股脑抛开,几乎飞也似的往他所在的牢房奔去。
还在通道外,就听到张广在里面“哎哟哎哟”的叫着痛。待到他近前一看,整个人登时呆若木鸡了。
此际,牢房里的张广那里还有半点平日倨傲不屑的张狂模样,抱着肚子在地上狼狈的滚来滚去,神色痛苦以至面容也扭曲不堪,额上更是布满豆大的汗珠。
“快,快请大夫。”景阳在外面站了一会,才惊慌回神连声催促。
虽然说张广目前还是疑犯,可张广的身份摆在那,他可不敢怠慢这疑犯。万一张广真有病,而又在他的天牢里出事的话,他到时就是脖子上再多长两颗脑袋都不够掉。
吩咐狱卒去请大夫之后,景阳也不敢离开,也不敢进入牢房里面,就在外面目不转睛的盯着。
张广也不知被哪里疼痛折磨得痛不欲生,又是抱头又是捧肚的在地上滚来滚去,一直哟哟的痛苦叫个不停。
大理寺外面隔一条街就有医馆,大约一盏茶后,狱卒几乎是半拽半拖的将大夫给拖请到天牢来的。
可是,待大夫来到天牢,原本一直在景阳眼前痛得死去活来的张广,这会却渐渐平静下来,除了一身狼狈白着脸仍旧躺在地上之外,之前那极度刺激景阳神经的痛苦叫声倒是一句也没有了。
若不是张广脸上仍布满豆大的汗珠,连一直在外头看着的景阳都在怀疑刚才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大夫,你赶紧给他看一看。”
虽然张广看起来突然好了不少,可景阳仍旧不敢迟疑,身子一让,就将进入牢房的门口让了出来。
大夫进入里面替张广把过脉后,又对他询问几句。可惜这张广也不知怎么回事,不管大夫怎样问,他就是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搞到最后,大夫问的所有问题,都是景阳替他答的。
“这个……景大人,他应该不是什么大毛病,”大夫背着药箱出了牢房,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景阳,“按照大人的描述,他大概是吃了什么不合适的东西。”
这诊断,其实就是在说张广刚才一幕纯粹是吃坏了在闹肚子。
“闹肚子?”景阳脸都绿了,“大夫确定?”
张广虽然是疑犯身份,可他从来没敢让人苛待这位,就是牢饭也是干干净净的。而且张广在这吃了也不是一顿两顿了,怎么今天才突然闹肚子?
大夫忍了忍,才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老夫从医数十年,这点病症都诊不出的话,这招牌早就砸了。”
既然问不出所以然来,景阳也不多话,只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将大夫送出去。
别看那大夫说得言之凿凿,可景阳心里还真就不信张广是简单的闹肚子。
这不,回头他立马又让狱卒去别的地方再另请一位大夫。
在等候大夫期间,他忽然记起之前张家小姐不是亲自送了吃食来吗?
“可这没道理呀,难道张小姐还会害自己兄长不成?”
而且,就算真起这歹心,也不可能会用如此拙劣又没有杀伤力的手段。若是张小姐怕张广会拖累张氏一脉的话,那绝对有无数种法子让张广在牢里死得不明不白。
这位张家小姐才华卓卓的大名,估计满京城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在景阳的怀疑中,另外一位大夫也被狱卒半拖半拽的请到了天牢里来。
那大夫同样先替张广把了脉,又询问了一些发病的细节。不过张广这会倒似突然变成哑巴一样,从头到尾都是景阳替他答的大夫。
以至惹来大夫频频侧目,闹得景阳在大夫那怪异打量的眼神里,都尴尬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的。
好在,大夫问诊完毕,沉默一会之后,又朝张广捏捏按按的。
听着张广难忍所发的嗯嗯哼哼声,大夫眉头渐渐皱紧起来了。
景阳一瞧这架势,心都跟着不知不觉悬了起来。
“大夫,他到底怎么样?”景阳一时嘴快,大夫还未回答,他又道,“不会真的只是单纯闹肚子吧?”
大夫摇了摇头,还未说话,景阳看着他凝重面色,一时倒是又惊又喜。
“不是单纯闹肚子,”大夫看他一眼,仍旧皱着眉头道,“但是具体患了什么病,老夫也不知道。”
这大夫平日跟景阳交情不错,又是颇为耿直之人,所以诊不出具体病症,他也不会为了名声就故意含糊其辞遮遮掩掩。
景阳看他不似说笑,怔了怔,手脚慢慢一片冰凉。
半晌,才艰难道,“你是说,他得了不知名的隐疾?”
大夫叹口气,却点头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那他还会不会继续发作?”
大夫看他一眼,立即道,“既然是隐疾,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发作。”
什么会不会继续发作?
那是一定还会发作,就是不知道这发作频率怎么样而已。
送走大夫,景阳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想起张广的身份,再想起他的任务,这时他还真恨不得自己也突然来得急病给病倒了事。
但这愿望没实现之前,张广却在当天深夜里,再一次发作了这古古怪怪的病症。
这一回,张广倒不是抱着肚子满牢房打滚,而是极为痛苦的咬着牙关,却跪在地上将脑袋朝着那腕粗的铁栅栏不要命的呯呯直撞。
待景阳第二天知道这情况的时候,张广已经满头血污的虚弱躺在牢房里了。
请来大夫为张广诊治,只能给他止止血叮嘱几句而已。
实在没有办法,景阳只能如履薄冰般如实将张广的情况写在奏折送往宫里。
“病?”陈帝将奏折往旁边一扔,冷峻脸庞满是嘲讽之色,“还真是病得及时。”
陈帝的指示,是让景阳不必理会。
张广一日不将那弓弩的来龙去脉交待清陈,就一直给他在天牢里老老实实待着。
圣命,景阳绝对不敢违。
可事关张广性命,景阳也不敢掉以轻心。听了一堆建议之后,景阳决定给张家送个消息。
“或许张家能够请到医术高超的大夫治好张广也不一定,对吧?”
抱着这种忐忑不安又隐含侥幸的心思,景阳这信送得飞快。
景阳派人送来消息的时候,张宁与君莫问都在大厅。
张宁神色担忧,可君莫问却是担忧的同时,心里疑窦大生。
“病了?还是诊不出病因诊不出结果的隐疾?”
这事怎么就如此凑巧?
不是君莫问疑心重,而是这事实在太蹊跷了。她下意识的握了握拳头,想起张广发病的时间,还是在自己去过天牢探望之后。
这是巧合?还是另外有别的事情在里面?
“大哥,不如我们找个大夫去天牢看看三哥吧?”
最起码,亲自确认过,才能弄清张广这蹊跷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话简直说到张宁心坎上了,他自然没有不从的,随即就点头,“好,我这就让人找大夫来。”
一个时辰后,张宁与君莫问兄妹二人带着大夫一道去了大理寺。不过,让人失望的是,他们去到天牢的时候,张广并没有发病。
他们带去的大夫诊了半天,也诊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奈之下,张宁与君莫问兄妹二人只得带着大夫悻悻离去。
然而,在他们走后不到两个时辰,张广又再度发病,依旧是满地打滚痛得死去活来。
大夫来了,却又诊不出病因与结果。
景阳担心张广真会在天牢里有个好歹,直接又追着张宁他们送去了消息,还特意请求张宁留一名大夫在大理寺随时守候。
张宁想了一会,便应了景阳所求。
待办妥一切再返回大厅时,张宁稳重不失刚毅的脸上竟然浮了淡淡疲倦之色。
“大哥,”君莫问在厅里看着他大步进来,随即上前关怀的问道,“你还好吧?”
张宁点头,露一抹安抚笑容,“我没事。”
君莫问想了想,才道,“三哥的事,我觉得还是上达天听为妥,也许陛下看在三哥病痛之际,会准许他离开天牢。”
虽然这事,被陈帝拒绝的可能性更大,可她也不能连试也没试就先否定了。
眉心蹙了蹙,她又想起自己之前向莫安娴讨教的办法。可眼前这情况竟然提前撞上……她只能暗叹一声可惜,其余的,也只能徒叹无可奈何了。
张宁默默看她一眼,显然也明白她的想法,便点头道,“行,这事我会安排。”
这才商议一会,就有人前来找张宁,君莫问便趁机离开了大厅。
一天后,几乎没有悬念的,陈帝驳了张宁上书请求让张广释放出来养病的折子。
“小姐,这里有你的帖子。”
君莫问正在前院看着那片梨林出神,就见有个丫环跑过来。
将帖子拿到手打开一看,眸光立时冷凝了几分。
不过她略一沉吟,就吩咐道,“告诉外面递帖子的人,让他回去转告他主子,就说我会依时赴约。”
午后,一间茶楼里,君莫问俏生生的出现在一个雅间里,而在里面恭候多时的,不是李南胜是谁。
“张小姐来了,快快请坐。”
君莫问笑了笑,没有推拒他的殷勤,径直往雅间里走,一坐下就道,“我这人一向快人快语,若是说错什么,还请李二公子不要见怪。”
李南胜心头跳了跳,看她的目光有丝狐疑转过,难道她今天前来赴约不是准备与他谈合作的事?
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一副从容热情好客态度打着哈哈,“张小姐坦率豪迈,是令人钦佩的巾帼英雄。”
君莫问斜眼睨去,也不跟他客套寒暄,直接便道,“我来,就是想跟李二公子当面谈谈合作的事。”
三哥的事,不能再耽搁。
李南胜眼底神色缓了缓,嘴角略略勾出不出所料的笃信笑纹来。
君莫问捕捉到他眉梢一闪而过的幽寒冷笑,盈泛着光芒自信的眸子,也泛转出点点色泽深沉的笑意来。
这一日辰时末,本来还安安静静的莫府大门不远,忽然变得无比喧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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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开门让我进去亲自辨认,我一定能揪出那个贼来。”
随着一声恼怒的尖利女声,四下转悠的路人都停下脚步往莫府这边探头探脑的望了过去。
“胡说八道,我们府里的人才没有那等手脚不干净的。”大门旁边不远的侧门处,门房大概被这尖利的女声闹腾得不能安生,才一脸怒容的开了扇窗户与那人辩驳。
“什么没有?”那尖利的女声因为门房的质疑,又见四下路人逐渐转拢过来,气得一张小脸都涨得通红,“我的丫环亲眼看见一个小厮偷了我的荷包,我们一路追着他过来,亲眼看见他跑进了里面。”
“什么亲眼看见?”那门房被她引来的路人指指点点,当下脸色也又沉又怒,“既然看见,在外头为什么不抓住他?”
“反而跑到我们府上撒野?”
“若是抓得住,我们难道还会眼睁睁看着他跑掉吗?”那尖利的女声越发愤怒,大概因为太过激动,以至声音都透了颤意,“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时,终于有路人认出这尖声质问的女声之主是谁了。
就听得人群里发出不低的一声诧异“咦”一声,然后道,“这不是原来莫家二老爷的千金吗?”
“啧啧,原本一家人,现在变成陌路都不止,还闹起贼来了。”
“真是造孽啊。”
随着这窃窃私语之声越来越多,围观的路人也越来越多了。
更有甚者,似乎还有几个有意无意的那么扯着嗓子一喊,“这莫尚书也太绝情了,独自霸占了诺大的府邸不说,还将莫二老爷的长子给打杀了。”
这一声喊,简直在人群里炸开了窝,轰的一声,便有人簇拥着一齐往莫府大门这边涌。
不时有人喊着,“这莫尚书也欺人太甚了吧,将人赶出去不算,还将人家长子给打杀了,这不是要赶尽杀绝么?”
“对对,莫尚书就是仗着权势欺人,上回还将二老爷全家都送去大理寺打板子了呢。”
“可怜见的,据说那二老爷的亲娘都已经七老八十了,算起来还是莫尚书的长辈呢,居然也不放过。”
有人叹息,脸上布满同情,可出口的语气却让人怎么听怎么充满幸灾乐祸甚至挑拨的味道。
“据说那二老爷的老娘从大理寺出来之后,在床上养了两个月都下不了床呢。”
又有人提出质疑了,“可我怎么听说,二老爷的官阶比莫尚书还要高一级?这仗势欺人说不上吧?”
旁边有人立即轻啐一声,自以为细声细声,实则那嗓门大到方圆一里都听得清陈的声音,“官阶高一级算什么,又不像人家莫尚书手里有实权。再则,你一定还闹不清陈,当天作主将二老爷一家送去大理寺打板子的,可不是莫尚书。”
路人更有好奇加好事的连忙追问道,“那是谁的主意?”
有人摇头晃脑,一脸鄙夷姿态,连声感叹,“孤陋寡闻孤陋寡闻。”
就这样,这些路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就在莫府大门前就扯起莫府的八掛来了。
反倒是之前牵起这事由头的莫云雪,这会却似没事人一样被晾在了一旁。
不过她被晾着也不在意,反而含笑退到一旁竖起耳朵津津有味的听着他们论八掛。
幸而这些路人争论半天之后,终于又绕回了原点,记起莫云雪是追贼追到这莫府门外,昔日的莫府二老爷嫡千金,如今却被挡在门外不得其门而入。
有几个愤愤不平的热血路人,大概并不清陈莫尚书平日为人,眼见莫云雪一个孤弱女子这般陈陈可怜柔弱无助的,便自告奋勇的冲到侧门那边,一边使劲去捶打门扉,一边恶狠狠的凶猛语气高声大喊,“开门开门,将那个偷人荷包的贼人交出来。”
这动静闹得大,门房看见外头路人越聚越多,一时又惊又吓的。
外头这些不明就里的路人,这会仿佛一个个都似化身正义使者一样,听莫云雪几句哭诉就义愤填膺的斥骂起莫尚书不仁不义来。
门房担心事情闹大,顶着发麻的头皮,麻溜的将窗户关上了。
倒是暂时能够起到眼不见为净的效果,只不过外头那些指责声怒骂声与高喊声仍旧不时入耳。
门房不敢离开,关了窗户,才连忙差人将眼前这事禀报到枫林居大小姐跟前去。
“莫云雪居然敢故意误导路人来莫府门前闹事?”不能怪莫安娴对这事持怀疑态度,实在是据她对莫云雪的了解,那从小在江南长大又要风得风的要雨是雨的姑娘,根本没这胆量敢到这叫嚣。
今天居然敢暗中聚集人来这闹事,她实在不得不怀疑太阳升起的时候,是不是不小心跑偏了位置。
“是的,小姐。”红影恭敬侍立在亭子外,看着一手撑在麻灰石桌上的沉思的少女,神色也透着几分茫然不解,“听说还有些激奋的,已经嚷嚷着要冲门进来亲自为她抓贼。”
眼睛眯了眯,眸底一霎冷意流转而过,莫安娴哼了哼,“冲门进来为她抓贼?”
“真是有胆色!”
不过,这胆色有的只怕是狗胆而已。
“小姐,”红影眉目沉凝,看着已然动怒的少女,又道,“奴婢来禀之前,已经自行作主先让一部份护卫过去那边了。”
莫安娴若有所思的点头,“嗯,你处理得很好。”
为了预防真有人冲进府里闹事,先抽调部份护卫到前院去防着也好。
只不过,想着一向只敢暗处给她使小绊子的莫云雪,忽然变得如此胆大包天起来,莫安娴心里就隐隐冒出不太好的预感。
就在莫云雪吸引路人在莫府大门前闹得正凶的时候,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领路走在前头,后面一队侍卫连奔带路的跟随着。这除人马所往的方向,竟然是朝着莫府的后巷而去。
这队人马行动整齐迅速,脚步沉稳有力却放得极轻,从他们冷木的脸庞上可看出透着沉沉杀伐气息。
车轮辘辘的单调声响原本该十分刺耳的,也因为这队侍卫整齐而不沉重的脚步声给调和得平顺不少。
只不过,这队看起来沉闷而肃杀的人马,却隐隐透着几分焦急与愤怒。
还有,不算响亮的喧哗声。
一会之后,走在最前头那辆低调奢华的马车停了下来,锦缎做的帘子被人挑起一角,就见一张苍白而异常清瘦的脸略略探出外头。
“殿下,这里是莫尚书府邸的后门,属下已经打探清陈,之前那胆大包天的偷儿其中之一就是番强进了莫府里面。”
“属下该怎么做还请殿下示下。”
眉头蹙了蹙,两撇黑眉在卫王那张清瘦的脸上拢在一块就显得异常怪异。他望着围墙一角的小门,问道,“确定追踪的偷儿真番强进了莫府”
“属下不敢隐瞒,”那侍卫拱手作揖,一脸恭敬确定无比说道,“属下亲眼看见他一名同伙将东西抛给他,他则在属下分身无暇的时候趁机番强进了莫府。”
卫王盯着那高墙一角并不起眼的小门,眼神微微闪了闪,“既然如此,赶紧叫开门说明来意,好进去将那偷儿擒住将东西拿回来。”
有了卫王吩咐,当即有侍卫疾步走到莫府后门外,理直气壮的将门拍得呯呯直响,“开门开门,我们要抓小偷。”
负责守这个后门的是一个婆子,这后门平常甚少使用,这婆子平日就坐在旁边打瞌睡。
楞不丁的突然听闻急骤的拍门声,与那带着几分凶神恶煞气势的叫嚷声,婆子一个激灵,瞌睡虫立时被惊跑了。
不过,这门可不能随便开。
听着外头那凶狠焦急的叫嚷声,婆子站起来理了理衣衫,又挺了挺胸,才从廊下走到门前。她盯着那被拍得颤颤震动的门,却张了张嘴,隔着门壮着胆气扯开嗓子喊道,“外面是谁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阁下真有什么急事,请到前门递了帖子再说。”
“赶紧开门。”外面有侍卫凶恶的声音冷冷一喝,“刚才有偷儿顺走我家殿下身上要紧的物件,我亲眼看着他番强进了莫府。”
婆子愕了愕,“殿下请问是哪位殿下”
京城皇子遍地,若是不得势的皇子,平日还得巴结她家老爷,谁敢这么凶的来这叫门。
婆子心里疑惑不已,又想起与自家大小姐有交情的离王,可转念一想,门外的人绝对不会是离王。
询问第二遍,还是坚持不肯开门。
卫王身边的人倒是错愕了好一会,没想到莫府的下人那么难缠。本以为抬出殿下的名号,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婆子应该会立刻慌张开门才是。
那负责叫门的侍卫恼了,当下扯高嗓子冷冷道,“你啰嗦什么,赶紧给我开门才是要紧。若是耽搁了我们拿人,让那可恶的偷儿将殿下的物件藏起来,到时可要治你们一个伙同偷儿藏匿殿下物品的罪名。”
这侍卫连唬带吓的一通冷叱,本以为这会里面的婆子该开门了。
可是,等了一会,近在咫尺的门仍旧紧紧关着,连半点动静也无。
“治我们伙同偷儿藏匿殿下物品的罪名”那婆子朝着门口方向呸一声,嘴里喃喃念叨着,却已然悻悻的转身准备走开,“也不知哪来的骗子想骗我开门。”
“真以为这莫府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闯的地方啊,还是打听清陈再来这闹吧。”婆子摇着头,转身走回到廊下的小凳子坐下,眯起眼睛又准备继续打她的瞌睡去。
门外,卫王见侍卫叫不开门,这脸色几乎立刻就唰的一下变得墨黑色。
他盯着那紧闭的门扉,双目飞出的眼刀寒气嗖嗖的,连离得较远的侍卫都能感受到他此刻心中强烈的怒意。
有个侍卫偷偷瞄他一眼,上前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看了看,随即抬腿飞起就是狠狠一脚踹过去。
门板再厚实,也经不起这个拳脚功夫不错的侍卫一踹。
“呯”一声,惊得在廊下打瞌睡的婆子陡然一抖,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而她瞪大眼珠遁声望去,却见那扇后门已经被踹得摇摇欲坠。
就在她惊慌站起的时候,一队侍卫已经簇拥着卫王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侍卫见那婆子要跑去通风报讯,立即奔过去眼疾手快的一个手刀从后颈处将人给劈晕了。
“好了,抓紧时间赶紧找人去吧。”卫王面无表情的掠了眼那软倒在地的婆子,挥了挥竹杆一样瘦细的手臂,“别再耽搁了。”
得了命令,那队侍卫立时便散发开来,除了留下两人在他身边保护之外,其余人一时间都似猛虎归山一样,在莫府里奔掠跳跑的,瞬间就散发往各个方向。
这样子,倒也似寻人。
可细看那些侍卫倒腾的动作,又更似在寻物。
这是后院,除了一些寻常的花草树木,并没有什么可以藏人的院子。
那些散发开来的侍卫,只在这里停留了一会,就开始如饿狼一般往更前面的地方寻去。
若是平常时候,这边捣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府里巡视的护卫一定会发觉这边异常情况。
但今天却迟迟没有护卫过来察看,以至卫王那些侍卫才能顺利的长驱直入。
究其原因,皆是因为莫云雪纠集路人在前院大门那边闹事的缘故。
红影担心事情闹大,怕前院那边的人手应付不来,所以特意调集了这边的护卫往那边镇场去。
谁知道,就在这边防守薄弱的时候,竟被卫王捡了这疏漏直接带人闯进莫府来。
过了一会,那些四下察看似寻人又似寻物的侍卫,便不时来到卫王跟前禀报,“殿下,还没找到。”
“殿下,还是没找到。”
一声接一声禀报,卫王的心情渐渐从兴奋紧张转为沉重不安了。
“没找到就赶紧给本王找去,别拖拉,记住一定要在莫府的护卫赶过来前将东西找出来。”
吩咐完毕,他皱起眉头,袖下也渐渐蜷曲起指头。
看着眼前养护得繁茂的花草树木,心头慢慢悬了起来。
不是说东西就藏在这附近的院子吗怎么会找不到难道其中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被张家那个女人心机深沉的耍了
心念转过,看着忙碌的侍卫们,卫王忍不住暗中安慰自己:不,张家那个女人就算再聪明,估计也想不到他们还有后手。
在莫府布阵法,他们虽然不及张家那个能自由进出莫府的女人方便,可是在那女人的阵法里面稍微做些改动,这绝对是天衣无缝无人能察觉的事。
时间慢慢过去,卫王盯着指头上那灿烂的日光渐渐换了暗影,原本胸有成竹的镇定渐渐便起被惶恐不安取代。
“怎么回事还是没找到吗”
他皱着眉头,一声饱含戾气的不满冷哼之后;还没有侍卫上前禀报进展,却忽然听闻有大量喧哗人声急促的往这边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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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这些急促却不紊乱的脚步声,卫王面色蓦地变了变,“怎么样,找到没有”
都将莫府的护卫惊动过来了,若还不能按计划找出该找到的东西,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他问得急促,心里转着念头在想万一没达到预期结果的应对方法,然而这办法还未想出来。
就是他的人也还未来得及向他回话,就见一队身穿玄青色衣衫的莫府护卫怒气腾腾的持着武器往这边赶来。
“什么人竟敢擅闯莫府”一声厉喝传来,卫王心中一凛,然原本已然变沉的脸色这会反而沉静得看不出惊慌惶恐不安了。
不闯都已经闯了,在那件事没有结果之前,他只能硬扛着给他的人再争取一些时间。
卫王一咬牙,一声不吭的给他的人打了个手势。
手势一落,他的人便迎上去与赶过来的莫府护卫立即缠斗起来。
卫王趁着此刻迅速打量了一眼自己与四周,他自己身穿便服,就是他的侍卫也是寻常的护卫服饰。
这么一打量,他才稍稍安心。
反正他不亮明身份的话,一时半刻还不会有人认出他来。
只要赶在莫府的主子们过来之前将东西找出来,那到时什么都好办了。
卫王带的人很多,这时分出部份牵制住莫府护卫,还有大部份在他指令下,如土匪进村一样,在莫府后院里横蛮的翻箱倒柜想要找到某样东西。
院子里两方人马打得激烈,卫王却无心听这些噼噼呯呯的缠斗声。
可这两方人马既然是持武器打斗一起,自然避免不了有人受伤。不时的有人吃痛传来的“哟呀”声,还真令故作镇定的卫王殿下心惊肉跳得紧。
他离开打斗场地,在侍卫保护下远远避到廊下,蹙着眉头一直睁大眼睛四处张望。
就盼着他的人能赶紧的给他带来好消息。
就在他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候,果然有几个搜到较远地方的侍卫突兀地连连发出惊喜的欢呼声,“找到了找到了。”
卫王紧绷的脸立时一松,在侍卫保护下赶紧迈开脚步往那欢呼声处走去。
“不知众位如此大动干戈在我家找什么”软糯动听的女声淡淡传来,声音中仿佛还含着几分好奇又戏谑的意味,“又找到了什么”
卫王身体一僵,在踏入那发出“找到欢呼声”的屋子前顿住脚步,缓缓回首,就见一身明艳流紫的娇俏少女,含着晏晏浅笑自院中小道一侧缓缓走来。
淡淡金色日光洒在她纤细肩头,并不让人觉得她瘦弱可欺;看着她温软明媚的笑意看着她坦然从容迈来的身影,反而陡然生出一种不可侵犯的震慑之感。
眼瞳微微缩了缩,卫王挺了挺腰杆,沉着脸抿着嘴唇不露情绪的负手昂立原地,摆足姿势等着少女过来。
“呀,不是说后院遭了土匪吗”莫安娴缓缓走来,一脸惊讶的打量了卫王一会,才错愕道,“原来是卫王殿下。”
“不过殿下来找家父的话,不是应该在前院吗”少女笑容一敛,眉目便多了几分让人惊心的冷厉之色,“殿下带这么多人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闯进我莫府来,是不是太过蔑视王法了”
敢质问他蔑视王法这话若传到皇宫里去,只怕他免不了要吃一顿排头。
不过就凭这个小丫头,休想几句话就唬住他。
卫王眉头皱起,眼神颜色渐渐沉了几分。
虽然这事他不占理,不过眼角掠了下身边的屋子,嘴角便勾了抹古怪又似含了残酷的冰冷笑意。
一点也不显心虚,反而极具气势的冷哼一声,“莫大小姐真好教养,不过本王可不记得声高就代表有理。”
莫安娴含笑看着他,眼底却有冷芒飞闪而过。
骂她也好指责她也罢,她本人都无所谓。不过她平生最恨别人指责她的时候,还要捎带侮辱她父母。
心中哼了哼,含笑看向卫王的眼神却越发温和无害。
陈天舒,不将你打到没法翻身,我莫安娴从此就不姓莫。
“卫王殿下说得是极,”少女笑意微微,十分好脾气谦虚的附和,“臣女的好教养当然不及殿下万一。”
说罢,她才缓缓走到跟前向卫王福了福身行了全礼。
不过,行了礼却不待卫王颔首便自发又站直了身子。
“殿下可以堂而皇之蔑视王法强闯朝臣府邸,臣女却绝对不敢做出此等逾越的事来。”
这是打脸,还是赤果果将人打得噼呯直响那种,却偏偏还让人反驳不得。
卫王的脸,倏地由阴沉变得成了铁青色。
“莫大小姐倒是伶牙俐齿得很,”卫王眯眼打量着她,眼角却有意无意掠向左侧的屋子,又冷哼一声,直接嘲讽道,“不过本王真心希望,莫大小姐的伶牙俐齿能一直保持才好。”
承殿下贵言,少女微微一笑,俏脸神色依旧温和无害,半点得意嚣张也看不出来,“臣女一定不会辜负殿下期望。
卫王哼了哼,却扭头不再看她,而是转身往屋里跨进去。
这屋子当然没有人住,里面连点像样陈设都没有,自角落处堆满了柴草,看起来这就是间较大的柴房。
卫王跨进里面,立时盯着那堆放角落的柴草,问道,“找到东西了在哪”
“是啊,我也想看看殿下的人大张旗鼓的在我家里到底找到了什么东西”莫安娴笑吟吟的随后走进来,从她笑意流漾的俏脸上,一点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卫王眼角倒是瞟了她一下,不过随即又盯着屋里一个侍卫,不怒而威的“嗯”一声,嘴巴紧闭,眼神明晃晃的质问。
“在这呢,”那被盯得头皮发麻的侍卫立时俯身用手扒开柴草一角,“殿下请看。”
卫王心神忽地激荡了一下,他暗下深呼吸一个,才疾步走过去,“我看看。”
这激动得,连尊称也忘记继续端着了。
莫安娴似笑非笑掠向他,眼底倒不掩对陈天舒的嘲弄之色,不过这会陈天舒全副心思都放在柴草堆下面的东西,哪里还顾得上留意她。
“嗯,这东西我也好奇得很。”
莫安娴慢条斯理说完这话,这才缓缓举步行去。
让她亲眼看看也好,就看待会她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卫王也没让人阻止她靠近,只眼角一掠,又回头示意他的人赶紧将柴草堆扒开。
屋里原有两个侍卫,得到指示,当下兴奋得连武器都忘了,直接发挥双手之功,整个人几乎趴在柴草堆上,奋力的飞快的扒呀扒。
顷刻之后,这堆得几乎高到屋顶的硕大柴草堆竟然被他们两人两双手给扒光大半。
里面的东西很直接的无遮无掩暴露了出来。
卫王看着那堆放得十分整齐的东西,回头盯着莫安娴,十分愉快的却又冰冷残酷的呵呵笑了。
“莫大小姐,麻烦你给本王解释一下,藏在这里的弓箭嗯,少说也有几千把的弓与几千支的箭矢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少女微微一笑,坦荡从容迎上他残酷责问的眼神,俏脸上连半分惊慌之色也无。
她指了指近在咫尺那堆东西,却微露得意的语气,笑问,“殿下是不是觉得这些弓弩与箭矢就跟真的一样”少女微微含笑仰脸看他,神色之间,却更似一个向人讨赏的孩子。
卫王怔了怔,眉头一紧,脱口道,“你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东西还有假”
说完之后,他心中就一阵懊悔,自己怎么会无形中被她牵着鼻子走,竟问出如此幼稚的问题来。
莫安娴笑了笑,掠他一眼,纤手抬起往那堆东西指了指,轻声温和道,“是真是假,殿下亲自一试便知,臣女又何必说谎。”
卫王见她说得无比笃定,心莫名便慌了慌。
跨前几步,他立时迫不及待的伸手拿起其中的弓弩与箭矢试了起来。
然而,那两样东西一拿到手上,他心头立时便冰凉一片。
“假的这居然都是假的”脚下一跄踉,他当即难禁的蹬蹬后退几步,嘴唇嗫嚅低喃,神情却一片绝望灰败如死。
莫安娴心下冷笑,脸上却似看不出他异常失望一样,依旧微微含笑,邀赏的口吻欢快道,“我就说这些东西制作成功,看这逼真程度连卫王殿下都骗过了,偏偏张小姐还不相信。”
她故意顿了顿,才又接着道,“非说这些东西不够完美,实在羞于见人,还非要让人藏起来。”
卫王哪里有心思听着唠叨这些有的没有,他只知道他上当受骗了。不,不仅他被骗,是他们都被骗被耍了。
脑里乱糟糟的想着这些,对于莫安娴那软糯动听的声音却一句也听不入耳。
想了一会之后,又觉得不可能。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是假的。”他咬牙怪叫一声,突然呲牙欲裂的奔到那堆东西前,连一分犹豫也没有,直接整个人伏在上面,疯了似的探出双手往底下又扒又挖。
“这里明明藏匿了大批弓弩与箭矢,这些都是铁证。”
莫安娴眼神冷了冷,看着他疯狂模样,反而退到旁边一点也不为所动,还笑吟吟顺着他的话问道,“哦,请问殿下,眼前这些都是什么样的铁证”
“铁证当然是私藏大批武器意图不轨的铁证”
少女笑容一敛,声音陡然冷了下去,“这就是殿下带大批侍卫私自闯入朝臣府邸的好理由”
“殿下不但知法犯法带人私闯朝臣府邸,还纵容手下在我府里胡乱搜查,还命令他们将我府里尽忠职守的护卫打伤”
一声声冷厉质问,冰冷如铁般接二连三砸下来,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还虚弱伏地那堆假东西上面发疯的卫王殿下,居然被她质问得好一阵心虚,心虚过后便是心惊。
当他扭头望向门口时,心头忽然漫上一股不寒而栗之感。
因为这时,门口外,忽然传来无数踏杂的脚步声。不过无一例外的是,这些脚步声都十分急促。
而他扭头瞬间,正巧撞上了御史大夫尉迟无畏冷沉肃怒探究望来的目光。
那目光,不说冰冷刺骨,却绝对令人心生寒意。
在尉迟大夫之后,才是一脸冷沉的莫方行义父,再然后,是大理寺的最高长官大理寺卿姚青天。
当然,这姚青天并不是大理寺卿本名,而是因为他官声极好,百姓们所送他的雅称。
这姚青天可比他本名响亮多了,久而久之,大家反而将他本名给忘了,所以直接就用这姚青天代替了。
御史大夫尉迟无畏与大理寺卿姚青天同样是名声官望都极好的官员,两人可以说是趣味相近,所以平日两人也能说到一块去。
也正因如此,姚青天今天才会与有孤臣之称的尉迟无畏一共进了莫府的门。
这两人,简直就是南陈上下官员的煞星,难怪卫王乍然看见尉迟无畏就脸色发青了。
这会,再看见在莫方行义父后面露出姚青天那张方正刚毅的脸,他发青的脸又陡然转变成了惨白色。
“卫王殿下好大威风,”莫方行义父昂首挺胸堵正门口,冷眼盯着里面虚弱摇晃,在侍卫搀扶下才勉强站立起来的陈天舒,素来温和的俊脸也布满了让人心惊的薄薄寒霜,“竟然威风到臣府邸里随意诬捏罪名来了。”
冷哼既毕,莫方行义父又扭头,一脸惭愧的对着尉迟无畏与姚青天拱了拱手,“今日幸得两位亲自前来,若无两位替莫某作证,只怕这罪名压下来,莫府满门上下一百多条人命,就全断送在卫王殿下这好大威风上了。”
说起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会联袂前来莫府,这纯属意外。
只因莫府派人前往大理寺报案的时候,尉迟无畏正巧撞见姚青天亲自率领一众衙差浩浩荡荡的前来莫府。
当时随行的衙差大约有四五百人,尉迟无畏估计大概大理寺里所有能出动的衙差都在里头了。
如此大阵仗,还是姚青天亲自出面,尉迟无畏当然好奇了。好奇之下上前一问,就问出让他震惊愤怒的结果来。
“尉迟老弟你既然碰上,不如与我一块到莫府看看去。”姚青天当时一看见他,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想着陈天舒怎么说也是亲王,多拉个硬骨头跟自己一块去,也等于多个人证。
因而尉迟无畏当时一拦,他立时便压着声音飞快将详情告之。
“卫王殿下率了数千人到莫府闹事”尉迟无畏是铁血御史不错,不过他的脑子又不是生锈的,自然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的说辞,“擅闯朝臣府邸不算还打伤人还要栽赃陷害欲倾覆莫府满门”
问到后面,他的脸色与声音一样沉了下去,“姚青天你没吃错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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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卫王殿下今天吃错了药”
认真追究起来,哪一条罪名不是掉脑袋的
难道卫王真嫌自己活得不耐烦想早些给脖子上的脑袋换个新家
当时在路上,姚青天就恨恨瞪了尉迟无畏一眼,没好气的呛道,“你才吃错药,我没病没痛的吃什么药。”
“来报案的人说得言之凿凿,这事可不是小事,你说我敢马虎吗”
想起报案的人称卫王殿下带了几千人到莫府闹事,姚青天望望自己这三五百衙差,顿时就一阵抽气。
这点人马,在几千人面前实在不够看啊。
他倒打心底里希望这事是虚惊一场,可他心里却又无比清醒的知道,这绝对是真的。
因为莫府的人,承受不起扯下这弥天大谎的后果。
尉迟无畏见他说得凝重,当下便半信半疑的跟着一道来了。
就在他们靠近莫府前,果然远远就看见了大批侍卫将莫府团团包围着。
既然姚青天亮明身份带人从后院这边包抄而入,卫王府那些凶神恶煞的侍卫仍旧不肯让开。
若不是尉迟无畏最后也一块亮明身份,只怕他们到现在还进不了莫府。
刚才莫安娴句句泣血厉声质问,不但震惊了屋子里面状若疯狂的卫王殿下,同样也震惊了匆匆赶来救场的姚青天几人。
“尉迟大人”莫安娴不认得姚青天,可与尉迟无畏却有过一面之缘,此刻看见他,就如突然看到能给她撑腰的主心骨一样,抬袖胡乱抹着眼角清凌凌泪水,走出屋外朝他就是诚恳感激的大鞠躬,“请你一定要将今天所见所闻上达天听。”
尉迟无畏沉着一张脸,正气凛然的对少女抬了抬手,“莫大小姐客气了。”
他顿了顿,眼角往屋里颓软的卫王瞥了瞥,又道,“监察百官是我的职责所在。”所以,该是奏的他自然会是奏,不必任何人拜托或请求。
莫方行义父这时也朝姚青天拱手一拜,“请姚大人将此事妥善处理。”
所谓的妥善处理,自然就是将眼前闹事元凶给缉拿归案了。
姚青天眉头皱了起来,那皱眉所形成的深深沟壑,简直能将无意撞来的蚊子夹死。
他掠了眼正脸色发白喘气不止的陈天舒,才上前一步将莫方行义父虚扶起来。
“莫尚书不必多言,此事该如何就如何。”
卫王在屋子里听着姚青天这铁面无私的话,气息喘得更加厉害了。
他转身朝衙差招了招手,立时便有几人到跟前来。
“你们进去屋子里面,将证据与人一起带回大理寺去。”
这口吻,竟是连问也不用问,直接将卫王陈天舒当疑犯处理了。
陈天舒本来看见这两位硬骨头一般的人物突然到来,就已经又惊又惧的心神弥散了,这会再听这直白的话,依他这病怏怏的身子竟然没有当场气得昏迷过去,还真是件令人啧啧称奇的稀罕事。
“慢、慢着”陈天舒撑着病弱的身子,在侍卫搀扶下,终于摇摇晃晃的走出了屋外。
以他亲王之尊,大理寺的衙差自然不敢强硬上前将他锁回去。
姚青天见他强撑一口气似乎有话说的模样,大手一挥,将那些踌躇原地不知该不该上前将人押走的衙差给挥退到一旁去。
“本王有话要说。”
简短一句话,却似花尽卫王浑身力气一样,好半天才听他断断续续说完。
莫安娴一脸悲愤的站在旁边,看着他这模样,心里真担忧待会他说着说着会直接在这昏过去。
姚青天冷眼看着他,冷哼一声道,“殿下有什么要说的,大可以跟臣回到大理寺再慢慢详说。”
很显然,姚青天心里也有着跟莫安娴同样的担忧。
卫王倚靠着门框,看着姚青天严肃面容,弱弱的冷笑一声,又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慢慢说道,“敢问姚大人凭什么要押本王回大理寺”
“凭什么”姚青天抬头直直瞪着他,姚青天为人一向严谨,从来不会逞口舌之快嘲笑他人。这会就算听到卫王这质问语气实在可笑,他仍旧板着脸严肃而认真道,“殿下以为臣凭什么这么做呢”
“殿下若是觉得困惑,臣倒是可以在这为殿下解释解释。”几句话的功夫而已,姚青天不觉得会耽误什么,“其一,殿下擅自带人私闯朝臣府邸;其二,殿下纵容下属打伤莫府中人。”
他缓了缓,接过衙差从屋子里拿出来的所谓铁证,低头认真而仔细之极的观看了一会,又十分小心翼翼的动手求证了一番。
才又接着道,“其三,殿下因为私怨而随意诬捏罪名陷害朝臣,更用这种嗯,这种面粉做成的模型欲构陷朝臣。”
他面无表情盯着陈天舒清瘦得摇摇欲坠的身子,缓缓地一字一顿问道,“不知这三个理由,够不够臣让人将殿下请到大理寺去”
前面两条,陈天舒心里勉强承认。
可这第三条,他实在觉得可笑之极。
“什么因为私怨而随意诬捏罪名陷害朝臣”陈天舒脸色白了又青,青完之后又转红,变来变去的实在难看之极,“本王素闻姚大人公正无私青天之名,今日一见,觉得也不过如此。”
“真真应了那句什么百闻不如一见。”
说完,他激动得咳嗽了好一会,才又继续含了嘲讽道,“姚大人在将本王押回大理寺之前,为什么不先问问本王因何会带人私闯朝臣府邸”
姚青天怔了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卫王府几千人将莫府团团包围大闹的情景,一时间竟然忘了问一问这事情起因的最初。
回神之后,他立即顺势问道,“那臣请问殿下,到底因何带人擅闯朝臣府邸”
卫王看他一眼,倒没有在这时候再逞口舌之快嘲讽姚青天。而是默了默,之后便道,“本王在附近下车的时候,遇到两个偷儿顺走本王身上重要物件;本王一路追下来,确定其中一个偷儿藏着本王的东西番强进了莫府。”
“叫门不开之余才迫不得已闯进莫府,”他缓了缓,又喘了几口气,才接着道,“本王承认,这做法确认有欠妥当;可这事也情有可原,本王当初也是追贼心切,怕耽搁时间久了,让那偷儿有机会将东**起来。”
姚青天皱了皱眉,“就算殿下说的属实,可殿下又如何证明番强进了莫府那偷儿手里就藏着殿下的东西殿下方才也说了,他还有个同伙。”
莫安娴听到这里,心下却已经恍然大悟冷笑起来了。
难怪陈天舒要准备两个偷儿,原来是在这等着。
“因为本王的人分了两拔,侥幸那没有进莫府的偷儿跑得不远就被本王的人擒住。”
既然擒住同伴,一番逼问下来,自然有办法让那偷儿吐实话。
姚青天勉强信了这个理由,算起来卫王擅闯朝臣府邸,确实是情有可原。不过就算情有可原,卫王知法犯法也是事实,更何况,卫王还纵容下属打伤莫府中人。
“臣听明白了,殿下是为了追小偷才会擅闯朝臣府邸。”姚青天看着陈天舒,依旧一脸严肃样,“不过不管殿下什么原因,擅闯朝臣府邸就是不对,更遑论殿下还纵容下属打伤莫府中人。”
“所以,还是请殿下别为难臣。”
乖乖的自己配合跟臣回大理寺去吧。
看着姚青天一副没商量的模样,陈天舒真被气得暗地里吐了大口老血。
这大理寺,他万万不会跟姚青天回去的。
若不是被君莫问与莫安娴这两个臭女人联合算计,现在该被姚青天铁面无私押回大理寺的就是莫府一众。
陈天舒心里大恨,面上却不得不作出缓和之色,“既然弄清陈这事情非得己,姚大人就不能通融通融一次半次吗”
“至于伤人这事,是莫府的人不听本王解释,非要动手才造成的。不过如今伤害既然造成,本王也不会推卸责任,自会为莫府中受伤的人承担汤药费。”
“至于带人擅闯朝臣府邸这事,”陈天舒略略垂眸,借着长睫掩下眼底浓烈怨恨,“本王自会向父皇陈情,就不劳姚大人你再多跑一趟了。”
如果姚青天真会做人,听闻陈天舒如此低声下气解释兼善后的保证后,就该拍拍屁股走人,当今天没来过这里。
虽然,他陈天舒只是个病歪歪不中用的亲王。可他身后,关系着太傅府,还关联着皇后娘家李大将军府甚至太子。
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相信姚青天不会看不出来。
可是,姚青天之所以会被人忘掉本名改叫青天,又岂是擅于逢迎溜须拍马之辈。
陈天舒想要用这种恩威并施的态度说服姚青天放他一马,纯粹是痴人说梦。
不过,当事人陈天舒很显然并没有这样的觉悟。
莫安娴眼角瞥着他一副隐隐自信模样,就觉得异常好笑。
还真当人人都跟他一样恋莫权势呢
也不想想,就算姚青天真贪权又如何
他已经是位列二品的大理寺卿,想要再进一步绝对没有可能。
他为什么要为了这种没有可能的事得罪陈帝呢
更甚至,陈天舒大概现在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他已经有几千人来到莫府闹事。
不说其他,单冲这卫王府来的几千人,姚青天今天就绝对不会放他离开。
“殿下,”姚青天沉默了一会,依旧木着脸严肃的看着他,毫无商量余地的态度,缓缓重复道,“臣职责所在,还请殿下不要令臣为难。”
陈天舒听得眉头霍地挑高,瞪大眼珠满脸不敢置信。
“姚大人什么意思”
这么问的时候,陈天舒脸上仍旧一片狐疑之色,“本王刚刚已经解释过了,今天这事完全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目光瞥过姚青天仍然拿在手里的弓弩与箭矢,心中一动,又耐着性子道,“至于大人手里的东西,那完全是意外发现的。本王也是担忧我南陈安危,一时心急才会看花眼。”
他迟疑了一下,才隐忍着怒气,缓缓问道,“这个算不上什么捏造罪名陷害朝臣吧”
在一旁沉默良久的尉迟无畏忍不住了,冷哼一声,盯着陈天舒讥讽道,“殿下多年一直缠绵病榻,一时眼花实在正常。”
陈天舒愕然转目看着尉迟无畏,实在想不到这铁血御史也会为他说话,忍不住心头一喜。
可这惊诧与喜意皆未转完,又觉得尉迟无畏的语气不对劲。
就听得尉迟无畏冷笑道,“可臣等,还不至于老眼昏花到看不清真相的地步。”
陈天舒皱了皱眉,眼神阴阴的斜向尉迟无畏,“尉迟大人这话什么意思”
真相还有什么真相
“殿下不明白”尉迟无畏冷笑一声,侧身让出道来,抬手往远处的院子一指,“那请殿下亲自过来看看便知。”
打伤莫府中人,可以说是双方打斗在所难免。
可人家府上的物品砸得稀巴烂,这又怎么说看看这一地狼籍满目疮痍,亏这卫王还能如此镇定坦荡,连他看了都觉得替卫王臊得慌。
陈天舒见他老脸铁青,明显义愤填膺斥责模样。心里不禁咯噔一声,难道他才在那屋子里待一会,外面就出了什么大事不成
默然打量了御史大夫一眼,在侍卫搀扶下,他慢慢走到外面。抬头张目,放眼望去,入目竟尽是被人为毁坏的一片狼籍。
陈天舒愕然瞪大眼珠,却随即眼瞳缩了缩。
除了满目疮痍不胜狼籍之外,后院之地还多出不少人,黑压压的站满一片。
一眼,错愕;两眼,震惊;三眼,跄踉后退。
姚青天不是没看见陈天舒眼中的难以置信,更不是没看见陈天舒摇摇欲坠的虚弱模样。
不过,身为皇子知法犯法,才更加不可饶恕。
“殿下,请吧。”
眉头一凝,姚青天手一挥,几个衙差便迅速围到陈天舒身旁。
陈天舒神色颓丧,可要走之前,他又回首望了望站在屋子外边似乎还在低头的少女,眼神甚是怨毒。
直至将陈天舒乖乖请出莫府请回大理寺,姚青天暗下捏着一把冷汗才渐渐退了。
要知道,卫王府可有几千人来到莫府,如果卫王强硬拒绝的话,就他带去的几百衙差在几千人面前实在是不够看。
看着陈天舒默然步入大理寺,姚青天才悄悄抹了把额头。
接下来,他得差人留在莫府帮助善后,也得赶紧写奏折将这事上达天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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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青天虽然将陈天舒请回了大理寺,不过却不能按普通疑犯处置直接投入牢里关着。
可他将人请回来也不是为了作客,一时之间,姚青天还真犯了难。
想了半天,才勉强想到个好地方。
便让人将陈天舒给请到审案的后堂来。
两人隔着一条长案面对面而坐,姚青天也不跟他客套,直接便问道,“卫王殿下,别的臣也不多问,就是想跟你了解一下卫王府几千人是怎么回事”
陈天舒本来神情恹恹坐在他对面,因这后堂光线本就有些昏暗,所以他的面色这会看起来阴沉又泛白,总之十分难看。
他精神与面色都不好,神态却是沉静而镇定的。
然而,姚青天这句话一问出来,简直比直接丢一枚炸弹在他身上还令他震惊。
几乎没有一丝犹豫的,陈天舒震惊得霍地猛站了起来,倾着上身瞪大眼珠俯视姚青天黎黑的方脸,“什么本王王府有几千人”
姚青天仰头,盯着他,心里实在奇怪这有什么好激动的。
难道都这个时候,你卫王还想着那几千人能够遮瞒下去
“殿下,如果你一直是这种态度,那臣只能对圣上实话实说。”
不配合不配合也无所谓,横竖这种涉及皇亲贵胄的案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仅凭他一个人就能定夺得了的。
“姚大人,”陈天舒见他神情不似作假,脚下一软,扶着桌子边沿颓然的慢慢坐下,“本王府上哪来的几千人”
姚青天眉头皱了起来,“殿下这是跟臣打迷糊仗”那几千人,都将莫府团团包围得跟铁桶一样了,难道卫王这会还想告诉他,是他看错了
这说辞直接得十分不客气,这语气更是蕴含了浓浓不悦。
在姚青天看来,陈天舒就是想用身份压他,让他将这事瞒下不报。
可事情闹得这么大,让他瞒下不报,这可能吗
陈天舒脸色开始青青白白的轮换转变着,一是被姚青天这不客气给气的,一是被那莫名其妙的几千人给惊的。
他的卫王府里,顶多加起来养的也不过三百侍卫,哪来的几千人
姚青天看见他这半死不活的模样,也没有耐心再问下去了。
“来人,将卫王殿下送回他的王府去。”
吩咐完毕,立时便转身走了开去,陈天舒倒是有心想再跟他谈谈,可是他此刻是有心无力,除了用力喘气,连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绷直的背影转瞬离开而无可奈何。
两个时辰后,在宫门下钥之前,姚青天的奏折终于写好并赶点送进了宫里。
折子里,姚青天只将在莫府眼见的一幕如实写在上面,至于卫王如何暗下豢养了几千侍卫,又因何脑子抽疯突然将所有人都暴露人前,这种种疑惑就不是他负责调查了。
“不承认”
陈帝拿着折子狠狠的往地上一摔,“呯”的一声并不足以宣泄他此刻心中愤怒,可这一声响却将守在这大殿当中的内侍吓得心惊胆颤。
我的天,陛下最近肝火盛啊,这折子几乎看一回摔一回。
“朕还真是小看了这个儿子,一个个都是有能耐的深藏不露的。”
还装无辜不知道
陈帝越想姚青天所奏之事,心里便越愤怒。他不是没怀疑过陈天舒说的是实话,可他一想到这个儿子身后所关联着那些势力,就不由他不多想。
这一夜,陈帝想了很多。同样,被送回卫王府的卫王殿下也一夜无眠。
陈天舒不知道他哪里冒出几千人来,可这突然寄在他名下的几千人既然过了姚青天与尉迟无畏的眼,他就要想办法将这事解释清陈。
而他要做的,首先就是弄清这几千人真正的来历。
可是,待他想通始末再决定怎么做的时候,真正应了那句:黄花菜都凉了。
那几千人失了约束,在姚青天将他带回大理寺不久,就分成小股迅速地一点点消失不见了。
这样子,看起来更似训练有素且早有安排的隐秘力量。
“不见了怎么会不见了”陈天舒气得跳脚,却也只能望着漆黑夜空徒呼无奈。
翌日的早朝如常进行,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日无异样,可细看的话,就会发觉这大殿当中多出一个平日难见的人物。
那是穿着一身朝服的卫王陈天舒,他清瘦如竹杆的身形在这大殿当中实在格外醒目。
陈帝登上金龙宝座之后,第一道幽深透寒的目光便先投在了他身上。
之后,姚青天递上了奏折,尉迟无畏也递上了奏折,最后,才是苦主莫方行义父将奏折也递到陈帝跟前。
三份奏折,陈述角度自然不同,不过无一例外都在讲述一件事,就是卫王陈天舒知法犯法,目无法纪该严惩。
就在陈帝低头扫阅几份奏折的时候,陈天舒也将奏折递了上去。
只不过,陈帝拿起他的奏折只随意翻了翻,根本连看也没仔细看,就直接将奏折放一边去了。
“卫王知法犯法,”陈帝顿住,目光幽凉掠过群臣头顶,似乎完全没有给陈天舒申辩的意思,这话一出,陈天舒手脚立时就冰冷一片。
父皇心里早有决断
“既不能以身作则不能表率天下,要这尊贵身份何用”
冰冷肃沉的声音铿锵在大殿回响,众臣战战兢兢垂首屏息,连大气也不敢呼。
天子之威,威慑天下;天子一怒,血流成河。
谁敢在这个时候做出什么小动作掠其锋撄
“从现在起,褫夺陈天舒卫王尊号,着即搬离卫王府。”
目光稍动,他掠了眼莫方行义父,“至于莫尚书府中一切损失,皆由陈天舒照价三倍赔偿。”
这样的处罚,真让人大跌眼镜。
说严厉也严厉,说轻巧也轻巧。
莫方行义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姚青天心里却暗地叹口气。
不管那几千人是不是卫王府养的,都让陈帝心里生出深深的危机感来。
这皇城里面,禁军不过两万,宫中巡守的侍卫再加上各衙门的官差,也总共不过万余人。
这些,都是分散在内城各处负责重要出口入与京城百姓官员安全的。
而卫王府却一下子就突然冒出几千人来,这几千人,有可能真不是卫王的人;却也有可能,是卫王处心积虑养在暗处的人。
若是后者,陈帝就不禁要在心里问问卫王私下养这么多人想干什么了
但凡为帝者,没有不顾忌皇族私养人马的。
即使陈天舒是一年有半年时间躺在床上也一样,谁知道他这病,会不会也一直是装着蒙骗世人的
陈帝一开口,那就是不可能收回的圣旨。
众臣惶惶,陈帝这雷厉风行的手段,一般还真极少使用。
可见陈天舒私养那几千人确实触及到他心里禁忌,所以才有早朝这雷霆一怒,连半点分辨机会也不给陈天舒。
别人可以恭敬垂首屏息惶惶不安,表面看来是对这旨意惶恐接受,实际不过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这满大殿的人,个个都可以听在耳里就算,唯独陈天舒不行。
这关系到他最切身利益,说长远一点,更是与他性命攸关的事。
“父皇,儿臣儿臣有事禀奏”震惊过后,略一迟疑,陈天舒站出列来。一撩袍子,双膝向下深深伏首跪地。
陈帝嘴角微微勾了勾,没有冷笑,那自鼻孔发出的低沉声音却比冷笑更让人不寒而栗。
目光掠过,却没在陈天舒头顶上停顿,“退朝。”
这是直接将陈天舒忽略到底了
群臣心中哗然,却也不敢将心中震惊自眼底流露出一点点。
陈天舒跪在地上,眼角瞥见那威严的金黄袍角缓缓消失,浑身上下都似被冰水浇透一般。
今天,当着满殿朝臣的面,他被漠然得如此彻底。
众朝臣见陈帝走得决绝,除了略露同情之色瞟一眼孤凉跪地的陈天舒外,谁也不敢开口说话。
早朝散了,朝臣很快潮水般散去,眨眼功夫,大殿便只剩陈天舒孤零零一人。
他低头看着侧边自己被拉长的清瘦影子,嘴角弯起,渐渐弯出浓浓悲凉来。
就在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的时候,身体还是不受控的摇晃了一下,忽然他嘴一张,随即“噗”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陈天舒出宫的时候,是横着出去的。倒不是受不得刺激死在宫里,而是吐血之后昏迷了过去。这事禀到陈帝跟前,陈帝让御医诊过之后便命人将他送出宫去。
陈帝显然对这个儿子怒极,才会连昏迷了,都不允在宫里过夜。
不过,若是陈天舒还醒着的话,只怕刚出了宫又要再度急得晕过去。
因为陈帝第二道圣旨追着他出宫了。
不是急着清算赔偿莫府,而是急着将陈天舒赶出卫王府。
既然褫夺了陈天舒亲王的封号,他便只是一个寻常成年皇子而已,自然没有资格继续留在卫王府里的,哪怕是多留一天,陈帝也不允许。
奉命前去接管卫王府的是五百禁军,说是接管,其实就是驱赶陈天舒再加上抄家。
卫王府的管家看着气势汹汹如狼的禁军,一时惊得腿都发软打颤了。
可这样的事,并非他一个区区管家能够做主的,但是自家主子自宫里回来就一直昏迷未醒。
“这可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管家在花厅里急得团团转,眼看那些气势杀伐的禁军就要闯进府里来了,他一个劲的在花厅跺脚就是想不出半点办法来。
“不行,这事必须让殿下来拿主意。”
咬了咬牙,管家只能将心横下去叫醒陈天舒。
去到陈天舒的寝室外,他招手将一个婢女唤了出来,在门外压着声音询问,“怎么样殿下可醒过来了”
那婢女惶恐的摇了摇头,“还没有。”
管家皱眉,在门口以踌躇了一下下,握起拳头狠了狠心,才迈步轻轻往里走。
绕过檀木做的六扇富贵花鸟屏风,才看见在那张宽大的紫檀床榻上,闭目昏睡的人,面容清瘦而苍白如纸。
管家心揪了揪,可这事情紧急,他不得不。
“殿下殿下”尽管打定主意要将陈天舒叫醒,可管家还是下意识的放轻了声音,“殿下你醒醒”
幸好陈天舒只是轻度昏迷,又过了这么一段时间,这会也差不多醒了。朦朦胧胧中听闻管家的声音,他勉力睁了睁,才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殿下,你醒了”管家看见他醒来,站在床沿边又是欣喜又是愧疚。
陈天舒看着他,眉头紧皱,有气无力问道,“什么事”
管家脸色一僵,那淡淡欣喜之色立时隐了下去。他低下头,不敢去看陈天舒阴鸷而惨白的脸,轻声道,“殿下,禁军已经来到王府大门外。”
“这么快”陈天舒一怔,面色阴沉,眼神越发阴鸷,“真是迫不及待。”
略一沉吟,抵不住虚弱却硬撑道,“扶我起来。”
既然禁军都来到门口,他只能遵旨现在就搬出王府。
管家看着由两个婢女扶着,仍旧摇摇欲坠站立不稳的陈天舒,难掩忧色的唤道,“殿下”
陈天舒摆了摆手,“什么都别说,赶紧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管家看了看他,默默叹口气转身出去了。
殿下这是赌气,这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可转念一想,也怪不得殿下会这般行事。
做老子的都不心疼自个儿子,也难怪殿下这般气性。
本就是常年病卧在床的人,性子比常人更多了几分敏感脆弱,如今又突然遭此。
管家走出门外,才微微摇了摇头,纵然为自己家主子心疼,也不得不赶紧出去将那些禁军迎进府来。
而就在禁军往卫王府去的时候,大理寺的天牢里,本来倨傲固执犟驴一样谁也不愿意搭理的张广,却突然开口要求见景阳,说是有话要坦白。
景阳听到狱卒传话,一时还真是惊喜交加。
景阳一见到狱卒将人带来刑讯室,立时便迫不及待问道,“三公子有何话要坦白”他眉额间惊喜狐疑之色,自听闻这个消息之后,就一直掩也掩不住。
虽然戴着手镣脚铐,也是张广自己提出要对景阳坦白;可这会进了刑讯室,他却完全没有一点身为疑犯的自觉,昂着头,仍旧一副倨傲鼻孔向天的姿态。
从鼻孔哼了哼,在景阳正面三尺外站定,傲慢的瞥一眼过去,“景大人不是一直想知道那把制作精良的弓弩出自何人之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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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思张广愿意说出来历了吗
景阳心头大喜,连忙站了起来,道,“三公子想起来了”
之前,张广要么就是敷衍说忘记了,要么就是闭着嘴巴死活不吭声,关了好些天,景阳绞尽脑汁也没从张广嘴里撬出一个有用的字来。
这会骤然听闻张广这么说,若不是景阳还算沉是住气,只怕都要欣喜若狂的跳起来了。
倒不是说问出想要的结果后,陈帝会给他嘉奖什么,而是有了结果,他就可以干脆利落的将张广这尊大佛给送出他的天牢去。
张广傲然点了点头,眼睛依旧望天的张狂样,“想起来了。”
这想起来,可不是指想起那弓弩的来历,而是想起他不久前得到的消息。
陈天舒那个病秧子就要倒大霉了,既然有个现成的倒霉替死鬼,他也没必要委屈自己继续耗在这暗无天日的天牢里。
景阳听着他冷而慢的供述,神情渐渐从惊喜变成了狐疑与惊吓。
不过,不管张广说的是不是真相,起码张广也算开口了。
只要到时查证过,就知他的天牢还要不要继续收留这位让人头疼的张三公子。
景阳不知道,在他收拾整理文案准备去调查的时候,禁军已经气势汹汹的进入到了卫王府。
这几百禁军前来卫王府,并不仅仅是接管这座亲王府邸;他们最重要的任务,反而是抄没卫王府里面的财物。
用陈帝的话说就是:“他不是暗下豢养了几千侍卫吗朕看看没收了他的财物,他还拿什么去养人”
也就是说,陈帝心里虽然怀疑,却也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不但恼怒褫夺了陈天舒亲王的封号,恼火之余,还要连陈天舒府上的财物都给没收了。
陈天舒自然也隐约明白他老子顾忌是什么,所以这些禁军进府要查抄财物,他也不拦着。事实上,就算他想拦,也拦不住。
禁军是奉旨行事,他再怎么着,也不能与那高高在上的男人打擂台,真抗旨不遵。
他不拦,也有另外一层心思在里头。
这卫王府里,究竟有多少家当,他这个做主人的自然心中雪亮。
所以,他倒是盼着这些禁军能快些抄,到时抄出来的不过丁点财物,没准还能间接证明他清白无辜。
“殿下,得罪了。”禁军首领在花厅里冲陈天舒抱拳道一声告罪,随即手一挥,便带着禁军往府里要地散开搜查去。
陈天舒面无表情的低头呷着茶,低垂的眼眸里酝酿着密密阴云狠戾,只不过,外表看起来,他就是孱弱得随时风一吹就会倒的病秧子而已。
没有谁,能看到他此刻眼底那隐忍又暴戾的眼神。
王府的库房,首当其冲是禁军先要查抄之地。
陈天舒既然能镇定自若的坐在花厅任禁军去抄,自然是确信他的家当再怎么抄也抄不出什么花样来。
先从存放值钱物品的库房抄起,接着便是其他次要的。
一间间屋子地毯式的查抄过去,然后一箱箱或贵重或不怎么值钱的东西被搬到院子里来。
陈天舒所在的花厅,就是在那阔落的院子边上。
虽然他心里盼着这事尽快结束,也强撑着身体不适一直坐在这,等着这府里的财物被禁军抄没。
可看见一箱箱原本属于他的东西,这样被人粗暴的搬在眼前封上封条,他心里还是慢慢的不舒坦起来。
随着眼前院里所摆放的箱子越来越多,这心里边不舒坦的感觉便越来越浓烈。
到了更后来,似乎有排山倒海之势狂涌呼啸而来,似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在这种煎心的怨恨里一样。
一个时辰后,行动力十分迅速的禁军,几乎已经将他的卫王府里里外外都搜查了一遍。
而府里能够折换财物的物品,也几乎全部被搬到了院子里的空地放着。
陈天舒眉头平展,可面色阴沉里夹着纸一般的苍白,那双本就黯淡无光的眼眸,更是布满了阴鸷密云,就似随时会来一场吓人暴风雨的天气一样。
“殿下,请你解释一下,这些是什么”
正在陈天舒心思浮游不定间,眼前不远的空地忽然传来“呯”一声巨响。不过,惊得陈天舒心头剧跳,并让他迅速回神的,却不是这声糙厉的声响,而是禁军首领那含了残酷质疑之意的冷喝声。
他心头狂乱的跳了跳,因为他恍惚之中还听到,似乎刚才那糙厉的声响里,还隐约伴着金属铁器撞击声。
那可不是金子银子撞击能发出的声音,他心里直觉不妙。
两道不浓的眉毛倏地拧起,他抬眸往院子里,朝那一脸阴厉愤怒质疑之色的禁军首领望去,目光一掠,从禁军首领脸上掠过,随后扫向他脚边那口没有用盖子封起来的大箱子。
幽幽的,金属特有质感的沉冷寒光被不算烈的日光反射着,不偏不倚的映入了他光泽黯淡的眼眸。
陈天舒惊了惊,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不敢置信的腾地站了起来。
瞪大眼珠倾身往那口大箱子继续张望,这一凝神瞪目张望,他忍不住用力的倒吸了一口寒气。
随后“呯”的一声,几分惊惶几分恐惧的倒退跌坐在椅子里。
那口大箱子里面整齐摆放着的,果然是一支支泛着幽芒冰寒色泽的锋利箭矢,他甚至还奇怪的认得,那些箭矢本该在莫府里被他捉贼时“无意”搜出来的。
陈天舒扯着嘴角,表情看起来想笑,却又更似想哭。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心里叨叨念念,嘴巴却紧闭如缝起的直线,并没有开口回应禁军首领的质问。
证据“确凿”,这时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什么也没用。
禁军首领见他沉默不语,面色越发冷厉阴郁。
目光灼灼的盯住陈天舒孱弱苍白的脸庞不放,黎黑的大手一抬,指住那口泛着幽冷寒光的箱子,冷冷哼道,“对于这些,殿下难道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陈天舒闭了闭眼睛,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虽说这禁军首领是奉皇命而来,可这样不客气的质问口吻,还是让陈天舒心里极度不舒服。
要知道出身皇家的人,无论再如何不得势再如何的落魄没用,他们骨子里都自有一种高贵冷傲的优越感。
那是出身皇族高贵血统与生俱来的优越感,是不容他人蔑视的气势。
面色一沉,即使此刻看起来虚弱到风一吹就会倒的陈天舒,端正身子厉目射向禁军首领,那神态也端的威严吓人。
冷哼一声,带出十二分不满,沉声道,“我没什么好解释的,你如实禀报父皇即可。”
就算他解释了又如何
这禁军首领也不会相信他是清白无辜的,他的父皇就更加不会相信他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既然如此,他还白费这力气来干嘛
禁军首领怔了怔,眼睛一转,随即冷笑道,“殿下倒是有骨气。”
但愿,这骨气能一直保持下去才好
就在禁军首领掠看着陈天舒发出不满冷哼的时候,有个禁军神色凝重的从院子一侧飞奔而来,边跑还边高声嚷嚷,“统领,有发现有发现。”
禁军首领幽寒目光在陈天舒惨白的脸上凝了凝,才不着痕迹掠向那飞奔而来的禁军,冷声斥道,“毛毛躁躁的,到底有何发现”
那禁军飞奔到院子里,垂首恭敬的朝首领拱手告了罪,眼角却有意无意瞟了下坐在花厅里的陈天舒,这才小心翼翼禀道,“统领,阮队长在书房里发现了一张很重要的图纸,请统领你亲自前往看一看。”
这禁军禀报的声音并不低,所以不远花厅里的陈天舒也听得极为清陈,他当即惊得霍地站起,却又随后呯的一声颓然跌坐下去。
甚至没有再看禁军首领,青白的唇畔僵硬的扯了扯,扯出淡淡似苦笑自嘲弄似恍然的复杂弧度来。
既然那些本该两天前在莫府“被发现”的箭矢能在他的王府里找出来,他就该知道,那事关重大的弓弩图纸迟早也会在他的王府重地现身。
深吸口气,陈天舒阴沉的脸便去了徨彷而多了镇定。
他没什么好惊讶意外的
禁军首领临走前,还投了瞥意味深长的目光在陈天舒身上,不过脚下却一分迟疑也没有。
待他去到王府的书房,果然就见小队长一脸激动的,怀着敬畏神情捧着一个小盒子。
见他进入书房,那小队长立即双手捧着盒子上前,微颤的声音难抑兴奋的说道,“统领,这是制作弓弩的图纸,属下与几位兄弟刚刚从书房的暗格里找出来的,请你过目。”
禁军首领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冷肃的双眼立时一亮,眼底还隐约流泛了一丝让人不察的兴奋贪婪之光来。
这图纸,实在是太珍贵了
实在没想到这一趟卫王府之行,还有这样令人惊喜的意外收获。
看着眼前这图纸,禁军首领似乎已经可以看到晋升的官衔在向他招手。
暗下深吸口气,将心底澎湃的激动与愿望勉强压下去。随着啪的一声,他将盒子重新扣上。
“好了,大家动作利索点,将东西清点完毕,我们就可以回去交差了。”
一个时辰后,禁军首领率领着这五百禁军,又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卫王府。不过,离开的时候,这队伍可比原来多了不少负累。
因为他们除了负责将卫王府的财物查抄出来,还得负责将这些财物给运送到指定地点去。
只除了那个在书房里搜出来的盒子,里面的图纸必须亲自面呈陈帝外,其他财物只需交割清陈便行。
“好、好、好”陈帝看过禁军首领呈上来的图纸,连声叹了三个好字之外。
回头一转身,立时抓起大毫刷刷的又写了一道圣旨。
可怜陈天舒才刚刚从卫王府搬到他以前的皇子府邸,就又接到了一道意料中的圣旨。
“早该料到他如此绝情的,只是没料到他竟然凉薄至此。”
连问也没问一句,直接就定了他的罪名。
陈天舒接了圣旨,除了一声低若不闻的冰凉叹息外,清瘦苍白的脸上,连一丝多余的情绪也没有流露出来。
送走宣旨的内侍,管家惶惶上前,“殿下”
陈天舒冷笑一声,神情恍惚的抬头,慢慢看着院子周遭陌生又熟悉的景致。
良久,才缓缓道,“你叫错了,这里没有什么殿下。”
说罢,他晃了晃还抓在手里的黄绸圣旨,目光含着淡淡讥讽瞥下。
就是这张轻飘飘的玩意儿,将他从高高在上的人间龙凤瞬间贬落尘埃。贬为庶人
哈哈,原来即使他身上流着那个男人高贵的血,他也一样会卑微如蚁民。
管家看着他状若疯狂的模样,心里忐忑又难过,“主子还是保重身子要紧,陛下他以后会想起主子的好来的。”
不管多心疼自己主子,管家也不敢大逆不道的明着指责陈帝薄情寡恩。
“保重身子”陈天舒似笑非笑转了转眼睛,“你觉得我这副破败的身子还能保重吗”
管家怔了怔,随即心里愈加惶惶。
殿下被贬为庶人,原本皇室专供那味珍贵的药材,主子以后怕是不能再用了。
就算贤妃娘娘心疼主子,也不可能做出违逆陛下的事来。
想到这里,管家暗下徒然长叹口气。
看着已然步履蹒跚走向门口的清瘦身影,眯着眼睛半天也想不明白,自己主子怎么突然一夕之间就如大厦崩塌一样,说倾就倾了呢。
这倒霉的事,是一件接一件,他家主子原本尊贵的身份便也跟着一降再降。
陈天舒被贬为庶人的消息,不用半天功夫,就在京城大街小巷不胫而走。
当然,消息传到莫府枫林居里,绝对不用那么长时间。
“小姐这下可以安心了,那个人已经被贬到尘埃里去了。”冷玥冷漠面容上,居然也浮现了淡淡欢喜之色,“估计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翻身。”
莫安娴在八角亭子里低头作画,因她心情随意,冷玥才敢这时候过来跟她禀报消息。
闻言,她连头也没抬一下,只淡淡道,“敢跟那些人联合一块算计我,这样的下场算是轻的了。”
若不是因为陈天舒对她没有造成什么大恶的严重后果,今天就绝不会仅仅是被夺爵贬为庶人如此简单。
冷玥想起自家小姐以前的手段,心下深以为然。
想当初,李家那兄弟俩,可不是一个个都死于非命,还死得干净到与小姐半点关系也没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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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陈天舒,能留下一条残命,确实该偷笑了。
“小姐,张小姐那头暂时还没有消息传来,不知大理寺那边放人了没有。”
莫安娴默了默,看着笔下含苞欲放的梅骨朵俏然屹立枝头,这才淡淡道,“没关系,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了。”
图纸与实物都到了陈帝手里,陈帝还继续关着张广做什么
想到张广,莫安娴眉头几不可见的蹙了蹙。
对于在天牢里突然发病的事,她也有耳闻。原本按照她给君莫问支招,到最后的最后,实在没有办法,才让张广装病的。
可张广病的时候,很明显不是装的。
而且,他病的时机也不对。
也就是说,张广是真病,而非她给君莫问支招那样装病。
想到病上头,莫安娴心头隐隐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将最后一朵腊梅画好,她将毛笔搁下,不禁暗下叹了口气。
但愿,这事只是她多疑想多了。
“你去吧,让红影到这来一趟。”
冷玥朝她福了福身,随即转身出了亭子。
一会之后,红影便过来了。
“红影,你亲自将这幅画送到右相手上。”莫安娴将画上墨迹吹干,这才慢慢卷起来放入匣子,“记住,一定要亲自交到他手上。”
红影见她说得郑重,且还重复了一次,哪敢对这事掉以轻心,“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将画亲自交到右相手上。”
莫安娴摆了摆手,便坐下来歇着。
红影拿着匣子,随后退了出去。虽然她不清陈这幅画藏着什么玄机,不过小姐既然如此郑重其事,那这幅画一定不会是寻常的画作如此简单。
她当然不知道,这幅画上面隐含了莫安娴给夏星沉的报酬。
那天陈天舒追贼追到莫府,后面突然多出来的几千人,可少不了夏星沉的功劳。当然,除此之外,也有君莫问一份功劳。
莫安娴虽将他们当朋友,却也不会平白仗着情份而占他们便宜。更何况,这便宜还是冒着极大风险的事。
投桃报李,并非只适用于利益相关,对君子之交的朋友也是一样。
作为给君莫问的回报,莫安娴已然提前支给了君莫问。至于夏星沉,莫安娴想了想自己让红影送去的那幅画,唇畔微微一弯,弯出淡淡安心笑意来。
她相信,他看见那幅画,一定会喜欢,并且绝对会留下的。
就如莫安娴预料的一样,待红影回来的时候,同时给她带回了两个消息。
一个是,夏星沉非常爽快的收下了那幅画。
另一个是,张广已经从天牢放出来了。
“红影,看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啊。”莫安娴懒懒的半躺在贵妃榻上歇息,看着站在眼前的稳重丫环,笑得温软明媚,“吩咐下去,今天晚膳枫林居所有人都加菜。”
红影见她心情极好,便笑着打趣道,“小姐也不怕将她们的胃口养刁了。”
三不五时的就找各种由头给她们加菜,要知道她们枫林居的吃食本就不差。
哦不对,自小姐掌家以来,这阖府上下的伙食,就没有差的。
莫安娴挑了挑眉,明媚笑容里含着几分得意,“我又不差这几个钱,让大伙都乐呵乐呵,这日子才叫逍遥。”
与枫林居这边的欢乐平和截然相反的是,张家这会可以说得上是愁云惨淡。
原本张广从天牢放出来,也算是张府的喜事一桩了,然而,就在张广进府跨过火盆去霉运的时候,却突然。
张广突然将跨到一半的脚给缩回去,这还不算惊人的。&nbsp;更惊人之举还在后头,只见他缩回脚之后,还无比迅捷的来了个大转身。在大家呆滞的时候,忽然往旁边疾步跑了起来。
一边跑,还一边状若疯狂般放声哈哈大笑,一边高声笑着一边将衣衫件件脱下随手扔路边。
嘴里还在嚷嚷,“痛快,真痛快”只不过,他跑得飞快,神情却恍恍惚惚似喝醉酒的醉汉一样。
他这突如其来放浪形骇的举止,不但令人目瞪口呆,简直将在场所有人都吓傻了。
君莫问默默与张宁对视一眼,看着还在院子里疯跑的张广,半晌,才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眼神狐疑里透着几分求证的小心翼翼,问道,“大哥,你看三哥他这是”
张宁看她一眼,除了看到她眼中困惑,也从她漆黑瞳仁里看到了一样的担忧。
这行为,实在容易让人联想起什么不太美妙的事情来。
可没有确认之前,张宁也不敢一口将话说满,想了想,才慢慢道,“我们还是先找大夫回来给他看看再说吧。”
君莫问轻点下头,极力将忡忡忧心压下,勉强挤出一抹笑来,“听大哥的。”
眼角往院子里来回奔跑的张广掠去,盈盈水眸里忧色立时更浓了几分。
三哥这一跑,只怕没有一个时辰都停不下来。
她扭头对身旁的丫环厉声吩咐道,“今天的事,任何人不得外传。”
虽然她没有说外传的话会怎样惩罚,不过府里的下人都知道,她们这位小姐也是说一不二的个性。而且,她的话有时候比大公子还顶用。
丫环心头凛了凛,面上不敢露出一丝异样,只垂首恭谨顺从应道,“是,奴婢一定将小姐的话传下去。”
一个时辰后,张广终于从疯颠大笑奔跑中平静下来。
可这乏力平静下来之后,却有更严重的问题几乎立时接踵而至。
有两个小厮只从吩咐前去扶张广,要将他送回院子里去。然而,那两个小厮才近他身边,刚碰到他手臂,立时被他暴戾而凌厉的眼神恶狠狠一瞪,怒声暴喝,“滚开,谁让你们来扶我的我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扶了”
他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再加上用力一挣一甩,当即将两个小厮甩到一旁摔了出去。两个小厮狼狈的爬起来,看着他暴戾骇人的模样,都畏惧得不敢再靠近。
君莫问就在旁边看着,只见两个小厮犹豫的时候,张广那布满冰冷阴鸷密云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
而刚才还气势汹汹厉声怒骂赶人的张广,这会突然痛苦无比的抱住脑袋,若不是死死咬住牙关,这会只怕都已经不堪痛苦折磨而嘶吼出声来了。
“三哥,你觉得怎么样了”
君莫问看见他这模样,简直跟她所了解到那症状一模一样,眼中担忧越甚;看他狂躁抱头用力捶打自己,一时又是着急又是气恨。
张宁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如此痛苦,皱着眉头,大步迈开就欲过去将他制住。
至少,得先阻止他继续自残下去。
可是,张宁还未靠近,张广就发狂般先挥手对他出招了。若非张宁反应得快,被他这一掌打实的话,肯定受伤吐血不可。
“你们,谁也别想过来害我”张广神情若狂,赤红着双眼警惕而仇恨的瞪着四周,同时双手不停挥动着。
张宁不敢再试图靠近过去,因为这个时候的张广,看起来非但神智有些不清,便是他的武功也似突然精湛了不少。
张宁迅速退后几步才勉强避过他强劲的掌风,可看着张广这般狂躁迷乱的模样,眉头当下皱成了麻花。
“大哥,你先别靠近他,”君莫问将周围的下人挥退,免得他们不小心成为张广掌下亡魂,眼睛一直盯着张广不敢稍有松懈,“我们先观察一会,再想个妥善的办法。”
张宁叹口气,“只好暂时这样。”
看着张广赤红双目戒备张望的模样,心下暗暗庆幸,就算三弟目前焦躁发狂,也好过他痛苦自残。
不过,张宁这侥幸之心来得实在太早了。
他才退出几步,就见张广再次痛苦的捧着自己脑袋不断的用力捶打。
“大哥,”君莫问连忙给张宁使个眼色,示意大家同时上前偷袭,好制住张广。张宁略一沉吟,便点头表示同意。
“就是现在。”
一声轻喝,只见空中忽然飞掠过一道淡淡的窈窕绿影。
被痛苦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张广,此际何止神智不清,就连武功也因为之前那迅速奔跑与发狂而消耗不少。
此际,张宁兄妹二人同时出手,两人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自然一出手便一击即中了。
看着在他们合力下才闭上眼睛软倒在地的张广,君莫问俏脸也露了几分凝重。
“大哥,我们先送他回院子吧。”
幸好他们将张广送回去的时候,大夫也终于赶到了张府。
大夫替张广诊过脉,又详细询问他发病的经过与症状,眉头慢慢也拧成了结。
“大夫,我三哥他到底什么病”
大夫掠了眼屋里四周,君莫问心里咯噔一下,瞧大夫这神色,十有她猜测要成真。
素手一抬,便将屋里的下人都挥退出去。
随后才凝重的看着大夫,轻声道,“请大夫直言。”
张宁留在内室看着张广,不过这内室与外间只隔了一道珠帘而已,所以大夫的话他在里头自然也能听得清清陈陈。
此刻,他也忍不住悬了心竖起耳朵来倾听。
大夫沉默下来,似乎在斟酌用词,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道,“张小姐,不瞒你说,老夫怀疑三公子是误食了寒石散,且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不然张广发起狂来也不至于如此厉害,竟然连神智都开始恍惚不清。
当然这话,大夫只在心里转转,并不打算对张宁兄妹实话托出。
君莫问面色没有变,只是眼神深了深,就连情绪也平静如常,显然对这事已经有了预测,所以此刻听闻这诊断并不怎么觉得意外。
“如何能确诊”
大夫沉默着思索了一会,才答道,“老夫还要看看三公子醒来之后是什么症状,”想了一下,又道,“最好是在他发病的时候,拿寒石散前来试上一试。”
到时看张广面对寒石散时是什么反应,基本就可以确诊究竟是不是已经服食寒石散有了瘾症。
“拿寒石散前来试上一试”
少女面色沉了沉,这可不是什么好提议。
“大夫没有别的更好办法”
大夫又沉默了一会,才道,“办法不是没有,但却没有比这个更直接更好。”
“想必张小姐也不愿意他长此以往都受此苦陈,何不狠下心来一次确认这事”
大夫本着尽快减少病人痛苦为原则,而且这话也相当于向她表明“病向浅中医”这个道理。
可君莫问站的立场与他不同,她更多的是考虑张广会身受的痛苦。
张宁一手拨开珠帘,自内室走了出来,“小妹,我觉得大夫说得有理。”
“长痛,不如短痛。”
君莫问看了看他,只好无奈叹道,“好吧,既然大哥也同意,那就按大夫说的做吧。”
“三公子现在正在发病期间,眼下拿寒石散前来试上一试大抵也能试出结果。”大夫沉吟片刻,看着张宁,郑重问道,“不知大公子对于寒石散了解多少”
张宁眸光闪了闪,“了解不多,只知道这是种害人的东西,但凡成瘾者在发作的时候,无一不是痛苦不堪,神情颠狂若疯。”
大夫点了点头,“大公子了解的挺全面了。”
“我现在就回去拿寒石散,”他郑重的看着张宁,切切叮嘱道,“在我回来之前,请大公子暂时用绳子将三公子给绑牢。”
张宁面露犹豫,大夫瞄他一眼,接着又说道,“这既可以阻止他自残,也可以阻止他伤害别人。”
大夫叹了口气,才又道,“而且,总之请大公子相信我,这是为了三公子好。”
君莫问也曾听说过服食寒石散上瘾的人,一旦发起病来,有时甚至精神恍惚到六亲不认,见人就砍见人就杀。
想起刚才张广自残的情景,她心里就莫名的打了个寒颤。
“大夫放心吧,我和大哥会看着办的。”
大夫与张家众人皆相识,自然也听说过君莫问的本事,听闻她这般保证,便放下一半心,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殷殷叮嘱一句,“两位记得一定要看好三公子。”
待大夫走后,君莫问立时便吩咐下人拿来结实的油麻绳。
不用桐油浸过的麻绳不行,她真担心待会张广发作起来,连她与大哥联手也制不住。
看着两指粗细的油麻绳,张宁还是有一丝丝犹豫与纠结,“小妹,真的要用这么粗的绳子绑他吗”
“大哥,这没什么可犹豫的,”她叹口气,却已经起身拿着油麻绳过去绑人了,“你也不希望再看到三哥他自残吧”
寒石散带来的痛苦,虽然他们没有经历过,可从侧面了解的情况再结合刚才亲眼所见的情形,那一定是非常人仅靠意志毅力就可以忍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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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如此,他们唯有借助外物帮助张广了。
只希望,三哥上瘾并不深吧
大夫去而复返的时候,恰恰撞上张广睁开眼睛醒过来。
“这是谁干的”醒过来,胳膊一动,才发觉自己被人五花大绑的捆在床上,张广立时暴怒大喝起来,“赶紧给我松绑。”
室内有个丫环守着,此时听闻他震怒一吼,惊得根本不敢上前,只嗫嗫嚅嚅的缩在一旁,紧张地结结巴巴道,“三公子,这、这。”
君莫问闻声而入,看见他眦目欲狂的模样,当即无奈的皱了皱眉,“三哥,你先别激动。”
张广赤红双目,看仇人一样的眼神一样恶狠狠盯着她,俊脸上全是暴戾痛苦之色,“是你让人绑着我的快给我松绑,听到没有我让你松绑”
说到后面,那冷厉的吼声,几乎已经变成了能掀开屋顶的暴怒咆哮。
张宁在外面老远就听到这让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了,当下掩着忧色领着大夫疾步进入内室。
“三弟,你冷静一点。”
张广能够冷静下来才怪,四肢被油麻绳绑着,不过脑袋还是能够灵活转动的。此刻看见他身后还跟着大夫,情绪立时变得更加激动狂躁了。
“放开我放开我。”
看着他眼神渐渐迷乱,面容痛苦之色也越来越明显,一直在旁边观察的大夫这时突然上前。
拿着一包药粉走近床沿边,“三公子,你看看这是什么”
这时的张广已然狂躁得精神恍惚,本就因为痛苦而开始不停摇晃脑袋想要挣脱束缚。突然闻到熟悉的气味,几乎是下意识的瞪大眼珠扭过头去,还想着坐起来伸手去夺大夫手里的药粉。
“给我给我”
君莫问与张宁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里看见痛心莫名畏惧与愤怒来。
这反应当真确定是已经服食寒石散成瘾了。
大夫当然不会真将药粉给他,非但不给,为了再三确认诊断无误。大夫还拿着那包药粉似拿着骨头逗小狗一样,多角度全方位的试探引诱张广。
张广本就狂躁暴戾不安,被他一番试探下来,这会已经将心底深藏的恶魔都给引出来了。
他一边拼命用力挣扎,一边怒声厉喝,“快将东西给我,快将东西给我。”
一时间,空屋子里,喝声不止,挣扎不息。
渐渐的,他神情越发迷乱不清。
求不得的痛苦又开始将他阴戾的面容变得扭曲,四肢被绑着动弹不得,他便晃着脑袋不停的用力往床后撞。
君莫问看得心中大为不忍,“大夫,可以了吧”
这情形,还有什么不能确定的。
暗下叹口气,君莫问俏脸也有了几分沉郁颜色。
一旦成瘾,这东西戒起来只怕难啊。
大夫将药粉收了起来,原本只是发狂撞自己脑袋的张广却突然更加狂躁不安。
许是空气中熟悉的气味被藏住,所以这会他倒不再发疯撞自己脑袋,而是挣扎着要绷开绑在身上的绳子。
嘴里还在疯狂凄厉的喊着,“将东西给我,给我”
眼看连油麻绳都困他不住,君莫问连忙掠过去往他身上几处大穴点了几下。
看着他迅速静了下来,君莫问松口气,愧疚又心疼的看着张广,轻声道,“三哥,别怪我们狠心。”
大夫看了看张广,眉头却一直皱着没有舒展。
出到外间,他才道,“现在已经可以确诊三公子确实是服食寒石散成瘾了,而且照他如今的情形来看,这服食的时日可不短。”
眼下,君莫问最关心的可不是这个,“大夫,那有没有好办法让他赶紧戒掉这东西”
难怪这段时间她总觉得三哥像变了个人似的,脾气比以前更加固执焦躁不讲理,动不动就怒不可遏。
暗下叹口气,她该多些关心三哥的,若是多些关心他,也许就能早些发现苗头不对,也许能早些阻止他。
可如今,她就算懊悔也没用。
张宁也眼巴巴的看着大夫,就等着大夫拿出可行的办法来。
今天虽然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张广痛苦难抑发狂的模样,可就是这模样也足够让他触目惊心了。
若是那害人的东西戒不掉,长此以往,只怕张广发作起来会越来越痛苦。
而到最后,想到最后这个词,张宁就情不自禁的闭上眼睛阻止自己往下想。
他一定要帮助三弟戒掉这东西
谁知他殷殷期待了半晌,大夫沉默考虑了半天,却两手一摊,无奈道,“大公子,说实话,一旦服食寒石散上瘾,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好办法。想要戒掉这东西,只能靠个人毅力熬过发病的痛苦。”
熬得过去,这瘾慢慢就戒了。
大夫皱了皱眉,犹豫的看了看张宁,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
君莫问心里咯噔一下,随即道,“大夫还有何话不妨直言”
“张小姐,”大夫默了默,“还有便是,往后三公子发病的时候,你们切不可再动用外力令他陷入昏迷,这样并不能帮助他戒掉瘾症,反而令他心里更加渴望。”
也就是说,除了靠张广个人意志之外,他们任何帮助都只会令张广越陷越深。
“我们知道了,”君莫问默了默,将眼中忧色掩下,带着期待又问道,“那在他发病的时候,大夫能不能给他服点可以缓解疼痛的药”
不是捶打自己脑袋,就是拼尽力气撞脑袋,她看得心疼也看得心惊肉跳。
大夫摇了摇头,“张小姐这好意只怕不管用。”
上瘾的人一旦发起病来,不管什么都不会愿意服用的。
君莫问神色黯了黯,“有劳大夫。”
送走大夫,君莫问与张宁对视一眼,除了苦笑还真相对无言了。
良久,她才幽幽道,“大哥,这可怎么办才好”
语气幽怨,心里几分无力的挫败感油然而生。
这种感觉,她陌生得很,似乎自她十岁之后,就几乎再没有过。以前在山里学艺的时候,就算再苦再累,她也从来没有眼前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张宁也想叹气,也想摇头。
可他不能,父亲不在家里,他就得承担起长子该承担的责任,好好撑住这个家,护好家中每个人。
“小妹不用担心,”张宁看着眉间染了忧愁的少女,扯出一抹苦笑,安慰道,“三弟会熬过去的。”
这话,他说得可一点底气与自信也没有,大概只能借着安慰她的时候也如此安慰自己吧。
这一次张广发病,足够君莫问心惊肉跳担心深深。
可是,她根本没预料到,张广不久后再一次发病的时候,那才真正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心生寒意。
不能制住张广武功,张宁与君莫问商量过后,决定将油麻绳换成铁链,可纵然这样,也锁不住张广发病时毕露的痛苦与丑态。
最重要的是,张广本人一点也不配合。
若不是他们兄妹二人时刻留意着,根本就不能及时发现他发病,更不能在他伤人伤己前及时制住他。
迫不得已之下拿铁链将人锁起来,可张广却被疼痛折腾得嗷嗷直叫,一边眼泪鼻涕直流一边痛苦难当的哀求,“求求你们,放了我吧,求求你们,给我找那东西来吧。”
如此反复哀求,真是令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君莫问在他跟前站了一会就忍不住掩脸离去了,她怕自己再待下去,一定会忍不住心软应他所求拿了他想要的东西到这空屋子里。
为了帮助张广戒掉瘾症,他们特意在张府僻静处清空一个院子,就怕张广发起狂来会伤人伤己。
君莫问在这空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就红着眼睛转身走了出去。
这一走,直接坐上马车出了张府。
他们没办法帮助张广戒掉瘾症,因为这办法他们已经试了好几次,却一点用处也没有,反而每一次看见张广发作,都越发痛苦不堪。
君莫问坐在马车里,心又揪又疼又零乱。
“三哥,我们到底该怎么办才能帮到你”叹了口气,君莫问放下帘子,心事重重的倚着靠垫而坐。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接着从外头传来一声,“小姐,莫府到了。”
君莫问回神,唇边却漾了抹无力的苦笑。
其实她心里一直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莫安娴,无论什么事她都爱和莫安娴一较长短。
虽然很多时候的比较,只是她一个人在心里暗自比较,可这么长时间以来,她却无奈发觉,似乎无论哪一方面,她都输莫安娴一筹。
哦不,或许输的并不止一筹。
想到这里,她盯着莫府牌匾不禁有些惆怅起来。
车夫见她光挑着帘子盯着莫府大门,却端坐在车内不动,过了好一会还是如此,不由得困惑的轻声试探道,“小姐不打算进去吗”
“哦不。”摇了摇头,君莫问提着裙摆下了马车。
来都来了,过门不入的逃避行径可不是她君莫问会干的事。
逃避,那是弱者才会干的事,她君莫问从来就不是弱者。
君莫问心事重重去到枫林居的时候,差点被眼前所见的和谐美好画面吓了一跳。
几棵高大枫树所环绕下的八角亭子里,一袭紫衣少女几分懒散随意的模样,坐在一张藤椅里正低头聚精会神的看书。而在她旁边,是将一袭锦衣也穿出无边风华的孤冷男子。
只见男子眉目如画,挺拔笔直的身姿优雅端坐一旁。姿态是那么傲然安静淡漠,却又让人觉得那样孤华尊贵遥不可及。
陈芝树手里端着茶杯,那潋滟幽深的眼眸,似是平静无痕的盯着手中杯子,却又似目光放空。
偏偏这冷清淡漠的姿态,又如此孤艳华贵让人不敢亵渎,那看似淡漠万事万物不入眼的目光,却总会有意无意瞥过一侧紫衣少女专注的侧脸。
那点点星游浮动的眸光里,依旧孤清遥远冰凉淡漠,却总在瞥过少女雪玉侧脸时,隐隐浮现一缕浅淡温柔。
君莫问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静好的画面,一时有些痴痴的也有些惘然若失,便静静站在原地双脚似突然被钉住一样,半晌仍旧踌躇不动。
莫安娴看得专心,且君莫问过来的时候刻意收敛了气息,最重要的是,她从心底并没有妒忌莫安娴。
所以,她浑身上下自然散发出来的气息都是温善的,并且与四周让人舒适的气息融合一体。
因而一时半会,六感敏锐如莫安娴,也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
不过,莫安娴没有察觉,不表示旁边的陈芝树也没有察觉。
陈芝树之所以会漠视君莫问,那是因为君莫问并没有第一时间进来打扰他们。
可这会,君莫问拢了拢发丝之后,收起惆怅面容已然堆了笑,莲步一迈,便往亭子这边走来。
她一走动,莫安娴便察觉了。陈芝树动作比她更快一步,端着茶杯的苍白指尖仿佛向前略略一指。
随即便有一片随风在空中慢悠悠飞扬的枫叶改了方向,载着不小的劲道往君莫问撞去。
这个女人,以前想用什么儿时承诺绑架他,现在,又吃饱了撑着,来这跟他抢人
难怪从他看到她开始,就横看竖看也看不顺眼
君莫问心里正惆怅羡莫外加烦心担忧呢,总之她各种心不在焉的往亭子这边走,却忽然感觉到空中气息不对劲。
柳眉一蹙,总算在那片载了陈芝树内力的枫叶飞过来将她划伤前往旁边避了开去。
可因为她这临急一避,动作难免有几分狼狈。这对于一个事事追求完美的人来说,简直是不可忍受的事情。
君莫问当即怒了,纤手抬起,指着陈芝树便恼道,“师兄,你是不是太过份了”
毁诺不愿意娶她就算了,如今她上门来见他心上人,也要受他攻击,她哪里惹到他了
这人眼中,还有没有一星半点同门之谊了
若不是她百分之一百确定自己没有龙阳之好,这会她都快要怀疑自己上门来找莫安娴是不是跟他抢人来的
被指责太过份的某男,依旧姿态高贵优雅端坐如山,就连那紧抿一线的优美薄唇,也没有丝毫波动的意思。
只那双深邃幽晦的眼眸,抬起,斜斜的冷冷往君莫问一掠
目光瞬间冷厉如电****而去。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此刻的君莫问,无疑已经在他这不含杀气却冰冷狠戾无情的眼刀下成了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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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飞着足以杀人的眼刀,陈芝树仍旧优雅端坐如山,那如画眉目之上仍旧不露半分情绪起伏。
冷淡的眼眸,漠然的唇线,孤清的姿态。不动声色之间,已然将他冰山般决绝高不可攀的疏离表露无遗。
陈芝树冷漠眼神虽然吓人,却吓不退君莫问。
身为他的同门师妹,傲气兼才气的少女,非但没被他冰冷眼神惊退,反而略略抬起下巴一副挑衅姿态盈盈浅笑的款款行来。
还扬起手,含笑高声道,“安娴,我来看你了。”只无人看见,君莫问飞快的颤了颤。
莫安娴很想继续无视这两人眉目间无声的刀光剑影,可君莫问都已经高声唤她了,她自然不好意思再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便合上书籍,抬头看向那一身淡绿衣裙笑得肆意张扬的少女,“既然来了,那就来了。”
听闻如此温和的邀请,陈某人立即不乐意了,不过他风华潋滟的俊脸仍旧纹丝不动的冰冷一片,可眼角眉梢却再度飞出一记比之前森寒凌厉数倍的眼刀。
这念力太强,寒意也太深,即便是艺高人胆大的君莫问君姑娘,都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
而且,为了躲避被他冰冷眼刀追杀,还十分识时务的闪进亭子,一下就闪到了莫安娴身后侧。
陈芝树想要再对她施放那冰冷骇人的眼刀,必须先经过莫安娴。
眉心似是不经意的飞快蹙了蹙,他淡淡看了笑容温软的紫衣少女一眼,眼神泛转着一丝无奈。
躲在莫安娴身后侧的少女见状,不禁得瑟的冲他挑衅的眨了眨眼,随后低头对莫安娴笑道,“安娴,现在我才知道你原来是属火的。”
莫安娴怔了怔,闪着清亮眼睛茫然看她。
对于张小姐这天马行空莫名其妙神来之句,她表示脑子突然短路了。
君莫问眼角抬了抬,往陈某人方向睨了睨,盈盈含笑的月牙眼眸下微微带着两分得意。
“什么我好呀,看来莫问也是属火的”
不然,凭什么君莫问也不怕陈芝树这座令人只敢仰望的大冰山。
陈芝树薄唇紧抿,不过眼角微挑,又一记冰冷无情眼刀如影随形飞向神色挑衅的少女。
君莫问立时觉得浑身生寒,她小心翼翼瞄了眼陈芝树,立时露出怕怕的表情往莫安娴身后躲了躲。同时不忘冲莫安娴挤一抹心虚的苦笑,仿佛在说,瞧清陈了没,谁才真正属火。
她决定了,以后坚决离这冰山殿下远一点。
生命可贵,为了安全,请远离冰山殿下
躲了一会,君莫问心里就开始犯愁了,她今天来是找莫安娴商量事的。可离王殿下这座大冰山矗立在这不走,她一直躲在莫安娴身后也不是个事。
这样,她还怎么跟安娴谈事
想着,这平日傲气得连笑容都流泻万丈自信光芒的少女,第一次有些幽怨的望了望似乎完全一点不知被人嫌弃的离王殿下。
直接或间接请陈芝树走人,君莫问悄悄按了按胸口,原谅她比较珍惜自己生命,真不愿意冒这种险。
没有勇气直面冰山,君莫问决定将目光转向莫安娴。
“安娴,我有件事想跟你谈谈。”君莫问很识相的躲在莫安娴身后侧,还很识相的坐在亭子一侧的石凳上。
莫安娴不必扭头,只需略略侧目,就可看清她表情。
可这会,莫安娴真有些讶异的挑了挑眉。
因为傲气兼才气并且无比自信的君莫问,这会居然冲她露出烦恼无限的眼神,此外,还一个劲的眨眼冲她暗示。
这件事是,并且让人着急。
莫安娴默默想了想,好吧,基于她不乐意在陈芝树与君莫问两人之间当夹心饼,只能默默抬眸,微带恳求的看着陈芝树。
陈芝树迎上她恳求目光,心里立时不悦的哼了哼。
这女人,凭什么君莫问这讨厌的女人一来就赶他走
他在这里都坐了一刻钟,她还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凭什么他要将他的地盘让给君莫问这个令人讨厌的外人
长睫垂下,天然美妙的眉梢掠出一记不满的拒绝。
莫安娴愕了愕,几分无奈的心下冷笑一声。
你们师兄妹爱咋样咋样姑娘我不奉陪。
笑了笑,她抚着衣袖,悠悠然的站了起来,“莫问,我还有事,你们慢慢聊。”
君莫问虽然强装镇定不惧陈芝树那平平淡淡却能杀人于无形的冰冷眼刀,可心头却不怎么争气的哆嗦了一下。
此刻,见莫安娴站起来要丢下她,哪里肯依。
妙目飞快转了转,随即也站起,还故作亲密的上前挽住莫安娴手臂,“我跟他没什么好聊的。”
眼角瞥了瞥那端坐如山的陈某人,眼神泛出丝丝嫌弃,“况且,我来这,是为了看你。”
这不是重复,这是强调。
莫安娴心下暗暗叹口气,只能任由她挽着自己做挡箭牌。
“我要去闺房。”这话,莫安娴是对君莫问说的,视线却淡淡往陈芝树身上飘去。
也就是说,她还是选择留下君莫问而轰走陈芝树。
女儿家的闺房,陈芝树这个外男自然得止步。
陈芝树将杯中清茶慢慢饮尽,才慢条斯理站起来。走之前,冷淡不露情绪的目光先蜻蜓点水般从君莫问脸上掠过,然后在莫安娴娇俏含笑面容上凝了凝,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便默然不语往门口走去。
望着那俊秀颀长的身影消失不见,君莫问才长长呼了口气,“终于走了。”
侧目,含笑揶揄道,“安娴,我发觉果然还是你比较适合。”
比较适合什么
做离王殿下的媳妇
莫安娴佯装恼怒的瞪她一眼,“不,我觉得你更加适合现在追他去。”
敢消遣她
“我错了。”君莫问立时识时务的露出讨好笑容,“安娴千万不要硬起心肠将我赶走。”
她的烦恼还没解决,这样被轰走,她不是亏大了。
莫安娴瞧见这平日傲气冲天的少女居然露出讨好笑容,顿时又是惊奇又是困惑,“看来你还真遇到难事了”
转身又在石桌旁坐了下去,“坐下说,什么疑难事”
说到正经事,君莫问调侃她的轻松心情立时便变得沉甸甸了。
“安娴,真是难事。”君莫问笑容隐去,看着莫安娴,还幽幽的叹息起来,“我三哥他染了寒石散瘾症,我们想尽办法都帮不了他。”
说完,她便眼巴巴满怀期待的看着莫安娴。
连君莫问自己都没有发觉,以前她与莫安娴结交,除了欣赏莫安娴之外,更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
可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莫安娴的心情便变了。虽然仍旧会时不时私下比较一番,可她更多的却是信任莫安娴。
尤其当她遇到难决的事情时,往往第一个想起求助的人便是莫安娴。
果然是遇上疑难事了
莫安娴心中叹息,神色并不见有多惊讶。既然君莫问暗示她赶走陈芝树,她便有预感君莫问要说的事不简单。
“想尽办法都帮不了他”莫安娴眉头紧了紧,“那大夫有什么建议”
君莫问叹气,无奈吐字,“一个字:熬。”
莫安娴看着她眉间烦恼忧色难掩的模样,心下默然。依着君莫问的个性,一定不忍心张广受那等非人苦陈。
这个满身傲气才气自信横溢,表面看起来有颗金刚心的姑娘,实际不过心肠柔软一团的小丫头。
轻轻摇了摇头,莫安娴平静而木然的看着她,“莫问,想要戒掉寒石散瘾症,你觉得我能给出什么好办法”
她是凡人,又不是能够点石成金或吹口气就能让死人复活的神仙。
君莫问是不是将她看得太高了
君莫问见她神色冷静,或者可以说得上冷漠,眼神不由一阵困惑,茫然道,“我也不知道。”
这么说,纯粹是来她这里碰碰运气了。
莫安娴松口气,就怕君莫问对她期望太高。
希望越大,失望就会越大。
她可不是万能的神,能拯救世间万民。
不过,君莫问既然信任她,并且亲自上门求助,她怎么也该试着想想办法尽一尽心意。
沉默半晌,她才缓缓道,“莫问,我问你,除了找大夫帮助他戒掉瘾症之外,你有没有留意过其他事情,比如是谁令他服食的寒石散”
莫安娴顿了顿,眼神微冷,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又道,“或者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不是你们的办法没有用,而是在你们绞尽脑汁千辛万苦帮助他的时候,有人却在暗中坏事”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君莫问倏地大惊,心里一想到这种可能,浑身立时涌出无边的不寒而栗之感来。
莫安娴看着她眼眸惧意渐涌,还不由自主抱了抱发颤双臂。眉头轻蹙,就不由得叹了口气,“莫问,恕我多嘴再问一句,对于王家放在你府上那个探子,你处置了没有”
君莫问不知想到什么,心里惊了惊,看着她,颇有些无奈的苦笑道,“我一直留着她,就想看看她身后藏的到底什么人。”将人安在她府上,到底什么目的。
叹口气,此际她眼中涌满了后悔,“你这么问,是不是怀疑我三哥的事就是她背后搞的鬼”
莫安娴看着这个傲气自信,却又偏偏有点小天真的姑娘,也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呀,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想要摸清安如沁身后有什么人,可以有很多法子,为什么一定要用最下乘的一直将这隐患留在身边呢
君莫问大概也看出了她眼中那无奈又怜悯之意,声音含了几分怏怏道,“我一直留着她,也是可怜她怀了几个月身孕还小产了”
莫安娴扶额,这姑娘,你心肠软也不该是这么软的
莫安娴真恨不得扒开她脑子开开,声音陡然冷了冷,“你应该换个角度来想,她连怀了几个月身孕,为达目的说要弄小产就毫不犹豫的弄小产了,这样的人,你觉得她值得你心软同情吗”
对待自己骨肉尚且能如此狠毒无情痛下狠手,对待别人,就更加不用说了。
君莫问脸色变了变。
莫安娴除了叹气还是叹气,好吧,君莫问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一个从小在深山中学艺长大的姑娘,基本不通人情世故,更不懂人心险恶有时险过天堑,她不该指责这姑娘同情心泛滥的。
若非她有前世凄惨经历,她也不会看透,这世上有些人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当然,你府上也许并不止她一个眼线,所以这事我也说不准。我就是这么一猜测,至于真假,这可得你自己去查实。”
君莫问脸色沉了下来,眉目间无形多了丝冰冷切齿恨意,“大概就是她没错了,之前是我想左了。诚如你所言,一个对自己亲骨肉都能连眼也不眨就下得狠手的人,对别人就更加不在话下了。”
莫安娴默了默,想着她如此肯定,大抵张府其他人确实没有什么可疑吧。
“既然如此,眼下你对她有什么打算”
君莫问掩下眼中怒意,深吸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复又笑道,“先想办法让她自己露出原形来,然后,我觉得最对待她的最好办法就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眯了眯眼眸,天真眼底也流泻出一抹含凉笑意来。
莫安娴赞赏的看她一眼,轻声道,“这倒是个好法子。”
眼珠转了转,少女那双流光溢彩的明眸里竟漾出点点寒意。
她不动声色看着君莫问,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莫问,我觉得有个好办法可以逼你三哥下决心来戒掉瘾症。”
君莫问心头一喜,连忙挑眉亮晶晶的睁大眼睛看着她,“什么好办法”
莫安娴瞥了瞥她,半晌,才不紧不慢轻声吐字,“镜子。”
君莫问怔了怔,有些茫然的看着她,“镜子”
莫安娴点头,含笑不语,不过眼神暗示之意明显。
君莫问定定看着她,半晌,俏脸渐渐有些发白,待恨恨之色褪去,便又慢慢恢复如常。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不但可以逼三哥下决心,说不定还可以用这个逼出她背后搞鬼的人来。
办法是有了,可君莫问仍旧愁容不展的看着莫安娴,目光几次来回辗转,明显欲言又止的模样。
“说吧,还想在我身上打什么主意”
淡淡落下这句,莫安娴就不禁暗中叹息。她似乎,帮君莫问都帮成理所当然了。
难道,自己潜意识里已经有了替某人照顾师妹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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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知道安娴最好了。”
莫安娴掠过她显得谄媚的笑脸,没好气道,“少说这些,直接说重点,”哼了哼,又掠一记似笑非笑眼神过去,“要知道女人总有那么几天耐性不怎么好。”
君莫问心里一惊,真怕莫安娴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当下连忙急急道,“大夫,有了方法,还缺个有本事的大夫。”
依他们家的权势,就是宫里的御医头头也能二话不说请到府里。可君莫问总觉得,那些在官场摸爬滚打的御医太过奸滑,什么都只使三分力气。
真论起来,她倒情愿请外头有真才实干的大夫。
而且,据她所知,莫安娴应该认识那么几个医术了不起的大夫。
不说远的,就说莫府,莫安娴的大嫂纪媛医术就挺不错。
她是不敢奢望再让纪媛到张府助她三哥戒掉寒石散瘾症的了,可莫安娴再给她介绍几个医术好的大夫应该不难吧
莫安娴看着对面眼巴巴眨着黑白分明眼珠满怀期待的少女,真有些怀疑眼前所见的姑娘还是不是在京城里被传为女豪杰的张家小姐。
这可怜乞求的模样,哪里还能看到一分张家小姐傲气才气惊人的影子
心念转了转,她知道药老最近离开了京城,而且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至于怪医,之前张广已经得罪过那古怪老头一次,想让那怪老头再出手替张广医治
几顿饭绝对请不动。
也许放****身上的血,大概能打动那怪老头。
可为了张广那个活该的,放****身上的血她又不是脑子被门夹了,不然怎么可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
就算她与君莫问交情再不错,也不值得她拿命去换张广安好。
迟疑了一下,才道,“这事,我可以试着想想办法,不过先声明,不一定能成。你最好,还是用张家的人脉去请个靠得住的大夫回来。”
君莫问见她没有一口拒绝,心里已经高兴得不行了,“是我得寸进尺令你为难了,能成最好,不成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莫安娴松了口气,见她没有责怪自己不尽心的意思,才轻松的笑了起来,“嗯,眼下天色不早了,我也不留你了,有消息的话我再通知你。”
君莫问抬头望了望天,这个时候她确实不宜再在莫府逗留下去,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了君莫问,莫安娴沉吟片刻,就去找了纪媛。
莫少轩没有回来,她过去的时候,纪媛正好在院子里修剪花草。
“大嫂,正忙着呢。”
莫安娴走过去,望着在纪媛巧手下修剪得十分雅致的香椿树,当下忍不住赞道,“大嫂这双手就是灵巧,瞧将这树修剪得枝态娇而不媚,实在好看极了。”
说着,有些泄气的皱了皱鼻子,“像我这粗手笨脚的,只好种养几棵无需花心思护理的枫树了。”
纪媛没有停下手里修剪工作,只略略诧异的扭头打量了她一眼,“安娴的本事,我们没有不知道的。”
“大嫂也就这么点本事,瞧你夸得天花乱坠的。”纪媛摇了摇头,唇畔漾一抹浅笑,“有什么事就说吧。”
她实在不习惯被这个小姑称赞。
她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陈,可不敢在这个小姑面前妄自称大。
少女忍不住调皮的眨了眨眼,吃吃的轻笑出声,直到看见纪媛茫然无措,才道,“瞧大嫂说的,我这哪是夸,我是实话实说。”
纪媛只是含笑看她,也不说话了。
跟这个小姑比伶牙俐齿她可没有自讨苦吃的爱好。
莫安娴眼角往院子四下掠了掠,见丫环们都远远守着,并没有人鬼祟摸过来偷听她们姑嫂谈话。
这才轻声道,“大嫂喜爱医术,不知可曾研究过寒石散”
“寒石散”听闻这名称,纪媛心头便紧了紧,“安娴怎么突然打听这个”
心中一激灵,纪媛紧张的脱口道,“难道有人”
莫安娴点了点头,眉宇隐约露了点凝重,叹了口气才道,“是莫问的三哥,据大夫诊断,已经成瘾一段时间了,不过如今才发觉。想要戒掉这要命的东西,却折腾来折腾去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
听闻张广这个人,纪媛眉头便不自觉的皱了皱,如果可以,她真是一辈子都不想再跟这个人打交道。
可寒石散瘾症。
这对一个醉心医术的人来说,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实践机会。
想了想,纪媛才淡淡道,“这害人的东西,我以前也研究过一段时间,法子不是没有,就是从来没有实践过,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莫安娴笑了笑,眼带喜色看着她,“既然是大嫂潜心研究过的东西,那一定是好的。”
纪媛嗔怪的看她一眼,“让外人听见,不知该怎么取笑我们姑嫂两人自吹自擂了。”
“管他呢,嘴巴长别人身上,要怎么说我们管不着,只要我知道大嫂的本事就行。”莫安娴神情欢喜,不过看着纪媛冷清含笑的模样,还是迟疑了一下下,“若是让大嫂你将这法子传授他人,大嫂会不会不乐意”
不怪莫安娴问得如此直接,而是在有些事情上,她觉得还是最好直接问清陈。
因为纪媛是她欣赏的女子,现在更是她的亲人,她不希望一家人还要心里隔着层层迷雾。更不希望因为外人,而弄得家人离心。
若是纪媛介意,她是不会强逼纪媛做不愿意的事的。
“说实话,”纪媛瞥她一眼,神色复杂,“有点介意。”
少女“哦”了一声,点头表示理解,她就喜欢这样,她的亲人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出来。
“毕竟那是我研究很长时间才得出的法子,连自己都没有实践过就白白传授他人,心里总有些忐忑不甘。”
忐忑,万一施用过程出了差错,那她就罪过了。
不甘,是自己花费不少心血才研究出来的成果,自己没有享受这果实带来的个中滋味,反而送给了别人。
莫安娴怔了怔,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她,“大嫂的意思是想亲自实践以前研究出来的方法”
纪媛淡淡一笑,“确实挺想的。”
莫安娴秀眉蹙起,犹豫了一下,才道,“可是大哥若知道是给张广治病的话,大概不会同意大嫂你亲自出面的。”
这也是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请纪媛出面替张广医治的原因。
面对张广,她们莫府上下就没有几人不存着心结的。
说实话,若不是看在因为君莫问的情份上,不是因为不欲与张家结怨的基础上,她才懒得搭理张广那头缺根筋的犟驴。
想想这段日子以来,他们都因为张广受了多少罪,便可想而知自己哥哥听说这事,一定会阻止大嫂了。
纪媛也沉默下来,说实话,张广不仅是莫少轩的心结,也是她的心结。
可她想着,若不能坦然面对过去,不能平常心面对张广,这心结就会一直暗中存在他们心里。
与其一直逃避做出表面伤好的假像,还不如勇敢自揭伤疤一回。
“我知道短时间他肯定不会同意的,”纪媛眸色暗了暗,轻轻叹息一声,“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请安娴你替我一起瞒着他。”
莫安娴心头猛地一跳,“这么说,大嫂已经决定了”
决定,真的亲自前往张府替张广看病
纪媛不偏不倚迎着她探究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神情却再确定无疑,“决定了。”
“一起瞒着哥哥”少女苦笑,“好吧,那就一起瞒着吧。”
这个时候,她就算不答应纪媛也不行了。
因为纪媛已经知道这事,并且打定主意要将自己昔日研究实践在张广这个病患身上,她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纪媛对医术的热爱,说起来,简直跟怪医那怪老头有得一拼。
纪媛见她应承下来,遂欢喜的弯了弯嘴角,露出浅淡笑意来。
莫安娴也笑了笑,可看着她欢喜带着斗志的眸色,心底却莫名隐隐不安。
希望,事情能够顺顺利利吧。
再说君莫问火急火燎的离开莫府,就催促车夫赶紧回去。
车夫自然不敢怠慢,只能拼了老命,将马车有多快赶多快。
然而,人生往往都是乐极便生悲。
只听得前头突然发出“轰”一声响,正在飞奔中的马车便忽然有一个轮子“呼”的脱飞出去。
马车速度很快,一个轮子突然脱飞出去,可不仅仅只是让君莫问受惊吓一下如此简单。
若她不会武功,若是她反应不够快,除了受惊吓,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直接就能令她受不轻的伤。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结果,最糟糕的是,突然脱飞出去的轮子,是以无比快速的速度惯性转动着往后掠。
道路正中当然没什么人,可两旁有不少行人啊。
别说君莫问见不得无辜路人在轮子下伤亡,就是她有这冷酷心肠,她也不能对这事漠然视之。
因为她坐的马车,可是明晃晃打了张家标志。
若无辜路人因为这马车遭了横祸,不求心安只求张家清白名声,她也不能不出手去追回轮子。
也就是在马车突然发出“轰”一声响的时候,她在马车里被惯性一摔,额头被撞得疼了疼,小腿也被撞了一下,估计这么一撞肯定淤青了一块,可她没有时间可以犹豫。
牙根一咬,她当机立断的起身,随即飞也似的扯掉帘子掠出去。
幸好她判断准确又行动及时,这一飞掠,堪堪赶在那飞速的轮子砸中一个小孩前将它逼停下来。
路人皆被这天外来物吓得直接呆滞了,直至那孩子受惊得大哭了起来,孩子的母亲才回过神,将孩子护在怀里,对君莫问连连感激道,“谢谢姑娘,谢谢姑娘。”
这道谢,君莫问受之有愧,当下摆了摆手,确定那孩子只是受惊才放下心来。
含笑点了点头,身形一闪,便隐在了人海里。
马车坏了,想要回去,还得暂时等一等,起码得等车夫重新雇一辆车来。
想到马车,君莫问心头疑惑顿起。
待她亲自来到马车前检查的时候,才发现确实是被人为的动手脚做过破坏。
“这马车从府里出来一路都是好好的,偏偏从莫府出来就遇上这事。”脑中灵光一闪,莫名其妙的闪过一张风华潋滟却冰冷不带一丝温度的俊脸,心中一激灵,将前后因果一串连。君莫问顿时气得咬牙切齿,“陈芝树,这帐我记下了。”
幸好今天没酿成大祸,不然她非到离王府跟他打上一架不可
君莫问心下恨恨,在原地等车夫重新雇一辆车来的时候,眼睛无意一掠,却意外掠见对面一间首饰铺前正有道熟悉的身影走去。
身形立时僵住,连眼睛都倏地瞪直了。
“竟然是他”
是他不奇怪,可他身边那一群穿红戴绿的是怎么回事
君莫问弯弯如新月牙的眼眸里霎时涌出淡淡恼怒,与她自己也没发觉的酸意。银牙一咬,她不由自主的往对面迈步。
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冲动之下做了什么,她已经俏生生站在了首饰铺门前。
“张小姐”低沉慵懒的声音虽流露出淡淡惊讶,那散漫的语调含着微微笑意,“真是巧。”
少女掩下过快的心跳,慢慢转身,目光慢慢凝住近距离的清隽面容,眼中透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夏公子确实挺巧的。”
这话说得轻淡,仿佛还透着无形疏离。不过夏星沉含笑看了看少女,眼中似有疑惑一闪而过。
他没有得罪过这位小姐吧怎么她的语气听起来有股咬牙切齿的恼恨
君莫问客气的冲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身步入首饰店。
“夏公子,我们也进去吧”看见夏星沉在门外沉吟,与他同来的一个漂亮姑娘看着里面魅光闪闪的首饰,忍不住轻声催促起来。
夏星沉笑了笑,十分谦和的往旁边让了让,然后对着一众姑娘比出请的手势,“各位,请。”
站在柜台前佯装专注,实则心不在焉挑选着首饰的君莫问,看见他无比温和体贴的照顾一众姑娘进入店内,一双不时悄然掠去的美眸里,隐隐的快要冒出掩不下的怒火来。
好个风流右相,若不是今日无意撞见,她都忘了京城中人对这混蛋的评价。
果然风流得很,偎红依绿的,好不春风得意
与夏星沉同来的似乎有五六个姑娘,大概来之前早就已经说好由夏星沉付帐,所以这会这群姑娘一进入店内,立时欣喜的往柜台这边一拥而来。
有姑娘迫不及待往柜台下指指点点,“伙计,我要这对翡翠耳坠,还有那个祖母绿手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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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一姑娘也不甘落后的指了过去,“伙计伙计,给我拿那套头饰出来看看。”
“我要看那支缠花金边珠钗”
“给我拿那幅赤金凤尾玛瑙流苏,还有”
众位姑娘七嘴八舌的将伙计指使得团团转,瞧她们争先恐后的模样,大概真怕慢手的话好东西都被别人挑走了一样。
夏星沉看了看她们,便笑眯眯道,“各位姑娘别着急,慢慢挑,一定要挑到自己喜欢的。”
说完,他就好整以暇的站到一侧,十分有耐性的等着她们。
因为这群姑娘叽叽喳喳的挤在柜台边,而君莫问本来也无意来这买首饰,见状,便悄然退了出来。
不过她打量一眼颇有君子之风在一旁等候的右相大人,心里便似有股无名火一直蹭蹭的往上冒,任凭她怎么努力压制也压制不住。
低低哼了哼,少女下巴微挑,斜着眼角似笑非笑的睨向他。当夏星沉转目往她看来,才云淡风轻的口吻,不以为然道,“久闻夏公子风流成性,如今一见,果然名符其实。”
“夏公子如此好闲情逸致在这陪众美挑首饰,也难怪那位冰山的性子也能抱得美人归了。”
心中一动,夏星沉嘴角那抹自成风流的文雅笑意似是深了几分,“哦,看来张小姐与夏某同是天涯沦落人了”
他这模样看似文雅温和,那语气听起来也绝对没有取笑意味。可这话落在君莫问耳中,就觉得格外不是滋味。
她哼了哼,姣姣如月面容流漾起一抹明媚浅笑,“谁跟你一路人”
“一个色胚,难怪安娴会喜欢师兄而舍弃他了。”
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牙在唇边喃喃低语,可禁不住人家右相大人耳朵尖呀,自然一字不落的全听进了耳朵里。
好吧,其实君莫问就是故意让他听到的。
骂人兼幸灾乐祸的话,若不能让那被骂的听到,那她骂来还有什么意思
眉毛不着痕迹挑了挑,夏星沉依旧含笑看着她,甚至语调也是一贯的慵懒漫不经心,“张小姐来这首饰店,似乎不是为了买首饰”
倒像是专门为了针对他而来。
虽然后面一句夏星沉没有实际宣之于口,可他那亮光闪烁的眼睛,实在十分浅白的将这意思表露了出来。
君莫问立时觉得俏脸一阵发热,似有种被人窥透心事的窘迫,不由自主的眼神一闪,视线下意识便往旁边偏了偏。
虽然她无意识的一系列小动作已经将她的心虚表露无遗,不过面上却绝对不会承认,甚至还含了丝恼怒飞快瞪了他一眼,几乎咬牙切齿般赌气的口吻道,“谁说我不是来买首饰”
眼角一掠,见站在柜台前那几位姑娘这时挑着自己喜爱的东西,正挑得兴高采烈
君莫问含怒带怨的嗔瞪夏星沉一眼,脑子一发热,忽地疾步走过去。
在柜台前一站,几乎连看也没有看摆在柜台上的首饰,直接袖手一抬,纤纤玉指抬起,一溜的迅速指过去,然后傲然道,“这些,所有这些,统统给我包起来。”
伙计呆住了,看着财大气粗的君莫问,眼神凌乱。
而那些姑娘们则完全被她神来之手弄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也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事。
“这位姑、姑娘,请问你真的全要了这些首饰吗”伙计回过神来,眉开眼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看他的神情大概还是晕乎乎被天上掉馅饼砸中不敢相信的傻样。
君莫问连眼角都不抬一下,直接下巴点了点,淡然道,“全要了。”
伙计立马手脚利落的将柜台上的首饰收拾起来,“姑娘你等着,我马上给你收拾好。”
眼前光泽闪闪的首饰一下被收起大半,那群呆滞了半天的姑娘这才反应过来。
当即一个个拽住伙计不忿了,“放下放下,这些是我们先看中的,她要买让她自己另外再挑”
“就是,”有个姑娘不忿气,眼角不动声色打量了君莫问一番,“瞧这身打扮,也不过跟我们差不多而已,伙计可不要被某些人骗了。”
旁边另一姑娘立时掩嘴嗤声轻笑起来,“对呀对呀,这年头,打肿脸充胖子的多了去,伙计你可一定要擦亮双眼。”
伙计当然比这群姑娘有眼色多了,就瞧刚才人家姑娘敢傲慢不屑的语气与那位贵公子说话,就知道这位姑娘一定非富即贵。
不过,猜测归猜测。
伙计收拾的动作没有停下,倒是速度慢了些。他看着君莫问,馅笑道,“不知这位姑娘是付现银还是”
对上伙计隐含质疑的眼神,君莫问俏脸莫名红了红。
糟了,刚才真不该逞一时意气夸海口的
角度问题,伙计倒是没看到君莫问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尴尬,可站在她对面的夏星沉看到了,还看得清清陈陈。
眉心轻轻跳了跳,夏星沉往她脸上投了瞥意味深长的目光。
如果他对这位张小姐坐视不理的话,安娴知道了,会不会认为他轻慢她的朋友甚至不够重视她
依那姑娘护短又小心眼的个性,一定会在心里暗暗记他一笔的。
罢了,今日他就做一回土财主了。
眸光微闪,漂亮眼睛那魅惑眼神里勉强流露了两分为她解困的善意。
他无声在说:“张小姐,银子我替你付可好”
君莫问对上他眼神,竟然奇异的看懂了他眼中含意,心中不由得微微生出欢喜。
可是,这欢喜还未蔓延开来,再撞上他礼貌客气却也暗藏疏远意味的微微笑意,她便忽地记起了刚才他望来的第一眼。
那看似明显温和暗中却透着漠然的神色,根本不想管她的。第二眼再望过来,却迅速改变了主意。便是这眨眼之间的事,她竟然也没有错过他刚才眸光一闪所划过的淡淡温柔。
笑容僵住,心,没来由的微微生疼。
原来他不忍见她尴尬难堪,完全是看在另外一个人的面子上。
眉头轻蹙,她下意识避开夏星沉投来的询问眼神。
可话已经放出去,她该怎么办
君莫问又懊恼又着急又莫名其妙要与夏星沉赌气的时候,脑子还在一刻不停的飞快转动着。
想了一会,蓦然惊喜的记起来了。
她的婢女替她梳发的时候曾笑道,“小姐整天习惯一个人出门,却没有养成带银子的习惯,若是哪天突然有急事需要银子可怎么办”
记得,当时她便随手将一支空心的珠钗递到婢女手里,笑道,“这还不简单,你随便在里面塞张银票,到时往我头上一插,这银子不就整天跟着我随身跑了。”
那珠钗,君莫问僵掉的嘴角渐渐软化下来。
那藏有银票的珠钗,此刻正在她头上呢。
她记得,当时婢女往里面塞的可是张大额银票。眼角不着痕迹往柜台那边的首饰扫了过去,心下暗暗估算了一下,总算悄悄松了口气。
有这张银票,买下这些东西那绝对绰绰有余。
总算没丢脸丢到家。
夏星沉看着她又是沉脸又是皱眉又是撇嘴的,正暗中猜测着她这神色变幻不停是什么意思呢,忽然就见她露出惊喜不已的笑容来。
刚刚偶然一露的惶惶尴尬就似无痕清风一般,吹过便无影无踪。
眼下的君莫问,又恢复了往常傲然自信横溢的模样。
夏星沉不由得暗下啧啧称奇,难道这张小姐还能眨眼间变出银子来
君莫问眼角掠他一下,抬手取下发间一支珠钗,别人还未看清她的动作,她又将那支珠钗插回乌发里去了。
“伙计,这些首饰一共多少银子”
她问得淡然,举步行去的时候,神态举止端的优雅从容贵气逼人。
伙计盯着这仿佛突然变得光芒万丈的从容少女,飞快报了个数字,心里却在转着念头在想这到底谁家姑娘。
瞧这气质这举止,分明是家世良好的名门闺秀。尤其是她眉宇间那淡淡傲然却不令人觉得咄咄不喜的自信,还有那盈盈含笑眉眼间仿似天成的英气。
想起英气这个词,伙计蓦地瞪圆了眼珠。
他终于想起京城里,有位令人仰莫的巾帼英雄。
君莫问没有理会他惊讶之后又激动狂喜的复杂神情,缓步行至柜台前,便将手里银票递了过去。
“结帐吧。”
那张面额一万的银票轻飘飘的递到伙计手里,站在柜台前那几位姑娘顿时眼冒精光了。
再看君莫问的眼神,那神色还真叫一个复杂。
羡莫妒忌恨,什么都有啊
至于酸溜溜的语气再低声对她指点什么,君莫问这会完全没有心思再理会。
今天这闹剧,完全是她一时冲动了。
而那个令她失去理智做出如此冲动之举的罪魁祸首,眼角若无其事掠了下那靛蓝身影,仍旧一副慵懒风流的姿态悠然含笑站在一旁。
君莫问忍不住用力磨了磨牙,心中暗骂,“色胚”
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群姑娘看不停,连眼都不带眨一下。回头她要告诉莫安娴,一定要离这色胚右相远点。
“姑娘,这是你的首饰,这是你的银票。”就在君莫问俏脸含笑,暗下气哼哼打量夏星沉并暗骂数遍的时候,伙计已经手脚麻利的将首饰与银票都弄好了。
夏星沉一副温和好亲近模样,勾着微微笑意看了看她,才将目光转向那群姑娘,“各位美人都选好了吧”
这是表示,他这冤大头准备付银子结帐了。
听闻这话,众位姑娘立时纷纷应道,“选好了选好了。”
付了银子,一众姑娘簇拥着风流文雅的右相大人,众星捧月一般往外走。
君莫问看着那在美人堆里面慵懒含笑的男子,心里就气得牙痒痒。接过伙计包装好的首饰,不屑的哼了哼,随后便抢先一步往门口走去。
夏星沉看见君莫问一身怒气冲天的模样,心里只觉愕然。当然,依他与君莫问的交情,自然不会这时候上前自讨没趣,更何况,他身边这会还围着一群如花美人。就是他想撇开,也未必能顷刻撇开。
不过,看着有意无意走在他前面的少女,夏星沉眸光几不可见的闪了闪。
出了门口,那几位姑娘似是不经意的将他围在中间,如果君莫问不是正正挡在他前面。
夏星沉若有所思的睨了眼对面,正想着如何不着痕迹提醒一下君莫问。然而就在这时,他身后一个姑娘似乎抬手压了压鬓边,一道不起眼的寒光忽然便凌厉无匹的从对面直直****而来。
夏星沉前后左右都有人,但这些都是身材娇小的姑娘,他站在中间反而鹤立鸡群般显眼。
而这寒光厉射的对象,很显然是他这只鸡群中的鹤。
寒光掠过的瞬间,他眼神飞快闪了闪。
当然,依夏星沉的身手,完全可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闪避过去,但是,挡在他前面的君莫问心不在焉,甚至危机逼到近前,才乍然惊觉。
其他人的死活,夏星沉可以不管。
君莫问的安危,他却不能不顾。而且,今天这局本来就是针对他的,君莫问如果出事。
念头转过的瞬间,正正从对面****而来的冷箭也急速而至。
而且,那看起来只是一点的寒光冷箭,其实是一排线状接连射过来的。
“小心”一声轻喝,夏星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把以玉为骨的折扇。
扇子唰的一声打开,往前一挑一伸,将那一排急骤要命的冷箭兜住。
君莫问反应过来,眉眼一凝,随即飞身往对面大树掠去。刚才那一线寒光,就是从棵大树发出的。
不管藏头露尾的家伙今天要杀的对象是谁,今天惹到她了,她绝不让这家伙好过。
君莫问本来就满肚子火气,白花一笔银子不说,出门还遇上放冷箭的。这会她冷笑一声,娇俏身影平地飞掠而起,就如一道精美彩虹一样直飞对面。
跟在夏星沉周围那群姑娘直接被这意外惊得傻眼了,只夏星沉在望见君莫问冲动掠去对面的时候,眉梢有阴森之色闪过,嘴角那淡淡笑意勾出一缕无奈。
是不是跟莫家那姑娘接触多了,这张小姐也近墨者黑,多了几分有仇必报的决绝
这张小姐要报仇有的是机会,可今天这样却非坏了他的事不可
无奈归无奈,夏星沉也几乎同时的追着君莫问往对面飞掠而去。他会武功的事,早就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所以这会他也顾不得再掩饰了。
“藏头露尾的小人,给我出来”
君莫问寒着脸,杀气腾腾的往大树茂密枝叶处推出双掌。不是她没带兵器出门,而是她用的长剑留在了马车上。
一声不重的冷哼飘出来,那冰冷不屑的森寒口吻,就似从阿鼻地狱幽旋了层层阴暗才冒出来一样。
光是听闻这声音,就让人徒生不寒而栗之感。
君莫问皱眉,心里冒火,警惕并没有放松,不过她身形也没有慢下来,就是那挟着凌厉劲道的双掌也依然往前推。
就在这时,那枝叶浓密的树梢上,忽然射出漫天牛毛细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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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莫问心头又惊又怒,并不是惧怕这些密密麻麻的细针,而是因为这漫天逼来的针网,那细小针头却闪烁着令人胆颤心惊的寒芒。
“暗箭伤人,竟然还淬了剧毒,卑鄙无耻。”
清叱一声,双掌改为大袖挥舞。
君莫问的武功自然了得,只不过那漫天射来的牛毛细针又急又骤,她这样飞掠半空仅凭肉掌挥开,自然吃亏。
夏星沉靠近过来,神色复杂的瞥了她一眼,不动声色超过她一步,迎着那漫天针芒逼了过去。
君莫问见他有意无意将她护在身后,心中恼火不知不觉悄然淡了些,然而,就在此时,有几不可闻的轻微呼啸自他们身后破空而来。
目标很明确,显然是直逼夏星沉后心。
抱歉,头痛更新晚了。
前面是漫天淬毒的密密针芒,身后无声无息奔来的也不知是什么要命暗器。
夏星沉在潇洒挥落牛毛细针的同时,自然也警惕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这要命的细微响声当然没有逃过他耳朵。
这会他若是侧身往旁边避一避的话,倒是可以同时应付前后夹击。可是,他若避开,在他身后的君莫问便首当其冲再次置身在更危险境地。
眉头轻蹙,心念闪过当下有了计较。
然而,他有这心思与打算,却不能第一时间与君莫问互通声气。因为时间上来不及,而君莫问与他从来就没有心意相通一说。
夏星沉侧身相避的时候,君莫问几乎也同时做出近似的动作,两边要命的泛着幽芒的暗器已然前后夹击而至。
“哧”的一声,是利器划破皮肉的声响。
两人同时侧身相避的时候,原本都想着护住对方,却因为时间与动作皆一致,反而误事。
眼看君莫问就要被身后****而来的冷箭所伤,电光火石之机,夏星沉眸光一冷,出招不及的情况下,只能错位以血肉之躯迎上去,当然,他这一迎只为赢得一线生机。
声响十分轻微,以至在风声呜呜回旋的大树附近,君莫问根本没有留意到这声音。
不过夏星沉在手臂被淬毒的针芒所伤时,几乎同时将功力提至最高,漂亮眼眸里狠戾之色一闪而过,那漫天针芒便突然全部改了方向反朝树梢逼去。
“啊”一声短促惨叫之后,有道人影惊惶自大树跃下,几个起伏间便利用地形优势隐藏得不见踪影。
君莫问倒是想追过去,可她身形才一动,随即又滞了一下。因为眼角似乎掠见夏星沉似乎晃了晃,心中一紧,再转目去望,那人影已然不见了踪影。
眸光微冷,只得悻悻落地。
“你没事吧”心里恼归恼,瞧着夏星沉似乎隐约有些不对劲的模样,她还是忍不住关心的询问起来。
“我能有什么事”夏星沉在她身旁站好,手中折扇摇了摇,依旧一副风流慵懒模样,笑道,“张小姐多虑了。”
“真没事”也不知觉得哪里不对,看着旁边仍旧微微含笑一副恣意风流模样的男子,君莫问目光狐疑,“我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谢张小姐关心。”夏星沉看似温和,实则并不怎么客气的打断她,“那边的人是寻你的吧”他手指抬起,往不远处四处张望的车夫点了点。
君莫问望过去,自然认得那是她家中车夫,正想点头,又听得他低沉极富磁性的声音淡淡道,“她们也寻过来了。”
原本还担心刚才夏星沉有没有受伤,眼下见他一副死性不改爱美如命的风流模样,好不容易平息下去的种种难明怒火立时又刷的一声冒了上来。
尤其,当她看见他唇角勾着微微笑意,一副沉醉享受的目光打量着从首饰店奔来的一众姑娘时,心中莫名怒火更在瞬间达到最盛的顶点。
她眯了眯眼,冷笑一声,一甩袖子,立时毫不犹豫的转身往对面首饰店而去。
当然不是去拦那些赶过来关怀右相大人的美人们,而是去拿回她刚才随手扔回首饰店里那堆首饰。
花了银子买下的东西,就算不喜欢,她也不会随便浪费。
既然他喜欢醉卧万花中,就算被人莫名其妙暗杀至死,那也是死得其所的风流鬼,她吃饱了撑着才会跑来管他。
夏星沉不是没看见君莫问气哼哼恼怒不已的模样,可他实在不明白这位张家小姐恼什么,更不明白她莫名其妙闹脾气跟他有什么关系。
目光收回,在那几位姑娘赶过来之前,他不着痕迹的抚了抚左手臂。
君莫问回到张府,立时就将那堆白花她不少银子的首饰一股脑的赏给了下人,甚至因为心里恼火,连晚饭也不吃了。
独自坐在花厅里琢磨半晌,沉淀在眉目的冷凝才渐渐淡下去。
“柳依,”她抬头,看着在高脚花藤架旁垂首静立的婢女,淡淡道,“明天出府给我办件事。”
婢女有些诧异的上前来,“小姐有何吩咐”
君莫问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婢女顺从的靠近两步,听着她低声耳语,眼睛渐渐瞪圆了。
安如沁住在偏院,因她在府中地位低微,平素并没有人到她的院子来。
而君莫问自从知道她是王家放进来的眼线之后,就对府中一些阵法悄悄做了改动。
所以若无默许,安如沁根本靠近不了其他院子。
正因如此,她能收到的消息基本都是君莫问愿意并且想让她知道的消息。
而君莫问不愿意让她知道的,她就是削尖脑袋再小心翼翼去打听也没有用。
君莫问在排兵布阵方面表现出来的卓越才能,绝非安如沁可以挑战的。
因而张广发病并被确诊是染了寒石散瘾症这事,到目前为止,她仍旧一无所知。
不过,安如沁是个十分小心谨慎的人,没有收到张广的消息,便也没有试图轻举妄动。
三天后,在君莫问的院子里,婢女忆微轻轻走进花厅,朝正坐在窗边看书的少女禀道,“小姐,事情已经办妥,不出意外的话,再过一个时辰她就该发作了。”
君莫问笑了笑,“好,就等一个时辰后再看成果。”她眨眼,浓睫如羽下,流泻出一线轻蔑。
安如沁再小心谨慎又如何
安如沁有办法引诱暗害她三哥,她难道就没办法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警惕防备
若不是留着这个女人还有用,她真想让忆微直接灌那女人一包砒霜。
婢女忆微恭敬的福了福身,又轻轻退了出去。
君莫问眼睛抬了抬,看了眼走路轻若无声的婢女,眼神赞许。
忆微这丫头的武功是她亲授,这丫头果然是个天赋高的,不出两三年时间,内息就已经练到收放自如的地步了,真是不错。
婢女身影远去,她复又将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心里有淡淡成就感浮起,也算冲淡了她对安如沁的恼恨。
一个时辰后,忆微再次悄无声息的来到花厅。
君莫问手里已经换了另外一本书,听着婢女隐藏气息下略有些加快的心跳,她抬起笑意盈漾的眼眸,“成了”
“是的,小姐,”忆微嘴角微微翘起,声音却无比恭敬,“奴婢一直隐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她发怒发狂时的丑态。”
君莫问感兴趣的笑道,“如何”
对上她盈转着自信光芒的眼睛,婢女莫名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暗中跟三公子发病作比较。
迟疑了一下,婢女才答道,“按照小姐吩咐,奴婢这几天暗中给她加的份量十足,所以第一回发作,就已经眼泪鼻涕都涌了出来。”
若不是顾忌这事太过重大,安如沁熬着痛苦先拿了根木头咬在嘴里的话,只怕发作的时候连舌头都要咬断了。
君莫问微微笑了笑,眉梢却淌出了一抹森凉,才慢慢道,“很好,要的就是这效果。”
安如沁加在她三哥身上的痛苦,她看在安如沁同为女人份上,只暂时回报三倍好了。
若是安如沁不懂得珍惜,非要将她心中最后一点怜悯也磨光的话,她到时不介意再给安如沁来次大的。
“好好安排,务必要确保十二个时辰都有人监视到安如沁的一举一动。”
她就不信,更深的瘾症发作过一次两次之后,安如沁还能熬得住。
婢女立时恭谨应声,“是,小姐。”
可惜,监视了两天,除了确定安如沁已经严重上瘾,并且在短短两天就发作了两回之外,君莫问的监视根本没有丝毫收获。
“倒是个能熬的,”君莫问冷笑一声,“继续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继续监视。”
若是安如沁最后真有熬到痛死也不愿暴露背后那人的忠诚,到时她倒是可以考虑给安如沁一个痛快。
不过,安如沁还没熬到下一次瘾症发作,纪媛就亲自来到了张府。
当然,纪媛来张府替张广看病的事,是属于秘密。
莫安娴自然提前跟君莫问商量过,才让纪媛悄悄过去的。
“纪大夫,”君莫问看着眼前神情冷清恬淡的女子,歉然的笑了笑,“他就在最里头的院子,委屈纪大夫再多走几步。”
纪媛看了看亲自为她引路的少女,只点了点头,“无妨,请张小姐带路吧。”
关着张广那个空院子,这会除了张广外,还多了一个人。
确切来说,是多了一个女人。
纪媛到了那个空院子,并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张广,而是在君莫问的引领下,先去了关着安如沁的房间。
看着委顿在地的狼狈女子,纪媛眼中并没有泛起什么不该有的情绪,只淡淡道,“下面我要先刺激她发作,若是张小姐不喜欢看见这样的情景的话,就暂请张小姐离开一下,将你身边那位忆微姑娘留下即可。”
纪媛虽然只是大夫,不过她这一路走来,自然也从忆微轻盈的步伐里看出这是个习武的婢女。
之所以要留下这个婢女,自然是待会她要做的事,需要会武的人帮忙了。
君莫问凝眉想了一下,却摇头拒绝她的好意,反而淡淡道,“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如果纪大夫已经准备好的话,那就请开始吧。”
纪媛略觉讶异的看了她一眼,却随即默然点了点头,不再作声。
而将目光再度转向精神萎靡不振的安如沁,打量了一下,就拿了银针出来。
君莫问愕了愕,“纪大夫要不要我先让人拿绳子绑住她”
要知道瘾症发作的时候,非但人会神智不清,就是力气也会比正常的时候大出数倍,君莫问她这是担心纪媛在试验过程中,万一不小心被安如沁伤害。
纪媛摇了摇头,“不必,这里不是还有张小姐你在吗”
有个武功不错的人在旁边看着,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让安如沁伤害到她的,不是吗
在走向安如沁之前,纪媛默了默,又道,“其余的事情,张小姐都安排好了吧”
纪媛这么问,也不是不放心君莫问办事,只是出于谨慎再提醒一遍。
见君莫问点了点头,她便不再言语,而拿着银针继续走向安如沁。
纪媛施针的手法行云流水般娴熟自如,一会之后,她便收起银针站到一旁观察安如沁。
大约过了一盏茶功夫,原本安静萎靡的安如沁,忽然面色一白,就见她无比痛苦的捧头撞脑,又是凄厉的嗷嗷大叫又是眼泪鼻涕横流糊了一脸的打滚跪地哀求。
总之,即使是早有心里准备的君莫问,这会看见她的凄惨丑态,眉头都禁不住慢慢拧了起来。
听着这空荡荡屋子里呜呜咽咽的声音,再看着安如沁那丑态毕露的样子,君莫问头皮也隐隐发麻了。
纪媛却一脸木然的站在旁边,一直仔细观察着安如沁各种变化。
因为忆微在旁边护着,所以纪媛也不担心安如沁会突然发疯冲过去对她不利。
大约过了半个多时辰,安如沁各种颠狂病症才渐渐弱了下去。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纪媛收拾好银针,淡淡睨了眼如大病过后虚弱如死的安如沁,淡淡道,“我明天这个时辰再过来。”
君莫问朝忆微使了个眼色,然后便亲自送纪媛出去。
当然,纪媛并不是立刻就离开张府,而是在君莫问的引领下,悄悄绕到了张广所在屋子的窗户外。
她们今天做的一切,就是要让张广以安如沁为镜,这会安如沁发作完毕,她们怎么也得暗中观察一下张广的反应才行。
为免张广察觉到被人偷窥,君莫问带着纪媛在附近一棵大树后远远的隐了身形。
透过半敞的窗户,可以望见张广侧脸。
轮廓自然是英俊的,不过因为这些日子种种挫折,这会张广的侧脸已然浮了淡淡郁暗灰青色。
跟之前意气风发的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除了脸色郁郁泛暗之外,他随意搭在柱子上的手背,青筋突起。
暴躁狂郁阴暗灰败,这是纪媛远远望见他侧面时心里慢慢浮上的感觉。当然,依着纪媛眼下的位置,自然看不到张广眼神。
可是,她可以感觉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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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屋子里头困着的,张广给人的感觉除了灰心绝望颓废之外,还有极力掩饰的惊惶不安。
唇角微微勾了勾,她冲君莫问眨了眨眼,然后两人便悄无声息的转身走了出去。
直至远离了张广所在的院子,君莫问才憋不住问道,“纪大夫,如何”
纪媛也不卖关子,看着她便道,“刚才三公子的情形,你也看到了,不如张小姐先说说刚才的感觉”
比起纪媛这个外人,自然是君莫问对张广更为熟悉,所以张广身上发生什么变化的话,理所当然是君莫问更加了解。
君莫问垂眸看着脚下排列整齐的小白石,沉默了一会,才道,“三哥他似乎很震惊还很害怕”
纪媛却笑了笑,“还知道害怕,就好。”
君莫问抬头,看着眼前冷清女子唇畔那微微凝起的笑意,神色困惑,“就好”
纪媛只是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便道,“嗯,今天就这样,我明天继续过来。”
想要帮助张广戒掉瘾症,不仅仅要从外面,还要同时从张广的内心开始攻坚。
待君莫问想起安如沁的“镜子”作用,弯如新月的眼睛也多了淡淡的若有所思。
“但愿,这法子真能凑效。”
次日纪媛如期而至,同样也没有去见张广,而是继续拿银针折磨安如沁。
待安如沁发作得最痛苦的时候,纪媛才道,“行了,就是现在,将那碗汤药给她灌下去。”
虽然君莫问让人依足纪媛吩咐将需要的一切都准备好,不过纪媛这汤药到底有什么妙用她却不知道。
“纪大夫,这汤药”看着被强行灌了药没多久就不怎么闹腾的安如沁,君莫问好奇了。
纪媛客气的笑了笑,冷清眼眸里微微转出几分谦虚,“这是可以减轻痛陈的药,如果她有这毅力不依靠外来药物辅助也可以。”
君莫问疑惑,“这能帮助她戒掉瘾症”
纪媛默了默,“事实上,寒石散的瘾症发作时有多痛苦你也看到了,这汤药只能起辅助作用,最主要还是看本人的心志。”
“当然,我让她服的这个汤药也有作用,不过只能稍稍减轻她对寒石散的依赖。”
君莫问眼神一亮,眉眼弯起,难掩激动的说道,“纪大夫真了不起。”
她坚信纪媛所说的稍稍减轻她对寒石散的依赖,只是谦虚说法。瞧眼下安如沁不过才服用一会,就明显没有之前那样狰狞闹腾了。
纪媛看着她喜上眉梢的模样,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不是她谦虚,而是君莫问太理想化了。
要知道安如沁真正染上寒石散的瘾症不过短短时日,体内对寒石散的依赖性当然不算太强,所以她让人强行灌下去的汤药才能如此迅速明显起效。
但张广的情况,比起安如沁来只怕不知复杂多少倍。
想要真正帮助张广戒掉瘾症,这事绝没有君莫问理想中的容易。
不过,纪媛知道这会张广也在暗处看着,为了不打击张广的信心,她决定还是别跟君莫问说穿这个为好。
让人看到希望,即便是渺茫的希望,也总比没有希望强吧。
第三天纪媛再来张府的时候,张广以为这个女人今天一定会来见他,并对他说教一番大道理。
可惜,纪媛除了在安如沁的屋子待一会,详细观察安如沁的情况外,什么也没做便又告辞了。
第四天,纪媛又准时来了,不过依然没有理会张广,似乎她来张府就是为了拿安如沁做试验一般。
张广原本打定主意要拒绝配合,好羞辱纪媛一番的。
然而,一连几天,人家愣是连提也没有提起他一下,就是他的妹妹也没有前来关怀他。
被冷落了几天的张广,心里开始不是滋味了。第五天同样时辰,他知道纪媛又来了。
张广忐忑在暗中摇摆想着,假如今天纪媛来他面前说教的话,他就稍稍给那个女人留点面子好了。
可是,令张广失望的是,纪媛来了,又似一阵清风般走了。
自始至终,都没人提起他半句。
所有人,似乎都已经将他遗忘了一样。
第六天,滋生出自暴自弃阴戾情绪的张广,终于再次瘾症发作。
不过这一次与之前都不同的是,没有人提前拿铁链将他锁起来,只是将他关在了空荡荡的屋子里。
“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张广捧着疼痛得欲要裂开的脑袋,跌跌撞撞到了门边,一边撞门一边狂乱的怒吼,“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可惜,除了被他撞得“呯呯”作响的巨大回声不停的在屋子里震荡外,并没有任何人理会他。
那扇门是加厚特制铁门,倒不惧他用蛮力这么撞。
过了好一会,他暴怒又歇斯底的吼叫声渐渐嘶哑下去,君莫问才敢靠近门边。
不过,她看着神情冷清的纪媛,仍旧心有余悸,“纪大夫,我三哥他会不会已经伤了自己”
纪媛淡淡看她一眼,“张小姐,这是肯定的。”
平日你们事前拿铁链将他锁起来,不就是防着他发作的时候自残吗
君莫问心下不安了,“那现在,我们可以开门进去了吧”
纪媛没有答她,而是往后招了招手,“将熬好的药端过来。”
君莫问见状,将心头激动情绪沉淀了一下,才缓缓打开门。不过她并不敢立刻就大大咧咧将门全开了进去,而是开了细缝先谨慎的探了脑袋,“三哥我要进去了,你还好吧”
可千万别在神智不清时已经弄到自己伤痕累累。
张广能好吗
自然坏得不能再坏,不过这会他的理智也算回笼了一些,倒是听出是君莫问的声音。
他乏力的歪坐地上,并没有搭理君莫问。
君莫问听着里面平静,便捏着嗓子缓缓将门开大了。
张广还是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皮也没有动一下。
君莫问一眼望见他虚弱苍白面额被虚汗乱发尽掩,就不禁心中又愧疚又发疼。
她探脚往里,又走了几步,“三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纪媛这时,也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
原本看似虚弱如死的张广,却在听闻纪媛的脚步声时,嘴角突然扯出一丝狠戾的残酷笑意来。
他身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杀气,而依他此刻虚弱乏力的模样,按道理,不管是君莫问还是纪媛对他都该没有什么防备。
张广闭着眼睛,在心里默数着纪媛靠近的脚步。
一、二、三八、九、十,心里一声得意冷笑,就是现在。
双目睁开,双掌骤然抬起朝纪媛发难。
只可惜,他懂得用假像迷惑别人,别人也能同样对他。
君莫问与纪媛表面上看对他没有丝毫防备,可心里,不管是谁都没有对他放松警惕。
君莫问深深领教过他瘾症发作时的颠狂失控,而纪媛作为一个医术极好的大夫,从她数年前偷偷研究寒石散的时候起,就无比细致的了解过一旦成瘾发作会有什么症状。
张广刚才看似已经发作完毕,可纪媛很清陈,那只是假像的第一波而已。
所以,这两人心里都暗地警惕提防着他,他这一出手不管想对付谁,都注定是徒劳。
君莫问身形一闪,便闪电般牢牢护在了纪媛身前,随即怒斥道,“三哥,你想干什么”
出这么狠的招,想将纪媛置于死地么
“你让开,”张广一击不中,已然呯的弹跳起来,面上虚弱之色随之一扫而光。此刻他恶狼一般狠狠盯着纪媛,神态若狂,“都是这人女人害的,我要杀了她。”
君莫问自然不会让开任他胡闹,“三哥,你赶紧给我住手。”
纪媛默默站在君莫问身后,确定张广一时半刻无法越过君莫问,也就是拿她无可奈何了。
“三公子想杀了我,不就是怕自己的丑态被人宣扬出去而已”纪媛声音冷淡,“可惜这会才杀我,已经迟了。”
“你的丑态我早看过,想必三公子十分希望自己变成安如沁那样的人,所以见到我才会暴怒如狂。”
张广怔了怔,想起自己亲眼所见安如沁瘾症发作时的丑态,一时面容狰狞扭曲,狠狠瞪过去,厉声吼道,“你闭嘴。”
纪媛冷眼看着被君莫问拦住在前面,似疯如狂狠得几疑失控的张广,冷笑一声,极尽讥讽道,“我闭嘴我为什么要闭嘴”
“是怕我会说出更难听的话”纪媛冷笑,可眉目神情仍旧疏远冷清,“三公子是怕被人说最终变成像安如沁那样没用的废物”
“臭女人,我让你闭嘴听到没有”
纪媛才不会理会他暴怒气急败坏的吼叫,又继续嘲讽道,“还敢自诩自己是什么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我看就是连一点点困难都没有勇气面对的懦夫。连这小小的寒石散瘾症都克服不了,三公子不是废物还是什么”
竭力在前面拦住张广的君莫问惊呆了,三哥一向心高气傲为人又固执,她真担心纪媛这样落他面子刺激他,万一激得他发怒理智全失,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可纪媛却似完全没看到君莫问眼中忧色一样,优哉游哉无比悠闲的躲在君莫问背后,继续以冷淡的口吻气死人不偿命的语气,讥讽道,“三公子若连决心都不敢下,不是废物又是什么”
“依我看,这样一无是处的废物,还不如尽早找块豆腐早早一头撞死为好,免得苟且偷生留在这世上白白浪费粮食。”
“臭女人,你说谁是废物”张广眦目欲裂,红着双目恶狠狠盯住她不放,“不就是下决心戒掉瘾症而已我就不信我张广做不到”
纪媛微微一笑,不过张广可看不见她的笑容,她前面有君莫问挡着呢。
笑容一闪而逝,她仍旧冷着脸,淡淡道,“既然你要证明自己不是废物,那现在就给我喝了这碗汤药。”
说完,纪媛朝门外招了招手,忆微随后捧着汤药进来。
其实这个时候,张广还处在非常难受的瘾症发作时期,因为纪媛的刺激,才暂时性忘记心里对寒石散的渴望。
此刻一见忆微端了汤药进来,几乎立即的就将身上每个毛孔对寒石散的渴望都激发了出来。
纪媛从君莫问身后站了出来,微微抿着唇也不说话,一双冷清含着嘲弄的眼睛却静静的一瞬不瞬盯着他。
张广迎上那冷清还透着蔑视的眼神,心头立时一阵大怒。
我就不信我张广戒不掉寒石散的瘾症,我一定不能让这个姓纪的女人看扁了。什么像安如沁那样没用的废物,我张广永远都不会是别人眼中的废物
可寒石散,真是好东西,我要寒石散要寒石散
不,不,我张广不是废物我张广是张家让人引以为傲的三公子。
诸般念头模糊又清晰的矛盾交织闪过,一阵刺鼻的药味窜入鼻端,激灵灵的刺得张广恍惚神智一清。他抬头,忆微已经端着还冒着袅袅热气的汤药近在眼前了。
边上,纪媛一副怀疑眼神似笑非笑看着他。
哼了哼,伸手拿起药碗,脖子向后一仰,一碗味道实在很呕人的汤药便被他“咕噜咕噜”几声,大口大口的悉数给吞了下去。
纪媛唇角弯了弯,不过看人的眼神依旧冷清无动于衷隐含嘲讽的模样。
君莫问眼睛却已然亮了起来,眸中忧色此际已悄然被满满激动欢喜代替。
半个时辰后,君莫问亲自送纪媛出府。
将人送上马车前,她满怀感激道,“纪大夫,三哥能下决心戒掉瘾症,全赖你的妙计。”
默了默,眼角掠见四下无人,便趁机将心头疑惑问出来,“不过纪大夫如何肯定激将法会对三哥有用”
在屋子里,纪媛口口声声嘲笑她三哥就是自甘堕落成废物时,她打心底为纪媛的大胆捏着一把冷汗。
当时,她真担心三哥暴怒之下理智全失,不管不顾的非要伤害纪媛。
说起这个,纪媛倒是淡淡一笑,“我觉得像三公子这样心高气傲的人物,肯定宁愿去死也不愿别人看轻他。”
“结果你看,我赌赢了。”
她这激将法,不但刺激得张广立定决心戒掉瘾症,还刺激得张广乖乖喝下她特别调制有助戒掉瘾症的汤药。
“纪大夫,”君莫问突然弯腰,朝正面俏立的冷清女子深深鞠躬,“莫问在此代张家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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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着君莫问诚恳模样,纪媛眼神闪了闪,颇有触动的感叹一声,“张小姐客气了,其实在大夫眼前,只有病人。”
没有生死仇怨,贫贱富贵。
而且,她会尽力帮助张广,可全了私心。
所以君莫问这诚恳鞠躬,她还真受之有愧。
君莫问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这鞠躬与感谢完全发自内心。
送走纪媛,她还怔怔站在原地,失神的低声喃喃道,“安娴还真是厉害,这镜子的作用还真不可谓不玄妙。”
若没有安如沁这面丑陋的镜子在前,只怕就算纪媛再激将,她三哥也不容易上当。
激起了张广的决心与骄傲,接下来的事情就顺利多了。
有了纪媛潜心研究出来的辅助药物,再加上张广决心之大,往后张广瘾症发作的周期一次比一次长了,而发作的时间则相反慢慢在缩短。
当然,发作的时候,痛苦还是相当痛苦。纪媛只会在张广快无法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非人折磨时,才让人将汤药端给他。
一切都在好转,纪媛自然就不用再频繁往张府跑。
不过,这一天,她还是按例前往张府替张广看诊。
正巧又遇上张广瘾症发作,她只好亲自在一旁守着。
空荡荡的屋子里,只余张广痛苦凄厉的哀求声在回荡,“求求你们,给我一点点,一点点就好。”
他痛哭流涕的哀求,证明神智已然模糊不清,也证明这瘾症发作已然到了最难熬的阶段。
君莫问也陪着纪媛一同在旁边看着,看见他这痛苦凄厉模样,心里真是又疼又软。
好几次都不忍再看而转过身去,听着张广声声绝望哀求,她甚至都快要动摇开口向纪媛恳求了。
可她回头一对上纪媛冷清而坚定的目光,在舌尖打转几个来回的话又被她极力忍耐的压下去。
心里只能一遍又一遍不停的默念:我不能害得三哥前功尽废,我若是依了他,那是害他而不是帮他
不管张广如何嘶声绝望哀求,站在旁边看着的纪媛都是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铁石心肠。
冷眼看着张广辗转哀号,神色始终如一的冷清不变。君莫问的面色却一变再变,几度不忍心欲要开门出去。
可看一看站在旁边的纪媛,她又苦苦压下这难过的念头,死死钉住想要逃离的脚步。
又过了一会,一直默不作声的纪媛终于开口,淡淡道,“行了,将汤药端进来给他。”
忆微跟往常一样,掐好时间将煎好的汤药端了进来。
平日让人讨厌远离的汤药,这会张广嗅到那熟悉的气味,就似在沙漠里差不多渴死的人突然遇见绿洲一样。
也不用忆微侍候,在这药味刺激下,他神智稍稍一恢复,立时便伸过大手将药碗端起,张嘴一口就将那绝对比黄连还苦的汤药饮尽。
又熬过一次,而这次的时间又比上次短了些。
纪媛默默松口气,波光流转里也透出淡淡高兴意味。
然而,就在她欲转身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原本已经疲软乏力的张广忽然发出极意外的“啊”一声惨叫。
心头一沉,纪媛压下惊慌扭头望去,就见张广两眼上翻,但灰青脸庞上肌肉却在顷刻间僵硬。
纪媛立即转身疾步而去,第一时间伸出手指往他鼻孔下探了探。
这一探,她心立时直直下沉。
君莫问几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惊得心跳骤停,在纪媛将手指慢慢缩回去的时候,张广原本干净的嘴角缓缓流出一抹鲜血来。
纪媛抬头凝目,还没开口说话,君莫问看见她脸色冷沉里夹着罕见的凝重,心呯呯的狂跳不止,几乎不敢再看颓然委顿坐地的张广,“纪大夫,我三哥他、他怎么了”
纪媛闭了闭眼睛,才缓缓道,“气绝,身亡。”
君莫问瞪大眼珠,浑身一震,脚下却跄踉得蹬蹬后退数步。两行清泪潺潺落下,她不敢置信的瞪着纪媛,朱唇颤动几番开合,才勉强吐出极沙哑的字眼,“你说什么”
纪媛轻轻吸口气,已经从最初的震惊缓缓平静下来,“张小姐,三公子他突然去了。”
缓了缓,垂下长睫将眼底的难以置信掩下,“看情形,他是因为中毒才突发身亡。”
“中毒”君莫问眼中含泪,不过即使她此刻悲恸震惊难以接受,也并没有表现过度失态,“三哥缘何中毒”
刚才不是只喝了一碗汤药而已吗
从张广瘾症发作开始,她们一直都在这里,除了一碗汤药外,张广再没有碰过别的东西,这毒从哪来
各种念头自脑里纷乱闪过,君莫问蹲下来抱住张广,含泪仰望着神色冷凝的纪媛,颤声里透着哀求,“纪大夫,我三哥他他真没救了吗”
纪媛摇了摇头,蹙着眉还没说话,忽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几乎伴随脚步声同时传来了一道急切男声。
“小妹,三弟”
纪媛一怔,君莫问却惊得霍地站了起来。她神色复杂的看一眼纪媛,几乎下意识的一个箭步迈到纪媛身前。
纪媛看见她这突如其来保护的姿势,心里吃惊不小,视线便随着一同落在门口。
门没有上锁,不过即使如此,被外面的人一推,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呯一声响。
看着那颤颤震动的门,未见其人,纪媛心头便紧了紧。
呯然作响之后,身穿玄青衣袍的高大男子大步流星般跨了进来,随意扫来的目光烔烔有力。
纪媛无意撞上便自觉一股沉重压力,心头一震,她没有退怯。视线不偏不倚落在他晒成铜色的脸庞,淡淡凝了凝。
君莫问看向神色不善的男子,勉强压下眼眶泪意,轻声道,“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纪媛心中一动,此人果然是张工羽将军次子张致。据悉张致长年待在边疆,极少回京。难怪这人一打照面,她就觉得从他眼神看出沉凝的杀伐气息。
张致打量的眼神自纪媛脸上挪开,看向君莫问,烔烔有力的锐利收敛了三分,“刚刚回来,去看过母亲;听说你和三弟待在这,我就过来了。”
“对了,三弟”张致目光一偏,终于看见了被君莫问与纪媛挡在身后的张广,当即脸色大变,“三弟这是”
对于一个整日待在军营,还上过不少战场见过无数死人的人来说,张致的目光无疑是犀利的。
只一眼扫去,几乎立刻就断定张广已经断气。
他大惊,三步并作两步掠到张广跟前。单膝跪下来,一手搭在张广手腕脉搏,一手伸出两指颤颤探往张广鼻孔。
没有脉搏,没有呼吸
三弟已经死了。
念头惊雷一般炸在张致心头,他惊得霍然松手,一惊的同时怒狮一般的姿态腾空跃起。
他没有随身携带武器,所以弹跳起来的瞬间,立即冲着纪媛拍出一掌。
掌风,凌厉中挟带着悲愤,劲力万钧,看这姿态,竟是欲要一掌就将纪媛拍死掌下。
很显然,在来这院子之前,他在张夫人那里已经了解到张广的事情,而且也知道了纪媛什么身份。
再结合他未进门前隐约听闻那些对话,心头悲愤之下没有一丝多余思考,便已经急速的下了结论。
张广是被眼前这个叫纪媛的女人害死的。
所以,他这一掌所蕴含的劲道,实在无比凌厉。
如果真打实在纪媛身上,纪媛说不定当场就要陨命。
“二哥”君莫问一声惊呼,顾不得其他,直接闪身挡在纪媛跟前,同时推出双掌要与张致一拼。
“小妹,你疯了。”眼前压力骤增,张致不敢托大,而且面对君莫问,他也不敢真下重手。一声不满怒斥之际,他堪堪将掌风改变了方向。
掌风落在旁边一堵墙壁,立时传来“轰”的一声。
纪媛瞄了眼轰声过后,那凹了大洞的墙壁,俏脸立时隐隐发青。
为了对付张广寒石散瘾症发作,这间屋子里里外外都做了加工。这墙壁,并不是普通的墙壁,而是另外用大理石加固了两层的。
看着眼前这凹的陷下去的墙壁,纪媛几乎可以想像若刚才张致一掌打在她身上的话,她会变成什么样。
君莫问将他拦住,也不敢稍离纪媛半分,仍旧举着双掌,一脸警惕看着他,“二哥,你这是干什么”
“她是大夫,是我请回来帮助三哥的,你怎能不分青红皂白一照面就对她痛下杀手你知不知道纪大夫根本不会一点武功”
一出手,就以凌厉无比的杀招取人性命,这跟滥杀无辜有什么区别
张致对上她指责眼神,心头怔了怔,冲动过后,双手缓缓收了回来。
其实他心里清陈,刚才不能一举击杀这个什么叫纪媛的女人,后面他肯定没有机会当着君莫问的面再取这女人性命。
自家小妹的武功如何,张致可是清陈得很。
单打独斗,他绝对不是她对手,更遑论想在她全心相护下杀人
想到这里,张致狠狠瞪了纪媛一眼,古铜色的脸庞这会也隐隐透了铁青。
可他悻悻住手,并不表示就认为纪媛清白无辜。
“小妹,分明就是这个女人害了三弟,你怎么还护着她”张致转身又到张广跟前蹲下,扶住张广已然发僵的尸身,含恨道,“我已经听到了,刚才你们不是说三弟突然中毒吗”
“不是说三弟出事前只喝了她让人煎的药吗”
张致冷沉的指责声声凌厉锐利,无边的杀伐气息铺天盖地的扑向纪媛。纪媛俏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不过纵然如此,她仍旧没有露出一丝怯意,反而傲然俏立,困惑的蹙着眉目不转睛盯着张广尸身。
这镇定自若的模样,自然令心里悲愤的张致极度不满的重重哼了哼,“人都给你害死了,还在这假惺惺装镇定”
君莫问眼眶红了红,不过她深知此刻不是伤心时候,若一着不慎,纪媛今天说不定就无法活着走出张府大门了。
“二哥,就算纪大夫有嫌疑,目前也只是嫌疑而已,我们还是先找大哥来商量一下,看三哥的事该怎么办吧。”
说到这里,君莫问难掩哽咽的垂下头去。
盯着张广灰白面容,不禁悲从中来,断断续续含着幽怨抽咽起来,“三哥,三哥你怎么就这样狠心”
纪媛叹了口气,没有再盯着张广尸身再看,而是转身查验张广先前喝药的药碗。
有君莫问在张致跟前拦着,相信张致一时半会不能拿她如何,她还是先了解张广这突然中毒是怎么回事吧。
可是,她拿着药碗查验了一会,白里泛青的俏脸这会更加难看了。
药碗里面残留的汤药她已经仔细查验过,完全没有一丝毒药。从里面的残液验出来的,就是她开方子用到的药材。
这些药材里,唯一含有毒性的就是朱砂。
当然,这朱砂并不是毒药,只要用量得当,在很多方子里都能见到这味药。
纪媛拿着药碗怔怔出神,这时,收到消息的张宁也匆匆赶来了。
他大步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君莫问与张致两人皆半蹲半跪的姿态围在张广跟前。
喉咙一苦,眼眶热了热,他才沉声问道,“小妹,三弟他真的出事了”
“大哥,”君莫问闻声扭头,含泪仰头,一脸悲伤愧疚的看着他,“是我没照看好三哥。”
张宁看着她悲恸面容,稳健身躯竟难以自禁的明显晃了晃,艰涩拾步走过去,缓缓蹲下看向面色灰死的张广,眼角处也有滚滚泪珠无声落下。
纪媛在一旁看着围成一团哭得压抑的张家兄妹几人,握着药碗的手也隐隐有些颤抖起来。
她已经验出来了,朱砂,这汤药残液里的朱砂份量,竟然不对
虽然朱砂的份量只多添了那么一点点,可是她作为一个大夫,自然知道用药的严谨性。
虽然多出这一点点份量并不会对人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致命伤害,但是,她确信自己绝对不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所开出的方子,事后必定认真检查两遍以确保没有出任何疏漏。
可眼前,这碗里的汤药残液朱砂份量不对又是怎么回事
“纪大夫,三弟他是因为什么才会出事”一句话,张宁断断续续说了半天,才终天将意思表达完整。
纪媛沉吟了一下,沉静迎着他怀疑目光,慢慢道,“三公子情绪过份激动,脏腑一时承受不住,人就去了。”
张致冷冷瞪着她,就要开口怒斥,不过被张宁一个手势阻止了,“既然如此,那我还想请教纪大夫一句,他又是因何情绪过份激动还有,他嘴角的血又是怎么回事”
张宁声音低而沉,每个字每句话都说得极为清晰缓慢。虽然他神态冷静,可这字句里面的质疑意思也甚为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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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媛眉头皱了皱,作为一个专业大夫,一个病人突然猝死眼前,她被病患家属质疑也算正常。虽然张广突然发生意外可以说跟她没有什么关系,可家属这种迁怒行为。
事实上,她可以百分百肯定,张广意外身亡跟她的医术完全没有关系。
“大公子,”纪媛没有惧怕张宁与张致兄弟俩怀疑不友好的眼神,依旧站在原地将背脊挺得直直,“我暂时也不清陈三公子因何情绪过份激动,至于他嘴角的血。”
纪媛迟疑了一下,仍旧选择将心中怀疑向他们坦白,“应该是服食不恰当的朱砂所致。”
“朱砂”张致腾的站起来,伸出冷直如铁的手指指着纪媛,声声指责,“你这个歹毒的女人,我就知道是你害了三弟。”
纪媛悄悄握了握拳头,俏脸隐隐现了丝倦色,“二公子若是怀疑,不如现在就请其他大夫来验查三公子死因。”
她也算看出来了,在没有弄明白张广死因前,只怕她是没法完好踏同张府一步了。
张致冷冷哼了哼,“找,当然要找。”
君莫问也站了起来,红着眼睛神色复杂的看一眼纪媛,“纪大夫,只能暂时委屈你了。”
她自然相信纪媛不会对张广不利,可要说服张家其他人也相信纪媛清白,却不是件易事。
如今这情况,也只能让别的大夫间接来证明纪媛清白了。
纪媛点了点头,抿着唇站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大夫很快就来了,为了让大夫尽快验出张广死因,张宁与张致都默默退到了一旁将空间让出来。
一会之后,大夫面色怪异的站了起来。
“能不能将之前三公子喝药的方子拿给我看看”这话是对着张宁说的,不过眼角却向君莫问瞟了瞟。
这大夫与张家颇有渊源,自然是张宁他们信得过的人。
张宁看了眼君莫问,道,“小妹,将方子拿来吧。”
纪媛为张广开的方子一直是由君莫问保管,眼下大夫要看,自然只能向君莫问要。
“忆微,”君莫问扭头,“将最新的方子拿过来。”
忆微应声出去了,张宁想了想,想要问什么,可看了看垂眉敛目不知在想什么出神的纪媛,他将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小妹既然相信纪媛,他也该相信小妹眼光。
张致基于张宁眼神震慑,一时倒也沉默无语,只一直面对面的站着,冷冷骇人目光盯着纪媛。
一会之后,忆微就将方子拿了过来。
“这方子用药甚是精妙,”大夫细看了方子两遍,迟疑的看了纪媛一眼,才犹豫道,“只不过,请问纪大夫为何要用两钱朱砂”
朱砂毒性虽然不大,但对于张广这样的人,多一钱的朱砂也极可能造成难以预估的意外。
张致一听这话,就要跳出去拎纪媛领子了。
张宁见他眼中闪过暴戾,倒是非常及时的伸手拦住了他,摇着头低低道,“急什么。”
“两钱”纪媛被问得愕然,她皱着眉头朝大夫走过去,“能将这方子给我看看吗”
她在方子里面写的明明是一钱,怎么转个身就多了一倍
大夫看了张宁一眼,见张宁点头,他才将方子递给纪媛。
“果然是两钱”
纪媛脸色一白,冷清眸子里流露出满满震惊。
她不死心的低头又查验了一遍,方子是她亲笔所写,她不至于连自己的字都会认错。
可是,她记得她写方子的时候明明写的是一钱。
但是,这张方子上面,明明也是她的字迹,一钱两钱的改动如此之大,这方子也不可能有人能篡改原来字迹而看不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面对大夫怀疑的眼神,她想摇头说自己没有写两钱,可眼下证据“确凿”,哪里容她否认。
张致盯着她泛青的脸,再也忍不住了,“我就说是你这个歹毒女人害了三弟,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哼,不管你有什么话说,我今天都要你为三弟偿命”
还说着,他便红着双眼一脸悲愤怨恨的再度朝纪媛出手。
几乎同一时间,张宁与君莫问皆同时闪身护住纪媛。
“二哥”君莫问沉着俏脸低喝一声。“二弟别逞意气”张宁也略含不满的轻斥一句。
张广是他们亲人,突然这样横死,谁不伤心难过
张致被他们一齐拦住,只得无奈收手,可还是极为不甘的指着纪媛恨声质问起来,“现在大夫都证明了是她害的三弟,就连她自己也抵不过良心间接承认了,我要她给三弟偿命又有什么不对”
君莫问皱着柳眉,眼里泛满不赞同,“二哥,现在只是证明方子中有一味药份量不对,这怎么就能证明是纪大夫害了三哥。”
见她如此信任维护纪媛,张致气得一拳捶在墙壁上,“小妹,我知道她是你请回来的,你信任她。可再相信再偏袒也该有个限度,难道你现在看不出来吗”
“那不是别的东西份量不对,那是药材,是随时可以致命的药”
君莫问张了张嘴,可目光自他悲愤的脸庞划过,再扫过他流血的拳头,一时哑口无言了。
张宁皱着眉头,并不认同张致的理所当然,“就算有疑点,我们也该先听听纪大夫怎么说。”
纪媛苦笑,这是给她自辩的机会吗
可她说的,他们会信吗
若是不信,她说与不说又有何区别。
这么一想,纪媛便有些心灰意冷了。
“纪大夫,”君莫问看出她神色不对,当下有些担忧道,“你没事吧”
张致立时重重哼了哼,“小妹,你如此关心一个外人干什么”
“她当然没事,有事的是我们三弟”
说到张广,张致眼眶又红了。平时铁打一样从来只流汗的汉子,在这短短时日里,已经忍不住哭了好几次。
比起稳重内敛的大哥张宁,张致显然与张广的感情更深厚一些。
而君莫问并不是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感情自然又更淡几分。
所以眼下,最为张广悲愤难过的,就是张致了。
当然,这只是张致观察了一轮之后,自己在心中得出的想法。
事实上,张宁对张广的死何止是悲愤难过,他心里同时还涌上深沉自责愧疚。
纪媛没有理会张致的讥讽甚至谩骂,不过拿着方子的手却难抑的抖了抖,沉默半晌,她才慢慢道,“我开这方子的时候,原本在上面写的只是一钱朱砂。”
张致原本就恨不得立刻将她毙于掌下,此刻见她竟然当面矢口否认,不禁立时勃然大怒,“大哥你瞧瞧这个女人,现在还没有说是过量朱砂害了三弟,她就急着否认了。”
他目光烔烔逼向大夫,“大夫你说,是不是过量朱砂害了我三弟”
大夫思索了一会,才道,“二公子,这个要看情况而定。”
也就是说,五五对开的机会。
张致对这个答案不满,于是愤恨的盯着面容发白的冷清女子,又重重的哼了哼。
君莫问皱眉看他一眼,“二哥,我们还是先听纪大夫说完再论其他。”
纪媛木然听着张致指责,不过脑里却在苦苦思索,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方子看起来确实是她原来开的方子,难道真是她记错写错
想了一会,她黯淡眼神忽然意外的亮了亮。
“我有办法证明这方子并不是我原来开的方子,”她抬头,看着悲愤神色下欲要将她撕碎的张致,面上并无半点懦怯畏惧心虚,“请二公子稍等。”
这句话,不但张致愕然,就是君莫问与疑惑的与张宁对视一眼,也同样愕然不解。
可回过神来,想明白纪媛这话的原意时,君莫问脸色便白了白,她瞄一眼张宁,发现他的脸色也同样不怎么好看。
悲痛中仿佛多了些疑惑,疑惑里又掺了几分凝重。
如果,这方子不是纪媛原来开的方子,那么,眼前这方子就是假的。
这方子一直由君莫问亲自保管,有谁有如此大本事能从她眼皮底下无声无息的将方子偷换
好吧,其实是张家兄妹几个想远了。
事实上,纪媛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待纪媛打开就搁在角落的药箱,拿出一叠纸张走过来时,他们终于明白他们想偏了。
“大公子,”纪媛拿着一叠纸张径直走到张宁跟前,抽出最上面一张张递了过去,“请你来看一看这张方子。”
张宁疑惑的看她一眼,不过还是伸手将方子接了过来。
他不是大夫,当然不能一下子就看出其中有什么不同,不过他转念一想,眯了眯眼只盯着方子上面“朱砂”那味药材,立时发觉后面所写的份量很明显是一钱。
“大夫,将你手里的方子也让我看看。”若是这会,张宁还看不出端睨来,他就白瞎一双眼了。
大夫将方子递给他,张宁将左右两张方子仔细一对比,然后,脸色复杂得难以言说了。
两张方子,除了朱砂用量不同之外,所有用药都一样,就是字迹也出自同一人之手。
张宁皱着眉头,不解地看向纪媛,“这是”
纪媛纪媛先掠了眼已经认定她为“害人凶手”的张致,才看着张宁,淡淡道,“这是我每次开了方子之后都会原样眷抄下来的方子。”
闻言,张宁的脸色更加沉得难看了。
他扬了扬手里的方子,“每次”
纪媛点头,“这是习惯,其实很多大夫都有这样的习惯。”
张宁又皱眉看着她,“纪大夫能否解释一下,这两张方子为什么会有差别”
纪媛叹了口气,她不相信张宁看不出来,让她给个解释,就是心里难以接受而已。
“大公子可以认真看一下那张方子上朱砂份量的贰字,跟另外一张方子上有贰字的是否尽相同。”
张宁经她提醒,低头认真一看,果然看出些微差别来。
另外一张方子所用到贰字之处,其实是少了一点的,可朱砂贰钱那张方子上的贰字,却分明极规矩明皙工整而书。
若不是认真比较,真看不出其中有什么区别。
可这两张方子其他字迹皆一模一样,维独这个贰字。
张宁脸色大变,君莫问脸色也变了变。
按照纪媛这意思推测下来,就是张广的药方给人独独篡改了朱砂用量。
张致瞧见他们两人脸色不对,忽然一阵风般走近张宁跟前,没有抢方子,但凑近脑袋瞪大眼珠去看两者区别。
只一瞥,随即盯着纪媛愤怒冷哼,“我看不出这个字有什么明显区别,分明就是心虚狡辩。”
君莫问看了眼张致,低声唤道,“二哥”
张宁皱了皱眉,“我相信纪大夫,因为她没有动机。”
有张宁这句话就够了。
君莫问暗下松口气,纪媛轻轻握了握拳头,冷清眸子里也微微松泛了些。
“小妹,你送纪大夫一程。”
君莫问对张宁点了点头,既然证明纪媛清白,接下来的事就是张家的事,确实该让纪媛离开的。
待君莫问与纪媛一出了屋子,张致立即不满道,“大哥,就凭一张方子你就相信那个女人没有害三弟,是不是太过轻率了”
张宁定定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才冷淡道,“我相信小妹。”
张致一噎,想起自家小妹的本事,就是父亲都赞许有加,他能反驳吗
“那三弟的事怎么办就这样算了”张致低头,看见张广死不瞑目的模样,心里一痛,眼泪差点又滚了下来。
张宁闭了闭眼睛,叹口气道,“不,我会将害三弟的人揪出来的。”
接下来,就是操办张广的丧事了。
因为张广死得实在不光彩,张宁并没有为他大办丧事。
张广一死,君莫问也没有再理会安如沁了,没有再拿安如沁当试验品的需要,她便将安如沁又丢回原来的院子去。
张广的灵堂,是张宁亲手负责搭建的,因为他觉得自己没尽到一个兄长责任,愧负了父亲对他的寄托。
“大哥,”一身缟素的君莫问也在灵堂里帮忙,看着神情悲伤的张宁,眉目有了些迟疑。
张宁看她一眼,“小妹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君莫问看了看眼前一片雪白的灵堂,神色黯然,“我大哥,不如让安如沁来灵堂为三哥守孝吧。”
张广生前没有娶妻生子,只因为特殊情况将安如沁当妾侍接回府里小院养着。
张致从门口走进来,正巧听到这话,当即点头附和,“小妹说得对,请大哥同意让安如沁来灵堂为三弟守孝。”
张宁与君莫问齐齐扭头望着他,张致古铜色脸庞除了悲伤,还涌起淡淡忿怨。
“三弟的死跟安如沁那个女人脱不了关系,守完孝之后,请大哥让那个女人到地下继续侍候三弟,免得三弟孤单。”
这是要让安如沁给张广殉葬
君莫问惊了惊,看了眼默然不语的张宁,白着脸吃力的问道,“大哥同意二哥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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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宁沉痛的目光缓缓从君莫问脸上划过,最后停要张致不掩怨愤悲伤的脸上,点头道,“若没有安如沁从中作梗,三弟肯定不会英年早逝,横竖她活在这世上也没有什么价值,还不如到时一起下去陪着三弟,也算全了三弟往昔待她的情义。”
几句话商量下来,算是定了安如沁最后去处。
“小姐小姐”一个丫环蹑手蹑脚避开众人,惊惶的往一个偏僻小院跑去。
那个方向,只有安如沁一个人住着。
虽然当初张广接安如沁入府是因为她怀了身孕,可到底那孩子没有呱呱坠地,所以安如沁连个正式的名份都没有。
她的丫环自始至终只能按照未出嫁的习惯称呼她。
门“呯”的一声被丫环撞开,在屋子里木然靠在墙边椅子坐着的安如沁转过眼珠扫她一眼。
黯淡无光的眼眸连一丝生气都没有,此刻的安如沁就如一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一样。
丫环跌跌撞撞扑进来,被她空洞瘆人的目光一扫,登时止住了脚步。
垂下头,战战兢兢禀道,“小姐,奴婢打听到消息,二公子要你为三公子守灵,之后、之后就让你为他殉葬。”
安如沁一个冰冷得仿佛来自万丈深渊的眼神斜睨过去,丫环被她眼光一扫,立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咬着唇哆嗦了一下,却不得不大着胆子劝道,“小姐小姐,你你赶紧逃吧,要是晚了,就再也离不开张府了。”
“逃”安如沁似笑非笑的看她一眼,游魂似的眼神看得丫环心里发毛。
不过她只是一瞥,便又收回视线垂下头默默想着心事。
丫环茫然,半晌,继续大着胆子劝道,“小姐,奴婢虽然不能断定这事是真是假,可这万一是真的呢”
小姐性命到时就留在这了。
小姐赌不起啊。
安如沁又看她一眼,似哭似笑的声音喃喃道,“是啊,万一是真的呢”
她自然不敢赌,万一输了她连命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其他。
丫环见她神色似有松动,想了想,又轻声道,“小姐还是趁早作打算吧。”
真要逃,就要抓紧时间。
“府里现在都在忙三公子的丧事,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小姐。”想要逃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
安如沁漠然扫她一眼,“冬梅,你对我可真忠心。”
如此努力鼓动她逃出张府,就不怕到时张宁他们找不到人拿这丫环顶数
冬梅微微抬头,眼眶湿润,眼底泛出淡淡悲伤,“奴婢的命是小姐救回来的,奴婢做牛做马都不足报答小姐恩情。”
所以,忠心是她必须的。
如果、如果大公子他们到时真要迁怒,她这条命就算还给小姐了。
安如沁看她一眼,低低叹了口气,也不知想到什么,竟默然垂眸再不言语。
半个时辰后,进出张府的下人逐渐多了起来。
安如沁在张府住了那么久,自然熟悉张府的地形。与她的丫环冬梅交换了身份,这会趁着守门的人不察,低着头混在采买的人群里悄悄出了张府。
出了张府,她先是谨慎的在街上绕了几个圈,确定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改了装束径直往一处人来人往龙蛇混杂的胡同走去。
她已经按照要求完成任务,这会好不容易逃出张府,自然是准备隐姓埋名离开京城。
不过,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瞒过张家离开京城,凭她一人之力绝对不成。
看着胡同里龙蛇混杂的一家院子近在咫尺,安如沁悄悄松了口气。
在靠近那家屋檐外挂着两盏红灯笼的院子前,她还是警惕的四下张望了一会,然后才突然加快脚步迅速到了门口。
两轻一重的叩开了门,便有人从一扇门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是她,却是怔了怔,压着声音意外道,“怎么是你”
安如沁眼角往四下飞掠,虽然确定没有人跟踪,却还是下意识压着声音,“是我,赶紧让我进去。”
老旧的门“吱呀”一声拉开了些,安如沁十分迅速的闪身进去,小巧身影没入门内,那老旧大门便立时又紧紧关闭起来。
胡同外,仍旧人来人往的热闹非凡,仿佛谁也没有留意刚才有个不起眼的年轻女子到过这里。
安如沁一进入院子,立时迫不及待道,“张广已经死了,什么时候安排我离开京城”
放她进来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黝黑的眼底看不出半点喜怒。此刻闻言,静静打量了她一会,才道,“老规矩,你耐心的等等,确定没有问题之后马上就会安排你离开。”
安如沁眼里掠过一丝不满,可想了想,她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一切有劳先生安排。”
其实按照眼前的情形,最好是趁着张府忙着给张广办丧事的时机尽快安排她离开,可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即使提出意见也不会被采纳。万一到时被认为是对那位不满,她可真吃不了兜着走。
年男子似乎对她的识相十分满意,点了点头道,“那你先在这住下,记住未确定安全之前不要露面。”
安如沁又乖巧的点头,“我知道。”
为了确保安全,在接下来三个时辰,不到天黑后谁都不会离开这院子。
很快天色就完全暗了下来,那老旧大门再次打开,有人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一刻钟,两刻钟,没有丝毫异样,那老旧大门才再次打开。
这次从里面闪身出来的便是那寻常打扮的年男子。
以他那不起眼的模样,一投入这浓黑如墨的夜色,几乎立时就被悄无声息的淹没了。
不过,他还是十分谨慎的绕了好几条街,才躲在无人的角落换了一身装束再出来。
当他再次出现在大街时,却不再是畏畏缩缩的模样,而是大摇大摆的直接朝一处宅子而去。
那宅子外头有两尊石狮,匾额上书:纪府
只见他在门外站了站,随后十分熟悉的姿态走到偏门处敲开了门。
隐约听闻门房恭谨的声音道,“是卫总管你老快请进。”
年男子昂然负手进去,那漆红的门才又重新关上。
过了一会,再也不见一丝动静,才见有道冷削如刀的人影自不远处角落慢慢现出身形来。
“大哥还说纪媛那个女人是清白的”夜色里,张致死死盯着那书着纪府的匾额,神色大恨,“若不是殉葬这招,还逼不出安如沁这个贱人招认。”
确定跟踪到安如沁背后主子之后,张致压抑着满腹怨愤,倒只在原地站了一会就无声无息离开了。
待他回到张府,却立时有下人将他请去大厅。在那里,张宁和君莫问还在等着他。
“二哥,如何”以死逼安如沁的主意是君莫问出的,所以这会她最迫切想要知道结果。
张致默然看她一眼,却皱着眉头晃了晃脑袋,“那个女人在一座宅子里躲了半天,在城门关闭前才改头换面要偷偷出城。”
君莫问意外道,“她一直没有与别人联络”
张致十分痛快的摇了摇头,“我一直盯着她,自始至终只见她一人。”
君莫问心里有些怀疑,可见他说得如此确定,也不好再说什么。
“没有便没有,”张宁叹息一声,“也许我们都猜错了,暗加害三弟的人并不是她。”
张致没有吱声,不过眼底却飞快闪过一抹阴狠残戾。
“不管如何,三弟的丧事不能耽搁。”张宁叹了口气,“至于其他,到时再说吧。”
君莫问静静看着张致,却问道,“二哥没让安如沁溜走吧”
张致冷声道,“那个女人现在唯一的用处就是侍侯三弟。”他怎么可能会让那个该千刀万剐的女人溜走。
君莫问放下心来,尽管心头被张广的死压得沉甸甸的,可现在也只能先办好丧事。
张府的气氛因为张广意外身亡,而十分低迷。
不过金壁辉煌的凤栖宫里,这会的气氛显然是愉快的。
因为皇后那张冷艳如冰霜的脸,此刻竟然浮了淡淡喜色。
冯嬷嬷瞟见她脸色,堆着笑轻声恭维道,“娘娘算无遗策,张致果然将那晚的发现瞒下了。”
皇后转了转手腕间的玲珑玉镯,心里对她的恭维十分受用,不过面上仍旧冷淡不显,只淡淡道,“依张致的心性,这是必然的事。”
冯嬷嬷随即恭敬附和,“接下来可有好戏看了。”
皇后嘴角弯了弯,弯出淡淡讥讽的踌躇满志的笑容来。
她要让张家与莫府结仇,要让他们彼此的矛盾浓到化不开,要让他们从此水深火热争斗不休,他们就休想跳出她划下的框框。
皇后端起旁边的精致茶盏,凝着茶香扑鼻的袅袅热气,淡淡道,“精彩还在后头。”
对于张广的死,莫安娴除了暗叹一声之外,还真没怎么同情他。
纪媛表面上看似也对张广的死不甚在意,可内心却不能像莫安娴一样平静对待。毕竟张广的死,与她有那么一点点关系。
这天是她兄长生辰,纪府不习惯高调奢侈,自然没有大摆筵席来庆贺。
不过纪媛作为亲人,自然亲自回府祝贺。
莫少轩因为公事,并没有与她一同回去。
于是在用过早膳之后,纪媛就带着礼物独自坐马车回纪府了。
马车里,珠儿看着有些郁郁寡欢的纪媛,想了想,才轻声安慰道,“少奶奶不用担心,少爷留了话说了办完公事就会立刻前往纪府。”
纪媛眨了眨眼,才淡淡道,“我知道。”
她现在心里不痛快,并不是因为自己相公没有陪她回府,而是想起自己兄长过生辰,君莫问的三哥却已经。
珠儿眼巴巴的看着她,鼓着腮帮子特意做了个鬼脸想逗她高兴。纪媛看她一眼,明显还是兴致不高。
“少奶奶到底怎么了”
珠儿愕然,自己做鬼脸竟然也逗不笑少奶奶
纪媛摇了摇头,却没有再开口,而是偏着头神思不属的盯着随风晃动的帘子。
马车不徐不疾的走着,纪媛心不在焉的想着心事。珠儿见她兴致泱泱,便也识趣的收了声,百无聊赖的想着还有多久才能到纪府。
然而,就在纪媛主仆都以为会一路平静到纪府的时候,却在马车拐弯的时候,从一处茶楼忽然有什么东西扔了下来,还有些很直接扔到了马车底下。
“噼噼啪啪”的响声突然震耳欲聋炸响。
纪媛立时便听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当然与此同时的,还有她自己撞到马车的“呯呯”声。
因为马匹突然受惊,前蹄高高扬立,又是拐弯。
车夫控制不及,马车便被拖得东倒西歪,坐在里面正出神的纪媛自然被这一惊给摔得七荤八素。
珠儿自然了不能幸免,她摸着额头被突然撞出的大包,正恼得质问车夫,“何叔,怎么回事”
然而,车夫还来不及回答她,更加惊险的情况却意外发生了。手机请访问:
“唏”马匹受惊的嘶鸣声还在持续,马车内,纪媛与珠儿都被摔得头昏眼花,连扶也扶不稳。
就在这时,也不知什么原故,竟然同时有两辆马车前后追着他们的马车而来。
这意外发生在拐角,与纪媛他们迎面那辆马车同样是两匹马所拉,而要命的是,这辆马车显然也因为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而受了惊,此刻两匹马正奔得飞快。
与此同时,追着纪媛他们后面的,也是一辆两匹马并驾齐驱的马车。这辆马车并没有发生惊马的意外,却也不知何故,这会正飞奔往前。
其实几辆马车度如飞,撞在一起不过眨眼间的事。
车夫几乎不及提醒,更别说避让,事实上,就算他想避让也避不到什么地方去,被两辆马车前后夹击,他能往哪避
眼看着自己的马车就要被撞成夹心饼,车夫只能瞪圆眼珠张大嘴巴,半点声音也吐不出来。
“轰轰”几乎不分先后的撞击声同时在拐角处响了起来,在马车发生碰撞而引起剧烈震荡的时刻,纪媛闭着眼睛,脑里只来得及飞闪过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然而,她念头未转完,在车厢被完全撞毁得支离破碎前,预期的马蹄将她踏在脚下踩成肉饼的恐怖情形并没有真正发生。
忽然有一道风华潋滟却气势冰冷的身影从天而降,并且赶在前后两马车将纪媛撞成肉酱之前,将那绣着云纹镶金边的宽大袖子往车顶一拂。纪媛只觉得头顶似有一阵冰凉飓风掠过,然后感觉身子一轻。
待她回过神来,再睁开眼睛时,她因突然腾空而生的失重感已然消失。
脚下,已经稳稳踩在实地上。
在她三尺外站着的,正是孤冷尊贵自生高华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山玉树一样人物,南陈赫赫有名的“鬼见愁”离王殿下。
纪媛怔了怔,惊喜交加的看着寒着一张脸站得远远的陈芝树,嘴唇嗫嚅想要向他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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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期然腹部一阵令人难忍的剧痛袭来,她脸色骤然发白,与此同时,额头冷汗立时涔涔而下。纪媛连半分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只能凭着本能抱着肚子青白着脸,无比痛苦的蹲了下去。
这个时候,那三辆在拐角处撞在一起的马车,这才发生令人惨不忍睹的“呯呯”连环撞。
纪媛抱着肚子蹲在地上,痛得脸色青青白白交织轮换,可望见不远处三车相撞的惨烈情景,她还是忍不住激动得腾地站了起来,“珠儿”
刚才千钧一发的时候,陈芝树能及时将她拎出来已经不错了,至于她的婢女珠儿,可不在陈芝树考虑救助的范围之列。
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将一个婢女放在心上。
纪媛一声悲泣叫唤直让人听得伤心欲绝,旁边的陈芝树精致眉目动了动,目光冷淡瞥过她脚下,在那突然多了摊暗红血渍地面凝了凝,神色若有所思。
“少奶奶”一声饱含焦急担忧的叫唤突兀的从马车相撞惨烈现场传了起来,纪媛惊得连如绞腹痛都忘了。
她睁大眼睛愣愣看着从马车底下滚出来的珠儿,看着珠儿狼狈的爬出来,再看着珠儿站起朝她挥手。
看着珠儿那擦伤了好几处的脸上露出喜极而泣的神情,她才渐渐从悲痛反应过来。
“珠儿,你没事”纪媛瞪大眼珠,一瞬不瞬的盯着侥幸生还的婢女,连眼珠也不敢转动一下,生怕她一眨眼,这个陪伴了她十年的婢女就在眼前烟消云散。
珠儿听着她颤抖不已的声音,顾不得脸颊疼痛,咧嘴一笑,眉目间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激动之余,她甚至都忘了本份,就用又污又脏的手握住了纪媛发抖双手,“少奶奶,我没事,我们都没事。”
陈芝树冷眼过来,冷冷道,“不,有事。”
珠儿被他目光一扫,立时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可随即她就发觉纪媛不对劲。
因为陈芝树的视线很明显引导她往纪媛脚下看,“血少奶奶你受伤了”
珠儿飞快打量纪媛一眼,眼神定在纪媛发青的脸上,立时大惊失色,“少奶奶你怎么了”
她这一询问,纪媛才又感觉自己腹痛如绞。
她努力扯出一抹虚弱的笑试图安抚脸色发白的珠儿,“我没事,就是肚子有点不舒服。”
远远站在一边的离王殿下似乎终于看不下去了,一记不含半点温度的冷眼扫来,随即便是他冷淡却能让人不寒而栗的声音不轻不重的响起,“医馆。”
听闻医馆二字,纪媛心头才乍然惊了惊,她都忘了自己是大夫。
珠儿顾不得自身疼痛,连忙扶着她要往不远的医馆去,纪媛却在迈步之前给自己把了把脉。
这一把脉,她本就青白交加的脸,立时唰的一下血色尽失。
珠儿低着头,小心翼翼扶着她,一时并没有注意到她脸色生变。不过在旁边冷眼旁观的陈芝树可看得清陈,看到纪媛脸色大变之后,他幽深淡漠眸子难得的泛出一抹犹豫。
除了莫安娴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他讨厌与任何女人近距离接触,对于与女人肢体触碰更加深恶痛绝。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是莫安娴的大嫂。
“主子,发生什么事了”就在陈芝树迟疑不决的时候,张化那张笑嘻嘻和气讨喜圆脸突然凑在了陈芝树跟前。
冰山玉树般令人只敢仰望不敢亲近的离王殿下,似乎从来没有现在这一刻这般看张化这张圆脸如此顺眼。
以至那双常年蕴藏寒冰不化的眸子都在瞬间出现暖化龟裂迹象,张化看得心头一阵狂跳,就听得他冷淡道,“送她。”
修长莹白的指头在阳光下泛点红润,张化顺着他手势望去,这才看清满脸痛苦的纪媛。
嘴角狠狠扯了扯,瞥了眼自家冷漠尊贵冰山玉树的主子,无可奈何的晃了晃脑袋,不敢迟疑的快步走向纪媛。
原来主子想让他做苦力,难怪看见他来会如此和颜悦色,简直让人受宠若惊。
却不想,完全是他自作多情了。
“少奶奶,你这样子走到医馆太辛苦,不如让我抱你过去吧”
珠儿自然认得张化是陈芝树的贴身侍卫,不过这话,她暗暗磨了磨牙,“多谢张大哥好意,不过。”
“辛苦你”纪媛虚弱的声音淡淡响起,却无比清晰的打断了珠儿。
事急从权
手掌下意识的抚上腹部,慌乱的心神略略定了定。暗叹一声,她身正不怕影子斜。
张化见她同意,反倒有些不知所措的在原地怔了怔,见她白着脸眼神清正望来,暗下咬了咬牙,才大步走近过去。
“少奶奶,冒犯了。”说罢,他弯腰伸出双手,十分僵硬的将纪媛打横抱了起来。
珠儿看见他这模样,脸立时一阵青一阵红。她真担心他这僵硬如木偶的姿势一不小心会随时将少奶奶摔下来,却又担心他这举动太过惊世骇俗,若被熟人撞见少奶奶被大少爷以外的男子抱过。
想到这里,珠儿一阵头皮发麻。
看着张化已经抱着纪媛大步走远,连忙用力拍了拍自己脑袋,撒开步子追过去。
胡思乱想什么呢,这时候自然是少奶奶身子要紧。
幸好医馆不算远,大约还不到一百米距离,不过饶是如此,第一次以如此“亲密”姿势抱一个女子的张化,还是紧张得浑身冷汗直冒。
将人送到医馆,他立即逃也似的闪到陈芝树跟前,“主子,属下去莫府通知莫姑娘。”
“冷刚已经去追查刚才茶楼上的事情。”说完这句,张化闭嘴却拿眼角瞄着陈芝树。
言下之意,跑腿的事有他们这些做属下的去做了。那么,剩下的比如在医馆坐镇顺便保护莫少事,只好有劳主子你了。
陈芝树皱了皱眉,很显然并不乐意待在医馆,可转念一想,跑腿的活确实更不适合他去做。
只得隐含无奈的斜张化一眼,转身抬步怏怏走入医馆。
医馆的内室与大堂只有一墙之隔,此刻,陈芝树一尊玉佛般坐在大堂蹙眉不语。
严格算起来,他与纪媛可没有半点关系,若不是因为莫安娴那个女人,他绝不会出手管这闲事。
这闲事是管了,不过他绝不会进入内室陪在纪媛身边就是了。
他静静坐在大堂一角等待着,虽然他极力收敛自身浑然天成的尊贵气势,可这人一副卓绝天下的容貌,再加上举手投足流露出来的高贵气度,与那双明显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冰凉眼眸。
只淡淡一扫,就让人遍体生寒。留在大堂的伙计被他气势所慑,正战战兢兢的拿眼角瞟着他,不知该上前热情招呼还是该放任不管。
就见与内室隔开的帘子被人挑了起来,大夫随后神色不豫的走了出来。
那大夫一眼掠见他无动于衷的稳稳端坐在一角,立时皱着眉头不满的瞪了过去,“小子你这人怎么回事”手机请访问:
大夫瞪了一眼,隐含怒火的指责了一句,却见陈芝树还是纹风不动的端坐在那,还十分悠然的拿起了茶杯——把玩。
大夫想起里面那女子的情形,也不知哪来的泛滥正义感突然就发作了。
不满的瞪着他,随即微恼的数落道,“你家娘子都出大事了,你还有此闲情逸致在这喝茶?”
莫安娴匆匆忙忙赶到医馆的时候,正巧碰上了这一幕。远远看起来,冰山玉树一样的离王殿下敛眉垂首,正一脸隐忍的听着大夫数落。
莫安娴嘴角狠狠扯了扯,实际上,这人怕是连理会也懒得理会大夫,所以才一副任尔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端坐如山的气势沉浸在自己世界里。
“大夫,”在门口一站,莫安娴瞄见陈芝树冰冷脸庞隐隐泛起了不耐,立时疾步迈进去,高声将喋喋不休数落得正起劲的大夫注意力吸引过来,“先前送来那位夫人情况如何?”
大夫眯了眯眼,看着逆光而入有些朦胧幻化的美丽少女,迟疑道,“你是?”
“她是我大嫂,”眼光一转,在面色冰冷的陈某人凝了凝,“这位……只是路过的好心人。”
一句话,既成功阻止了大夫义愤填膺的谴责眼神,又免了大夫错认的尴尬。
大夫抹了抹额上冷汗,觑了眼淡漠不近人情的陈芝树,讪讪道,“原来是误会。”
瞧将大夫吓得连冷汗都冒出来了。
少女嗔怪的扫了陈芝树一眼,一句话就可以解释清陈的事,这家伙非要三缄其口。
目光收回,莫安娴忧心忡忡的看着大夫,“我大嫂她怎么样了?”
大夫回神,未说话却先叹了口气,“唉,大人没事。”
莫安娴心里立时咯噔一声,连忙追问道,“大夫这话怎么说?”
大夫埋怨的掠她一眼,摇着头不满道,“也不知你们这些人怎么回事,怀了身孕都不仔细照顾点,这不……出意外了吧,一不小心就小产了。”
“怀孕?小产?”莫安娴瞪大眼珠,喃喃低语中脸色渐渐变了。
大夫摇着头,指责的扫她一眼,“不仅如此,你家嫂子还伤了身子,以后若不仔细调养小心落下病根,到时想要再怀孕可就难了。”
大夫摇了摇头,也不再搭理莫安娴,径直走到柜台那边,低头写起药方来。
这时,门口忽然扬起一阵风,莫安娴定睛一看,见自己哥哥收到消息也急匆匆赶来了。
“大哥,”她快步迎上去,看着他一脸焦急担忧的模样,张了张嘴,却将在舌尖转了个圈的话给吞了回去。眼眸垂下,掩着难过,才抬手往内室指去,“大嫂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她吧。”
莫少轩没有与她寒暄,点了点头便疾步往内室而去。
莫安娴犹豫的看了眼内室,脚步微顿,她往大堂一角的陈芝树走去。
虽然她站着,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微黯,语气却诚恳的道,“谢谢你。”
陈芝树搁下茶杯站了起来,淡淡看她一眼,紧抿薄唇并没有说话,可那一眼却已经将他要表达的意思十分完整清晰的表达了出来。
他眼神道:真谢,来点实际的。
少女悻悻转了转眼珠,视线盯着进入内室的帘子,没有说话。
“药已经抓好了,你们回去之后记得让她好生调养。”
莫安娴敛了心神,转身走向柜台,亲自付了银子拿了药。
她出来得急,一个婢女都没有带在身边,这些事只能自己亲力亲为了。
帘子一阵晃动,就见珠儿在旁边挑起帘子,莫少轩抱着纪媛从内室走了出来。莫安娴看过去,目光自纪媛苍白脸庞转开,凝在自己哥哥那同样难看的脸上,眉头不自觉的紧了紧。
“哥哥坐马车先送嫂子回去吧。”
她知道自己哥哥来得急,是直接骑马过来的;她从府里出来的时候想着大嫂受了伤,定需要坐舒适的马车回去,才让人赶了马车过来。
莫少轩看着她,迟疑了一下,才道,“那委屈安娴了。”
莫安娴勉强笑了笑,“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她坐马车赶过来,本就是给大嫂准备的。
目送莫少轩抱着纪媛上了马车离开,莫安娴才严肃的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锦衣男子,一抬头,浑身气势便变了。
眼神依旧清亮,可眉宇间却浮着淡淡森然。
“殿下能不能跟我说说事发时的详细情形?”
陈芝树没有说话,只冷淡的往不远处瞟了瞟。那里,张化正将他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风驰电掣的赶过来。
就在莫安娴分神的时候,冷面神一样的面瘫侍卫冷刚也悄无声息的站在了陈芝树身后。
冷刚——气息有些紊乱。
少女抬头,若有所思的打理了冷刚一眼。
淡淡道,“好,上马车再谈。”
极少看见她如此顺从配合,陈芝树冷清眼神轻轻落在冷刚身上盯了盯,才优雅迈步与她并肩走向那辆沉香木马车。
被陈某人轻描淡写的眼神扫过,冷刚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看着那挺拔颀长的身影,心下却大感愕然:主子好好的瞪我干什么?
冷刚自然没有资格也钻入奢华宽敞的马车内跟主子一齐坐着,他的位置只能在张化旁边。
“说吧。”
马车在逆风中疾行,冷刚却觉得疾风掠过带来的寒意,远不及自己主子这冷淡简短二字所散发出来的冰冷。
定了定神,有些无辜的看了眼张化,张化娴熟的驾着马车,爱莫能助的耸了耸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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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刚一头雾水的想了想,才道,“主子,制造这一出惊马意外与连环撞车的,是张工羽次子张致。”
话音刚落,马车内立时传出莫安娴极重的抽气声。
“真的是他?”
被人质疑,那就是怀疑他的办事能力;冷刚皱了皱眉,听出她这话震惊多过质疑,心情才没有不舒坦。
“确定无疑。”
“这不是……”马车里,少女软糯的声音一滞,接续中透着震惊,“要将大嫂置于死地么!”声音弱下去,浓浓愧疚不自觉便流泻出来。
冷刚将腰板绷得笔直,却没有答话。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好么?
陈芝树瞄了眼神色震惊的少女,淡淡道,“拐弯,爆炸,惊马,连环。”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都透着狠戾将纪媛置于死地的决绝。
莫安娴定定盯着他风华潋滟的脸庞,盯了半晌,那足以倾绝天下的俊脸还是波澜不惊一如既往的平静恒定,她渐渐便收敛了震惊心情。
这些日子她一直没有与君莫问联络,根本不知道除了张广死于意外这事外,张家还发生了什么隐秘不为人知的事。
别的事她不关心,可如今张致竟然对纪媛动了杀念,她就不能不将其中因果弄明白。
暗下叹了口气,希望这张致不是张广第二。
可叹息未完,她手脚却陡然一阵冰凉。刚才陈芝树说的,虽然简短概括,却让她第一时间就能想像得出其中凶险如何惊心动魄。
若不是他意外路过,若不是他意外认出莫府马车的标志,若不是他当机立断出手救出大嫂……。
少女闭了闭眼睛,长睫掩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冰冷与愤怒。
冷刚沉默了一会,忽然又道,“主子,属下顺道还查了一下张致前些日子的行踪。”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目光淡淡凝住莫安娴不移,半晌才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冷刚这才又接着说道,“他之前似乎跟踪什么人,曾经在纪府外面逗留过一会。”
这话听着没有什么有用讯息,莫安娴却听得心惊肉跳。
关于张广意外身亡的事,她当初可是听纪媛详细说过一遍的,自然也知道张致对待这事的态度。
张致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在纪府外面逗留……。
跟踪什么人?
少女慢慢定下心神,勾着嘴角冷冷一笑,如此费心思让张家与莫府结仇,除了凤栖宫那位,简直不作第二人想。
绕了无数曲折弯路圈圈,才发觉那位从来没放弃过让莫府与张家斗个你死我活的打算。
“很好,既然是不死不休,那就继续斗下去吧。”
就算捅破天,她也要竭尽所能保护好她在意的人。
陈芝树看了她一眼,对面少女浑身气势忽然贯满了森寒戾气却又斗志昂扬,眸光划过,淡淡怜惜与浅浅欣赏同时闪现。
他轻轻叹道,“有我。”
不管你要与谁斗,不管你想护住谁,都有我。
即使捅破天,也有我替你撑着。
莫安娴撞上他淡淡怜惜眼神,心神微微乱了乱,有些不知所措的急忙转开了视线。
陈芝树静静看着她,清淡目光自她微露慌乱的俏脸滑过,在她交叠端放于膝上的双手凝了凝。
心中一动,觉得这样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不好好珍惜实在对不起自己为她奔波救人的“多管闲事。”
双手闪电般伸过去,在少女惊愕目光下,已然牢牢的将她一双雪白小手放在掌心里。
突如其来的肌肤相触,莫安娴吓了大跳,微凉却又透着淡淡温度的触感让她下意识要挣。
可陈芝树若想扣住她不放,任凭她如何挣也是徒劳。
看着她俏脸慢慢染上红晕,冰山殿下那淡漠含凉的眉梢竟然转出一抹让人移不开眼的暖意。
暖意之余,那弧度美妙抿得平直如一线的唇角,似乎也在恍惚中向上弯了弯。
忽然便撞见这人令人惊艳忘我的笑容,莫安娴连挣扎都忘了。
怔怔看着他,明亮闪动的眸子除了清晰倒映着他惊绝天下的笑容外,此刻她脑子空白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也什么都忘了要做。
馨香的清淡气息几乎抵足相闻,微乱的呼吸不经意间纠缠在一起,陈芝树看着她娇艳欲滴的小巧樱唇,体内不受控的轰一声似有热浪滚滚如万马奔腾之势袭来。
他紧张得屏了气息,朝着那令人垂涎的一点朱唇缓缓凑了过去。
熟悉的清竹冷冽气息慢慢萦绕,将她呼吸都包容其中。“呯呯呯呯”,莫安娴几乎能够清晰听闻自己急促加快的心跳。
那人如画眉目在眼前不断放大,莫安娴心下紧张,下意识想要逃离。可她双手被他紧扣,他俯身过来的姿势几乎完全将她整个人锁在小小空间里。
看见少女慌乱无措羞红俏脸的模样,陈芝树冷清眼眸里不知何时多了抹炙热。
而唇边那浅淡若无的笑意,随着他与她越来越近的距离而渐渐明显起来。
少女避无可避,只得慌乱的闭上双眸。
陈芝树暗叹一声,就要印上她娇艳红唇。
却在这时,马车忽地停了下来,因为突然,车内明显心猿意马的两人不期然的因为惯性而被晃了晃。
令人紧张期待的美好旖旎气氛因为这一停,而瞬间被破坏殆尽。
“主子,右相大人的车在前面停下了。”浑然不知坏了主子好事的冷刚,那冷冰冰**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这声音一落,立即引起一阵类似恼怒的磨牙声。
冷刚一脸茫然的扭头,却忽然觉得浑身发寒。
即使隔着帘子,陈芝树带着浓烈怨念的冰冷眼神,也足够强势压迫到冷刚透心凉又透心凉。
相比于陈某人忿忿难以宣泄的恼怒,莫安娴却莫名其妙松了口气,瞧见他面无表情却倏地用力盯帘子的眼神,她就忍不住“扑哧”的轻笑出声。
看到常年寒冰不化的离王殿下破冰,这是多有成就感的事啊。
莫安娴表示,因为张致引起的种种愤怒,此刻都因离王殿下险些失态的一幕而冲淡了几分。
帘子掀开,看见眉目少了郁色的少女跳下马车,很突然被自家主子平平淡淡却气势十足的冰冷眼神一扫,冷刚透心凉的同时,仍旧满头雾水茫然又无辜的扭头看着张化。
咳咳,主子那表情,分明是好事被搅的不满。
难怪会对冷刚飞眼刀了。
张化笑了笑,若有所思的看着下了马车便自顾进府的少女,并不理会神情有些哀怨的冷刚。
盯着旁边右相府的马车,想了想,张化试探道,“主子不进去?”
右相大人可要进去了,你不跟紧些,难保不被右相大人撬墙角啊!
陈芝树瞥了瞥他,并没有错过他担忧眼神,一瞥过后,便闭上眼眸,“走。”
夏星沉想献殷勤又如何?
就算他在不旁边看着,也有办法让夏星沉献不了这殷勤。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陈芝树走得干脆利落毫不留恋,一声令下,便将已经下了马车准备上前跟他见礼的右相大人给甩在了身后。
看着那辆低调奢华无比招摇的沉香木马车疾风一般掠出了视线,夏星沉只能无奈的笑了笑,“难道今天的我在离王殿下眼中变成了比鬼还可怕的怪物?”
当然,这话纯属玩笑一句而已,其实夏星沉与陈芝树心里都明白,彼此在做什么又该做什么。
摇了摇头,夏星沉让人递上拜贴,一会之后,就见红影出来亲自将他迎了进去。
直接进入到枫林居的花厅,夏星沉在门口站了站,看着凭窗闲散而坐的少女一手搁在桌边歪歪撑着脑袋,松斜的发髻散落几缕乌丝飘覆她娇俏面容。
从他所站的角度,只看得见少女半边侧脸,另一半隐在暗影里看不分明。只不过,便是逆光所见的半边侧脸,沉静从容里竟也透出淡淡肃杀意味,虽然娇俏里夹着倦色,可这种种奇异复杂的神色揉合在她脸上,并不让人觉得心惊。
他看着这平日聪慧狡黠敏锐多智的少女,此刻沉静下竟然隐现肃杀,心便不自觉的慢慢生出一寸寸纠缠的疼痛。
想必前不久才发生的事情确实惹怒了她。
暗下叹了口气,他勾起唇畔惯常的微微笑意,抬步依旧慵懒恣意的姿态走了进去。
“精神不好?”他自顾的在她旁边拖了张椅子坐下,含笑凝视她,“还是累了?”
莫安娴歪头瞥了瞥他,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有区别吗?”
“有,”夏星沉点头,“精神不好不是累,而是因为心情不美妙。”这心情不美妙,自然是因为张致干出了令她愤怒的事情。想要精神好,势必得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而累,只是单纯身体上的,只需要好好睡一觉放松就行。
少女微微眯眼,看着眼前赏心悦目的靛蓝身影,确实不怎么提得起精神,“我不累。”
就是在琢磨怎么以牙还牙而已。
张致害得大嫂流产,害得大嫂与大哥伤心,这债必须还。
她恼火张致这被人当枪使还全然没有一点觉悟,更恨极背后导致这一切的那位。
斜眼瞟过去,却忽地发觉对面那微微含笑的清隽面容,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
她惊得呯的坐直身子,认真的盯住他,严肃中透着担忧问道,“你受伤了?”不然面色为何透着一丝苍白,即使极力掩饰,她还是看穿他的掩饰。
好吧,其实莫安娴忘了动脑筋,如果习性跟狐狸相近的夏某人愿意让她看穿他的掩饰,那一定是他故意的。
夏星沉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小问题而已。”
话题一转,已转到了让她关心的另外事情上去,“有件事我想你应该还不清陈。”
少女挑眉,睁着明亮眼珠一动不动看着他。
夏星沉对上她清亮明净无比纯澈的眸子,心中一动,忽然有大胆念头冒出。他连忙不着痕迹撇开视线,压下腹中躁热,懒懒含笑道,“张致曾经跟踪安如沁去过纪府,其实张致所见到那个人那张脸跟纪府没有一点关系。”
莫安娴眸光闪了闪,“哦?”
“相反,那个人跟礼部尚书王显,或者说跟王显的儿子王居之有关;”他默了默,又道,“而这个王居之,私下与李南胜有来往,与李氏旁枝年轻一辈的优秀子弟亦私交不错。”
莫安娴心头紧了紧,“也就是说,张广的死还有张致被误导,这些都与王家王显王居之还有李家李南胜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夏星沉转了转手中杯子,眸光微沉,点头道,“大抵错不了。”
莫安娴默了默,张致这混蛋——她迟早会将今天这笔债讨回来。不过王家与李家,她也饶不了。
“右相大人,不知王显排行第几?”
夏星沉迎上她清亮却似能看进人心里去的目光,唇畔勾起一抹淡淡无奈苦笑,“姑娘太聪明了,果然不可爱。”
怎么一下就想到他身上来呢!
少女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可眼神却阴恻恻的,让人看着就心底发毛。
“如果不可爱可以活得平安长久,我一点也不介意。”
夏星沉装模作样的皱了皱眉,叹气道,“昔年王家嫡系家主排行第三,他后面还有两位庶出弟弟,王显正巧是这两位中倒数第一。”
少女皱了皱眉,“也就是说,这位礼部尚书当年也曾参与过逼害家主的行动。”
跟夏星沉有仇,所以与李家联合一块,也找到她头上了。
夏星沉看着她,依旧笑得风流慵懒,可眼角飞闪那抹精光却阴森得令人不寒而栗。
然神色未变,继续漫不经心道,“王显能坐到礼部尚书这个位置,李家暗中出力不少。”
若不是因为这个人,他也不会慢慢查出当年给他下秘毒的人,极可能就是凤栖宫里面那位。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莫安娴不明就里的看着他,“即使我知道这些讯息,我也拿今天这事没办法。”
夏星沉盯着她看了好一会,魅惑眸光里泛转出些许莫测高深,许久,才微微笑道,“再过不久,就要举行武举大会了。”
莫安娴挑眉,神情若有所思,“武举大会?”
“嗯……咳咳……”夏星沉正想与她细说,却无奈咳嗽起来。
瞧见他面容不正常的苍白,莫安娴心头紧了紧,“你——不要紧吧?”
夏星沉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放心,猫死了我还活着。”
少女听得心中一沉,敛着眉头盯住他,正经八百的极严肃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夏星沉苦笑,还未说话,却见红影走了进来,禀道,“小姐,张小姐来了。”
莫安娴扭头望出去,就见君莫问双手交叠神色隐隐不安,那手脚无处安放的模样很明显透着不自然的局促。
暗下叹了口气,她站了起来,神情淡淡的招呼道,“莫问来了,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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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夏星沉那阵压抑的咳嗽声,君莫问自然也听见了,这会她一踏入花厅,眼睛不自觉的先往他清隽面容瞄了瞄。
唇畔那抹微微笑意依旧风流慵懒,可清隽面容竟然透出些许不同寻常的病态。
眉头紧了紧,几乎下意识便脱口问道,“你怎么回事?是不是上回伤到了?”
心中一动,莫安娴转了转眼睛,饶有兴味的回来打量了两人几眼。
夏星沉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往她手里拎着的盒子凝了凝,“张小姐反应倒是神速。”
那边张致刚刚伤了人,她立刻就有动作,亲自上门送礼道歉。
想到这里,夏星沉意味不明的看了看莫安娴,就不知这位睚眦必报的莫姑娘给不给张家小姐这个面子。
这一提,莫安娴心情随即便沉了沉。目光自夏星沉身上收回,也淡淡凝落在君莫问手中所提的盒子。
“莫问,一事归一事,”莫安娴看着她,神色淡然,可语气却透着不容质疑的森冷,“若是二公子执意不分青红皂白,那就别怪我下手无情。”
君莫问叹了口气,也不待莫安娴招呼了。随手将礼盒递给红影,便自顾的挨着她旁边坐了下来,“我也知道如今出了这事,再上门轻飘飘说一句道歉半点用处也没有,可我若是不亲自登门跟少奶奶说一句道歉,我这心……难安!”
莫安娴笑了笑,笑容看着温软无害,可眉梢眼角皆泛着让人心惊的冰凉讥讽。
“很好,现在你礼也送了,歉也道了,可以心安理得回去了。”
君莫问一噎,知道她心里正恼怒,这会再提自己二哥纯属火上浇油。
虽然她心下暗自庆幸,好在纪媛没有出什么大事,可小的保不住……。
君莫问心里也是堵得慌,面对莫安娴气恼讥讽眼神,她也只能生受了。
“夏公子如何?”君莫问站了起来,莫安娴正在气头上,她还是早走早着。
莫安娴想起纪媛的事,心里就烦燥得慌,瞥了眼神色不太好的夏星沉,也挥了挥手,下了遂客令,“右相大人也走吧。”
夏星沉见她神色疲倦,默了默,便也站了起来。莫安娴朝红影使了个眼色,红影便代她将两人一齐送出了枫林居。
送走两人,莫安娴亲自去了纪媛的院子。
“大小姐。”丫环看见她过来,纷纷朝她行礼,莫安娴微微颔首,招了其中一个丫环近前询问,“少奶奶现在情况如何?”
“这会可睡了?”
丫环还未回答,就听闻从寝室里传出纪媛声音,“安娴,你进来说话吧。”
莫安娴略略踌躇了一下,才掀了帘子进入内室,直接搬了凳子到床榻前坐下。
看着半躺在床榻里面容苍白的冷清女子,莫安娴心里一阵愧疚,“大嫂,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
“若当初我没有跟你说张广的事,也就不会有今日之祸。”少女一声叹息,长睫垂下将密密悔恨也隐掩起来。
纪媛怔了怔,看着她,冷清眸子里掠过几许激动,“安娴,你告诉我,今天的事不是意外对不对?”
莫安娴沉吟片刻,才表情沉重的点了点头,“确切来说,是人为的意外。”
是张致为了将纪媛置于死制造出来的意外。
纪媛身子一软,眼眶隐隐有了泪意,喃喃道,“都是我自己不好,我竟然连自己怀有身孕都不知道……,是我对不起孩子。”
说着,她不禁双手掩面。虽然没有失声痛哭,可莫安娴从她指缝中看见有水光在闪动。
“大嫂,都是我不好。”莫安娴叹口气,见她悲痛难安的模样,心里更加自责难受,“若不是我跟你说起寒石散,你也不会遇上这事。”
其实莫安娴心里清陈,这话纯粹安慰纪媛而已。
如果凤栖宫里面那位铁了心要将莫府与张家搞得猩风血雨,他们是避得了这趟避不了其他。
只要有心,张家与莫府迟早会结出一场场仇恨祸事来。
“不,这不怪你。”听出莫安娴语气里的悔恨自责,纪媛慢慢收了泪,“是我自己坚持要亲自去的。”如果她不去张家,也就不会再与张广的生死扯上关系,今天也不会……。
“你们都没错。”一道低沉男声忽然从门口响起来,随后才见莫少轩匆匆而入。
他疼惜的看了看莫安娴,又心疼的看着纪媛,“你们一个是好意,一个是追求医术精进,都没有错。”
错的,只是那些死心不息非要一而再挑起两家矛盾的幕后黑手。
莫安娴默默松了口气,早知哥哥如此通情达理,她与大嫂当初就不该将这事瞒着哥哥。
不过如今,瞒与不瞒都不再重要了。
“安娴,”莫少轩神色微沉,虽然面上并不显如何难过,可是自己第一个孩子就这样突然去了,他心里无论如何也不好受。他看着紫衣少女,缓缓道,“以后我们还是离张家的人远一些吧。”
莫安娴顺从的点了点头,虽知这样做意义不大,不过为了哥哥安心,她愿意听他意见。
“阿媛也别伤心了,只要养好身子,孩子……以后会有的。”
莫安娴轻轻出了屋子,还顺手将房门掩上,听着里面传来的低沉劝慰声;她抬头望着飘着层云的天空,一声幽长叹息淡淡落在了风里。
一转眼,就到了朝廷举办武举大会的日子。
这是朝廷选拔贤能的一种方式,摘得头筹的自然官运亨通不在话下。
因为是选拔武举,夏星沉这个不用做评审的“文官”反而闲下来。正因如此他才能闲散恣意的坐在观众席的看台上,俯瞰着下面赛场的比赛。
他旁边是莫安娴,挨着莫安娴比邻而坐的是君莫问。比武的赛场就在正中央,圆形的观众席无论从哪个角度都能看清赛场中比试情形。
“当当当”一阵雨点般密集的敲锣声之后,主持此次武举大会的司仪宣布第一场比赛开始了。
因为报名参赛的人数不少,一开始自然是先轮番淘汰一批。
那些资质太差的,当然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现在再上场的,已经是经过三轮淘汰之后留下来的种子选手。
“现在最有望夺冠的分别是李家的李坚,王家的王居之,还有周家的周昆,还有张家的……。”君莫问一口气介绍了这几人,看着莫安娴,却歇了。
莫安娴笑了笑,“莫问为何不往下说?”
“其他的人安娴也不会关心,我还是省得费唇舌了。”
况且,他们今天会坐在看台看这些人比来比去,并不是因为他们对谁可能夺冠感兴趣。
莫安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侧头看着旁边靛蓝身影,淡淡道,“你觉得他们几人的实力如何?”
最关键,她想看那两个人实力如何。
若是悬殊太大,或许根本没机会碰到一块对阵。
夏星沉弯了弯眉眼,漂亮眼睛轻轻一眨,便眨出令人心神迷失的魅惑光影。可惜,莫安娴侧头看他一眼,便将视线偏了开去。
他想用眼神魅惑她,可惜她不给他机会。心下暗暗惋惜一会,那低沉慵懒又极富磁性的声音才淡淡道,“我说了他们最后一定有机会对阵的,难道你觉得我在逗你玩吗?”
莫安娴皱了皱眉,这话听着,她怎么觉得并不是那两个人实力不相上下,而是右相大人非要利用手中职权将他们凑在一起打一场?
“虽然我不习武,不过右相大人也别想蒙我。”莫安娴微微一笑,瞥了瞥君莫问,眼底有狡黠之色掠过,“我不懂,自然有别人懂。”
说到这里,夏星沉便忍不住暗中打量君莫问一眼。漂亮眼睛转出淡淡魅惑光华,可长睫却将他隐隐嫌弃给掩下了。
真不明白这个张家小姐为何非要在他们跟前凑热闹!
神色没有变,不过夏星沉打量君莫问的时候,唇角那风流笑意却淡了几分。
“王居之擅长左手剑,据说在他的师兄弟中是难得一见的佼佼者,”夏星沉一心两用,眼睛不时望向高台那边的打斗,眼角又不时不动声色凝看坐在身旁的娇俏少女,“不过这人性子比较孤傲,还因为这左手剑惹过不少祸事。”
莫安娴默默点了点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她不会上台跟王居之比武,不过多了解这人一点总不会错。
“至于李坚,”说到李氏旁枝,夏星沉低沉的声音似是含了淡淡寒意,“武功属于刚猛一路,他擅长的是刀法。”
“性格也与王居之相反,是个开朗豪爽之人。”
“表面上看,这两个性格南辕北辙的人,是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谁又知道他他么底下交情甚笃。”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没有一丝起伏,莫安娴却斜眼瞟过去盯着他清隽面容看了好一会。
她怎么觉得右相大人这话充满不屑的讥讽味道?
说起对这些世家权贵子弟的了解,君莫问连莫安娴都不如,更不能跟夏星沉相比了。
听了半天,她都插不上一句话,心下略略有些郁闷了。
“哎,你们别光顾着议论了,快看那边,好像很快就进入最后一轮比赛了。”
按规则,能够进入最后一轮比赛的一共有八名选手,至于谁与谁对阵自然是通过抽签决定的。
分四组决出前四名,然而再将第四名淘汰出来,如此类推,直至决出一二三名来。
莫安娴顺势望过去,眼神随即也亮了亮,因为此刻站在赛场上的八名选手里面,其中就有王居之与李坚。
“你别高兴太早,”夏星沉看着她眼光闪闪发亮,有意打击她,“这一轮他们是不会对上的。”
莫安娴有些愕然看着他,“为什么非要让他们到最后才对阵?”
只要达到目的就行,为什么要让那两个人进入到前四?
夏星沉眨了眨眼,却答非所问,“安娴你这么聪明的姑娘,怎么会看不出原由。”
默了默,莫安娴随即恍然大悟冷笑一声,“这有什么好想的,原本是我将这比试看得太纯粹了。”
夏星沉看着她,意味深长道,“这天下事,试问又有多少件是纯粹的?”
莫安娴默然点头,“你说得对。”就像他们现在这样,看起来是来凑热闹,实际他们也一样怀有别的目的。
这武举大会既然是朝廷选拔贤能,也就是说,能够进入前四的,除了实力较强之外,家世背景也不能差。
不知不觉又被剔出话题外的君莫问有些气闷的打量了两人一眼,“我说你们能不能回头再讨论这些人生大道理,看下面比赛多精彩,既然今天来了这里,连一场比赛都没有认真看过,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
莫安娴笑了笑,眼神揶揄的打量她半晌,轻咳一声,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我觉得,我这个武功白痴今天真不该来这的。”
君莫问眼角悄悄瞄了眼夏星沉,夏星沉却似在走神,压根没听到莫安娴说话一样,连半点反应都无。
君莫问看着他唇角那抹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心里就来气。
盯了夏星沉一会,故意高声道,“我反而觉得,夏某人才是今天最不该来这的。”
“夏某人?”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盯着她好一番打量,见她姣姣如玉面容似有红霞点点飞过。
眼睛一转,目光转落那慵懒恣意的靛蓝身影,却见夏星沉似乎盯着下面赛场正入神。
莫安娴也有些郁闷的叹起气来,瞄了瞄左边,又瞟了瞟右边。
看起来完全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是夏某人某方面缺根筋?所以才看不到君莫问这满身优点的才女?
就在莫安娴胡思乱想中,下面赛场再次传来了极响亮的“当当当”敲锣声。
“认真看着点,下面开始角逐前三了。”
莫安娴睁大眼睛往赛场望去,果然看见了背着长剑一脸傲然的王居之,站在了勇猛威武笑哈哈耍着大刀的李坚对面。
眯了眯眼,她淡淡道,“终于等到他们对决了。”
其实对于莫安娴这种武学白痴来说,谁跟谁对决在她眼里看起来根本都是一样的。
不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就是生死相搏的刀光剑影,除非到最后落幕,不然凭她一双凡胎肉眼,就是睁得再大也看不出谁高谁低来。
“看,他们打起来了。”君莫问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静如常,可莫安娴却听出了其中隐隐兴奋的意味。
这也难怪,谁让今天坐在这观看的,就她一个武学白痴。
莫安娴没有看赛场下,倒是精神奕奕的看着两眼放光的君莫问。这姑娘,是不是兴奋得有些过头了?
不过再兴奋,君莫问也没有什么失态表现。除了不时两眼放光,两手偶尔用力搓在一块外,她娴静端坐在座位上的表现也算是标准的名门闺秀做派。
“他们出招的动作越来越快了。”夏星沉掠过神采自信流漾的君莫问,隐含温柔的目光淡淡凝着莫安娴,“看来这场对阵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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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微微一笑,弯起的眉眼泻出浅浅不明的讳莫如深,“这不是必然的吗?”
夏星沉懒懒往后一靠,看起来温和文雅,然眼角不时闪过的精光却表明这风流右相绝不仅仅是风流如此简单。
“嗯,我们今天就是来看好戏的,太快结束的话会让人意犹未尽啊。”
他懒洋洋拖长尾音,一脸惋惜遗憾模样,可漂亮眼底却不时闪过星点寒芒。
莫安娴看不清也看不懂赛场下,王居之与李坚对阵到底如何,她只是不时掠一眼,更多时候她目光打量的反而是分坐她左右两边的俊俏男女。
“咦,这王居之的状态看起来有些不对劲啊。”
莫安娴侧头看了眼神色讶异的绿衣少女,含笑道,“哦,如何不对劲?”她瞧着下面就是两条人影你来我往混在一团而已。
君莫问眼睛只盯着下面赛场,可没有注意到她闪闪眸光里隐藏着什么。
看了一会,才道,“王居之的左手剑一向以快准狠著称,但这些都基于稳为基础,但是现在,他的状态却渐渐脱了孤、冷、傲,也就是失了沉稳,反而隐隐露了焦躁之态。”
莫安娴飞快与夏星沉对视一眼,心想王居之状态开始焦躁那就对了。若是王居之一直抱着剑孤傲冷静的打下去,那她今天还与夏星沉来这看什么。
“还有,那个李坚似乎也开始不在状态了。”
君莫问一脸困惑盯着下面赛场,她说了半晌旁边却没人吱声,才不由得诧异的抬头。往左边一双男女看了看,见莫安娴与夏星沉两人俱面容带笑一脸十分正常的模样。
她反而越发沉吟不解,又睁大眼睛盯住赛场在刀光剑影里出招越发狠辣的两人,渐渐的,一双眼眸才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来。
这是武学大会,虽说刀剑无眼。可这只是朝廷选拔贤能的一种方式,并不是街头寻衅滋事的斗殴,所以赛前就已经定下规矩:点到即止。
然而,眼前在赛场上你来我往已经打了好一会的王居之与李坚,却分明忘了这条规矩。
两人出手越来越快招式也越来越狠,更令人奇怪的是,两人脸色都渐渐浮现几分焦躁之意。
看着他们的模样,还真越人让人心惊胆颤。
因为此刻这两人眼里,分明都流露出一种要将对方置之死地的狠绝毒辣来。
在场中,武功不错的,自然也渐渐看出不对劲来。当然,负责评判的官员里,自然也有武功不赖的武将。
看出情形不对劲,那几位大人开始神色凝重的交头接耳想办法了。
莫安娴掠一眼坐在评判台前的几位大人们,收回视线凝着夏星沉,意有所指道,“他们,会不会上场强行制止?”
君莫问也好奇的探出头来,黑而亮的眼睛闪闪盯住夏星沉,“对呀,我也想知道眼下的情况,他们会不会出来制止?”
赛场上那两人的打法,很明显已经超出了“点到即止”的范围,再这样缠斗下去,这两人就算没有两败俱伤,都一定会有一方落得非死即残的下场。
要知道这两人身后的背景都不简单,朝廷——应该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两人任意一方有所折损吧?
就算朝廷这些官员不愿意出手制止,那么这两方的家人应该也会有人忍不住跳出来制止吧?
虽然莫安娴与君莫问两人问的问题看似一样,其实莫安娴担心的跟君莫问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
而明显,夏星沉更懂得莫安娴想问什么。他淡淡瞥了眼莫安娴,便道,“不会的。”
君莫问皱了皱眉,困惑道,“不会?你是笃定不会有人上场制止他们?还是断定他们两人不会闹到非死即残的地步?”
夏星沉懒洋洋扫她一眼,却端起杯子悠然呷茶,含笑不语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一脸的高深莫测。
再看莫安娴,也是一脸含笑淡定从容的自得姿态,看她这神色,明显得到答案已经放下心来。
君莫问心里苦笑,看来这两人的默契……简直无隙可钻。她就坐在这里跟他们一块看现场,竟然也弄不懂这两人似是而非在打什么哑谜。
就在他们窃窃私语交谈的片刻,赛场上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
只听得突然“叮”的一声,随之而来的却是“哧”的一声。前面那清脆之声,很显然是金属相击发出的,而后面那一声沉滞之音,却是利刃没入皮肉的声音。
众人瞪大眼睛凝望赛场,就见原本让人分不出谁是谁的刀光剑影已经停止了。确切来说,是这场实力相当的对决已经停止了。
打斗停止,赛场上两人却都一副惊骇见鬼的表情。
王居之那把闪着幽光跟他这个人一样孤冷的长剑,此刻剑尖离李坚肩头只差半寸。
但是,李坚那把威猛逼人的大刀,这会却已经砍在了王居之的肩膀上。刀刃大约只入肉半寸,看起来王居之伤得并不重。不过,这情形明显胜负已分。
然而,这一刻的王居之看起来却脸色惨青,整个人也摇摇欲坠。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低低嘀咕道,“已经分出胜负来了啊。”
“不对劲!”君莫问死死盯住赛场两人,流转的眸光透着疑惑与凝重。
她话音刚落,忽听得场中传来“哐当”一声,王居之手里的长剑意外脱手跌地。
“你卑鄙,竟然在刀刃上抹毒!”一声愤怒切齿冷吼之后,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王居之剧烈的晃了晃,竟突然“呯”的一声如大山崩塌般轰然倒在了李坚面前。
“王兄?”李坚惊慌一呼,赛场立时乱成一团。
莫安娴含笑站了起来,“热闹看完了,我们也该走了。”
“热闹才刚开始而已。”夏星沉跟着站了起来,淡淡看着她,目光却幽暗不明,只唇边那抹风流文雅的笑容,依旧让人看不出真假,“不是吗?”
莫安娴哑然失笑,赞同的点头,“你说得不错,热闹才刚刚开始。”
君莫问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们,疑惑又晦暗的目光不时在两人含笑脸庞上扫来转去,“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莫安娴看着她困惑又气闷的模样,不由得失笑的摇了摇头,“哪来的什么事瞒着你呢,你想多了。”
夏星沉也懒懒瞥她一眼,凑趣的说了一句,“就算真有什么事,也是在眼前大家都看得见的事。”
所以,绝对不存在瞒着谁的可能。
莫安娴深以为然,目光一转,划过他清隽面容,淡淡笑开了。
离开观众席的看台,他们当然并没有立即就此离去。而是去到赛场那里,就近看看热闹去。
现场当然有御医等着,王居之突然毫无预兆的呯然倒地,当真吓坏一群人。
守在现场的御医直接跑到赛场为王居之诊断起来,可诊断之后,他脸色精彩得复杂了。
“御医,王兄他怎么样了?”最着急的当数与王居之对阵的李坚,所以御医一收手,他立时便迫不及待问了起来。
王居之的家人也围了上来,见他抢先询问,便也一个个瞪大眼睛目光灼灼的盯住御医。
御医被众人群目盯得心里打颤。
他低头看了看躺在地上看似突然完全昏死过去的王居之,又抬头打量了一眼神情焦灼的李坚。
张了张嘴,半晌,却是吞着口水,艰难晦涩的说道,“王居之突然中毒,这身武功怕是……怕是从此要废了。”
现场立时一阵震天的哗然,其中尤以王家的叫声为甚。
“中毒?好好的,居之怎么会突然中毒?”悲愤质问御医的是王居之的兄长,这话问的是御医,可他喷火般的怨恨眼神却是毫不掩饰的落在站在一旁的李坚身上。
李坚被他这么一望,先是怔了怔,明白过来之后也愤怒了。
不过此刻王居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且看那面色还弱如金纸,情况看起来实在不怎么好。
他心里有气,却不得不暂时隐忍。
哼了哼,将目光落在御医头上,“对呀,御医你说清陈,王兄怎么会突然中毒?”
李坚长得人高马大的,此刻他又是站着,还隐忍怒气一脸你不说清陈就要你好看的气势凛然模样。不直接威逼,这气势却已经先吓得御医手脚发软了。
御医还蹲在地上,胡乱抹了把额头冷汗,颤声答道,“毒是通过王公子肩膀上的伤口渗进去的。”
“你敢诬蔑我”御医还未说完,就被李坚恼怒的打断了,“难道我这刀刃上还真抹毒不成”
想起王居之倒地前那声惊呼,李坚虽然理直气壮质问御医,可心里却已经开始在无端惴惴了。
比起急于证明自己清白的李坚,王家的人显然更担心王居之的伤势。
他们可没忘记刚才御医说了王居之的武功只怕从此要废掉的事。
“御医,舍弟身上的毒难道无解吗为何这毒会影响到他的武功”
问话的是王居之的兄长王拾明,御医没有说这毒会对王居之造成性命之忧,所以他便忽略了这个直接问起毒性对武功的影响来。
御医巍巍颤颤的站了起来,长时间蹲在地上,他的身子受不了哇。
“王公子,”抹着额头冷汗,御医面对神色骇人的王拾明,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又琢磨一会,才谨慎道,“他身上中的毒并不是剧毒,并不会危及他性命;可是这毒却有一个特性,常年喜食蟹的人体内都会形成一种物质,这毒一旦与这种物质结合一块,便能在顷刻间将人一身武功化个干净。”
这毒根本无从解起,一入体便失了毒性,而且就算真还有毒,这时间上也来不及让人解毒。
王拾明一瞬面色铁青,他横眉竖目神情狰狞的盯着李坚,愤怒之余连想也没有想,直接大步冲过去一把拎住李坚衣领,怒吼道,“居之与你无仇无怨,你哪来如此歹毒心肠,竟要害他武功全废你这不是要他的命吗”
一个习武之人,若骤然武功全失,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被人勒住衣领,李坚面色也不好看了,不过看在王居之的面子上,李坚皱了皱眉,还是忍下这口气。
只是伸手将王拾明的手拔开,“我没有下毒害他,你也说了我跟他无仇无怨,我害他武功全废干什么”
就算要赢得比赛,他也不会用这种胜之不武的手段。
“有没有毒,要让御医验过才知道。”
被李坚一手拔开却半天也站不稳当的王拾明,脸色铁青瞪住他,却并不妥协。
御医在他们吵闹的时候,已经开始去查验李坚与王居之两人比武时用的刀剑了。
“这刀、这刀刃上确实抹了毒。”御医怕死,瞄了李坚一眼,迅速利落的退到安全距离,才将结果说出来。
“李坚,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王拾明大怒,也忘了李坚武功有多高强,大步跨来,指着他就吼,“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个卑鄙小人,为了赢得比赛,连这种卑劣手段都使得出来。”
李坚退后一步,忍着气看了王拾明一眼,并不答话,反而扭头盯住御医,“你说我的刀刃上抹了毒你确定没验错”
这事关名誉甚至性命的事情,他敢验错吗
御医抹着额头密密渗出的冷汗,在李坚灼灼逼人的目光中抖着肩膀点了点头,“我确、确定没验错。”
李坚眉头皱得简直能直接夹死蚊子,虽然御医说得言之凿凿,可他仍旧一脸不敢置信,“怎么可能”
事实上,王居之与李坚的交情说不上多好,却也算不上坏。至于王拾明与李坚,两人自然也是认识的。
交情好的,是他们父辈。
出了这种事,这名次定不定已经不重要了。如果御医诊断无误,王居之以后一身武功都要废了,就算让他拿第一名也没什么意义。
御医火速的替王居之收拾妥当,趁着两方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悄悄的脚底抹油溜下了赛场。
他可不想继续留在上面,一不小心说不定就成了这些人的炮灰。
后面的事,负责评判的官员也没办法处理,只能让人将王居之先抬回去,又通知刑部的人前来暂时将李坚收监。
热闹看到这里,莫安娴便也收拾心思回去了。
离开赛场,君莫问再也憋不住满疑问。
不过,事情轻重她还是明白的,终于选了个车少人稀的地方停住,睁着闪亮闪亮的眼睛打量着莫安娴与夏星沉。
“今天的事,你们两个是不是知道什么”
莫安娴看着她逼问的架势,有些无奈的与夏星沉对视一眼,原本夏星沉不乐意让君莫问跟他们一起的,现在看来还是长袖善舞的右相大人眼光更毒辣一些。
“我们能知道什么”夏星沉仍旧一副风流慵懒姿态,笑意微微的看着她,语焉不明道,“我们知道的,你不也清陈吗”
君莫问磨了磨牙,看着他笑意风流的俊脸,就有种想揍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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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是清陈,还能在这特意问你们。”
“哦,人称巾帼英雄连陛下都赞称有加的南陈才女,也会有不明白的事情”夏星沉一脸诧异,唇畔那抹浅笑更将他的无辜衬得活灵活现。
君莫问笑了笑,不过她的笑容很明显阴森森的假得渗人。转了转眼睛,她将询问的对象换成莫安娴,“安娴,你最好了,你将知道的告诉我吧。”
“还有,我可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什么才女,反倒是咱们南陈右相,谁不知他风流华艳八面玲珑之名传遍南陈上下。”
莫安娴有些好笑的看着眼前斗嘴的俊俏男女,摇了摇头,笑道,“好吧,莫问想知道什么,你尽管问,只要我知道的,一准告诉你。”
至于是不是全部告诉你,这个她可不作保证。
君莫问故意挽上莫安娴手臂,挑衅的眼神斜了夏星沉一眼,还抬着下巴哼了哼。
才问道,“我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猜出李坚刀刃上抹了毒”
“还有,他的武器不是从不离身的吗又是谁那么厉害能将毒无声无息抹到他的刀刃上”
“还有,王居之喜食螃蟹,你们是不是一早就知道了”
所以在听闻御医说王居之一身武功从此都要废掉的时候,你们两个脸上才会假装露出震惊的表情。
莫安娴失笑的看着君莫问,“莫问,你见过有人一口吃成大胖子的吗”
一口气追问那么多问题,她也不怕自己知道后会消化不良。
夏星沉瞄了君莫问一眼,含笑凉凉搭了一句,“安娴你实在太小看咱们南陈知名的才女了,我看张小姐伟大得很。”胃大
莫安娴连忙偏头咬着唇苦苦将闷笑压在肚里,君莫问一张俏脸却已经变成了黑色。
哼了哼,君莫问瞪着那张清隽面容,恼道,“就算我胃大又如何也不劳红粉知己满天下的右相大人来喂饱。”
话一落,君莫问那泛黑的俏脸就唰的一下红得滴血了。
她懊恼得咬了咬牙,又狠狠的瞪了夏星沉一眼,在莫安娴与夏星沉让人难以承受的目光打量过来之前,立即飞快岔开话题,“安娴,你刚才答应了告诉我的,快点将答案说出来吧。”
莫安娴笑了笑,娇俏面容看起来温软又无害,不过谁也看不见她眼底掩映着难透的森凉。
“我又不是神仙,莫问你怎么会觉得我一早就知道李坚刀刃上抹了毒。”
君莫问怔了怔,“我只是觉得刚才在现场你们的反应太平淡了些。”
莫安娴眨了眨眼,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含笑点头道,“如果非要这么说的话,严格算起来也说得上是早知道,不过是比你早那么一点点知道。”
君莫问皱眉,“这个早一点点是多少”
“咳,就是在御医查验得出结论之前。”
君莫问更惊讶了,“难道你偷偷验了李坚的刀”
“莫问说什么呢,”莫安娴真被她的好奇心与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打败了,“我是从王居之的反应猜测的。”
那时候,王居之直挺挺躺尸一样躺在地上,面如金纸要死不死的。最主要,他肩膀上那不深的伤口流出来的血,并不是正常的鲜红色。
当然,实际情况如何,她绝对不会告诉君莫问的。
莫安娴意味不明的笑了笑,飞快与夏星沉对视一眼,收回目光,两人眼底都藏着别人看不懂的冷清了然。
君莫问若有所思的沉默了一会,才又问道,“那安娴有没有猜测出那些毒是怎么抹到李坚的刀刃上的”
莫安娴没有直接答她,反而奇道,“你怎么觉得一定是别人偷偷抹上去难道不可能是李坚自己干的吗毕竟,那是他从不离身的兵器,不是吗”
君莫问看她一眼,却严肃的摇了摇头,极肯定说道,“不会的,作为一个习武之人的骄傲,李坚肯定不会干这种事。况且,就算退一步说,他并不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他也没有理由这样做。”
这种当场就令王居之毒发的毒药,李坚真是自己抹的话,他赢了也没用,这嫌疑洗不清啊
若是输的话,那更加没有意义了。
莫安娴看着她,很认真的安静地看了片刻,才淡淡道,“你分析的都对,不过也有可能,那些毒是他无意之间自己抹上的呢,习武之人都很爱惜自己的兵器,自然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乐意别人碰自己兵器的,对吧”
君莫问茫然看她半晌,才慢慢反应过来,“你是说,很可能有人事先将毒下在他用的东西上,然后他无意之中自己将毒抹了上去”
“就像擦兵器”
莫安娴与夏星沉相视一笑,却没有回答她。君莫问脸色却慢慢白了,李坚上场之前一定会先擦一擦他那把刀的。
那么,毒是被人下在擦拭的帕子上了
“你们”君莫问白着脸,有些难以置信的打量了含笑并肩而立一双俊俏男女,许久,才艰难的问了出来,“你们果然一早就知道王居之喜食螃蟹。”
换句话说,神不知鬼不觉让李坚自己往自己兵器上抹毒的人,就是眼前这双风姿绰约的俊俏男女。
这双看起来男俊女俏无比赏心悦目的俊俏人儿,竟然不动声色之间玩了手漂亮的借刀杀人
君莫问瞪大眼珠,差点被脑里崩出这个念头吓疯了。
夏星沉淡淡掠她一眼,见她脸色发白神情惊骇,垂眸,掩着眼底隐隐冰凉,仍旧懒洋洋的含笑道,“王居之喜食螃蟹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张小姐你如此惊讶做什么”
言下之意,她不是早知道他是长袖善舞的风流右相了,如今窥见这一点点小手段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君莫问瞄了瞄神色淡然的紫衣少女,苦笑一下,若有所思的转开目光,“我确实,大惊小怪了。”
莫安娴智计过人,她一早就知道并且深深领教过其中厉害,她没什么好意外的不是吗
而夏星沉,夏星沉如此年轻就坐稳右相之位,没有深沉心思卓绝谋略,又怎么可能
是她看着这两个表面风光霁月一般的人物,总会不自觉的忽略掉他们翻云覆雨的本事。
“可我不知道,方游历回京不过几个月的王居之什么时候与人结怨了”
这人,自然是指夏星沉或者莫安娴。
这怨,既然值得他们出手废掉王居之一身武功,那一定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莫安娴意味不明的打量了她一眼,见她面容冷肃,弯如新月牙的眼眸里竟然透出几分冷清指责意味来。
君莫问竟然觉得他们两人用心太过歹毒一出手就将王居之一身武功修为给废了
苦笑一下,看了看夏星沉,便沉默不语了。
她该怎么跟君莫问说
告诉君莫问,其实王居之与他们并没有仇怨,如今会被他们出手废掉武功,纯属必要这么做而已。
这个在深山里长大的姑娘,一身正义感又怎么可能在回京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给磨没了呢。
暗下叹了口气,莫安娴更加不想对君莫问解释了。
夏星沉瞥了瞥面容冷肃甚至隐忍莫名怒气的君莫问,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分毫不显,却幽幽道,“不知张小姐可听过甲之砒霜乙之蜜糖这句话”
君莫问呆了呆,冷下来显得过度严肃的俏脸立时破冰,她皱着眉头,不满的质问道,“听过又如何,没听过又如何”
“这不是谁喜好不喜好的问题,”她看着夏星沉,眼神微微透冷,忍不住冷声反唇相讥,“难道右相大人要告诉我,王居之被逼意外废掉一身武功还是对他好”
夏星沉扬了扬眉,闹不明白她这话里话外表露的不满究竟为哪般。
她这算是为王居之打抱不平吗
就算王居之被废掉一身武功又如何那也是个跟她八辈子打不着关系的人,她这忿忿不平的模样,不知情的人看见了,还不要以为她对王居之怎么着了。
微微一笑,低沉的声音仍旧慵懒动听,不过细听的话一定可以听出其中隐含寒意。
“哦,既然张小姐也听过这句话,那我就安心了。”
撂下这句,传言向来八面玲珑不会轻易得罪人的右相大人便闭口不语了。
君莫问一头雾水,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也不明白他这算什么意思。
只能又将求解的目光对准莫安娴,“安娴,他安什么心”
莫安娴暗下幽幽叹息,看着眼神困惑认真求解的少女,只好苦笑着担负起解释的重任,“就是你觉得王居之被莫名其妙废掉一身修炼不易的武功很无辜,你又怎么知道有些你看不到的人或事其实极可能比这个更无辜百倍。”
无论人或事,端的看你站在什么立场从什么角度去看而已。
莫安娴不解释还好,这么一通云里雾里的解释与比喻,君莫问反而更加如坠迷踪不知所以然。
默然思忖半晌,君莫问总结出一个结论,“其实说来说去,就是你们明知王居之无辜,却因为你们为了一些别人眼中未必无辜的人或事而对他做出这种不公平的事来。”
莫安娴苦笑一下,这个结论还真够令人啼笑皆非的。
摇了摇头,她也闭嘴不肯再吭声,实在不想再对君莫问解释再多了。
如果你想指望一个正义感过剩,大概还抱有那么一点侠女梦想的少女,能理解并接受她根本不清陈还认为扭曲了是非观的事情,还不如留下空间任她自己无边际想像发挥还好。
没有再理会君莫问,莫安娴倒是别有深意的看了眼夏星沉。
就在刚才,他拿那句砒霜蜜糖质问君莫问的时候,很明显,她从他眼底捕捉到了飞掠而过的阴戾冷酷。
默默叹了口气,若是君莫问也知道夏星沉那实在不美好的悲惨身世的话,大概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替王居之义愤填膺质问他们了。
王居之无辜
当年被王显与其他族人联合诛杀迫害的稚子岂不是更加无辜
利益相关,立场不同而已。
看着眼前这位不同于一般闺阁女子的姑娘,大胆有才华并且敢于争取,莫安娴其实挺欣赏她的。
就是可惜,她的正义感没弄清陈对象便泛滥发作。
只怕今天之后,这位看似平易近人实则用笑脸将所有人都轻巧拒之千里之外的右相大人,更加不愿意看清君莫问那颗柔软少女心了。
可这世事,从来不是你付出就一定有收获的。
纵然她有心成全,也不能强求别人如何如何。
“不管如何,现在天色不早,我们还是回去吧。”说完这句,莫安娴便也懒得看那两位似乎无形中针锋相对的男女,率先迈开步子往马车而去。
这个时候的王家,因为王居之的意外,正坠入愁云惨淡的低气压中。
昏迷了两个时辰的王居之,终于在送回府不久后苏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熟悉的布置,他还迷糊了半天。
“我什么时候回府的”很明显,一时半会王居之还想不起武举大会上发生的事。
听闻响动,守在外间的王拾明立时大步走了进来,就站在他床沿前看着他。
问道,“你不记得发生什么事了”
王居之看着面色隐忍的兄长,一脸茫然,“发生什么事”
“你与李坚在武举大会上被他一刀砍中肩膀中毒昏迷的事。”
王居之听着这冷淡隐含忿忿的声音,脸色蓦然变了变,“我真中毒了”
说罢,他低头往自己右肩瞟了瞟,很自然就看见那里的伤口已经包扎了起来。
他试着撑坐起来,这一撑脸色却立时白了几分。
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浑身使不上一点力气,就如一个完全没有学过武功的人一样。
王居之登时大惊失色,一翻身差点直接滚下床来,“大哥,我中毒了,大夫怎么说我身上的毒什么时候可以解我的武功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的内力全部没有了”
王拾明眼里闪过一抹无奈,看着他慌乱惊恐的样子,叹了口气,“你是中毒了,不过这毒却不用解。至于你的武功以后你就这样了。”别再做梦想着能恢复以前的水平。
王居之愕然,眼里流露出深深恐慌,“大哥什么意思我怎么一句也听不明白”
王拾明耐着性子道,“就是李坚抹在刀刃上的毒,在砍伤你的时候已经随着你的伤口进入到你的血脉当中,并且迅速净化了你的武功,而且从今以后,你再不能习武。”
一旦习武,已经融于血液的不知算不算毒的鬼东西,立刻就会让人爆体而亡。
想起御医当时告诫的凝重神色,王拾明心里不期然生出不寒而栗之感。
“失去武功”王居之面色大变,忽然一低头,“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那我以后就彻底变成废人一个”
王拾明闭了闭眼睛,不忍心的偏过头去,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对他都是残忍打击,只能选择避而不谈。
“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自有我们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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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处理,自然是不能就这样无动于衷对李坚刀刃抹毒的事轻易算了。
再说在赛场就被刑部带走的李坚,在刑部只是走了个过场,“证明”他刀刃上的毒并不知是何人何时抹上去之后,李坚便因为“清白”被释放了。
可回到李府,等着他的却是满屋子面容紧张的人。
其中大厅上首坐着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李江啸,一见他进来,浓眉一挑,便冷声喝道,“糊涂东西,给我跪下。”
李坚眉头紧了紧,走到厅正中,昂然看着李江啸,“父亲”
“跪下。”
李坚双膝一屈,倒是听话跪下了,不过腰板绷得笔直,面上更是没有一丝一毫愧疚认错的觉悟。尤其那向上扬起的眉眼,更在无声烔烔坚持自己没有错。
其实李江啸也了解自己儿子的品性,断然不会是那种为了取胜而暗使这种卑鄙手段的人。
明知错不在儿子,他还是要逼李坚跪下,不过是为了给王家一个交待。起码态度上,他不能让王家的人认为他包庇儿子。
更不能让人认为他知错不罚。
“武举大会上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李江啸沉沉掠过去,凝在他昂然不忿气的眉眼上,声音便冷了两分,“你倒是给我说清陈,那毒到底从何而来的”
李坚昂着头,忿忿道,“父亲,我是被冤枉的,我没有在刀刃上抹毒”
李江啸气得一拍桌子,“我没说毒就是你故意抹的,可你刀刃上抹了毒是事实,你还用这抹了毒的刀伤了王居之,更是事实。”
李坚皱眉,神色暴躁又茫然,“那父亲你想让我说什么”
他也不知道毒是什么时候被何人抹上去的,现在问他这些又有何用
李江啸看着他这副毫无悔改之意的模样,也烦躁得挥了挥手,“好了,你起来吧。”
李坚便一声不吭站了起来。
“明天,”李江啸打量着他,想了一会才道,“你亲自与我到王家给人家赔罪去。”
李坚本来就不好的面色,这下更加黑得不能看了,“我没有做过的事,凭什么要我上门赔罪道歉”这一赔罪道歉,不是等于承认他做下这等卑鄙的事
李江啸剜他一眼,气得重重哼了哼,“你没做过可你的刀抹了毒是事实,就算你保管自己的兵器不力,你也有错,你怎么就不应该上门赔罪了”
李江啸越说,心里越恼火,虽然他也觉得错不在自己儿子,可谁让自己儿子摊上了这么一笔糊涂帐。
王家不宜交恶,这赔罪必然要做。
“再者,就因为你那一刀,人家王居之一身武功都给废了,你难道不应该上门亲自对人家说句道歉”
也就是不管怎么说,他都必须上门给王居之赔罪就是了。
李坚皱着眉头,压抑满肚子恼火,点了点头,瓮声瓮声应了句,“我知道了。”
算他倒霉,哦不,是王居之比他更倒霉。
想到这里,他心里才稍稍平衡了一点点。毕竟跟王居之比起来,他还是比较幸运那个。
翌日一早,李江啸与李坚一道亲自到王家赔罪。
王居之的父亲与兄长王显与王拾明见了他们,王居之这个因为中毒全身武功都被废的倒霉蛋,这会自然还病歪歪的躺在床榻上休养。
“对于这样的意外,我们实在是万分抱歉。”李江啸与李显虽然交情还不赖,可这事毕竟是因为李坚不慎才惹出来的,所以到了王家,李江啸只能放低姿态亲自给王显赔罪。
一个极有可能入军中,并且大有前途的儿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被毁了,就算与李江啸的交情再好,王显心里都难免有气。
此刻见李江啸态度诚恳,心里怒火才消了两分,面上却还是冷冷沉沉的,“李老弟请坐。”
没提接不接受李江啸父子赔罪道歉,眼神阴阴的掠了眼李坚之后,便生硬的邀李江啸落座。
“这是我与犬子一点小小心意,特意送给居之补身体的,还请王兄笑纳。”落座之前,李江啸朝外一挥手,随后有几个下人捧着礼盒鱼贯而入,将礼盒搁下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王显连看也没有看那些礼盒一眼,只盯住李坚,冷笑一声道,“这就是李老弟的诚意”
李江啸僵笑一下,扭头朝门外递了个眼色,随后便见有人押着一个被反手绑住的婢女进来。
“李坚刀刃上被人抹了毒,虽然他并不知情,更不是他亲自为之,可那是他的武器,这事因为他不够谨慎才连累了居之。”李江啸叹口气,“我已经找人查验过了,那毒是被人事前藏在了帕子上。”
眼睛一转,盯住那被绑的婢女,恨声道,“负责擦拭那把刀的就是这个婢女。”
“都是因为她疏忽被人钻了空子才连累居之,今天我只好将这贱婢押来交给王兄你亲自处置。”
将人直接押来交给王显处置,显然就是将这婢女一条命送出去为王居之赔罪了。
王显脸色仍旧不怎么好看,不过看李坚的眼神好歹没有之前那么仇视冰冷了。
他与李江啸相交多年,对李坚的品性也有几分了解。自然对李江啸这番说辞也相信几分,不然也不会愿意默认收下这个婢女当原谅李坚无心之失。
“说来惭愧,”待王显挥手让人将那婢女押下去,李江啸才一脸愧疚的落座,“若非我们防范做得不够,也不会出现这等要命的疏漏。”
事到如今,王显就算再揪住这事不放也没什么益处。
想了想,才狐疑道,“不知李老弟可想过这事是何人所为”
这等手段,很明显就是想挑起他们两家矛盾。
而不可否认的是,即使他们如今还能平心静气的坐在一块讨论,可从此之后,他们两家只怕再也不能回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了。
李江啸苦笑一下,叹气道,“不瞒王兄,目前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若能查到蛛丝马迹,这都能最大可能的修复两家关系。可惜,查了一天一夜,什么鬼东西都没查出来。
王显皱着眉头,“李老弟有没有想过,最近曾与什么人结怨”
提到结怨,李江啸心中一激灵,忽然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看着面色沉肃的王显,脱口道,“王兄以为,居之与李坚的实力相比如何”
明知王居之武功被废了还要问这话,分明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有意戳人心窝子。
王显本要大怒,可他转念一想,显然也想到另外一种可能,怔了怔,与李江啸对视一眼,面上忽然露出骇然之色来。
“我倒是忽略了,幸亏李老弟今天提醒,我一定会好好查一查。”
没有人敢保证两个实力相当的人对阵时,赢的人一定是李坚。如果那个躲在背后使阴招的人是想要挑起两家矛盾坐收渔利的话,除了在李坚的兵器做手脚,也极可能在王居之的兵器做手脚。
两人客气了几句,李江啸便告辞了。
王显急着去查证,自然不会再留人。
可惜,这样的疏漏李江啸都能想得到,莫安娴又怎么可能想不到呢。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自然有办法令王居之赢不了李坚的。
王显这一查,自然是什么都查不到。
王居之因为中毒而武功全失之事,就这样在李江啸亲自上门赔罪道歉下不咸不淡的揭过去了。
王显既然接受了李家道歉,当然不会再允许自己家人以这个为借口向李家生事。
王家的人就算心里不忿,也只能生受王显约束。
可是,这件事在别人心里或者很容易就会渐渐淡忘成为过去,但在当事人王居之身上,这种痛苦却一辈子也不会消失。
昔日武功高强的王公子,沦为如今手不能提肩不能提的废物,王居之心里的失落与痛苦可想而之。
这一天,放任自己荒唐颓废靠着酒精麻醉的王居之,与往常一样出门去买醉。
“居之兄,”刚出了王府大门,就迎面遇上一个在酒馆里有过数面之缘的纨绔少爷,那少爷一见面,就自来熟的上前拍了拍他肩头,“是不是准备去酒馆呀”
王居之没有吭声,冷着一张脸,木然看着他。
“兄弟我今天给你介绍一个好地方。”那纨绔见他没有开口拒绝,干脆直接一伸胳膊搭上了王居之肩头,王居之只皱了皱眉,冷冷瞟一眼那条在眼前晃荡的手臂,居然还是沉默不吭声。
那纨绔见他没有一丝脾气,心里直道跟传说中以前对别人不屑一顾的孤傲样子大相径庭,便越发作出亲近模样。
不但一条胳膊搭在王居之肩头,就是整颗脑袋都快凑到王居之面前来了。
“我跟你说,那地方就叫秦楼陈馆,里面不但有美酒,更重要的是有美人。”
“那个地方的美人可不是一般的美人,”纨绔眯起眼睛,说得口沫横飞,“那是保管你进去之后,从里到外都舒坦叫嚣痛快的解语花。”
“尤其是秦香香姑娘,更是其中翘陈。”
王居之冷淡的瞥他一眼,“带路。”
说那么多,不就是想说服他去那里付酒钱。既然如此,就当是见识一下什么叫解语花好了。
王居之满不在乎的冷冷一笑,那人立时欢喜得吹起口哨,“居之兄就是爽快。”
说完,搭着王居之的肩膀,乐颠颠的指点着怎么去秦楼陈馆。
半个时辰后,那油头粉面的纨绔果然带着王居之到了秦楼陈馆门前。
不算很气派的门庭,却自有一股有别于青楼那堆满脂粉味的清雅,自然也没有一般酒馆那种粗俗不入流。
反而清雅中有种婉约,婉约里面又有种让人舒服的大气。
王居之在门外打量了眼,便在那纨绔殷勤之下,踏进了这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好地方。
看着那孤傲却又透着沉沉死气般荒唐颓废的王居之跨进秦楼陈馆,斜对面,不远一座茶楼二楼临街的位置,有个奇异融合了冷硬与纤细气质的少女默默收回视线。
“小姐,他已经进去了。”
莫安娴毫无意外的挑了挑眉,笑道,“一个已经完全失去奋斗目标的人,一个只能靠酒精麻醉自己浑浑噩噩度日的人,其实去什么地方都无所谓的。”
王居之需要的,仅仅是可以令他醉倒的酒而已。
至于秦楼陈馆里有没有什么令人心情舒坦的解语花,估计他一点也不会在意。
不过,王居之不会在意的东西,她偏偏要让他在意。
想到这里,少女唇角勾了抹奇异笑容,冷玥瞧见那弧度诡异似乎还隐隐透着森凉意味的笑容,莫名的觉得心里一阵发寒。
“小姐,那个见钱眼开的王淮靠得住吗”
一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纨绔,最后能完成小姐交给他的任务吗
莫安娴瞥了瞥她,并不将她的怀疑放在心上,反而胸有成竹道,“几句话而已,又不用他拼命,有什么可担心的。”
冷玥可没有她那么自信,虽然是几句话,却要不着痕迹成功挑动王居之。本来这个王居之就是孤傲不合群的人,眼下这跟废人一样的王居之就更加孤僻不可理喻难以亲近。
可想而知,这说话也是个技术活。
“成不成,不用多久就能看到了。”莫安娴瞥她一眼,“现在不如坐下来好好等着。”
秦楼陈馆里,那个叫王淮的纨绔这会正拉着王居之东拉西扯。
总而言之,他费尽唇舌说得天花乱坠就是为了向王居之推销那个叫秦香香的姑娘。
王居之被他反反复复说得不耐烦,眉头一皱,冷声道,“既然如此,今天我就会会这位秦香香姑娘。”
王淮嘿嘿一笑,连忙竖起拇指恭维道,“居之兄不愧是居之兄,有魄力。”
王居之实在厌烦这个跟苍蝇一般烦人的家伙继续在耳朵嗡嗡乱叫,自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往他手里一塞,皱着眉头冷冷道,“去,把你说得天上有地下无的秦香香给我包了。”
王淮低头瞄了一眼手里大叠银票,惊喜得手都抖了一下,连忙笑道,“好嘞,居之兄你先在这等等,我一准替你办好这事。”
王居之明白,这讨厌的家伙屁颠屁颠的在他跟前鞍前马后,图的不过他手里的钱财而已。
大手一挥,冷声道,“行了,办妥这事,少不了你好处。”
王淮得他一句保证,立时似打了鸡血一样浑身充满干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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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会之后,他却耷拉着脑袋愁眉苦脸的回到王居之跟前。
“居之兄,这些银票你拿回去吧。”他无精打采的将一叠银票递到王居之跟前,羞愧道,“我没用,这点小事都办不妥,没脸再待在你跟前。”
说完,他低着脑袋就要转身往外走。
“站住,”王居之一声冷喝,“给我说清陈怎么回事”
不就是一个见钱眼开的风尘女子而已,难道那什么秦香香还以为自己是天仙吗
他王居之想见的人,居然还有用银子砸不开门的
王淮眼角抬起,悄悄瞄了他一眼,“就在刚才,有位爷抢先一步将秦香香包了。”
“都怪我办事不力。”
王淮低着头,从头到脚都表露出十分自责的意思来。
却又忍不住抬头瞄王居之一眼,神言又止。
“有话就说。”王居之皱眉冷斥,他最恨别人吞吞吐吐吊胃口。
“事实上,那位爷倒是早到了这里,只不过在我之前并没有说要包下秦香香。”王淮默了默,瞧到王居之脸色成功生变,才又道,“是在听说居之兄想见香香姑娘之后,才突然起身要抢在你跟前。”
王居之心里立时腾的冒出一把火来。
他冷冷盯着王淮,自齿缝挤出冰冷一字,“谁”
谁专门针对他是自从武举大会之后,知道他变成了废材特意用这种方式奚落他吗
王淮瞄见他手背突然冒起青筋,暗下得意笑了笑,却又忍不住悄悄吞了吞口水。
脚下更是不动声色之间慢慢往后挪开两步。
虽然眼前的王居之已经武功全失,可他本身长相凶煞,再加上为人冷傲,这一冷下脸再加上发怒,浑身透出来的气势还是挺吓人的。
“不是一个人。”王淮想了想,又迟疑了一会,才道,“是一群人,不过为首的听说似乎姓李。”
就是李坚害得王居之变成眼前生不如死的模样,光是一想到姓李,王居之心底本就突突的怒火这会更是火上浇油一般,“篷”的一声,简直一点就着。
王居之冷笑一声,“那我今天倒非要见见这位秦香香姑娘不可。”
佛争一柱香,人争一口气。
他王居之再怎么样,也没有沦落到谁都可以随便踩上一脚的地步。
“真的要见吗”瞄了他一眼,眼底掩着几分小心与迟疑,“他们,可是一群人。”
如果王居之还是以前那个孤傲武功高强的王居之,绝对不会莽撞的想要挑衅谁。
但是,如今的王居之,已经武功全失。连他自己也抛弃了自己,他内心深处也认同了别人背后指点嘲笑,也认同别人一声声或怜悯或同情或幸灾乐祸或轻蔑不屑的“废物,孬种”等等,谩骂侮辱似的叫法。
既然他是跌落泥淖里扶不起来的烂泥,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最大,不过一死而已。
他这条命,在武功全失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睁开眼睛,眼底只有层层叠叠看不清的阴沉云雾迷障,哼了哼,他满不在乎道,“一个人又如何一群人又如何在我眼里,都没有区别
见他坚持,王淮眼中喜色一闪,暗下呼了口气,面上却露出几分忧色,“可我刚才听他们为首那个人的口气,似乎认识居之兄你啊。”
王居之耐心告罄,冷冷瞪他一眼,伸手一拔,将眼前碍眼的纨绔拔过一边,“啰嗦1
一声冷斥之后,他迈开大步稳稳越过了王淮。
王淮看着那怒气腾腾的身影,眼神一闪,立即大叫着追了上去,“哎,居之兄别生气,你等等我啊。”
王居之在他前面只走了一会,却又迟疑的停了下来。
当然不是为了等王淮,而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那个香香姑娘待在什么地方,他停下来,要拦人问路。
一个丫环模样的姑娘正巧从走廊过来,王居之霍的伸出长臂毫无预兆就将人一拦,面无表情的看着她,生硬又冰冷的问道,“秦香香在什么地方”
那丫环被他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跳,不过她往后一缩却并不真畏惧王居之。
在秦楼陈馆里,这种想仗着外表逞凶的男人她见得多了。
“香香姑娘今天已经被人包下了,公子不如去找别的姑娘作陪吧。”
丫环福了福身,就要转身从岔路离开。
这时,王淮终于追了上来,他瞄了眼黑脸黑眉的王居之,却笑容可掬的跑到那丫环面前,轻声问道,“姑娘别误会,我们家公子是应邀而来的,并不是要跟别人抢香香姑娘。”
丫环挑眉,半信半疑的看他一眼,“哦应邀”
“当然,”王淮笑容一收,装出一副认真无比的正经模样,“今天包下香香姑娘的是不是姓李”
丫环点头,眼中怀疑之色淡了两分,“不错。”
王淮又道,“与他同去见香香姑娘的是不是有五六位公子”
丫环打量了他一眼,笑道,“既然是应邀而来的,那就请顺着这条走廊直走,到第一个拐弯的时候右转,看见一个叫月明坊的小院就是。”
“多谢姑娘。”王淮道了谢,转身走到王居之跟前,半哄半拉的与王居之按照丫环指点的路去了。
一会之后,果然看到了一个月形拱门处上书“月明坊”的院子。
院子布置得极为清幽雅致,大概从来没有人敢在秦楼陈馆里闹场,所以这月明坊也没有设人把守院门。
王淮与王居之一入小院,便听到隐约欢笑声自二楼飘来。
“居之兄,你真的要上去吗”在踏上小楼之前,王淮露出担忧的神色,仍旧不太放心的又重复问多一次。
王居之回答他的,是一记冷冰冰没有任何温度却透着不耐与坚持的眼神。
二楼一间宽敞的屋子里,欢声笑语不断。
并没有人留意到王居之与王淮的到来。
待到王居之在门口一站,那浑身又冷又沉的气息骤然逼近过来,那些人才突然齐齐扭头望着他。
“王兄”在屋子里围着一张大圆桌而坐的一群人里,其中那被人众星捧月般拥在中间的人惊讶的唤了他一声,待大家都齐刷刷静默下来打量王居之的时候,那人才掩下意外,有些不太自然的僵笑着招呼道,“请进来坐,你今天也是来听香香姑娘唱曲的”
王居之冷眼掠去,只一眼便看清陈那个出声跟他打招呼的人正是李坚。
他面无表情走进去,当然,并没有走到李坚所指的空位。而是直直走到正在琴台前低头抚琴的美貌女子旁,寒着脸,笔直站着。
“我确实是来听香香姑娘唱曲的,”他冷漠而阴沉的掠了眼李坚,“不过,不是与你们一块,尤其是李坚你。”
李坚笑容一收,微微露了不满看着他,“王兄这话什么意思”
顿了顿,语气冷淡了几分,“莫非王兄不知道秦楼陈馆的规矩”
“谁包了香香姑娘,那香香姑娘这一整天都不会再接待其他客人。”
王居之却似没听到他的解释一样,坚持道,“我今天就要包下秦香香一整天,李坚你待如何”
待如何
李坚简直要被他这野蛮厚脸皮的行径气得绝倒。
深吸口气,李坚怒极反笑,“王兄,凡事都有规矩,即使论先来后到,今天香香姑娘也不能只陪王兄你一人。”
他这么说,其实也是在让步。是看在武举大会上他意外令王居之失去武功的事,在隐晦让步。
言下之意,他不介意王居之坐下来,与他们一道听香香姑娘唱曲。
但,想要他与他的朋友们让出香香姑娘给他一个人独霸,却是万万不行。
王居之听出他在让步,更从李坚这让步的态度里看出了李坚的隐忍。王居之一声低沉冷笑。
他不需要李坚为他隐忍。
“我今天就要包下秦香香一整天,李坚你到底是让还是不让”
李坚深吸口气,倒是勉强按捺住再次冲上头顶的怒火,可其余的人就没李坚这么好说话了。若不是李坚手势拦着,估计这会一群人就要怒斥王居之厚脸皮得寸进尺了。
“王兄,那天的意外我很抱歉。”李坚想起自己父亲谆谆告诫,自然不欲多事,可在诸多权贵子弟面前,他也不能因为那场非他所愿的意外就对王居之无原则的退让。
他隐忍的笑了笑,努力摆出温善与和解的诚意,“你的遭遇我很同情,可我已经说过,那是谁也不愿意它发生的意外,你不能”
“我不能”王居之怒声打断他,“什么意外同情抱歉”
“少在我面前猫哭耗子假慈悲”
“明明就是担心自己打不过我,才卑鄙无耻暗中做这下作事。”
看见李坚,王居之这段时间以来积蓄的深深屈辱感忽然便排山倒海般逼向他胸臆。
所以出口的字字句句都尖锐而刻薄,而且这会,完全一点也不想顾及两家小心翼翼维系的表面平静。
冷眼盯着李坚,声声都极尽嘲讽之能事。
本来在座中人并不认识王居之,不过这会听着他嘲讽怨愤的语气,再联想起武举大会上的传闻,这些人不多时就将他的身份猜得七七八八了。
有人不忿他的讥讽,忍不住替李坚说话了,“王居之,你技不如人加上运气不好才会倒大霉,这怎么能怪李兄”
有人起了头,自然有人接着道,“既然王大人都已经接受了李家道歉,那就是认同了那天的事只是意外,你怎么事到如今还小肚鸡肠揪着一个意外不放”
“依我看,你就是眼红李兄比你强,才特意出来抵毁李兄来这闹场。”
认真计较起来,今天在座这些权贵子弟,个个家世都不如李坚。这会听闻王居之一个失去武功的废物竟然特意跑来这里谩骂李坚,谁不乐意开口声讨王居之几句以讨好李坚
“他比我强”别的话,王居之还能忍得住,可这句完全戳中了他要害。眼睛一沉,却激动得连声音都尖锐起来,“他比我强,他还卑鄙无耻用那么下作的手段来害我”
李坚皱着眉头,不悦的辩道,“王兄,我没有用什么下作手段,我重申一遍,那天的事完全是个意外。”
“意外”王居之冷哼一声,“现在我已经被你踩在脚下了,黑的白的还不是你说了算。”
“成王败寇,我懂”越往下说,王居之脸色越发阴沉,“你是胜利者,推一个下人出来,一条贱命一句意外,就将我辛辛苦苦十几年的修为全毁了。”
“你是胜利者,自然有资格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同情怜悯我这个失败者。”
李坚看着他越来越阴沉的脸,也丧失了耐心,“既然你心里非这么认为,那我也无话可说。”
“怎么会无话可说”王居之冷笑,完全不肯接受李坚让步妥协,“你们李家的人不是一向巧舌如簧的吗”
“你李坚不是同情我可怜我这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吗”王居之见他沉默,两眼冒着闪烁寒光死死盯住他,口气却越发咄咄逼人,“那现在为什么不肯成全我这个废物将香香姑娘让出来”
“胡搅蛮缠”李坚瞥他一眼,沉了脸,语气也生硬不少。
“就是,”旁边有人附和,“既然知道自己是没用的废物,还好意思出门来这丢人现眼。”
“不错,我若是成为了谁都嫌弃谁都讨厌的废物,我肯定找块硬壳缩起来。”
“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简直废物中的废物,废物中的极品。”
众人随即轰然一声大笑,“哈哈,说得好,连一点脑子都没有的废物,可不就是废物中的极品”
李坚大概被王居之气得狠了,这会竟也由着这帮权贵子弟哄笑侮辱,只坐在其中若无其事的闭眼听曲。
“去你的废物”王居之听着这阵阵刺耳的哄笑声,浑身都因为愤怒而颤抖不停。握了握拳头,再也忍不住而大怒出手了,“去你的废物极品,都给我去死吧。”
可惜,怒火遮眼的王居之这会完全忘了自己武功全失的事,他这怒极动手与人推搡争打,在这些多少都会拳脚功夫的权贵子弟面前,简直就如同一个三岁稚儿与年轻力壮的大人打架一样。
实力悬殊,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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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笑声中,也不知谁先出的手,也不知多少人出了手。
总之,小半个时辰后,毫无招架之功的王居之,已经被他们数不清的拳脚给打趴在地。
似是特意羞辱王居之一样,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打得青青紫紫红肿相间。唯独那张脸,完好无缺,连一丝损伤都没有。
只要是认识王居之的人,一看见这张没有瑕玼的脸,一定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呸,还以为自己是天下无敌的英雄呢。”有人仍旧极为不忿的往趴地的王居之踢了一脚,满脸鄙夷不屑的口吻道,“不过一只不经打的孬种狗熊而已”
众人这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羞辱也羞辱够了。
最后,在李坚默许之下,那些人干脆直接架起脸色阴沉的王居之往秦楼陈馆的门口一扔。
被打得几乎去了大半条命却偏偏还清醒着的王居之,顿时如死狗一样瘫在门口那敞亮的地面上。
也不知之前躲到哪去的王淮,在不少路人对着王居之指指点点嘲笑一番之后,又突然钻了出来。
莫安娴还坐在不远的茶楼里,看着王淮将那几乎要死不活的王居之拖上马车离去,这才微微一笑,道,“看,这样子他们想要不结仇都不成了吧。”
离间算计借刀杀人什么的,她也一样会用。
冷玥望着街头那端淡出视线的马车,着实对眼前笑意温软的少女佩服得五体投地。
“小姐慧眼,确实非奴婢这对鱼目可比。”
莫安娴偏头看了看她,瞧她严肃一本正经感慨的模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
“寸有所长尺有所短,”少女看着这个面容与腰杆都同样冷硬的婢女,轻轻道,“冷玥不必羡莫别人,做好自己就好。”
转念一想,冷玥这突然而来的愁绪便淡没了。
小姐说得对,如果小姐脑子厉害,还有一身厉害的武功,也就不需要她待在身边了。
心里一高兴,冷玥话也多了起来,“小姐,那接下来要怎么做”
让王显家与李江啸家结仇,这仇恨目前来说还是浅薄了些,不过今天之后,这两家的嫌隙倒是又深了不少。
只是,若仅这样,自然还不能令他们两家反目成仇斗个你死我活。
莫安娴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目光闪闪看着她,反问道,“如果你是王居之,你会怎么做”
冷玥垂眸静默了好半晌,才慢慢道,“如果奴婢是王居之,自然要想办法一雪前耻的。”
“武举大会上发生的事,可以说是意外,两家家长也相互通过气表示不再追究这事。”冷玥顿了顿,“可今天这事,王居之纵然做得不对,但李坚也同样有错。而且,即使不看在两家同气连枝的情份上,单拿害得王居之废掉一身武功的意外来说,李坚都该放低姿态好好忍让王居之。”
无论怎么说,在外人眼里,都是李坚愧对王居之在前。
莫安娴看着她,眼底划过一抹激赏流光,“既然要报仇雪耻,又要如何来报这仇呢”
“今天这场羞辱,但凡有一点点血性的人都忍受不了,更别说王居之本就心高气傲性子孤僻。”
说起这些,冷玥就觉得自己脑子打结了。想了半天,还是满脑浆糊,只得茫然的看着少女,“小姐,接下来奴婢就想不出来了。”
莫安娴叹了口气,倒也不为难她。
只淡淡道,“你想不出来,是因为你没将自己放在王居之的立场。”
不能感同身受,自然想不出该用什么法子去报复李坚了。
冷玥受教,不过回头还是两眼闪闪满满求解的眼神看着莫安娴。
奴婢不懂,小姐请赐教啊
莫安娴撑额,偏头斜斜看着冷玥,“你觉得李坚最强最擅长的是什么”
冷玥茫然了一霎,有些不确定道,“应该是武功吧”
莫安娴转目瞥向窗外,幽幽道,“有时候最强和最弱其实就一线之隔。”
冷玥皱了皱眉,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莫安娴瞧她这模样,就知道她还不太明白自己的暗示。不过不要紧,相信很快冷玥就会明白什么叫强弱的一线之隔了。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莫安娴收回视线,正欲站起来,却忽然觉得眼前光影一暗。心中一凛,眨了眨眼,未及抬头便闻到淡淡熟悉的冷冽青竹气息。
挑眉凝向那颀长阴影,果然便看见一张风华潋滟冠绝天下的俊脸。
少女略有些不满的咕哝一声,“走路连半点声音都没有,你是鬼么”
更可恶的是,连身上气息都全然掩盖起来。
不然以她灵敏的六感,他还在门外她就能感觉出来了。
眸光微微一闪,陈芝树淡然扫过她似嗔似恼的娇俏面容。这女人,明知他听力不差,还故意嘀嘀咕咕,成心气他吧
冷玥在感受到空气变化的刹那,连身子都紧绷起来。待她看清无声无息进入到雅间里的,是令人只敢仰望不敢亲近的冰山殿下,登时松了口气,却又随即又悬起心来。
殿下的武功太可怕了,在他进入雅间之前,她居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
陈芝树才不理会她此刻百转心思,一个冷淡眼神递去,冷玥看了看莫安娴,见莫安娴点头,她才轻轻退出门外。
“你怎么来了”莫安娴就这样坐着仰望他,语气随意得很,“坐吧。”
陈芝树在她对面坐下,在莫安娴以为他根本不会答她的时候,却听闻他淡淡道,“路过。”
少女撇了撇嘴,忽然想起刚才他神出鬼没进来的事。眼里精光一闪,随即温和道,“这茶楼的点心不错,你尝尝。”
说罢,竟殷勤的挟了块点心到他碗里。莫安娴心情不错在想,离王殿下来得真是太及时了,简直是她刚打瞌睡他就送来了枕头。
陈芝树凝了凝碗里飘着清淡香气的桂花糕,心里有些微“受宠若惊”。
这个在他面前从来都不知道害怕的女人,与他在一起时能规规矩矩不捉弄他吃东西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瞥她一眼,冷清眼眸不含警惕,倒是流漾出淡淡温柔与无奈。
她会无事献殷勤
“说吧,什么事”
陈芝树瞥她一眼便低头,很认真的挟起碗里的桂花糕慢慢品尝。这话问得漫不经心,不过其中笃定的意味却十分明显。
莫安娴勾着唇角露了抹讪讪浅笑,她有表现得这么招摇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陈霸王自己送上门给她利用的,她不“物尽其用”岂不是白白辜负了这番美意。
陈芝树虽然低着头在咬桂花糕,可对面少女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太过明显,他就是想佯装不知忽略过去都不成。
暗下摇了摇头,慢慢优雅的咬着桂花糕,只等她出声“利用”他。
眸光闪了闪,她笑容满脸的看着他,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吧”
陈芝树凝着她温和无害的眉眼,眼神微闪,垂眸将眼中隐隐防备压了下去,半晌,轻轻点头。
就听得少女轻声笑道,“这就好。”
她声音本来就软糯动听,又是个擅长伪装掩饰情绪的,若她不乐意让别人听出真正喜怒。别人还真极难从她含笑面容看出什么来,可偏偏,陈芝树听着她这淡然动听的声音,却听出了兴奋与欣喜的味道。
淡淡掠她一眼,心中愈发警惕,这胆大包天的女人又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少女略含不满的哼了哼,与陈某人相处久了,自然也能从他细微的一举一动中看出几分心思来。斜眼过去,轻声娇嗔道,“就是想让你帮点小忙而已。”
不然,平日用不到他的时候,老在她面前说什么有他在。
可别说她不给他机会。
陈芝树瞧见她琢磨的眼色,凝住她不点而红的朱唇,心里不知怎的想起上回未能如愿的憾事。
环顾雅间一眼,心中一动,此地此时也算凑合。
正欲倾身就过头去一亲芳泽,却听身后传来极重的脚步声。眸光冷了冷,只能优雅笔直的坐着端起杯子。
他心里有火,要借这凉掉的茶压一压。
脚步声顿住,他不动声色的斜了一眼过去。一记无形无声冰凉眼刀便嗖的落在冷玥身上。
被冰山殿下飞眼刀的冷玥突然觉得浑身一寒,下意识的瞟了瞟陈芝树,瞧见离王殿下冷淡却似含了恨意的目光,单薄身板立时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头低了低,脚步悄悄往莫安娴方向挪了挪,冷玥有些无辜的吞了吞口水。
她又不是故意来搅黄殿下好事的,殿下要怪,也该怪老天才对。
谁让这会天色真的不早了
莫安娴可没有瞧见这两人眼底官司,见冷玥站在那垂首不语,便先站了起来,看着面无表情的离王殿下,道,“殿下没意见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陈芝树暗叹一声可惜之后,眸光似乎暗了暗,如画眉目依旧波澜不惊连分毫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站起来,似乎神色复杂的打量了少女一眼,又似只是一个十分淡然眼神,“好。”
有了他承诺,少女弯起眉眼笑得十分愉悦,显然心情不赖。陈芝树淡淡掠了掠身姿绷得笔直的冷玥,心情却有那么一丝丝不同寻常的郁闷。
不过,离王殿下心情再郁闷,也绝对没有被人当街羞辱嘲笑的王居之心情这般郁闷到坏。
在秦楼陈馆里被李坚一番折辱之后,王居之在府里足足躺了十天才慢慢恢复过来。
大概这些日子,他过得消沉颓废却也看清了现实,知道他与李坚之间的恩怨,家里是不会再有人为他出头了。所以被王淮送回来之后,对在秦楼陈馆里发生的事完全只字未提。
这一天,终于好得差不多的王居之,又开始游魂一样出府四下流荡。他出府会光顾的地方,除了酒馆还是酒馆。
喝了半日酒,终于又混到了他想要的半醉半醒境界,便晃晃荡荡的回府了。
只不过,他摇摇晃晃路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忽然有人一阵旋风般冲了出来。他这会都快醉倒了,自然不会闪避。其实依他的性子就算完全清醒着,也不会因为有人惊慌莽撞就避让。
一眨眼,那从巷子里奔出的年轻人就跑到了近前。
王居之醉眼朦胧,哪也不看,晃悠悠的走着。那年轻人往身后望了望,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似乎后面有恶鬼追他一样。
也顾不上这样迅速跑出来会不会撞到王居之,咬了咬牙,奔出巷口,这样将本就摇摇晃晃的王居之擦碰倒地。
地面铺着青石地板,虽然平整,但很硬。武功全失又喝得半醉的王居之,突然被人撞倒,虽然没有被撞飞出一旁,却避免不了痛得他一阵“嗯嗯哼哼”轻吟不止。
巷子里,很快又奔出几个人,皆一脸冷峻凶煞之相。追出巷口,看见被撞倒在地一脸痛苦的王居之,倒是稍稍停留了一下往四周张望了望。有人皱着眉头,嫌弃的口吻,冷冷道,“酒鬼一个,不用管他。”
“那小子往那边跑了,我们追。”有人指着路的一端,盯住掠过的一道身影立时道。
那几人连看也没有再多看王居之一眼,撒腿就往左边追了过去。
在他们走后,摔疼得呲牙咧齿的王居之老半天才慢腾腾的爬了起来。又摇摇晃晃走了半天,才终于回到府里。
许是走了这半天路,又疼了半宿,待他回到自己屋子的时候,迷迷糊糊的神智竟已清醒了大半。
就在他换衣裳的时候,忽然“吧嗒”一声有什么东西自他怀里掉了出来。
他弯腰捡起来一看,浑浊黯淡的双眼忽然迸出一丝精亮来。
那瞪直的双眼竟然在瞬间冒出几分罕见的狂热。
那是一本书,确切来说,是一本并不完整的书。
指尖舞动,他飞快的翻开那并不齐全的半本书,越看,眼中的色彩便越狂热,原本黯淡浑浊的色泽不知不觉便消融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灼热狂烈,其中还夹杂着隐隐贪婪。
眼中似有烈烈焰火飞舞,双手更是随着眼睛转动而慢慢比划了起来。
然而,胸臆却突如其来一阵几乎令人窒息的疼痛,王居之整个人便如掉进冰窖一样,所有狂热瞬间被冰冷熄灭。
再盯着那半本残缺不全的书,似是盯着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眼神阴阴的冷冷的,寒芒闪烁的同时狠戾残酷也不加遮掩的浮现出来。那幽冷晦暗色泽,慢慢的将他整个人都拖入一种让人惧怕的冰栗之中。
“李坚,我定要你从此活得生不如死。”
他的声音平直冷淡,乍然听起来甚至听不到一丝波动起伏,可是细听的话,一定可以从其中听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深深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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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着阴戾眼目,缓缓将这本残缺不全的书收了起来。
而阴森冷硬的唇角,在他眼睛落向窗外时,缓缓勾出了冷酷弧度。
这一天,完全颓唐自我放逐的王居之又出了府,在一个不起眼的酒馆里喝酒。
这间小酒馆是个妙地所在,地处繁华之中却又隐在清静里面。
“碰”的一声,在这清静得没有几个客人的酒馆里显得十分突兀清晰。
撞门之后,“呼,吓死人了。”一道人影很随意的冲了进来,他拍着胸口两眼碌碌往四下瞄了瞄,随后大步走到角落里将凳子往外一拖,便喘着气惊魂不定般坐了下来。
王居之眼角睨了下搁在邻桌的酒瓶,没有说话,拿起酒坛子对准嘴巴“咕噜咕噜”就是一阵猛灌。
刚才风一般奔进来的人看清角落另一桌背对而坐的人之后,立时惊喜道,“居之兄没想到在这也能遇见你。”
王居之眼皮也没动一下,不过灌酒的动作似是微微滞了滞。
他不说话,那人也浑不在意,还自来熟的带着酒转到王居之对面同桌而坐。
“一个人喝闷酒哪有意思”说着,王淮拎起酒瓶对着他往空中举了举,“小弟陪你喝。”
王居之自然不会与他碰杯,抬袖随便一擦嘴角酒渍,复又将酒坛搁在桌上。
王淮似乎根本不懂得看人面色一样,更不懂什么叫冷落。自顾的灌了几口酒,呼一口气,才将酒瓶放下。
王居之皱了皱眉。
闻着这酒气,他知道这酒很烈。
烈酒壮胆,王淮呼了口气之后似乎也慢慢镇定了下来。也不在意王居之是冷脸还是白眼,借着三分酒意抖着二郞腿,竟开始自顾自的侃侃而谈起来。
“居之兄,跟你说件新鲜事。”他瞟一眼默不作声的王居之,脸上泛出几分洋洋得意,“你猜我刚才看见了什么”
王居之垂着眼皮,伸手去摸酒坛。
“真是天下少有的新鲜事,你不信呀”
王淮有点着急,忍不住伸手去拦王居之。王居之也不动怒,只抬眼,冷冷扫他一眼。王淮立时缩回手,讪讪的嘿嘿一笑,“嘿,居之兄你喝你喝。”
听着王居之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咕噜”声,王淮也没闲着,“我跟你说呀,就在刚才,我在巷口外遇见了两个人。”
王居之保持仰脖子灌酒姿势不变。
“他们原本在巷子里打架,我就好奇瞄了一眼,”他顿下,有意卖关子,可惜王居之不卖帐依旧故我喝自己的酒。
王淮只好嘿嘿一笑,又接着说道,“谁知他们打着打着,竟然眨眼就打到了巷口,我见势不妙就想赶紧跑路,他们打他们的,万一我这个旁观者无辜遭了池鱼之殃,被他们弄得断手断脚的话,我不得哭死。”
王居之没有理会他乱七八糟的唠叨,不过面上也没有露出不耐之色。
自从他武功全废之后,似乎就没有人会这样平心静气坐在他面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
大概是刚才所见一幕太过震憾,以至坐了半天的王淮说到这里仍旧觉得心有余悸,忍不住拎起酒瓶对着嘴巴也粗鲁的灌了几口。
王居之眉头动了动,他这是借酒壮胆到底在外面遇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袖子一擦嘴巴,王淮并没有留意到他变幻眼神,又接着说道,“谁知我这腿还没迈开,他们就已经打了出来。那是高手啊,我心想这回死定了。心里害怕,腿都软得跑不动,就傻傻站在原地看着。”
“谁知其中一个人突然痛苦的惨叫一声,整个人就似放烟花般在眼前篷的一声炸开了。”
王淮晃着脑袋哆嗦了一下,低下头又拿起酒瓶灌酒。
“那场面好惨,倒没有断手残肢什么的,可是那个人好好的身体却突然变成了筛子,里面的血不停的从他全身小孔往外喷。”
想起那血腥可怖的画面,王淮禁不住脸色一白,哆嗦了一下,又道,“实在太吓人了,居之兄一定想不到那个人身体都爆成筛子了,他居然还没有咽气。”
“他甚至无比清醒的亲眼看着自己筛子一样流血,惊恐得大叫,”叹了口气,王淮的脸色到现在还是惨白惨白的,“周围的人被吸引过来,我怕惹祸,就赶紧跑了。”
“想来我们有缘,我随便这么一跑,也能在这酒馆碰到居之兄。”
他又拿起酒瓶往空中举了举,“不说那些扫兴的,今天我们喝个痛快。”
王居之没有理他,从头到尾都是王淮一个人在自说自话。这会见他又自顾灌酒,眼角倒是往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扫了扫,淡淡打了个转又低下头来。
谁也看不见,他浑浊黯淡眼底里,正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幽诡冷芒。
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自听王淮说过在巷子看见有人打架还发生爆体之后,王居之往后出门,总有意无意爱往巷子多的地方钻。
这天也是一样,他正漫无目的往巷子密集的地方钻。却忽然有道矫健无比的身影自巷子一个垃圾桶后,猛的窜了出来。
一出来还强行用力拽住王居之手臂,不由分说捂住他嘴巴,拖着他就往巷子里面隐去,“公子,得罪了。”
猝不及防之下,王居之竟然被他制住,挣了挣,没有挣脱便随他去了。
不过眼神,忍不住阴恻恻的往他面上扫去。
如果不是他虎落平阳,今天又如何会被这个根本不懂武功只有一身蛮力的人粗暴拖行。
这一扫,王居之却有些意外的怔了下。面相看起来有些眼熟,可他完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人。
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足迹,王居之忍不住心中一冷,随即自嘲一笑。
又或者,就算他记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也未必就是他认识的。
那人将王居之拖到垃圾桶后躲着,警惕的四下张望一会,又压着声音低低道,“请公子别叫,我这就松手。”
王居之面无表情掠他一眼,既没点头也没摇头,那人看他一眼,面上露了羞愧之色,却已经将手缓缓松开。
见王居之果然配合的没有大叫,甚至连站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那人才暗下松口气。
“不知公子可还记得我”那人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王居之,十分勉强扯出一丝笑来。
王居之冷冷掠他一眼,抿着嘴没有吭声。
不过他的眼神很明显:鬼才认识你。
那人一脸讪讪,神色越发局促不安。瞄着王居之,低头小声道,“我我前几天为了摆脱追踪,曾经在这巷子附近撞倒了公子。”
王居之皱了皱眉,脑子慢慢想起一些模糊往事。
半晌,难得主动开口问道,“是你小子故意将那本不全的鬼书放到我怀里的”
那人立时惊喜交加的瞪圆眼看他,激动得眉眼上扬,不知顾虑着什么,却不敢笑出声,甚至连光明正大站出来都不敢。
好半晌,他才勉强平静了些,“那半本书真的在公子手里真是太好了。”
王居之挑了挑眉,阴郁眼神明显不相信他“意外”掉书到他身上的鬼话。
那人似乎并不在乎他信不信,紧握双手又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想着如何向王居之启齿才合适。
王居之并不介意他磨蹭,不过他介意在垃圾桶后面躲着。
这臭气熏天的,除非脑壳坏了,不然谁爱待在这。
“没话说”他推了推堵在外面那人,作势要站起,“那我要走了。”
“不不,公子先别走。”那人大惊,慌乱之余下意识将王居之堵得更严实,“我有话说,有话说。”
王居之冷眼斜他,那人在他阴郁幽冷目光打量下,只得压着心头恐惧与紧张,期期艾艾的开了口,“还请公子将、将那半本残缺不全的书还给我。”
王居之冷哼一声,“凭什么”
“难道你那天撞了人什么都不用做吗”
那人愕然看着他,“公子的意思是想要那半本书当作赔偿吗”
“有何不可。”王居之扬着下巴,神情傲然,“你撞了我,事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那半本残缺不全的书你说是你意外弄掉到我身上;但是,谁能证明那就是你的东西”
那人窒了窒,僵着脸防备又惊诧的打量了王居之一眼,“那就是我的东西,怎么要别人来证明。”
王居之看了看他,心中一动,“好,既然你说那是你的东西,你总该知道上面写了什么吧?”
暗下冷哼一声,王居之冷然看着他,心里却已然笑得像狐狸,“你给我说说看,上面都写了什么?”
那人瞪圆眼珠,似是十分苦恼的磨了磨牙,憋了半晌将脸都憋红了,才羞愤的憋出一句话来,“我、我不识字!”
王居之冷冷一笑,露出“我猜得不错,果然如此”的眼神。
被他质疑的眼神看得心里恼怒,那人梗着脖子,几分忿忿道,“我虽然不识字,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王居之看着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慢悠悠道,“哦,那是什么?”
“是秘籍,武功秘籍。”
王居之眼神诧异,还真知道!
目光冷了冷,他沉声道,“既然知道是武功秘籍,你为什么没练武功?”
那人奇异的看他一眼,又扭曲又委屈的声音,似乎在恨恨咬牙道,“我不识字。”
“可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我们做子孙的不能随便丢弃,更加不能随便拿出去看,不然会招祸。”说到这里,那人神情一下变得颓丧而悲伤。
“说这武功秘籍会引来觊觎,让我们一定要小心藏好!”
也许是那人想起什么悲惨往事,还是因为这半本残缺不全的书而引起的,后面的声音不觉有些拔高。
谁也没有留意到,就在巷口,原本有个路人完全不知道里面垃圾桶后面躲有人。但是,被这忽然透出的嘟哝声给引得停下脚步,再无意听闻什么“武功秘籍”,连身体都瞬间绷直,两眼更加像是看到金光闪闪的金元宝在向他招手一样,金光灿灿啊。
王居之与那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也不知两人最后谈了什么,声音一停,他便站了起来。
这一站,大半个人便露了出来,站在巷口外头偷听那人无意一望,立时惊呆了。
这王居之他认识啊,难怪刚才听到声音觉得有些耳熟。
当然,现在并不是感慨的时候,那人飞快瞄了眼王居之,立即悄悄转身脚底抹油溜走了。
在街上溜达一圈,这个人终于拿定了主意。
巧得很,这个人不但认识王居之,还认识李坚;更巧的是,这个人就是曾经在秦楼陈馆里将王居之羞辱还打到半死的人之一。
那天的事,是喝酒之下冲动为之。事后虽然王家并没有人出来寻仇,不过这个人心里怕啊。
眼下无意兜得这么大一个秘密,想了半天,终于决定将这消息透露到李坚跟前去。
既然他都决定要讨好李坚,这个意外之喜,既可以将王居之踩得更到底也能将这人情送到点上。
李坚武功高强,正因为高强,才更加渴望能再进一步。
什么情况下能再进一步?
想好了,这个人心里也就不再忐忑了,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屁颠屁颠找李坚去了。
当然,见到李坚之后,并没有直接就提武功秘籍的事,而是先绕个弯子捏了个不轻不重的例子,露出放光的眼神在李坚面前说着如何如何崇拜武功高强的人,引起李坚的好奇心。
听了半天,李坚果然露出那么一点好胜之心,便问道,“关兄在什么地方遇见的高人?改天有机会我也去向他讨教讨教。”
这位关兄心中一喜,接下来才慢慢透露王居之可能抢了别人武功秘籍的事。
“他?”李坚眼底闪过一抹精光,听到这个名字便忍不住皱了眉头,“你确定没看错?”
“大白天的,怎么可能看错。”
李坚便笑着拍了拍他肩头,一脸意味深长的看着他,“如此,后面的事就有劳关兄了。”
关相杰勉强的笑了笑,原来并没有想到这跑腿的事最后会一直落在他头上。可这会他都已经将大头利益抛出去讨好李坚了,若因一点点小利而惹得李坚不满的话,岂不是偷鸡不着蚀把米。
无奈,只能忍着心里气闷,笑着点头,“李兄放心,此事我保证办得妥妥的。”
为了顺利拿到王居之手里的武功秘籍,此后关相杰可谓拿出了十八般武艺。追踪,刺探什么的层出不穷。
捣腾了半个月,终于让他确定了王居之手里的武功秘籍还有一半在什么地方。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就等王居之与那个楞头青的小子去挖出另外半本,他到时只做只在后的黄雀专捡便宜就好。
打听到王居之的行迹之后,关相杰将这个消息悄悄透到了李坚跟前。
关相杰武艺与李坚相比,虽然没有可比性,可人性贪婪,为了将关相杰口中所谓的武功秘籍独吞,李坚最后找了个理由将他拦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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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天将黑了,王居之才出城,没了武功的他,压根不知道李坚独自一人尾随其后,正打算着要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那只黄雀。
骑马走了一个多时辰,直至天色完全黑下来,王居之才走到一座黑黝黝完全死寂一般的村庄入口。
这个时候,本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的村庄,竟然静得可怕。
王居之望着村庄后层层叠叠的山峦,叹口气,心情就莫名沉重紧张。
“希望那小子没有骗我,不然我回头一定要他好看。”自言自语着,一扬马鞭,策马往死气沉沉的村庄里去了。
王居之虽然失去武功,不过作为曾经的武功高手,该有的警惕性还是有的。在进入村庄之前,先警觉的四下张望一会,确定无人跟踪之后,才摸黑进了村庄。
当然,进入村庄之后,就下了马,又按照已经烂熟于胸的一份地形图悄悄往村庄后山某处摸去。
大约又过了一个多时辰,王居之终于在层峦叠嶂中找到一个隐蔽山洞。
当他按照指示一步步走去,最后找到另外半本残缺的武功秘籍时,终于忍不住兴奋得发出压抑的冷笑声。
“找到了,我终于找到了,那小子果然没有骗我。”
正当他拿着那半本残缺不全的秘籍欢欢喜喜的准备离去时,却忽然觉得后脑一痛,随后眼前一黑,意识便完全陷入昏迷中。
李坚在确定他不是假装昏迷之后,才谨慎的蒙着脸走到他跟前抽出那半本残缺不全的武功秘籍。
又站在原地居高临下的盯着王居之看了好一会,才蹑手蹑脚离开。
天,又亮了起来。
京城某处,那个为王居之提供的消息与地图的小子还在焦急的等待着王居之归来。
可是,他没等到王居之,反倒等来了蒙面的李坚。
李坚将另外半本残缺的武功秘籍也拿到手后,正想着对他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却不料这小子难得机灵一回,竟在李坚大刀下死里逃生了。
逃了便逃了,李坚心里虽然有些遗憾不能杀人灭口,不过并不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
几经辛苦,终于将武功秘籍夺到手里,李坚将杂事抛下,自然是开始一心一意钻研起这秘籍上的武功来了。
枫林居暖洋洋的花厅里。
“小姐高明。”得到消息,知道李坚完全按照莫安娴给他规划的路一样往下走,冷玥不得不再次佩服的称赞一声。
莫安娴将视线从书籍里抽出来,看着冷玥一脸敬佩模样,只淡淡道,“并不是这计策多高明,而是人心不足,本性乃贪而已。”
正是应了那句话,没有最好,只有更好,不是么?
不知想到什么,莫安娴俏脸微微一热,明亮眸子却透出淡淡狐疑,道,“那位的武功没问题吧?”
可千万别给她关键时刻掉链子!
不然的话……,想了想,莫安娴心中微微颓然,凭她还想威胁一个眼神就能将人诛杀无形的冰山殿下?
算了,她还是天黑再做梦比较实在些。
冷玥微微讶然,转了转眼睛才反应过来,立时严肃地义正严辞声明一遍,“小姐,殿下的武功出类拔萃,实在毋庸置疑。”
其实她很想说:小姐你就将心妥妥的放回肚子里去吧。
不过转念一想,她觉得小姐怀疑离王殿下是假,想起那个人才是真吧?
不然,小姐的脸为什么突然红了起来?
被武功秘籍中高深武功吸引的李坚,已经对照着书籍,心无旁骛的日夜加紧练习起来了。
因为他原本底子就好,这一练,并没有多久就开始看到成效了。
刚开始,是慢慢一点点感觉到自己武功在变化,当然是往更高强变化。
随着他练习的时间越长,这变化便越明显。
这一天夜里,李坚依旧不知疲倦的在自己院子里勤练武功,却在他觉得自己内力似乎以惊人速度突飞猛进的时候,心口却忽然袭来一阵钻绞剧痛。
身形随即剧烈的晃了晃,他根本来不及再做其他,只能本能的一手按住胸口,一手伸出扶住旁边的树枝。
然而,他连站也未站稳,喉咙忽然一阵猩甜,他忍不住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来。
狂吐一口鲜血之后,接着,李坚再度剧烈的晃了晃,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他高大的身躯竟似大山倒塌般“呯”的倒在了地上。
而在他倒地之后,更令人惊骇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他的身体竟然突兀的发出一阵连串轻微的“哧哧”声,那声音不高。然而,在这漆黑幽静的院子里听来,却格外的阴森瘆人。
就似涨鼓鼓的气球突然被人戳破一样,这样瘆人的响声持续了好一会才渐渐弱下来。
待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消停了,大山一样仰面倒地的李坚却面容扭曲的瞪大眼睛,只见他骇然狰狞得张大嘴巴,拼命扭头望向门口想要叫喊。
却偏偏,急得脸红脖子粗的,嘴巴开合良久,楞是一个字都没有喊出来。
他眼神光彩渐渐黯淡下去,勇猛的身躯却似突然被戳得千疮百孔的破布一样,无数道鲜血水柱争先恐后的从他身体喷溅而出。
只一会功夫,院子那空旷干净的地面,就被晕眼的暗红粘液漫满一地。
待到翌日,有人觉得李坚不对劲而偷偷潜进来时,最后倒还侥幸的救回了李坚性命,只不过,从此之后,他只能像具木头人一样永远躺着不动。
得知李坚因为练武功而意外走火入魔,并最终瘫痪在床的消息后,王居之心里说不出的激动狂喜。
“哈哈呜呜,你也有今天,真的应验了,生不如死这才是真的生不如死。”
为了赢他,暗中用卑鄙手段害他武功全失李坚你也有今天
因为这个消息,他还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又哭又笑了好半天,这奇怪反常的模样,还惹得下人频频探头张望。
发泄过后,王居之心情愉快的出门去了。
当然,这个时候,他最想做的,还是喝酒。
他的人生,除了喝酒,他都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心情格外好,所以他也一反常态不去觅那些僻静人少的酒馆,反而往繁华热闹的地段而去。
只不过,王居之压根没想到的是,他竟还未找到宣泄快意的酒馆,就被人突然从身后死命的拽住了衣袍。
“是你”
背后传来的惊讶声音里含着悲愤,拽他衣袍的力度更大了些。
“你这个混蛋,你背信弃义不守信用,你枉为男人,你是小人,你欺骗了我,你不得好死”
这一连串连珠炮似的指责辱骂,又快又急且声高如雷。王居之还未反应过来,周围行人已经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辱骂吸引过来了。
王居之阴沉着脸,所有好心情这会已经荡然无存。
他慢慢扭过头去,终于看清了拽着他衣袍不放张嘴就骂的是何人。
正是那个与他在巷子里有数面之缘的楞小子。
看清了这嘴脸,王居之心底压抑的怒火也篷的一下被点着了。
想当初,他孤身一人奔去那死寂的村庄山峦里,找那半本残缺不全的武功秘籍,完全是因为这小子迷惑才会去。
可是,那秘籍他连捂还未捂热乎呢,就被人给抢走了。
他去那个地方只有这小子知道,所以回来之后,毫无疑问只怀疑这小子,便去找人。却任凭他掘地三尺,也没有将这外表看着老实,内里无比狡猾的楞小子找出来。
他觉得,一定是这楞小子利用了他。
记载着高深武功的秘籍,既然已经泄露了消息出去,那必定会引起多方觊觎,这小子是利用他做靶子吸引敌人,自己则躲在暗处坐收渔翁之利。
现在,他得到消息知道李坚瘫痪了,从此活得比他更不如,心里才将这倒霉事放下。
这楞小子倒好,竟然挑着他心情最好的时候出来眼前晃荡。
念头纷纷闪过,王居之对他的新仇旧恨霎时全部涌上了头顶。
“混帐,赶紧松手”王居之绷着脸,满眼凌厉的盯着他,又一声暴喝,“你才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亏他之前还相信这小子的话,真按照这小子说的去找另半本残缺不全的武功秘籍。
这小子,分明就是利用他。
若是当初这小子心狠一点,他就永远留在那死寂的村庄某个山洞里再也回不来了。
“你拿走了我的武功秘籍,又不肯按照约定帮我办事,现在还反过来倒打一耙”楞小子自认理直气壮,根本不畏惧他眼神逼迫,反而仰起头来似斗志昂扬的斗鸡一样,狠狠盯住王居之。
“你背信弃义,你是卑鄙小人。”
王居之长这么大,从来没试过被人拽住衣裳指着鼻子当街责骂,当下听得脸都绿了。
“你给我松手。”论口齿伶俐,王居之那是这小子的对手,他所有的天赋都集中在武学之上了。
“我就不松”那楞小子果然是一根筋通到底的,紧紧拽住王居之的衣袍就这样跟他对上了。
“除非你将我的东西还回来给我”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王居之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说了我没拿,”王居之怒而转身,冷眼盯着他,大吼,“你让我拿什么狗屁还”
“昧了东西不还你还有理了”那小子被他吼得一缩脖子,却还嘴硬道,“放东西的地方,我就告诉过你一个人,东西不是你拿的,还有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王居之狠狠盯着那只拖住他衣袍不放的手,努力压着暴走的冲动,“你那东西如此宝贝,觊觎的人那么多,谁知道你在什么地方露了风声。”
“不管你信不信,总之东西我没拿,你识相的就别再拽着我不放。”说完这句,王居之便闭嘴哼哼,只斜眼阴恻恻无比愤怒的瞪着。
“声音大我也不怕你。”那小子嘴上说不怕,但还是不自禁的缩了缩脖子,“你不将我们家的宝贝还回来,以后你走到那,我就跟到那。”
如果此刻王居之手上有把剑,他一定会毫不迟疑的将剑尖对准这一根筋的楞小子,然后将这小子的嘴巴狠狠刺个对穿。
可是,这会王居之手上没有剑。
而且这会,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讲理讲不通,那只剩暴力解决这一途了。
“你放不放”
王居之盯着他,再一次满满戾气的口吻问道。
那小子挺了挺胸膛,响亮答,“不放。”
“好”王居之怒极反笑,也不再跟他纠缠这个问题。而是突然抡起拳头,对准这小子的脸,恶狠狠一顿怒揍。
被人打脸,还可能直接打中眼睛,这小子自然不能不松手。
如果是之前,王居之逼他松手之后一定会拂袖而走的。但是这会,体内所有暴戾因子都被激起来了,王居之是拼了命的将人往死里揍。
不将这杂碎揍扁,实在难出他心中恶气。
劈头盖脸一顿暴打,那小子只能举着双手本能的护住脸。王居之气势凶狠,一时间,他居然被揍得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不过,护住脸左闪右避的同时,他还是不忿的继续高声道,“还说你没有侵占我们家的宝贝,没有学上面的武功,你现在拳脚功夫有这么厉害”
“咦,这不是在武举大会上被废的王居之吗这会怎么揪着个不会武功的傻小子狠揍不会是故意拿人出气吧”
这是闹市,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自然也就有人认出王居之。
旁边有人张口就答,“哪是故意打人出气,是私下侵占了人家的东西不还,被撞个正着了。”
“可怜哦。”有人摇头叹息,明显同情被揍的弱者,“被占了东西不说,这会还要被痛打一顿。”
“下手这么狠,不会打出人命来吧”
有人担心的看着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楞小子,可说归说,这些围观的路人并没有一个站出来制止王居之。
最主要是,他们都看出王居之穿着不凡,明显是权贵人家。更何况,刚才还听人提到什么“武举大会”,这些人,可不是他们平头百姓惹得起的。
有人犹豫道,“那赶紧去报官吧”
他们不敢管,官老爷总该出来管管这种欺负弱小的恶事。
嘴巴说得起劲,却并没有一个人真正跑去报官。
王居之打得也起劲,自从武功全废之后,他就憋屈得跟乌龟似的,今天总算能出一出心里闷气了。
不过,这些人似乎都忘了,这是闹市。
闹市,可不仅仅是百姓们爱逛的地方。权贵官员,也同样喜欢出没这些繁华地段。
好巧不巧的,有两位平常不怎么出门的官老爷这会却因为办事,而在附近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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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结伴没说上几句话,远远就望见街头一角无数路人挤在一块。
很明显,这里头有事端
这两位官老爷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姚青天与御史大夫尉迟无畏。原本像街头斗殴这种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根本不在他们管辖范围。
九门提督才是管京城这片地的地方官,这种小事自然也归提督衙门管。
可他们俩既然遇上了,自然不能装作没看见就这样若无其事的离开。
两人对视一眼,尉迟无畏便道,“姚大人,一起过去看看如何”
姚青天这时能摇头说不吗
当然只能点头附和了,“好,过去看看。”
即使这两人身穿便服,即使这两人走过去并没有第一时间主动亮明身份。可这两人为官甚久,一身都是高位积威气势。
围观的百姓纵然眼拙认不出他们,也能感受得到他们气势凛冽不同凡响。有这样不怒而威气势的人,通常都是位居高堂看惯世间百态的人。
尤其这两位的眼神,沉而正,冷而明;可不是普通升斗小民能够学得来的。
“发生什么事了”
先开口询问的是人称铁血御史的尉迟无畏,人们听闻这不怒而威的声音就立时带着敬畏自动自觉的让出道来。
姚青天这才接着道,“请各位乡亲让让。”
一开口就将百姓亲切称为乡亲的,除了一心为民的官老爷外,还真极少有人这样称呼。
姚青天与尉迟无畏自大家让出的通道往中心走,很快就有人认出姚青天来了。
“啊,原来是姚青天姚大人来了。”
一人激动叫破大理寺卿身份,住在这京城的人,基本没有人没听过姚青天大名的。
可想而知,连本名都被人忘掉的大理寺卿在百姓中威望有多高。
一时间,深受百姓爱戴的姚青天便接收到无数激动敬畏的注目礼。
此外,百姓们更是激动得此起彼伏的大声叫唤起来,“姚青天姚大人来了。”
姚青天一边摆手阻止他们继续叫唤,一边与尉迟无畏往还在打人的王居之走过去。
打人打得正起劲的王居之,根本没有留意到外头这些百姓在激动叫唤什么。
“住手”一声厉喝,终于引起王居之注意了。
“天子脚下,你居然如此无视王法在这殴打弱小。”
不能怪姚青天一上来就先偏袒被打的楞小子,实在是有眼睛的人,在看见那楞小子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惨样,都会下意识第一时间同情他。
密集冷硬如铁的拳头停住,被打得几乎抱头鼠窜的楞小子还楞了半晌,才慢慢将护住脸的双手挪开。
肿成一条缝的眼睛在看见眼前站着两位面相威严的人物时,立时跪下呼天抢地哭道,“求官老爷救命啊。”
“求官老爷为小民作主,救救小民性命啊。”
他又是跪又是喊的,倒是动作迅速。
“救命”姚青天与尉迟无畏对视一眼,才意味不明问道,“不就是你们两人在这打架吗怎么需要别人救命”
说起原因,被打得认不出原样的小子立时气愤的站了起来,指着还绷着一张臭脸站在旁边的王居之就道,“大人明监,小民并没有与他打架,一直都是他将小民往死里。”
姚青天皱了皱眉,目光往人群一扫,立时有不少人站出来附和道,“姚大人,这小伙子说得对,确实一直都是这位公子将他往死里打。”
这会围观的百姓之所以不惧王居之,那是他们信任姚青天会保护他们。
姚青天点了点头,将目光转向王居之;王显是礼部尚书,虽然这职位算不上什么肥差,不过好歹也是正三品,大理寺卿自然也见过王显的儿子王居之。
“王公子可有话说”
王居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站在他旁边默不作声的御史大夫尉迟无畏。
木然点了点头,倒是十分爽快承认,“是我先动手打他。”
姚青天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问道,“王公子何故知法犯法,当街打人”
如果是一般口角之类引起的纠纷,调解两句这事就能揭过了。
可姚青天瞟了眼一旁打得面目难辩的小子,心头却无端紧了紧。
他可没忘记这小子刚刚大呼救命。
王居之默了默,一时半刻之间显然还未想到什么好理由来搪塞姚青天。
站在一旁的小子不忿了,“大人何必问他,直接问小民就是。”
姚青天扭过头去看着他,“哦那你说来听听。嗯,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人,小民姓冯名大柱,”他忿忿瞪着黑着一张脸的王居之,怒道,“是他用诡计骗走了小民手里的好东西,事后还想着要将小民杀人灭口。那东西比小民的命还重要,今天偶然在这撞上了,小民就想让他将东西还回来。”
“他背信弃义欺骗了我不说,我问他要东西,他还反过来倒打一耙说我害他。”
姚青天皱眉,“你丢的什么东西如此贵重”
贵重到王居之不惜杀人灭口
冯大柱看了看姚青天,突然一脸悲伤,更突然流出滚滚泪水。
姚青天与尉迟无畏对视一眼,两人心头俱是一凛,这情形,只怕个中内情不简单。
“丢的据说是一本记载着高深武功的武功秘籍。”
冯大柱说得一脸淡然,并且还用词模糊,可姚青天掠了眼面色泛青的王居之,已经难禁的暗暗倒吸口气。
“这并不是小民急着要找回来的东西,”冯大柱看着姚青天,面上略略露了犹豫之色,欲言又止的又望了望四周,才又道,“而是藏在其中的另外一样重要东西。”
他如此语焉不详,即使精明的姚青天能从中嗅出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却也听得云里雾里。
“那你想要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不能说明白点吗”
冯大柱咬了咬牙,犹豫的看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紧张问道,“姚大人,他们都说你爱民如子,如果我将实情说出来,你会保护我的吧”
姚青天看着他紧张模样,心头掠过一丝迟疑,这事看来很棘手啊
尉迟无畏却扫了眼王居之,沉声道,“只要你说的是实情,没有蓄意诬蔑他人,姚大人肯定会保证你平安无事。”
冯大柱可不管答应的人是谁,只想着能与姚青天并肩而立的,身份就一定不会差。
更重要的是,这位大人答应的时候,姚大人没有阻止,那就是同意了。
心里念头转过,冯大柱随即惊喜激动的又跪了下去,哽咽着连声道,“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姚青天摆手,阻止他不停的谢下去。
冯大柱站了起来,“那里面藏着一份证据,一份关系到我们全村人枉死火海的直接证据。”
姚青天眼皮跳了跳,“全村人枉死”
尉迟无畏立即问道,“你小子哪个地方的人”
冯大柱看似傻楞楞,不过关键时候可一点不傻,反而挺机灵的望了望四周,却低头沉默不吭声了。
尉迟无畏反应过来,倒有些懊恼的拍了拍自己脑袋,“是我糊涂了。”
他的职责是监督众官员,问案查情这些可是姚青天的活。
况且,关系全村人性命,可不是小事,确实不宜在这大咧咧公开来问。
姚青天沉吟了一会,才道,“既然如此,就暂请两位随我一同回大理寺。”
“待问清缘由,再作定夺。”
王居之不发一言,只阴恻恻的冷眼盯着冯大柱。他之前还觉得今天这架打得痛快,可现在,他却有种感觉:自己被这楞头楞脑一根筋的小子给坑了。
他有心不去大理寺,可今天他在这打人被大理寺卿当街逮个正着,还有那么多人作证是他不对。
皱着眉头,又恨恨瞪了眼冯大柱,这才不情不愿的跟在姚青天身后往大理寺走。
到了大理寺,姚青天反而将王居之这个斗殴“主犯”王居之给晾在一边,而将冯大柱单独叫到一个房间里询问起来。
“跟我说说,之前说的到底怎么回事”姚青天这一路琢磨回来,心情竟有种前所未有的沉重。
此刻,将冯大柱单独叫到房间里,他也没有坐下,而是负手在台前站着,与冯大柱平视。
冯大柱知道眼前这位是真正为民请命为民作主的大好官,听他这么一问,立即激动的跪了下去,“姚大人。”
唤了这一声,冯大柱却半晌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低头呜咽着压抑的痛哭了起来。
姚青天眉头一跳,脸色不期然的沉了沉。
叹息一声,也不催促,反而上前拍了拍他肩头,伸出双手将人扶起来。
耐心的站在一旁,只等着冯大柱哭够,待到他情绪能够稳定下来为止。
幸好,冯大柱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崩溃,那也只是一时而已。
站起来再悲痛的哭了一会,就十分干脆的止住了哭声。
“姚大人,小民原是城外八十里三花镇灵水村的村民。”
听闻灵水村这个地名,姚青天这眉头就不自禁的跳了跳。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心中疑虑就打断冯大柱,而是耐着性子看了眼冯大柱,鼓励冯大柱继续说下去。
“大约半年前,有个自称龙姿先生的男子来到我们村里,说是看中我们村背山靠水好位置,想要租种我们全村的山地与水田。”
姚青天怔了怔,想不到灵水村出事之前还有外人想要租种那里的田地,这事他倒是没听说过。
冯大柱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可从他脸上悲愤莫名的神情来看,这往事显然十分不愉快。
“那个人原本是想将我们的田地全部买下的,可田地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命,我们怎么可能卖掉。”
姚青天点了点头,确实,让村民将赖以生存的田地卖掉,那还不如直接要了他们的命。
可不卖,只怕这事最终也难以善了。
冯大柱又道,“我们不愿意将田地卖掉,也不愿意租出去。”
姚青天默然。田地既然是村民赖以生存的根本,将田地租出去,拿着一点微薄租金,他们还怎么活?
“可那龙姿先生说,租种我们的田地之后,他会给我们灵水村的村民提供更好的去处,到时就相当于挣两份工钱。”
姚青天看着面色悲愤的冯大柱,默默叹了口气。以利益为诱,只怕这龙姿先生动机不纯。
就听得冯大柱继续道,“我们在他巧舌如簧的游说下,居然真鬼迷心窍相信了他说得天花乱坠的鬼话。”
冯大柱哽咽了一下,声音恨恨,“谁知我们按了手印将村里的田地都租出去不久,村里就发生祸事了。”
姚青天看他一眼,神色幽沉晦暗莫名,“我听说灵水村的村民是在一次集体祭祀中,因为天火一次性的全部罹难。”
一场天火,将两百多条人命全部吞噬了,记得当时他听说这事时还暗自唏嘘了一番。
他静静盯住神色激愤的冯大柱,眼光冷锐闪亮,“不知你是如何从那场天火中逃生的?”
“狗屁天火!”冯大柱想起惨烈死去的亲人,神情显然激动得厉害,“那就是一场阴谋,是那个自称龙姿的混蛋从出现在灵水村就开始谋划的阴谋一部份。”
姚青天心头一凛,皱了皱眉,也不急于知道他如何逃生,顺着问道,“阴谋?什么阴谋?眼下的灵水村难道不是因为瘟疫而完全封闭成了死村吗?”
“租田地,瘟疫,天火,这些统统都是那个自称龙姿的混蛋欺骗外人的障眼法而已。”
似乎是回忆起当日的惨烈场面,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冯大柱居然又激动了起来,而且还不知不觉中泪流满面。
“若不是祭祀那天我因为意外摔断腿没有去参加,我也不会侥幸存活下来,更没有机会知道那个混蛋的阴谋。”
姚青天目光锐利的盯着他,皱着眉头却沉默不语。
难怪在街上这楞小子高喊让他救命,原来内里大有乾坤。与王居之斗殴那件事,如今看起来简直就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让他伸手去管灵水村灭村案的引子。
今天他与尉迟无畏会在街上撞见王居之殴打这楞小子,只怕是背后有人替这小子出高招。
可令姚青天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很明显,不论是王居之还是眼前这楞小子,压根就不知道今天这事是有人另外费心安排的。
姚青天对这一点只是觉得费解,而对另外一件事却觉得惊心了。
要知道他今天会到那一带地方办事,事前完全没有计划。也就是随意性的,谁能有如此未卜先知之能,猜测出他今天必然会出现那个地方?特意促使王居之殴打这楞小子的一幕在他眼皮底下发生?
姚青天负手在原地走了几步,冷光闪烁的打量了冯大柱一眼。
他当然想不出背后将这一切“巧合”安排得天衣无缝那位高人是谁,可不管那个人是谁,促使他出手管灵水村的案子又怀着什么目的。如今他既然知道了这事另有内幕,就绝不能撒手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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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叹了口气,他定定盯着冯大柱,口气不觉透了几分凌厉,问道,“你跟我说说,都意外知道了些什么?”
姚青天在大理寺紧张的询问冯大柱的时候,莫府枫林居里,也因为某个话题,气氛也较平时多了几分紧张意味。
“小姐,姚大人果然巧遇上王居之当街殴打,眼下已经将人扣回大理寺审问去了。”
莫安娴呷了口茶,才抬头看向明显欲言又止的冷玥,笑道,“有什么话便说。”
冷玥迟疑了一下,“这会李坚那边,应该已经知道了街头那一闹。”
也就是说,李江啸那边很快就会知道李坚瘫痪如同活死人,是因为中了王居之恶毒的算计。
“王显与李江啸会因为这事决裂吗?”
莫安娴抬头,似是瞬间看着飞斜而出檐角出神,半晌,方淡淡道,“不是生死却赛生死,这样的仇恨在足够利益面前不是不可以化解。”
冷玥怔了许久,才慢慢回过味来。
也就是说,这两家若没有足够诱人的相关利益,联盟决裂是一定的事了。
可想明白这个,冷玥冷淡眸子又多了丝困惑。莫安娴瞧见她这求知旺盛的样子,只好淡淡道,“冤有头债有主,谁曾经伸手参与害过我侄儿,谁都跑不掉的。”
打散王显与李江啸的结盟,只是其中一步而已。
“小姐,”红影从外面回来,立时全到莫安娴跟前禀报,“外面已经闹起来了。”
冷玥在边上瞧见红影意味深长的眼神,怔了怔,“闹?”
莫安娴转了转眼睛,眼神清亮明正,唇畔却掠过浅淡若无的幽幽笑容,“你是觉得光是王居之与李坚的事,还不够令他们两家反目成仇么?”
冷玥心里一激灵,“所以眼下,是他们两拨人在闹?”
可闹什么呢?
瞧小姐这神情,这后招分明比前面更厉害。
红影看了看冷玥,却松口气,微微笑道,“不,外头闹得正凶的,是京城百姓。”
权贵结盟,说穿了,都不过奔一个“利”而去。
想要拆散这个因利而结合的同盟,只要抓住他们都在乎的要点就行。
她们家小姐,明显是个中好手。
听红影这么一说,再看见自家小姐淡淡面容上讳莫如深的神情,冷玥似懂非懂的转着眼睛。
普通百姓的愿望其实十分朴实简单,吃饱穿暖平平安安就行。
但是,若是连这最朴实的愿望也被人为破坏时,即使再胆小怕事的人,被逼急的时候也有可能变成会咬人的兔子。
尤其是,这些受害的百姓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一群一群的时候。
法不责众,这是连不识字的老百姓都明白的道理。
此刻,荣华大街一间规模较大的盐铺前,就聚集了大批前来闹事的百姓。他们将这间盐铺堵得水泄不通,空地上,还摆放着好几副担架。
群情汹涌的百姓们,几乎每人脸上都流露着同样激愤的神情,嘴里还不停的喊道,“叫掌柜出来,还我们公道,叫掌柜出来,给我们赔偿!”
“这是黑心铺,这是害人盐!”
这些喊声里什么内容都有,他们的喊声虽然参差不齐,可无一例外,他们激愤叫喊声里,都是指责这盐铺掌柜坑人。
因为他们这些人,都是吃了在这间盐铺买的盐,之后家人就生了怪病。
此刻,躺在担架上那几个半死不活满脸痛色的,就是这些人其中的家人。
“再不叫掌柜出来,我们可要冲进去亲自找人了。”
店伙计面对这场面,心里又惊又怕,恨不得今天没有开门营业才好。可这会,除了暗暗着急之外,店伙计可不敢贸然将门关上。
这些百姓现在看着尚不至于冲动奔进来打砸,可谁也不敢做出进一步激怒百姓的行为。
有几个伙计留在店里顶住压力,一面苦口婆心劝说解释,另外又暗中派人将掌柜请回来。
这盐铺的掌柜姓钱,收到消息后立即马不停蹄的往店铺赶过去。
“各位各位,先静静。”掌柜满头大汗赶到店铺,连茶也顾不上喝一口,立时就到门口安抚众人,“有什么问题我们先一个个登记下来,再详细商议解决。”
“商什么议!”人群里有人立时不满一声怒斥,“我家老娘因为吃了从这里买回去的盐,这几天肚子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你这卖的什么黑心盐?我要求赔偿。”
这一怒斥,立时引来不少人附和,“就是就是,赔偿,我们只要赔偿!”
掌柜一见这场面,真急得两眼泛黑。
黑心盐的名堂一传出去,以后他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可是,这些泥腿子想随便弄个半死人来就唬他赔偿,这先例也万万不能开。
“阿虎,快给东家传个讯。”掌柜没料到场面如此失控,劝说不下之余只好赶紧写信差伙计送走。
堵在门口的那些百姓,眼见掌柜返身进入店内,顿时更加激动了。
“赔偿,赔偿……!”
呼喊一声高过一声,也不知在谁带头之下,原本只堵在门口声讨的百姓忽然一一窝蜂的往里面涌。
就在掌柜直冒冷汗暗暗叫苦的时候,这消息终于也传到了离荣华大街两条街远的提督衙门。
九门提督姚济青正在衙门办公,听闻这事,脸色立时变了。能够经营食盐的商户可不是一般人,更何况是在荣华大街上那规模较大的盐铺。
他隐约知道,那盐铺的幕后老板只怕跟李大将军府有些关系。
这会一听,居然有数众百姓聚集在那闹事,只沉吟了一会,便道,“点一百衙差跟我去荣华大街。”
然而,他的师父却急急拦道,“大人不急。”
九门提督看着他,奇怪道,“再不去事态更加激化,说不定还要闹出人命,如何不急?”
师父捊了捊山羊胡须,慢条斯理道,“大人可听到那些百姓有人喊了什么?”
九门提督愣了愣,之后一激灵,脱口便道,“喊了黑心盐?”
师父眼神一闪,别有深意道,“大人,只怕这里面的水很深哪。”
虽然九门提督是管这片地的地方官,但同时这也是天子脚下皇城眼皮,针眼大的事都随时可能传到巍巍宫墙里头。
所以,这事要管,却不能急先锋一样未了解清陈情况就出头。
九门提督眼神沉了沉,心思霎时百转千回。
朝廷分配各区域出售的食盐自然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这京城几大盐铺都该有人去闹。
朝廷的允许盐商售卖的食盐没有问题……。
九门提督沉着眉眼,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黑心盐?”
难道——有人胆大包天敢在天子脚下公然贩卖私盐?
九门提督突然惊出一身冷汗,贩卖私盐可不是小事,这关系到朝廷税收,还牵扯到朝中权贵……。
迟疑了一会,九门提督才道,“你说得有理,我确实不该急着赶去。”
当然,也不能不去。
站在内堂琢磨一会,他才又吩咐道,“将这事给宫里递个信,对了,尤其记得给右相去信。”
夏星沉管辖百官,这京城的民生政务,更是右相大人份内之事。
师爷捊着胡须想了一会,赞赏的点头,“大人高见。”
九门提督挥了挥手,“你去办吧,我带人去荣华大街看一看。”
当掌柜看到姚济青率着一众衙差出现店铺门口,一时惊得心都打颤了。尤其是,那些衙差除了以维持秩序为名困住百姓外,还将店铺四周团团围了起来。
看这些衙差的做法,可不像是站在他们东家这边的。若真是站在他们东家这边,这会收了红包之后就该将这些闹事的百姓驱赶。
可是,姚济青非但没有让人赶走这些百姓,反而困着这店铺不让人进出,一副严阵以待想要做什么大事的架势。
吓得掌柜除了心惊胆颤外,终于也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妙。
店铺被衙差团团困住,掌柜想派人再给东家送信也送不出去。
“掌柜的,跟本官说清陈,这些百姓反映的是怎么回事?”
让人将店铺包围了,九门提督才一脸清正严明的模样,踩着八字步一身官威的踏进铺里。
“这个……诬蔑,”掌柜被衙差逮住没法溜入后院,只能一脸无奈的回到前面与九门提督解释,“姚大人,纯属诬蔑。”
“我们这里所有售卖的食盐都是拿着官府出具的盐引买回来的,完全是正规合法渠道,绝对没有质量问题。”
九门提督眼光一闪,挑眉看着明显掩饰不了慌张的掌柜,冷然哼了哼,“既然如此,你刚才慌里慌张的逃什么?”
掌柜胡乱抹了把额头冷汗,低着头,谨慎应道,“大人明鉴,小民刚才只是一时内急,内急而已!”
尿遁?
九门提督暗下一声冷哼,瞧这掌柜满脸忐忑的模样,要说这盐铺没有猫腻,大概连三岁稚儿都不会相信。
这南陈的天下,虽说李家也间接占了一半,可这一半占得总归名不正言不顺,迟早会全部是陈家天下。
况且,不管底下如何,至少在明面上,他是绝对忠于陛下的。
九门提督心思霎时已然电转数回,暗下拿定主意,冷笑一声,面上却十分平淡的道,“既然你这里售卖的食盐没有问题,那这事就好处理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掌柜心头却莫名的惊了惊。
就算后台硬,掌柜应付这京城地方官也不敢掉以轻心,想了一下,才小心翼翼道,“请问大人想要如何处理?”
九门提督瞥他一眼,淡然道,“外面的百姓不是说这里的盐有问题吗?那本官就好好查看查看,以证实到底有没有问题,好给百姓们一个交待。”
九门提督虽然没有大理寺卿的清廉为民名声,不过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污名传出来。
拦住掌柜之后,他反倒选了个高处站上去,朝着那些被衙差团团困住的百姓们振臂一呼,“大家静一静,大家静一静。”
俗话说得好,民不与官斗。
刚才掌柜也想凭一己之力喝停这些百姓,结果却收效甚微。可这会还穿着一身官服的九门提督这高声一喊,效果与掌柜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九门提督见激愤喧闹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略觉满意的点了点头,才高声道,“你们的问题,本官也了解一二;大家就是怀疑这里卖的食盐有问题,想要让掌柜给大家一个公道,对吧?”
当然,九门提督这么问,并不需要百姓们作答。只见他略一顿,又接着道,“本官现在就亲自进去检查这里的食盐,待结果出来了,再与大家详说。”
“是非曲直,到时自见分晓,还请大家耐心在这等候片刻。”
不是九门提督不想就这么让这些闹事的百姓退去,而是他深知这些百姓闹得如此凶,还将病患都放在担架抬过来了,若没有明确说法,只怕不会肯轻易离去。
他堂堂九门提督,自然不会仗着身份强行驱逐这些百姓。
此事涉水到底深不深,还有待查证,但是他的一言一行却不能在这些百姓之中留下瑕玼。
听闻他要亲自查验,掌柜脸色立时僵了僵,他倒是想悄悄溜走去处理,可旁边的衙差得了九门提督指示,一双双眼睛正灼灼如火般盯着他,他哪里有机会能在他们这多双眼睛注目下遁走。
不得已,掌柜只能趁着九门提督安抚百姓的时候,悄悄给一个伙计打眼色。
那伙计见状,趁着衙差不留意,悄悄溜到后院找二掌柜去了。
掌柜眼角瞥见那伙计已经办事去,心头这才松了松,正在极度忧心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善后。
就听得九门提督淡淡道,“掌柜的,带本官去仓库看一看吧。”
至于现在就堆放在铺子里现卖的食盐,姚济青是不打算看了,摆得出明面的东西,又怎么会留下什么把柄。
要查看,也只到他们来不及做手脚的库房去看。
掌柜一听,脸色立时又是一白,对上九门提督灼灼逼人的目光,却不敢露出半分迟疑推搪。只抹着汗,讪讪的客气道,“库房环境阴暗,不如小民吩咐伙计将货物搬出来给大人查看?”
话不过这么一说而已,掌柜自然知道九门提督不会同意照办,更清陈九门提督这会怀疑什么,不然也不会直接就提出要去库房查看。
可心里知道是一回事,嘴上如何客套又是另外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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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就见姚济青果然十分干脆的摆了摆手,“不必,本官亲自去库房看,还劳掌柜前面带路。”
掌柜无奈,只能一直抹着冷汗走在前面,领着九门提督往库房而去。不过他一路往里走的时候,眼角还是忍不住频频回头往张望。
姚济青见他在前面走得极慢,说句不好听的,就是蜗牛这么爬法,也走到库房去了。
不过,姚济青也不着急,掌柜再拖延时间,也拖不了片刻。
而且他也想看看掌柜暗下差人去请的救兵,到底是谁。
姚济青就似根本没发现掌柜故意慢吞吞一样,默不作声慢悠悠跟在后头也不催促。
一盏茶后,掌柜终于用他那蜗牛速度将九门提督带到了库房里。
存放货物的地方,光线自然不是那么好。
“点上油灯。”既然来到此地,掌柜自知没法再拖,倒也干脆吩咐伙计干些实事,“将所有盐罐打开。”
姚济青站在库房门口不远,看着掌柜外面慌张,实际无比镇定的吩咐伙计,这才朝身后的衙差使个眼色。
库房存放的食盐当然不会少,九门提督可没有打算亲自一罐一罐去查看;但是,也不乐意掌柜在眼前糊弄,只查看掌柜想让他看的盐罐。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让衙差去查看一遍,待看出哪些盐罐有问题,他到时再亲自查验。
掌柜看见他将身子一让,后面便有好几名衙差鱼贯而入,立时眼光一闪。
不过,也没有开口“提议”九门提督不必全部查看。
既然这事闹得大,自然已经引来了九门提督的怀疑,他若是不让九门提督亲自查验,只怕这事不好善后。
伙计将所有盐罐打开之后,掌柜便恭谨的站在一旁,谨慎的道,“姚大人,你请。”
姚济青点了点头,也没跟他客气,直接手一挥让身后的衙差过去逐个盐罐都检查。
只不过,衙差在库房里查看一遍下来,却没发现这些存放的食盐跟他们平时食用的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色泽、外形、还是味道,都跟正规渠道售卖的食盐一样。
“禀大人,没有发现这些盐罐有异样之处。”
“没有异样?”姚济青皱着眉头,有些意外的看了眼那衙差,“可全部仔细查看过了?”
“大人,卑职与弟兄们已经全部都查看过了。”那衙差一拱手,十分肯定的神情,“的确没看出什么异样来。”
姚济青眼神闪了闪,神色似意外也似意料。
“掌柜的,外面售卖的食盐都是从这里拿货的吧?”
刚才衙差汇报的时候,并没有避着掌柜,所以已经放下大半心的掌柜这会一听,立时笑逐颜开,“姚大人要不到外面也看看?”
姚济青瞥着眼角,静静往库房角角落落扫了一遍。确认没有什么隐蔽的地方可另藏盐罐之后,才点了点头,“也好。”
掌柜也不迟疑,随后便将人往外面带,“姚大人,请。”
出了库房,姚济青却忽然改变主意,意味不明的打量着掌柜,淡淡道,“掌柜的,外面那些食盐,有这些衙差去看就行。”
“本官觉得,掌柜你还是将平日使用的盐引拿出来。”
掌柜心中一惊,没想到九门提督在库房没看出什么疏漏,却突然提出要看盐引。
暗下抹把汗定了定神,掌柜才勉强笑道,“姚大人既然想看,小民岂有不应之理。”
“来人,”掌柜回头,手一挥,“将我们平日使用的盐引拿出来给大大瞧瞧。”
有个伙计就要应声下去,姚济青却快一步阻止他,“不用了,盐引放在何处,不如掌柜领着本官亲自去瞧上一瞧便可。”
掌柜愣了愣,面色犹豫,“这个……”
眼神犀利一扫,姚济青已冷声道,“不方便?”
掌柜对上他若有所思的眼神,心里一激灵,只好恭谨的苦笑道,“方便,方便。”
“姚大人,这边请。”
姚济青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掠他一眼,脚步已经迈开了。
瞧着他迫不及待的模样,掌柜觉得自己脚底似踩在云朵上一样,软绵绵的,无处着力虚得很。
盐引是从官府买回来的,没有这东西,根本没法从官府指定的盐商手里贩到食盐。所以,掌柜保管这盐引所在,为了安全起见,自然也是极为小心机密的。
掌柜领着姚济青专门到了一间雅室,当着姚济青的面捧出一个上锁的铁盒,又用上两把繁复的钥匙同时插入锁孔,这才将盒子打开了。
掌柜将里面的盐引拿了出来,不算厚的一叠。姚济青扫了一眼,粗略估计应该不会多于十张。
“姚大人,我请看。”
姚济青打量着他,倒没有急着伸手去拿盐引,而是凝住他冷汗涔涔的脸,良久,才缓缓说道,“掌柜的确定,店铺里所有的盐引都在这?”
这盐引一般是都是提前两个月发售的,主要是给货商预留足够时间提贷与运输。
按照这间铺半年平均的销售量,定下每月可领的盐引数量。
当然,每一张盐引上面是规定有多少担食盐的。
听着这淡淡却隐含怀疑的语气,掌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暗自粗略计算一会,就店铺帐面上的销售量,这几张盐引绝对是够了的。
想到这里,掌柜心神稍稍安定,便露出谨小慎微的眼神,笑道,“铺里的盐引都是由小民统一锁在这铁盒子里面保管的,若无差错,应该就这些。”
姚济青哼了哼,斜眼过去,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扫了眼掌柜。
这老狐狸,还真够狡猾的。
这话听似肯定,实际处处充满陷阱。
“既然就这些,那就拿过来给本官看看吧。”
掌柜见他执意要看,自知到了这个时候已经避不过,倒也没有费事再找什么多余借口推搪。
低头瞟了眼手里一叠盐引,随后走到姚济青跟前,恭敬的将盐引递过去,“姚大人,你请看。”
就在九门提督态度强硬的坚持要让掌柜领他去库房实地查看的时候,二掌柜一个人避过衙差耳目,悄悄到了铺子后院。
他在一间暗室里捣鼓了一会,一个大活人竟凭空在里面消失了。
当然,这消失只是外面的人看不到而已。实际上,他是通过暗室里一面墙落到地下室去了。
这盐铺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都存放在暗室下的地下室。
此时二掌柜进入这里,自然是因为掌柜授意让他将该藏的东西都藏好,将该毁的也赶紧毁掉,免得一不小心被九门提督发现。
不多时,二掌柜就将准备要毁掉的东西取了出来。不过在他掏出火折子划燃之前,环顾一下眼前所在,不禁微微犹豫了一下。
“还是拿到上面再烧吧,这里不通风,东西也不少,在这烧岂不是把人闷死。”
咕咕哝哝说了一会,又将火折子收了起来,随后拎着一个箱子再度钻到暗室里。
看着这黑古隆咚的地方,他有些无奈的咂了咂嘴巴,“虽然这地也不通风,不过好歹是在地面上。”
一边自语着,一边打开箱子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就着一个铜盆划亮火折子,就要将从箱子里拿出的东西往火上点燃。
然而,那东西才烧了一角,二掌柜忽地觉得空气微动。随后眼前一花,却见一个穿着淡绿衣裙的少女笑吟吟站在跟前。
少女眨着弯如新月的眼睛,在二掌柜大惊失色的时候,雪白纤纤素手往他旁边的箱子伸去一卷,箱子便到了她手里。
“大叔,难道你娘没告诉你吗,在密封的屋子里烧东西,很容易将自己闷死吗。”
轻飘飘劝诫一句,君莫问素手又是一伸,直接将他手里烧了一半的东西也夺了过来。
扔在地上踩了几脚,将火苗踩灭之后,就将东西顺便丢入箱子。
然后,在二掌柜目瞪口呆来不及反应里,以十分优雅迅速的速度,身姿优雅的拎着箱子转身出了暗室。
“姑娘”瞄见少女旁若无人般夺了箱子往外走,那吓得魂飞魄散的二掌柜这才想起箱子里的东西是秘密,赶紧拖着发软双腿哭丧着脸追出去,“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夺我的东西快将箱子还给我。”
走在前面的君莫问怜悯的摇了摇头,“可怜的人那”
被她给吓傻了,居然这会才语无伦次起来。
出了暗室,君莫问根本没理会在后面迟钝追来的二掌柜,直接拎着箱子到光线明亮的院子里。站定不走,还忽然抬头朝围墙一侧望去,吹起一道奇异的哨音来。
二掌柜好不容易追到跟前,他已经慌张得完全不会思考君莫问是如何进入到这内院,更忘记去思考君莫问又是怎样进入暗室直达地下室。
这会见那弱柳扶风一般的姣姣如玉少女身姿卓然的站在院子里,立时慌里慌张扑了过去,什么也不说,只想第一时间将箱子先抢回来。
君莫问连看也没看他一眼,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还不值得她放在眼里。
在二掌柜扑到那只箱子前,只抬手拂了下柔软云袖,一股不小的劲道立时便将二掌柜拍到一边去。
二掌柜跌倒一边的同时,那丈高的围墙上倏地飘落两道同样纤长柔软的身影。
“东西拿到了”
君莫问看着她笑了笑,抬手指了指脚边的箱子,“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暗室鬼鬼祟祟想烧这里面的东西,我想应该错不了。”
莫安娴对上她那双漆黑眸子,见她眼里正闪动着令人不敢忽视的自信光芒,顿时也愉快的笑开了,“既然如此,就让我们来看看吧。”
君莫问斜眼抛了个调皮的眼神过去,“不,接下来是你的事。”
莫安娴瞥她一眼,哑然失笑的点了点头,“嗯,是我的事。”
分工合作,各展所长,才能效率最大化,这是好事。
时间紧迫,莫安娴也不与君莫问多作寒暄,示意冷玥将箱子打开,她就在院子里翻看起里面的东西来。
那只箱子里面,装着几本帐册,还有一叠盐引。
检查盐引的真伪并不太难,因为莫安娴手里就有张官府开具的真正盐引,最主要是她来之前已经做足功课。
一会之后,她就将盐引放一边去了。
几本帐册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要从这帐面上找出她想要的信息,却绝不是易事。
也幸亏莫安娴前世为了经商敛财而练就一身过硬本事,这会翻看起这些帐面平整的帐册也是一目十行的速度。
二掌柜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几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女,一个比一个旁若无人的在这小院里查看他们盐铺暗帐,好半晌才愣愣回过神来。
他终于迟钝的意识到,在场这三个少女能够突然进入这里,还如此镇定自若,本身一定有过人本事。
想也没想,回过神来第一时间下意识的张开嘴巴就要大叫。
可君莫问怎么会容许他坏事呢,如果他一直老老实实装傻扮懵待在旁边,她也乐得将他当透明;既然他不识相,她只能劳动自己纤纤玉指,辛苦的指点他一下了。
素手抬起,二掌柜随即便张着嘴巴老老实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瞟一眼那满头冒着涔涔冷汗的木头桩子,少女还十分惋惜的语气笑吟吟道,“叫什么叫呢这会将人惊动过来,你能有好果子吃还不如老老实实待着。”
冷玥瞥见君莫问绕着那二掌柜走,眼里分明闪烁着捉弄人的神色,嘴角就不由自主的扯了扯。
想初见时,这张家小姐多英姿骄傲矜持的人,近来接触她家小姐多,如今竟然也变得活泼狡猾了。这算不算应了那句;近墨者黑
莫安娴此刻正低着头,一心一意翻看这些暗帐上面的漏洞;若是她抬头的话,一定可以看穿冷玥眼中有些无奈的感慨。
一定会笑意温软的轻飘飘来问上一句,“我哪里似墨了”
是君莫问本质如此,你们都被她那端庄大气的高傲外表给欺骗了好不好。
好在,君莫问见她凝神专注的模样,倒没有再出声打扰她。而冷玥,就站在一旁随时保护的姿态,又不时转着眼睛四下警惕张望。
一会之后,终于看见莫安娴露出欣慰笑容,“嗯,已经找出来了。”
“那我将东西交给他。”
君莫问似乎并没有觉得自己心急,一伸手拿过莫安娴手里那本帐册,转身就要跃上墙头跳出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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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玥正想开口,莫安娴一摆手阻止了她,“算了,让她先去吧。”
虽说君莫问心里对她的敌意基本淡去了,可那比较之心却似乎总会莫名其妙的不合时宜浮出来。
尤其是,面对夏星沉的时候。
含笑摇了摇头,瞥了眼定在一旁似木头桩子一样的二掌柜,“你替他解开穴道。”
冷玥掠了眼面色青白交加的二掌柜,有些担忧道,“小姐”
“无防。”莫安娴摇了摇头,娇俏面容看着笑意温软,然那双闪亮眸子却隐隐透着微寒幽光,“他不敢多嘴。”
敢多嘴,首先这二掌柜自己就先活不了。
冷玥她胸有成竹,便不再犹疑,纤指一弹,解开二掌柜穴道的同时,已经搂着莫安娴纤腰跃上了墙头。
在二掌柜颓软坐倒的时候,一眨眼,墙头上除了随风悠悠舞动的小草外,再不见刚才两个少女身影。
距这盐铺不远的拐角小巷处,其中一棵茂盛大树底下,不久前,刚刚有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靠在这。
君莫问自那个小院跃出来之后,就直接奔这辆马车而来。
“东西拿到了。”
她没有上马车,而是隔着帘子先说了这么一句。
就听闻里面传出低沉而慵懒的男声,“原来是你,倒是不赖。”
极富磁性的男声低沉带笑,然让人听着却似乎总有种不怎么真诚的促狭味道。
君莫问双颊一热,从挑开一角的帘子看进去,看清里面半隐阴影下熟悉的清隽容颜,才将手里东西往里面递去。
含笑,挑衅的口吻,“不是我,你以为是谁。”
那一身靛蓝衣袍的男子只是笑,接过东西并不答话,目光淡淡自她微红双颊划过,留下淡淡意味深长余韵。
冲她点了点头,“该我了。”声落,帘子同时落下隔绝君莫问隐含期望的目光。
马车随即辘辘而行,少女看着远去的马车有些出神,半晌,才恍然惊觉刚才那人的眼神分明透着看穿一切却又不说破的冷锐犀利。
俏脸没来由的一白,随即又慢慢泛起浅浅红晕来。
再说九门提督在掌柜的陪同下,正极其认真仔细的一张张查看那些盐引。姚济青不得不认真,既然今天这做法已经得罪了这盐铺的东家,得罪一次或两次跟得罪到底也没有什么区别。
若真找出什么罪证来,他也算在陛下面前立功了。
正因为他看得极其仔细,所以这耗时自然便长了。
至于在外面围堵闹事的百姓姚济青一点也不担心,他的下属会将这些百姓安抚好的。
即使现在安抚不好,只要到时拿出足够的银子赔偿,也一定能令那些百姓对他感恩戴德。
姚济青一丝不苟的在查看盐引,旁边陪同的掌柜看他慢吞吞无比严谨的态度,真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坐立不安,好几次张嘴想要催促,看见姚济青那严肃认真的模样,却又始终不敢放肆。
大约过了一刻多钟,姚济青才终于将目光挪到最后一张盐引上。
掌柜一再告诫自己忍耐再忍耐,双眼只目不转睛的盯着姚济青的脸。
没有变化还是没有变化,很好
掌柜心神定了不少,心里暗吁口气,眼角渐渐松驰下来。
看不出什么端睨,这九门提督大概就该消停,然后出面帮他处理外面那些闹事的百姓了。
最后一张盐引,姚济青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最后却不得不如掌柜的愿,皱着眉头将盐引交回去。
掌柜心里欢喜不已,面上却不得不装出战战兢兢的神色,瞄着神色不豫的姚济青,诚惶诚恐的问道,“姚大人,这些盐引没什么不妥吧”
姚济青斜眼过去,冷哼一声,没好气反问道,“掌柜你负责这盐铺的经营,这些盐引妥不妥难道自己不知”
掌柜微微躬身,一脸苦笑道,“大人教训得是。”
“小民负责掌管经营盐铺,这些盐引自然没有任何不妥。”
心下却不屑的轻嗤一声:若没有让姚济青亲自看过,难道他直说这些盐引没有不妥,这九门提督就会相信
不就是找不到把柄,想找个台阶下而已。
“不知接下来,姚大人还有何指示”
掌柜态度十分谦恭,这语气也够卑微。实际,却是变相提醒姚济青,该看的你都看过了,接下来该做正事了。
姚济青白他一眼,沉着脸没有吭声,正要转身出去。
“原来姚大人已经先一步到这处理此事了”一声低沉慵懒浅笑悠然传进来,惊得掌柜脚下一个跄踉。
姚济青心头紧了紧,连忙抬头往门口望去。
就见一道靛蓝身影无比洒脱的行来,他怔了怔,才抱拳略略拱手,“右相大人也被惊动了”
夏星沉眼睛往掌柜手中未上锁的铁盒瞟了瞟,嘴角含着微微笑意,漫不经心道,“这事连陛下都惊动了,我岂敢不知。”
姚济青面色一青,掌柜脚下却又一个跄踉,也不知他身后不小心撞到哪里,室内竟然突兀的“哐当”一声响了起来。
他手里捧着的铁盒跌落地上,然而,待他低头望去地上的时候,眼睛却剧烈的缩了缩。
那靛蓝身影却行云流水般潇洒优雅姿态步过来,略略弯腰,伸出修长玉白的手抢在掌柜之前捡起了地上一样东西。
掌柜死死盯着那只修长玉白的手,脸色顿时颓败如死灰。
那本帐册、那本帐册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此那本帐册不是应该在地下室暗格里藏着吗
哦不,现在应该在火焰中化成灰烬了才对,怎么会、怎么会
夏星沉对掌柜瞪大布满惊恐的眼睛视若无睹,看似慢条斯理,实则无比迅速的将那帐册与其中夹在一起的盐引一手拿了起来。
随手翻开,掠一眼掌柜,随即十分诧异道,“咦,这不是盐铺的帐册与盐引吗”
“掌柜你也太粗心大意了,怎么能将如此重要的东西随意摆放呢。”
云淡风轻的瞥了掌柜一眼,却一点没有侵犯他人的自觉,就在原地旁若无人的翻看了起来。
掌柜脸色大变,双腿一直在打颤,虽然他极力想止住眼底恐惧,可这这打颤不停的双腿明显出卖了他此刻真实情绪。
姚济青瞟见掌柜这恐惧模样,转眼看了看旁边恣意仿佛漫不经心的男子,再落在那一地散乱的帐册上,神色也慢慢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夏星沉翻得很快,不过他看起来似是散漫随意,然那双漂亮眼睛此刻凝在帐册所透出来的漫漫冷芒,无论谁看见,都不敢小觑半分。
其实在场这三个人,谁心里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得不陪着大伙一齐演戏。
夏星沉装模作样飞快的翻了一会,合上帐册之后抬起头来就笑了,“这本帐册太有意思了,掌柜的不介意我将这本帐册带回去给陛下看一看吧”
掌柜脸色一白一黑的交替着,还未来得及开口,又听着那慵懒低沉的声音淡淡响起来,“嗯,还有这些盐引,我看着也挺有意思的,想必陛下也乐意看上一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清隽脸庞依旧微微泛着风流慵懒笑意,然那双弯如月牙漂亮眼睛,却流泻出不容质疑的冷锐光芒。这闪烁星耀的光芒看似浅淡,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抵抗的压迫强势蕴含其中。
掌柜被这样复杂而深沉又锐利的眼神这么盯着,除了冷汗直冒牙齿格格哆嗦之外,竟然一个反对的字都说不出来。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相大人,看似温和亲切好亲近,谁能体会到他含笑面庞凌厉如刀的眼神下有多么恐怖
良久,夏星沉略略转开视线,掌柜才从那巨大压迫下解脱出来,却仍旧脸色发白双腿打颤,明显抵不住压力几近虚脱的情形。
“既、既然圣上想看,小、小民不敢不从。”
这话听着似臣服,可又另外隐含一层别的意思。
那就是,夏星沉如果敢假传圣旨,那后果到时可需右相大人自己承担。
夏星沉唇畔那慵懒笑容依旧不减,掠看掌柜的眼神,却似突然冷了冷。
一个小小盐铺掌柜也敢威胁他
“姚大人,”冷淡如刀的眼神自掌柜泛青的脸划过,落在九门提督脸上,依旧微微含笑,一副好亲近的姿态,“难得凑巧,就劳你替本官作个证,这本帐册还有这些盐引嗯,姚大人是亲眼看见我从掌柜这里拿走的。”
夏星沉盯着手里的东西,沉吟了一下,又笑道,“盐引上面都有唯一的票号,还劳烦掌柜记录一下,分别抄录几份给我们。”
姚济青有些愕然的看着笑意微微的右相大人,这平日八面玲珑的夏星沉今天是铁了心拉他下水
事情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微妙
他努力的拖延时间,就想看看这盐铺背后的靠山是谁。可掌柜的救兵没等来,却等来了百官之首的右相大人
在朝中人,谁不知道夏星沉是陛下一手提拔上来的铁杆亲信。
陛下对这间小小盐铺竟然倾注精力关注,这太不寻常了
看右相大人今天这做派,这盐铺十有要倒大霉了。
念头电转,姚济青几乎片刻就下了决心。
“确实凑巧,”他缓了缓脸色,温和的看着夏星沉,“下官能为陛下出力,是下官的荣幸,是义不容辞的份内之事。”
夏星沉见他识趣,便含笑点头,“如此,有劳姚大人也帮眼看一看这些东西。”
这边,夏星沉拿“证据”找证人,都无比的顺利。而莫安娴与冷玥出了院子之后,便打算返回莫府,她要做的事已毕,当然不宜再在附近逗留。
却不料,负责在半道拦阻救兵的离王殿下,在完成任务之后。身形一闪,便瞬间不见了踪影。
当然,今天他纡尊降贵亲临现场监督他的侍卫去拦人,已经付出了劳动,无论如何也该获得应有报酬。
这报酬,与金钱地位无关,自然只能与美人搭边了。
在现场负责做苦力的冷刚一转眼就失了主子踪影,只能无奈的扯了扯嘴角,满不是滋味的嘀咕一句,“原来主子也是重色轻属下的人。”
陈芝树闪身飞掠而去,当然只是掠过另一条街而已。
冷刚负责拦人,张化则负责将那辆低调奢华招摇的沉香木马车驶在另一条街等着。
那条街没什么特别之处,唯一特别的是,莫安娴从盐铺撤出之后,回府必然会经过那条街。
远远的,莫府的车夫就看见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停在路中间堵住。
“小姐,”车夫慢慢停下马车,两眼盯住对面马车,压着声音有些无措道,“前面离王殿下的马车在等着,你看”
这用词真够新鲜的。
冷玥冰冷的俏脸也忍不住露出淡淡赧色,殿下你这么霸道真的好么难道真要坐实小姐送你的陈霸王名号
莫安娴似是怔了怔,眨着眼睛,俏脸转瞬也露出淡淡无奈来。
“冷玥你先回去。”
说完,莫安娴只得认命的提着裙摆下车了。在这大街大巷的,她可不好意思跟陈芝树较劲。
陈霸王那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就是万箭齐戳也戳不穿,自是不会在乎这区区言论。可她不行,她的脸皮就是再练十年二十年,也没法跟人家冰山殿下的脸皮相比。
冷玥看着她妥协认命下车,冰冷的俏脸上隐隐露出淡淡笑意来。
只怕小姐自己也没有发觉,面对殿下的时候,是越来越顺从了。虽然大多数时候,小姐看起来是无奈被迫顺从,可这无奈被迫其实真计较起来,小姐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看来小姐已经逐渐在乎殿下呢
若换成其他人,她敢以项上人头保证,如果小姐心里真不愿意的话,绝对要那个人好看,更别说什么顺从无奈妥协了。
小姐越来越在乎殿下,是不是意味着喜事也越来越近了呢
莫安娴可不知她的婢女这般“恨嫁”,她下了马车,却并不急着往对面那奢华招摇的沉香木马车走去,反而似没事人一样在路上悠然自得的慢悠悠走着。
马车里,陈芝树隔着帘子,可以朦胧看到外面少女悠然自得的闲适姿态。
倒不是他等不及,不过看见少女踽踽行来的优美身姿,也不知想到什么,心中一动,忽地掀了帘子跃下马车去。
眼前一闪,身边便忽然多出一抹俊秀颀长的身影陪着自己慢慢而行。
少女微微诧异的侧头看了看他,“怎么下来了”
不是要将他冰山殿下高高在上令人仰望的姿态进行到底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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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淡淡瞥她一眼,紧抿如蚌般笔直一线的精致薄唇依旧紧抿,不过他刚才看来的眼神却流露出淡淡满足。
无论前路是坦途还是崎岖,他愿意与她一道并肩同行。
如果有风雨,他定挡在她前头;如果有阳光,他必让她第一个沐浴。
莫安娴看着他精致如鬼斧神工雕刻而成的轮廓,也愉悦的弯起了唇角。她想,她大概能看懂他刚才那一眼的意思。
如果他确定清陈自己在做什么,如果他确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那么她也许大概应该可以考虑一下给彼此一个机会。
无论如何,目前是个挺不错的开始,不是吗
充当车夫的张化百无聊赖的望着那对并肩走来的俊俏男女,目光自他们相距不足一尺的肩膀落在地上被日光拉长缠绵一起的影子,眼睛很明显的亮了亮,而和气讨喜的圆脸笑容登时更灿烂了几分。
看来莫姑娘已经从心里接受主子了,看来主子也想通了,看来这一对令人羡莫妒忌恨的少年男女,很快就会传出喜讯了。
嗯,回头他得督促王府管家赶紧准备成婚的物品才行。
这段路当然十分短暂,不过在上车前,莫安娴看了看身旁长身玉立的锦衣男子,忍不住会心的弯起眉眼,欢喜的笑了笑。
冰山殿下似乎有消融的趋势,刚才一路走来,她竟然觉得温暖又安心。
这么想着,心头莫名划过淡淡欢喜,看着眼前递来的手掌,轻轻将手放了上去。
待那双无比赏心悦目的俊俏男女进入马车坐好,张化十分识趣的挥动了马鞭,不过这速度咳,说句老实话,张化为了让自己主子有充分时间讨得莫姑娘欢心,决定豁出去将脸皮这回事暂时性忘了。
那慢悠悠比步行也快不了多少的速度,张化为了主子能抛开脸皮,莫安娴却忍不住暗暗替他汗颜。
可她抬头瞄着旁边的锦衣男子,见他风华潋滟的面庞完全无感一般,依旧波澜不惊般面无表情,反而睁着沉黑眼眸一动不动的凝视着她。
那幽深冷清的眸子,似乎盈漾着万般绵绵诉不尽的相思一般。
少女俏脸,莫名“轰”一声便烫了起来。
陈芝树瞥她一眼,收回视线,却淡淡道,“如何”
莫安娴笑容一僵,有些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她以为他要说的是。
“什么如何”皱了皱眉,轻柔语气却隐隐夹了些不满。
陈芝树垂眸,干脆只盯着膝上三寸之地。
这孤冷抗拒的姿态,莫安娴怔了怔,看着他永远恒定不惊的脸庞,心莫名的紧了紧。
这脸色看着,怎么突然苍白了
“怎么了”心头发紧,立时便将刚才那点忽然而来的小情绪抛诸脑后了,静静盯着他脸庞,清亮眸子里微微泛转着担忧,“你身体不舒服”
陈芝树抬头,冷淡目光在她俏脸凝了凝,抿得笔直的优美唇角却似微微扯出一丝无奈。
可莫安娴瞪大眼睛细看的时候,又发觉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难言心事
“还记得我娘的事吗”
少女怔了怔,凝着眼珠愕然看着他,“记得,怎么了”
“那一年,我娘怀孕,”忆起往事,他的声音冷清平淡中似乎也多了丝难以察觉的沉痛悲凉意味,“和绥国被他策军占领,短短数月便领着数万铁骑势如破竹般踏破和绥城防,彻底将她昔日幸福家园蹂躏抢夺占据。”
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没有波澜的冷冷淡淡,可莫安娴听着,却觉得心头渐生沉重,更觉得他这越发显得平淡冷静的声音下,其实极度压抑着难以宣泄的悲伤哀凉。
毕竟,那两个人都是与他血脉至亲给予他生命的人。
他压抑在心底的痛苦,大抵不会比被自己夫君利用灭国的和婉公主少。
看着他淡漠而略显迷离的眼神,少女心中没来由的一片柔软,竟然下意识的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拍了拍。
柔软细腻的肌肤突如其来相触,陈芝树心头一震,眼角瞟了瞟少女玉雪指掌胸口便立时隐隐作痛。
他暗下深深呼吸,视线却不敢再瞟落少女肌肤,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偏头望向别处。半晌,又淡淡道,“便是那些令她痛苦自责的日子,那些她苦苦咬牙支撑的日子,他凯旋而归了。”
莫安娴心下微微涩然,想像一下如妃当时所处的情形,就忍不住替那个坚强隐忍的女子无奈的命运心疼。
“我娘善良大方,却并不是愚钝之人。”
莫安娴掠见他眼角转过的淡淡讥讽,忍不住心中一凛。
“他利用她,灭了她的家破了她的国,回来才知她怀孕,因为心头有愧,便有意无意存了补偿心思,变着法子对她好还刻意将和绥国被灭的消息瞒住。”
“可以娘的聪慧,那消息又岂是他想瞒就能瞒得住的。”他眼神依旧冷淡漠然,眉梢眼角却并不遮掩他的讥讽,“更何况,有人恨不得娘知道这消息,自然千方百计费尽心思将这事透到她面前。”
莫安娴轻轻叹口气,除了默然静静倾听,她不知道眼下自己还能做什么。
那时的陈帝心存补偿,大概落在其他人眼中对如妃是宠爱之极了吧,也难怪有人妒忌要借着国破家亡的消息刺激如妃。
若是侥幸,正好可以让如妃一尸两命,不动声色就将未来强大的威胁给除了。
“娘怀胎八月的时候,终于知道自己国破家亡的消息,不过她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人之一。”
淡淡落下这句,他冷清眼眸若有所指的看了看她。
莫安娴迎上他眼神,心中一激灵。该不会,她也是他口中最坚强的女人之一吧
还是,和婉公主原本在他心里是最坚强的唯一
对上他冷冷清清眼神,少女扯了扯嘴角,真不知该为自己这“特殊”地位道一声荣幸,还是谦虚叹一句感慨。
“国破家亡的消息并没有击倒她,她甚至为了保持心境愉快,每日都假装自己活在无边幸福里。”
假装幸福,假装自己亲人健康快乐活着,假装自己夫君对她一心一意。
莫安娴默默闭了闭眼睛,只觉心头阵阵悲凉,看他的眼神更渐渐多了连她自己也不觉的怜惜。
难怪他总给人孤远悲凉之感,谁有这样的身世,只怕都无法开怀起来吧。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推测有失偏颇。
这人冰冷淡漠仿佛骨子里与生俱来一样,并不是后天某些打击才形成的。
如妃怀胎的时候既然为了胎儿保持心境平和,按理当时还在如妃肚子里的他应该不会养成什么天生阴郁冰冷的性格才对。
难道后面又出了什么事
“可假装终究欺骗不了自己。”一声似有若无的低低叹息,陈芝树声音似乎渐渐低了下去,莫安娴听着那些飘忽音符,看着他如画眉目,心莫名更酸更痛了。
“在某一次情绪不稳的时候,她终于发觉身体不对劲。”男子闭了闭眼睛,浓密长睫轻轻垂下,触着脸颊覆出淡淡弧形阴影。此时的他看起来居然让人倍觉哀伤无助,侧面看他完美轮廓,更令人不自觉联想起巍巍冰山上孤立的雪松,莫安娴心头一阵比一阵难受。
可她依旧没有开口阻止他往下说,而是静静握着他双手,静静凝着他侧脸,静静倾听下去。
旧日深深伤疤再揭开,鲜血淋漓带来的痛苦更甚于当时,他已经痛了,她不能让他白痛一次。
“也就是从那时起,她才渐渐知道自己早被人下了秘毒。”
陈芝树声音轻轻淡淡,没有半分情绪起伏的音调里,仿佛在述说着别人的故事一样。
可他眉梢流泛的淡淡苍凉与讥讽,却隐着让她心疼如绞的沉痛哀伤。
尽管早有过猜测,可亲耳听着他说出来,莫安娴心头还是忍不住惊了惊,“秘毒”
陈芝树看她一眼,那没有焦距的目光轻轻划过,却带起更深沉的淡漠悲凉。
“那种秘毒的名称叫无情,已经在她体内盘桓了好几个月。”
莫安娴心头大震,看着他,紧张得脱口道,“难道她一怀孕就被人下了毒”
陈芝树没有直接回答,视线落在远处,眼神又渐渐迷离起来,“身中无情者,从此不能再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想到一个问题,莫安娴心头立时紧紧揪了起来。
“那她分娩的时候怎么办”
如妃并没有当场毒发身亡,也就是说那“无情”之毒也许并不是那么厉害
陈芝树还没回答,她立时又想到另外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你身上是不是自娘胎就已经带了无情之毒”所以一直只能这样淡漠冰冷没有任何感情木头人一样活着
光是想到这个,莫安娴心里就一阵剧烈疼痛。
不能有喜怒哀乐不能有七情六欲,她简直不能想像这到底是怎样一种人生。
心痛之余,心情突然无比的沉重起来。
如果他身上的毒是自娘胎带来的,那相当于与生俱来他就是带毒体质。想要解去这种毒难度更大了无数倍。
年幼时,想必他因为这个吃了不少苦吧
陈芝树今天跟她说开往事,并不是想从她眼中看到同情怜悯,而是。
“无情之毒世间无解。”他转过头去,冷淡声音里语速突然快了不少,“若没有解药,身中无情之人寿元不会超过三十。”
莫安娴心头骤然一紧,“什么”
陈芝树似笑非笑掠她一眼,“没什么好惊讶的。”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有多少年可活,他已经学会平静面对那黝黑的死亡入口。
“这些年我一直没有放弃追查,一直到最近才确定当年给我娘下毒的人都有谁。”
闻言,莫安娴心里又是一惊。
她睁大眼睛,涩涩机械般重复问道,“都有谁”
言下之意,就是当年给如妃下毒的人不止一个了。
看他憎恨痛苦又间杂无奈的模样,难道这些人里面还有
陈芝树默默看着她,抿着唇没有说话,自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少女皱了皱眉,“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今天会出来拦人,是因为那个人是你的仇人之一”
陈芝树转开眼睛,波澜不惊的潋滟脸庞并没有流露一丝被质问的狼狈,依旧淡漠道,“我娘的愿望,只希望我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活下去”莫安娴苦笑,看了眼他淡漠容颜,才缓缓若有所思低下头去。
这几个字说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尤其是对于身中秘毒却没有解药的他来说,这是何等艰难奢侈的愿望
她暗暗吸口气,勉强勾起嘴角挽一抹浅笑出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平和一些,“你跟我说这些,到底想要做什么”
莫安娴不觉得他割裂旧日伤疤挑出淋漓鲜血,只是单纯想告诉她,害死如妃的仇人有谁。
不过想到他说的如妃愿望,是希望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活下去;这是不是说,如妃十分清陈害自己的人有哪些,却有心隐瞒不让他知道,完全就是不希望他为她报仇
忽又想起,陈芝树是所有成年皇子里面,封了亲王又有封地的唯一一个。
这,是不是也是如妃隐忍为他筹谋得来的只因如妃这个母亲仅希望他能单纯活下去,而不是活在仇恨的黑暗人生里。
那他到底什么意思明白的告诉她,没有解药他已经没几年好活了,所以所以
之前是她误会了,他对她完全没有一点那方面的男女之情
可他一直一直做了那么多又算什么意思还有他曾经在如妃陵墓前对她的告白又算什么意思
想起前事种种,莫安娴顿时心乱如麻,越发难以确定他的用意,忍不住期待的目光灼灼看着他。
离王殿下,求解
陈芝树没有说话,目光淡淡划过她脸庞,似无奈似别具深意。莫安娴苦笑一声,真是被这人打败了。
她就是闹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才问他,结果还是丢个别具深意的眼神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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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告诉他没必要将事情弄如此复杂,可她说,他能听进心里吗
默了默,少女有些哀怨的瞥他一眼,只余一声淡淡叹息落在风里,“唉。”
张化听闻这悠长叹息,当即禁不住头皮一阵发麻。
主子你想做什么,你倒是跟人家姑娘解释清陈呀,惜字如金不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就在张化暗暗为自己主子急得挠头挠腮,恨不得出声替陈芝树解释两句的时候,莫府到了。
沉默良久的锦衣男子忽然深深凝了凝少女,“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一如既往的冷冷淡淡,少女听在耳里,只觉十分不是滋味。
目光扫过他那绣着云纹的锦袖划起的弧度,气闷的皱了皱眉,弯腰起身,随即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
迫不及待赶她下去,她走就是了
在进入莫府之前,少女却忽地回头,朝着和气讨喜的圆脸挥了挥手,笑意嫣然的道别,“张化,再见。”
“莫姑娘,再见。”
然而张化话音未落,便立时觉得后脑透来一股阴恻恻的寒意。
呃主子,你自己惹恼莫姑娘,不能将气撒在属下身上的吧
“还不走”打算留在这吃晚饭吗
张化听闻这冷漠声音,立时讨好的笑道,“走,马上走。”
一边迅速的将马车调头,一边讪讪的抹着冷汗。
走了一会,张化又忍不住了,“主子为何不告诉莫姑娘,药老可能很快就会研制出无情的解药了。”
陈芝树无声勾唇,眼眸色泽却多了抹黯然。如此不确定的东西,连他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情,又何必这个时候告诉她。
张化默了默,大概也明白他的顾虑,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又问道,“主子今天跟莫姑娘说这些,是想让她”放弃你吗
这话太残忍,张化犹豫再三,还是没有直接问出来。
可他就闹不明白了,主子之前明明一直都那么在乎莫姑娘,而莫姑娘好不容易愿意接纳主子,为什么在他们看来喜事将近的时候,主子却将这事说出来,似乎想一把将莫姑娘远远推开了
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对她坦白那些往事
陈芝树半垂眼眸,冷淡眸光凝着微微发白的指头,心思一时晦暗如海。
张化知道他不会解释,莫姑娘刚才质问他都不肯解释了,更何况对着自己。
也便三缄其口,专心志致的赶起车来。
在半道上遭人阻拦耽搁了一个时辰,又费了一个时辰之后,李南胜终于阴沉着脸赶到了荣华大街那间盐铺。
可是,他赶到盐铺的时候,早就已经曲终人散了。闹事的百姓已经散去,就连九门提督也带着衙差全部撤走了。
他走入店里,只见脸色发黑的掌柜正在沮丧的收拾着残局。
“东、东家”掌柜骤然看见他到来,一时慌得手里刚刚收拾整齐的纸张又散落了一地。
李南胜不满的瞥他一眼,立即问道,“怎么回事可有什么损失”
掌柜将他引入后堂,又让人端了茶过来,这才战战兢兢的将先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向他禀报清陈。
听到夏星沉让姚济青作证,当场带走一本专门记录暗帐的帐册与一叠盐引之后,他那双精光闪烁的小眼睛立时迸发出浓浓怒火来,“没用的东西。”
他之前就已经千叮万嘱,一定要将那些东西收藏好。不过一群愚蠢的贱民来闹事,就惊得自乱阵脚将那些东西都给暴露出来。
这下好了,那些东西竟然全部落在与李家对头的夏星沉手里。
狠狠瞪了掌柜一眼,李南胜也顾不上再训斥他,皱着眉头立时转身出了盐铺。
“去,赶紧给我打听清陈,右相大人现在进宫了没有”
下人领了命令,自然不敢怠慢一拱手便办事去了。李南胜想了想,在没有消息之前决定暂且不轻举妄动。
扬鞭一策马,调头往大将军府赶去。
“大哥,你说这事该如何善了”大将军的议事厅里,难掩心烦气躁的李南胜期待的看着李东海。
别人不知道被夏星沉带走那本帐册记录了什么,可李南胜与李东海却心里雪亮。而且李南胜敢百分百肯定,夏星沉也一定从帐册上看出了一些名堂,不然也不会独独带走那本帐册。
只是当时他不在现场,根本不知道夏星沉对帐册上面所记录的东西了解多少。
李东海沉吟片刻,一时之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来阻止事态继续往下恶化,只得问道,“那你现在有何打算”
“大哥,无论如何,我们不能赌。”
李东海看着他,也难免被他眼底闪过的狠辣惊得皱起了眉头。叹了口气,颇为沉重问道,“上面记录的东西很严重”
李南胜点了点头,谁知道盐铺也有人敢来闹事,不然他也不至于将那些东西都藏在那里。
这时,前去打听夏星沉消息的下人终于回来了。
“大公子,二公子。”下人直接进入议事厅,对二人拱手行礼,李南胜立即摆了摆手,“说吧,打探到他的情况没有”
“回二公子,小人往府里赶的时候,右相大人正打算进宫面见圣上。”
“算一算时间,他这会应该已经在路上。”
李南胜沉吟一下,又问道,“他从哪条路进宫”
“自明方路。”
李南胜挥了挥手,将那人遣出议事厅,严肃的看着李东海,“大哥,我想那些东西不能让里面那位看到。”
李东海犹豫的看着他,不太赞同道,“二弟,这是京城,天子脚下。”
李南胜扯着嘴角笑了笑,细小眼睛里飞快闪过狠辣决绝之色,“大哥多虑了,即使是天子脚下,也不能完全杜绝匪患,对吧”
若能杜绝匪患,还要官府衙差这些做什么
想到世人对夏星沉的评价:八面玲珑,足智多谋
李东海心便沉了沉,仍旧皱着眉头不赞同他如此犯险行事,“二弟,那个人可不是别人。”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百官之首,若能一举成功便罢,若不能,只怕。
“大哥放心,”李南胜倒是比他乐观多了,“就算事败,结果再坏也不会比现在坏到哪去,万一要是成功了呢”
那他们就不用再因为夏星沉手里捏着的东西再受制肘,而小心翼翼寸步难行。
李东海作为大将军府继承人培养,从小接受的观念首先是求稳,然后才是求胜。
更何况,眼下他们嫡系已经有两个弟弟都已经魂归黄泉,他们已经人才凋零再经不起损失了。
若非如此,皇后娘娘也不会暗示要扶持启用旁枝。
心思电转,李东海看着眼前戾气闪现的弟弟,语重心长道,“二弟,这事不如还是等父亲回来之后,我们商量过再重新定夺。”
李南胜诧异挑眉看着他,“可是大哥,这事不能拖不能等。若是让夏星沉带着那些东西进宫见驾,到时就算我们还想做什么也来不及了。”
他几乎可以想像得出,陈帝看见那本帐册与盐引之后,再经夏星沉言语间接挑拨两句的话,会如何怒火中烧。
真等到父亲回来,只怕到时皇帝贬斥李家的圣旨都要下来了。
李东海怔了怔,心里也有些动摇,可仍旧不赞同李南胜兵行险着,“不如我现在进宫求见皇后娘娘”
李南胜长叹一声,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开始缩手缩脚放不开的大哥,“那些事本来就是瞒着娘娘的,大哥这时候进宫求见皇后娘娘除了招骂,我想不出有什么用处。”
而且,大哥官职不够高,并不是轻易想进宫求见皇后娘娘就能求见的。
“这事就这么定了,大哥在这等父亲回来,我先下去安排了。”李南胜掠他一眼,也不待李东海再反应了,大手一挥,一锤定音的姿态便转身疾步走了出去。
夏星沉从明方路进宫,坐马车的话大概还要走大半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迅速安排好一切了。
李南胜冷冷一笑,精光闪烁的眼睛里露出志在必得的决心。
夏星沉坐的是两匹马拉的马车,这证明他赶着要进宫,不然就会选择坐一匹马拉的马车了。
再过一条街,就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巍巍宫门前了。
“现在什么时辰”马车里传出的声音慵懒随意,谁听到那样低沉富有的磁性的声音都会不自觉的凝神。
车夫抬头望了望天,才恭敬道,“公子,已经是申时末了。”
“申时末了,这么说天快黑了”
车夫听着里面那低沉懒散的感叹语调,一挥鞭子“啪”一声又落在马背上,准备加快速度。
然而,马车还未开始加速前进,就见这行人稀少的街道两旁,忽然窜出十余个蒙面黑衣人来。
他们行动迅速而有序,而且很明显行动前已经有了明确分工。一露面,两旁便有人第一时间拉绳绊马脚。
“轰”一声,猝不及防之下,效果卓著,马倒车倾。
其余黑衣人立时各自提着武器朝马车一涌而上围了过来,其中一人隔着帘子指着里面,冷声道,“将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夏星沉轻笑一声,掀了帘子无比洒脱镇定的走了出来,挥手示意车夫躲去一旁,这才浑然无惧的迎着一众泛着寒光的刀或剑站直身子。
淡金色的夕阳下,映照得他身姿越发让人不敢直视的挺拔清隽。在这些寒光幽幽的利刃面前,只见夏星沉嘴角依旧含着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那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这些指在眼前的利刃都是豆腐一样。
“哦,各位想让我交出什么东西”
“帐册与”
“你乖乖过来让我们搜身。”有人一激灵,立时大声打断了那个脱口就道破来意的人。
“我让你们搜,你们敢搜吗”夏星沉连看也没看一眼齐齐指着他的利刃,依旧笑得风流文雅,“还有,你们拿到东西之后,真会放过我吗”
这么好说话
为首的黑衣人怔了怔,看着眼前风流恣意一副文弱书生模样的清隽男子,实在没法将他与武功高强这样的词联系在一起。
怔了怔,那首领立时回神,大喝一声,“大家不要上他的当。”
素闻右相长袖善舞,这么从容镇定好说话,不过是装出来想要让他们放松警惕而已。
或许他的武功并不太高,可这一张能言善辩的嘴却能将死的说成活的,绝对不能小觑。
“少废话,赶紧过来让我们搜身。”首领冷声一喝,长剑往夏星沉脖子重重压了压。
“好,我过来。”脖子一痛,很明显被划破了皮渗出血来。夏星沉却似仿若未觉般,仍旧笑意微微的从容模样。
七八把刀剑将他架成刺猬状,随着他走出马车走到开阔的路旁,这些寒光闪闪的刀剑一直如影随形般亦步亦趋贴着他脖子。
“举起双手。”首领又一声冷喝,夏星沉笑眯眯的照做了。
眼见他如此合作,首领戒心倒是松懈了一些。不过仍不敢掉以轻心,几把刀剑仍旧牢牢的架着夏星沉脖子,然后一个眼神使去,有个黑衣人便小心翼翼近身去搜夏星沉。
那人双手摸到夏星沉身上的一刹,眼眸一沉,众人也不知他是怎么做到的。突然齐齐觉得手腕一僵,然后眨眼的功夫,就见那个负责搜身的黑衣人已经莫名其妙被夏星沉挟持在身前挡着他们刀剑了。
“现在,我觉得大家还是安静的退后比较好。”人质在手,夏星沉也没有表现出什么嚣张架势,仍旧笑微微懒洋洋的散漫姿态,看着黑衣人首领,漂亮魅惑的眼睛连一分火气也没有。
仿佛被人绊马性命相胁,也不过如谈论天气般稀松平常。
黑衣人首领瞄了瞄四下,见没有任何人靠近,心神定了定,当即一声冷笑,“右相大人觉得眼下这情形,你能安全走出我们的包围吗”
“我觉得能。”夏星沉笑容微敛,一本正经的反问,“难道阁下认为不能吗”
就在这时,街头一端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而急促的脚步声,光是听这声音,就知道来的不是普通人。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变,望了望街头,忽然一个手势。其余人眼神一缩,却没有人迟疑举起刀剑不管不顾的往夏星沉刺了过来。
夏星沉也无所谓,低沉的笑了笑,将手里人质往那些寒光幽幽利刃前一送,便陡手迎战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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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大胆狂徒竟然在宫门前都敢截杀右相,简直找死”
伴随着一声愤怒斥喝,很快便见一队禁军自街头一端由远及近奔了过来。
那些黑衣人见状,也不敢再恋战,胡乱的晃出虚招逼退夏星沉之后,立时抽身自街道另一端跑了。
“右相大人怎么样”
禁军小队长跑过来,恨恨的挥手让其余人去追黑衣人,自己则跑到夏星沉面前关切的询问起来。
“还好,”夏星沉不以为意的笑了笑,盯着开始流出殷红液体的手臂,皱了皱眉,有些无奈叹道,“只是受了点皮肉之伤而已。”
两人又客气一番,夏星沉拒绝了禁军小队长护送的好意,坐上重新找来的马车调头回右相府去了。
李南胜得知他的人最后居然功亏一篑,当即气得恨恨用力一拍桌子,“饭桶,一群饭桶。”
人都控制住了,竟然也没将东西拿回来。
“公子息怒。”下人屏着气息,垂首小心翼翼道,“据悉,他受了轻伤就掉头回府了。”
李南胜眼神一亮,“确实消息无误”
没有进宫,也就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将东西拿回来。
李东海一看他的神情,便知他在想什么,略一思索,摇头阻止道,“二弟,此事不妥,还是等父亲回来商量了再作定夺。”
刚刚才在宫门口前截杀当朝右相,虽然没将他们暴露出来,可这事一定会传到陈帝跟前的。
再来一次,实在太冒险了。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李南胜却不甚在意的瞥了他一眼,冒险一次是冒险,冒险两次也是冒险。既然如此,一次两次又有何分别。
只要事情最后成了,管他冒险多少次。
“二弟,”李东海见他执意不听,不由得沉了脸,“难道你还打算让人夜袭右相府”
李南胜胸有成竹的看着他,淡淡一笑,“大哥放心,我没打算大张旗鼓夜袭右相府。”
他顶多只是让人悄悄潜入右相府,只要将他要的东西带回来就好。
李东海见状,知他听不进劝告,只得无奈的叹息一声,沉沉道,“那你一定要小心行事,万不可暴露身份。”
不管是刺杀还是夜袭,夏星沉都是朝廷重臣,一旦陈帝震怒,全京城的人都甭想有好日子过。
李南胜傲然一笑,“大哥放心,我知道轻重。”
夜色很快就来临了,万籁俱寂的深夜,右相府却迎来了一群用黑衣从头蒙到脚的不速之客。
原本盗取帐册与盐引的事情进行得十分顺利,因为夏星沉受了伤,临睡前按照医嘱喝了些有助安神的汤药,当然,为了保险起见,他是将帐册盐引都放在身边藏着的。
却因为这一碗安神药,这一夜睡得十分沉,这些黑衣人盗取的时候便顺利得出奇了。
然而,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在那些黑衣人将东西拿到手准备离开之际,却有人不小心踢翻了凳子。
一下就惊醒了旁边守夜的下人,也将沉睡中的右相大人给惊动了。
一番围捉之后,黑衣人也不知怎么就将到手的东西给丢了,然后灰溜溜的逃出右相府。
帐册与盐引最后虽然保住了,可夏星沉不小心的再度伤在黑衣人狠毒的刺杀之下。
右相府深夜被袭,右相为了保护证据二次被伤。这件事在天一亮就急急呈报到了陈帝跟前,再与昨天宫门前截杀右相的事联系在一起,陈帝当即震怒了。
鉴于夏星沉两度受伤,这天早朝,夏星沉唯有向陈帝告假在府静养。
从外地返京的李怀天李大将军一回到京城,李东海立时急急忙忙将这件事情始末源源本本告诉了他。
末了,李东海羞愧又着急的问道,“父亲,眼下我们该怎么做”
陛下已经被惊动了,荣华大街那间盐铺的事一定瞒不住了。
李怀天皱着眉头,扫了眼神情焦躁的李南胜,再落在明显有了惶惶无措之色的李东海身上,难掩失望的道,“你们做事怎么越来越不分轻重了”
截杀右相夜袭右相府如此不靠谱的事都做得出来
也不想想夏星沉是什么人
那是跟狐狸一样狡猾的男人,他这两个儿子想跟人家斗,实在是太嫩了。
叹了口气,李怀天作为武将,其实也不擅长这种阴谋算计,默默想了一会,只好道,“你们别再轻举妄动,这事待我进宫见过皇后娘娘再说。”
幸好,夏星沉如今受伤在府里休养,那些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还没有呈到陛下面前,他们还有机会扭转乾坤。
富丽而恢宏的凤栖宫里,纵然白天外头阳光灿烂,里面殿壁与殿顶所镶嵌的夜明珠仍旧泛着柔和光泽。灿烂与柔和融合,更让这金壁辉煌的宫殿显得流光溢彩。
不过,此刻大殿的气氛很明显不那么融洽愉快。
尤其是,皇后那本就冷艳难以亲近的脸色,这会更冷若冰霜;而那描画精致的眉目,也因为这锐利隐含嘲讽的恼怒更添几分凌厉气势。
她眉目沉凝,此刻就端坐在凤座之中,垂眸端着精致瓷盏抿着唇缄默不语。
左手旁不远是高架的三足孔雀缠丝铜鼎,缕缕清香正从里面的鎏金香炉飘出,无声无形的飘散至大殿每个角落。
闻着这香气,便能让人心宁神静。
可在她下首,如坐针毡的正是当朝大将军李怀天。
“还请娘娘示下。”
久听不到回音,李怀天忍不住忐忑看了眼上首雍容华贵冷艳的女子,硬着头皮再重复一句。
对于这个胞妹,李怀天心里还真是敬畏多于亲近。
并非因为君臣地位之别,而是因为这个与他一母同胞的妹妹,诡谲难测的心机远非他可以揣度得出来。
就比如此刻,皇后看似漫不经心的垂眸捧茶,可谁能想得透这个南陈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心里想些什么。
良久,皇后才将精致瓷盏往右手紫檀小案轻轻搁下。
半抬凤眸,似笑非笑的掠他一眼,将他惴惴不安的模样收尽眼底,心中越发鄙夷不屑。
“哥哥教出来的好儿子,事情都已经闹得人尽皆知了,如今才到本宫这里,本宫还能给哥哥出什么好主意?”
没有发怒,没有讥讽,甚至连眼神也是冷漠而平和的。
可就是因为她反应如此平淡,李怀天这心里才越发忐忑不安。
低着头,忍耐着,十分恭谨的再道,“是臣教导无方,还请娘娘示下。”
皇后淡淡掠过他方正脸庞,“哥哥就算想让本宫出主意,好歹也先让本宫了解如今握在右相手里的把柄是什么吧?”
李怀天愕然的挑了挑眉,不期然迎上皇后隐含嘲讽的目光,心里一怔,立时垂下头去,红着脸道,“那是一本记录暗帐的帐册与一叠盐引。”
皇后转着凤眸静静听着,除了不冷不热扫他一眼外,并没有插话。
李怀天脑袋垂得更低几分,可即使如此,也没有将他脸上羞愧之色全掩下去,“帐册的帐目……有几笔项记录,那些记录表面上是买卖食盐,实际上……是、是与军饷有关。”
皇后眉头拧了拧,眸光一瞬冰冷如电射去,“盐引呢?”
其实这句话她问与不问都一样,看李怀天的表情,就知道那些盐引是什么问题了。
不仅她知道那些盐引有问题,经过昨天那两场“热闹的”截杀与夜袭,只怕是个人都对其中猫腻心中雪亮了。
这就是夏星沉手握证据却不急着呈到陈帝跟前的原因吗?
故意利用这些东西为饵诱他们前赴后继的送把柄?
想到这里,皇后眉头拧得更紧些,目光淡淡划过李怀天,眼神实在难掩唾弃。
身为李家嫡系,身为李氏一族现任家主,李怀天为天性所限可以不擅谋略。可他培养的下一代呢?那个弃文弃武混迹商流的李南胜,不是说是年轻一辈的智囊吗?
如今这糊涂行事就是一介智囊该有的作风?
李怀天张了张嘴,对上皇后冰冷不掩失望的眼神,半天,憋红了脸才呐呐憋出一句,“那些盐引——并不是官府开具的真正盐引。”
也就是,李家自己瞒天过海制造的假盐引了。
“假帐假盐引?还涉及庞大军饷?”皇后一声冷笑,冷艳面容再也掩不住腾腾怒气,“本宫的好哥哥,请你告诉我,你们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
造反吗?
她的儿子稳稳坐在南陈储君之位,她用得着他们造反?
李怀天抬了抬眼角瞄她一眼,半晌,才嗫嗫道,“事已至此,还请娘娘示下。”训斥什么的,可以迟些再说。
如今,如何让李家摆脱这次麻烦才是当务之急。
皇后面无表情掠他一眼,冷冷道,“哥哥你自己都会说了,事已至此,本宫还能如何?”
把柄证据,人证物证什么都给送足了,皇帝要是不捉住机会处置他们,连她自己都看不过眼。
李怀天讪讪,红着脸默然半晌,“可是娘娘,这事……真没有转圈余地?”
皇后瞥了瞥他,“本宫且问你,除了帐册与盐引之外,李南胜还有没有做下其余胆大妄为的事?”
李怀天有瞬间茫然,皱着眉头努力回想了一下,才道,“应该没有吧。”
皇后忍不住冷冷嗤笑一声,她这个兄长难道除了领兵打仗之外,这脑子里就不能再装些别的东西了吗!
应该没有?
“罢了,你且先回去,让人好好查查那些突然去盐铺闹事的百姓是怎么回事。”皇后垂下眼眸,有些意兴阑珊的朝李怀天挥了挥手。
李怀天恭敬站了起来,退出去之前还是忍不住再次垂询,“娘娘,那右相的事……怎么办?”难道就由着它,不去处理了?
皇后抬眸,目光倏地冰冷锐利扫去,“这事已经闹大,本宫纵然有三头六臂也没法再回旋。”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如今皇帝早就已经一清二陈了,她还强行插手,除了再添多个把柄之外,她看不出还有什么用处。
还不如另劈蹊径,看看能不能从其他地方找到突破口。
李怀天被她冰冷犀利的目光扫得浑身一震,僵了僵腰板,只得躬身行礼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先告退。”
出了皇宫,李怀天心里还是一片茫然,他不明白现在再查当初那些去盐铺闹事的百姓还有什么用。
不过想了想,他还是吩咐人去追查了。
“娘娘既然让人去查,总归不会无的放矢。”
待李怀天返回大将军府,要召李南胜询问一二的时候,却发觉这个儿子踪影难寻,便只得暂且将心中隐忧压下。
翌日早朝,因伤休养了一天的夏星沉抱伤出现在金銮殿上。
李怀天自然也位列朝臣之中,不是他喜欢站在这里,而是……夏星沉今天上朝,他不得不关注。
众大臣屏气敛息整齐肃穆的站在大殿里,就听闻殿外传来内侍尖沙的传唱声:“陛下驾到。”
朝臣立时恭恭敬敬垂首行礼,口中齐齐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多时,眼角飘过一抹明黄龙袍,陈帝在金龙宝座坐定,冷淡无波的扫了眼群臣,“众卿家平身。”
又一轮常规礼仪之后,陈帝瞥了瞥站在殿前的夏星沉,淡淡道,“听闻右相近日就在宫门前遇刺,右相府夜里还遇袭,可有此事?”
夏星沉站前一步,拱手道,“禀陛下,确有此事。”
“据闻右相因而受伤?”
“谢陛下关怀。”夏星沉一拱手,神态一改平日的慵懒随意,眉目略带着沉重之色,道,“臣有事启奏。”
陈帝不动声色扫了眼众大臣,挑眉道,“呈上来。”
内侍随即将夏星沉的奏折呈到陈帝跟前,当然,除了奏折,还有一本帐册与一叠盐引。
李怀天自听闻陈帝亲自垂询夏星沉第一句话开始,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这会再看见夏星沉直接上奏还将证据一齐呈上去,这脸色就更加青黑红白的轮换着变。
陈帝沉肃平静的脸庞看不出有什么情绪变化,虽然他早就已经知道这帐册与盐引的来龙去脉,此刻仍旧装出一无所知的模样,当场翻看夏星沉的折子。之后,将折子搁下,没有发声又继续翻看起帐册与盐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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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过程,满大殿的气氛却空前紧张,众臣皆低头敛目寂寂无声。
“右相所奏之事,是否已经过查证属实?”
陈帝声音沉而冷,从他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不过身为帝王自然散发不怒而威的气势,却在一个挑眉一个举手之间压得众臣连大气也不敢呼。
夏星沉拱了拱手,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缓缓响起,“臣已经查证,帐册与盐引俱为造假之物。”
陈帝挑眉,斜眼冷淡扫过去。
“臣亲自拿着这些盐引到户部查询,确认陛下跟前这些俱为假冒之物;而帐册上面所记录的大宗帐目出入,到底是什么问题,”夏星沉顿了顿,眼角往李怀天瞟了瞟,“臣恳请陛下让李大将军亲自解释。”
陈帝冷冷扫了眼低头冒汗的李怀天,忽岔开话题道,“朕听说,前后两批袭击右相的刺客,皆是奔着朕跟前这本帐册与盐引去的?”
若不是真有问题,何必如此急切都要夺回这些东西。
李怀天听闻陈帝这轻飘飘一句话,就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寒。
夏星沉斟酌了一下,才答道,“臣呈上去的帐册与盐引,皆是前天在荣华大街的盐铺取来的,当时,九门提督姚济青姚大人也在场。”
这还有什么疑问,帐册与盐引必有问题无疑。
而且,这内里涉及的问题只是——不简单。
陈帝并不急着下结论,听了这话,只沉默一下,又道,“还有哪位爱卿有本要奏?”
大殿朝臣一片静默。
陈帝冷眼掠过朝臣头顶,眼皮阖下,端过内侍递来的茶慢慢呷了一口。
内侍随后高声传唱道,“退朝。”
就这样退朝了,可李怀天内心惶惶啊。
陈帝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相信夏星沉所奏?还是怀疑?又打算如何处置这个问题?
揣着满腹心事,李怀天皱着眉头回到了大将军府。
“父亲,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帐册的事?”李怀天一进入议事厅,李东海就首先忍不住问了起来。
那么大金额的银子出入,根本经不起查,只要一查,立即就可以查到他们贪墨军饷……。
这事认真追究的话,绝对可大可小;再加上私造盐引,令国库税收受损……。
想起这些一个比一个后果严重的问题,李东海的眉头拧起来之后就没舒展过。
李怀天心事重重的在上首坐下,目光沉沉扫过去,道,“目前为父也猜不准陛下的心思。“
“对了,我让你查的事可有消息?”
李怀天心烦意乱,想起皇后交待他务必要查的事,虽然想不通,却不敢对这事掉以轻心。
李东海脸色变了变,“父亲,那些闹事的百姓果然是暗中受人鼓动,那天抬着担架去盐铺的,有两个是乞丐冒充的。”
李怀天挑眉,目光冷而怒,“可查到背后的人是谁?”
李东海摇了摇头,不太确定道,“似乎有张家的踪迹,似乎也有莫家的手笔。”
李怀天明显怔了怔,“之前不是吩咐了你们不要轻易去招惹他们吗?”
若没有招惹,又怎么会引来这两家报复!
很明显,不管李东海能不能确定,李怀天已经直接将这事算到那两家头上了。
他还记得,皇后当初就曾严厉告诫过他,让他管束着这些后辈不要轻举妄动。
李东海看他一眼,面对他愠怒眼神,有些羞愧的低下头去。
很多事情,未必是他出主意,但他也是默许李南胜那么做却瞒着李怀天……。
见状,李怀天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可事情都已经发生了,现在再指责怒骂也没法让事情再倒回头去。
长叹一声,李怀天瞪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恨恨道,“莫府自有娘娘对付,你们怎么就是不听!”
想当初,只一个张广,就差点令张莫两家彻底反目成仇了!
莫府枫林居里,同样猜不透陈帝用意的大有人在。
“小姐,右相今天早朝已经将充分证据都呈到御前,可陛下似乎……没有处罚李家的意思?”
甚至连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做做样子的惩罚都没有,冷玥实在想不通这位帝王脑子里装着什么。
莫安娴抬头望着伸出亭子外面的枝桠,淡淡道,“你看这些枫叶,如今看着还是生机勃勃翠绿一片,可终有一天会转黄会落地,你着急什么。”
冷玥怔了一会,随即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那位迟早会处罚李家?”
“证据确凿,”莫安娴淡淡一笑,洁白面容上,笑意明媚而温软,冷玥看得一愣,才听闻她轻轻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
“小姐觉得,那位最终会怎么处置李家?”
莫安娴眨了眨眼,眸子微微斜着向上睨向她,一双莹莹美目在灿烂阳光下闪动着更加明亮的光芒,“等着瞧吧,一定不会轻。”
她前期做这么多功夫可不是白做的,怎么能让这惩罚轻了去呢。
冷玥看着她笑意温软无害的模样,听着这句平淡如常的话,心头却微微发寒。
小姐笑得很好看,若是眼角那抹森凉能完全去掉的话,就更加好看了。
“小姐为什么要让右相故意拖着不将证据呈到御前呢?”许是冷玥自己暗暗思索半天,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如今又见陈帝压着不处理,才忍不住连连发问。
莫安娴斜眼睨了她一眼,不由得笑着揶揄道,“冷玥也有心急的时候,还真让人好奇。”
这打趣的口吻!
冷玥俏脸不禁热了热,连忙收起好奇之心,微微垂下头来带着愧色道,“是奴婢逾规了,请小姐责罚。”
“这是个好问题,我为什么要责罚你?”莫安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道,“你不如猜猜看,除了让李家主动送证据上门之外,这么做还有什么好处?”
冷玥怔了怔,迟疑了一会,却仍旧茫然,“还有别的好处?”
虽然她跟小姐已经有好长时间,可是小姐的心思她还是猜不透。
莫安娴也不勉强,笑着摆了摆手,“猜不出也无妨,用不了几天你就知道结果了。”
两天后,就在早朝上,陈帝十分明确的对李怀天作出了极为严厉的处罚。
“小姐,有消息传出来了。”冷玥脚步竟然比平时快了一倍,而她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然因为难抑的兴奋而微微泛红。
莫安娴在院子里坐着藤椅正半眯眼眸小憩,闻言,心中一动。不过也来了兴致,睁着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她,“什么好消息?”
“陛下让李家拿出两百万两白银充入国库。”
莫安娴挑了挑眉,唇角微微含笑,神色却透着不以为然,“两百万两白银?”
冷玥瞧见她云淡风轻隐含狐疑的样子,不禁脱口道,“小姐觉得少了?”
莫安娴托着下巴看她,轻轻道,“不用多久,陛下也会觉得让李家拿出这个数目太少的。”
兴奋过后,冷玥有些困惑了,“贪墨军饷如此严重的事,想不到那位只是让李家拿出银子赔偿了事。”表面看起来这处罚极为严厉,实际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做样子而已。
红影正好端了茶过来,闻言,忍不住补充一句,“还有私造盐引,影响国库税收呢。”
莫安娴有些失笑的看着眼前两个丫环,想不到这次的事竟然让冷玥与红影这两个沉稳内敛的丫头都生出忿忿不平之心。
看来她身边的人,都有颗热血正直的心呢。
“别着急,罚没钱财只是餐前开胃小菜而已,你们家小姐我怎么可能让他们过得如此轻松逍遥呢。”
冷玥与红影对视一眼,俱莫名松口气,不过也没有继续缠着莫安娴追问下去。她们只管睁大眼睛,等着小姐口中不远的严厉惩罚到来便是。
莫府这边笑语晏晏,大将军府里却一片压抑低迷。
“父亲,我们真要拿出两百万两白银充入国库吗?”
李怀天表情沉重的看着面色郁郁的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沉声道,“这是圣旨,不照办就是抗旨。”
李东海皱着眉头,“可两百万两白银,那可不是个小数目,我们李家半数的财产都要被挖空了。”
李东海心烦意躁的摆了摆手,“娘娘还为这事斥责过我们,如今再多说无益。”
“对了,南胜呢?”李怀天略带不满的环视一眼议事厅,这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如今就他们父子二人,眉头不由得越发紧皱,“怎么最近整天不见他踪影?”
李东海知他情绪不好,只得放缓了声音,轻声道,“二弟大概去处理生意上的事了。”
李怀天掠他一眼,“罢了,筹集银子的事,你看着办吧。”
三天后,是陈帝给李怀天拿出五十万两白银的第一次限期。
几项证据确凿的罪名大山一样压在李怀天头上,这第一次限期到的时候,不得不痛快拿出这五十万两白银充盈国库。
陈帝见他有银子缴来,倒也没有再额外表露什么不满,李怀天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李家缴还五十万两白银入国库的当晚,连日来低调奔波调查灵水村一案的大理寺卿,忽然将重要案卷连夜送入宫中呈到陈帝御案前。
厚厚一叠案卷,详细述明了灵水村二百余人一夕身亡的真正原因;同时还有大量证据表明,李南胜伪造“瘟疫”灭村之后,还暗中将灵水村一带秘密圈起来。
圈起来之后秘密进行的事,就是在里面挖山开矿制造私盐。
私自开采盐矿,私下伪造盐引,私下假传圣旨灭村屠众……无论那一件,都足够让李南胜死上百次。
“真是朕的好臣子。”陈帝虽然震怒得连额头青筋都冒了出来,不过这次倒是出奇的能够抑制怒气,从头到尾一直端坐在御案后,目不转睛的将厚厚一叠案卷仔细看完。
“不出百里,在朕的眼皮底下,他们就敢干这种事。”陈帝合上案卷,忍不住扯着嘴角连连冷笑,“在更远朕看不到的地方,他们是不是都敢自立为王称皇称帝了!”
旁边如人柱一样垂首静立的内侍听闻他这般自言自语,当真惊得浑身打颤。
看来李大将军这次,是拔痛老虎嘴里的牙了。
震怒异常的陈帝,甚至连召见大理寺卿当面问一问都没有做,在看完案卷之后,只静默片刻,就拿起御笔在姚青天送来的密折上面朱批:即刻前往李府捉拿李南胜,明日正午菜市场斩立决。
一个时辰后,密旨就送到了大理寺卿手里。
姚青天看着白纸上面大红朱批,当即惊得瞪大眼珠,“陛下这回真是气狠了。”边斩立决这种严厉酷刑都出来了,可想而知陈帝在看这些案卷的时候,心里是如何震怒。
“假传圣旨,罔顾人命,私采盐矿,这些事情哪一个罪名不够李南胜死一死?”
大理寺官衙里,御史大夫尉迟无畏摇了摇头,神色深深痛恨,“若陛下没有朱批将李南胜斩立决,我们才该觉得惊奇。”
这两人,同为南陈铮铮之臣,对李南胜为私占盐矿残害一村村民的事自然深恶痛绝。
也正因为那日两人一同在热闹街头撞见王居之殴打冯大柱,所以尉迟无畏知道姚青天暗中调查灵水村时,还曾主动给予帮助。
可以说,呈送到陈帝面前那叠厚厚案卷,是相当于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严格调查之后,取得的确凿证据。
姚青天捧着密旨,微微有些犹豫,“那依尉迟兄之见,眼下这事怎么办?”
尉迟无畏冷眼掠他一下,忍不住冷冷“呸”了一声,讥讽道,“陛下的圣旨都下来了,你这话不是废话么。”
姚青天有些头疼的看着他,“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你别忘了,李南胜可不是什么随便能够拉出去砍头的小人物。”
尉迟无畏立时挑高眉头,一副怀疑的盯着他,“你什么意思?难道你这时候还想着徇私?你对得起百姓送你的青天之名吗?”
姚青天哭笑不得的看着他,“尉迟兄,你别见风就是雨行不行。”
他不是想徇私,更不是想抗旨不遵。
他只是担心,担心李家不肯乖乖让他拿人,更担心万一过后陛下反悔……,到时吃不了兜着走的人可是他。
一道密旨,陛下若是反悔,谁也不会站出来保他。
一想到凤栖宫里头那位手段,姚青天这样的人物都不禁头皮发麻。
“不是明日正午才斩首吗?”尉迟无畏虽然正直忠贞,却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官场菜鸟,看着姚青天为难的苦瓜脸,便知道他顾虑所在了。
沉吟了一会,他劝慰道,“还有好几个时辰,够他们想办法了。”
如果李怀天或者皇后真有办法抢在明日正午之前令陛下改变圣意的话,那他们也没有办法,只能叹一句李南胜命不该绝,再为灵水村枉死村民叹一句无可奈何了。
姚青天一想,倒也不再纠结,“你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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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是还另外颁了道圣旨给你吗?不打开看看?”
姚青天一拍脑袋,“哎,瞧我这脑子,幸亏有你提醒。”
待他打开那道明旨一看,眼神立即亮了,“这旨意好,有这圣旨在,就不用愁李南胜不乖乖回大理寺了。”
尉迟无畏也将脑袋凑往他手里的明绸圣旨,看罢,也不由得面露喜色,点头附和道,“还是陛下想得周全。”
姚青天扬了扬手里的明绸圣旨,放下心来,笑道,“有了这东西,我现在就可以点齐人马去大将军府拿人了。”
尉迟无畏也眯起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圣旨,吐了口淡淡浊气,“事不宜迟,赶紧去吧。”
姚青天郑重的点了点头,“我这就出发。”
待姚青天带着一众衙差出现李大将军的时候,还真让李怀天一众惊得瞪大眼珠。
“姚大人连夜到此,不知有何贵干?”李怀天站在门口石阶上,看着下面清一色的衙差,态度还算客气,不过脸色却肃然中透着幽沉。
“大将军客气。”姚青天冲他点了点头,直接拿出手里的明绸圣旨宣读起来。
“让犬子连夜到大理寺协助调查?”李怀天侧目,极具压迫气势的眼神将姚青天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从姚青天脸上看不出端睨,只得转着晦暗目光,带着疑惑问道,“不知犬子南胜犯了什么事?”
姚青天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扯动着嘴角,却岔开话题,“这个……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还请大将军配合。”
李怀天神色复杂的转着眼睛,沉默了一会,才扭头吩咐,“请二公子出来。”
姚青天嘿嘿一笑,“谢大将军。”
一会之后,李南胜被下人请到了门口,突然看见大理寺卿带着一众衙差在门前等着,眼光一闪,心神也跟着惊了惊。
李怀天目光自姚青天手里圣旨滑过,再落在李南胜脸上,“姚大人奉旨前来,你且跟他回去好好配合。”
李南胜皱了皱眉,不过他也看见姚青天手里捧着圣旨,只得轻轻点头,“父亲放心,我不会令姚大人为难的。”
闻言,姚青天神色古怪的掠他一眼,笑了笑,大手一挥,“二公子请吧。”
李南胜镇定自若的走下石阶,在衙差的护送下,跟着姚青天走了。
听着沓远而去的脚步声,李东海看着还站在门口石阶上眉头不展的父亲,也同样露了淡淡忧色,“父亲,圣旨上有没有写明让二弟回去协助办理什么案子?”
这大晚上,又是姚青天亲自带了一队衙差过来,李东海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怀天摇了摇头,“圣旨上什么都没写,只宣了南胜即刻前往大理寺配合调查。”
“会不会……跟那件事有关?”李东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担忧问道。
李怀天皱着眉头,也不太确定道,“应该是其他事情。”
陛下都已经下旨限期他们李家缴还两百万两白银回去充盈国库了,那件事应该算是揭过去了吧?
李怀天父子俩对姚青天突然拿着圣旨来押人的缘由懵然不知,不过冷玥听闻这事之后,却很快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难怪小姐当初要让右相故意拖着不将证据呈到御前,原来是为了掩人耳目转移李家的注意力,好让大理寺卿有足够时间去调查取证。
盐铺的事闹得越大、闹得越高调,越令李怀天这些人手忙脚乱,姚青天这边的时间就越充裕,能够掌握到的实证就越充分。
将李南胜斩立决的密诏,莫安娴当晚就知道了。
所以冷玥知道消息时,就在莫安娴闺房内,第一时间对她露出深深钦佩之色来。
“小姐,真是神机妙算!”
青若正替莫安娴卸下发钗,闻言,随即得意的“扑哧”一笑,斜眼过去,促狭道,“那是,也不看看这是谁家小姐。”
冷玥半眯眼,送了个小白眼过去,“嗯,似乎这谁家小姐正巧是我家的呢。”
莫安娴看着这两个大有“汝有荣焉”感慨的丫环,含笑摇了摇头,轻声道,“现在高兴为时尚早,事情未必会那么顺利。”
冷玥瞪目,“圣旨都下来了,难道金口玉言还能说变就变?”
朝令夕改这样打脸的事,陈帝还不至于糊涂成这样吧?
莫安娴斜着她,有心泼她冷水,“那又如何,别忘了那是密诏。”既然是暗下不公开的,就算陈帝再下一道密旨改了它,也没几个人知道陈帝自己曾做出朝令夕改如此打脸的事。
冷玥见她说得郑重其事,登时脸色都变了,“小姐说的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总不能,他们前期费了大量功夫,却得到这么一个不如人意的结果吧?
“我这不是假设么,”莫安娴看着她,软糯动听的声音却透着一股语重心长,“陛下不见得真会再下道圣旨更改密诏,不过,圣旨不改变,不代表李南胜就必死无疑。”
莫安娴掠她一眼,轻淡语气别有深意,“更何况,你别忘了还有李家,李家有个大将军。”
大将军背后还有座更大更稳固的靠山——皇后。
如果这些人不乐意看着李南胜去死,总免不了伤脑筋的。
冷玥的脸色越发凝重了,小姐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想告诉她,他们做再多事搜集再多证据也无用,只要李南胜身后那些人不想他死,他就死不了。
一时间,冷玥凝重又茫然的看着笑语晏晏的紫衣少女,“小姐,既然如此,我们之前又何必?”
何必费事做那么多事情置李南胜去死地?
莫安娴瞥了瞥她,并没有气恼,只淡淡道,“你觉得你家小姐我,是个喜欢做无用功的人吗?”
她若真要李南胜三更死,李南胜就绝对活不到五更。
冷玥心中一喜,可看着胸有成竹的少女,神态却越发茫然了,“小姐是什么意思,奴婢不明白。”
小姐到底是想让李南胜死?还是不想让李南胜死了?
莫安娴勾了勾唇,眉梢流泻出淡淡讥讽,“从现在到明日午时,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大将军府那边的人只怕眼下还不知道姚青天将人带回去是做什么呢。”
这么短的时间,就算那些人有通天手段也施展不开。
冷玥眨了眨眼,也就是说李南胜必死无疑了?
“不过用不了多久,李怀天就会收到消息了。”
冷玥眉头紧起,这是说,他们还有机会做些什么来改变……哦不,小姐说了他们改变不了宫里那位九五之尊的决定,那么他们只能做些手脚暗中营救了。
暗中揣测一番,冷玥却发觉自己越发迷糊不解。
莫安娴瞥她一眼,便知她蹙着眉头在纠结什么了。默了默,才轻声道,“冷玥,你说死囚一般都会处何种刑罚?”
冷玥怔了怔,小姐怎么会突然想起问这个。不期然对上少女吟吟含笑的明亮眼眸,冷玥心头一惊,随即渐渐回味过来。
莫安娴看着她眼神逐渐清亮,神情更多了若有所思之态,才又轻轻说道,“现在,可想明白我什么意思了?”
“是,奴婢明白,”冷玥看她一眼,绷直身子极严肃道,“小姐想让他死而不死。”
青若将莫安娴乌丝上所有发饰都取下,又梳理了一番,听到这里,才忍不住插了句嘴,“什么死而不死?死就是死了,难道还能死而复生不成?”
莫安娴默默与冷玥对视一眼,随即弯起唇角淡淡笑开,却没有为青若解惑的意思。
她不解释,冷玥自然更不会多嘴了。
青若抬头,看了看这个,又望望那个。倒也不放在心上,作为小姐的贴身丫环之一,她的职责就是忠于小姐,照顾好小姐日常起居。
其余的事,以她的脑子,还是别为难自己好了。
“小姐,时辰不早了,该休息了。”
莫安娴看了眼冷玥,“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冷玥立时肯定的点头,“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将这事办得妥妥当当。”
“嗯,那我就将这事交给你了。”说罢,莫安娴起身走向床榻。
这一夜,京城有数个地方的人惶惶不安,可莫安娴却一夜无梦,睡得十分踏实。
翌日,睡眠极好的莫安娴神清气爽的起床,用过早膳之后便吩咐道,“红影,安排马车,我稍后要出府一趟。”
红影笑了笑,随口道,“小姐是打算去刑场观看?”
“刑场?”刚刚泡好茶端进花厅的青若闻言,登时吓了一跳,“小姐真要去看那么血腥的画面?”
活生生砍掉脑袋,光是想想,青若就觉得浑身打颤,这有什么好看的。
莫安娴接过青若递来的茶慢慢呷了一口,才含笑道,“哦,我去凑凑热闹,不过对砍头这样的事我暂时还提不起兴趣。”
青若夸张的拍了拍胸口,“吓死奴婢,这种事情小姐最好永远也提不起兴趣。”
莫安娴看着她变相关怀的举动,眼底微微莞尔。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锁着李南胜的囚车就开始推上大街出了午门缓缓往刑场而去。
砍人脑袋这种血腥的热闹,青若不爱看,不过爱凑这种热闹的却大有人在。
囚车所过之处,两旁百姓——当然不是夹道相送,而是露出或兴奋或幸灾乐祸或麻木的表情,拥挤着在旁边看着。
这些随着囚车簇拥蠕动的人群里,还有两张格外与众不同的面孔。一个是神情沉痛哀伤又焦急的李东海,另一个则是哀痛麻木又无奈的李怀天。
这两人随着人群往刑场移动,除了哀伤悲痛之外,李东海眼里更不时闪烁着某种疯狂光芒。
“你们说,他们会不会做出劫刑场的蠢事来?”就在前往刑场途经的大街上,一座还算雅致的茶楼二层,有人临窗而坐,懒洋洋含笑指点着隐在人群里的李怀天父子。
他旁边一个眉目自然流转着淡淡傲然之色的如玉少女往人群望了望,迟疑了一会,不太确定道,“应该……不会吧?”
夏星沉把玩着手中杯子,含笑凝望人群却不语。
少女便将目光转向在座之中另一个笑意温软的少女,“安娴,你觉得呢?”
莫安娴眨了眨眼,明亮透澈的眸子在阴影下看来越发熠熠生辉。她将凝注的目光收回,淡淡划过君莫问姣姣脸庞,含笑道,“莫问觉得,南陈几乎过半兵权能交付在一个活得不耐烦的人手里吗?”
劫刑场,纯属自己找死。
她倒是盼着李怀天有这么蠢,不然李东海能这么蠢也不错。李氏砥柱若倒了,凤栖宫里头那位自然再不能稳如磐石了。
这么简单容易扳倒南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她就是睡梦里也会乐得偷笑的。
君莫问默然,暗暗汗颜垂眸,却又忍不住悄悄抬起眼角往那慵懒恣意的靛蓝身影瞄了瞄。
虽然大家一致认为李怀天不会冲动做出劫刑场的蠢事来,可君莫问心里还是跟冷玥一样有着深深疑惑。
“安娴觉得,他们真会眼睁睁看着李南胜被?”她闭了嘴巴,不过却随即扬起手掌往空中一劈,做出砍头的手势。
莫安娴看了看她,当真被她这没有技巧可言,却又偏偏装作小心翼翼套话的模样逗乐了。
“不然莫问觉得呢?”不看着李南胜被砍头,那就只有想办法在午时到来之前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改变旨意。
可这件事,她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陈帝不会改变主意。
她让盐铺的猫腻暴露在前,先挑起陈帝怒火,再将灵水村的案子稍稍延后送上去,为的就是彻底激起陈帝不满。
其实,陈帝登基以来,就一起忌惮着李家的势力,那么好一个把柄送到陈帝手上,他不好好利用才怪。
不管李怀天想做什么,都不可能短时间令陈帝改变决定。
就是这时间,也是莫安娴计算好的。若不紧凑将这些事捅到陈帝跟前,时间太过充裕的话,她真没有把握凤栖宫里头那位会不会有能力扭转乾坤。
李南胜害死张广,害死她侄儿,所以这个男人一定要死。
就算……。
想起昨晚冷玥那满腹疑惑又茫然的模样,少女半垂眼眸,唇畔勾出淡淡讳莫如深的笑意来。
莫安娴一手搁在桌上,懒懒托着下巴。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不时瞄向人群,她这模样活似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好奇的小孩一样。
可在座的人,谁都不敢再将她当成温软无害的天真少女。
就是眼前这浅浅含笑的娇俏少女,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只怕他们几个加起来都未必及她一个。
“热闹看过了,”莫安娴收回视线,眉目间有些百无聊赖的意味。她站起,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一直端坐如山却缄默不语的锦衣男子,之后凝落在不改风流慵懒的夏星沉身上,“我觉得我们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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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星沉随即站了起来,含笑点了点头,“好,我们一起。”
眼见一对壁人般少年男女联袂而去,原本还颇有兴致留在座位不动的君莫问坐不住了,意味莫名的打量一眼那一身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站起身来,略略倾身询问道,“殿下?”
陈芝树端着杯子送在唇边轻抿着,半垂的眼眸似是盯着茶水出神,完全没有察觉两人结伴离去的模样。君莫问看他纹丝不动的尊华清贵姿态,便知这人要继续在这坐下去。
不管他是真不在意也好,假不在乎也罢。她自问,自己并没有他这等无动于衷的定力。
眼角瞥见莫安娴与夏星沉已然走向楼梯,匆匆的冲陈芝树略一颔首,立时迈步追了过去,“哎,你们倒是等等。”
转瞬,那几人便似无痕清风般下了楼梯,人形壁画的和气侍卫有些犹豫的站了出来,“殿下?”
你确定真要继续在这无动于衷坐下去么?
陈芝树没有抬头,甚至连余光也吝于施舍,淡漠寒凉的眸光幽深浮沉在茶杯袅袅热气上,似乎专注得入了神。
张化见状,只能暗暗无奈叹气。
好吧,主子间的事,不是他一个下属可以过问的。
君莫问追着莫安娴与夏星沉下了茶楼,眼角瞄着那抹风流恣意的靛蓝身影,脚步难得有些踌躇。
“安娴,我们同路,不如一起?”问着莫安娴,眼角却随时留意着夏星沉的动静。
这姑娘,何必拿她做幌子试探呢。
莫安娴暗下叹了口气,却笑着摇了摇头,“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办,暂时不回府。”
君莫问闻言,光芒流转的弯弯眼眸里难掩的露出一丝丝失望,“既然不同路,那就罢了。”
至于夏星沉,她就算有心想亲近,此刻也不是好时机。
不过礼貌上,她还是客气问多一句,“右相大人呢?”
夏星沉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眼角瞥见他家马车已然赶到跟前,便笑道,“巧得很,我也有其他事情要忙。”
说罢,朝君莫问略一颔首,却随后转身亲自挑开帘子,“莫姑娘,请吧。”
君莫问笑容一僵,有些愕然打量了他们一眼。
莫安娴在坐上右相府马车前,还礼貌的朝她道别,“莫问,再见。”
“嗯,张小姐,再见。”
低沉而慵懒的男声仿佛刚刚才落入耳中,右相府那辆马车却已然在视线里模糊远去。
君莫问也不知此刻该用什么言语形容心头滋味,除了无奈的扯着嘴角勉强一笑外,她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不过,在心情不怎么美妙的时候,君莫问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竟然在离开之前下意识抬头望了望茶楼。
想必,现在上面那位的心情也跟她一样不怎么愉快吧!
这么一望,觉得有人跟自己几乎同病相怜的君姑娘,涨满胸臆的酸酸涩涩气闷觉登时淡了不少。
身姿挺拔秀雅笔直的离王殿下,自然感受到了君莫问带着幸灾乐祸的视线,不过他如画眉目之上,除了平常的淡漠冰冷之外,别人休想从中再看出一丝情绪波动来。
而刚才莫安娴与夏星沉的对话不算大声,但依着他的武功,想要听的话自然能听得一清二陈……。
张化有些担忧的看了看端坐得纹风不动的主子,心中忍不住暗暗替这波澜不惊的冰山殿下着急。
好殿下好主子,你还真放心。你真能保证莫姑娘与右相相处久了,不会发生那个什么日久生情的事来么?
属下该佩服你满满自信呢?还是该为你这过度自信担忧?
尤其是,右相大人不论外表气度还是地位都丝毫不比主子你差。
最主要一点,右相大人比主子你懂得讨莫姑娘欢心啊。
陈芝树似乎一点也不能体会到张化这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心情,长睫轻扇,身姿挺拔的坐在座位上,就这么悠然自在的端着茶杯。
紧抿一线的薄唇依旧闭着,他也不喝茶,只一动不动盯着那已经冷掉的茶水出神。
如果张化不是十二万分确定他杯子里装的就是茶壶里普通的茶水,见他这模样,都快要怀疑杯子里装的是不是什么有妖力的绝世袖珍美人了。
速度不徐不疾的马车上,夏星沉懒懒斜靠软垫而坐,流光魅惑的漂亮眼睛不时往对面少女瞟一眼。
“怎么,我脸上脏了?还是长了朵花?”
值得你一再用这种探究的眼神流连忘返?
“嗯,是长了朵花。”夏星沉忽地坐直身子,含笑凝着她,却一本正经的点头,“一朵让我看岔眼的奇异之花。”
莫安娴眯了眯眼,眼底有狡黠飞闪,盯着他清隽容颜,淡淡笑道,“哦,我还以为你要忽悠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妖怪来。”
不过一朵奇异之花而已,实在不值得右相大人你大惊小怪。
夏星沉转了转眼睛,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跟她斗嘴,似乎他从来就没有斗赢过?
“说正经的,你纡尊降贵坐我的马车,有什么要紧事?”
少女挑眉看他一眼,“右相大人,小女子无官无职,可担不起纡尊降贵这个词。”
她看似吟吟浅笑,然而她眉梢流泻的淡淡凉意,却让人觉得她这笑容未免有些毛骨悚然的惊心。
夏星沉哑然,有些被她语气里微恼的森然弄得莫名其妙。
念头转了转,才露出恍然之色。
原来某人,不小心得罪了她。
他很无辜的,被迁怒了。
好吧,惹她不高兴,被迁怒也是他活该。
“你坐我的马车,不会专门为了跟我赌气吧?”
这话刚落,夏星沉却不自觉的怔了怔,看她的眼神一时也微微恍然。
如果她真能跟他赌气,他倒是求之不得。
想起正事,莫安娴几乎立时就将情绪调整过来了。不过她还是沉吟了一会,才轻声问道,“柳先生还跟往常一样整日在忙吗?”
夏星沉微微愕然看她,即使莫安娴再怎么掩饰,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抹飞掠而过的流光。那略显黯淡的眸底,忧色隐隐。
“别担心,莫夫人吉人天相,一定很快会找到解药的。”
少女勾了勾唇,淡淡苦笑自眼底慢慢漾开。是了,她光顾着惦记那人身上秘毒,都快忘了姨娘还身受“红颜娇”的苦。
幸亏最近有纪媛精心调养,姨娘的身体才没有急剧衰败下去。
苦笑过后,默默在心里权衡片刻,才抬眸看着他,目光闪亮里似乎又隐着淡淡歉然。
夏星沉心中一动,却不动声色噙着微微笑意坦坦荡荡与她对视。
良久,少女才淡淡道,“你……,柳先生精于解毒一途,如今又潜心研究,不知近来可有什么进益?”
问得真够隐晦的。
夏星沉暗下叹息一声,如果忽略她眼中歉意,是不是就可以假装她真正关心的是自己?
“事实上,确实有个好消息。”
少女眼神一亮,几乎难掩喜色的急切问道,“真的?什么好消息?”
夏星沉看进她闪闪发亮的眸子,唇角自成风流的慵懒笑意却不自觉淡了几分。开口,低沉语调听来仍旧懒洋洋的随意,“柳先生说,最近又找到一味可能利于解掉红颜娇毒性的药物。”
莫安娴忍不住欢喜,“真的,那可真是个好消息。”不过随后,她眼中熠熠神采便微微黯淡下去。
夏星沉避重就轻,也就是说——当年他所中的秘毒迄今仍旧无解药。
想到这事,莫安娴心情就没法不沉重。她还记得有一回夏星沉昏迷时曾对她无意透露过,没有解药,他的寿元不会超过三十。
而那个人……那个人,少女心中略略烦躁的叹气,那天跟她说开往事也提到了,没有解药,最终也会在三十岁前就被“无情”戕害。
夏星沉看她一眼,无声垂眸,掩着眼底若有所思。
莫安娴只失望了那么一会,便将这股没来由的烦躁给压了下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审视的瞅着对面清隽慵懒男子,忽然道,“你觉得张家小姐怎么样?”
夏星沉一怔,随即眼神暗了暗,心头苦涩瞬间弥漫四肢,面上却不显。歪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仍旧如往昔一样风流文雅。半掩眼眸,却忽然半真半假的淡淡问道,“哦,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少女挑眉,倒换成她愕然片刻。
笑了笑,低头,避开男子似云淡风轻又似情意辗转的目光,轻轻道,“你很好。”
若是能够转了这心思放在君莫问身上,就更好了。
看着她下意识逃避的眼神,夏星沉心中一沉,痛感随即密密麻麻缠住心扉。
但是,若不想给她机会堵死,他只能装作一无所知若无其事的样子。
眉心轻蹙,一瞬便松。笑了笑,依旧一副风流随意模样,十分轻松的便岔开了话题,“柳先生最近又闹脾气了。”
少女抬头看见他苦恼蹙眉的样子,不觉一怔,“他闹脾气?”
“嗯,还闹得挺凶。”夏星沉笑了笑,十分确定的点了点头。少女盯着他漂亮魅惑眼睛,心里也闪过丝丝困惑,她怎么觉得眼前的他笑起来跟她家里的小白那么像?
脑里灵光一闪,随即脱口道,“他该不会……又嘴馋了吧?”
自从被某人发觉她的厨艺尚可之后,她就经常会三不五时沦为厨娘。
果然,特长才能什么的,还是好好藏起来不外露最好。
不期然想到另外一张脸,少女叹着这口气霎时便变得分外悠长了。
一个怪老头变着法隔三岔五放她的血,一个馋老头却对她的厨艺念念不忘。
这两怪老头为了达到目的,仿佛比赛似的,倒是十分积极卖力研制解毒的方法。只可惜,到如今她牺牲良多,姨娘身上的红颜娇没有解,夏星沉与陈芝树两人身上的秘毒就更加难见解药的影子。
在确定夏星沉与陈芝树应该中了同一种毒之后,莫安娴甚至想过,让药老与怪医共同研制解毒的方法。
只不过,这想法目前也仅能在她脑子里想想罢了。
看夏星沉谨慎的态度,再看陈芝树防备的姿态,就知道这两人绝对不希望自己身中秘毒的秘密泄露出去。
嗯,陈芝树中毒的事,在皇室中或许算不上秘密。至少,陈帝应该知道吧?
可瞧那位防备的姿态,很明显这秘密绝对不能外泄……。
所以,莫安娴有心之余,也不能轻易替他们做任何决定。
这事,以后看时机再说吧。
“我觉得柳先生会闹脾气,一定是你气的。”少女叹气,不过瞧她这意思就是妥协了。
不管她是为什么妥协,夏星沉心里都觉欢喜。
她会顾着怪医的情绪,最起码说明在她心里,他也占有一席之地。
“咦,你说那个人是谁?”夏星沉心情极好,漂亮眼睛流泻出来的魅光更加勾人了,“据说当朝右相八面玲珑,没有人不觉得他温和亲切好脾气。”
少女斜眼轻哼,自吹自擂到一定程度,她表示右相大人的脸皮已经厚到无人能够企及的程度了。
忽略掉她眼中淡淡讥讽,右相大人十分愉悦的勾着唇角,笑容一霎灿似艳阳。
哼了哼,少女没好气道,“我忽然有些后悔,刚才没拉着张家小姐一齐坐这马车。”
提到那个眉目神态不自觉带着几分骄傲的姑娘,夏星沉心情倏地凉了下去。
笑容一淡,瞥她的目光也似乎冷了几分,“我的马车不大,可容不下其余闲杂人等。”
莫安娴挑了挑眉,神情霎时哭笑不得。
真不明白君莫问怎么他了,怎么好好的要才有才要貎有貎要家世有家世的好姑娘,在他右相大人眼中就变成不待见的闲杂人等了?
算了,只要君姑娘对她没有心怀不轨,管君姑娘要对谁心怀不轨呢。
红娘这碗饭,确实不适合她吃。
这天,莫安娴陪着纪媛去大佛寺上香。
其实说上香祈福,不如说她陪着纪媛外出散散心。
大佛寺香火鼎盛,前来上香的香客自是不少。不过莫安娴怎么也没料到,她才下马车不久,就遇到一个对她深怀敌意的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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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马车,没走几步路,莫安娴忽然觉得背脊一寒。心中一动,脚步当即微滞。
纪媛见她停下脚步,不由得诧异道,“怎么了?”
莫安娴笑了笑,闪闪眸光泛着清淡寒意,飞快回过头去。
就见身后左侧不远一辆马车旁,站着一个全身缟素的年轻女子。那样貎说不上熟悉,但也不陌生。可这女子灰败的脸庞此刻却流露出极度怨恨,那噬人的眼睛寒芒幽幽,直如刀子一样往莫安娴飞来。
杨悠茹?竟然是这个有几面之缘却从一见面就不对盘的姑娘!
即使这会见她回头望过去,那女子仍旧丝毫不掩眼中怨毒之色,瞪大眼珠死死盯着她,那缕缕寒光似乎恨不得将莫安娴啖肉拆骨一样。
莫安娴冷冷一笑,难怪她会觉得背脊发寒了。
谁被如此怨毒眼神盯上,谁心里都不会觉得舒服。
纪媛自然也回过头去,自然也看见那女子赤果果没有丝毫掩饰的怨毒目光了。那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恨意,竟然令得纪媛这样性子冷清的人都觉得不舒服的皱起了眉头,“她是谁?”
纪媛嫁进莫府之前,来京城不过短短年余时间,对京城里面的权贵人家自然没有莫安娴这个土生土长的人熟悉。
莫安娴挑了挑眉,淡淡道,“原户部侍郎家的千金,一年前去外地休养,休养之前……就已经与李大将军家的二公子订了亲。”
纪媛蹙着的眉头缓缓松展,淡淡看了那一身缟素却满脸怨恨的女子,低低叹息一声,“原来如此。”
可转念一想,纪媛又困惑了,“就算这位杨小姐突然遭逢不幸,又跟安娴你有什么关系?”
总不能无端就看人不顺眼,恨不得将人辗死吧?
莫安娴淡淡一笑,不以为然道,“谁知道呢,天下之大什么人没有,也许有人自己过得不舒坦,便恨不得全天下的人都比她更倒霉。”
这种毫无原则的迁怒……,纪媛淡淡蹙着眉头,还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
莫安娴挽着她手臂,含笑道,“旁人杂事而已,与我们何关,我们还是上去吧。”
纪媛抬头望着矗立半山腰的恢宏殿宇,也将这无关紧要的闲杂人放一边去了,“嗯,那我们走吧,这石阶蜿蜒,似乎有数百级呢。”
“大嫂说得没错,我们走到上面,没有两刻钟可上不去。”少女嫣然一笑,淡淡金色光晕四下披洒荡漾,令这身姿纤美的娇俏少女看起来愈发华艳明媚不可方物。
还在马车旁站着不动的杨悠茹,望着在淡淡光晕里巧笑生香的明艳少女,僵硬转动的眼珠底下,更藏不住满满怨恨迸发射出。
她紧紧绞着帕子,心里重复恨恨想着:莫安娴,莫安娴,你不得好死,一定不得好死。
这怨念太深,她目光又凌厉如箭直指莫安娴。所以,六感敏锐的莫安娴在走了几级石阶之后,再次忍不住脚步微顿,略生不悦侧头扫了眼马车旁形容枯槁的女子。
“执念成妄,妄重成灾!”纪媛冷清的声音轻轻在耳畔响起,刚刚对杨悠茹冒出那点点怜悯也被这姑娘眼中深重恨意给磨掉了。
莫安娴眨了眨眼,看着冷清端惠的女子,不由得失笑道,“大嫂倒是应景。”
来到佛门之地,未曾参佛,只因心怀慈悲,出口便是劝诫世人的佛谒。
对比起来,她简直就是蛇蝎心肠的大恶人。
眸光波澜不惊自杨悠茹颓唐苍白的脸划过,莫安娴噙着淡淡笑意,与纪媛一道缓缓踏上入云阶梯。
这个一年前就已经去了外地休养的杨悠茹,大概是在知道李南胜被砍头之后才仓促赶回京城的。
想到这里,莫安娴不着痕迹的摸了摸下巴。
嗯,她当时的速度是闪电了些,所以就算杨家知道李南胜要被砍头,时间上也来不及退亲。
这位杨小姐望门寡的身份,是没法改变了。
不过,退一步说,就算时间上来得及,只怕杨家不会也不敢真去李家为杨悠茹退掉这门亲事。
若非看中杨悠茹她爹身为户部侍郎的便利,李南胜怎么可能与杨悠茹订亲。
盐引、税收、军饷……没有一样不直接与户问挂钩。
杨家与李家早就是栓在一条绳上的蜢蚱,无论如何,只要李南胜在两人成亲前被砍头,杨悠茹这望门寡的身份那也是铁定走不掉的了。
当然,莫安娴不认为杨悠茹有本事知道是她在幕后将李南胜送上断头台。不过就刚才杨悠茹看她的眼神恨不得吃了她一样,只怕杨悠茹早就恨不得将她拆骨剥皮了吧!
看来,今天是倒霉撞上了。
就不知,背后将这杨小姐当枪使的是哪位。
莫安娴望着头顶飘浮云朵,抿唇微微一笑,眼底反倒掠过淡淡神往。
“安娴,我们到了。”纪媛看了看明显在沉思的少女,眼神微微露了奇怪,“有什么不对劲吗?”
莫安娴轻轻一笑,眉目沉凝之色立时松散了去,“佛门之地,最能镇住各种痴魅怨念,哪有不对劲。”
“大嫂你想多了,在这古朴恢宏宁静之地,我觉得连心境都沉静清净了许多。”
纪媛听着回荡山际的浑厚钟声,也赞同的点了点头,“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姑嫂俩一路说说笑笑,终于走到了主殿前面的空旷广场。
珠儿去捐了香油钱,又取了香枝过来,莫安娴便与纪媛一道先到广场正**奉的九转铜塔点上香烛拜一拜。
然而,莫安娴将手中香枝往香炉里插去的时候,却突然被人从后面不小心的撞了撞。
眼看莫安娴还拿着香枝的手就要被满香炉袅袅冒烟的香火给伤到,幸得在旁边的纪媛急中生智,直接将手肘顶着莫安娴手臂往上抬了抬。
莫安娴站稳,纪媛松了口气,却仍旧心有余悸道,“幸好没事。”
若是莫安娴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纪媛只怕要自责不已。这个小姑若不是为了陪她出来散心,今天完全不会来大佛寺。
站在较远空地的冷玥这时已然寒着脸快步走了过来,“小姐,刚才不是意外。”
大佛寺香火鼎盛,人来人往的,香客不知凡凡。原本她也没发觉谁对小姐心存不轨,也几乎误认为刚才的轻微碰撞纯属意外。
可就在刚才小姐被撞了一下之后,竟有个婢女模样的姑娘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步履匆匆离去。
来这上香的香客,不管心里如何;最起码这面上看起来,都是虔诚庄重的。
那婢女行色匆匆又刻意低头遮掩相貌的样子,当然立刻就引起冷玥注意。
只不过冷玥更关注莫安娴安危,才没有第一时间跑过去逮住那婢女。
可那个自以为低着头就能混淆视听的婢女,很明显不知道冷玥见过她一面就将她面貌记住了。
纪媛愕然,莫安娴一想,随即不以为然的冷冷一笑,“想必刚才的意外跟杨家小姐脱不了关系。”
一打照面,就毫不掩饰眼中对她赤果果的怨恨,再打照面,还不直接见缝插针?
就算不能将她直接害死,先令她受着小伤小痛出口恶气也不错。若是能够趁机毁掉她容貌,就更好了。
莫安娴可忘不了,几次宴会与这个杨悠茹相见,那个女人总忍不住妒忌的盯着她脸看了又看。
冷玥上前一步道,“小姐?”要不要奴婢暗下给那个女人一顿教训?
莫安娴瞥了瞥广场之中来来往往神态虔诚一众香客,轻轻摇了摇头。
“小事。”
要教训一个人日后多的是机会,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在佛门之地还坏了兴致。
莫安娴既然不在意,冷玥自然不会再多事。不过有了前车之鉴,冷玥接下来再也不敢离她太远了。
不过莫安娴的宽容大度不予计较,在杨悠茹眼中看来,却变成了心虚与软弱可欺。
莫安娴与纪媛刚刚换了个地方叩拜,耳畔却忽然传来了充满戾气的恶毒诅咒,“蛇蝎心肠的害人精,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迟早不得好死。”
莫安娴眼神一沉,将香枝插好,才转头缓缓看着形容枯槁的女子。
杨悠茹就落后她几步之遥,一脸怨毒的瞪大眼珠死死盯着她,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莫安娴是她杀父仇人一样。
大多数时候,莫安娴都是一副笑意温和亲切无害的模样,可不表示她就真是个软弱无气势的娇小姐。
她转过身来,冷冷掠了杨悠茹一眼,抿着唇淡淡轻哼。并没有出声斥责,可她这模样更激怒了原本觉得自己十分不幸的杨悠茹。
虽然慑于莫安娴清亮眸子流露出来的睥睨气势,杨悠茹不自觉的心头一震往后退了退。但莫安娴眼角那轻蔑的神色,还有那令人妒忌的明艳容貌,杨悠茹也不知怎么就疯得不管不顾了。
“哈,莫家大小姐威风八面又如何?还不是一只不会下蛋的母鸡而已,京城里头谁不知道莫安娴你没法生育,所以一直没人要。”
杨悠茹声音十分响亮,还是直接对莫安娴指明道姓,一下就将周围香客吸引了过来。
不过她说得极快,在莫安娴冷淡望来的时候,又指着一旁的纪媛,嘲讽道,“还有这位莫家大少奶奶,一丘之貉的货色,活该莫家断子绝孙,再无后继!”
一众香客看疯子的眼神骇然盯着一身缟素的杨悠茹,再看看寒着脸却默不作声站在不远的姑嫂二人,深深觉得这杨小姐一定是因为突然变成望门寡而疯了。
人家莫大小姐还未成亲呢,什么叫不会下蛋的母鸡?
可众人或多或少都听到过莫安娴某些不怎么欢乐的传闻,她本人在场都不出声反驳,自然也没有他人多事出头。
纪媛是个性子冷淡的,可这样大庭广众之下等同于被人指着鼻子谩骂的羞辱她也忍不下去。
皱着眉头,就要出声,还是莫安娴拍拍她手背阻止了她。
杨悠茹骂了几句,见莫安娴除了沉着脸站在那里之外,可以说是任她谩骂了。
然而,骂了几句之后,婢女不安的猛扯她衣角,她才迟钝的发觉看热闹的香客一个个都摇头目露怜悯的走开了。
“真可怜,小小年纪还没嫁出去就死了夫婿,望门寡呢……也难怪她会疯。”
“可怜是可怜,但一点也不值得同情,看她的作为,就是没疯也跟真正的疯子差不多了。杨家怎么不将她好好留在家里,竟然让她跑到佛门重地抵毁谩骂污辱莫家,真是罪过。”
“看莫家姑嫂俩多宽宏大量,一定是同情她未成亲先丧夫,这才不与她计较呢!”
就这样,莫安娴与纪媛什么都没做,甚至从头到尾一句话也没说,舆论就完全一边倒倾向她们了。
待到杨悠茹被人怜悯又嫌弃的眼神打量几遍之后,她终于忍不住愤怒大吼,“我怎么疯了?我清醒得很,就是莫安娴这个恶毒的女人害了我,所以才引来上天报应,让她连嫁都嫁不出去,就连莫家……。”
她吼得越大声,神情越愤恨,众人看她的目光便越发充满怜悯。不过怜悯之中,又含着不屑轻蔑。
这样的眼神更加刺激得她几乎当场失去理智!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那什么眼光,怎么都不相信我?”
谁也没有再理会这个新晋望门寡的女人,在这歇斯底里的乱吼狂吠。一会之后,一众香客就小心翼翼的摇着头走了个干净。
莫安娴淡淡瞥一眼那形若疯狂的女人,眼底神色轻蔑。
唇角勾起微微笑意,这才看着纪媛,淡淡道,“大嫂,我们去别处上香。”
不战而胜用在这种没有脑子的女人身上,她简直都觉得对不起这个词。
纪媛蹙着的眉头渐渐松开,眼角防备的掠了眼杨悠茹,倒也没有再说什么,只点点头,道,“好,我们去别处。”
可她们想走,杨悠茹却突然神态狰狞的疾步走到她们跟前拦住,“想走?没那么容易!”
冷玥立时闪身上前护住莫安娴,警惕的盯着她,低喝,“你想怎么样?”
莫安娴摆了摆手,神色淡然的打量了杨悠茹一番,随后也同情道,“杨小姐怨念深重,实在不宜来大佛寺。”
默了默,莫安娴看着她,蹙着黛眉,又叹息一声,“不过杨小姐要守望门寡,也难怪怨念深重。”
“既然怨念重重,杨小姐就更不该来这佛门慈悲之地,要知道以杨小姐这心态,不管是拜菩萨还是求佛祖,只怕都不会受你香火。”
仿佛为了应和莫安娴一样,她话音一落,杨悠茹拿在手里的香枝果然无端全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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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悠茹被她轻蔑淡然的态度刺激得肩膀都抖了起来,可莫安娴说得极为流畅,一气呵成的下来她连插嘴打断的余地都没有。
说完,莫安娴便转身,连个眼角都不屑再施舍杨悠茹一下。
杨悠茹手里还拿着香枝,因为怨愤,眼下正抖得厉害。眼见莫安娴淡然又轻蔑的姿态,登时理智全失。
一个眼色往她旁边的婢女使去,自己却趁着莫安娴转身的瞬间大大伸出脚去。
她与莫安娴隔得并不远,一探脚出去立时就踩住了莫安娴裙摆;眼中凶光闪过,眉眼迫不及待浮出几分得意。
她的婢女就趁着这时,从后面伸手往莫安娴背部用力狠狠一推。
杨悠茹怒气冲冲奔过来拦人的时候就已经将事情都算计好了,从这个位置将莫安娴推下去……。
看着她的婢女出手,杨悠茹几乎立即咧嘴露出阴谋得逞的恶毒笑容。
可是,杨悠茹忘了,就算莫安娴再蠢,被她再三挑衅之后面对她也会起警惕;更何况,莫安娴这样的人也能跟蠢扯上边的话,世人大抵也没脸再活下去了。
而且,杨悠茹这毛躁着急的性子,连她身边的冷玥会武功都不知道,想用如此不入流的手段算计莫安娴?
当为被她算计的人,莫安娴看明白她的打算之后,简直都忍不住替她脸红兼叹气。
杨姑娘你这智商,她诚恳建议还是找头猪为伍好了。
她跟这姑娘站在一起时间长了,真担心被这姑娘拉低智商变成没有脑子的废物。
杨悠茹主仆俩配合默契,动作也十分迅速。不过,这迅速也是相对而言的。
至少,在冷玥眼里,那就跟放慢动作慢吞吞的蜗牛差不多。
眼中寒光一闪,冷玥出——脚了。
当然,莫安娴之前已经给她递过眼色。
意思是:给这个蠢女人一点教训可以,不过别让人看出来。
这是佛门之地,她身边还带着纪媛;她名声坏了就坏了,可不能连自己大嫂的名声也捎带给毁掉。
“啪!”声音有些沉闷,没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杨悠茹那婢女本该落在莫安娴背部的手,却落在了杨悠茹身上。
此刻,倒霉摔得跟大石头落地似的人,就是不怀好意的杨悠茹。
地面铺着石板,石板也算平整光滑。可毫无预兆之下被如此用力一推,可想而知重重跌下去的杨悠茹这会痛得有多厉害了。
莫安娴瞧她眦牙咧齿,瞬间眼泪飞溅,却楞是连哼也没哼一声。很明显是痛苦过度又震惊过度,都忘了要惊叫这回事。
瞥着杨悠茹痛得变形的脸,再扫过目瞪口呆不知反应的婢女,就不由得愉快的勾了勾唇,笑意淡淡但神情明摆透出十分不厚道。
叫你在背后使绊子踩姑娘裙摆,姑娘今天就好心教教你什么叫:偷鸡不着蚀把米!
“呀,杨小姐你怎么样了?”敛去眼底讥讽冷笑,莫安娴回转身来,作出关怀的模样故意高声道,“你该不会想从这跳下去寻死没成,反而意外摔在这吧?”
眸光闪了闪,盯着杨悠茹痛得扭曲的脸,压了压嗓音,又接着飞快道,“看,佛门之地心思恶毒诅咒别人的,现世报来得真快。”
“呜呜……痛、痛,好痛!”杨悠茹顾不得再怨愤莫安娴,在婢女的搀扶下,一边呜咽流泪一边忍不住呼痛。
莫安娴才没有理会她,转过身去,就欲与纪媛离开。至于身为大夫的纪媛,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做出这种明知有人可能受伤而不顾的事情来的。
但是,杨悠茹这个女人给她的观感实在太坏了,而看自己小姑的神情,很明显这一跌是自作自受。
所以,她头一回破天荒不顾自己大夫的身份,坚决支持莫安娴撒手不管的态度。
这广场来来往往的香客,经过刚才杨悠茹发疯似的那么一闹,这会除了她们几个,压根就没有人靠近。
许是跌倒的时候伤着骨头,杨悠茹狼狈的半趴地上呜呜咽咽又哭又叫半天,她的婢女一个人却楞没法将她扶起来。
莫安娴与纪媛已经转过身,自然对这一切仿若未觉。不过,她是立心要给杨悠茹难堪,所以拉着纪媛往别处的脚步,是显得如此悠然散漫。
“莫安娴,你还是不是人?还有纪媛,你身为大夫,却见死不救,你还配做大夫吗?”
莫安娴一声冷笑,扭过头去,淡淡道,“佛门之地,哪来的疯狗。”
说罢,就不欲再理会杨悠茹这个新晋望门寡的女人。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急促稳重的脚步声。
“站住!”
莫安娴怔了怔,这声音?
“安娴,你怎么能对一个受伤的姑娘口出恶语!你快跟人家姑娘道歉。”
声音顿了顿,脚步又响了起来,“还请姑娘原谅,安娴她也是一时心直口快,并不是有意贬损姑娘。”
皱了皱眉,莫安娴已经听出来人是谁。可这自发将她归划为“所有物”的口吻,实在令她火大。
冷笑一声,她连头也懒得回。
至于代她向杨悠茹道歉什么的,她完全选择当耳边风好了。
她沉下脸,却不愿回头搭理,很明显那是个熟人,还是个她极不待见的熟人。纪媛就算不知道来人是谁,她也是无条件站在莫安娴这边支持自己小姑的。
便也没说话,继续与她并肩往前走。
不过,冷玥却暗下一声冷哼回头望了望那个以“自己人”自居的混蛋。
果然,望见一张自以为是又带着自傲清高的脸。
小姐早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了,裘天恕裘大爷,你就不能别再一副“我是你未来夫君”的姿态自居吗?
是非曲直都还不清陈,就敢先斥骂小姐,这种自大狂简直该一巴掌拍落悬崖,让他尸骨无存去。
免得总在小姐心情不怎么美妙的时候,跑到跟前闹心。
冷玥瞥见那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就暗下琢磨什么角度暗中出掌将这厮拍下山崖能造成意外的样子。
莫安娴忽然看了眼冷玥,淡淡眼神里暗含阻止。裘天恕于她,跟路人甲差不多,何必为这种没带眼睛与脑子出门的渣弄脏自己的手。
“大嫂,我们过去那边吧,这里风真大。”
纪媛眼角往杨悠茹那边掠了掠,随即淡淡附和,“的确挺大。”
莫安娴漫不经心的走着,忽然一本正经感叹,“难怪今天疯子那么多,都是这大风给闹的。”
纪媛愕然,回过神后忍不住唇角微动,一抹清淡笑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弥漫出来。
一个莫名其妙怨恨上她们,一个不分青红皂白责备她们,可不是疯子是什么?
莫安娴瞧见她嘴角那浅淡笑意,心情也瞬间愉快起来。
她们是来大佛寺上香兼散心的,又何必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大嫂,我们去偏殿拜一拜观音,说不定也能沾些慈悲的佛气回去。”
拜观音沾佛气?
纪媛有些无奈的看着一脸兴致勃勃的少女,实在想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安娴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极高,在那边充当救美英雄的裘天恕自然听得一清二陈了。
别人未必听得出其中的讥讽意味,可与莫安娴相交也不算深的裘天恕,却似突然福至心灵一般,听完这句话,莫名其妙怔了怔,眨眼,脸庞竟然微微发白,而追逐少女鲜亮身影的眼神也瞬间复杂起来。
大概因为杨悠茹这一摔,伤得挺重,莫安娴与纪媛后来又拜了好几座大佛,却一直没再碰见令人闹心又碍眼的杨悠茹。
就连那个昙花一现的裘某人,莫安娴也没有再倒霉的遇上。
“大嫂,我们该回去了,”莫安娴回头望了望身后巍峨殿宇,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来,心中思绪难平,垂下浓密长睫却笑了笑,“再晚回去,估计哥哥该追到这来问我要人了。”
纪媛脸颊一热,却含了淡淡笑意道,“就知道我们家安娴小嘴忘了把门,连嫂子都敢拿来打趣。”
这么说笑着,两人已经走下石阶,就要向马车走过去。却见杨悠茹忽然自一辆马车钻了出来,露面就是怨毒眼刀,开口便是怨愤质问,“莫安娴,你是不是妒忌我,所以才用些卑鄙无耻的手段害了他?”
“他?”莫安娴挑眉,神情诧异,“杨小姐说的谁?我又妒忌你什么?”
杨悠茹恨恨盯着她,语气凌厉声音尖锐,“你自己嫁不出去,妒忌别人,所以就暗中作怪!你敢不敢在佛祖面前发誓,李南胜不是你害死的?”
连纪媛这种性子冷淡不愿惹事的人,听闻这番话,都不禁对这位苍蝇一般的杨小姐起了深深厌恶。
莫安娴见怪不怪的笑了笑,大概见过裘天恕之后,杨悠茹这惹人厌的才终于想起她曾被退婚的事。
可是,在佛祖面前发誓?
“杨小姐,你亲眼看过李二公子尸身吗?亲自看着他收敛入棺下葬吗?”少女笑得温和柔软,语气也是轻轻柔柔的,让人听着舒服到不会提起防备之心,甚至丝毫察觉不出其中透着诱导意味,“会不会,其实他根本就没有被……那个呢,要知道,他的爹可是当朝大将军!”
杨悠茹怔了怔,对上她晶莹明亮又透着意味深长的眼眸,灰败苍白的脸突然焕发出一层异样光彩来,她盯着莫安娴,甚至急切的重复追问,“他根本没有被哪个?”
莫安娴淡淡笑了笑,抛一个让人回味的眼神过去,却抿唇不语。
杨悠茹似是突然开窍了一般,然后惊喜道,“你是说……他还活着?”
“杨小姐作为李二公子未婚妻子,应该认得李二公子吧?”
莫安娴幽幽抛下这句,就与纪媛一齐钻进马车,也不待杨悠茹再发问,一上马车立时便催促马车赶路离开。
杨悠茹当然不会再追上去,甚至这会她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给震得晕乎乎,根本没留意到莫安娴已经行动迅捷如风的走了。
她双手大力捏着衣摆,咬着唇,抬头望着白云朵朵的湛蓝天空,似乎这样就能帮助她抑制激动一样。
可过了半晌,她双手依旧抖着,望着天空双眼视线也似覆着一层雾气,嘴里还一直不敢置信的喃喃,“还活着?还活着吗?”
那她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形容枯槁一潭死水行尸走肉般活下去?
以后也不会有人再用不屑的口吻不屑的目光,看待她这个“望门寡?”
啊呸!
他没死,她还守什么活寡!
想到这里,杨悠茹就差点激动得失态的大哭大叫。事实上,马车启程之后,她确实忍不住这样做了。
她要回去问问,对,要去大将军府问问,他是不是还活着……。
带着无比急切的忐忑心情,杨悠茹忍不住再次连声催促起来,“快些,将马车速度赶快些,听到没有!”
可惜,老天不能体会她的迫切心情,待到她从大佛寺回到城里,天色已经晚了。
这个时候,她再巴巴赶去大将军府过问李南胜是不是真死,显然不合适。
而经过这一路回程奔波,杨悠茹激动又迫切的心情终于平静了许多,眼见天色渐晚,只得无可奈何叹息作罢。
可这事一天不弄明白,都似有无形的毒蛇盘踞她心头一样。
便是这一个晚上,都似被人架在火上烤一样煎熬难受了。
一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于是,翌日她食不知味的草草用过早膳,就找了个借口往大将军府去了。
恰好这天离李南胜被砍头的日子,刚满一个月,以她未过门妻子的身份前往李大将军府还是勉强说得过去。
因为李南胜是因罪被斩首,他的身后事什么的一切只能低调从简。
杨悠茹前往李南胜设灵的地方呆了一会,有些麻木的拜了拜,就心不在焉的在将军府四下游荡。直接向人询问李南胜死没死肯定不成,所以她趁着这功夫一边隐晦的寻找证明李南胜还活着的踪迹,一边不死心的迂回曲折向人打听与李南胜有关的事情。
只可惜,她在大将军府流连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再次确认李南胜已经死得不能再死这个冰冷冷的事实外,压根没寻到一丝证据证明人还活着。
心灰意冷之下,她浑浑噩噩出了府,也没有直接坐马车回去,就这样恍惚的在附近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
然而,就在她万念俱灰,又对误导她的莫安娴恨之入骨的时候。耳边却忽然传来开门的“吱呀”声。
她无意识的抬头遁声望去,正巧望见有人自大将军府后门闪身出来。
从她的角度,只能望见那人背影。
即使是背影,杨悠茹精神恍惚之余也不禁眯起眼睛,发了会呆。
“这背影……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呢?精瘦精瘦的,就跟他差不多……差不多?”
前半句只是无意识呢喃,后半句却已经夹杂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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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唇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一时错觉看花眼。
可是,手放下,那精瘦背影仍旧在眼前。虽然他脚步又轻又疾,虽然她只能望见那人背影。
但是,杨悠茹之前不知见过李南胜多少回了,便是订亲之后,也忍不住暗中偷偷见了好几次。
“是他……真的是他?”
勉强压抑着汹涌澎湃的喜悦,可杨悠茹的声音却难免激动打颤。
“既然活着,为什么要对我避而不见!”
惊喜未过,疑惑便袭上心头。杨悠茹咬唇想了一下,便果断决定追上去问个究竟。
问问那个男人这样诈死让她守望门寡是什么意思。
可惜她纵然心急如焚,脚步也没有男子的迈得大。眼看就要跟丢,她也顾不上其他,撒开步子跑着往那精瘦人影追过去。
然而,她这一跑,脚步声自然就又重又急了。前面那精瘦身影听闻身后动静后,也急得加快了脚步。
杨悠茹眼看着就要追上,却因为他这速度一加快,几乎立刻就被远远丢下。
心里一着急,便忘了这事要顾忌,直接张开嘴巴就高声唤了起来,“李南胜,你给我站住,说清陈这算什么意思!”
她不喊还好,这一喊却惹得前面埋头疾走的精瘦人影如惊弓之鸟一样,非但没有停下来等她,反而也同样撒开脚丫,拼尽全力往前跑。
那模样,看起来就是一心一意想要甩开后面紧追不舍的杨悠茹。
杨悠茹看穿他的意图,在后面气喘吁吁追着,一时心里又急又怒,之后便只余愤愤与伤心了。
“李南胜,你站住给我说清陈……”
她扯开嗓子大喊,前面的人越发惊得发力狂奔。
没过多久,杨悠茹当街追着男人跑还大喊“李南胜”这事就在京里传得沸沸扬扬了。
李怀天知道杨悠茹闹出的丰功伟绩之后,差点气得直接杀上杨家去。
不管他儿子死没死,杨悠茹作为李南胜的“准未亡人”,这事实在胡闹得太过份。
李怀天不好直接拿杨悠茹这个晚辈开刀,只能勉为其难的将杨悠茹的父亲拎出来痛批一顿,并勒令他好好管束自己女儿。
本来就诸事不顺的户部侍郎,再因为杨悠茹这一闹遭李怀天狠批,心情真是要多恶劣有多恶劣。
于是,杨悠茹这个心里又怨又恨的女儿,只能倒霉的成为他宣泄怒火的工具。
被骂得狠的杨悠茹在其父再三洗脑下,开始死心塌地的接受了李南胜“已死”这个事实。
心灰意冷之余,却对莫安娴更加恨之入骨。
“害我不好过,莫安娴你也休想好过!”
“既然我的将来再没有指望,还不如拉个垫背的。”
谁也不知道深深怨恨着莫安娴的杨悠茹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事情来,或者有人预料过,却有意无意在暗中刺激着纵容着,还不着痕迹引导着。
再说自大佛寺回去之后,一回到枫林居,熟知其中详情的冷玥就憋不住了。
小姐说过,不懂装懂的永远是饭桶,她若想让自己变得聪明些,就要积极发扬不耻下问的精神。
犹豫了一下下,冷玥果断的问了,“小姐,为什么要向那个瞎闹的女人透露风声?”
像杨悠茹那个每次见面必暗中给小姐使绊子的女人,她觉得就该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尝尝什么叫痛苦才对。
莫安娴在花厅里懒懒坐下,看见她纠结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冷玥,凡事我们不该只看表面。”
“你想想依着杨悠茹的性子,她心里一旦怀疑李南胜没死的话,会不会亲自跑去李府证实?”
冷玥默默思索了一会,然后无比确定道,“肯定会。”
莫安娴又道,“那李家的人会不会让她知道李南胜到底是真死还是假死?”
冷玥皱了下眉,却几乎没有思索,便接口道,“不管真死假死,李南胜在世人眼里都已经是个死人,就算在杨悠茹这个未婚妻眼里亦如此。”
莫安娴笑着一摊手,“这不就结了。”
冷玥茫然片刻,不过没思考多久,就见她眼中茫然之色褪去。再看莫安娴时,眼里反而浮出点点闪亮来。
莫安娴看见她露出意会的神情,垂下长睫掩映眼底寒意,随手端起茶杯往唇边送去。
杨悠茹将这事闹大了才好,经过这一闹,李南胜就算活着,也已经是个死得不能再死的死人。
而且,不管是李怀天还是李家其他人,这会一定还意识不到留着这个死而不死的李南胜,会为将来埋下多大隐患。
没过多久,就频频有消息传来,杨悠茹果然“一不小心”将李南胜的事闹开了。
京城里的平头百姓知道这事没什么,就算全京城的人都怀疑李南胜没死也没什么。
但是,有一个人真惦记上这事真假的时候,阴影就已经悄无声息缓缓笼罩在大将军府上空了。
“真是可惜,都闹成这样,还是没能将他逼出来。”
莫安娴看着一脸惋惜叹气的冷玥,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笑道,“哪那么容易心想事成,先将怀疑的种子撒下去,总有开花结果的一天。”
蚂蚁撼树,不可能一蹴而就。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慢慢地一点一滴撼动李家那棵参天大树。
“小姐,马车已经备好了。”
莫安娴冲红影点点头,起身走出花厅,带着冷玥一道出府去了。
常规巡查过几间店铺之后,莫安娴一看天色不早,绕道去买了些赵紫悦爱吃的点心,便打道回府了。
累了一天,莫安娴这会正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恍惚间却听得车夫突然“吁”一声勒停了马车。
冷玥看了看歪头闭目的少女,没有惊动莫安娴,自发挑了帘子往外张望,压着声音询问,“出什么事?”
“冷玥姑娘,你看前面。”车夫见她探出脑袋,立时伸手往前面指去。
这街道不算繁华热闹,却也不是什么僻静所在。大概因为近傍晚的缘故,街上冷冷清清的并没有什么行人。
但是,就在并不算宽敞的街道前面,眼下却有两三个人正扭打成一团。若是车夫不管不顾将马车赶过去的话,说不定就会撞上这几个人。
车夫也是权衡了一会,觉得左右为难,这才停下马车欲向莫安娴请示。冷玥主动挑开帘子了解情况,那是最好不过。
冷玥默不作声观望了一会,才看清前面扭打几人,其实就是两个半大的男孩子打在一块,另外一个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劝架的,却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
这是什么情况?
因为隔得远,根本听不清那几人嘴里在嚷嚷什么。
皱了皱眉,冷玥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
正想着法子如何才能让这几人滚一边打去,却在这时,那急得团团的老婆婆也不知被谁推了一下,脚步一个趄趔,竟然重重的跌坐在地。
那两个半大的男孩子似是楞了一下,不约而同扭头看了老婆婆一眼,却谁也没有停手去扶一把的意思。一瞥过后,两人仍旧愤愤的缠在一块拳打脚踢。
老婆婆也不知是痛的还是急的,坐在地上撑着尝试了几次都站不起来,于是就忍不住坐在原地双手掩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可惜,纵然莫安娴的马车隔得有些远,这会那混乱的声音都已经陆陆续续不断的传了过来。
揉着眉心,仍旧闭着眼睛,莫安娴声音有些冷,“冷玥,怎么回事?”
冷玥盯着前面那混乱阵仗,有些无奈道,“小姐,我们的马车过不去。”除非不管那几人死活,直接强行撞过去。
“真是越急越添乱。”莫安娴不悦的嘟哝一声,早知道她就不该为了节省时间让车夫走捷径。
这路面不够宽敞,前面过不去,又不能调头,简直磨人性子。
莫安娴睁开眼睛,沉下脸往外望了望。
只看一眼,立时便道,“冷玥,你下去摆平他们。”默了默,又道,“那个老婆婆可能受了伤,你悄悄给她点银子罢了。”
她不会刻意做善事,不过既然遇上了顺手帮一把也没什么。
至于那两个打架耽误她时间的臭小子……,莫安娴哼了哼,虽然没有说话,不过冷玥从她泛寒的眼神中已经明白她的意思了。
冷玥听得她吩咐,只好下车往前面走去。
当然,她没有管那两个已经互相揍得大家鼻青脸肿的小子,而是先走到一旁将那个老婆婆扶起来。
“老婆婆,你还能起来吗?”
“哎哎……谢谢姑娘。”老婆婆见她伸手来扶,大概自知自己什么情况,倒也没推辞,胡乱抹了把脸,扯了抹牵强笑容对冷玥道谢。
不过凭着冷玥力道缓缓起来的时候,却又忍不住无奈叹气道,“都是我这个老婆子拖累人。”
冷玥虽然看见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可冷玥不想多事,自然不会接这话题多说什么。
只一边小心翼翼扶着她往旁边挪了挪,一边提醒着,“老婆婆你小心些。”
“我这腿骨可能断了。”老婆婆忍着痛,攀着冷玥手臂缓慢的往旁边挪动。
冷玥扫一眼被抓得死紧的手臂,飞快的皱了皱眉。
正在疑惑这老婆婆手劲不小,那一脸痛陈的老婆婆却在这时,低垂眼角忽然掠过一抹奇异寒光。
冷玥心中一激灵,虽没看见她眼神,却已然警惕的飞快松手要后退。
可是,她反应再快,也快不过眼前突生的意外。
那原先几乎痛到动弹不得的老婆婆,还有另外两个一直扭打一团的半大小子,就在她飞快后退的瞬间,无比迅速的对她形成了三角形的犄角包围之势。
还几乎在同一时间,三人齐齐亮出武器朝冷玥招呼过来。
脸色沉了沉,冷玥扫一眼老婆婆,轻哼,“你们什么人?”她再迟钝,这会都知道这几人一定是专门在此等着伏击她们的。
话音一落,还未待老婆婆回答,冷玥脸色便微微生变。
不好,这是调虎离山!
有人要对付小姐。
冷玥心神一凛,自是顾不得再跟这些人废话,直接抽出长剑招招狠辣出手,想要逼开这些人,赶回马车保护莫安娴去。
只不过,这几个人既然是有备而来,又怎么可能没防着她。
虽然冷玥武功高强,出手是又快又狠。可除了能在短时间将这几人逼得手忙脚乱之外,竟奇异的没能冲出他们的包围圈去。
而马车那边,莫安娴在望见那老婆婆古怪站姿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妙。可惜,隔着一段距离,她又不会武功自是无法提醒冷玥。
当然,冷玥都能够看出这些人调虎离山,莫安娴哪有理由看不出来。
在冷玥与那几人动手对上的瞬间,莫安娴就当机立断将隐在后面保护的护卫召了出来。
冷玥望见莫安娴那边有人立时护上,心里倒是暗暗松了口气,还好小姐机敏。
然而,她这放心太早了。就在眨眼间,异变又生。
莫安娴带出来的护卫,有两名是府里的护卫,身手一般。另外还有两名是暗下训练的护卫,身手倒是比莫府的护卫好很多,却也不能与冷玥的武功相比。
四个护卫一现身,却有两名刺客也同时现身。
两人蒙着头脸,看不清样貎,可出手却配合得无比默契。他们一现身,就像完全没看见那四名转着马车保护的护卫一样。
一个从马车右边窜来,一个则从车顶上面飞星而下。两人手中武器都是锋利无比的长剑。
“莫安娴,去死吧。”
伴着这声压抑的厉喝,闪着寒芒的长剑自车顶与右侧同时向莫安娴刺来。
冷玥在远处掠见这情形,顿时惊得魂飞魄散,“小姐!”
缠着她的两小一老,如果单打独斗的话,谁也不能在她手底下接过三十招,可这三人却配合得异常默契,明显深谙取长补短之道。
一时之间,倒将她困得无法脱身。
莫安娴一向都惜命,外出的时候几乎都让冷玥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若不是在这前头缠斗的是两个半大小子,又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跌倒受伤,让她去了大半戒心,莫安娴也断不会让冷玥下车去处理这事的。
不过,她也安排有后手,有四个护卫跟着,料想就算真出意外也无碍。
谁知,今天安排这场截杀的人,很明显也为了保证事情能成功而做了多重准备。
“叮”一声,从车顶飞掠而下的长剑遇到了质地坚硬的铁板,一招偷袭并没有成功。
不过莫安娴可不敢这时候掉以轻心,她是在车顶做了防护,可车身四周并没有暗中安装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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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右侧刺来的长剑几乎是同时而至。
又是“叮叮当当”一阵金属碰撞声,莫安娴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她安排的护卫现在都与刺客对上了,而冷玥还被缠在前头脱不了身。如果这时,再来其他杀着,她今天只怕……不命丧在此,也难以全首全尾的回去。
看来她做的防备还是不够,下次出门应该弄两包让人一吸入就倒的毒药在身放着才行。
念头转过,却忽觉空气一凝。
莫安娴心头骤然一紧,几乎是出于对危险的直觉反应,连想也没想,直接迅速的往前趴了下去。
就听得四面八方皆传来低沉如冷铁的嗡嗡声,那密集如雨的程度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饶是胆大包天的莫安娴,听着空中那夺夺而来的嗡嗡声,都不禁头皮阵阵发麻。
转瞬之间,无比锋利的箭雨已经铺天盖地的朝着马车射了过来。
冷玥见状,当真惊得肝胆俱裂,又一声焦急厉喊,“小姐。”
再也顾不得围困她的三人是老是嫩,眼中厉色一闪,手中挽起的剑花倏就变了样。
光芒大盛,速度快若闪电,而那朵朵盛放的剑花却又似从无底地狱开出的嗜血鲜花一样,幽冷阴森寒意如刀。
光芒过处,终于划出一道道让人惊心触目的血线来。
“嗯嗯嗯”几声闷哼之后,冷玥纤长冷硬的身影已流星一样冲出包围圈,直往被箭雨包围的马车掠去。
若不是急着过去给莫安娴解危,她断然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几两小一老。
看着密密麻麻射向马车的箭雨,冷玥恨不得能长出三头六臂来。可是,她既不会分身术,也无法多长几条手臂。
刚冲出包围圈,就拼了命的挥动长剑,将一支支随时能要命的箭矢挡落。
四名护卫,身手一般那两个已经被两名持剑的刺客给杀了,另外两个则分别与那两个持剑刺客缠斗着。他们一面缠斗,一面斩落那些射向马车的箭矢。
纵然身手不错,也被这样的阵仗弄得狼狈吃力。若是此刻他们多几个人,说不定就能掠上两旁将埋伏暗处的弓箭手脑袋切下来了。
只可惜,援兵未到,这个假设暂时只能是假设。
莫安娴此刻伏在马车里,当真觉得两辈子加起来所遇到的凶险,都该论今日为平生之最。
冷玥武功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两旁不知埋伏了多少个弓箭手,若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今日死定了。
深深吸口气,莫安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镇定。
对了,发信号。
为了保障安全,她暗下训练的护卫可不仅只有今天带来这两个。
“呯吱”的一声,有璀璨烟火升上天空。
冷玥见状,登时又惊又喜。
惊的是,小姐如此冒险,这个时候露面发信号无异于将自己置于箭靶的危险中。喜的是,幸好小姐将信号带在了身边。
只要她再支撑两刻钟,援兵应该就到了。
想到这里,冷玥环顾四周,心中却沉了沉。不得不说,这些杀手今日选择的伏击地,实在是太理想了。
人群不算密集,离所有衙门却极远,又是在傍晚人少的时段。
咬了咬牙,冷玥一边挥动长剑,一边观察四周地形,在想着单独将莫安娴带走的可行性。
若两刻钟没有人来救,只怕到时。
冷玥心情又沉了沉,如果对方还在附近安排了截杀,他们今天还真是凶多吉少了。
就目前这缜密周到的准备,对方完全可能在附近也做了周密安排。
马车里,莫安娴尽可能低的伏贴,虽说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镇定。可她蜷曲紧握的手心却在不知不觉中渗满了冷汗。
冷玥都能想到的,她自然早就想到了,如果外面两匹马没有被射死,她还可能考虑一下骑马冲出去。
闭了闭眼睛,听着自己呯呯微乱心跳,莫安娴心中大恨。
如果今日之后她没有死,她绝对要让对方好看。
外面,叮叮当当的声音与夺夺的嗡嗡声还在交织继续。可她听得出来,冷玥挥剑的速度已经渐渐慢下来了。
五个刺客,两旁箭雨如网。
冷玥武功再高强,也经不起连番恶战。若不是她先被拖住,倒是可以在第一时间掠到两旁将那些弓箭手解决。
车壁早被射成了刺猬,若这是普通木板所制的马车,莫安娴也一早被射成刺猬了。心头紧了又紧,莫安娴只默默盼着,她的人能快些赶来。
忽然“哧”一声响起,那是皮肉被利器划破的声音。接着一声熟悉的压抑的闷哼声飘了进来,莫安娴心头震了震。
冷玥已经受伤了。
她该怎么办
“,真是硬茬”无比紧张的气氛下,也不知是谁忍不住呸一声爆了句粗口。
“放火”
莫安娴心头一紧,冷玥却惊得浑身一震。
目前这情况,他们还能勉强左支右绌的支撑着,可一旦将小姐逼出马车外,那就是明晃晃的靶子。
咬了咬牙,冷玥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也顾不得眼下已经几乎脱力的虚耗。
剑尖朝着其中一个刺客一挑,“铮”一声,那刺客长剑脱手落地。冷玥暗下松了口气,总算没白挨一剑。
可是对方人多,就算这几人都受了比冷玥更重的伤,他们也还能动,加上有箭雨牵制冷玥,他们要对马车放火,实在不是什么难事。
那几个刺客相互打着眼色,为了牵制冷玥,居然同一时间齐齐掏出了火折子。
冷玥恨不得一口气将这几人杀在剑下,可此刻,她心有余而力不足。
只能朝那两个护卫抛个眼神,然后吸口气一个飞掠,就要冒着箭雨钻入马车将莫安娴带出去。
几乎同一时间,几把火折子齐齐扔向马车,冷玥带着莫安娴自马车冲了出来。
几名刺客看见终于将他们的目标逼了出来,顿时齐齐面露喜色。
然而,就在最危急的关头。
一道风华潋滟的身影忽然从天而降,飘然落地瞬间便穿进箭雨里靠近冷玥。
“给我。”
虽然这声音一如既往的冰冷平淡,可冷玥觉得此刻这声音就是世上最动听的天籁。
手一松,莫安娴便送入他怀里。
淡淡熟悉的青竹气息扑鼻而来,莫安娴紧紧绷着的心,忽然便奇异的安宁平静下来。
看着这天神一般的俊秀男子,胸臆莫名弥漫前所未有的心安。
陈芝树的到来,很快就将劣势改变了。
他先掠来护住莫安娴,至于他的贴身侍卫,自然是召集其他人手将埋伏在两旁屋顶的弓箭手悄悄解决了。
不到一刻钟,这惊心动魄的打斗伏杀终于停止了。
空气一动,冷刚提着还在滴血的双刀跃到了陈芝树跟前。
陈芝树低头看了看俏脸隐隐发白的少女,忽道,“送走。”
冷刚似乎极不情愿的皱了皱眉,然在陈芝树冷淡眼神注视下,终还是冷冷道,“是。”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了马车辘辘驶来的声音。
莫安娴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的抬头看着锦衣男子,“你不走吗”
陈芝树看着她,神色冷凝难辩喜怒,抿紧一线的薄唇倒是微微启开,“你先走。”
少女愕然,“难道还有杀手隐在暗处”
陈芝树没有再回答她,只淡淡看她一眼,又将目光飘向马车。
无声而坚持。
莫安娴皱了皱眉,知道就算真有杀手隐在暗处,她继续留在这也帮不上忙。只能顺从的走向马车,可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担忧的回头,轻轻道,“那你小心点。”
陈芝树似有若无的冲她微微颔首,随即又静静掠了掠冷刚。
神色平淡,气势凛然。
冷刚心头一震,连忙道,“莫姑娘,赶紧上车吧。”
莫安娴只得朝冷玥招了招手,“你跟我一块走。”
冷玥有些迟疑,眼角看了看长身玉立如雪山玉树般的锦衣男子,见他姿态卓然恒定而神情淡漠,这才赶紧走过来与莫安娴一道上了马车。
待莫安娴坐好,冷刚便“驾”的一声赶了马车离去。
危机一除,莫安娴身心都觉得无比疲倦,不过冷玥却还在绷着精神强撑。
“放松些,我们没事了。”
冷玥神色缓了缓,却还不敢完全放松。莫安娴又仔细打量了她一遍,开口,软糯动听的淡淡语气里却透着令人心惊的森寒意味,“你伤势如何”
冷玥摇了摇头,“小姐放心,一些皮外伤而已。”
说得轻松,可她眸光黯淡,而眉宇间更是难掩倦色,很明显伤势并非她所说的那样轻微。莫安娴心头紧了紧,瞥她一眼,淡淡道,“回去赶紧清理包扎。”
面上云淡风轻般平静,心里却恨意难平。
冷玥就快战到力竭了,这伤哪里是简单的皮外伤;冷玥这么说,不过是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莫安娴说完,便闭着眼睛养神;她知道,自己若不先放松下来,冷玥绝对不会肯松懈。
冷刚也许同样担心自己妹妹伤势,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这一路赶车竟然速度如飞。
待到了莫府,莫安娴却没有下马车,而是看着冷玥,不容质疑的说道,“你先回去。”
闻言,已经掀了帘子准备下车的冷玥愕然抬头,“小姐呢”
“我还有事。”
冷玥立时将脚缩了回去,“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她的职责就是保护小姐安危,怎么能够因为受了点小伤就自顾回去休息。
莫安娴还未说话,就听闻冷刚的说道,“莫姑娘,请下车回府。”
这语气虽然听起来跟往常一样冷冰冰的没有什么感情,可莫安娴却敏锐的听出其中隐含着一丝怒气。
似乎,还有一股压抑的责备意味。
眸光沉了沉,她坚决的朝冷玥摆了摆手,“冷玥,这是命令。”
冷玥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然而对上她坚持冷静的眼神,只能悻悻低下头,闷声应道,“是,奴婢这就回去。”
冷玥下了马车,冷刚再次微露不满的强硬请求,“莫姑娘,请你不要为难属下。”
莫安娴目送冷玥迟疑的一步三回头进了莫府,才勾唇淡淡一笑,“属下我可用不起这样的下属。”
冷刚一窒,想要反驳什么,不过想一想,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他确实不是她的人,便歇了与她争辩的心思。
莫安娴仍旧坐在马车里,微微抬着下巴,目光灼灼的逼着冷刚,“跟我说实话,你家主子是不是受伤了”
眼神微微一缩,被这样清澈透亮的眼睛盯着,冷刚多少有些不适应。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原因,他下意识的偏了偏头,却仍旧语气冰冷的说道,“请莫姑娘别为难我。”
“好,你可以尽你的忠心隐瞒不说。”少女一声淡笑,也不动怒,却提着裙摆要走下马车,“我不为难你。”
冷刚听闻她这浑不在意的语气,心头却是一震。
刚才他一请再请她都不肯下车,这会却主动要下车,他可不觉得眼前这笑意晏晏的少女是个好商量的。
他张了张嘴,有些艰涩的开口,“莫姑娘”
少女脚步顿住,也不作声,只转着澄净清透的眸子,一动不动的盯着他。
冷刚有些心虚的转开了头,压着声音飞快道,“主子他确实受伤了。”
莫安娴轻轻叹口气,腰一弯,身体一缩,又往马车里面坐了回去。
“我就知道,那还不赶紧走。”
若非受伤,陈芝树又怎么可能让冷刚送她回来,态度强硬不说,还那么急切,分明就是怕她留在现场会发现什么。
冷刚垂眸,冰冷的脸庞却在他坐直身子的时候微微浮了丝暖意。
“那姑娘坐好了。”
“驾”一声清叱,马车再度疾驰起来。
当然,这回马车所去的方向自然是离王府。
“冷刚,你们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了伏击”虽然心里早有猜测,可不问清陈,莫安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冷刚想了一下,才一板一眼道,“确实遇到了伏击,我与主子先赶过来,张化领着其他人在后面清除障碍。”
莫安娴默了默,在想他口中所指的障碍,大概就是伏在暗处的弓箭手了。
不过能令陈芝树受伤,那暗处的杀手可想而知有多厉害。若不是他们及时赶到,她与冷玥的小命还说不定今天就交待在那了。
冷刚说完这句,却没有再细说的意思。
莫安娴想了想,也就不再问他了。
从当时陈芝树的态度,就知道他受伤绝对不会轻,横竖她现在是去离王府,待会就能亲眼看见他伤势如何,又何必再逼问冷刚。
又转念推敲着今天遇伏击的事,如此缜密的安排到底出自何人之手,再想起冰山殿下身中无解秘毒的事,再想到自己姨娘,越想,心情便越发紊乱。
“莫姑娘,到了。”
冷刚的声音打断了莫安娴沉思,她暗下吸了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情绪,这才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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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刚作为陈芝树的亲信侍卫,一到离王府,直接就领着莫安娴往陈芝树住处去了。
莫安娴不是第一次踏入离王府,不过踏入陈芝树的寝室却是第一次。
还在门口,就闻到里面弥漫空中的淡淡血腥味了。
莫安娴心头骤然揪紧,脚步不自觉的加快了。
冷刚瞧见她急迫的模样,冷硬的脸庞倒是难得的露了丝宽慰之色。
领着她入到外间,冷刚看着她,却迟疑了一下。
莫安娴一路都在揪着心揣测陈芝树伤势如何,此刻就算看见他眼中犹豫,也坚决佯装没看见。
脚步加快却下意识放得极轻,直接绕过冷刚便往内室走去。
冷刚眼神闪了闪,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眼看着她纤柔身影没入内室不算明朗的光线里。
莫安娴随意掠了一眼,内室的布置冷清幽雅,倒是十分符合陈芝树这个主人的格调。
目光一飘,带着几分难掩的急切便最先掠到了床榻上盖着锦被的男子。
闭着眼睛的离王殿下,安静冷寂,连气势都因为受伤而收敛了许多。
他肤色原本就偏白皙,此刻在明烛高照之下,却越发苍白隐隐透明。
少女心头又莫名揪了揪,满屋子都弥漫着血腥味,也不知之前他究竟受了多重的伤流了多少血。
眼眸半垂,她将叹息与心疼同时掩下,环顾四周,自发搬了张凳子到床前坐下。
可近前仔细打量,除了看见他脸色明显比平常苍白几分外,她可看不到他究竟伤在何处又伤势如何。
因为此刻,除了脑袋,脖子以下统统都在锦被下覆盖着。
皱着眉头,她回首望向站在门边沉寂如石的面瘫侍卫。
轻声问道,“冷刚,他到底伤势如何?”
前后相隔不过短短一个多时辰,原先还算生龙活虎的他,再见却变成眼下这羸弱模样。
脸色苍白不似活人,还昏睡过去?
冷刚被她平静清透逼人无声的目光一盯,顿时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他略略垂首避过她熠熠闪亮的目光,无意识的咂了咂嘴,正在心里打着转琢磨该怎么跟她说。
就听闻外间传来了脚步声,随后便是熟悉的声音传来,“莫丫头来了,你先出来。”
莫安娴挑眉,不过随后就站了起来,“药老?”
在分隔内外的门口站了站,又看了眼床榻沉睡的男子一眼,她缓缓走了出去。
药老没理会她,自顾倒了杯茶,却斜眼瞪着冷刚,哼哼起来,“你小子给我出去。”
莫安娴愕然,眨着眼睛看了眼药老。
呃……这老顽童看起来怒火很旺啊,是因为陈芝树受伤的关系?
冷刚默默看了看莫安娴,冰冷双眼对她流露出拜托之色。
少女侧头目光转了转,走到药老旁边的椅子坐下,如释重负的样子,淡淡道,“刚才我还担心这茶水太凉了,现在看来对药老来说刚刚好。”
“丫头,想骂人就直接骂,”药老瞥她一眼,没好气道,“转什么弯拐什么角,也不嫌累。”
少女挑了挑眉,“你老都不嫌累,我哪敢嫌。”
药老白她一眼,不满的哼了哼,没说话却对冷刚挥了挥手。那动作,莫安娴觉得简直跟赶嫌弃讨厌的苍蝇似的。
待冷刚转身走出屋子外,药老眯了眯眼盯住莫安娴,又不满的哼哼道,“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是个招祸的。”
这语气听似埋怨,不过莫安娴听得出来,其实是无奈的成份较多。
“我怎么是个招祸的?”莫安娴冷笑一声,明显不忿这评价,“难道别人害我杀我,我乖乖的给别人害了杀了那才不叫招祸!”
药老无奈的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你这丫头,整天牙尖嘴利不知收敛,就知道欺负我老人家。”
“要尊老爱幼,知不知道。”
少女面容一僵,很努力才挤了抹皮笑肉不笑的虚假笑容出来。吸口气,她将笑容定格不变,轻声柔柔附和,“好,要尊老爱幼。”
“那你这位老人家倒是告诉我,里面那家伙怎么回事?”
面瘫侍卫被冤枉受委屈什么的,关她什么事,那又不是她的下属,她才没兴趣为他打抱不平。
“那个臭……他?”药老斜眼瞪她,刚刚才缓和的脸色又绷着黑了起来,“还不都怪你。”
少女瞪圆眼珠,指着自己鼻子,“怪我?”
好吧,这理由也算说得过去,不是因为她,陈芝树大概不会受伤。
这指责的眼神,她受了。
少女深吸口气,再三告诫自己要冷静,勉强又笑了笑,不忘放轻声音,“他武功不是很好吗?什么样的伤能令到他昏迷不醒?”
药老白她一眼,极度不满的哼了哼,口气满满埋怨,“还不是因为你这丫头一天到晚撩拨他。”
越说越离谱。
即使再能忍,莫安娴也忍不住狠狠给了他一记白眼。
什么叫她撩拨他?
她什么时候撩拨冰山殿下了?再说,这跟他现在的伤有什么关系?这老顽童,就是太能扯。
“怎么跟你没关系?”莫安娴没有刻意掩饰,药老与她不过一台之隔,所以对她的神态看得极为清陈,“难道你不知道他体内有自娘胎就带来的秘毒?难道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少女张了张嘴,却张了半天,又哑口无言悻悻闭上。
好吧,药老说的这些,她都知道。
可她还是弄不明白陈芝树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跟这些有什么鬼关系。
药老掠她一眼,便从她怏怏茫然的神色看出她心中所想。咬了咬牙,又气又恼的哼哼半天,才道,“你这丫头,既然知道他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秘毒,那你知不知道那种秘毒叫什么?”
少女眨了眨眼睛,神态茫然又无辜,不过还是点头道,“听他提过,叫无情。”
“无情无情……”药老似乎又急躁又无奈,竟站了起来,负手就在莫安娴面前团团转,“那你知不知道这鬼东西为什么叫无情?”
少女看着他,神态越发茫然,摇头,“不知,还请前辈解惑。”
“前辈?”
药老睁大眼睛盯她片刻,却忽然扬眉笑了笑。
莫安娴抿了抿唇,低头佯装看指尖。好吧,对于药老这种喜怒不定的性子,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哎,喜欢别人捧着顺着的老顽童。
“其实说起来,这无情的由来也是有故事的,”药老叹口气,重新坐了下来,眼神却有些恍忽迷离,“传闻两百年前,有个女子抛弃一切与一个男子厮守,原以为他们能够情深意重到白头,谁知若干年后,红颜迟暮,男子一次意外受人诱惑背叛了两人誓言。”
呃……狗血的负心汉剧情?
“女子心灰意冷之下便全心放在研究制毒药之上,为了惩罚那个男人,她足足花了两年时间才制出无情这东西来。”
药老叹了口气,幽黑眼眸似乎迷蒙而带着厚重沧桑,“后来就将这东西直接用在那个男人身上。她恨他背叛昔日誓言,特别制出这种毒药,让他从此再不能对任何人动心动情。”
莫安娴心头一跳,忽然脱口便问道,“如果动心动情,会怎么样?”
药老哼了哼,看起来还是余怒未消的模样,不过半阖下来的眼底却转过丝丝赞赏。
这丫头果然是个敏锐的,一下就问到点子上来。
“疼痛噬骨,生不如死。”
少女眼睛立时便缩了缩,半晌,才呐呐的艰涩开口,“这……果真是令人断情绝性行尸走肉么?”
药老点了点头,她又迫不及待问道,“那对寿元又有什么影响?”
“那女子自知自己性命不长,在研制这毒药的时候便想着要让那男人死在她前面,所以……,一旦中了无情之毒,若能好好修心养性做到无悲喜哀乐,也能勉强活到三十岁。”
少女内心越发惶惶,“若做不到呢?”
药老没好气的剜她一眼,“以你的聪明劲,这还用问吗,自己用脚趾头想都想得出来会有什么后果了。”
少女窒了窒,一时沉默下来,心却似被人拿刀子割了肉一般的难受。倒是没有在意他的挖苦讥讽,只想着这后果……。
“那女子后来无意得知自己误会了男人,便拼了命想要研制出解药,可惜她心神损耗太过,最终也没能在那男人死前研制出解药,只留下廖廖推测数语。”
“既然如此,这种毒药又怎么会流传下来?”
药老摇了摇头,“我怎么知道。”
莫安娴默了默,语气忐忑,“那眼下他……他是因为做不到无悲喜哀乐,所以身体受损厉害?再加上受伤才突然昏迷的?”
“受伤只是小事,”药老摆了摆手,神色隐隐透着凝重,“是他的伤口有毒药,而他又在还虚弱的时候擅动武功……这才,哎,罢了,跟你说这些又如何。”
“毒药?虚弱?”少女神经立时绷紧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他被淬了毒的箭头划破了皮,”想到陈芝树眼下的情况,药老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你这丫头,他对你那么久,恨不得将你拴在裤腰带上……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
虽然药老说得大大咧咧也没有存心嘲笑的意思,可莫安娴还是忍不住双颊一热。
陈芝树对她的情意,她知道,可也没有药老说的那么夸张吧?
什么恨不得将她拴在裤腰带?
这直白通俗得——实在让人面红耳赤!
不过只一怔,莫安娴心思立时就转到别的事情上了。
“他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是什么意思?”少女睁大眼睛盯着他,困惑眼神里流转着不明显的坚持,“还有,他现在这副虚弱的样子什么时候才会好?”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药老什么时候才能将“无情”的解药研制出来。
可话到嘴边,她觉得还是先弄清陈他眼下的情况更重要些。
“你还真不知道?”药老愕然瞪大眼睛,神态满满指责,“你这丫头,你这丫头……。”
一激动,药老又负手站了起来。
瞪圆眼珠盯着眼神清澈无辜的少女,又悻悻的坐了下来,一摆手,皱着眉头,无可奈何的模样,连声叹气道,“罢了罢了,生死有命,他都看得透,我瞎操什么心。”
“那混小子,我就是上辈子欠他的。”
莫安娴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微微惊诧。听这口气,药老与陈芝树的关系可不简单。
不过惊诧归惊诧,她可没兴趣去探究别人的隐秘。
“不过你放心,他就是小强命,现在看起来弱不禁风,过不了多久就会好起来的。”顿了顿,看着少女若有所思的样子,眼光一闪,又道,“至于其他,不说也罢,他想让你知道的话自然会告诉你,我就不多事了。”
摇头晃脑叹息一轮之后,药老又腾的站了起来,“咳,丫头记住,他是为了你才弄成如今这鬼样子,今晚就由你负责照顾好他。”
说完,也不等莫安娴反应,似乎生怕她会拒绝不干一样,晃着脑袋急急脚的就走了出去。
莫安娴默默叹了口气,她知道离王府没有年轻的婢女,不过女性总还是有的。
可上了年纪的嬷嬷,一般都负责一些粗活而已。
冰山殿下大概不会乐意那些人来照顾他吧?
如果她这时候撒手不管,大概只能让他那两尊侍卫来照顾了。如果是那个笑嘻嘻的圆脸侍卫在这,莫安娴还放心一些。
在她心里,张化这个亲信侍卫其实就是个杂事大总管,这总管杂事的能力比做侍卫称职多了。
这样的人,大概还是懂得怎么照顾人的。
可是,她都来离王府半天了,连那张和气圆脸的影子都没见着。
若换成外面那尊冷面金刚来照顾羸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不见的离王殿下,莫安娴又实在放心不下。
默默的想了想,莫安娴无奈叹了口气,“也罢,就当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好了。”
至于其他,就如药老所说的,他想让她知道的话,自然会告诉她。
现在,又何必自寻烦恼去揣测。
苦笑一声,她起身走入内室,又在床前坐下。床榻上,男子依旧平静闭目。
浓密长睫完全垂落下来,再不见深邃眼眸不时掠转的冷漠高远骄傲讥讽,这安静羸弱模样,倒将他平日自然流露的疏离高冷气势收敛了不少。
莫安娴坐在床前,就这样静静看着他,看这苍白容颜下刀削一般精美绝伦的轮廓,看这平静安睡下少了孤清高远而多了几分让人怜惜的柔弱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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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人如画眉目,少女忽然心中一动。
也不知陈芝树是否做着噩梦,平静眉目忽然蹙起,光洁高挺的鼻梁忽然便渗出一层晶莹细汗来。
“怎么了?是伤口疼还是其他地方不舒服?”莫安娴看着他面露痛色,不免有些紧张的站了起来。
也不知是她这轻柔担忧的语气入了陈芝树耳起了安慰作用,还是别的其他原故,他轻轻蹙起的眉心又缓缓舒展开来。
不过鼻梁上覆着的晶莹细汗却历历分明。
莫安娴没有多想,掏出帕子,便要弯腰为他擦去细汗。
然而,就在她弯腰的时候,烛台上摇曳烛芯却忽然发出轻轻的爆响声。
莫安娴被唬得吓了一跳,听闻响声,下意识扭头望去,却在这时,爆了烛芯的明烛忽然被一阵风给熄灭了。
眼前突然一暗,她怔了怔,下意识扭头要看陈芝树。就在她扭头的瞬间,嘴唇似乎轻轻触碰到什么。
刚刚划过的,柔软、微温,却又泛着淡淡的凉与熟悉的气息……。
那是——他的唇?
迟钝的发觉自己无意中亲了陈某人,即使陈某人目前还在无知觉昏睡中,莫安娴俏脸还是难禁的烫了起来。
就在她怔怔发呆的时候,忽然再度传来轻轻的“啪”一声。
低头凝去,原来是他一条胳膊滑出了锦被外。
红着脸,莫安娴重新坐了下来,轻轻掖着锦被,要将他的手再放到被褥下。
谁料,肌肤相触,昏睡中的离王殿下也似突然有了自主意识一样,竟然在她握上他手掌时,忽然张开手掌将她纤长手指扣了进去。
突如其来的一出,当真吓得莫安娴又吃了一惊。
生怕他刚才其实已经醒过来,知道自己刚才无意亲过他……。
这么想着,脸颊红晕未褪,心情微微有些激荡。不过很快,她就发觉自己纯属想多了。
陈芝树无意识扣住她指掌之后,没过多久便又松开了。
少女见他依旧沉睡,轻轻吁了口气,说不清心里究竟是欢喜多些还是失落多些。
轻轻擦去细汗,她旋即站了起来。
既然她一整晚都要留在这照顾他,那么她顺便参观一下他的寝室应该不要紧吧?
不熟悉环境,怎么方便照顾他呢。
找了个光明正大的理由说服自己之后,莫安娴重新将燃亮烛火,开始在晕黄摇曳的烛光下,慢慢参观起陈芝树这私隐属地来。
当然,参观归参观,莫安娴绝对不会因为心存好奇就无故私自去翻动陈芝树的东西。
环视一圈之后,莫安娴有些好奇的走向床榻另一端,一般人都不会在寝室里摆放两张桌子。
可陈芝树却明显是个例外,除了靠窗摆着一张桌子外,床榻另一端还摆了张长形的紫檀书案。
走近书案一看,目光落在一方纸镇时,心头登时柔软一片。
“看来他确实挺喜欢这纸镇。”拿起看了看,少女愉悦的翘起了唇角。
记得当初为了这一方紫玉纸镇,她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那么大一块紫玉,又请来有名的工匠精心雕刻了很长时间,才做到如今这猴子抱桃憨态可掬又不失调皮的栩栩如生模样。
忽然一阵风吹过,纸镇还在她手里,没有纸镇压住纸面,这阵风便毫不客气的将上面白纸卷到了地下。
她有些懊恼的撇了撇嘴角,喃喃道,“真不该乱动别人的东西。”
搁下纸镇,连忙弯腰去拾被风吹落的白纸。
待她拾起白纸要重新放回原位的时候,眼珠却忽然惊得瞪直了。
眼前所见,是十分形象生动细致的画像。
纸上所画,莫安娴十分熟悉,因为每天她都会在平整光滑的铜镜里看到。
那是她的画像!
心头大震,连肩膀也因为震惊而微微颤抖了起来。
闭了闭眼睛,几个深呼吸之后,莫安娴才渐渐将震荡的心情平复下来。
画像厚厚一叠,上面有日期还有提词。
看着最上面那张画像的日期,莫安娴不禁怔了怔。心念一动,便将画像从底下翻过来看。
最下面的果然是较早时候画的画像,其中一张画的是她侧影,“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又看了几张,“我悦君兮,君不知……”
莫安娴目露惊讶,那个时候他……已经确定自己对她的心意了吗?
按捺住呯呯乱跳带起的悸动,少女又低头继续一张张看下去。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一张张仔细看下来,莫安娴心情已经从最初的惊讶意外渐渐到甜蜜欢喜,种种滋味搅合一起,以至她站在长案前一时滋味杂陈忘了时间。
良久,她才将桌面重新收拾整齐。
再回到床前坐下,看着沉睡如初的男子,凝住他纯净平和如婴孩一般安然柔弱的脸,幽幽的叹了口气,“如果……。”
然而她的叹息声未落,床榻上闭目而眠的男子却缓缓睁开了眼睛。大概是身体太过虚弱的缘故,他睁眼淡淡望来,气势却还是冷淡柔缓的。
莫安娴刚刚才看过那厚厚一叠画像,也从那一首首词中慢慢读懂他深藏淡漠面容下的深情,忽然楞不丁的被他幽黑迷离眼眸这么一看,顿时不自觉的觉得心虚。
眼角偏开,连忙欢喜道,“你醒了?我给你倒杯水来。”
陈芝树没有阻止她,目光默默追随那故作忙碌的身影,神情若有所思。
“你怎么来了?”
接过杯子喝了水,他才看着她,淡淡问道。
少女便又在床前坐下来,抬头看着他,明澈的眸子闪闪发亮,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她含笑道,“报恩。”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报恩?”
少女笑道,“救命之恩。”
“以身相许!”
莫安娴呆了呆,半晌,才瞪大眼珠看他,笑容牵强眼神怪异,“什么?”
陈芝树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风华潋滟的眉目除了有些不正常的苍白外,再看不出其余情绪波动来。
美妙天成的薄唇微微开启,字字仍旧一如往昔的冷淡平静,“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她以为,给他递一杯水或者盖一下被子就算报恩了?
少女扯了扯嘴角,基于这个人说得太一本正经,以至她一时半刻都分辨不出他话中真假来。
“你认真的?”她试探的看着他,“你确定自己脑子没被烧坏?”
眉眼半垂,他静静看着她,薄唇紧抿一线没有说话。可目光坚定,眼神冷清认真这定隐隐流漾着戏谑。
少女怔了怔,随即苦笑着捧着脑袋晃了晃,几分怀疑几分意外的嘟哝起来,“那看来是我烧坏了脑子,都严重到出现幻觉了。”
这个女人!
陈芝树差点被她气死。
明明刚才一霎,他已经看见她闪亮眼眸里,除了狡黠算计,还多了淡淡怜情柔意。
很明显,在他昏睡期间,某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已经私自翻动了他的东西。一定已经看过他画的画像,明明心里已经决定不再退缩,这会还非要跟他装模作样。
“莫安娴!”
淡淡低吼,明明看着眼前风华卓绝的男子仍旧淡然孤冷,可莫安娴心头却莫名缩了缩。
微惧过后,淡淡甜蜜欢喜便迫不及待的在她心底蔓延开来。
呵呵,冰山殿下也有气急败坏的时候。
陈芝树看着她唇角慢慢翘起的欢快弧度,淡淡的又说道,“以身相许。”
真坚持?
少女眨了眨眼睛,心里是甜蜜欢喜的,可眼神的好奇也不是假的,“就算我真愿意以身相许,敢问殿下你受得起吗?”
她记得,陈某人不但脸如冰山,就是身体也只能冰山一样冷漠纯净。
想到这个,莫安娴不可避免的想到了他身上的“无情”。眸光便不自觉的暗了暗,解药……哪来的解药啊!
“莫安娴,”冰山殿下面色似是更冷了几分,很明显被某人胆大包天的质问气着了,“永远不要质疑男人行不行!”
冷清的声音未落,少女诧异睁大的目光来,他忽然掀被而起,气势压迫的向她俯下身来。
莫安娴吞了吞口水,嘿嘿笑了笑,身子缩了缩,想要站起退出他气场所压。
可陈芝树再羸弱受伤,他也是个身高体格都比她占绝对压倒性优势的男人。
他真要困住她,她能逃得了吗?
“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少女被他气势困得避无可避,只能僵着笑脸伏低做小。
可心里却暗暗在磨牙,同时不屑的想道:男人就是好面子。
行不行这回事,也要量力而行的好不好。难道面子好看了,里子就一定也是好的?
陈芝树动了动,调整着姿势,将她牢牢困在他与床榻之间。依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那目光冷淡而平静,可漠凉凛然气势却直逼得莫安娴头皮发麻。
良久,他就这么盯着她不太自在的脸,淡淡的坚持道,“以身相许。”
既然她非要跟他提什么救命之恩,那么以身相许是唯一报答他的条件。
莫安娴心下微微愕然,一二再的坚持,这么说他是认真的了?
不是说好……他不会逼她,会一直在原地等她吗?
是今晚这烛光太撩情?还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容她再犹豫?
莫安娴怎么也没有想到,陈芝树会坚持,完全是因为看清了她眼中情意,那是连她自己也还没有清醒认识到的情意。
既然两情相悦,他何必再浪费时间让她傻傻徘徊不前?她非要退,那他不介意拉着她往前一步。
“那你先告诉我,无情的毒……你什么打算?”她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他到底什么态度,喜欢她逼迫她,却又……随时做着放弃她将她推离出去的准备?
眸光微微一暗,陈芝树站直,转身重新在床榻躺下。
“如果,”陈芝树垂眸,默了默,才缓缓开口,“这两年还研制不出解药,你还是这样最好。”
少女挑眉,“什么意思?”
陈芝树抬眸淡淡看她一眼,目光似是平淡无痕,却又似包含万千情绪。一瞥之后,他却再不愿开口解释。
莫安娴气闷,瞪了他一眼,再难冷静的坐在床前陪他。便起了身,气呼呼的给自己倒了杯冷水。
直至很久以后,莫安娴才慢慢悟出他真正的心意来。
陈芝树一会之后,又睡了过去,大约是吐露了隐晦心事,又有莫安娴在旁边照顾着,这一觉竟然睡得十分安祥。
翌日,向药老确认了陈芝树的伤势无碍之后,莫安娴便回莫府去了。
待她补眠醒来之后,红影随即便禀道,“小姐,已经查清陈了,昨天那场伏杀是李家与杨家共同安排的;那些杀手,还有弓箭手都是李家找来的。”
听罢,莫安娴冷冷一笑,神情若有所思,“倒是不出所料。”
能一下子拉出那么多弓箭手,还能提供没一千也有八百的弓箭,不是在军中有一定势力的人,哪里做得到。
心中一动,她挑眉看着红影,笑道,“我倒是意外,你去查这样的事情也能如此快速。”往常这样的事,她一向都交给冷玥去办,因为冷玥擅长处理外面,而红影更专于打理内务。
红影被她定定盯着,俏脸立时便热了热。在这样灼灼闪亮澄澈得仿佛一下就能看穿你内心的目光下,红影就算再沉稳镇定也觉得压力漫漫。
“小姐,是奴婢擅自作主请了他人帮忙。”
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倒没有吱声责备她的意思。
半晌,才托着下巴笑吟吟道,“哦,我想这个他人……该不会是君白那小子吧?”
其实红影不请君白帮忙,莫安娴也笃定今天一定能查到谁在背后安排。
想起她离开时,某人还一脸苍白的闭目沉睡,莫安娴无声叹息之后心头便软了软。
那个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吃这样大的亏而不还回去。
昨夜张化一直不见踪影,大概就是在忙这件事吧。
不过,君白既然二话不说就帮了红影这个忙,是不是说明君白那小子也开窍了?
“小姐……”红影低着头,羞红了脸,不过从她眉梢流泻的淡淡欢喜来看,八成是心想事成了,“他帮忙,那也是右相大人的意思。”
说完这句,红影心思却沉了沉。
她们这几个贴身丫环,有谁看不出来右相大人对她们家小姐的情意?
可小姐……却分明对离王殿下更上心一些。
默默叹口气,红影脸上笑容便淡了下去。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即使是深得小姐信任的贴身丫环,也没有资格干扰小姐的决定。
“既然查出来了,”莫安娴掠过她红晕散去的脸,心思已然转到别的事情上,“那就好好招待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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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昨天那场恶战,纵然冷静镇定如莫安娴这般心志坚韧强大的人,这会也难免浮出几分心有余悸的后怕来。
“对了,冷玥的伤怎么样?”
“少奶奶说了,她得好好躺着静养一段时间才行。”
也就是说,冷玥也伤得极重,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没有危及性命。
要静养一段时间,想必是元气损伤得太厉害吧。
叹了口气,莫安娴澄澈眼眸流转时便忽然多了一缕森然。
沉吟片刻,掩下眉眼流转幽芒,她忽地冷冷一笑,道,“你现在就去九门提督。”
红影抬头看着气势忽然变得森寒慑人的少女,神情深深疑惑,“小姐?”
莫安娴拿了帖子过去桌边坐下就写,一会之后便写好了,又竖着拿起来吹干墨迹。这才看着神色茫然的红影,“拿这帖子去衙门——报案。”
红影接过一看,眼瞳立时缩了缩。
莫安娴没有看她,扭头望着窗外泛了点点黄意的枫叶,缓缓吐了口气,“不明白?”
红影默默点头,虽然她也想过小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可一时半刻,她还是跟不上小姐的思路,真弄不明白拿这张帖子去衙门报案的用意。
莫安娴笑了笑,然唇角那浅淡笑意却透着让人畏惧的森凉,“你现在是以杨悠茹的贴身婢女去衙门报案,自然得拿着杨家的帖子。”
不然,谁会相信一个婢女说的话。
红影惊了惊,“杨家?”
“嗯,你家小姐突然失踪,家里人手不足,只能求助衙门。”
红影低头,渐渐想到某种可能,默默拿着帖子出去了。
这事是红影亲自去办的,去到衙门的时候,衙差一听说是帮忙寻人,立时来了兴趣。
不为其他,只因红影称是自家小姐无故失踪。
虽然有了兴趣,不过衙差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斜着眼,慢悠悠问道,“你是谁家的丫环?你家小姐又是何人?”
“差大哥,这是我家老爷的帖子。”红影低着头,十分恭谨的双手奉上帖子。
“原来是户部侍郎杨大人家。”
户部可是管钱的地方,衙差一看帖子上面的名字,立时便换了副热情嘴脸。
不过惊叹过后,衙差又狐疑的看着红影,“真是你家小姐失踪?”
还是失踪了一天一夜?
不能怪衙差起疑,一般这种情况,不管是普通百姓还是名流权贵人家,姑娘家突然失踪一天一夜,只怕除了私下派人悄悄去寻找之外,谁也不会像眼下这样到衙门来大张旗鼓的求助。
不管最后人能不能平安回来,失踪了如此长的时间,就算还是清白之身,只怕这名声也毁了。
谁又愿意为了一个姑娘将家族的名声都搭上去。
红影抹了抹眼角,抬头飞快看了衙差一眼。就在她刚才抬头瞬间,衙差可以十分清陈的看见她眼角挂着泪珠。
“差大哥,实不相瞒,我家小姐只怕因为婚事不顺已经起了求去之心,我们家老爷也是担心,已经派家里人去寻了许久都不见人,这才不得已让我前来衙门求助。”
“我家老爷说了,不管怎么样,小姐终究是杨家的小姐。”红影咬了咬唇,一脸悲戚之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让小姐不明不白的流落在外头……。”
衙差看她一眼,眼神露出恍然大悟之色,随即长长的“哦”一声,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
“那你回去等消息,我们一定会尽快寻到杨小姐的。”
红影连连感激道谢,“谢谢差大哥,谢谢差大哥,那我这就回去向老爷复命,期望差大哥能早日寻到我家小姐下落。”
红影离开衙门不久,离王府也有人前来报案。
当然,离王府报的,是让衙门尽快将刺杀离王殿下的刺客缉拿归案。
堂堂亲王在天子脚下居然被刺杀,还刺伤了,这可不是小事。
衙差不敢耽搁这事,待九门提督姚济青一回来,立时就将这事报了上去。
“师爷,你说这事……离王殿下是什么意思?”就在姚济青办公的屋子里,他坐于案后皱着眉头看向旁边站着的师爷,“是闹大来查?还是悄悄私底下去查?”
师爷想了一下,才道,“大人,依我看,离王殿下的意思应该是私底下悄悄去查。”
姚济青挑眉看着他,“哦,这话怎么说?”
“大人你想,若是离王有意将此事闹大,就不会只派个下人到衙门来报案了。”
姚济青思忖了一会,赞同的点头,“你说得对,若是闹大来查,他应该直接上达天听,并于当天请求封闭全城搜查才对。”
可话一落,姚济青眉头又跟着拧了起来,“如此说来,离王究竟是希望将刺客缉拿归案还是另有深意?”
“大人,”师爷思索了一会,才分析道,“离王应当是希望将刺客缉拿归案的。”
姚济青倒是不解,“若是如此,现在距离案发都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不管刺客有没有得手,这会只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出了城天大地大,我们上哪缉拿去!”
师爷看他一眼,若有所思道,“怕只怕,他的人猜测出那些刺客是什么人,大概还断定那些刺客眼下还藏在城里。”
姚济青更加愕然,“若真是如此,他大可以直接将刺客先扣下来再交到衙门,为何还要多此一举放任刺客在城里溜达而延误报案与缉拿的时间?”
师爷默了默,良久,才摇头道,“这个……我暂时也想不通。”
姚济青突然觉得头疼了,“万一刺客早就逃之夭夭,我们到时该如何交差?”
陈芝树可不仅仅是亲王,还是南陈有名的“鬼见愁”,那乖张难缠的人物一旦看谁不顺眼,谁以后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姚济青心里,也是极为忌讳陈芝树的行事手段,若能顺陈芝树的意,他绝对不希望无端招惹到这位让人头疼的人物。
“大人不必担心,若然我们前面推断都是错误的,这反过来也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离王并不知道刺杀他的是什么人。”
“这样一来,我们反倒好办事。”
姚济青想了想,与师爷对视一眼后,慢慢噙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来。
红影赶回莫府的时候,恰巧在门外遇见了张化,便停下来客气的打了招呼。
然后便急急赶往枫林居向莫安娴禀报详情,“小姐,奴婢已经在衙门报了案,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据她所知,杨家小姐杨悠茹并没有真的失踪。
莫安娴坐在院子的藤椅里慢悠悠摇晃着,想了一会,才笑道,“刚才你回来时碰见张化了吧?”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不过红影想不通张化前来跟这事又有什么关系,“奴婢在门外确实遇见他了。”
“本来还有件事需要另作安排的,不过现在已经有人做了,我们只需做好另一件事就行。”想起张化前来告知她,离王府已经差人去九门提督衙门报案,莫安娴瑰红唇角就情不自禁的微微翘起。
那个人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去了,去九门提督衙门报案的时间差不过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嗯,这算不算传说中的心有灵心犀?
红影若有所思看着笑意微微的少女,看见少女眼眸光彩流漾,亮光惊人的的清澈闪烁,她不禁心下暗暗称奇。不过面上却不显,只微微垂首,恭谨道,“请小姐吩咐。”
“我记得明天就是衣尝鲜推出新款衣裳的日子。”
红影怔了怔,沉吟了一会,眼神便渐渐亮了起来,“是的,小姐。”
莫安娴低头把玩着藤椅旁边的干花,过了一会,才漫不经心道,“听说杨悠茹杨小姐十分喜爱衣尝鲜做的衣裳,明天可是个好日子。”
红影对上她淡淡瞥来的意味深长眸光,心头一紧,随即恭谨道,“奴婢知道怎么做了,小姐放心,奴婢一定会将事情安排妥当。”
莫安娴点了点头,瞥去的眼光并不吝对她的赞赏,“你办事一向稳妥,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红影沉吟了一会,却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她。
“怎么?还有什么地方想不通的?”
红影知道她不喜人支支吾吾犹豫不决的性子,当下也不迟疑,“杨小姐现在身份不同,她明天真会去衣尝鲜吗?”
一个新新成为望门寡的姑娘,若这时候公然出现人前选买漂亮衣裳的话,一定会惹人诟病。
就算杨悠茹心痒难耐,杨家长辈也定然会令人牢牢守住不让她出门。
若是杨悠茹这道东风无法按时出现,她准备得再充足也是枉然。
莫安娴默了默,“你担心的也不无道理,不过你别小看了那位杨小姐的执着。”
抬手拿了朵干花就着阳光转了转,她微阖眼眸,神情陶醉的吸了口气。
红影见她胸有成竹的模样,心中担忧倒也慢慢淡了去。
“假若她真被人困在杨府出不去,我们大可以想个法子帮帮她。”少女笑了笑,明澈闪亮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森然,寒意流转之余却见盈盈含笑眸子里狡黠不掩。
红影惯见她灵动巧笑嫣然的模样,深知自己小姐每次露出这种神情的时候,心必是有了万全筹谋。
微微一笑,红影彻底放下心来,“看来小姐已经将事情都想全面了,奴婢这担忧纯属多余。”
“那奴婢稍后就去安排妥当,静候明天的好日子到来。”
莫安娴点了点头,明亮流转的眼眸掠过隐隐讳莫如深,“好,你去吧,我也很期待明天的到来。”
杨府里,果然跟红影担忧的一样。
素来对杨悠茹疼爱有加的杨夫人任凭她软磨硬泡,就是不肯松口让她明天出门去衣尝鲜。
理由便是“你现在身份不一般,还想跟以前一样大大咧咧的出门买漂亮衣裳,那不是让人戳我们家脊梁骨吗”
再者,之前杨悠茹从大佛寺回来之后胡闹了一回,杨侍郎早就对杨夫人三令五申让她对这个胡作非为的女儿好好严厉管束,以免坏事。
所以,为了你好我好大家好,杨悠茹就算将嘴皮都磨破,杨夫人也绝对坚决的不肯同意她出门。
这一晚,杨悠茹是在气哼哼无奈度过的。
黑白交替,令人期待的好日子如含羞美人终于姗姗来迟。
作为令各家名门闺秀趋之若骛所在的衣尝鲜,自清晨打开门之后,就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过了午时,人潮如涌的衣尝鲜里,迎来了一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主仆。主子一身素淡衣裳,头饰也没两样出挑的,脸蛋因为面纱所挡,倒是谁也看不出是美是丑来。
至于丫环,一直紧紧跟在主子身边,同样一身朴素衣裳,没戴面纱,但一直努力将头往脖子下埋。
瞧她的模样,不少人都曾误会她是不是睁大眼睛努力等着别人掉银子。
不过,衣尝鲜的伙计做惯迎来送往之事,一眼便看出这对主仆虽然衣着素淡形容有些鬼祟可疑,但从她们瞧衣裳时那定定放光的眼神,与她们对衣尝鲜的熟悉程度,几乎立即就可以很肯定这对主仆是常客。
既然是常客,那身份一定不会低。
略一打量之后,伙计便上前热情的招呼这对主仆。
杨悠茹今天能够溜出门,可谓“过五关斩六将”一般艰难,此刻听闻伙计在旁边唠唠叨叨介绍不不停,顿时皱起眉头,压着声音不悦道,“行了,你去招呼其他客人,我选好了自会结帐。”
伙计一窒,在衣尝鲜里,从来只有他嫌弃别人的份,想不到今天他也被人嫌弃了一回。
悻悻的扯了扯嘴角,倒也不再在杨悠茹跟前纠缠,反正是她自己不用他招待,他乐得再去招揽别人生意。讪讪的露了抹恭敬笑容,朝杨悠茹行了一礼之后就转身招呼别人去了。
没有伙计在眼前喋喋不休,杨悠茹倒是暗暗松了口气。她今天是偷溜出来的,为免被人认出身份,自然是越少人关注她越好。
因为心存顾忌,杨悠茹下意识的往人少的地方去,一会之后就选好了衣裳,当然都是按平日喜好来挑选的。
可是她的婢女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提醒她,“小姐,这些衣裳太过花俏又过度艳丽,根本衬不出你的清幽气质,不如小姐再选几套素雅一些的吧”
说完这话,婢女心里还忍不住浮出几分同情。因为小姐望门寡的身份,以后只怕再也无法穿如此艳丽夺目的衣裳了。
况且,她们今天偷偷留出来,若是突然带了些色彩艳丽的新衣裳回去,以后也没法在夫人面前蒙混过关。
杨悠茹听闻她这拐着弯的一提醒,脸色顿时黑了起来。不过因为戴着面纱,倒是无人看得清她变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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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那几套甚为喜爱的衣裳,一时气得手背青筋都冒了出来。
忍了半晌,倒没有在人如潮涌的衣尝鲜里发作,可她拿着那几套衣裳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何止不肯松手,想了一会,杨悠茹更直接将其一套华美衣裳穿到了身上。
婢女见状,知道自家小姐执拗的性子又犯了。最后,只能在杨悠茹气得杀人的愤恨目光下,再不敢多嘴劝一句,只好默默低着头拿过衣裳前去结帐。
但是,婢女结完帐回头再找杨悠茹的时候,却发现她在衣尝鲜里里外外都找了好几遍,都始终无法寻到杨悠茹踪迹。
就在婢女惊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的时候,杨悠茹已然悄无声息的远远离开了衣尝鲜。
再说九门提督姚济青,与师爷商量一番要悄悄追查刺杀离王的刺客之后,定下计划立即就行动了。
至于寻找户部侍郎失踪千金这种事,跟缉拿刺杀亲王的刺客相比,简直就是小到不值一提的小事。
不过,这事衙差既然备了案,姚济青也不会完全不卖杨侍郎面子。
略一思索,便抛下一句,在追查刺客的时候顺便找一找杨侍郎失踪的千金。
衙差根本不知道,红影前去报案的时候,杨悠茹还好好的待在杨府。待到次日出去寻找的时候,却有数道消息暗传来,证实杨小姐已经失踪了两三天了。
当然,这些衙差就是做梦也想不到,除了莫安娴刻意放出风声说杨悠茹已经失踪。并做出暗焦急寻人未果的假象之后,又有人以闪电般的度再暗扩大了这消息。
有杨侍郎的帖子,谁也没想到这事会有猫腻,当然更不会有谁吃饱了撑着去杨府证实这事了。
再加上,姚济青亲自下令让众衙差去追查刺客,就更没人将杨悠茹的失踪当回事。
这天傍晚,莫安娴用过晚膳便留在花厅,红影见她清闲下来,才禀报道,“小姐,那件事有些蹊跷。”
莫安娴正随手翻着一本杂记,闻言,抬头目光闪闪的看着她,“哪里蹊跷”
“奴婢收到消息,昨天就有人陆续暗扩大影响,暗将杨府寻人的踪迹更广范围的散布开去。”
莫安娴怔了怔,随即感兴趣道,“那些消息是不是大多似是而非”
红影心一动,点头应道,“确实如此,小姐是不是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
“我大概知道是谁。”莫安娴笑了笑,却无意解释,“不过不管到底是谁做的,这都是在帮忙,我们不必较真去追究。”
红影迟疑了一下,又道,“奴婢推测,这些消息应该是两股人先后散布的。”
莫安娴眯了眯眼,转念一想,便将心愕然变成了然,“是不是另外有人很直接的做出四下着急寻找杨悠茹的样子”
这回倒轮到红影诧异不解了,“的确如此。”
莫安娴露出会意笑容,看了红影一眼,便低下头翻开杂记认真的阅读起来。
很显然,她没有为红影解惑的打算。
不过红影在她身边时日也不短,又是个领悟力强的,退下去仔细的用心琢磨了一会,便也渐渐摸出个大概来。
她想,惯用似是而非这种手段迷惑人的,大约跟那位万人之上的丞相脱不了关系。至于,凡事都认真追求完美真实的,也只有自认本身十分完美优秀的人才做得出来。
当然,姚济青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衙差更不会留意这些在他们眼里“无足轻重”的细节。
他们要追查刺客,更多的精力自然是放在如何秘密查探出刺客这件大事上。
又过了一天,为追查刺客的衙差们正陷入紧张茫然疲倦,却忽然收到消息,称城有座空置多年的宅子,最近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这热闹先从半个月前说起,突然有大批人入住到宅子里。只不过,住进去的都是些什么人,附近邻居却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这些人自从住进去之后,一直是早出晚归,白天基本不露面,所以鲜少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这些消息对于姚济青来说,根本没什么用处。但是接下来的消息,却勾起了他极大兴趣。
“几天前,有好几个浑身是血的人偷偷摸摸潜回那宅子白天,既没有人看见他们请大夫,也没有看见他们再露面,只有人偶然在晚上撞见有人拖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回去”
前来禀报消息的衙差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是的,大人,卑职带了几位弟兄明查暗访,证实这些消息确实无误。”
“只不过那宅子白日大门紧闭,卑职担心会打草惊蛇,才不敢贸然近前打听消息,所以一时半刻还不能直接确认他们的身份。”
衙差顿了顿,瞥见上首一脸沉肃的姚济青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想了一下,又接着说道,“另外,还有人看到,他们夜里才悄悄出门买下数量不少的粮食之类的物品回来。”
受了伤,偷偷摸摸不敢看大夫;连吃食的东西,也要在夜里才敢悄悄带回去。
而白天,这宅子就从来无人出入过。
无论是药材还是吃食,都是大批量的。
不说其他,单是这鬼鬼祟祟的行动,就确实惹人起疑了。
就算不是胆大包天刺杀亲王的刺客,想必隐藏在那宅子里的,也不会是什么善类。
“大人,还有一事。”
姚济青双眉一皱,有些不悦的瞪了那衙差一眼,冷喝道,“有什么话就直接禀报,少在本官面前卖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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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差知道他为了追查刺客一事压力大,自然不敢在这时候挑战他的怒火。一紧张,连声音都不禁哆嗦了起来,“大人,附近的邻居还有人曾经远远看见,他们夜里曾偷运好几个大箱子进去。”
姚济青气得眉头紧皱,黑着脸瞪眼过去,“重点。”
衙差微垂的肩膀抖了抖,连忙道,“卑职多方询问,几经推测,那几个大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应该是金属武器一类的物品。”
眼角瞄了下脸色越发黑得不能看的姚大人,衙差语更快了,“据说他们将那几个大箱子弄进去的时候,曾不小心弄翻了一个,里面的东西曾露了出来。”
姚济青没有看那一脸等着表功的衙差,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反而侧头看了看师爷,“你怎么看”
这么多的不小心,怎么听起来都不太像是真的不小心反而更像有人故意弄出这些线索让他去追查那宅子。
师爷自然也明白他的顾虑,想了一会,才答道,“依我看,大人不妨暗命人再去查探一二。”
若是证实那所宅子里面真的是那些刺客窝藏的踞点,到时再另外作详细安排。
不管是有人故意引导他们前去查探,还是那些慌了手脚的刺客无意露出破绽被他们发现,总之目前来看,最可疑的就是那所宅子了。
姚济青想了一会,倒也觉得这建议可行。
“好,本官这就派人夜里再去仔细打探一番。”
这回专门派出去夜探的人,自然是擅于藏匿与打探消息的能手。
将人派出去之后,这一夜,姚济青就在忐忑期待度过。
翌日没过多久,出去夜探的人就回来禀报消息了。
结果证实确实跟之前那个衙差禀报的并没有多大出入,姚济青不敢迟疑,当即点齐人手,便要亲自带队前往那所宅子。
“大人,”师爷见他人数倒是带不少,可武器上面就显得太过单一了些,连忙出声提醒道,“那些刺客还藏了不少弓箭,你这样前去是不是太吃亏了”
姚济青皱着眉头想了想,迟疑道,“为了不惊动四邻,都已经决定等到天黑才行动,就算那些刺客反应过来,仓促之下应该也来不及挽弓搭箭。”
最主要,他底下的人虽然也能用弓箭,可这数量毕竟是有限制的。
想要不惊动旁人,最好还是不动这些东西为妙。
师爷却明显忧虑想得更多些,“大人,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捉拿刺客虽然重要,不惹恼离王虽然也重要,但所有这些,都重要不过自己性命。
“到时不到万不得已也不是非要动用弓箭,只是准备齐全有备无患起码也能起到震慑的作用。”
姚济青想了想,倒是接纳了他的建议。
因为他清陈,一般情况下,师爷思虑的确实比他更周全一些。
又吩咐下去准备一番,天色终于渐渐黑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姚济青亲自带着衙差,终于悄悄摸到了那宅子附近。一个手势,衙差立时悄然四散开来,按照预定计划将宅子悄悄包围了起来。
那宅子不算大,所以包围起来倒也不必太多衙差。当然,除了一圈在明处包围的,还有一队人马隐于暗处屏气敛息的架起了弓箭,睁大眼睛对夜色下静悄悄的宅子虎视眈眈。
天色,终于完全陷入伸手不见五指般浓墨的黑。
宅子里面有点点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隐约还有人在廊下走动,当然还有说话声。
不过,那些走动的人影极为小心翼翼,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极低。
姚济青在暗处看着这情形,远远的便感觉到里面戒备紧张气氛随着夜风扑面而来。
不过,他连更凶险的情形都面对过,自是不会惧怕眼前。
许是里面的人还未从颠倒日夜的习惯调整过来,这宅子底下,除了刚才在走廊晃了一下的两道人影之外,并没有多余的人露面。
姚济青不再迟疑,大手一挥,围在最前的衙差立时悄无声息的摸了进去。
这过程虽然顺利得出奇,不过姚济青也只是怀疑了一下下,就将这疑心抛开了。
毕竟他的人现在都已经摸进宅子,能够不惊动那些穷凶极恶的刺客减少伤亡,他自然是乐意的。
穿过院子,包围圈逐渐缩小,提着刀的衙差踮着脚尖一步步靠近屋子。
这就是个单门独院的宅子,只有一块不算大的前院,之后便是主厅与几间厢房。
此刻,主厅里面并没有亮起灯火,反倒是东边一间厢房有微弱灯光闪动着。
姚济青悬着心与衙差一道慢慢靠近那间厢房,近了一些,才听闻里面传出一些奇怪的响动。
似乎是有人用蛮力撕开衣裳发出的“哧啦”声,伴随着这阵让人神经紧绷的声音里,隐约还有属于女子的娇柔痛吟哀求声。
姚济青难得的怔了怔,在这地方这时候,居然听到这样奇怪让人一下就往某些事上面联想的声音,他实在是又惊讶又高兴。
惊讶的是,里面的刺客居然还不知死到临头,这时候还敢掳了姑娘来寻欢作乐。
高兴的是,这些刺客这时候还寻欢作乐,证明根本就没有料到他们今晚会大规模包围捉拿。
一个眼神之后,姚济青又打了个手势,对其一个领队的衙差点了点头。
那衙差立时转身将他的命令无声传达下去。
“噼噼呯呯”的声音几乎同一时间响彻这座几乎还隐在黑暗的宅子。
那是提着利刀齐齐或踢开房门,或劈开窗户时所发出的声响。
“不许动。”
一声气势凛然的整齐厉喝,几乎不分先后的在这座宅子所有厢房外响了起来。
厉喝过后,里面很快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当然,还有各种慌乱踢翻凳子撞到椅子碰碎茶壶的声音交织一齐。
衙差们顺利得出奇的瞬间控制了局面,在确定里面的人确实不敢轻举妄动之后,姚济青在光线明亮的火把映照下,绷着一张冷冽肃杀的脸,缓缓负手步到了东边那间主卧门前。
在门口站定,往里一望,眼睛却立时不由得猛然眯了起来。
致歉:第516章意外被隐藏了,待明天编辑上班才能弄好,到时姑娘们再倒回去看吧。手机请访问:
很明显,里面有一个长相凶煞的男人一手提着分叉刀,正愤怒又茫然的瞪着门口。若是单看他的脸,第一眼谁都免不了被这人的凶狠戾气所惊,然再看一眼,几乎立刻就会生出啼笑皆非之感。
而这之后,接踵而来的肯定就是满满愤怒。
因为这个男人身上衣衫不整,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的是,就在他眼前他胯下,有个年轻女子正一脸痛苦的蜷缩在那里。
就她的打扮来看,很明显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当然,痛苦蜷缩的姑娘,姚济青并不认识。但不妨碍其他衙差认识,毕竟常在京城混的人,或多或少都有机会见到权贵家的姑娘。
姚济青愕然站在门口的瞬间,有个衙差也顺势往里瞄了一眼,只一眼,立时便吃惊的低声叫了起来,“大人,那那不是杨侍郎家的千金杨悠茹小姐吗”
姚济青心头登时沉了沉,目光自那姑娘难以蔽体的破烂衣衫上掠过,随即皱着眉头看向那衙差,“你认识杨侍郎的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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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衙差见他神情冷沉透着凛然,脖子缩了缩,眼睛还是睁得大大的往蜷缩的姑娘瞄了瞄。然后才急急点头,言之凿凿的保证,“大人,卑职曾见过她几次,绝对不会认错人的。”
言下之意,眼前这个差点或者已经被凶徒****的姑娘确实是杨悠茹无疑了。
姚济青沉着脸,有些恍惚的瞟了眼那满脸痛苦流泪明显惧怕得瑟瑟发抖的姑娘,沉吟了一会,才道,“既然如此,先将人一齐带回衙门去。”
至于那个一脸凶悍冷酷相的刺客,姚济青倒是极仔细的打量了几眼。
当然,一群衙差持刀对着那刺客浑身要害,那刺客就算再厉害这会也不敢轻举妄动,一举将这宅子里的刺客制服之后,姚济青也不在这宅子多作耽搁。
很快,就押着仅存的几名受伤程度轻重不一的刺客回衙门去了,当然,衙差们同时带回衙门的还有从这宅子里面搜出来的各种武器与其他相关物品。
待到回到衙门,为了尽快结案好给离王殿下一个交待,姚济青干脆连夜审问这些刺客。
只可惜,衙门里刑具虽多,对这些亡命之徒却没有什么作用。
即使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没有一个人吭声,更别说老实交待收买的背后之人了。
在这些刺客一个个被上刑弄得几乎只剩一口气的时候,姚济青不得不让衙差暂时停手。
就在他万分恼怒又一筹莫展的时候,有个衙差却难掩兴奋的模样,用托盘捧着一样物品往姚济青的办公屋子走来。
姚济青自屋子瞥见那衙差小心翼翼的态度,差点以为他托盘里捧着的是什么绝世珍宝。
“大人,”敲了门之后,那衙差十分兴奋的说道,“有意外收获。”
姚济青眯着眼斜过去,沉声问道,“什么意外收获”说罢,瞟了眼托盘,还抬手指了指,“就是你面前这玩意一张破纸”
那衙差三步并作两步,很快将托盘放到了他面前的长案上,“大人你请看,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破纸。”
姚济青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心下好奇也被勾了起来。不过,他瞟了眼衙差,仍旧不以为然的模样,慢吞吞的低头往托盘看去。
将那张染了血污还有了破损的纸拿起,就近灯火漫不经心的看了起来。
“以身抵债,事成之后,银货两讫”
迅速读完上面的内容,姚济青脸色都青红黄绿的变得十分好看了,他难以置信的又迅速再看了一遍,之后还是难以接受的瞪大眼睛盯着右下角的指印与落款。
再三确认之后,姚济青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让人惊骇的事实。
这就难怪,在刺杀离王的事情发生之后,杨悠茹会突然失踪不见了。
原来是以身抵债去了
可看了又看,姚济青仍旧觉得这事太过匪夷所思,便命人立即将师爷请到他的屋子来。
一会之后,面目白净的师爷便到了他跟前。
姚济青也不废话,直接拿起那一纸让人大跌眼镜的切结文书递到他手里,“你先看看这个吧。”
师爷阅读的速度很快,几乎片刻就将内容看完了。
“大人怀疑这文书是有人伪造的”
师爷在他手下已经做了十几年文书,自然明白姚济青此刻的顾虑,一开口就直指中心。
姚济青苦笑一声,“难道我怀疑得不应该吗”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纵然再荒诞大胆,也不至于敢做出这种令人惊骇绝俗的事情来吧。
师爷默然思索良久,才缓缓道,“大人,我倒觉得此事不无可能。”
姚济青挑眉看着他,“怎么说”
“先摒除眼前的疑团不说,大人你不妨先想想,离王遇刺的真相到底如何”
姚济青皱着眉头想了想,随后露出几分了悟之色,“你的意思是,杨悠茹是为了报复莫安娴,才大胆策划前几天的刺杀”
师爷笑了笑,“想必大人也知道李家与莫家暗下争斗已久的事,如果杨悠茹在有心人引导下,认为是莫家大小姐害了李二公子,那么杨悠茹完全有动机恨不得除掉莫安娴。”
“我已经让人查证了,杨悠茹曾在大佛寺与莫安娴起过冲突。”
“这满京城的人,大概也没有人不知道离王殿下独独钟情莫家大小姐吧”师爷又顿了顿,眼里有隐隐精光闪过,才道,“这也能更好的解释离王殿下让人前来报案缉拿刺客却不欲声张的真正用意。”
姚济青还是觉得这事疑点重重,“就算你说的这些都成立,杨悠茹也不过有这动机而已,她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网罗到如此多的厉害杀手而且这些杀手里面还有不少弓箭手”
师爷想了想,倒不觉得有他这般惊诧难以接受,“大概有人想借着杨悠茹的手除去莫安娴或者离王殿下,自然会不着痕迹将这些杀伤力极大的杀手引至杨悠茹面前了。”
姚济青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倒是渐渐有几分偏向相信这就是事情的真相了。
可是。
可是仇恨遮眼的时候,杨悠茹那里还能想到其他。眼光闪了闪,姚济青叹了口气,这一张荒唐的切结文书大概也是有人刻意引导杨悠茹写下的。
想到某些事,他难掩的心中忽地一惊,“依你看,又是谁想要借此除去杨悠茹”
师爷沉默了片刻,却不太确定道,“这个也许想要除去杨悠茹的,就是暗中引导她去杀人的人吧”
“大人,不管谁想借此除去杨悠茹,目前这都不重要。”师爷有些严肃的看着他,“重要的是,她眼前还好好活着,却已经咳,而杨府的人前几天曾来这里报过案,我们总得给杨府一个交待。”
姚济青看着他,有些心烦意乱道,“你有什么主意”
师爷又沉默了一会,才慢慢道,“刺客已经捉到,大人应该先将这事通知离王;至于杨小姐,我觉得大人不如差人明早悄悄将她送回杨府。”
姚济青想起陈芝树的行事作风,却犹豫道,“没有审出幕后真凶,只怕那位不肯善罢甘休,再将杨悠茹悄悄送回杨府这到时只怕不好交差。”
师爷却明显不这么认为,“大人这么想也有道理,不过我觉得将杨悠茹悄悄送回杨府,却是对大人或者离王殿下都是最好的做法。”
姚济青挑眉看着他。
“大人不妨将这一纸荒唐切结文书内容向离王透露一二,到时他自然明白大人良苦用心。”
只要杨侍郎也知道这回事,就算再见到活着的杨悠茹,不管出于什么考虑,也断然会让这位杨小姐急速“病故”的。
这岂不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姚济青悄悄将人送回去,既让杨侍郎不得不暗中欠下一份人情,又不必自己双手染血,更免了离王愤怒与染血的可能。
只要杨悠茹在杨府悄悄病逝,当真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好事。
姚济青思考良久,最后不得不承认师爷的考虑有道理。
翌日清晨,姚济青便派人到离王府将消息告诉陈芝树;然后,又让人悄悄将杨悠茹送回杨府去。
他的算盘打得极好,不声张做好这件事,绝对是落了几头好。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就在姚济青以为这事已经圆满结束的时候,京城里不知什么时候起,竟有消息悄悄流传着杨悠茹暗中以身抵债******刺杀离王的事。
这种大胆挑战世俗伦理的小道消息,几乎一传出来就极大的引起人们兴奋猎奇心思。
不到半天时间,这些事情就如一阵大风一般,刮遍全城。
因为李南胜被“砍了脑袋”,杨悠茹还是望门寡的身份,这般让人惊悚兴奋的消息一传出来,李家上下最先难以忍受。
人死了还要被戴绿帽子,这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而且这事还闹得全城皆知。于是,李家便义正严辞的修了书信向杨侍郎讨说法。
这讨说法另一层隐晦之意,就是让杨侍郎赶紧将这个败坏门风的女儿给结果了。
没过两天,杨悠茹果然悄无声息的被得“急病”死了。
对于杨悠茹的死,不相关的人顶多上下嘴皮一个翻动叹一声唏嘘,但对于杨家与李家来说,她的死仅仅是双方同盟决裂的开始。
枫林居的八角亭子里。
“小姐,有消息传出来,杨悠茹病故了。”
莫安娴懒洋洋靠着藤椅轻轻摇晃着,伸出脚丫淌在阳光里,好一副散漫惬意的姿态。
闻言,依旧半垂着眉眼没有看红影,只轻轻点头,“不出所料。”
杨悠茹这一死之后,杨家与李这一条绳的两只蜢蚱从此再也不会齐心了,一条绳子上互相攀咬,这才更有意思。
本来杨侍郎对李南胜的“死”就心知肚明,自己女儿莫名变成了未出阁就守活寡,杨侍郎心里肯定有气。不过为了利益,不得不隐忍罢了。
回头,杨侍郎却发现李家的人还要对他女儿赶尽杀绝,又是利用又是借刀杀人,这心能舒服得起来才怪。
红影看着少女笑意晏晏的模样,心下登时深深默然。
在小姐面前玩借刀杀人
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再厉害,也斗不过小姐炉火纯青的手段。
红影不是没怀疑过自家小姐,只不过这么多事下来,她早就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信服。
不管小姐如何学会这些手段,小姐始终是她的小姐,别人若不先挑衅小姐触犯原则底线,小姐一般都不会计较,可是一旦越了界那就只好自求多福了。
“小姐,奴婢听说九门提督亲自带领衙差去捉拿刺客的时候,过程十分顺利。”
莫安娴抬头,似笑非笑打量她一眼,“你怀疑他们”
红影眨了眨眼睛,小姐这意思是其实清陈内里猫腻
她立时一本正经的点头,语气严肃,“小姐觉得奴婢怀疑得不应该吗”
少女有些失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不管怎么说,结果对我们有利就行。”过程么,就不必详细追究了。
当然,这个不追究也是基于事情没有脱离她的掌控为前提。
含笑低头,眼神却微微恍惚。
那个人,为免她再为这些琐事劳神,很直接派了人将计划详细告诉了她。
宅子里那些刺客么,当然是真的刺客。
只不过,在姚济青带着衙差冲进去之前,都一直处于昏睡状态而已。
姚济青冲进去的时候,那些刺客才刚刚被弄醒,连东南西北还未弄清,就被威武的九门提督一窝端的送进大牢了。
至于杨悠茹以身抵债那份文书
莫安娴表示,杨家的帖子都临摩了,再多伪造一份文书算什么。
横竖,刺杀的事,跟杨李两家,尤其是跟杨悠茹那位妒忌成狂的小姐脱不了关系。
她这么做,半点也不算冤枉他们,就是为了帮助姚济青尽快结案提供了一些便利的捷径而已。
红影愣了愣,当然不是因为少女这模棱两可岔开话题的态度。而是少女本就明媚绝美的脸庞,这会并不曾沐浴阳光里,却意外漾出淡淡晕红。这样含羞带怯的女儿娇态,可以说是红影从自家小姐脸上平生仅见。
娇态隐现媚色自生的少女,比平日言笑晏晏温和无害的样子更为灵动可人,尤其看见少女嘴角那一抹带着春意的浅笑,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明艳鲜活。
红影倒吸了口气,随后敛了眉目,恭谨道,“小姐说得是。”
莫安娴听着她略有些激动的轻快语气,若有所思的挑了挑眉,一时倒没有再言语。
想了一会,才道,“再过不久就是姨娘四十岁整岁寿辰,你辛苦打点一下,到时在家里为姨娘办场生辰宴。”
红影有些诧异,不过转念一想倒也明白莫安娴的心思了。
府里喜事太少,大少爷成婚的时候又发生了各种各样不愉快的意外,如今难得夫人身体逐渐好转起来,确实该趁这个时候热闹一番。
至于李家与杨家会不会继续对小姐不利,这一点红影完全不愿在这时候提及。她想,既然李家不想放过小姐不会放过莫家,小姐又怎么可能没有防备。
这日子照旧得过,以后会怎样谁也说不准,所以她们做下人的,做好主子吩咐的事,好好活在当下才是最重要的。
莫安娴一句话,红影便去忙赵紫悦的生辰宴了。
不过凤栖宫里,皇后的心情却无比愤怒。
诺大的宫殿虽然富丽堂皇,但这富丽堂皇的物质却并不能抚平皇后此刻怒气。
更甚至,冯嬷嬷觉得若不是这大殿够空旷的话,她们这些侍侯的宫人大概都难以承受得住皇后此刻怒气冲天散发出来的巨大气势。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皇后冷哼一句,眼角掠过四下噤若寒蝉的宫人,怒火顿时更甚了。
冯嬷嬷见状,唯有硬着头皮上前奉了杯茶,“娘娘息怒,想必那只是意外。”
皇后冷笑一声,接过茶盏轻轻啜了一口,才又接着道,“意外有哪次不是意外没有金钢钻就别揽这瓷器活,若他们真听本宫的话别再不知轻重瞎掺和,本宫就阿弥陀佛了。”
这话可将当朝大将军李怀天也骂在了里头,冯嬷嬷可不敢接。想了想,只好小心翼翼道,“有了教训,想必以后就会小心的。”
皇后绷着冷艳的脸,不置可否的阖下长睫,冷哂一声,“但愿如此。”
啜了口茶,又冷淡道,“本宫听说,莫安娴那个丫头要为赵氏操办四十整岁生辰宴”
这话题安全多了,冯嬷嬷心里抹了把汗,连忙堆着笑,应道,“是的,娘娘。”
皇后默了默,又冷笑一声,“办得好,本宫也是时候送她一份厚礼了。”
冯嬷嬷瞧见她从容冷艳的神色,只觉心惊肉跳得慌,却不得不压着畏惧,努力扯出一抹笑容,恭敬垂询,“娘娘想送什么礼”
一转眼,就到了赵紫悦寿辰这天。大清早,莫府上下都在忙碌,就连一向只顾关起门来过自己日子的寿喜堂,都在清晨应景的忙碌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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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人,再过一会就该有客人上门拜访了,现在出府不妥吧”
老夫人近年来脾气越发偏执古怪,决定的事不管有理没理,都听不进别人半句劝。可是今天日子特殊,姚妈妈实在不敢不劝。
若是她劝不住老夫人,万一惹出什么事在夫人寿宴上闹出什么不愉快,她敢肯定,那个看似好脾气的大小姐到时一定不会饶过老夫人。
她们这些在寿喜堂服侍的人,就更别指望会有好结果。
大小姐有多重视夫人,就可以看出大小姐有多仇视老夫人。
所以姚妈妈着急之下,开口这措词都那么直截了当,丝毫不见做下人该有的委婉谦恭。
“不妥”老夫人怒目瞪着姚妈妈,厉声咆哮,“有什么不妥,她一个晚辈过寿,难道还要我堂堂一介长辈委屈自己在这给她撑场面”
姚妈妈低着头,嘴角无奈的扯了扯。
心道:夫人才不稀罕你留在府里给她撑场面,大小姐不许你乱走动,不过就是防着你在今天暗后使绊子惹夫人不痛快而已。
“立刻给我备好马车。”老夫人盯了姚妈妈一眼,见她还是木头桩子一样垂首不动,登时怒得气不打一处来,“怎么,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
姚妈妈暗下皱了皱眉,依着老夫人这闹腾的性子,若她非要阻拦,只怕偏执起来真要将阖府都闹得鸡飞狗跳。
若是平时,姚妈妈肯定暗中使人给莫安娴报讯了。可是今天日子特殊,估摸着大小姐这会正忙着,哪有闲心理会老夫人。
默默思量了一会,她只好陪着笑,小心翼翼道,“老夫人你别生气,奴婢这就让人给你备车。”
老夫人非要出府也好,横竖留在府里也不会给夫人好脸色,远远出了府不在大小姐面前添堵倒也不错。
顶多到时她跟着,想办法让老夫人在外头多留些时候好了。
当然,对于老夫人突然起性子非要出府这种事,姚妈妈最后还是使人给莫安娴报了信的。
最起码在客人来贺之前,让大小姐有时间想个合理的借口解释老夫人为何不出席寿宴。
于是,在大伙都忙着寿宴这事的时候,老夫人一顿脾气下来,黑着脸不管不顾的出府了。
姚妈妈原想着老夫人只是不想看见自己儿媳出风头,免得怄心才突然临时起意赌气出府的。
在出府的时候她还默默在心里盘算,稍后要向老夫人建议去哪些地方好消磨时光。
然而,一出了莫府,老夫人却突然吩咐车夫直奔北城门。
看这样子,完全不像是心血来潮临时起意,反而像早有准备一样。
姚妈妈心下暗暗惊了惊,默默飞快的回想着这段日子老夫人有没有瞒着她做过什么可想了半天,却想不出这些日子风平浪静的寿喜堂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压下心头不安,姚妈妈面上只作出一副茫然不解的模样,僵着笑,小心翼翼问道,“老夫人,我们这是出城去吗”
老夫人阴沉着脸,冷冷掠她一眼,闭着嘴巴却没有说话。
姚妈妈瞧见她这模样,心莫名咯噔一声,立时不安的直直沉了沉。
可是,这会老夫人已经在马车上,她一个下人自是没有资格阻止老夫人出城的。
暗下叹了口气,姚妈妈只能暗暗决定,到时看老夫人想做什么再见机行事。
可转念一想,老夫人特意选了今天特殊日子闹着出府,为的就是混淆视听不给大小姐有时间腾出手阻止。
念头转过,姚妈妈心里越发忐忑不安起来。
清晨,街道行人极为稀少,马车行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待到了北城门,也才辰时末而已。
姚妈妈原以为老夫人要出城的,却不料到了北城门附近,老夫人却吩咐道,“行了,将马车驶到旁边的空地等着。”
姚妈妈讶异的眨了眨眼睛,这不是出城反而特意在附近等人进城
有什么人竟能劳老夫人亲自前来城门迎接
眼见老夫人脸色不豫,姚妈妈还不至于这时候上前询问,只好在心里暗暗猜测究竟是何方大佛。
大约过了一刻钟,陆续有马车缓缓通过城门驶了进来。老夫人虽然还是坐在马车上,不过挑起帘子目不转睛的望着城门口方向。
姚妈妈见状,心里越发犯嘀咕。
老夫人这望眼欲穿的模样,很显然跟来人感情挺不错。念头转过,姚妈妈又暗自失笑,感情自然是不错的,如若不然,老夫人又怎么可能巴巴的亲自来到城门迎接。
又等了一会,终于见有辆十分普通的马车与其他马车不同,进了城之后,便径直往老夫人这边空地驶了过来。
老夫人见状,阴沉的脸终于开始转晴,盯着那马车竟慢慢绽放了笑容。
越是这样,姚妈妈心里越是好奇,好奇之余,心里则浮上更多不安。
单调的辘辘声缓缓近来,那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姚妈妈莫名紧张的攥着帕子,定睛盯着马车。
帘子一阵晃动之后,一只白皙细嫩的手伸了一半将帘子挽起。
姚妈妈怔了怔,忍不住暗中瞥眼看了看老夫人。
却见老夫人十分平静镇定的模样,心下一愣,随即猜测起来。难道老夫人等的人,竟然是个小姑娘
瞧那只白嫩小手,很明显就是年纪不大的姑娘人家。
当然,姚妈妈这猜测正确与否,很快就有人给出了答案。那边帘子被挑开之后,先从马车里往外探出的脸庞却是一张有了年岁沧桑的脸。
姚妈妈并不是一直跟在老夫人身边侍候,不过侍候老夫人也超过二十年了,所以心思转了半天也猜不出老夫人亲自来迎接的到底是何许人。
此刻,那张有了岁月痕迹的脸一露出来,姚妈妈注意到,老夫人也微微怔了怔。这反应,很显然老夫人对来人多年未见,并且也意外这人容貌沧桑变化。
不过,一楞之后,老夫人立时高兴的笑了起来。
那个大约四五十年纪的妇人下了马车之后,有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也跟着露了脸,再之后,却是个二十上下的少爷。
那妇人有些局促的打量了那双年少男女一番,又理了理并没有什么值钱首饰的发髻,这才领着那双年少男女款款行到老夫人马车跟前。
“母亲,”那妇人含泪上前,福身行礼的时候竟激动得双肩微颤,“女儿不孝,这么多年一直未能在身边侍奉你老人家。”
姚妈妈大吃一惊,眼角觑着老夫人,却见老夫人也十分激动的伸出了双手,“好好,回来了就好。”
那妇人自然不用老夫人真扶,只是顺势站了起来,然后扭头看了眼站在身后一双年少男女,道,“母亲,这就是玉昆与玉连。”
朝那两人招了招手,又道,“还不赶紧过来拜见外祖母。”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上前来,齐齐向老夫人行礼,恭敬道,“见过外祖母。”
“好,都是好孩子。”见过这母子几人,老夫人简直笑得合不拢嘴。
简单寒暄几句之后,便道,“美素,你与我一道坐车,好陪我说说话。”
莫美素立时惊喜交加感动莫名的模样,含泪连连欣喜的点头,“好,都听母亲的。”
安排妥当,便又启程调头回府了。
姚妈妈上马车之前曾暗下不动声色打量了这母子三人一番,这一路的猜测倒是水落石出了,可她悬着的心却并没有因为知晓这几人身份就落地。
要说这莫家的姑奶奶,姚妈妈倒也听说过,她来莫府那会,这姑奶奶才刚刚嫁去外地没多久。只不过自此之后,这姑奶奶并没有再回莫府,反倒因为夫家做官越往外调,近年连消息也全无。
她在莫府干了二十多年,认真算起来,今天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据说年轻时与老夫人感情极好的姑奶奶。
念头转过,姚妈妈有些讥讽的撇了撇嘴角。
如果真是感情极好,就不会这些年都音讯全无了。
就算嫁去外地再远,人回不来总不至于连封书信都送不回来。
也不知老夫人为什么会亲自来城门迎接这位姑奶奶,据她所知,这位姑奶奶并不是老夫人所出,而是一个妾室生下孩子就去了,老夫人见膝下虚空,也不知怎的动了恻隐之心,竟将还在襁褓中的女婴抱到膝下亲自抚养。
难道是因为老夫人一向对夫人看不顺眼的缘故
各种念头纷乱的猜测着,她们又回到了莫府。
门房看见老夫人回来,自然不敢怠慢就放行。可是,老夫人出去时明明只有一辆马车,回来怎么突然就多出一辆来了
门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般茫然看着马车直接驶进莫府,只不过他并不知道更令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马车进了府,众人自然便下车了。
姚妈妈服侍着老夫人前往寿喜堂,但是,随着她们前去寿喜堂的,除了这位突然回来的姑奶奶与一双儿女外,后面竟然还跟了两个年轻女子。
要说这两人,姚妈妈也算熟识。可正因为熟识,姚妈妈乍然看见她们也从马车下来,才差点惊得咬着舌头。
“老夫人,她们、她们”震惊之余,姚妈妈下意识要向老夫人问一问为什么。可是,这话说到一半,她才惊觉以自己下人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质问老夫人,只得讪讪的弱了声气住了口。
可老夫人终究被她刚才质问的语气惹得不悦了,当即沉了脸冷眼扫过来,微怒道,“怎么我这个主人邀请两个客人来府还要经过你同意”
这话太重,姚妈妈吓得一激灵,连忙垂首跪了下去,颤着声战战兢兢道,“老夫人明鉴,奴婢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老夫人冷冷掠她一眼,仍旧十分不满的哼了哼,“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
姚妈妈心里暗暗叫苦,知道老夫人这偏执的脾气一旦发作起来,还真是完全没道理可讲。
想了想,姚妈妈只能恭谨道,“奴婢、奴婢就是有些好奇,对,就是好奇二老爷家的千金与这位嗯,秦姨娘,怎么会突然来我们府上。”
她虽然说得毕恭毕敬,不过却有意咬重了“突然”二字,希望可以借此提醒老夫人,咱们家大小姐可将这两人列为拒绝往来的黑名单。
老夫人你就算身为莫府主子之一,是不是也不应该如此明目张胆的与莫府当家大小姐对着干呢
老夫人虽然脾气变得十分偏执,却也还不至于老糊涂到听不出姚妈妈这话里话外弦外之音。
可惜,她若是听不懂还好些。正因为听得明白,才更加怒不可遏起来。
她阴沉着脸,恨恨瞪着姚妈妈,愤怒得尖声道,“她们又不是外人,来府里做客有何奇怪。”
姚妈妈深深垂首,连嘴角也深深垂了下去。既然老夫人非要与大小姐对着干,她只能默默为自己将来的池鱼之殃先祈祷了。
见她哑口无言,老夫人脸色才稍稍转霁,冷冷扫了眼过去,却道,“你既然自知有错,那就在这跪着吧。”
说完,冷哼一声,便与莫美素她们一道转身往寿喜堂去了。
看着老夫人僵硬而显得老态龙钟的背影,姚妈妈陡然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老夫人竟然将她罚跪在人来人往的花园旁,这是已经怀疑她的忠心了吗
若真是如此,她没了用处,大小姐还会重用她吗
尽管姚妈妈心里忐忑不安,可老夫人没说要罚她在这罚多久,她自然不敢擅自作主起身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老夫人与莫美素还有那双年少男女,皆焕然一新的从寿喜堂出来。
姚妈妈还是跪在人来人往的花园旁,远远望见老夫人一行人竟往主院那边去,顿时惊得差点连罚跪都忘了。
“老天,她该不会特意领着那么多人去闹场吧”
不怪姚妈妈有这种顾虑,若是放在以前的老夫人,她还能相信老夫人是重名声顾大局之人;可是现在连半句劝都听不进去的老夫人,她还真是担心得很。
“大小姐应该已经知道老夫人带了好几位不怎么友善的客人回来这事了吧”
不敢寄希望于偏执得听不进任何劝告的老夫人,姚妈妈只能喃喃的暗中祈祷莫安娴了。
可今天,大小姐一定忙得脚不沾地,还真很难说顾不顾得上防着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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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妈妈之所以有此推测,完全是因为她在这人来人往的地方跪了半天,竟然也没看见枫林居的人前来询问半句。
老夫人哪里想得到姚妈妈此刻忧心忡忡的念着她别犯浑,这会她领着刚刚换了贵重新鲜打扮的姑奶奶一家,还有莫云雪与秦香兰这些人,正气势昂扬的前往主院去。
这个时辰,众宾客已然上门来贺,并且准备要开始献寿礼。
纪媛的贴身丫环珠儿,一刻钟前得了纪媛吩咐,这会双手托着礼盒正往主院而去。
按照亲疏远近,地位高低,自然很快就轮到纪媛这个儿媳妇的。
所以此刻,珠儿脚下走得有些急。
这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她是少奶奶身边人,一般情况下,看见她托着诺大的盒子举在胸前,自然便会自发的避让到旁边去。
因为赶着过去,珠儿这会选的都是人少的小道。
再加上一路过来,就算碰上人,他们也自发主动给她让路,所以珠儿这会走得急,便心无旁骛的只顾低头赶路,根本没有顾及其他。
今日前来参加寿宴的宾客众多,开放大摆诞席的前院自是处处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一路上,随处都是欢声笑语充斥耳朵,所以珠儿更加没有额外留神了。
然而,她一心一意低头赶路,就在她从小道往花园穿过的时候,却十分突兀的撞到了柔软的躯体上。
“呯”的一声,她手中锦盒意外落地。
珠儿第一眼,自然是匆匆掠向刚才所撞的人了,眼睛一抬,脱口便要埋怨,“怎么走路的,没看见”
可她这埋怨的话还未说尽,就已经被眼前匆匆瞥见的熟悉面孔惊得忘了继续数落。
在看见这张熟悉的柔美面孔时,除了吃惊之外,珠儿脑里竟然莫名其妙的闪过“冤家路窄”几个字。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傻眼半晌,才皱着眉头防备的盯着秦香兰,却十分肯定道,“我们家大小姐绝对没有给你下帖子。”
顿了顿,珠儿看她的眼神立时变得充满戒备,“你是偷偷溜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不必紧张,”秦香兰还没说话,旁边倒有个少女含笑上前,“我们绝对不是偷偷溜进来的。”
珠儿乍然看见莫云雪也赫然明目张胆的出现莫府里,登时诧异得眼睛都瞬间撑大了。
“因为我们,是应老夫人邀请前来给莫夫人道贺的。”
莫云雪说罢,便弯腰去拾就跌在她脚边的锦盒。珠儿一见,下意识一声急喝,“你别乱动。”
莫云雪伸出去的手果然顿了顿,不过珠儿还来不及走过去抢起锦盒,耳际却传来了老夫人冰冷而恼怒的声音厉声斥道,“放肆”
珠儿被她喝得震了震,脚步便不自觉的慢了半拍。
厉喝之后,老夫人脸色却似翻书一样迅速,一扭头便缓了脸色,十分和气的道,“美素,你过去将锦盒拿来给我看看。”
莫云雪本来就站在珠儿前面,闻言,自是乐得配合。这时便有意无意那么挡了挡,而那抹了厚厚水粉也压不下满脸沧桑的妇人便趁着这空隙,弯腰将锦盒拾了起来。
“母亲,你看看。”莫美素将锦盒打开,两眼放光的盯着里面的东西看了看,才往老夫人跟前凑去,“这是一柄上好的玉如意,还嵌了颗东珠。”
说罢,暗下深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将震惊狂乱的呯呯心跳压了下去。
虽然她是捧着盒子往老夫人跟前递的,可眼角瞥见那光泽圆润的墨玉,与上面相得益彰的东珠,一时忍不住伸手往玉如意摸了摸。
老夫人正扭头垂眸目光幽幽的掠来,莫美素动作一僵,不过立时便神色自如的谄媚起来,“母亲你看看,大少奶奶给大嫂准备的礼物果然不同凡响,这墨玉这东珠可都价值连城。”
她脸上羡莫妒忌之色太明显,就是想借着这故作淡然的姿态掩下去也不行。
老夫人挑眉看她一眼,也不知怎的,瞟见凑到眼前的玉如意,竟然也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
莫美素只觉得手里盒子重量一轻,那柄嵌了颗东珠的玉如意就已经到了老夫人手里。
就这样轻漫无比的态度拿着玉如意在手里转了一会,然后对着旁边悄悄流露羡莫之色眨着眼睛巴望她手里玉如意的一双年少男女,慈爱的口吻,道,“既然是你们表嫂送给你们舅母的礼物,你们也在这帮着过过眼。”
珠儿看着自己小姐精心准备的那柄玉如意,眨眼功夫已经被这些人都轮换把玩了一遍,一时急得都快要哭起来了。
偏偏对方是老夫人,是这个家里辈份最高的,她一个小丫环就算拼着得罪的态度,只怕也不能轻易将这东西要回来。
可眼睁睁看着这些人不甚尊敬的模样,珠儿心里就来气,眼珠骨碌碌转着,绞尽脑汁要想办法。
待那对兄妹皆恋恋不舍的拿着玉如意转了一圈,老夫人似乎才想起旁边的莫云雪与秦香兰还没看过。
手一抬,无比大方的道,“既然都看了,大家一起帮着过过眼。”
“老夫人,”珠儿瞟见玉如意转到了秦香兰手里,还未想出办法,脸色登时又黑了一层,立时着急道,“少奶奶还等着奴婢拿礼物过去,大小姐也在等着。”
老夫人瞧见她几乎急哭的模样,垂下嘴角哼了哼,一个眼神撂下,示意秦香兰将玉如意丢回去,然后领着一行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珠儿看着被她们糟贱得沾了泥土的锦盒,一时气得牙根都快咬断,然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却一时又无可奈何。
这会时间紧急,她心里再恼火,也不得不赶紧将锦盒上沾的泥巴用袖子擦去,又仔细看了看玉如意,确定没什么问题之后才重新装盒放好。
待她匆匆忙忙捧着锦盒绕过内院隔开的玉石屏风,再急急脚去到主院的时候,屋子里自是已经宾客满堂了。
今天的寿星是赵紫悦,所以这会屋子里是莫方行义父与赵紫悦一齐并列坐在上首。
令珠儿吃惊的是,这济济满堂的宾客里面,竟然有两道分外夺目的身影。有些羡莫的跨进去,她不由自主的扯了扯嘴角,不过眼角瞟见屋内嫣然含笑的紫衣少女时,又觉得离王殿下与右相大人今日会到场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珠儿一现身,纪媛立时便抬头看了出去,一眼便看见珠儿神色仓促,除了步履匆忙之外,这会珠儿额头上的汗珠还清晰可见。
目光落在珠儿手里所捧的锦盒上,纪媛眉头便几不可见的皱了皱。珠儿在纪媛身边待的时间最长,即使是对她一个轻微的眼神都能立时感知察觉。
纪媛一皱眉,珠儿脸色立时便僵了僵,眼角下意识瞟了眼锦盒,面上便飞快多了抹惭愧与无奈。
刚才在花园时,锦盒被撞到地上沾了泥土,她急忙之下用袖子擦了擦,可泥土的印子还是模糊可见。
瞧见这印子,珠儿脑里轰的一声,忍不住憋屈的心里哀嚎起来:完了,待会少奶奶献礼,夫人会不会因为这盒子以为少奶奶起了轻漫之心
若是夫人因为这个对少奶奶不满,那岂不是她天大罪过
想到这里,珠儿恨不得狠狠拍自己一巴掌才好,她赶什么赶呢,若是刚才她走路的时候看仔细一些,也就不会发生刚才撞人的事了。
但是这会她再懊悔也于事无补,这只锦盒是特制的,就算她临时想换也找不到合适的。
满心无奈担忧下,珠儿几乎是耷拉着脑袋快步将锦捧到纪媛手里的。
赵紫悦眼见宾客几乎都已经陆续到齐,便开始祝寿仪式。莫府目前人口简单,这仪式从开始到完成其实是极快的。
仪式之后,莫少轩作为长子,自然是最先站出来,先朝上首的寿星行了叩拜大礼,然后才说祝寿词。
“祝母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祝母亲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端坐上首的赵紫悦含笑看着他,一脸的欢喜满足欣慰。
想起以前缠绵病榻的自己,那几年她几乎连床也下不了,却不曾想,她这颓败的身体还有渐渐好转的一天。如今竟然能够亲眼看着自己儿女长成,亲眼看着长子成亲娶妻,一家人和和睦睦。
这种幸福美满的日子,以前于她来说,简直连想也不敢想。可如今,她不用想,因为她已经实现了人生最圆满美好的愿望。而现在,她还置身在这美满的幸福中。
莫少轩看了眼上首眉目欣慰而欢喜的女子,严谨的脸庞也露了丝笑意。他站起,自小厮手里接过礼物,上前双手奉上,道,“祝母亲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莫安娴这会就坐在纪媛旁边,看着厅中俊逸玉立的身影一板一眼的吐着一句又一句的祝寿词,忍不住暗暗含笑冲纪媛挤了挤眼。
瞧哥哥今天,似乎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出来的祝寿词都说光了才罢休呢。
纪媛被她促狭的眼神一调侃,冷清脸庞也不禁微微一热。不过,她大概与莫安娴做一家人久了,居然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竟然也朝莫安娴挤了挤眼。
那个隐晦调皮的眼神,别人看不清,可莫安娴却忍不住怔了怔。
呵呵,看来近墨者黑这句话说得还真有几分道理。
姑嫂俩在底下眉来眼去,赵紫悦看过莫少轩奉上的礼物后,便让燕归将礼物摆了出来。
按照习俗,亲友们所献赠的寿礼皆会按照先后陈列一旁让人观赏的。
所以燕归接过之后,便将礼物摆到了那特制用来摆放寿礼的架子。
莫少轩作为长子,送的寿礼倒不必往贵重里考虑。
不过这心意却不轻,那一整颗玉石雕成的寿桃不论形态色泽皆栩栩如生,一摆放出去,便引来众人一声艳羡惊叹。最重要的,这一整棵寿桃树,都是莫少轩亲手雕刻的。
“好,好孩子,真是有心了。”赵紫悦自是欢喜得眉开眼笑,接过寿礼之后,便从文烛手里接过红包,郑重其事的将红包放到莫少轩手里。
这才算完成了献礼,莫少轩朝赵氏行了一礼,然后才退至一旁重回座位。
接下来,是轮到莫安娴这个女儿上前献礼。
少女走到正中盈盈屈膝下拜,风光霁月一般的精致容貌与浑然天成的尊华气度,让在场的人看着都不禁心中一阵默默称赞。
恭恭敬敬叩拜三个响头之后,她才晏晏含笑站起来,红唇微张,软糯动听娇软却又不失魄力的声音便如珠玉落盘一般连串吐了出来,“祝母亲笑口常开,身体安康。”
之后才从青若手里接过礼盒双手奉到赵氏手里。
没有例外,赵氏将寿礼拿到手里仔仔细细的看了一会,又十分爱惜的抚了一会,才将寿礼交给燕归。
然后,再从文烛手里接过红包,郑重其事的将红包交到莫安娴手里。
“好孩子。”赵紫悦将红包轻轻放入少女掌心,声音却隐含了一丝哽咽。
便是眼圈,也在看着少女精致面容的时候红了红。
赵紫悦对这个女儿,除了浓浓母爱外,比起对莫少轩这个儿子,则更多了几分愧疚。
为了撑起这个家,这个女儿付出良多,到如今,连婚事都没有着落。
她觉得裘天恕当初退婚的事,或多或少都跟她这个做母亲的不中用有关。
这个女儿越能干,赵紫悦心里对她的愧疚与怜惜便越重。
想到婚事,不期然便想到了外头流传的谣言,说她的安娴身体虚寒底子不好。
这个,是最令赵紫悦心疼难过的事。
以前她自己身体不争气,这个女儿差点都让那个故去的万太太给糟贱了。
当然,眼下赵紫悦却是知道那些流言当不得真。至于原因,自也听自己女儿解释过。
想起种种往事,赵紫悦看着眼前眉目明艳动人的少女,眼神却有那么一霎的恍惚。眼角更不由自主的往屋中风华潋滟的锦衣男子掠了掠,也许她该找个机会向离王殿下探一探口风。
她的女儿,是她心头宝,可容不得别人这样不清不陈的蹉跎。
赵紫悦这异样心思别人看不清,可近在咫尺的莫安娴却看得分明,心里一声无奈长叹之后,只得轻轻拍了拍赵氏的手,轻声道,“姨娘,今天是大好日子呢。”
所以,以前什么不愉快的,就不要再回想了。
至于以后,日子一定会更好的。而现在,她确实还没有嫁人的打算。所以婚事什么的,一点也不着急。
伤感惆怅之类的情绪,也实在不宜在这时候人前流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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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紫悦被她一拍,霎时便回神了,当然也不着痕迹收回打量陈芝树的目光,只含笑冲少女点了点头。
莫安娴退下去之后,接着便是纪媛这个儿媳上前献礼了。
与莫少轩兄妹所送的寿礼不同,纪媛这个新媳妇可不能只讲心意不讲贵重。
莫少轩送的是一棵玉石所雕的寿桃树,莫安娴送的,则是一幅用十八种丝线所绣的百寿图。
众人便十分期待纪媛所送的寿礼了,眼见纪媛谦恭下拜之后,一个个都眼睁睁的饶有兴致的看着珠儿手里的锦盒。
“祝母亲吉祥如意,富贵安康。”
说罢,从珠儿手里接过锦盒,恭恭敬敬的将寿礼奉了上去。
她的模样看起来镇定自若,可心里究竟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生怕自己送的寿礼不合赵氏这个婆婆心意,白费一番心思。
当然,纪媛这般担心并不是觉得赵紫悦这个婆婆会因为寿礼不合意就刁难她。
她会担心,纯粹是出于本能而已。
毕竟花了心思准备的礼物,自然是希望能得对方欢喜的。
赵紫悦接过锦盒,便亲自从将礼物从里面拿了出来。一柄没有一丝瑕玼的墨玉所做成的玉如意,上面嵌着一颗两指大的东珠。
这会在光线映照下,这柄玉如意与东珠皆散发着柔和润泽的光芒。
此外,因为纪媛事先用特殊方法浸泡处理过墨玉,所以这会赵紫悦拿在手中,便觉得有股沁人清香淡淡散发出来。
这清香一入鼻端,便让人觉得心宁气顺。
赵紫悦心中满意,对这柄玉如意当真欢喜之极。
对纪媛这个儿媳妇,她真没什么好挑剔的。一闻着这股清香,她便知纪媛为了准备这礼物煞费苦心了。
“阿媛这礼物好,我很喜欢。”
忐忑了好一会的纪媛听闻她肯定的言语,再对上她充满慈爱的目光,终于放下紧张,微微含笑的接过赵氏递来的红包,然后行了一礼才退下去。
接下来,便是其他宾客献礼祝寿了。
就在继陈芝树与夏星沉之后,本该是君莫问上前献礼的,却不料这时,忽然有人快她一步走上前来。
并且十分干脆利落的微微福身,便高声道,“祝大嫂福星高照,子孙满堂。”
坐在上首一直高高兴兴接受众人祝寿献礼的赵紫悦,还未看清来人容貌,听闻这“大嫂”的称呼,先是极为诧异的一怔,连忙定睛打量过去,从眼前这张沧桑妇人脸上依稀可辩出当年那个小姑的模样。
这一打量,笑容未变,可眼神却冷了冷。
莫安娴倒是知道老夫人今天大清早出府亲自去城门迎接这位姑事,此刻真见到人,倒没有如赵氏一般觉得突兀惊诧。
不过,自赵氏脸上瞬间僵硬的笑容,她几乎立刻就判断得出,目前这个与老夫人穿同一条裤子的姑母,只怕曾做过些让她姨娘不快的事。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赵紫悦自不会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姑奶奶难堪,只是有些不太自然的收下莫美素送上的寿礼,又礼貌的点了点头,便算是暂时揭过这小姑不请自来这一茬。
可接下来,再看到莫云雪秦香兰,还有姜玉连与姜玉昆这些小辈也煞有其事一一上前献礼的时候,赵紫悦的笑容便渐渐淡了下去。
若不是顾忌着今天满堂宾客在场,她几乎都懒得隐忍这些人。
尤其,当她看见这些人之后,老夫人姗姗来迟一副高傲姿态进来时,赵紫悦这脸色便隐隐生出一丝不明显的难看来。
这时,为了勉强压下心头不悦,她顺手端起了旁边的茶杯呷了口茶。
但是,她含在嘴里的茶还未咽下去,却忽地面露痛苦,极为震惊的张开嘴巴“噗”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来。
之后,只来得及含恨遗憾的看了眼莫安娴,整个人便毫无预警的“呯”一声软跌下去。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当真惊得满堂宾客登时“啊”一声轰的压抑喊了起来。
莫方行义父就在旁边,见状,立时白了脸一个箭步扑到她跟前将人捞起来。
莫少轩与莫安娴自是同时往上首奔了过去,纪媛被他们挡着,倒是慢了一步。
不过,在莫方行义父将人捞起来抱稳之后,立时便哑声急急道,“阿媛,你快来看看她怎么了。”
莫少轩看着赵紫悦瞬间已白如金纸的脸,一时惊惧得肩膀都微微颤抖;莫安娴心里也是骇然欲绝,也许因为她毕竟是经历过生死之人,这会反倒表现得比莫少轩这个哥哥更为镇定一些。
兄妹二人默默让开些距离让纪媛前来看诊,全场宾客一时都惶惶不安的静默下来。只等着,等着这一出意外到底是何因果。
纪媛脸色也微微泛白,神色是少见的凝重。不过,她并没有因为这是自己婆婆就惊慌失措,作为一个专业大夫,无论病人是谁,她都能保持沉着冷静。
这时,她快步上前来,第一时间先伸出两手去探了探赵紫悦鼻下,然后才搭上赵紫悦腕脉。
但是,一会之后,还未出声,她冷清双目便有水光隐隐闪动。
莫安娴瞧见她这模样,心里立时轰的一声,就如突然天崩地裂一般的难受。
“大嫂,姨娘她怎么样了”
纪媛冷清面容霎时一白,悲伤便如滔滔不绝的江水一般自双目汨汨涌出。她嘴唇上下颤动不止,看着神色惊骇而沉静的少女,竟已瞬息间未语泪先流。
旁边莫少轩看见她露出这副悲痛难以名状的模样,登时心口一痛,眼眶一热,随即发出撕心裂肺一声低吼,“不”
莫方行义父看一眼纪媛,伟岸的身躯竟然摇摇欲坠,温和儒雅的脸庞也转瞬一片惨白之色。
纪媛闭了闭眼睛,低下头,一滴在眼眶打转的晶莹泪珠终于无声滚落。
“对不起,母亲她、她已经辞世了。”
纪媛声音沉痛而无力,却不得不咬着牙关将该说的说下去,“她是突然中了剧毒,毒入脏腑,五内俱毁我、我无能为力。”
药医不死人,内腑尽毁,即使神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这个结果,莫安娴在奔过来眼角无意掠见地上斑斑暗红的血迹时,已经心有所悟,可真正听闻这个恶噩,她还是悲痛难抑的晃了晃。
奇怪的是,莫方行义父莫少轩包括纪媛,这几人在确知赵氏突然毒发身亡这事时,人人都悲痛欲绝泪光盈盈。唯独莫安娴,一直尽心尽力想要保存赵氏的莫安娴,这会却出乎意料的冷静。
除了敛了晏晏笑意,俏脸隐隐透着一层寒霜似的苍白外,她明亮澄澈的眸子里,居然没有一滴眼泪。
这个突如其来的恶噩,让所有人都觉得震惊心悸,所以现场除了莫方行义父几位直系亲属压抑的低咽声外,几乎没有任何人在这时发出一点声音。
现场气氛一片寂静压抑,莫安娴寒着脸,却睁大明澈眼眸缓缓掠过众人。她眼神冷淡而轻忽,目光过处,并没有人格外觉得有什么压力;然而,被她目光扫过的人,却难以自禁的觉得心头一寒。
无声无形,那淡静轻忽的目光便已透着令人震慑的力度。便只是这淡然轻飘一扫,在场宾客便自发噤声不敢稍生妄动之念。
良久,莫安娴才压下心头悲痛,嘶哑着声音缓缓问道,“大嫂,姨娘她是如何中毒又是中了何种剧毒是否与在场的人有关”
尽管她语速十分缓慢,可每一个问题抛出来,都惊得众宾客心头难以自抑的颤上一颤。
当然,莫安娴虽然条理清晰的问了三个问题,却并不肯定纪媛一定能给出答案。
因为她深知纪媛擅长的并不是用毒制毒解毒,虽说医毒同源,可个人喜好不一,成就专长自然也不能一概而论。
不肯定,她也问了。
她相信纪媛就算不能全部回答,最起码有一个答案绝对能肯定。她要从这唯一肯定的答案里,将凶手的范围缩小。
既然姨娘是在这里突然毒发身亡,她可以暂且将悲伤压下,但一定要将凶手找出来告慰姨娘亡灵。
纪媛深深叹了口气,闭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努力将悲痛的情绪压抑下去,拿出她专业大夫该有的素质来。
再睁开眼睛时,她眼中泪光果然已经逼退回去。
“请容我仔细验看一下。”
莫方行义父木然而僵硬的姿势扶着已然停止呼吸的赵紫悦,仿佛已经陷入悲痛中难以自拔的境地,对纪媛这话竟似仿若未闻一般。
依旧半抱着赵紫悦身体,就这样保持不动。
严谨内敛的莫少轩,虽然没有悲恸痛哭,却也忍不住默默泪洒衣襟。不过悲痛之余,他显然比自己父亲更能自控一些。听闻纪媛所言,他下意识扭头望了望自己那个坚强冷静得让人心疼的妹妹。
见莫安娴只冷着脸,一瞬不瞬的睁大眼睛盯住纪媛,便知她的意思也是同意让纪媛先从母亲遗体检查。
吸了吸鼻子,他频频的眨着眼睛想将要滚落的泪珠再逼回去,然后伸手拉了拉姿势僵硬的莫方行义父,沙哑着声音道,“父亲,你先让阿媛看看母亲。”
莫方行义父茫然没有焦距的转了转眼珠,空洞悲切的眼神让人见着便不禁心头泛酸。
被莫少轩拉了拉,只是木然机械的略略松了些力气。
纪媛见状,也不再强求,垂眸将所有个人情绪都压了下去,然后开始专注的查看起赵紫悦死因来。
众人看着她熟练的手法,一时都紧张得屏息以待。
一会之后,纪媛停下动作,缓缓抬头看着莫安娴,虽然她极力克制,可冷清的声音不是难抑颤抖,“安娴,母亲她是因为较长时间同时吸入几种香气才中的毒,那几种香气对于健康的正常人来说,就算混合吸入也一定会安然无恙,可是母亲她她还在喝药。”
竟然是被人利用了香气做引子。
莫安娴心头钝痛,这持续的压抑的不明显钝痛却已经不知不觉将她身心无形屠戮得鲜血淋漓。
是她,都是她的错,若是她坚决不同意姨娘借着寿辰热闹一番的提议,今天就不会被人所乘。
是她一时心软铸成大错,是她害了姨娘
莫安娴心里自责得厉害,可面上除了神色更冷几分外,并没有其他更明显的情绪外露。
她看着纪媛,又缓缓的清晰问道,“大嫂知不知道是哪几种香气”
原谅她再佯装坚强,也没法真正能将自己伪装得跟没事人一样直接将那残忍的字眼宣之于口。
暗下咬了咬牙,莫安娴定睛看着纪媛,一双眸子竟似是被暴雨荡涤洗刷过一般,比原来更加澄净明亮了。
可正因为这反常锃亮晶透的样子,反而令人担忧心惊。
纪媛被她直勾勾盯着,自然是第一时间感觉出她的不对劲。可即使这样,纪媛也不能在这时出声劝慰她一言半语。
这个小姑对赵氏的感情有多深,大概没有人比她这个旁观者更清陈。
暗下沉沉叹息一声,纪媛不敢再这样直接迎着她坚持眼神,只得略略偏了视线,想了一会,才道,“百合香,冷炽香,天苏香,九里香,赤术香。”
莫安娴见她说得肯定,自然不肯放过更进一步追探下去,“那大嫂知不知道现场中,到底有哪几位身上带有这几种香气”
纪媛看她一眼,倒没有迟疑,可眼神却有点让人看不透的复杂,“自然能。”
莫安娴不是没看见纪媛复杂眼神,但眼下她压抑着巨大悲痛不让自己倒下,就是想将害死自己姨娘的凶手立即揪出来。所以,她只能选择视而不见,而继续道,“那麻烦大嫂赶快将这些人都辩出来吧。”
这屋子虽然极为宽敞,不过这拜寿才刚刚开始,所以在屋子里的宾客并不太多。
莫安娴与纪媛的对话并没有避讳谁的意思,就这么堂堂正正的当面说了。这些宾客虽然都惶惶不安,却也不好拒绝什么。
要知道刚才纪媛所指出的五种香味,其实并不算特别稀罕,也就是说,在场这些宾客很多人都可能随身携带有。
虽然谁都不想自己成为待会纪媛指出的凶嫌,却一时也没有人急着撇清关系先开口。
夏星沉淡淡扫了眼隐忍不满的宾客,忽地高声道,“事关莫夫人,还请各位配合。”
虽然他语态温和,清隽面容也不带半丝逼迫,可此刻因为赵紫悦突然身亡,他平日总挂在唇角那慵懒风流的微微笑意自然隐没了。便是这不凌厉的眼神,甚至温和的语气,众人都能感觉到不容质疑的气势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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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他目光触过,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更有胆小一些的直接畏惧的低下头去,自然没有人敢在这时跳出来吱声反对。
夏星沉这才略觉满意的收回视线,却又不轻不重的继续道,“稍后九门提督姚大人就会亲自前来处理此事,还请各位现在先配合莫少奶奶,将其心可诛的凶嫌尽快揪出来,大家也好回去合家团聚。”
说完,他眼角才不着痕迹的瞟了眼陈芝树。
莫安娴恰好也转过头来,明亮透澈的眸子便在这两人身上凝了凝。
想必就在刚才,陈芝树已经让人去找九门提督姚济青了。
夏星沉这话一出,众宾客心头又是一惊。
依着这话的意思,若是毒害莫夫人的凶嫌找不出来,他们还要被强留在莫府了
一众宾客越发惴惴不安,不过这会谁也没有心思安抚他们。一个眼神之后,纪媛便开始游走在众宾客当中。
一会之后,就见纪媛冷淡的将其中一些人指了出来。
夏星沉瞟了眼门口,还没见姚济青的身影,掠了掠那些面色隐忍的宾客,便道,“身上携带了那些香味的宾客请站到左边,其他人,就站到右边吧。”
虽然说身上带有那几种香气的人嫌疑较大,却也不代表没有那几种香气的人便是清白的。
当然,畏于夏星沉位高权重的身份,只会就算有人心里不服,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可夏星沉什么人,一眼过去,便将这些喜怒摆在脸上的心思看透了。
眼神微微一冷,却是温和的看着纪媛,淡淡道,“还请纪大人跟大家详细解释一下,莫夫人这突然中剧毒到毒发的可能。”
这些人当真以为,自己身上没有那几种香气就是干净的
纪媛便冷着脸站了出来,沉声道,“从母亲吸入那些香气到毒发,这时间不会短于两刻钟。”
她顿了顿,掩下眸中痛色,又道,“再有便是,我本人并不擅长毒物,眼下的只能根据表面情况作出初步判断,具体确切结果还要等姚大人带人过来检验过才能作准。”
这也就是说,在场的宾客人人都有嫌疑了。
问心无愧的人心里自有些不舒坦,可一眼掠见上首莫方行义父抱着那已然毒发身亡的女子,这些人便又暗自隐忍了。
既然夏星沉与纪媛已经将这些人安抚好,莫安娴也就没有出声,只转着冰凉眸子,不时掠过屋子里的人。
不过,被她清澈眼波扫过的人,却都难抑的觉得心底阵阵发寒。
莫安娴的目光,很明显对站在左边的人更感兴趣。尤其是,这些人里面那几个几乎故意挺直腰杆,却又似有意无意站在一起的几个人。
老夫人、莫美素、莫云雪、秦香兰,这四个人身上居然都不约而同携带有那几种香气,这就值得深究了。
想到这里,莫安娴落了瞥询问的眼神给纪媛,意思是其实之前说几种香气混在一起造成姨娘中毒这说法是成立的,为了谨慎起见,也是为了顺利将这些人留在这里,才补充说出后面一段话来。
纪媛早知自己这个小姑是通透的,即便是眼下这种情况,这个小姑也不会允许自己在未找到凶手前倒下。暗下叹息一声,纪媛半垂着眉眼,对莫安娴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九门提督姚济青被人找来莫府的时候,除了暗叹自己倒了血霉之外,就只好再叹一句“莫夫人也是倒了血霉。”
感叹归感叹,作为京城地方官,三品大员家眷就在家里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毒杀,这可是大事,他自然不敢耽搁的马不停蹄就来了。
当然,除了带足人手外,也不忘找来擅毒的大夫还有衙门里颇具经验的忤作。
待他匆匆赶到莫府,纪媛正好将那些带不带几种香气的人分了出来。
一入到主屋,一眼掠见陈芝树与夏星沉这两尊大佛都仪态端正的坐在里面,心头一紧,立时快步走进去行礼,“臣见过离王殿下。”
陈芝树冷眸斜去,袖手一抬,淡淡道,“不必多礼。”
姚济青又朝夏星沉拱了拱手,夏星沉手一压也道,“姚大人还是赶紧开始吧。”
姚济青打量一眼这屋里的情形,心头立时便凛了凛。
莫方行义父作为莫府的顶梁柱,此刻却仿佛沉浸在发妻突然身亡的沉重打击中无法自拔,竟一直是眼神空洞涣散的模样,维持着僵硬的姿态抱着赵紫悦不放。
他又下意识往莫安娴看了看,这一看,更暗中感叹这莫府乱套。
该强势撑起一府荣辱的,只顾自己悲痛;该柔弱悲伤的,却偏偏冷静得没事人一样主持大局。
也难怪,外头都盛传离王殿下独独钟情莫家大小姐了。
心头一番感慨之后,姚济青倒也不含糊,直接对他带来的大夫与忤作道,“你们两个,一起去查明莫夫人突然身故的原因。”
默了默,缓缓扫一眼脸色都不怎么好的满堂宾客,便道,“这件事水落石出之前,还请大家积极配合。”
要说这些人里面,老夫人最不肯乖乖合作的,可不知什么缘故,自从亲眼看着赵紫悦突然吐血而亡,眼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陡然变成木头人一样,她却再没有像往昔一样那么痛恨赵紫悦了。
所以这会,倒是奇异的配合,一直在这屋子里默不作声与莫美素挨在一起。
姚济青发了话之后,屋子便再度静默下来,大家都在等结果。
过了一会,那擅毒的大夫对着姚济青遥遥一拱手,道,“大人,莫夫人确实是因为突然中了剧毒才身亡。”
赵紫悦之前吐出那大口鲜血,这会还斑斑触目的清晰在地,而且那血迹很明显有别于正常血液颜色,是个有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得出来绝对跟毒药有关。
所以大夫这话,自是没有任何质疑的。
那大夫似是斟酌了一会,才又接着道,“莫夫人之所以会中毒,确实就如前面纪大夫说的一样,是因为长时间吸入几种香气,再结合她长时期服食的汤药才酿成剧毒。”
这时,终于有人忍不住看了姚济青一眼,提出疑问了,“既然如此,纪大夫之前一直就在莫夫人身边不远,又是莫夫人的儿媳妇,她为何不作提防”
“还有,既然是几种香气混在一起再结合莫夫人平日所喝的汤药才会酿成剧毒,是不是说,今天莫夫人突然身逢不幸其实就是件意外”
毕竟先前纪媛所指出那几种香气,是十分寻常的香料。
姚济青张目望向大夫,大夫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才一一解释,“纪大夫提防不了,今天宾客众多,且大多数人都有随身携带香料的习惯。”
他倒不是特意为纪媛开脱,不过是就事论事而已,“而且,大家前来献寿礼,在莫夫人跟前停留时间不会太久。怕是纪大夫也没办法预料到,会出现同时有几种香气一齐长时间逼近莫夫人身边这种情况。”
大夫又静寂了一会,才接着道,“至于莫夫人这种情况,我敢肯定,这绝对不是意外。”
众人一时哗然,一直沉默的陈芝树这时却突然抬头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被他淡漠却形如实质的眼神一扫,众人不自觉的齐齐打了个寒颤,于是立时便噤声了。
众人安静下来,大夫这才得以继续道,“大家不妨试想一下,若不是处心积虑,有纪大夫在莫夫人身边照应着,又怎么可能发生眼前这惨事。”
这话听起来自相矛盾,可往深一层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姚济青却有些等不及了,“那你可有把握将凶嫌揪出来”
不是他急切,而是有陈芝树与夏星沉这两尊大佛亲自在这坐镇,他不赶紧揪出凶手的话,何止压力山大,他简直坐立难安。
闻言,大夫嘴角几不可见的一扯,有些无奈的看了眼姚济青。他作为大夫,他的职责是治病救人。找凶嫌这种事,不是应该姚大人你来做吗
姚济青对上他眼神,显然也知道自己刚才这话说得离谱,不过说出的话又收不回来,正兀自觉得尴尬。那大夫见状,只好顺势给他递了台阶,“既然莫夫人出事后,大家都没有离开,想必凶嫌应该还在。”
说罢,他却欲言又止的又看了眼姚济青。
迎上他目光,姚济青眉头便皱了起来,“大夫有何疑问不妨直说。”
这个大夫与姚济青平日也是相熟的,想了一下,倒也不再拘谨迟疑,“大人不妨让其他人协助向他们问话。”
他目光所掠之处,却是分站在右边那些身上没有携带香气的宾客。
姚济青眼睛一转,便明白他话中暗示,随即后一挥,“来人,将他们带到另外的屋子问话。”
那边,忤作还在尽心尽力的从赵紫悦尸身找疑点;姚济青便与大夫一道,就着屋里另外那些携带有香气的宾客逐一筛查。
莫安娴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姚济青既然是当着她的面查问,她自不会干涉。不过纪媛却趁着这个时候悄悄走到她身旁,抬着看她的时候,很明显心事重重。
莫安娴神经一直紧绷,为了稳住情绪,她努力不去看上首对她最疼爱的父母眼下光景如何让人心酸悲痛。
瞥见纪媛这神情,再想起之前纪媛那一脸复杂模样,便轻声道,“大嫂,怎么了”
纪媛看她一眼,却下意识用力握了握双手,才又抬头踌躇的看着她,沉吟半晌,忐忑又紧张的艰难开口,“安娴,如果我也有嫌疑,你会相信我吗”
莫安娴整个人便陡然一僵,微微眯起眼眸冷冷盯着纪媛片刻,纪媛扯出一抹僵硬又无奈的苦笑,却完全不避不让的直直迎着她那看似平淡却实际冷酷的目光。
盯了一会之后,莫安娴森凉气势渐渐散去,难以察觉的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大嫂你都是我大嫂。”
言下之意,她是愿意相信纪媛的。
得到她肯定,那可比什么都重要。纪媛松了口气,可眼眸里原本压抑逼退的悲伤便也压不住了。
她低下头,借着长睫掩住眼中点点水光。
却又低低道,“安娴,我身上就携带有赤术的香料,这香料可以令人心宁神怡。”
说完这句,她便止住了。
有些话点到即止便可,莫安娴闻言,心里又是一阵麻木的钝痛感袭来,纪媛会在身上携带赤术的香料,一定是为了姨娘。
可是姨娘终究被人利用了这空子。
甚至,连纪媛也被卷入了嫌疑当中。
想到这里,莫安娴眼神更冷了。
纪媛默了默,压住悲伤,又低低道,“另外,按照今日的情况,其实谁也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母亲身边久留的。”
莫安娴眉头便紧了紧,又听得纪媛艰涩道,“可我刚才给母亲查验的时候,却发现一件很意外的事。”
纪媛这时候在她身边郑重其事提出这事,自是非同寻常的事了。
莫安娴心头立时揪了揪,定睛看着纪媛,却只抿着唇静待她说下去。
“就是我之前送给母亲那柄玉如意,”纪媛虽然不心虚,说到这里却还是忍不住痛苦的闭了闭眼睛,“我刚才悄悄靠近过去特意嗅了嗅,才发觉玉如意上面不知何时沾染了几种香气。”
想了一下,她又道,“之前献礼的时候,我倒是注意到锦盒上面有泥巴印子,却不知。”暗下叹息一声,纪媛冷清面容愧疚之色越发浓重。
若是她当时细心一些,母亲是不是就不会遭此不幸了
珠儿之前匆忙赶来,莫安娴倒也打量了一眼,那时却并没有多想。可现在听纪媛这么提起,便深觉事情不简单。
纪媛吩咐珠儿回去拿礼物,时间上一定准备够充裕的,可珠儿却明显赶得仓促。
想了一下,莫安娴便道,“劳烦大嫂暂时在这照应一二,我出去一会。”
纪媛只能点头颔首,知道她这出去自是要找珠儿问清陈。
当然,纪媛也不会疑心莫安娴什么,论起阴谋算计抽丝剥茧,她很清陈自己远不如莫安娴擅长。
目送着莫安娴悄然出了屋子,纪媛心里却越发沉重忐忑。本来她身怀赤术的香料,就已经陷入了嫌疑当中,如今她的婢女也。
默默叹了口气,只好在心里暗暗盼着这个坚强聪慧的小姑真能找出蛛丝马迹,将真正的凶手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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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少轩看了她一眼,目光悲痛中隐含疑惑,自是不明白自己妹妹突然出去干什么。
不过为了照顾莫方行义父,他倒也没有往纪媛这边走去。
目前的情况,并已经有官府介入调查,他们能做的最好就是尽力配合调查。
只是母亲可怜母亲这生辰也成了死忌,这打击对父亲来说,才是最沉重的。
默默叹了口气,莫少轩只能安静的等着。
一会之后,就见莫安娴去而复返了。
原本她神色只是冷淡了些,可出去一趟再进来,浑身上下都似覆了层冰一样,而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此刻更似突然便蕴了无穷狠酷戾气一样。
莫少轩一瞧见她这模样,心头立时便是一震,再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见她居然极力克制着愤怒故作不经意的样子往老夫人那边掠了掠。
便是这一掠之后,他瞧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狠戾煞气。
他居然被那样凌厉凶狠的煞气吓得惊了惊,眼神一缩,心头登时却浮出极为不安的感觉来。
莫安娴一进来便又不动声色站回到纪媛旁边,收回视线,哑着声音道,“已经问清陈了,珠儿之前被人耽搁了时间,又在花园里与她们撞在了一块。”
纪媛有些茫然的看着她,一时不明白她这话里所指是什么意思。
可她抬头无意触及莫安娴冰冷狠戾的目光,难以自禁的被莫安娴气势所慑,当下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却在之后,脑中灵光一闪。
压着声音脱口道,“还有一件事。”
莫安娴看着她凝重的模样,心跳便骤然乱了一拍。:efefd
事关重大,饶是一向冷清沉稳的纪媛也不禁暗下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镇定下来。
“就是我送给母亲那柄玉如意,之前是用特殊方法处理过的,玉如意上面会一直散发赤术的香气,而这种香气虽然清淡,却也有个十分奇特之处,便是其他不管是浓烈还是清淡的香味混在上面,都会被掩盖过去。”
这也是她将寿礼献上去的时候,明明亲自将锦盒奉上去,却也没有及时察觉出放在里面的玉如意不对劲的缘故。
莫安娴睁着眼睛,不明就里的看着她。
纪媛扯了扯嘴角,看她一眼,双肩却难禁的微微颤了颤。
“母亲的情况特殊,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想及其中利害,纪媛单薄的身子又不由自主的颤了颤,她深吸口气,才能勉强镇定着继续说道,“若是天苏香与赤术香这两种香味都在同一时刻极为浓郁的话,另外那三种香气只须稍稍吸入几口,便能引发剧毒。”
莫安娴目光澄亮的看着她,然这澄亮掩映的底下,却是沉沉戾气在不停的叠加流转。
纪媛无意识的咬了咬干涸唇瓣,又接着飞快道,“我身上就携带有赤术的香料,玉如意也是用赤术的香料处理过的;另外、另外。”
纪媛震了震,眼角下意识往人群中某人身上瞟了瞟,再出声,浑身力气都似被突然抽尽一般的惶惶无力,“老夫人身上就携带着十分浓烈的天苏香。”
莫安娴心头立时大震,有些难以置信的打量了纪媛一眼。
她记得老夫人进屋之后,就一直坐在右下首,那的位置最靠近姨娘。而燕归接过玉如意之后,便将它摆放在了不远的架子上。
想到赵紫悦的惨状,莫安娴就觉得浑身发冷。甚至此刻,她都没有一丝勇气再往上首看一眼。
纪媛扯了扯嘴角,明知她会因此起疑,却不得不继续往下说,“按照母亲毒发的时间往前推算,眼下屋子里最有嫌疑的,便是我与老夫人,另外再加上老夫人身边那几位了。”
压下心中震荡,莫安娴意味不明的往老夫人身边那几人掠了掠。
到了此时此刻,她心里其实对纪媛的话已经相信了七八成。
虽然以前的纪媛并不擅长毒物,可是自从那一回她将纪媛与自己哥哥从张府救回来之后。纪媛为了更妥帖的照顾自己姨娘,便开始下了番狠功夫去研习毒物。
所以,纪媛先前那番话,果然是为了谨慎起见,才将话说得那么缺乏自信。
莫安娴默默闭了闭眼睛,压下骤然失去母亲的悲伤,心底便慢慢浮上无边愤怒来。
她最爱的姨娘就这么突然的去了,可眼下的情况却是,她另外的亲人成了最大嫌疑
若是换成其他人,只怕这会都已经承受不住打击而要崩溃了。
不过,纪媛也是清陈这个少女的抗压能力,才敢将心中疑虑一一陈说给她听。
若换了其他人,纪媛就算坦诚,也会想个稳妥的法子。而不会像现在这样,直接将自身的嫌疑无遮无掩的坦露她跟前。
好不容易才将心头震荡与愤怒再平抑下去,莫安娴心情反而比之前更加凝重了。
到底是谁
害了她的至亲不算,还将另外的亲人拖下水,是本着将他们莫府满门一网打尽的主意
难道她重活一回,到头来还是什么也护不住吗
眼神一霎有茫然掠过,却在这时,感受到一道平淡而坚定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她无意识的瞟了瞟,视线所及,正是将自己孤立在人群之外的冰山玉树人物。
如果你撑不下去,那就别强撑,一切有我
突然迎上这样冷清而坚定的眼神,莫安娴心头陡然震了震,垂下眼眸默了默,再抬头,又是那个满身心都坚强冷静的莫安娴了。
她先往姚济青那边望了望,这时问话筛查的宾客已经过半,如果姚济青带来那个大夫有真本事,相信不用多久就会得出跟纪媛一样的结论。
到时,莫府才是真正陷入被动。
不,她绝对不能让对方的诡计得逞。
而要找到突破口,那只能从自己姨娘身上找。
袖下拳头攥得紧又紧,修得十分平整圆钝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深深嵌入皮肉。
可莫安娴并没有感觉到一丝痛陈,她强迫着自己保持冷静清醒,默默思索了一会。才抬头往夏星沉望了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递去。夏星沉似是转着眼睛思考了一下,才朝她轻轻点头。
没过多久,姚济青的面色果然也变得十分微妙,尤其他仿佛若无其事扫过老夫人与纪媛时的目光,眼中飞掠而过的还有狐疑与凝重。
莫安娴捕捉到他这异样微妙的眼神,心头立时便咯噔一声。
她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那个大夫确实不是什么医术普通的庸医之流。
不过,姚济青虽然开始怀疑老夫人与纪媛,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当众提出来,甚至神色也没有显露出任何异样。
除了刚才仿佛不经意的打量一眼之外,又继续埋头有条不紊的审问筛查。
很快,留在这屋子里所有身上携带香气的宾客都已经被他问过了。
莫安娴正想着找个借口拖他一拖,就见姚济青突然抬头打量她一眼,随后道,“大家都看到了,莫夫人遭逢意外是因为突然中了剧毒,为了慎重起见,接下来还需大家配合做好另外一件事。”
一番盘问之后,他也没有说出直接结果,大家的心就还紧紧悬着。此刻,又听闻他还要继续,登时有人忍不住抗议了,“姚大人,请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莫夫人确实是因为突然中了剧毒才身亡,刚才大人问也问过查也查过了,我跟莫夫人无仇无怨的,根本就没有动机害她,我现在是不是可以走了”
这话一落,很多人便露出同样浮躁难以忍受的眼神盯着他。
姚济青面无表情扫了这些人一眼,却是态度强硬的冷声道,“恐怕各位暂时还不能离开。”
有人皱着眉头十分不满的质问道,“为什么”
姚济青早就将理由想好了,不管谁质问,他都不会沉不住气。
眼光一掠,凌厉震慑之色立现,大家不由自主的震了震,他才道,“大家也看见了,莫夫人突然遭逢意外身中剧毒故去,这中毒的途径可不止一道。”
他顿了顿,冷锐犀利的目光缓缓扫了众人一眼,故意慢下语速道,“所以,接下来还请各位配合一二,必得确定各位身上没有暗藏什么害人的毒药。”
至于到时是不是就能放这些人离开,他却巧妙的隐下不提。
这些携带有香气的宾客里面,除了男宾外,可有不少是女宾,其中还不乏一些未出阁的姑娘们。
一听要搜身,登时便有姑娘羞愤变脸,不满的瞪着他就要开始大闹。
“搜身这怎么行我又没有毒药,我好好的前来贺寿,被当成嫌疑犯一样审来审去就算了,现在还要搜身,这不是要毁了我一辈子。”
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正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莫安娴淡淡扫了一眼,抿着唇并没有插话的打算。
姚济青能坐稳九门提督这位子,自然也不是什么没有手段的人。
他略一沉吟,便道,“姑娘不必激动,今天这屋子里,固然大多数人都是诚心诚意前来祝贺的,可也有人浑水摸鱼。大家既然与莫夫人无仇无怨,又是诚心前来给她祝贺的,难道眼看她遭此横祸,却连一点绵帛之力都不愿意出吗”
“当然,为了公平与慎重起见,请各位姑娘与夫人推选出三个大家都信得过的人代为检查。”姚济青淡淡扫了大家一眼,目光蕴含锐利与压力划过,大家便呐呐的安静了下来,“大家可有意见”
有人撇了撇嘴,更多人低头沉默不语,不过因为他适时退让了主动权,倒没有人再质疑他。
“既然大家没有意见,那就请大家配合。”
一会之后,这搜身检查便分开男女进行了。只不过,待所有人都从头到脚被检查一遍之后,并没有从这些人身上搜出什么来。
这本就在姚济青预料中,他倒也不觉得特别失望。只不过,这些有嫌疑的宾客都搜过身之后,他还是不能立刻放这些人离开。
只找着借口拖住,然后想了想,却将莫少轩单独叫了出去。
“姚大人”莫少轩压抑着悲痛,将他带到书房,“是查出什么结果了吗”
莫少轩心神不属,大脑都空白一片,根本无法思考,将人引到书房里,却连最基本的礼仪都忘了。
反手关上门之后,直接站着便心急的追问了起来。
姚济青见他精神恍惚不在状态,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换个人来谈接下来的事。
莫少轩见他沉默只顾打量,又急切的道,“姚大人”
“大少爷,”姚济青皱了皱眉,瞄了眼椅子,倒也不坐了,“按照大夫与忤作共同检验得出的结果,这凶嫌现在基本可以锁定。”
“谁是谁”
姚济青看着神情急切又痛苦的莫少轩,皱了皱眉,略有几分犹豫,“大少爷,你最好先有个心理准备。”
莫少轩一愣,满脑子都弥漫悲伤的他,根本不明白姚济青在暗示什么,只机械的重复轻喃一句,“心理准备”
姚济青叹了口气,对他这种状态除了无奈还是无奈,“对于莫夫人突然身中剧毒这事,实在是个十分特殊的意外。”
莫少轩只定定看着他,神情虽然悲伤,好在目光还算明晰。
姚济青便又道,“因为莫夫人所中的剧毒,是由几种香气混合引起的。”
这事在姚济青过来之前,莫少轩已经听纪媛说过,此际再听一遍,他也没觉得有什么好惊讶。
只沉重的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所以”
“你知道”姚济青一怔,有些意外的看着他,“是纪大夫告诉你的”
在姚济青过来之前,在主屋的宾客都听过纪媛这结论,莫少轩不觉得这有什么好隐瞒,便直接点头,“嗯,是她说的。”
姚济青打量了他一会,又皱着眉头,面露难色。
莫少轩看见他踌躇难决的模样,忍不住心急的催促起来,“姚大人,到底是谁害了我母亲”
姚济青考虑了一会之后,反倒露出松口气的模样来。
“既然纪大夫之前也看莫夫人中毒的因由,我便跟大少爷你长话短说了。”
“姚大人请说。”
“根据大夫反复推断,造成莫夫人突然身中剧毒的嫌疑人,一共有几位,”姚济青目光沉沉的掠了他一眼,“那几位跟大少爷你皆关系匪浅。”
莫少轩有些茫然的看着他,“与我关系匪浅”
姚济青点头,“她们分别是莫老夫人,莫美素,莫少奶奶,莫云雪还有秦香兰。”
“什么”莫少轩脚下一个跄踉,若不是身后抵着门,这会他都该因为过度震惊而跌倒了。
“大人已经确定了吗”
这些人里面,其中有三个是他至亲,另外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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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难怪莫少轩会如此震惊,姚济青皱着眉头沉思了一会,看着已经震惊得七晕八素的莫少轩,又沉声道,“另外,眼下的嫌疑人虽有五位,但嫌疑最大的却是莫老夫人与莫少奶奶。”
莫少轩除了沉痛又愕然的瞪大眼珠,他这会都不知该什么言语表达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姚济青倒也没催促他表态,只拧着眉头静寂的站在他对面等着。
过了半天,莫少轩才从极度震惊中慢慢回魂,“姚大人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既然是嫌疑,那就是还有待查证吧
不待姚济青出声,他又焦躁的道,“姚大人,老夫人她应该不会害母亲,还有内子她、她完全没有害我母亲的动机。”
姚济青沉沉吐了口浊气,若非如此,他又何必单独找莫少轩来谈。
“那么依大少爷的意思,这案子该如何往下查”
莫少轩现在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思考,所以姚济青这暗示落在他耳里完全就是对牛弹琴。
但他心里相信一件事,就是这几个嫌疑人里面谁都可能害自己母亲,唯独纪媛不会。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激灵,迷失的理智终于缓缓回笼了。
“姚大人,”莫少轩面有难色,开口更是字字苦涩又沉重,“目前这案子就只是有初步怀疑而已,对吧”
姚济青冷眼看着他,不置可否的“嗯”一声,又等着他往下说。
“那么大人接下来应该有方法可以确定真正的凶嫌,对吧”
姚济青斜眼盯他半晌,却只道,“这个,得看大家配不配合,更重要的是,大少爷你追查凶手的决心如何。”
这话充满暗示,却又模棱两可。
莫少轩心里一激灵,脑子有点迷糊又清灵,沉默着想了好一会,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来。
可他眼底不是掩不住的犹豫与痛苦。
被人当众害死的是他母亲,而凶手却极可能是他另外的至亲。
这样残酷的怀疑,令人痛心又难以接受。
他可以以项上人头打包票,纪媛绝对不会害自己母亲,可是对于祖母他却存疑不定。
因为老夫人一直都对自己母亲不满,这动机绝对充分,而现在嫌疑也存在。
可是,那是他的亲祖母。就算他与老夫人不亲近,却也不能不顾虑自己父亲的感受。
如果这是真的,这叫父亲情何以堪
莫少轩犹豫了半晌,心里拉踞挣扎一轮又一轮。最后,只好一咬牙,闭着眼睛道,“我相信以大人的英明,一定会找出真正谋害我母亲的凶手,让莫府上下宽慰。”
闻言,姚济青便露出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他。
“大少爷吉言,真相会水落石出的。”只说真相,却半字不提及凶手。
莫少轩脑子乱哄哄的,对上他隐晦目光,默了默,才又哑声道,“姚大人办案的能力,我们自然是相信的。”
这话也说得玄妙,不过姚济青看着他,冷锐的目光却微微透出一丝达成目标的满意。
“既然如此,那其他的事就劳大少爷周旋了,本官一定会尽快找出谋害莫夫人的凶手。”
莫少轩心头沉了沉,这话的弦外之音他自是明白,纵然心里又痛又悲,却也只得忍下,无奈的点了点头,“大人放心。”
虽然两人在书房的谈话就像跟打哑谜一样,不过既然大家达成了共识,便也没有再在里面耽搁。
莫少轩重新回到主屋,再看到自己神情悲戚似全失神魂的父亲,心里不由得阵阵发苦。
却不得不暗中安慰自己,姚大人也说了,那只是初步怀疑而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查出真正实证指证。
父亲已经失去妻子,他如何忍心再让父亲连失去另外一位至亲。
眼角不经意划过屋中那孤冷尊华的潋滟身影,眼神又不由自主一黯。
之前在书房里答应姚济青的事,莫少轩此刻都难以确定到底是对是错,或许老天让他遇上这样残酷的事,便已经注定让他辜负那位的好意。
莫少轩走进来,甚至都不敢抬头看一眼屋子里那道单薄的紫色身影。
不过,在他与姚济青前后脚步入主屋之后,莫安娴也从满腹心事的沉思中惊醒过来。
几乎在抬眸的瞬间,不期然撞上了莫少轩那满含复杂的眼神。
她想了想,却忽然举步迎了过去,默默看了莫少轩一眼,便是这一眼,就足以将他眼底片刻犹豫挣扎沉痛无奈等种种复杂收入眼帘。
心念转了转,从他脸上的神情,几乎片刻就推测出刚才姚济青将他单独叫出去谈了什么。
不过,不管刚才他们谈了什么,此刻都不要紧。
“哥哥,”莫安娴的声音不复平日的软糯动听,反而多了股嘶哑的味道,只不过她看他的眼神,却仍旧晶亮闪透,“你请姚大人进内室一谈。”
莫少轩愕然看着她,神色既意外又夹杂着痛苦,“安娴有事”
少女点了点头,并无意此时与他细说,只道,“请哥哥与姚大人一起进来。”
难道就在刚才,他与姚大人出去谈话的时候,这屋子里又发生了什么
莫少轩暗暗猜测时,狐疑只在他心里一闪而过,迎上少女越发显得清澈明亮的眸子,他几乎立即便点头,“好,我这就去请姚大人。”
一会之后,莫少轩就将姚济青请到了内室。
“大小姐有何发现”姚济青平素十分稳重的,可这会却也按捺不住心急,一只脚刚跨进去便迫不急待询问起来,然而待他看见内室还另外有人在,后面声音才戛然低了下去。
内室,除了莫安娴,莫方行义父也木然坐着,而赵紫悦的尸身此刻却是放在地上。
围着她尸身低头忙碌的,却是一个衣衫褴褛如乞丐的老头。
姚济青讶然的目光在老头身上扫过,才若有所思的看向莫安娴。
“姚大人,请坐。”无论内心如何悲痛,此刻的莫安娴表面看起来都是稳重冷静的。
姚济青瞥了瞥在屋子里随意而坐的靛蓝身影,见夏星沉不以为然的冲他点了点头,他才硬着头皮坐在上首。
“姚大人,这位是医术界名宿柳先生。”莫安娴知他心中困惑,见他就座立时便解释,“他反复多次查验我母亲中毒的情况,眼下已经有了新的发现。”
闻言,姚济青忍不住绷直了腰杆,惊喜交加的神色下还隐隐透出重重疑虑来。
莫安娴没有再往下说,却是抬眸打量了那边忙碌的身影。
见怪医做好收尾工作,她才道,“具体情况到底如何,还请柳先生跟我们说说。”
虽然怪医平日是个脾气古怪十分难侍候的怪老头,不过一旦遇上医术上的难题,这老头的怪脾气却会自动消失。
莫安娴说了这话之后,他并没有立刻接口,而是半眯着眼睛定定盯着其中一只杯子。
姚济青不知他在弄什么玄虚,不过瞄见夏星沉与莫安娴都流露出对此人十分信重的神色,只好皱着眉头耐着性子干坐一旁等着。
大约过了一盏茶,那十足没有饱饭吃的怪老头突然双眉一扬,就见那沉肃双眼迸发出极为亮眼的光彩来。
“成了。”
简短又低沉的两字,却隐隐含着某种兴奋。姚济青看着他那样子,眉头不禁又紧了紧。
“她并不是因为吸入那五种香气才中毒身亡的,”怪医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冷冷盯着赵紫悦的尸首不带感情道,“造成她死亡的真正原因,是被那花香之毒掩盖下的另外一种剧毒。”
姚济青惊得几乎跳起,“柳先生是说莫夫人中了两种毒”
怪医哼了哼,斜眼不屑的瞟了瞟他,“无知。”
姚济青面色一青,莫安娴早就受过这老头怪脾气茶毒,此刻眼见这老头对姚济青如此不客气,她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至于姚济青脸上那不自在的隐忍铁青色
这里光线不太好,她眼花了。
“她体内的毒本就不只两种。”
怪医这话一落,姚济青脸色又变了变。
不过,怪医明显没有意识到自己奚落了京城最大的地方官。冷嗤过后,便指了指搁在地上两只杯子。
“同样是从她身上取出的血,这一杯的血是暗红色,这是半个时辰前取的血。”他移了移手指落向另一杯,又冷冷道,“而这一杯,是你们进来的时候刚刚取的,现在大家看看这颜色。”
那杯子就在姚济青眼皮底下,所以他最先伸长脖子去看。
一眼之后,他似突然被人定住穴道一样僵住了,“这居然是幽绿色的”
怪医斜了他一眼,继续阴阳怪气道,“都看清了,同一个人的血,因为暴露在空气中时间长短不同,颜色也变得不一样,这就说明她体内确实存在两种要命的毒。”
姚济青有些不明所以,“柳先生是说,莫夫人被人暗中用两种毒给害了”
“错”斩钉截铁一声否定,怪医眼神鄙夷的掠过去,“前一种毒并不足以致命,是为了掩盖真正要命的剧毒故意混淆视听而已。”
姚济青皱着眉头,只能假装自己没看到那让人不舒服的眼神,依旧疑惑道,“那柳先生能不能从这剧毒上找出真正的凶手”
既然前面用来掩盖真相的花香之毒并不足以致命,也就是说之前他所做的调查全都成了无用功。
想到这一点,姚济青就心情烦躁。
现在天色已经黑了,他若不能尽快破案,这些前来贺寿的宾客只怕再不愿耗在这里。
“找凶手关我什么事”
怪医一声冷哼,倒是斜了眼一直默不作声的莫安娴,却连眼角也不肯再施舍给姚济青一个。
然后就这样拍拍屁股,头也不回的走了。
姚济青看着他那干脆利落的动作,一张脸登时黑成锅底。
“姚大人,”莫安娴也站了起来,她的脸色除了隐隐透着苍白外,倒看不出异样来,“我有办法找出真正的凶手,不过需要大人你全力配合。”
姚济青此刻只求能尽快找到真凶,几乎连想也没有想,脱口便道,“什么办法,你尽管说。”
浅浅霞光穿破浓墨云层,将最初一抹绚丽洒落大地。令人压抑的黑暗之夜终于抖落那一身沉沉厚重,迎来了灰青浅白一线亮光。
经历了十多个时辰的问案调查,在朦胧亮光中,姚济青本就生得威严的脸此际看起来更多了几分沉肃冷峭的味道。
“各位,”他站在廊前石阶处,缓缓扫过聚于院子里一众神色紧张颓靡的宾客,沉声道,“莫夫人意外被人谋害之事,目前已有定论,现在众位可以离开了。”
一听可以离开,惶惶不安了整夜的宾客们,几乎立即争先恐后的往大门涌去。
当然,也有少部份人留了下来,想要继续关注案情,能在这时主动留下来的人,都是与莫府交情不错的。
不过,除了关注案情外,这些人更多的是表达一下愿意帮忙的意愿,然后才相继离开。
莫云雪与秦香兰是随众最先离开的,虽然两个人进来的时候是蹭着老夫人的光进来,不过离去的时候却一早就有马车在外头候着了。
两人一上马车坐好,莫云雪立时便对车夫喝道,“快走。”
车夫虽然不明白她这般急切是为什么,不过也听话的一扬鞭子,用力甩在了马背上。
听着车轮辘辘驶在青石板上,一直绷紧心弦的莫云雪忽然放松下来,整个人便瘫软如一团烂泥般靠在垫子上。
坐在她对面的秦香兰,脸色看起来也是暗青里透着惶惶不安,不过外表上看,却是比她强了那么一点点。
“云雪,”秦香兰掀开一角帘子往外望了望,压着声音道,“刚才姚大人的意思是不是,毒害莫夫人的凶手已经找出来了”
莫云雪缓缓睁开眼睛,隐含讥讽的看她一眼,一个无根无基的山野村姑就算爬上了她二哥的床又如何,难道还能改变出身。
这会在她面前装什么镇定。
不过,莫云雪心里再不屑,也不会直接当面给秦香兰什么难堪。
瞟了一眼,不冷不热道,“姚大人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吧。”
“一晚上担惊受怕的,你不累吗”莫云雪白她一眼,难掩倦意道,“你不累,我可累得不轻。”
“不说了,我要先眯一下眼休息一会。”
说罢,也不理会秦香兰,直接又闭上眼睛歪着头休憩起来。
秦香兰咬了咬唇,看着她柔媚面容,眼里一霎有狰狞闪过。
莫云雪闭目小憩,她自是不敢发出声音吵闹的,百无聊赖之下只好也闭上眼睛。只不过,眼睛闭着,脑里反而清晰的浮出了莫夫人吐血身亡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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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她还想起了什么,原本憔悴疲累起了鸦青色的脸,竟突然隐隐泛白,若不是她死死咬着牙关,只怕都已经忍不住惊叫出声来。
好在马车一路走在大街当中,随着天色大亮,出来活动的人也多了起来。
秦香兰听着外面不时走动的人声,这才觉得心安了些。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回到府里。
莫云雪与秦香兰两人分别回到自己院子里,简单洗漱一下,便睡下了。
而就在她们睡下不久,有个丫环低着头匆匆往后门溜了出去,将手里收拾得齐整的包袱往在门外候着的人手里一塞,压着嗓子飞快说了句,“她们昨天穿的所有衣物都在这里,我先回去了。”
一刻钟之后,昨夜在莫府十分潇洒拍拍屁股就走人的怪医,这会就在莫永朝宅子附近一间小屋子里,盯着其中一件肚兜露出咬牙切齿的恨色来。
“如此阴险歹毒的法子都想得出来,真是令人发指”
一直人柱一样立在角落的紫衣少女走前几步,“柳先生果然从这些贴身衣物里找到毒源了”
怪医没好气的斜她一眼,呛声道,“你这丫头不是早就料到了,干吗昨天不让她们在莫府一起将衣物脱了”还要劳他大清早偷偷摸摸赶到这来验毒。
莫安娴看了看他,抿着唇没有说话。
跟一个不通人情世故的怪老头讲什么道理,除非她吃饱了撑着没事干。
没理会喳喳呼呼极度不满的怪老头,莫安娴扭头往面色铁青的九门提督望过去,“姚大人,现在罪证确凿,你可以直接进去将人押回衙门了。”
姚济青看她一眼,有些复杂的感慨一句,“还是大小姐有办法。”
若不是做足姿态之后才放出风声,称已经找到凶手,想必眼下这事也不会进行得如此顺利。
将两种不算毒的药物藏于贴身穿着的肚兜,再利用前后脚近前给莫夫人拜寿献礼的间隙,让这两种无色无味的药物让莫夫人毫无警觉的吸入去。
再借着一重花香之毒来掩盖真正的夺命剧毒,这样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阴私害人手段,大概也只有这些脑子异于常人的疯子才会想得出来。
说罢,也不待莫安娴再作反应,直接转身出了小屋,就在小巷里对着空中大手一挥,一会之后,两队全副武装的衙差立时将莫永朝的府邸前后包抄起来。
莫云雪与秦香兰两人,才刚刚进入梦乡,就被姚济青给请到了大牢里。
接下来,莫安娴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回莫府去。
疑凶虽然找出来了,可她一点也不认为凭莫云雪与秦香兰两个的脑子,能想出这样的手段来。
至于突然蹭上门来的姑母,莫安娴皱了皱眉头,暂且将这烦心事搁一边去。
回府略作梳洗,作了一番安排之后,她又马不停蹄的往九门提督的衙门赶去。
衙门,暗无天日的大牢里。
“大小姐,她们就关在里面。”姚济青瞄了瞄气势沉静的少女,眼角不由自主的往她旁边那玉树一般的孤冷男子打了个转。
莫安娴没有理会他小心翼翼的态度,至于一声不吭非要跟她一道过来的陈芝树,她也没心情顾得上。
朝姚济青点了点头,便道,“有劳姚大人让人开门,我想进去跟她们说说话。”
姚济青手一挥,立时便有狱卒过来将牢门打开。
“大小姐,”姚济青瞄了眼风姿卓绝的陈某人,出于礼貌提醒道,“她们虽然是女子,但谁也不知道她们会不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我们就在外面,你有事的话就叫一声。”
莫安娴知他此话纯属客套,倒也领情的点了点头,“多谢姚大人。”
莫云雪与秦香兰虽然同时被捉了进来,不过却是分开牢房关着。她示意狱卒先打开莫云雪所在的牢房,一阵“哗啦”的金属撞击声后,莫安娴闲庭信步的走了进去。
前后相隔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此刻被戴上手镣脚铐的莫云雪,看起来就像一朵已经焉掉的黄花一样,再不复旧日明艳光景。
虽然她身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明显外伤,可她的神态看起来却极不对劲,就像一个垂死老人毫无生气的耷拉着脑袋坐在地上。
听闻开门声,甚至都没有抬一下头。
当然,莫安娴会赶着过来并不是为了看她的惨状,更不会对她滋生出半点怜悯之心。
皱了皱眉头,她特意加重了脚步声往莫云雪走去。
“莫云雪,你少给我装死。”几步走到她跟前站定,莫安娴居高临下的盯着她,十分平静的开口道,“我只问你一件事,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害我姨娘”
当然,如果细看的话,大概也有可能看到她明亮眸子里泛转的狠戾煞气;认真仔细听的话,甚至还能听出她平静的语气下面隐隐透出的暴戾森凉。
只不过,不知之前已经被姚济青用什么手段折磨过的莫云雪,此刻就像具了无生气的破布娃娃一样,木然的垂着头,对她的话简直没有一丝反应。
“跟我装死”少女冷哼一声,便是这冷哼听起来也只是淡淡恼怒不带火气,“那就先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不怕死。”
她扭头,森然目光在陈芝树身上巡梭而过,没发现什么趁手武器之后,立即朝外面高声道,“麻烦差大哥给我送把刀过来。”
委顿坐地垂头的莫云雪,似乎真对一切都漠不关心一样,无论她什么都没有给一丝反应。
一会之后,狱卒就拿了把刀刃寒光直闪的利刀过来。
莫安娴拿在手里吹了吹,才握着刀柄往她下巴一挑,逼于力道,莫云雪才不得已抬起头来。
可抬起头来之后,她原本了无生气如同死灰一般的眼睛,却忽然亮了亮。
“莫云雪,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真有视死如归的勇气,那么我成全你。”
冰冷锋利的刀刃一转,已经从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脖子一侧。
莫安娴冷冷盯着她,开口字字仍然动听,“再问一次,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害我姨娘”
莫云雪对她的话仿若未闻,甚至连搁在她脖子那寒冷瘆人的利刀她都忘了。只睁大眼睛,一双重新燃起亮光的眼睛,痴痴的贪婪的盯住近在咫尺,却仍如遥远雪山玉树般孤傲遗世而立的颀长身影。
嘴唇几番嚅动开合,沙哑声音竟然透着哽咽委屈惊喜种种情绪,“殿下,我是被冤枉的,求你救救我。”
要论目无下尘,放眼南陈,大概没有谁能做得比陈芝树更好更自然。
他没将人看在眼里,绝对不是故意忽略蔑视,而是真正没将人当成可以看入眼的东西。
此刻,他冷清眼眸里,除了清晰映浮着眉目隐压着凌厉残酷的少女外,便是这暗脏污乱的牢房也不能占据他分毫视线,更别说莫云雪这个路人甲。
听闻这话,莫安娴一点也不觉得意外,这个女人对陈芝树有意,她一直知道。只不过,她想不到死到临头,莫云雪居然还会傻傻惦记男人。
冷嗤一声,莫安娴耐性尽失,刀尖顺着她曲线美好的脖子缓缓往上爬。
终停留在她没有丁点瑕玼的脸颊上,“莫云雪,最后一次,你说还是不说”
“大姐姐,你让我说什么”莫云雪仰头,泪光闪动的眸子无比委屈的看着她,“伯母意外去世我也很难过,可我真的没有做过害伯母的事,我是被冤枉的,你要相信我。”
眼睛微眯,狠戾的寒芒自她眼底自现。
莫安娴抿着唇,甚至连开口也懒得开口,直接用力将刀锋往她脸颊一压一划,一条清晰血痕立时贯穿她大半边脸颊。
她冷笑一声,只盯着莫云雪的脸,那专注神情就如在盯着什么完美艺术品一样。
手腕又是一动,刀尖一用力又要再划下去。
“大姐姐,你对我滥用私刑,你怎么敢”凄厉而尖锐的惊叫之后,响起了一阵哐哐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被手镣脚铐束缚了行动自由的莫云雪,因为脸颊又凉又痛,下意识的抬手想要捂住,却又忘了自己此刻已经成为阶下囚。
一拖动,不可避免的又弄出极为刺耳的响声来。
“对一个即将被腰斩的死囚来说,在她脸上再划多两刀算什么滥用私刑。”
说罢,莫安娴竟轻轻笑了起来,侧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又道,“既然左脸已经花了,想必你不会介意我顺便将你右脸也划花。”
她一边说一边将刀尖溜到右边脸颊去,“瞧我对你多好,为了你能继续完美对称的上路,我可是不辞辛苦呢。”
莫云雪绝望的看着陈芝树,却发觉在这个脏乱环境里,反而越发显得尊贵孤傲的男子潋滟生辉。
真真如站在云端漠然俯瞰众生不染纤尘的高大神祇一样,那样孤冷绝傲,那样目空一切。
可这个冰山玉树云端神祇一样的男子,那本该什么也无法在他眼中驻足停留的男子,此刻,却那么静默安然专注的站在莫安娴这个贱人身边,眼中只有这个贱人的身影。
为什么
这世界对她如此不公
怨毒与不甘同时汹涌而起,如浓浓毒汁填满心头。莫云雪偏了视线,发出阴厉如来自地狱的幽森寒芒,死死剜住她。
“你敢毁掉我的脸,我跟你拼了。”
一声厉吼,莫云雪居然突然如被激怒的雄狮一样,脑袋一低,出乎意外的不管不顾的朝莫安娴撞过来。
她被手镣脚铐限制了自由,莫安娴冷笑一声,轻轻往旁边一闪,她便一个趄趔倒了下去。
“谁要毁你的脸”莫安娴居高临下掠着无比狼狈的女人,除了讥讽,她实在懒得再给任何多余表情,“你真希望我毁掉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我可以看在咱们同姓莫的份上,用力帮帮你。”
莫云雪呆了呆,爬了半天才重新爬起来。待她反应过来之后,刚刚站稳的身子也不禁激动得抖了抖,“你我的脸没有划花”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原本如花容貌,她竟然手忙脚乱的抬手往脸上摸去。
莫安娴心里一阵烦躁,再没心情在这陪她耗下去,“浅浅划痕,毁不了。”
“不过,你若还不肯老实交待的话,我可不敢保证待会它会不会变深。”
莫云雪眼角瞄了瞄陈芝树,见那个男人丝毫没有将她放在心上,不由得心头阵阵发苦,咬着牙关,低下头去却再不肯理会莫安娴。
莫安娴耐性尽失,双眉一挑,一声森然冷哼自唇齿飘出。
手腕一动,寒光闪闪的刀刃立时往上一翻。
她用力一压再一划,莫云雪右边脸颊立时多出一条深深血痕来。
莫云雪抵不住痛,即使咬着牙关也忍不住“啊”的惨叫一声。
莫安娴斜她一眼,手里刀尖略作停顿,见她仍旧垂头咬着牙关。再不犹豫,手腕再度用力,刀尖又顺着她脸颊一划。
“啊莫安娴你个贱人,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莫安娴眼角一挑,明明目光清澈照人,然那神态却说不出的冰凉森寒,“如果诅咒有用的话,想必我早就死无全尸了。”背后诅咒她的人,难道还会少
“还是不说”少女斜眼过去,唇畔勾着冰冷弧度,“倒是瞧不出,你还是个有骨气的,宁愿毁容也不肯吐实话。”
“那就让我猜猜,对方许诺给你什么好处好了。”
她收手,淌着血滴的刀尖垂地,恰恰就抵在莫云雪眼前不远。
看着那滴滴鲜红,莫云雪突然便觉得全身都痛得痉挛起来。
而脸颊的痛更加火辣辣的,一会如火烧,一会又如冰刺。
莫安娴眼睫微垂,完全没有兴趣欣赏她的惨状。只盯着自己脚尖,冷冷道,“瞧你那点出息,心心念念的不外乎嫁个如意君罢了。”
话一落,似是忽地想通什么,她脸色也微微变了变,却忽然失了再往下说的兴致。
就莫云雪看陈芝树的眼神,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其中脉脉含情春意荡漾。
莫云雪想嫁的,就是她身边这位冰山殿下。
姨娘想起突遭毒手的母亲,莫安娴心头痛得揪成一团。
原来,终究还是她害了姨娘
双眉紧拧,冷厉寒光一瞬凌厉如电剜落莫云雪身上。
手里锋利刀尖同时抬起,发狠的对准她胸前衣襟,几个手起刀落。无比流畅的动作,莫云雪前襟便已敞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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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唇微张,清晰的音符立时嘣了出去,“来……”“慢着,你想干什么?”极度恐惧之下,莫云雪尖锐的厉叫声又急又亮,这凄厉哨音一般的吼叫一出,自然便将她的声音压了下去。的莫安娴瞧着她如临大敌的模样,冷冷瞟一眼过去,目光满含不屑,“现在才知道怕,不觉得前面的苦白受了吗?”真是蠢货一个!以为事到如今,她还会姑息手下留情?以前她容忍这个空长脸蛋忘记长脑子的便宜堂妹,那是因为两家离得远远的可以眼不见为净,并且这莫云雪也碍不到她什么事。可是……,想起自己懒得理会变相纵容,竟让人有了可乘之机害死母亲,莫安娴就连直接剜了自己心出来狠狠踩几脚的心情都有了。一瞥之后,莫安娴直接拿起刀往左边一指,“那边还关着很多犯人,其中也不乏犯了死罪等着处死的。”赤果果不怀好意的目光往她胸前瞄了瞄,“我觉得,不如让长久饥渴的他们临死前也开开荤,这也算是将他们送往轮回路上最后一点福利了。”她一停,原本只觉得隐隐约约的乱哄哄人声,却忽地突兀清晰起来。她这番话说得又隐晦又直白,莫云雪不是傻子,哪里听不明白这暗示。不过,莫云雪倒真宁愿自己听不明白才好。明白了,还在冒血的整张脸便霎时白惨惨一片。惊骇如见鬼的眼神瞪着漫不经心如谈论天气般自在的莫安娴,“你、你……。”她想骂,可嘴唇颤动老半天,她也骂不出一个字来。她怕,她是真的怕了。莫安娴这个女人,既然伤心死了母亲,这会不是应该在莫府哭得死去活来吗?为什么会这般镇定恶毒的在这要逼她去、去……?不是说这个女人最是爱护她母亲吗?为什么赵氏死了,莫安娴这个女人反而像只精力过剩的蜢蚱一样四处蹦跶?莫云雪想不通,不过想不通也不要紧,这并不妨碍她从莫安娴冷酷的目光下认清形势。她敢肯定,如果她还不肯吐实话,莫安娴这个疯子绝对会毫不犹豫将她弄去隔壁牢房。事到如今,她不怕死,可是……一想到若是死前还要受那等非人的屈辱,莫云雪真想一头撞死算了。可她知道,莫安娴不会允许她如此痛快的死。就在两个时辰前,她还踌躇满志的等着那个人实现承诺;谁能料到,短短半天时间,她就变成了绝望的阶下囚。“好,我说。”埋头将深深恐惧与怨恨都藏起来,莫云雪双肩却止不住的颤抖。“我只知道那个人姓拾,但难辩男女;自始至终,我只在暗处见过他的背影而已。”既然开了头,莫云雪也不觉得还有继续隐瞒的必要。而且,这会她肯痛快将线索告诉莫安娴,除了害怕莫安娴真会将她丢去隔壁牢房外,她心里更抱着阴暗渴望。那就是,让莫安娴这个贱女人与那个人斗去,不管最后谁赢谁输,或者两败俱伤,对她而言,都是赚回来的。“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将两包粉末放了出来,用文字附上使用方法。”沉默了一会,她才又似哭似笑的继续道,“我原本并不知道那两包东西有什么效用……。”是在看见赵紫悦突然吐血身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毒药。莫安娴冷冷盯着她,听得仔细。“拾?”无数念头飞快转过,忽有灵光一闪。拾?失?“你们是在什么地方见面?”“这个还重要吗?”莫云雪满不在乎的笑了笑,可掠见莫安娴定睛射来森冷目光,心头立时难抑的颤了颤,随即便改口道,“是在城外的大佛寺。”莫安娴抿着唇,凝目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后便转身出了牢房。“就这样走了?”莫云雪看着她没有丝毫停滞的身影,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你不想知道他许下什么好处?”“也不想知道秦香兰那个女人为什么同意与我合作?”她声音幽沉又飘忽,但音量绝对不低,莫安娴虽然走得急,但她敢肯定莫安娴绝对听得见。可莫安娴仍旧没有停留,纤长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阴暗的通道尽头。出到外面,莫安娴仍旧寒着脸,一言不发的弯腰上了马车。陈芝树才八岁的时候,就已经尝试了痛失至亲的滋味,所以从头到尾,除了默默陪着她,他一个字也没说。见她疾步钻进马车,自也紧跟着坐了进去。然而,马车才刚刚开始驶动起来,上了马车就闭着眼睛的少女却忽地面色惨白,几乎同时的弯腰“噗”的吐出一口鲜血来。陈芝树惊得心跳几乎骤停,然而他只来得及扶住她直接往下栽的身子,询问的话连一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她紧闭着双目,气若游丝的软倒下去。“张化,快!”从来云淡风轻慢条斯理漠视人间的离王殿下,竟然心神大乱的焦急低吼起来。充当车夫的张化被他这一吼,差点惊得直接一头从马车栽了下去。刚才莫安娴吐血的声音,他自然也是听见了的。听闻自家主子失态低吼,张化甚至连问也不敢问了。只绷紧神经,手里鞭子一鞭接一鞭的拼命落在马背上。幸好药老这段时间还留在离王府,才赶回到门口,也不等马车停稳当,陈芝树已经迫不及待的抱着那面如金纸的少女跳了下来。待张化回过神来,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那旋风一般奔进府里的身影。半个时辰后,莫安娴终于幽幽睁开了沉重眼皮。不是她想醒来,而是不敢不醒来。因为昏迷的时候,她只觉得自己身陷无边冰冷黑暗的冰窖里,绝望与森寒是唯一感觉。于是,她努力的挣扎再挣扎,终于从黑暗冰凉的漩涡里挣脱了出来。睁开眼睛,她几乎立刻就强迫自己从迷糊的状态清醒过来。急急的转目一打量,立即就发觉自己身处陌生所在。不过随后,便有淡淡的冷冽青竹气息飘过鼻端。她怔了怔,用力的睁大眼睛,终于看清坐在她身边守着的是面沉如水的离王殿下。不用说,这里一定是离王府。“我怎么会在这里?”姨娘……姨娘的丧事,不行,她得赶快回去。念头一起,她等不及陈芝树开口,已然急着挣扎起身。可她才一动,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便浓浓袭来,逼着她不得不软倒。“你这丫头乱动什么?”熟悉的声音听似埋怨,实则满满无奈关心,“不想废了这身子,就赶紧给我好好躺着。”药老端着药碗从陈芝树身后走了过来,那不知什么时候胡须拉碴的脸,这会眉头拧得死死的,看起来实在有点凶恶吓人。莫安娴没有应声,除了眼角一瞥之外,又用手肘继续撑着身体重量。“你这丫头倔什么?”药老吓得将药碗搁下,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真不要命了。”当然,药老是没有机会再阻止莫安娴了,因为这会陈芝树已经默不作声的将她扶了起来。药老见状,气得胡须一翘一翘的,掠见莫安娴那倔强坚持的模样,只能无可奈何的叹道,“罢了罢了,你非要逞强回去那就回去,不过这药可一定得给我按时服用。”莫安娴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只是关心自己而已,倒没有多话,只隐含感激的轻轻“嗯”了声,便摸索着下床穿鞋子。“坐着,别动。”陈芝树轻轻按住她肩头,随即弯下腰拿起鞋子有些笨拙的替她穿上。就算这会病着,就算这会心里钝痛麻木,莫安娴眼角瞟见药老一瞬错愕又欣喜促狭的眼神,苍白的俏脸还是不禁热了热。这个人,为她弯腰穿鞋竟能做到旁若无人般自然……。毫无尴尬的替她穿好鞋,陈芝树又是弯腰一抱,就在少女俏脸红白交加的时候,再自然不过的打横抱着她出了屋子。也不知是药效作用,还是她心神已经绷到了极限,莫安娴竟然又在马车里昏迷了过去。这一昏迷,便是直接两天两夜都没有醒过来。就算莫安娴病着,赵紫悦的丧事也得办,幸而红影是个能干的。而且莫安娴信任她,几乎将府中管家大权全部都放到她手上,所以,就算这会没有莫安娴坐镇,她做起事来也不会畏首畏尾。红影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寿喜堂里却有人心思活泛的盯上了红影。“母亲,”偏厅里,莫美素站在老夫人身后,轻轻的替她捏着肩膀,想了一会,才试探道,“大嫂突然过世,大哥与大嫂一向恩爱情深,眼下突然遭此打击,只怕没有心思张罗大嫂的丧事。”“我那个能干的侄女……又在这节骨眼上病倒了,”莫美素悄悄觑了老夫人一眼,见她面色如常,才轻声叹息道,“唉,若是仅靠一个连掌家经验都没有的少奶奶,怕只怕张罗不来这丧事。”“我们莫府好歹也是文臣清贵之家,不管红事白事,总该做得体体面面不坠身份才好。”
半阖眼皮的老夫人想了想,倒也觉得她说得有理,便顺口问道,“那你有什么好主意”
眼睛转了转,莫美素将双手从左边肩膀移到了右边,继续捏了一会,才道,“母亲,我就是觉得现在莫府没个有担当的主事人,大嫂的丧事只怕办不利索。”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满无奈,“少奶奶毕竟还年轻,之前又是我那能干的侄女把持中馈,我是担心啊。”
老夫人被她捏得舒服,半眯着眼,不甚在意道,“你担心的不无道理,可一时半会之间又上哪去找什么合适人选”
其实在她心里,赵紫悦的丧事管她办得体面不体面她都不在乎,横竖她对那个女人一辈子也看不顺眼。
只不过,如今人死如灯灭,她也不好这会还跟一个死人过不去而已。
“母亲,这个合适人选不是没有,怕就是怕”莫美素瞟她一眼,明知引起她兴致,却故意迟疑的欲言又止。
老夫人仍旧不冷不热的口吻,摆了摆手,道,“你有话尽管直说。”
就在这时,一个清婉秀丽的少女捧着托盘而入,“外祖母,人们常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今天我瞧着果真如此呢。”
姜玉连将托盘搁在小几上,又亲自端起碗吹了吹,才恭恭敬敬奉到老夫人跟前,“外祖母,这是我亲手炖的燕窝,你尝尝。”
这恭敬备至的姿态,老夫人显然十分受用,接过碗来吃了一口,随即满脸慈爱的看着她,“还是我们玉连会疼人,这燕窝炖的火候刚刚好。”
“谢外祖母夸奖,”姜玉连羞怯一笑,“玉连不能在大事上帮外祖母什么忙,只好努力做好小事,起码让外祖母没有后顾之忧。”
这进退有度又谦恭自省的模样,自是极得老夫人喜爱的。她含笑慢慢又勺了几口燕窝,突然才想起一事,便停下来,看着姜玉连,问道,“对了,你刚才说旁观者清当局者迷,说的是什么”
那清婉秀丽的少女眼角瞟了她一下,却羞怯的低下头,轻咬着唇,一脸欲言又止之态。
老夫人将碗搁下,故作佯怒模样瞪她一眼,嗔怪道,“什么话就直说,别将你娘吞吞吐吐的坏毛病学个十足。”
“外祖母”姜玉连羞红了脸,不依的跺了跺脚。
老夫人缓了声音,笑着哄她,“哎呀,我们家玉连还来脾气了。”
“外祖母净取笑玉连,”少女鼓了鼓腮,被老夫人身后的莫美素狠狠瞪了一眼,才垂下头,露出小媳妇的委屈姿态,咬着唇轻声道,“玉连觉得论资历论经验,这莫府上下,谁能及得上你老人家呢。”
“这最合适的人选可不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么。”少女低着头,脸颊仍旧浮着淡淡委屈,“娘还嫌我用当局者迷这打比喻轻漫了外祖母,拿眼睛瞪我。”
“可在玉连心里,这辈子最最敬重的人,就是外祖母你了,我怎么可能存了轻漫之心,不过就是。”少女似是想到什么,咬了咬唇,终有些怏怏的换了句话,“玉连一时有感而发胡说八道,外祖母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老夫人怔了怔,她之前顺口问莫美素一句,确实没想到自己头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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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转念一想,玉连这丫头说得对,这莫府上下可不是她的经验资历最老到,若是她出面主持张罗赵氏的丧事,那断断不会出错。
可一想到让她心里不舒服了大半辈子的赵氏,她又兴致缺缺了。
况论身份,她还是赵氏长辈,怎么可能亲自出面操持赵氏一个晚辈的丧事。
莫府的体面不能坠,却也不能拿她的脸面去贴赵氏。
想了想,她不太确定的扭头望了望莫美素,商量的口吻问道,“要说将这诺大一个家交到少奶奶手里,我还真不放心;美素,你与赵氏是姑嫂,有经验,也是个性子稳妥的,不如你代持一二,如何”
莫美素心头暗喜,她绕了半天的弯,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老夫人,连自己女儿都利用上了,为的就是得到老夫人这一句准话。
不过,心里欢喜归欢喜,面上却不能显露丝毫;相反,她默了一会,还露出颇为难的神色,推辞道,“这事只怕不妥吧不如母亲你亲自操持,若是母亲不嫌弃的话,我和玉连到时倒是可以从旁协助。”
老夫人想了一下,觉得这主意也行。顶着她的名头在前,方行义父也不会多说什么。
横竖到时她可以寻个名目,将权利都放到美素手里好了。
“嗯,还是你想得周全,你才刚刚远道而来,让你出面操持这样的事实在也不合适。那就这样说定了,到时你们母女俩可得尽心尽力协助。”
目的达成,莫美素嘴角弯出的弧度明显大了。
不过,面上仍旧十分恭谨道,“是,一切但凭母亲吩咐。”
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大不如前,到时怎么操持,还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这丧事可不比其他,算是急着要办得妥妥当当。
主意一敲定,老夫人立时派人将红影与纪媛都传到寿喜堂来。
就在寿喜堂的偏厅里,红影见到了危襟正坐面容沉冷的老太太。她缓步上前,福了福身,恭谨道,“奴婢红影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阖眼皮,没有吭声。仿佛没有看见她一样,莫美素这会坐在她下首,意味不明的打量了红影一眼,当然也没有提醒的意思。
一会之后,纪媛也到了寿喜堂。
“见过老夫人。”
她上前目不斜视的行了礼,老夫人也一样阖着眼皮仿佛睡着一般不声不响。
纪媛瞄了眼不远处屈身而站的红影,一个眼神示意,便站直了身子。
对于下马威这种事,纪媛在老夫人面前一向没有这个概念。最主要是这个老太太从年轻到年老的所作所为,确实太让人看不上眼。
而在莫府,若不是莫安娴还顾及莫方行义父的心情,大概早就将老夫人撵出外面去了。
如今将人放在寿喜堂荣养着,若是老夫人自己知情识趣不跳出来胡乱蹦跶,莫安娴也不会对她怎样。但是,她若非要自己跳出来挑衅莫安娴的耐性,只怕以后莫安娴再也不会容忍这老太太。
纪媛虽然性子冷清不爱理事,可其中利害她都门清。所以这会,她尽了礼数之后,也不会因为老夫人一个长辈身份压着,就纵容老夫人为所欲为。
她自己站直身子,还示意红影也站起来。
红影自然求之不得,原本她一个奴婢确实不好太过直接与老夫人叫板。毕竟主仆尊卑搁在这,就算明知老夫人要磨搓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可纪媛出面叫她起来,那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不知老夫人如此着急传我过来,有何急事”
纪媛声音淡淡,可并不遮掩她此刻有些强硬的态度。本来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沉浸在赵紫悦身故这伤心事中,莫安娴更是病来如山倒。
她一个做儿媳妇的,这会便要硬扛起来打点一切,这老太太还不知趣要找茬,她心情能痛快才怪。
因为赵紫悦的缘故,老夫人连带的对她所生的子女都不待见,对纪媛这个孙媳妇自然也是一般。
这会听闻她没有多少恭敬的语气,登时就恼火了。眼皮一掀,冷光迸射过去,“难道没有急事,我还见不得你了”
“这就是纪家教出来的好女儿”
“都怪赵氏生前对你太宽容,连到长辈跟前立规矩都做不好。”老夫人冷哼一声,越说怒容越甚。一时口快之后才想起赵紫悦已经不在了,这才僵硬的转了口风,“算了,这些事以后再说,今天还有更重要的。”
纪媛挺直腰杆,就在堂下静静听着。冷清面容倒不见动怒,只眼神越发冷淡。
对老夫人这种品性,她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也幸好刚才这老太太还知道自己口无遮拦,若是眼下换了她那小姑在这,只怕。
心思转着,就听得老夫人以那种高高在上的长辈姿态自居口吻,沉声命令道,“不管怎么说,赵氏如今已经不在了,她的丧事得抓紧办。”
纪媛默然,只略略垂着盯着脚尖。
“你年纪尚轻,以前又不管事,临时临急的让你操持这样的事,欠缺经验的话实在容易出差错。”
这话老夫人自己说着不觉得怪异,落在纪媛与红影耳里,却让两人忍不住嘴角直抽。
操办丧事还能有什么丰富经验
谁不是从年轻的时候由老人指点着一点点增长的,难道还能盼着家里多死人累积经验
纪媛只垂头,缄默不语。老夫人这话中有话,还没说完自还轮不到她开口。
“府里没个上年纪的人看着还真是不行。”老夫人又感叹一句,一眼掠去,别具意味的目光自红影与纪媛脸上打量不停,“如今府里正是多事之秋,我只好豁出这把老骨头看着点了。”
纪媛略略意外的抬了抬头,听这口吻,难道老夫人还想自己站出来操持丧事
难道今天她起床晚,没发现太阳打西边出来
“红影,你将印鉴钥匙帐本一类的东西移交到我这来,至于少奶奶你就跟在身边协助吧。”
纪媛愕然抬头,红影当然不会抬头直视老夫人,以免授人话柄。可她袖下双手,却握得极紧。
老夫人自顾自的说完,似乎才发觉没有人回应。
眉头一皱,立时不满道,“红影,我跟你说话呢,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的奴才。”
这是说她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红影心里气愤,老夫人责骂她,她无话可说。可凭什么,借着她的名头扯到自己小姐身上去
这老太太只顾挑刺与坐享其成,谁知道小姐打理这家业守护这家人费了多少心力。
暗下咬了咬牙,红影不卑不亢的道,“不知老夫人对奴婢有何吩咐”
这回轮到老夫人愕然了,正想发怒治一治这公然挑衅她权威的小丫环,可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暂时按捺住不悦。
不过,开口语气仍旧充满了不友善的火药味就是了,“我让你稍后就将府里的印鉴钥匙帐本一类的东西移交到我这来,听明白了没有”
“奴婢听明白了,”红影很是恭敬的回她一句,却又道,“不过,请老夫人恕罪,这些东西奴婢不能移交。”
老夫人再也忍不住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力度之大竟将桌上的杯子震得哐当作响。
“真是反了天了,你一个奴婢哪来的权利说不,我让你移交,你就赶紧回去给我将东西整理好送过来。”
红影才不惧她的怨怒,低着头挺直腰杆站在原地,仍旧不愠不火的道,“老夫人你说得对,奴婢作为一个下人,自然没有权利对主子说不。”
“小姐将那些东西暂交奴婢保管,没有小姐的命令,奴婢可不敢擅自作主。”
说罢,她朝老夫人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依旧不卑不亢的态度,“还请老夫人明察。”
红影确实是下人,但论起来她是枫林居的婢女,莫安娴才是她直接主子。没有莫安娴命令,她自是不必听老夫人的。
“明察你还要我明察”老夫人气得又一掌拍在桌子上,“你的意思是指责我老糊涂了简直反了天了你。”
“来人,”怒火中烧之下,老夫人连一点理智都被烧没了,梗着脖子仰头一喊,指着站在堂下恭敬却不卑微的身影,大怒道,“将这不知尊卑不知好歹的丫头给我拿下,好好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如果眼下的红影换成府里名不见经传的小丫环,老夫人这命令一下,肯定有婆子立时奔进来执行。
可红影是什么人
虽然也是下人身份,可人家是大小姐心腹,是大小姐最信任的大丫环,这莫府上下平日都是红影在打理。别说红影为人低调和善人缘好了,就仅凭她平日在府里就算横着走也没人敢闲话她半句的威势,谁又敢真正这时候跳出来与她为难。
要知道,寿喜堂一应吃穿用度开支全都捏在大小姐手里。
真扣拿红影下去教规矩,那打的可不仅仅是红影的脸,而是直接落大小姐莫安娴的脸面。
这些人,就算再糊涂,也知道在莫府,什么人都可以得罪,唯独大小姐那是万万不可捊其虎须。
即使是枫林居一个小小丫环,在大小姐的光环下,平日在府里也是受人捧着的,更别说是红影这样的贴身丫环了。
老夫人等了一会,却见没有人应声进来执行她的命令,登时更是怒得气不打一处来。
横眉竖眼恶狠狠瞪过去,怒喝道,“好啊,一个个都成聋子了是吧”
这时候,寿喜堂的下人还真人人巴不得自己成了聋子。
老夫人怒吼一声,仍旧没有人理会。纪媛淡淡扫了眼低头望脚尖的奴仆们,轻声道,“老夫人何必动气,红影她是枫林居的丫环,是大小姐的婢女,她只听大小姐的命令行事,这并没有什么错。”
“况且,老夫人你年纪大了,最是该静心休养对身体才好。”
站在老夫人身后捏肩的秀丽少女便作出不经意状,轻声答了句嘴,“表嫂说得对,外祖母你的身体最要紧,可别再跟无谓的人治气,不然我和娘该心疼了。”
纪媛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当听不出她踩低别人抬高自己的讥讽。
可这话落在老夫人耳里,却又是另外一番意思。
“我年纪确实是大了,”老夫人沉沉掠一眼纪媛,口气倒是收敛了那么一点火气,“不过不是还有美素与你从旁协助么”
老夫人又瞟纪媛一眼,完全不容质疑的语气,强硬的吩咐道,“既然红影她做不了主,那你就亲自去一趟枫林居将东西拿过来。”
想了想,又道,“安娴那丫头病着,这事就别惊动她了。”说着,老夫人满是皱褶的脸居然漫上一层浅浅悲伤,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道,“赵氏的丧事,你这个做儿媳妇的最该尽心。”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凡事还有我和你姑母在,我们俩都是过来人,一定会将这事办得妥妥当当,不让你受别人诟病。”
纪媛站在堂下静静听着,倒也不吱声。她算是看出来了,老夫人这是硬的不行,来软的。总之说来说去,就是打着操持丧事的旗号,趁着莫安娴病倒夺了这掌家的权。
可恨的是,自己又没这胆子与她那个能干的小姑对上,便拐着弯打着为她好为幌子,将她拖下水。
别说她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夺这掌家的权,就算她真想,她也不屑与老夫人为伍。
管家这种事情,劳心劳力的,有什么好莫安娴没有撒手不管,而让她做自己喜欢的事,她心里感激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生出什么怨恨不甘的想法来。
她就不明白了,莫安娴没短老夫人吃的没缺老夫人穿的,这老太太非要挖空心思夺这掌家的权干什么
眼角无意掠见站在老夫人身后那默不作声尽“孝心”的秀丽少女,再不经意划过老夫人下首那满脸沧桑的妇人,纪媛心头一紧,算是弄明白始末了。
这位不请自来的姑母,虽然极力掩饰,可惜怎么也压不住眼底贪婪精光。
连眼神都不周正明清的人,心地能好到什么地方去。
“我说的你都听明白了”老夫人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纪媛听倒是听,只不过心不在焉一边听一边想着自己心事而已。
老夫人大概说得口干舌躁了,便停下来满怀期待的看着她。
“哦,听明白了。”纪媛看她一眼,“若是没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老夫人以为她答应了刚才所提要求,这会就要去枫林居搬那些东西过来,顿时欢喜道,“好,那你快去吧。”
声音一沉,目光便透着威胁的盯住红影,冷声道,“嗯,红影你一道回去,赶紧将印鉴钥匙帐本之类的整理妥当交由少奶奶拿过来,听明白没有”
红影也不与她直接唱反调,福了福身,只平淡应道,“奴婢听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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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鉴钥匙帐本,无论哪一样,都关系重大,她从来都整理得妥妥当当。
老夫人自以为这两人果然被她震慑住了,这会愿意乖乖听话,面色顿时由阴转晴,“好好,那你们赶紧回去,一个时辰后将东西拿来这里。”
纪媛与红影飞快对视一眼,她倒是想这么含糊应付过去转身就走的。可想了想,莫安娴这会还病着,自己这样拖而不决,只会让老夫人有机会吵到枫林居。
便在转身的一刹,又顿住脚步,“老夫人,你身体最要紧,我觉得你还是在寿喜堂安心静养为好;至于母亲的丧事,自有我与红影操办。”
“嗯,还有这位姜夫人,论起亲戚关系确实该叫一声姑母,可到底她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府里的俗事怎么好劳烦客人。”纪媛声音淡淡,态度说不上恭敬,却也不见倨傲,只是纯粹陈述事实局外人的态度,“即便我与红影经验尚浅,府里还有很多老人,断不至于连丧事都操办不了。”
说罢,便朝老夫人福了福身,毫不犹豫的转身走了。
那半分不拖泥带水的姿态,还真真令寿喜堂一众人呆呆傻了眼。
红影也跟着默不作声的福了福身,跟随在纪媛身后快步出了寿喜堂。
府里一应杂事还等着她去办,她可没空闲在这跟老夫人耗。
良久,老夫人才迟钝的回过神,她被纪媛明晃晃的摆了一道。
反应过来之后,她当即气得浑身哆嗦,“真是、真是不识抬举,我好心好意指点她们,她们、她们这是什么态度”
“外祖母别生气,”身后的少女立时乖巧的轻声劝慰,“表嫂她不是故意的,她大概以为是我们教唆了你,觉得我们居心叵测,这才拒绝你的提议。”
忧心忡忡的叹了口气,又强装不在意的宽慰道,“玉连相信,表嫂她并不是有心针对你老人家的。”
坐在她下首的莫美素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不过眼睛一转,便也装出为老夫人打抱不平的模样,声调柔婉又无奈的帮腔道,“母亲别动气,我觉得玉连说得对,少奶奶她也许对我们娘几个有些误会,这才……。”后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不过这留一半的说话艺术很显然立竿见影的起到了预期效果。原本老夫人就气得头顶冒烟,这会再听莫美素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为你的劝慰,浑身都似塞满了无处发泄的火气一般。“岂有此理,简直目中无人!”老夫人气得狠了,老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来。莫美素见状,立时露出担忧之色,“母亲你千万别动怒,这事说起来都怪我不好,我原本只是担心她们年轻没有经验唯恐闹了笑话……。”“看少奶奶胸有成竹的样子,我觉得母亲应该可以放心了。”默了默,她低着头,又叹口气补充一句,“就是枫林居那个叫红影的丫环,我看也是个能干的,之前是我瞎操心了。”不得不说,莫美素确实将老夫人的脾气摸得极准。她一番以退为进的劝慰下来,反而越发刺激得老夫人怒火中烧。“什么能干?什么胸有成竹?”老夫人气得几乎呼吸不畅,胸口剧烈起伏半天,她拍了拍桌子,怒得咬牙道,“她们就是防贼一样防着我这个老太婆。”“真是岂有此理,我偏不信这莫府难道就尽被莫安娴那丫头把持了。”莫美素心中一喜,看这架势,这老太婆大概要拿出杀手锏来对付莫安娴那丫头了。“暖春,你去里面拿我的印章出来。”老夫人略一思索,竟毫不迟疑的吩咐一句。侍立在旁的程妈妈心里一惊,忐忑的抬眼角觑着莫美素,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提醒道,“老夫人你的印章已经许久不用了。”这时候贸然拿出来,难道是要交给这个消失了二十多年又突然露面蹭回来的姑奶奶?这是要跟大小姐对着干了?老夫人默了默,许是明白她暗示,又或许压根不明白。掠一眼程妈妈,眉头沉沉如墨,开口便不悦的斥道,“叫你拿你就拿,啰嗦什么。”程妈妈低着头,战战兢兢应道,“是,奴婢这就去拿。”一会之后,程妈妈就从内室的柜子里捧出一个小铁盒来。“老夫人,印章拿来了。”老夫人看着铁盒里那枚两指大的黄玉所刻的印章,神态一瞬竟有些恍惚迷离,似乎透过这枚小小印章想起了遥远模糊的往事。等了好一会,老夫人还是这般神游物外的恍惚状态,莫美素暗暗着急,忍不住蜷缩了指头刺痛自己,轻声试探的唤道,“母亲?”“哦?什么事?”老夫人恍然掠她一眼,见她面露担忧盯着自己,目光在手里的锦盒来回流转,这才渐渐挣脱回忆。低低叹口气,将那枚年代久远的黄玉印章拿了出来,却是放在掌心掂了掂,才看着莫美素说道,“美素,你拿着这枚印章,就可以到莫府名下一些铺子里取出一定现银。”顿了顿,她沉浊眼睛里似是闪过一丝犹豫,就听得站在她身后的姜玉连诧异的问道,“外祖母,你这是打算让娘操持舅母的丧事吗?”这一问,老夫人只能将心中犹豫压了下去,牵强的笑了笑,点头说道,“嗯,你表嫂太年轻,又从来不经事,我担心到时闹笑话。”莫美素看着她递来的印章,却不愿意伸手去接,反而露出忧心之色,忐忑道,“可是母亲,这是拿你的私房钱来操办丧事,这……怎么使得?”想也知道,能够调取一些铺子的现银,那些铺子肯定是老夫人后来赎回去的些许陪嫁。老夫人看她一眼,直接将印章往她手掌一塞,不容她再推辞的语气说道,“这枚印章,除了可以取一部份现银,还可以有其他用途,你到时若是不用它就能办成事,我自是高兴,这不过是给你留着,好多一份底气。”莫美素立时感激万分道,“谢谢母亲信任。”老夫人拍拍她手背,却没有再多话。莫美素哄得老夫人的私人印章之后,又与老夫人商量了一下具体操办的事情,然后就万分积极的出去办事了。第二天清晨,大伙不过陆续用完早膳,便开始有商家车水马龙般往莫府送东西。这些东西,当然有棺材、寿衣、白幡、元宝香烛等等需要办理丧事一应物品。“红影姑娘,红影姑娘……。”红影才走出枫林居,刚出院门就被一个管事给堵住了。“徐管事,怎么了?”瞧这管事神色凝重,又跑着过来,一定是发生了一些难以处理的事。心中一动,红影几乎立即就想起昨天被老夫人叫去寿喜堂的事。以老夫人偏执的性子,她可不认为昨天提的事会轻易罢休。不过因为眼下她要忙着办理丧事,便一时没闲心多作理会。“就在刚刚,数家商铺的伙计都陆续送了办理丧事所需用到的物品。”“这么早?”红影怔了怔,随即会意过来,“不是我原来定下的商家?”那中年管事立时点头如捣蒜,“完全不是姑娘你之前所列的名单,非但如此,这些商家还全部都带着合约上门,让我们按照合约一次性付清款项。”红影面色一沉,那管事喘了口气,又继续急急道,“我粗略检查了一遍,那些物品根本就是以次充好,合约上面所签的价格却比其他同等质量的高出三成。”红影揉了揉额头,心里有把无名在乱哄哄的控制不住的直往上拱。管事喘了口气,又接着急声说道,“还有,他们所出示的合约,根本没有付一分定钱。并且按照约定,他们送货上门之后,我们就得立刻结清所有货款。”徐管事连珠炮似的将一溜问题都说完之后,还兀自不忿的一拍手背,苦着脸道,“这不是明摆着诓我们府里的银子吗?”
“红影姑娘,你快给拿个主意吧,这事该怎么办?”徐管事一想起外面乱糟糟一摊事,就忍不住有些气急败坏的催促。本站新域名可樂小說網(k1xsw)的首字母,最大的免費言情中文網站,趕緊來吧。红影不着急,此刻她就是心里冒火得厉害。寿喜堂那些人,还真是看着小姐病倒了,就趁火打劫。现在可着劲闹吧,日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先不急,我随你一起去看看情况再说。”徐管事立时急切的催促道,“也好,那红影姑娘赶紧的走吧。”说完,他立即转身急急脚往前院而去,红影瞧着他健步如飞的样子,皱了皱眉,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加大脚步默默在后面跟着。过了一会,红影在徐管事的引领下,也粗略的检查一遍那些已经送进府的货物。走了一圈下来,饶是向来沉稳喜怒不露于色的红影,也难抑满脸怒容。那些已经将货物送进府的各商家伙计与管事,还拿着合约挤在前院等着帐房付银子呢。红影检查出来,只见那些人闹哄哄的不耐烦在院里交头接耳。目光沉了沉,寿喜堂那边竟然能做出这些如此不地道的事,她看着那些人,心里越发恼火得紧。“徐管事,你将他们的合约都收过来,我先看过再说。”吩咐完毕,她一转身进了院子附近的花厅里。那些人仗着人多可以相互作见证,倒也不怕徐管事收了合约会弄什么猫腻,倒是十分爽快的将合约交到了徐管事手里。一刻钟后,红影便已经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将那些合约都看过一遍。就跟她之前心下暗中猜测的一样,合约上面是以莫府的名义签订,但落款签订的人却盖着老夫人的私人印章。光是这一点,就够红影气愤了,更气愤的是,每份合约所写的货物价格,果真是按照市价往上抬了三成。她咬了咬牙,盯着手里这一叠问题多多的合约,真想直接杀上寿喜堂质问一句老夫人“你究竟长没长脑子?”随随便便一个阿猫阿狗都能将你糊弄住……。可是,不管她心时多么气愤难当都好,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冲动行事。既不能直接冲到寿喜堂质问老夫人,更不能为了所谓的面子宁愿吃暗亏也覆行这些合约。她沉默下来,两眼冒着寒光定定盯着合约不动,脑子却在飞快的想着对策。不管是谁代表莫府签下这些合约,她都不能在此刻将这些事闹大。不是害怕名声什么的,而是这事关夫人葬礼,她知道自己小姐对夫人赵氏那一片难抛的母女之心。不管生前还是死后,小姐断然不会为了钱财委屈了夫人。可这种明摆着诓银子的先例也绝对不能开……。红影沉吟片刻,有些烦躁的揉了揉额头,扬了扬手里合约,对徐管事道,“我们出去吧,这些合约全部给回他们,还有那些已经送来的货物,让他们全部给我原样带回去。嫂索可濼爾說網,看最哆的言清女生爾說”徐管事迟疑的看着她,“红影姑娘可是有了什么好办法?”若是这样出去,不付一点代价就想让人将东西带回去,他看这事悬。红影迈出去的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徐管事,淡淡道,“就按合约所写,即刻付足违约金给他们,合约我们留下,货物他们带走。”徐管事闻言大吃一惊,“红影姑娘,按合约赔付违约金可不是小数目,我们真的要这么做?”红影淡然看着他,“不然,依徐管事之见如何?”“任他们狮子开大口将这些劣质货收下?”还是提高三成的价钱?她宁愿亏一笔,也要将这些人的贪欲斩绝。而且,这今日这付出去这笔银子绝对不会是冤大头花的冤枉钱,她迟早会拿回来的。眼下最要紧的是顺利办好夫人的丧事,其余事情都可以暂且放一边去。徐管事抹着额头冷汗,嗫嗫嚅嚅开不了口。他若真有办法应付,就不会急急忙忙跑来找她讨主意了。“可是红影姑娘,若是今日这银子赔了出去,他日有人依样画葫芦的话,我们岂不是等于变相开了个无底洞?”仅凭一枚印章与宽泛的莫府落款,就能直接来莫府拿到违约金,如此便捷无本生利的事谁不想伸手捞上一笔?红影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看着他,“徐管事担心得有道理,不过经过今天的事之后,莫非徐管事还未吸取教训?还是以为我红影就是这种任人宰割的无用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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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管事低下头去,连声讪讪道,“不敢不敢!”红影看他一眼,便率先迈步走了出去。各商家伙计与管事们原先一听莫府不肯收他们的货物,顿时就义愤填膺要大闹,可再听闻莫府愿意当场赔付违约金之后,立时就喜笑颜开,一个个连忙点头表示同意。横竖他们不过费了些力气将东西运过来再带回去而已,平白就多了一笔银子,这样的好事谁不乐意谁是傻子。解决了这一摊烂事之后,红影立时想了个办法杜绝这漏洞。雷厉风行处理这些事之后,赵氏的葬礼终于正常的办理了起来。莫安娴病得软软绵绵浑身乏力,昏迷了两天之后才终于再度清醒过来,赵氏下葬前依规矩在府上设灵堂停灵三天,她无论如何也不肯歇着,白天非要跪在灵堂亲自守灵。停灵第一天,莫安娴真想不到竟然有个人不怕死的上门来。“小姐,莫永朝现在就在门外,正准备进来给夫人上香,你看?”前来给她报信的是枫林居一个二等丫环,虽然也了解两府之间的恩怨不浅,不过因为如今情况特殊,所以门房也不敢擅自作主,便央求她报到莫安娴跟前。莫安娴一听闻那个名字,心里就腾的有把无名火烧起来。“直接赶出去,如果他厚着脸皮不肯走,那就让人直接打出去。”她因为病弱无力,此刻声音也是软绵绵的,但这并不妨碍她语气流泛出浓浓嫌恶。“以后但凡那边的人上门,一律给我赶出去。”莫云雪害死她姨娘,莫永朝还有脸前来吊唁?不如换他日她去他府上将莫云开弄死,再一脸悲伤上门吊唁试试?吩咐完毕,莫安娴便不再过问此事。大门外,莫永朝被莫府的下人当场打得抱头鼠窜,最后只得一边护住头脸躲避棍棒一边放狠话,“你们还有没有教养?还有没有一点风度了?我诚心诚意前来吊唁,你们居然这样待客,你们……”“还不走?”有小厮一声冷喝将他故意高声叫嚷盖了过去,手里棍棒朝着莫永朝身上又招呼了过去。最后,莫永朝只能灰溜溜的拂袖走了。有了莫永朝这个前车之鉴,与莫府有嫌隙的,想要趁机前来暗中作乱的,掂量一番之后也就悄悄歇了这心思。后面的事,都办得十分顺利,莫安娴亲自扶灵送赵紫悦出殡之后,这病似乎也有了起色。不过,府里刚刚办过丧事,府里气氛自然还是低迷压抑的。雅竹院里。莫方行义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以前看起来儒雅俊朗的脸,此刻除了尖削憔悴外,那双以前总是温和令人舒服的眼睛,这会却成了空洞茫然黯淡无神。“爹爹,”莫安娴迈进偏厅,一眼看见他木然呆坐的模样,心头一痛,鼻子不禁立时泛酸。她暗吸口气,努力将心头酸陈悲伤压下去,“我有些事情想要问一问爹爹。”“啊……是安娴?”莫方行义父看见这个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茫然转过头来,声音悲怆,“什么事?”莫安娴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半垂眼眸里却忽地掠过一抹厉色。“爹爹,我想问一问,姜夫人未出嫁之前,是不是与姨娘闹过什么不愉快?”“姜夫人?”还沉浸在丧妻之痛无法自拔的莫方行义父,一脸茫然的看着她,实在想不出这是哪一路神仙,“是谁?”少女一噎,看见他黯然神伤的模样,只好暗下叹息一声,才缓缓道,“就是姑母莫美素。”说实在话,不是为了提醒他,她绝对不乐意唤那个女人一声姑母,即使是在背后称呼一声,她也不愿意。一个二十几年没有联系的女人,突然与老夫人亲若母女携儿带女的入住莫府,这势头怎么看都不寻常。而且,她这段时间虽然脑子浑浑噩噩,却还不至于忘记因为这个女人后面所惹出的事。待她身体好转,她再慢慢收拾不迟。不过眼下,最好先弄清什么纠葛前事为妥。骤然听闻莫美素这个名字,莫方行义父还是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哦,原来你说的是她。”莫方行义父声音低而沉,眼睛微微眯起,似是陷入了久远而模糊的回忆中。半晌,才缓缓道,“你娘……她脾气好,为人又大度,跟莫美素能结什么怨。”莫安娴狐疑的看着他,“没结怨吗?”瞧那个女人嫁出去之后就从来没有再联系娘家的做法,就知道这话不可信了。也许,那些往事在他眼里看起来是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可在女人眼里看来,兴许就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爹爹再仔细想一想,就算是一些小事也无妨。比如当年,她是不是曾经与姨娘起过争执?”“小事?”莫方行义父看她一眼,神色怅然隐含痛苦,想了一会,才道,“你这么说,还真有件小事。”莫安娴心头一紧,随即坐直了身子,“爹爹还记得详细是什么事吗?”莫方行义父陷入回忆里,眼神遥远而迷离,开口,语气也透着飘忽之感,“哦,就是她出嫁时,嫌嫁妆少了。”“那时候我还是个芝麻小官,俸禄不多,家里原本就没剩什么值钱的。若不是因为你姨娘嫁给我的时候带来大量嫁妆,日子还得苦下去……。”莫方行义父沉绚在回忆里,眼神怀念又苦涩深深。“你姨娘素来是个大度的,当时给她准备的嫁妆,大部份就是从她自己带来的嫁妆里出的,”莫方行义父叹了口气,“这件事,你姨娘根本没有做错,只能说人心不足。”才落下埋怨。这是典型的升米恩斗米仇,无偿给了你,这是情义。却被当成理所当然,还倒霉的被怨恨上了。难怪那个女人会一嫁出去就再也不与娘家联系,果然是跟老夫人一路货色,这两个女人倒还真“情同母女”。莫安娴只能说,这件小事果真侧面证明了莫美素是什么人品。“还有别的事吗?”莫方行义父看她一眼,又默然想了一会,最终摇了摇头,“大概没有了。”“你知道的,你姨娘为人和善又大度,一般情况下她总是能忍则忍能让则让的。”少女心下又酸又苦,看来爹爹也是知道姨娘默默为他付出多少。“爹爹,虽然姨娘如今去了,可你还有我和哥哥,你要振作起来,别再让自己难过了。姨娘在天有灵,她也一定希望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嗯,我知道。”莫方行义父含泪颤颤抬手,轻轻抚落少女柔顺发丝,“是爹爹不好,让安娴担心了。”莫安娴顺势撒娇的拉了拉他袖子,“爹爹知道就好。”出了雅竹院,莫安娴俏脸便沉了下来。既然有了嫁妆结怨在前,她不相信以莫美素那样的人品会没有后续作恶。当然,她并不认为自己父亲会隐瞒,一定是有些事连父亲也不知道。不然,莫美素当时因为嫁妆不合心意就怨上她姨娘,又怎么可能不对老夫人怀恨在心。当年,究竟还有什么隐蔽的事与姨娘有关?莫安娴仰头望了望天,天空阴沉沉的,风雨欲来却又欲坠不坠的态势。她心情烦躁,闭了闭眼睛,便打算回枫林居。不过想起一事,她就在小道一块石头坐下。青若见状,便心疼得要上前数落她,“小姐,你身体还没好,怎么能坐在冰凉的石头上,还是让奴婢扶你回去吧?”“不用,”莫安娴掠她一眼,想起那件事,眉梢便勾出隐隐森然,“让红影来见我。”
“哎,小姐,”青若无奈的跺了跺脚,“见红影什么时候见不行,何必非要在这坐在这冰冷的石头上。”可她埋怨归埋怨,却也知道自己小姐的脾气。只得一边无奈摇头一边拿出帕子往石头下面垫,“小姐可别跟奴婢计较,虽然这帕子隔不了凉,好歹聊胜于无。”她梗着脖子皱起眉头,作出一副凶狠模样,瓮声瓮声道,“小姐若是不依,奴婢只好逾规一次,硬拖也要将小姐拖回去。”莫安娴斜她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十分坚持,便只好摇了摇头,有些哭笑不得的往旁边挪了挪。知道青若是为了她好,为了堵住这丫头的嘴,她便妥协一回吧。待青若垫好帕子,红影已然快步走了过来,“小姐?”目光往莫安娴所坐的石头瞄了瞄,面上也露了不赞同之色,不过她们家小姐脾气如何,她自是深知。这会再多费唇舌苦劝还不如直接说正事,省了时间小姐才少受罪。暗吸口气,连忙道,“小姐有何吩咐?”莫安娴刚想说话,却不料一开口就被呛了口风,掩嘴轻咳了一会,才道,“听说最近府里无端赔了一笔银子出去?”红影被她清亮目光盯住,顿时心头一紧,“是有这回事。”答了莫安娴,疑惑的目光却落在青若身上:谁嘴巴不带门乱在小姐跟前嚼舌头?这件事,当时她就下了令禁止乱传。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强撑着,都已经吐过几回血了,她担心小姐这样心思重的人再不能好好静养,这身体只怕都要……。青若耸了耸肩,一副我也不知道的表情。红影目光暗了暗,本想着等小姐身体好些才禀报这事,可眼下小姐既然问起,她自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当时有人拿了老夫人的私人印章以莫府的名义签订了好几份合约,奴婢见那些合约全部都有数个问题隐在里面,便作主宁愿亏一笔银子也不开这先例。”莫安娴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这件事的始末她是了解过,不过再听红影言简意骇解释一下,当初闹出这事的人那赤果果的动机就更加一目了然了。“那你打算如何填回这个洞?”红影默了默,将当初的打算如实道来,“奴婢就想着这是谁捅出来的篓子,谁承担责任。”虽然她心里明白,这不是篓子,而是有意挖下的陷阱,目的就是为了从莫府圈钱。红影都明白的事,莫安娴当然心里也是雪亮的。瞥了红影一眼,莫安娴才点头道,“好,既然你知道怎么做,那就尽快将银子收回来。”银子放在别人口袋,她担心会咬到别人睡不着觉。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以“助人为乐”为本。红影踌躇了一下,微露难色看着面带病容的少女,“还请小姐给奴婢一个方便。”办法她是有,不过限于身份,这事总得小姐点头才好办。莫安娴静静打量了她片刻,见红影周周正正不偏不倚的站在跟前,并无半分心虚焦躁,这才道,“这不是难事。”“就让陈三领着一小队随你前去。”红影有些意外的怔了怔,似是料不到她如此干脆利落;不过回头一想,又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好意外的。小姐向来都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有了决断,自然不会再拖拖拉拉。吩咐完红影,莫安娴便在青若瞪了无数遍的心疼数落目光中回了枫林居。而红影则立即就转身去了前院找护卫头头陈三,一刻钟后,红影带着五六个人,再加上陈三所领的十二名护卫;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寿喜堂而去。直接到了寿喜堂院门外,红影才让人进去通报。“老夫人,老夫人,红影姑娘带着护卫来了寿喜堂,她、她请老夫人你将库房钥匙交出来。”前往偏厅通报的婢女年纪不大,大概被门外红影那阵仗与气势吓坏了。站在堂下禀句话也哆嗦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个大概。老夫人瞪着眼睛,甚是愕然的看着她,“她真是这么说的?”婢女点头如捣蒜,“奴婢传的就是红影姑娘原话。”老夫人立时怒从心起,将手里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她这是什么意思?特意带了护卫来这大闹寿喜堂?是打算拆了寿喜堂还是打算将我赶出去?”分坐在老夫人左右两旁的莫美素母女,一听闻说带了护卫来取库房钥匙,两人便立时慌得脸色齐齐发白,飞快对视一眼之后,俱紧张的扭头盯住老夫人。那婢女差点被老夫人吼得哭起来,脑袋一缩,嗫嚅的道,“奴婢不知。”她就是个负责跑腿传话的,老夫人心里恼火也别对她撒啊。莫美素面露忧愁的打量了那婢女一眼,才轻声劝慰道,“母亲别动气,许是有什么误会,这丫头没听清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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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抬,看着不远的程妈妈便吩咐,“你出去打听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枫林居一个小丫头带群人来这大闹?大小姐知不知情?”瞧这自然如吃饭睡觉般的态度,很明显在寿喜堂客居短短日子,她已经完全将自己当成了这里的主人。程妈妈心里不满,眼角瞟着老夫人,却见老夫人不吭声,也就是默许莫美素这吩咐的意思。低了低头,她朝老夫人福了福身,然后走了出去。莫美素倒没忐忑猜测多久,程妈妈便回来了。“老夫人,红影姑娘确实带了护卫前来,”程妈妈犹豫了一下,“说是大小姐的意思,老夫人嫌银子放在自己口袋会咬人,她做孙女的自当为你分忧。”“啪。”老夫人用力很猛,若她手里还有杯子的话,这一拍杯子铁定要碎开。提到那个惹人生气的孽障,老夫人发觉自己就忍不住心火直冒,“她这叫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嫌银子放在自己口袋会咬人要为我分忧?”“她这是明摆着要上门打劫我的库房?”程妈妈低着头,缩着脖子不吭声。看红影那丫头的架势,大小姐这回只怕是真的……恼极老夫人。“想让我给钥匙?”老夫人皱着眉头,恼怒的哼了哼,“她这是白日做梦。”程妈妈很想出声提醒她一句,只怕大小姐早就预料到你不肯乖乖拿出钥匙,所以外面那些护卫……连工具都准备齐全了。可瞧老夫人暴跳如雷的模样,程妈妈觉得,她还是不要火上浇油好了。莫美素看不过眼,皱着眉头抬手一指缩脖子埋脑袋的程妈妈,喝道,“外面是不是还有别的事?”程妈妈想了想,才硬着头皮战战兢兢道,“老夫人,红影姑娘还留了话,说是一盏茶之后若是看不到钥匙,她就……就让人直接将那烂掉的门锁给换上新的。”老夫人气得横眉竖眼,倒是下意识又想拍桌子,不过之前用力过猛,这会手掌还在隐隐作痛,只好将已经举起的手悻悻放下,却仍旧忍不住咬牙切齿的哼了句,“她敢!”程妈妈紧紧闭上嘴巴不吭声了,敢与不敢,稍后立见分晓。其实在莫府,谁不明白大小姐雷霆手段。大小姐在莫府说出的话,说句大不敬的,那可是比圣旨还管用。不过老夫人在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劝,而且别人越劝,老夫人反而越固执认为别人跟她过不去。莫美素敛了眉目,端着杯子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在喝茶。姜玉连转了转眼珠,掩着底下闪烁精光,叹了口气,幽幽道,“外祖母别生气,表姐怎么会吩咐下人做出如此忤逆长辈的事,一定是底下的丫环拿着鸡毛当令箭。”“不如玉连出去看看,到底什么情况?”姜玉连说罢,便站了起来,“若是有什么误会的话,玉连去弄清陈了就回外祖母。”理由说得冠冕堂皇,可这行动却无异于直接打程妈妈的脸,刚才程妈妈可是亲自跑了一趟,这会她还提出这要求……。姜玉连眼角不动声色的瞥向程妈妈,却见程妈妈完全一脸木然似听不出她的抵毁一样。姜玉连心里暗暗奇怪,见老夫人不反对,自是抬步往外走。只不过,她才走了几步,外面就已经有人慌慌张张的小跑着奔进来,若不是她见机闪避得及时,差点就要被直接撞倒。“老夫人,不好了不好了。”老夫人心里正恼,听着那连气也喘不匀的慌张喊声,登时随手抓起桌上杯子就往门口奔来的人影掷了过去,“胡说八道,我哪里不好了。”杯子落在地砖上,发出“呯”一声脆响,立时惊得那飞奔而入的婢女脸色一白。她失态掩嘴短促的“氨了一声,撞上老夫人冷怒射来的目光,立时惊慌得双腿一软就地跪了下去,“奴婢该死,奴婢该死。”直等到那婢女叩头叩得额头泛青,老夫人才怒道,“行了,好好说话。”“是,”婢女又叩了一个响头,没有老夫人吩咐,她根本不敢站起来回话。胆颤心惊瞟着脚边碎成数片的杯子,肩膀抖了半天都没法停止。
可她怕老夫人不耐烦,只得死死咬了咬嘴唇拼命压着害怕,哆哆嗦嗦的开口道,“老夫人,红影姑娘她、她说时间已经过了,就在刚才已经领着人直接绕路去了库房那边,她。更新快,网站页面清爽,广告少,,最喜欢这种网站了,一定要好评”
又是“啪”一声,老夫人怒喝,“说重点。”
婢女被她一吓,脸色直接青了,开口倒真利索不少,“他们直接砸开库房的门,这会已经将里面的东西往外搬了。”
“岂有此理,真是反了天了。”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不定,恼愤之余竟腾的站了起来,火烧火燎的就往库房赶去。
莫美素与姜玉连见状,自不会在这时候还规劝,也跟着站起来追着老夫人出去。
待老夫人赶到库房的时候,红影已经将该搬的都搬得七七八八了。
“嗯,各位都对好帐目做好记录了,我们将该拿的拿回去便行,多余的都给我完整的放回去。”
老夫人听到这话,身形当即难抑的晃了晃,若不是程妈妈跟在旁边眼疾手快扶住,她铁定要自己绊倒自己。
红影正忙碌着,因为背对关系,她并没有看到老夫人。不过与她相对那些护卫及下人,在老夫人到来一霎,集体的都露出畏惧之色僵在原地。
手里动作停滞了那么一下下,红影仍旧没有回头,只继续道,“大家动作利索点。”
“红影。”
身后,老夫人一声尖锐厉喝愤怒无比的响了起来。
红影慢慢转过身去,先恭恭敬敬朝老夫人行了礼,才不卑不亢道,“见过老夫人。”
老夫人看着已经摆在库房门外的物件,气得直打哆嗦,指着她连话也说不完整,“你、你”
“老夫人息怒,”红影淡淡掠了眼她让人搬出来的物品,“奴婢已经估算过了,这些东西刚好可以抵之前府里损失的银子,奴婢不打扰老夫人,这就让人将东西搬走。”
说罢,又福了福身,了不等老夫人反应,便欲转身离去。
不过她走了几步,又忽地顿首回头,“对了,程妈妈,麻烦你一件事。”
红影说得十分谦逊客气,以她在莫府隐形大管家一样的地位,这态度对程妈妈来说,还真够让人受宠若惊reads;。
几乎连想也没有想,程妈妈下意识就带着讨好的味道开口,“红影姑娘客气了,你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这话,等于无形中将红影抬高到了主子的位置。
老夫人脸色立时沉了沉,而莫美素母女俩也僵了僵,唯独不自觉作出谦卑状的程妈妈没有说错话的觉悟。
红影不动声色将其余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同时已转过身将一叠东西递给程妈妈,“这些东西,劳烦程妈妈有空的时候仔细念给老夫人听听。”
说完,也不管老夫人是气炸了肺,还是气得浑身哆嗦,又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随后手一挥,护卫与其余人立时搬起从老夫人库房里拿出来的宝贝,浩浩荡荡的走了。
老夫人不是敢怒不敢言,而是这会气得根本口齿不利索,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扶着路旁树枝稳着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睁睁看着红影一行人走远。
寿喜堂的下人没有她命令,当然不会主动跳出来去拦红影。不说别的,就奔那十几个面无表情透着杀伐气息的护卫,谁也不会傻傻上前。
莫美素自看见红影将一叠东西硬塞到程妈妈手里的时候,就已经惊慌无措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待到老夫人终于缓过气来,红影一行人早就走远了。
平白损失了大笔银子,老夫人能乖乖咽下这口气才怪。可一想起刚才那些护卫凶恶的眼神,她又不由自主的胆怯。
想了一会,决定差人请莫方行义父来寿喜堂。她管不了莫安娴那个孽障,那就让那丫头的老子出面管教。
“程妈妈,你马上去雅竹院请老爷过来。”
老夫人气得糊涂,完全忽略了程妈妈此刻紧紧攥在手里那一叠纸。
可莫美素没忽略,非但没忽略,她还一直盯着,正绞尽脑汁找机会好名正言顺将程妈妈手里那叠纸拿过来,就听闻老夫人气呼呼下了命令般决断的吩咐,顿时喜上眉梢。
一个眼神往姜玉连使去,那清婉秀丽的少女立时不着痕迹靠近程妈妈身边,善解人意的伸出手去,轻声道,“既然程妈妈要去雅竹院,这些东西不如暂时交给我拿着吧”
程妈妈已经匆匆瞥了眼最上面那张纸,正觉得心惊肉跳,就听闻老夫人气狠的命令她。
一抬头,姜玉连纤纤手掌已然递到眼前。
她下意识飞快的将那叠纸往背后一缩,退了两步,毫不尴尬的微低着头,却坚决的拒绝了姜玉连,“多谢姜小姐好意,不过这东西不碍事,还是奴婢自己拿着的好。”
说罢,她立时转身急急往雅竹院赶去。
姜玉连被她拒绝,心里霎时恼恨得慌,然看见她脚步匆匆已走远,再叫住的话必定惹人起疑,只得暗下恨恨咬了咬牙,徒叹一声无可奈何。
大约两刻钟之后,程妈妈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回来了。
老夫人就坐在偏厅里等着,见她独自一人回来,脸色登时黑了三分,“怎么,他不肯过来”
程妈妈一脸无奈,低着头应得谨慎,“老爷精神不好。”
老夫人皱着眉头瞪她,不耐的喝断,“那他怎么说”
“老爷他说、说莫府既然是大小姐当家,一切全凭大小姐作主。”
老夫人无比失望的颓然往后重重一靠,半阖着眼皮,无奈的喃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莫美素与姜玉连暗下交汇一个眼神,看着上首神色失望的老夫人,两人眼里精光均变幻不停。
枫林居。
青若服侍莫安娴喝了药,就见红影回来,便也在一旁听她禀报了事情经过。见自己小姐还没有歇息的意思,终忍不住将心里疑问诉之于口,“小姐,既然知道姜夫人那几个不择手段来莫府打秋风,为什么还要留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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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她说,拿着这次的事直接将姜家那几个不怀好意的扫地出门好了,免得留在眼前膈应自己。莫安娴本就病得浑身疲软无力,这会喝了药,就更加不愿开口;不过瞧见青若目光闪亮等着解释的模样,又不忍她失望,便看了眼红影。红影暗下悄悄拉了拉青若袖子,才轻声道,“这个我知道,稍后我再告诉你,现在别妨碍小姐休息。”青若看了看半躺榻上倦意正浓的少女,登时满满负疚的掩嘴噤声不语了。翌日,枫林居不期然的来了位不速之客。青若亲自留在房里守着莫安娴,因此招待这位尊贵不速之客的重任就落到了红影身上。看着自顾而入以主人姿态在八角亭子坐下的冷漠身影,红影暗暗吞了吞口水,才硬着头皮走到亭子外远远站着,“殿下,我家小姐才刚刚喝过药,大概要睡上一个时辰。”所以,是不是可以麻烦殿下你现在走人了?陈芝树安安静静的坐下来,眼角扫了下张化,张化便十分自觉的拿了茶水过来。然后看了眼拘谨站在外面的红影,说道,“红影姑娘你去忙吧,若是莫姑娘醒来了,你再差人过来说一声。”主子便是担心莫姑娘这绵长反复的病,连日都心神不宁,今日既然来到莫府,没见上一面又怎么可能甘心离开。若不是深知莫姑娘坚持的脾气,只怕殿下如今就不会是这般安安静静坐在亭子里手执书卷,而是直奔莫姑娘闺房守着了。红影眼角默默瞄了瞄亭子里面挺拔端坐的俊秀身影,略一转念,便轻声应道,“好,那我先下去了,若是殿下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一个时辰后,闺房里传出细微的窸窸窣窣声音,还有青若轻声细气的说话声,大体是在抱怨某殿下怎么不知怜香惜玉,明知小姐病了需静养,还偏这般劳神伤人……。青若正絮絮叨叨的埋怨着,就听闻窗外忽一声轻咳,之后传来极为冷淡的声音道,“你不必起来,我就在这里站着跟你说话。”青若吓了一跳,呆了呆,回神之后立即如临大敌般紧张的护在床前,白着脸睁大眼睛瞪向窗户。倚床半靠的少女低低咳了咳,道,“别紧张。”那个人说一不二,既然说了就在外面,那一定不会胡乱闯进来。青若哪能不紧张,不管是为了维护小姐名誉,还是因为面对的是那令人心底发寒的冰山殿下,她这心里都没法平静如常。更何况,她刚才说人坏话还被逮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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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母鸡护小鸡一般的警惕立在床前,莫安娴见状,摇了摇头,也就不管她了。倒是略略抬头朝着窗户方向,扬声道,“你怎么来了?”窗外,似乎静默了一会,才听得陈芝树如常一般冷冷淡淡的道,“你安心养病,其他的事有我。嫂索可濼爾說網,看最哆的言清女生爾說”倚床半靠的少女浑身不可觉的震了震,那****陪着她去牢里一起见的莫云雪,她在问出那句话之后便不再理会莫云雪,怕是他心中也有底了……。闭了闭眼睛,莫安娴心事乱涌,纵然有心想要自己出手,可是自己这会的身体实在是不争气……;再者,陈芝树这个人,真决定要做什么,又哪里会为别人轻易改变主意。暗叹口气,种种情绪只能搁在心里,只轻轻道,“那你万事小心。”说到小心,少女声音便黯然的低了下去。原以为她经历过生死,该比常人更能铁石心肠。可是失去至亲这种难以言喻的痛苦,原来不管经历多少次,它都如此鲜明又麻木,每每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如万蚁噬心一样的难受。他,他身上的秘毒,如果、如果……,想到这些,少女叹息又沉了些。窗外俊秀颀长的身影似乎就跟钉在了原地一样,过了许久,才再听得那冷清淡漠的声音传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话一浇,窗外便再无人影。青若见状,忍不住低声抱怨一句,“特意来扰了小姐,还让人怎么休息。”莫安娴淡淡看她一眼,心思落在了陈芝树前一句话上头,倒没有理会她。这一日,天气晴好,风和日丽的正是赏景的好天气。一年四季皆鲜花不败的皇宫御花园里。陈帝难得有兴致与几个嫔妃在御花园里赏景,这会一群人,正花红柳绿的往一座石桥上走。陈帝略略走在前头,几位嫔妃簇摇其中。且行且笑的指点着园里景致,倒也其乐融融。“陛下你看,远处的睡莲开得极美,真真将这池子映衬如画。”半掩红唇指指点点的,是此刻离陈帝最近的一个年轻宫妃。大概陈帝因为上了年岁,每每游园这种舒缓心情的时候,都爱召年轻的宫妃作陪,仿佛看着身边萦绕的年轻面孔,自己心境也会多几分活力一样。年轻是好,不过年轻的弊端有时也显而易见,就如此刻一样,这宫妃有心卖弄,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更高雅的赞美词句来。陈帝心情不错,自不会跟她计较这种小事,便也随兴的望了过去,甚至还应和的说了一句,“嗯,看着是不错。”他先开口称赞,其余美人也立时纷纷开口附和起来。陈帝心不在焉的听着,慢慢往桥上走。就在他们一众走到桥最高处时,忽有个宫妃惊骇的“啊”了一声,大概惊叫到一半,才想起陈帝在跟前,惊扰到圣驾那也是有罪,便又似被人突然扼住咽喉一般戛然而止。陈帝眉头立时蹙了戚,略一回头淡淡扫过,满含威仪的目光便令人霎时生出如履薄冰之感。“怎么回事?”低沉的声音冷而淡,他满含威严的目光十分准确的落在刚才发出惊叫到一半又止住的宫妃身上。“陛下……,”那年轻美人被他形如实质的威严目光盯住,顿时惊得双腿打颤,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伸出手往桥下指去,“臣妾、臣妾刚才无意瞧见那里好像有个……人。”死人这种事,在陈帝面前自然还是忌讳的。刚才大家都一致紧跟陈帝,为了讨悦圣心,还十分一致的都往远处望,谁也没有留意桥下,而且因为角度的关系,除了这个惊叫的宫妃,其他人一时半会就算瞥过也未必能发现端睨。陈帝眉心一跳,快步走到那宫妃位置往桥下探了探,自然就看见引发她惊叫的尸身了。“杜海,叫几个人到这里把尸首打捞上来。”远远跟在后面的内侍立即战战兢兢的应了,“是。”吩咐完毕,陈帝再没有游园赏景的心情了。毕竟再好的心情,在突然看见一具漂得浮肿的尸首后,也顷刻荡然无存了。这是御花园,竟然有外男死在莲花池。这事怎么看,都让人愉快不起来。一会之后,内侍就领了几个人下了水,七手八脚的将桥下那面朝下的浮尸打捞了上来。“陛下,”过了一会,杜海才拘谨的到陈帝面前禀报,“看不出那是何人,从他身上也找不到任何一点可证明身份的线索,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他不是宫里人。”这一点,刚才陈帝在桥上随意一瞥就已经看出来了。正因为看出来,陈帝的面色这会才阴沉难看。一个身份不明的外男死在御花园里,这说明什么呢?陈帝似乎瞬间觉得头顶的白云变成了绿色……。杜海觑着他难看的脸色,揣测了一下,才又小心翼翼道,“不过这尸身颇有些让人奇怪,他的脸被人刻意划花,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线索,就是他腰上……对,他腰上,却绑着一条结实的粗麻绳,一头打着死结结成很大的形状。”古古怪怪的浮尸,实在令人费解。陈帝皱着眉头思忖一下,抬眼掠了掠远处的池子,“朕记得池子的水是从内城河引进来的?”杜海呆了呆,几乎立即就想到什么,连忙低头禀道,“奴才这就找人去梳理河道。”若是这具面目难辩身份不明的尸首是顺着河水飘进来的,那证明引水进来的河道也出了问题。“这事不急。”陈帝负手踱了几步,心里明显对那身份不明的尸身起了兴趣。沉默了一会,才又道,“派人将这尸身送于刑部,另外传旨让刑部尚书速速调查清陈。”一般情况,一具身份不明的死尸是用不得刑部尚书出面的。刑部管辖的一般都是地方呈上来的大案要案,就算京城的权贵之间发生人命案,那也是大理寺的事,最后有了结果才汇集到刑部。不过眼下,这无名尸身出现在皇宫御花园,那情况就大大不同了。陈帝当然也不会无缘无故就点明要刑部尚书亲理此事,这浮肿的尸身虽然面目难辩,可陈帝毕竟非同寻常。只一眼,便看出这尸首身份不一般,再者,从死者僵硬张开的双手,明显看出了习武的痕迹。这当然不是他关心的,他关心的是,从这痕迹里头,看到了另外一件事。至于是不是,最终还得调查才能下结论。杜海虽然不明白陈帝为什么突然下这样的命令,不过身为奴才,明不明白都不要紧,作为奴才,只要做好本份懂听话就行。“是,陛下。”恭敬应和之后,杜海立刻颠颠的去安排了。没了游园兴致,陈帝自然就回去了。一个时辰后,那具尸首就已经悄无声息的运出了宫到了刑部。刑部衙门里,此刻刑部尚书严守敬亲自在停尸房里看着忤作检验尸首。大约过了两刻钟,忤作才初步检验完毕。“严大人,”忤作抹了抹额头汗珠,站直身子看着他,神色严肃,“初步检验,这人起码已经死了五天,若不是眼下天气凉爽,尸身只怕早就腐烂了。”严守敬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他身上伤口一共二十五处,所有伤口皆为薄长利器所致,初步断定为长剑,致命伤是胸前左肋与背后右下两处;另外,他腰上所绑的绳索,我估计应该是凶手为了毁尸灭迹绑了大石头沉入水中。”大概河水流动,石头松脱,这尸首才会浮上来。至于为什么会到了御花园,这就非忤作所能揣测得出来的事了。刑部尚书更关心的是这尸首身份,“可查出他身上有什么特殊标志没有?”仿佛凶手有意掩盖死者身份一样,除了一条结实的粗麻绳外,死者浑身上下简直连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刑部尚书心里烦躁,这事既然是陈帝下旨让他亲自查办,这死者身份只怕不会简单。可目前连身份也确定不了,其余事情自然更是半分也没办法进去下去。忤作两手一摊,面露为难之色,“大人,暂时没有发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这才是刑部尚书恼火又无奈的地方。“你再仔细检查一下他的衣裳。”除了能看得出死者这一身玄青色的衣袍了算用料上乘之外,简直一点有用的东西也没有。虽然忤作的工作主要是验尸,不过刑部尚书既然吩咐到,又在现场看着,忤作再怎么着也不能明着拒绝。嘴唇动了动,忤作便又弯下腰去。衣裳用料华贵,最起码可以侧面证明一件事,那就是这死者不是个缺钱的。刑部尚书当然不能仅从忤作身上指望破案,在他过来停尸房之前,就已经下了令让人去查阅档案,看看最近京城有没有什么失踪人口一类的案子。就在忤作专心致志再次检验尸首的时候,有衙差走了进来。他拱了拱手,才禀报道,“大人,卑职已经查问过,最近这一个月,并没有任何人前往衙门报备家人失踪的案子。”刑部尚书眉头皱得死紧,虽然他早有预感事情不会如此顺利,可真听到这消息,心里还是难免失望。他挥挥手让衙差退了出去,正想着该如何下手,就听闻忤作忽然极意外的“咦”了一声。
刑部尚书拧到一半的眉头便古怪的僵了僵,心中一动,唰的扭头望过去,“怎么?有新发现?”他问得又快又急,以至忤作呆了呆,才反应过来,“大人,确实有新发现。”忤作站了起来,手里用镊子夹着一块帕子之类的东西。“这是刚刚在死者里衫缝起一角发现的,这上面绣有字,兴许能从这帕子找出死者身份。”不得不说,忤作这个意外发现确实令人心喜。刑部尚书几乎迫不及待的将帕子拿到手里,心情急切之余,竟忘了顾忌这帕子上面沾有血渍。急急抖开皱巴巴的帕子,就近灯火微微眯起眼睛就看了起来。“何愁黄昏独自愁,西坠斜阳无颜色。”已经完全变了原样的帕子,除了无头无尾这两句诗不似诗词不成词的文字外,竟然再无其他。刑部尚书一时又是失望又抱着微末希望,翻来覆去又盯着帕子研究了半天,终也无法从这块染了污渍的帕子找出更多有用信息来。皱着眉头扫了眼尸首,才将目光无奈的移到忤作脸上,沉声道,“你继续检验一遍,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说罢,他捏着那块帕子疾步出了停尸房。他不擅长这些妇人玩意,不过总有人擅长。他隐隐有预感,那死者身份大概只能从这块帕子上面找突破了。一声令下,自然便有衙差将城里最擅长辨识帕子用料与出处的人找到衙门。两个时辰后,终于有了第一个确切消息。这帕子,是一家**意的布料铺所售的罗丝,当然这种布料并不是春意独有。而是欢场的姑娘才喜欢拿这种料子做手帕,而恰恰在春意附近就有家叫醉卧的青楼。有了目标,自然就好办事了。“拿着这块帕子给我到醉卧去,一个一个姑娘的问,一定要问出这帕子的主人来。”刑部尚书踌躇满志,以为顺着这块帕子为线索,从醉卧问出死者身份是十拿九稳的事。只可惜,他高兴太早了。衙差从醉卧问了一圈下来,却没有一个姑娘承认那是自己所绣的帕子。刑部尚书看见衙差垂头丧气的回来,心立时就沉了沉;不过他也不气馁,他相信有线索在手,死者的身份迟早能问出来。“将这帕子上面的字多眷抄几份,派多几个人出去询问。”就在大堂里,刑部尚书负手踱了几步,想了一会,忽道,“将这两行字分别拆分组合成人名试着询问。”他总觉死者如此宝贝的东西,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兴许上面那两行字就暗嵌着谁的名字也不一定。一天之后,衙差终于有更进一步明确消息带了回来。“黄颜?何无色?”念着这两个名字,刑部尚书苦笑着松了口气,“这两人什么关系?死者什么身份?”“禀大人,这黄颜是暗香苑里一个丫环,何无色——何无色是京郊大营一个校尉。”刑部尚书刚刚松展的眉头立时又拧了起来,那衙差接着又道,“何无色与这个丫环的关系,嗯……,据属下打听,这两人大概暗下有了情意,何无色似乎正在筹银子赎这个丫环。”“等等,”刑部尚书急声打断,“这个何无色家庭关系如何?”衙差叹了口气,“这就是个孤儿,在京城无亲无故,熬了十多年才得到赏识刚刚提拔为校尉还不出三个月,谁料就这么死于非命。”刑部尚书皱着眉头,眼里闪过一抹若有所思,“无亲无故?”所以死了好几天也没有人发现?更没有人到衙门报案?“那查到他曾与谁有仇怨吗?”根据忤作验尸的结果,何无色明显与人打斗被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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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守敬这会想得很简单,对方大概顾忌着何无色小小校尉的身份,才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人干脆毁尸灭迹。可想了想,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只好捏着眉心,摆摆手示意衙差缕缕往下查。不过这一回的调查并没有之前如此顺利,因为衙差深入调查才发现,这何无色在京郊大营口碑十分不错,这便等于间接排除了被人仇杀的可能。只从调查中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何无色出事的时候正在休假,所以谁也不知他当时的动向。不过有了确切日期,再加上之前尸首是在护城河内河被沉尸这个推断,调查总算慢慢有了进展。就在何无色休假当晚,曾有个醉死在小巷里睡过去的醉汉,意外目睹了有人在民居零星散布的内河附近打斗。根据那个被打斗声意外惊醒的醉汉描述,将何无色杀害并沉尸的凶手应该是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汉子,当时他远远一瞥,独独记得那汉子满脸胡碴样貎甚是凶煞,以至只望了一眼,就害怕得再不敢看。装死继续睡在原地听着打斗声结束,再听着打更声渐渐靠近,才终于偷偷摸摸溜走。“满脸胡碴样貎甚是凶煞的中年大汉?”刑部尚书重复一句,心情却越发烦躁。这案子并没有他预期料想中那么容易破,越查下去似乎迷团越多。好在还算有个不完整的目击证人,即使线索不明朗,还能算有迹可寻,还能继续追查下去。大概是刑部尚书高压之下,衙差的动作居然十分高效。这次只用了两天时间,就意外发现了与那醉汉描述相近的“凶嫌”。几经明查暗访之后,刑部尚书终于将这起意外发现的无名尸首案给查得七七八八了。可是查明真相之后,刑部尚书心里非但没有松口气的感觉,反而在写奏折的时候,一边踌躇难以下笔一边皱着眉头叹气。不过,再难下笔,他终究还是将奏折写好,将案情简单陈述清陈之后,便将奏折送往了宫里。“竟然是这样?”陈帝在御书房翻开奏折,越往下阅,脸色便越臭。合上奏折,他在御案后思虑了一会,忽沉声吩咐道,“来人,给朕查一查,现在京郊大营第三营第七队的校尉是何人接任。”
皇命不可违,更何况陈帝这态度,就是想要立刻知道结果。
他沉厚泛冷的声音一落,立时有道身影飘了进来,平直的声音简短而飘渺,“是。”
一声之后,那道身影转眼不见,御书房就如只被一阵无形清风掠过一样。陈帝捏着眉心,背慢慢往后靠。
想了一会,忽又朝空中冷冷道,“查,给朕查清这胡碴大汉的底细。”
虽然一个小小分营小队校尉并不起眼,可这不起眼的校尉却直接节辖拱卫京城的兵力。一个不起眼的校尉竟死得如此离奇古怪,这事本身就证明藏有蹊跷在里头。
连续发出两道指令之后,陈帝觉得额头隐隐作痛,也就将笔扔在一边,没再批阅奏折。
一个时辰后,有消息传了回来。
时下接任何无色原先校尉之位的,是何无色副手,论资历实力跟一步一脚印熬出来的何无色自然没法比。
那也就是个什么都平平的人,硬要拎出什么优点来,大概便是这副手并没有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这个人的来历查清陈了吗”陈帝仍旧在御书房,不过此刻他负手站在御案后。
虽然没有直接面对来人,但听这沉压的语气绝对知道他心情不愉快。
“禀陛下,已经查明。”
陈帝缓缓转过身来,幽沉眼底冷光闪烁,“说。”
“此人来历十分简单,父辈就是一个没落小吏出身,他进入京郊大营纯粹是混口饭吃,只不过。”那人蹙了蹙眉,略一犹豫,便继续道,“一次偶然机会下,与恒王府上的谋士攀上三分交情。据调查,他这回能够顶替何无色接任校尉,里面也是有恒王府的人出面才成事。”
陈帝不置可否的转着眼睛,“恒王”
如果恒王要夺兵权,又怎么可能只安于夺一个小小校尉如果不是为了兵权,如此大费周章毁尸灭迹又图什么
诸多问题一时浮上心头,陈帝百思不得其解,干脆便丢在一旁不想了。
又过了两天,才终于查到那个深夜杀人毁尸的胡碴大汉的底细。
几经周转奔波,种种线索指出,那个胡碴大汉竟然是恒王的人。
“又是恒王”按说在知道是恒王的人接任了何无色之后,陈帝心里就该有这种觉悟,可此刻听完这消息,心里反而疑窦更甚。
大概身为帝王天性多疑,虽然这些消息都是几经打探才隐晦查到的,按理来说,可信程度极高,可陈帝心里就是存疑。
他也不多话,只暗中令人留意着这些人动静。对外则做出已经完全相信,再不打探的姿态。
过了一段时间,果然又有新的端睨露出了苗头。
那个胡碴大汉是太子暗中令人举荐给恒王的,就是京郊大营那个副手,剥开层层深藏外衣下,竟也有太子的阴影在。
“他想做什么慢慢蚕食”
一时间,陈帝心思便隐晦深沉下去,却暂时当作什么也不知的按兵不动。
这一日,太子满脸喜色的进宫。
陈帝就在泰和殿小憩。忽听得内侍进来禀道,“陛下,太子在外求见。”
陈帝看书正看到精彩处,闻言眉头不由得极快一皱,眼内精光几经浮沉,才道,“宣他进来。”
一会之后,身穿常服的太子便跟在内侍后面进来,径直到了陈帝面前,恭敬道,“儿臣拜见父皇。”
陈帝斜斜挑眉打量他一下,不咸不淡的“嗯”了声,又回头继续看他的书。
过了好一会,书卷一页终于翻过,才抬起头来正式的看着微微躬身站在跟前的太子,“什么事”
“儿臣日前机缘巧合得了名琴龙吟,今天特意送来给父皇闲暇解闷。”
陈帝原本神色淡淡,听闻“龙吟”二字,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幽深双目竟也忍不住露了点点晶亮惊讶。
太子说罢,转身朝殿外拍了拍手掌,立时便有宫人恭恭敬敬捧着琴盒进来。
太子接过,亲手奉到陈帝旁边的长案上,道,“请父皇品鉴一二。”
以陈帝这样的人物,早就练就一身喜怒不形于色的本事,此刻乍然看见世间名琴在自己眼前,终还是难免露了一丝激动。
正了眼,十分认真的欣赏起长案上的古朴名琴来。
青桐的琴面,色泽古雅暗沉,此琴之所以名为龙吟,除了弹奏时所发出的琴音极富高亢啸越之外,便是这琴身,也是以龙形为雕。
但凡擅乐者,没有人不喜爱名琴。
陈帝皇族出身,虽不擅专琴乐,却也极懂音律,所以乍然看见龙吟近在眼前,才会意外惊讶隐隐兴奋。
不过,打量一会之后,他那幽深眼眸又恢复如平静水潭一样。
陈帝抬起头来睨了眼太子,淡淡道,“嗯,不错。”
太子怔了怔,不明白这句不错赞的是琴还是他;不过只一怔,他立时便谦恭道,“此琴儿臣也是偶然所得,想着父皇每日为案椟所累,若在闲暇时能解闷正是合适。”
“嗯,挺好。”陈帝又淡然说了一句,然后又看了看他。
说罢,他又拿起搁在长案的书卷。
太子见状,嘴唇动了动,倒是识趣的将在舌尖转了一圈的话吞了回去,只恭敬的躬身作揖,“儿臣告退。”
“去吧。”陈帝很随意的摆摆手,太子退了几步才转身往外走。
直到太子身影完全淡出视线,陈帝才又将书搁在一旁。
站起来盯着龙吟看了一会,一时竟有些技痒起来。
闭了闭眼睛,稳定了一下心情,努力将心境调和至最空茫的状态,然后才伸出双手落在琴弦上。
当第一个音符自古朴的名琴发出来时,陈帝心神也跟着颤了颤。
许是看见这当世名琴近在咫尺,陈帝竟然恍忽觉得似乎回到了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时代。
那时候,江山如画,美人如玉,天光水色融为图画的山谷,爽朗娇脆的笑声萦绕耳畔。
琴音四起,跳动的指头速度越来越快,受琴音所引,陈帝心绪激荡,面色也越来越奇怪。
内侍大总管杜海在旁边细心看着,不由暗暗心惊。
再听这厚重而极富穿透力的琴音似乎杀气四射,陈帝的面色便渐渐转成了苍白。
杜海大惊失色,捂住双耳奔到近前,捏着嗓子一声大喝,“陛下。”
喝声尖而利,琴声被扰戛然而止。
陈帝身体晃了晃,杜海连忙上前扶住他。也不知陈帝是因琴音所扰心神被慑,还是激越的琴音勾起隐藏心底久远往事,他这一晃之下,杜海竟然没能扶稳。
便在这失神跄踉之间,陈帝嘴角居然有隐隐血丝渗了出来。
杜海心惊肉跳的死死用力再扶,这回倒是将陈帝扶牢了,可眼角无意一掠,竟掠见陈帝嘴角那一抹殷红,登时便换他脚下跄踉。
不过好歹他还算没有自乱阵脚,便是在这心惊胆颤的一霎,也没有松开陈帝。然而,因这一受惊,他一只手不知怎的撑到了龙吟的琴面上,而在匆忙之间,指腹划过琴弦竟意外划破了皮。
不过,心慌意乱的时候,这些微的皮肉之痛压根就没有意识到。他定了定心神,终于将陈帝牢牢扶住往矮榻走去。
“来人,请御医。”
陈帝半靠在榻上,阖着眉眼,半晌没吭声,显然情绪激动得厉害。
过了一会,就听闻殿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随后有宫人前来禀报,“陛下,御医来了。”
陈帝阖着眼皮,略显倦怠的沉声道,“进来。”这会他仍觉得血气翻涌如不受约束的奔腾海水一样,莫名难受得厉害,却又无法详细具体描述得出那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御医得了圣喻,才急急忙忙走入大殿,“臣参见陛下。”
陈帝微微睁开一条眼缝瞟了下御医,摆了摆手,示意他上前诊脉。
过了一会,御医收起脉枕,退至一旁,暗暗斟酌了一会,才恭敬道,“陛下身体尚好,就是最近心神劳损过度,需安心静养才好。”
杜海在一旁暗暗给御医使了个眼色,意思是陛下嘴角都渗血了,你没看见吗
有什么毛病可得诊仔细了
御医自然看见了陈帝嘴角那点点血迹,当然,他刚才诊断的结果并没有避重就轻,而是他诊了半天确定陈帝这身体确实没有什么毛病。
至于突然吐血,御医只能暗暗猜测跟陈帝情绪不稳有关。
上了年纪,心火太旺的话,郁结五内自也可能沉积成疾。
可他瞧着他们这位陛下,可不像有什么想不开放不下那种缠绵纠结的人。
既然这样,又有什么可能出现内火郁结的症状
想了想,御医又道,“臣这就开些安神静心的药,陛下一定放宽心好好休息。”
陈帝神情恹恹的挥了挥手,皱着眉头没有说话。
御医退出去之后,他还是觉得心绪汹涌难宁,便对杜海道,“给朕倒杯水来。”
杜海十分利落的倒了水拿过来,双手握着杯子恭敬往陈帝跟前递。然而,陈帝才伸出手还未触到杯子,却突然听得“呯”的一声裂响惊在大殿。
杯子掉了。
不是意外失手滑下去,而是杜海自己主动的突然用力将杯子摔到地上。
这一声裂响,惊得他自己魂飞魄散,也让一向稳如磐石不露喜怒的陈帝惊了惊。
眉头一跳,陈帝额上青筋忽地突起,他盯着地上碎成渣渣的杯子,自齿缝冷冷挤出两字,“杜海”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杜海忙不迭的灰青着脸跪了下去,一边不停的叩头请罪,一边试图解释,“陛下息怒,奴才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陈帝按了按额头,瞥见地下不停起伏的黑乎乎脑袋,体内血气奔腾汹涌,凛冽杀气忽从杜海头顶卷过。
杜海惊惶中突地觉得头顶发凉,他几乎僵得连叩头都叩不动。
可慌张之余,他还记得自己要解释。于是,嘴巴开合着,在陈帝盛怒目光逼视下,好半天终于结结巴巴道,“陛下,有、有毒奴才、奴才怀疑所以、所以才突然摔了杯子。”
“杯子有毒”陈帝暴怒穿心的目光终于因为这句话而缓了缓,“你如何知道有毒”
杜海不敢抬头,战战兢兢的伸出一只手,是那只之前不小心被琴弦划破皮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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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瞬的功夫,他的手掌居然冒出一片斑斑点点的殷红来。
“陛下,奴才这指头刚才不小心被琴弦划破皮,现在一眨眼功夫就变成这样。”
陈帝威压目光倏地沉沉逼落他面上,“你是说龙吟有毒”
事关太子,杜海当然不敢胡乱揣测,更不敢多加妄言。念头转了转,只委婉道,“奴才天生对一种名叫千羚草的东西过敏。”
陈帝眉头拧高,“千羚草”
杜海忙不迭的解释起来,“那就是一种野草,可它散发出来的味道跟龙涎香十分相似,奴才不怕龙涎香,可一旦沾上千羚草的话就会马上过敏”
“奴才最先用手接触了千羚草,所以这掌心最快有反应,不出一刻钟,奴才全身就会冒出跟掌心一样的斑斑红点来。”
陈帝冷冷哼了哼,“只是过敏而已,那你刚才说什么有毒难道这什么草它是种毒草”
“千羚草本身并没有毒性,”杜海仍旧跪在地上,有些无奈的苦笑一下,“陛下明察,奴才因为从小对这种草过敏,自是小心避开;奴才小的时候还曾听郎中说过,千羚草与龙涎香混在一起,久而久之会让人产生幻觉形成慢性毒药。至于真假,奴才倒是不能确定。”
“奴才是一时吃惊,生怕危及陛下,才会下意识做出摔掉杯子的反应。”
陈帝沉沉瞟了他一眼,倒不知相不相信他的说辞,不过却道,“起来吧。”
杜海抹了把额头,“哎”一声,又叩了一个响头,满怀感激道,“谢陛下隆恩。”
君前失仪,没有治他的罪,那是他前世积的阴德。
杜海心里有些侥幸的松了口气,缓缓站起来,扫一眼脚边,仍旧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要不要再宣御医过来看看”
陈帝虽然不认识什么千羚草,心里也不相信太子真敢做出这种自掘坟墓的事来,可事关自己性命,他毕竟不敢大意,便点了点头,“宣。”
很快就有御医再次踏入泰和殿,这时候殿内自然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唯那名琴龙吟仍旧摆放在长案上。
“叩见陛下,不知陛下。”
陈帝一抬手,直接打断他,“看一看案上那张琴有没有问题。”
御医愕然愣在原地,睁着眼睛满是不解。
陈帝眉头皱了皱,杜海立时上前引御医到摆放龙呤的长案前,道,“张御医,咱家怀疑这张琴的琴弦有古怪,麻烦你验证一下。”
张御医听了这话,才真的一脸古怪看着他,眼角又悄悄觑了眼陈帝,这才道,“不知杜公公怀疑这张琴的琴弦有何古怪”
十万火急宣他过来,居然是为了一张琴
有比这更荒唐古怪的事吗
杜海皱了皱眉,得到陈帝默许,便不迟疑,“咱家怀疑这张琴的琴弦被人动了手脚,上面可能沾有千羚草。”
末了,他有些担忧的看着张御医,多嘴的问了一句,“张御医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千羚草吧”
这个张御医确实是个见多识广的,闻言,倒是不客气的点了点头,“我听说过。”
“千羚草其形如羚羊犄角,气味芬芳,并无毒性,不过有极少数人会对这种草过敏。”
杜海下垂的嘴角总算露了点笑,他朝御医摊开手掌,“咱家这手掌突然变成这样,就是因为之前无意触过这张琴的琴弦。”
张御医仔细的看了看他手掌,脸色微微生变,这会不敢再掉以轻心了。
当然,他眼下是奉召而来,陈帝就在跟前看着,他那里敢不尽心。
因为见过,也熟知千羚草的特性,所以张御医专心致志之下,竟没费多少时间便验出来了。
“陛下,龙吟的琴弦上,确实沾有千羚草。”张御医微微躬身站在陈帝跟前,表情凝重,“据臣所知,千羚草与龙涎香混在一起,长期吸入的话,会令人产生胸闷气短心悸呕吐晕眩等症状,久而久之,人的肌体便会自然衰竭。”
“这张琴,陛下只怕留不得。”
张御医虽然痴迷医学一道,不过名琴龙吟他多少还是有所耳闻。虽不知这天下名琴什么时候落入陈帝手里,不过眼下这情况,这琴自然不能再留。
他又担心陈帝舍不得,想了想,又委婉劝道,“千羚草一旦沾上,极难除掉,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这琴还请陛下及早处理。”
陈帝阴沉着一张几乎可以滴得出水的脸,冷冷掠他一眼,并没有出声。既不说同意毁了这琴,也没说要他想办法弄掉琴弦上的千羚草。
冷冷盯了他一会,才缓缓道,“张御医今日没有来过泰和殿,更没有见过什么名琴龙吟,更不知什么千羚草。”
张御医心中一惊,难道陛下为了这张琴,竟要枉顾自己性命么
念头一起,他登时着急了,“陛下,琴固然重要,可陛下龙体万不可有损,这琴。”
“朕说了,”陈帝森冷开口,语调平淡,可其中威压意味却不言而喻,“张御医今日没有来过泰和殿。”
张御医不知他作何打算,但身为臣子自知圣命难违,只得按下忡忡忧心,恭恭敬敬的应道,“是,臣今天一直待在御医署。”
斥退张御医,陈帝立即下了道急诏秘宣太子进宫。
太子一头雾水的往宫里赶,还是在泰和殿见的陈帝。
“儿臣参见父皇。”同样光线明灭的大殿,暗香浮动,太子看着靠在榻上手执书卷的男人,心莫名的跳了跳。
陈帝将书卷递给旁边垂立的内侍,不露情绪的掠他一眼,掀开被子起身走到临窗的桌子坐好,才不冷不热的“嗯”一声。
这态度处处透着漫不经心,然无形压力处处散发。太子因摸不着头脑,心下越发暗暗发急。进宫前,就无法从前去传召的内侍口中打听到什么消息,眼下又是这副讳莫如深的态度。
暗下咬了咬牙,太子转过头来,恭恭敬敬问道,“不知父皇急召儿臣进宫所为何事”
如果是为了赏他,早在他之前出宫就已经赏下了。如果只是一般物质赏赐,直接将东西赏到太子府便可,自然不会再额外宣他进宫。
想到这里,太子不由得心中一凛。
既然不是赏赐,那就断不是什么好事。
太子越想越不透,心便越忐忑。陈帝似乎十分欣赏太子惴惴不安的模样,就近临窗的桌子坐好,眼光不时掠转太子脸庞,就是不说话。坐了一会,径自端起杯子不动声色的拔着盖子。
太子僵直了背,微微垂首,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垂立跟前。
过了半晌,泰和殿才缓缓响起陈帝低沉冷肃的威严声音,“太子这龙吟从何而来”
竟然是因为龙吟
陈帝一开口,太子便松了口气,“启禀父皇,龙吟这张琴是儿臣日前偶然所得。”
默了默,生怕自己这模糊态度令他起疑,便又言之凿凿保证道,“请父皇放心,儿臣一直谨记你教诲,断不会使用什么诡魅伎俩害人抢一张琴。”
这是向陈帝表明,龙吟来路正常。这正常而言,便是经得起推敲追查,光明正大合理合法。
当然,陈帝这么问,其意完全不在这上面。
不管太子是真不知还是假糊涂,陈帝都无意再在这上面跟他纠缠下去。眉峰一拢,双目忽便有寒芒厉射而出,盯着太子英挺脸庞,慢慢地冷然质问,“龙吟的琴弦上有千羚草,此事你知不知情”
“千羚草”太子怔了怔,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鬼东西,可从陈帝的态度便可以看出,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怔了一下,他面不改色的摇了摇头,“儿臣不知。”
陈帝冷笑一声,也不见动怒,但那似笑非笑看来的目光,却令人胆寒之极,“好一个不知。”
“那朕再问你,你将龙吟送进宫来,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
陈帝不擅专琴乐,太子却极好音律,若不是为了讨好陈帝,太子只怕舍不得将这张绝世名琴献给陈帝。
太子低着头,神色紧张,眼神却极为周正,“是儿臣自己的主意。”
陈帝挑了挑眉,似意外又似意料中。他盯着太子打量了好一会,沉默一时如无声无色的空气在大殿里蔓延开来,气氛压抑令人窒息。
陈帝不说话,太子不敢擅动。更不敢乱开口询问,不过眼角却悄悄往还摆放在长案的龙吟掠了过去。
琴身泛着清幽间杂暗红的光,琴弦是难得一见的千蚕丝所制,除了透着微棕的色泽,一切看起来都完好平常。
可太子纵然不知之前短短一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却也能猜测出来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这件事,十有还跟他献的名琴龙吟有关。
照陈帝的态度来看,这张绝世名琴有问题,不过也应该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但太子默默的思来想去,都猜测不出一张琴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问题。因为猜测不出,心情便越发忐忑惶惶,就像有人刻意在他心上吊了几只水桶一样,七上八下的悬着晃得他心神不定。
“朕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陈帝开口,眼角斜斜睨过去,太子便讶异的楞住了。
依着这话往下推测,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又静了静,陈帝掠着太子,仍旧云淡风轻不见丝毫发怒迹象,“现在就出宫前往皇庙代朕在列祖列宗跟前尽尽孝心吧。”
太子脸色一变,突兀得霍地抬起头来,隐忍之下还是略失声道,“父皇为什么”
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他也没犯什么错,为什么突然以这样的名头让他去皇庙“尽孝心”
太子想不通,不过逼于陈帝威势,他也不敢太过明显外露心中不满,只略带愕然的看着陈帝。
面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隐晦如海的心思还真让人猜不透。
即便是太子这个与他关系颇深的储君,也极难把握面前帝王心思一二。
陈帝横眼扫来,脸色登时一沉,“怎么,你不愿意”
反复无常,喜怒不定,这也是帝王才能享有的特权。
太子连忙低下头去,隐忍的吸了口气,才缓声道,“儿臣遵旨。”
不管什么原因,陈帝身为一国之君,已经说了让他去皇庙“尽孝心”,他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去。
深吸口气,将心中疑团压下,只转着念头在心里想皇庙终究还是在城里,倒也没有太多不方便。
陈帝只说让他去皇庙“尽尽孝”,却没说具体时限,太子出了泰和殿,才想起这一茬,可他脚步停滞了一会,又继续往宫外迈了。
这时候再回头询问,定然会惹得父皇不快。
想必这“代尽孝”的皇庙之行,应该不会费时太久的。
太子之所以有这把握,当然是从陈帝刚才模棱两可的态度上揣测出来的。
没有明旨没有明诏,还是指着这么一个旗号,想必就算龙吟有什么问题,也不是什么紧要问题。
想通这一点,太子自然心神大定了。
只可惜,他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这想当然,也只是一知半解而已。
一出宫,太子便立刻前去皇庙尽孝了。
不是他当真如此急切,而是在陈帝派人监督之下,不得不做出这姿态来。
太子突然前去皇庙,这事虽不张扬却也算不上什么隐秘。总之,他只身进入皇庙这事,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前后不过半天时间,便有很多人都收到消息了。
离王府花园一角怪石堆砌的假山旁,是一座幽静开落的亭子。此刻,风华潋滟的离王殿下便独坐在亭子里左右手执棋与自己对弈。
和气的圆脸侍卫已经在亭子外面的圆石小径上站了好一会,眼看离王殿下手里白子迟迟未落,他脸上笑容都快绷不住了。
主子这是故意逗他的吧
往日自己对弈一局哪里需要如此长时间
一定是故意的。
张化定定盯着陈芝树手里那枚白子,烈焰灼灼情人一般炙热的目光盯了片刻,陈芝树终于慢悠悠的将白子放落棋盘。
最后一枚棋子完全落盘,张化才暗暗松口气,随即大步迈进亭子,躬身道,“主子,一个时辰前,在禁军与内侍的护送下,太子已经进了皇庙。”
陈芝树淡淡睨他一眼,不轻不重的“嗯”一声,便收回目光再不理会他。
张化见状,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什么,可想了想,又有些懊恼的一拍自己脑袋。
陈芝树大概觉得他古古怪怪的举动碍眼,便又抬眸飞了记冷清目光过去。
“属下这就走,这就走。”张化谄媚的嘻嘻一笑,一边拍着脑袋骂着自己笨一边飞快的倒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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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那亭子老远,他夸张的拍拍胸口,唾骂自己一句,“果然是笨蛋,主子早就安排好其他事了,我非要跑过去多事。”
为搏美人一笑,他们家殿下也是用了心的,他怎么能巴巴的上赶着拆台呢。
难怪讨人嫌了。
想到这里,张化又用力的拍了自己脑袋一巴掌,“果然是笨了。”
离王府这边云淡风轻不当回事,可李大将军府这边却因为这事人心浮动不安惴惴。
议事厅里。
李东海的脸色并不怎么好看,他看了眼坐在上首的大将军,迟疑了一下,问道,“父亲,可知道殿下为何被送去皇庙吗”
当然这个送,在李东海心里其实是押送而非护送。不过,他们父子二人说话,有些事大家心领神会,不必说得太仔细。
太子兴冲冲的将绝世名琴龙吟送进宫献给陈帝,这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李怀天自然也是得到消息了的。
可问题是,陈帝让太子去皇庙的态度太过奇怪,以至本就不擅长谋算的大将军愣是揣测不出圣意。更没法将这两件事,勾出必然的联系。
想了想,他才道,“我估计跟殿下之前所献的名琴龙吟有关,但具体怎么回事,目前谁也不知道。”
琴弦有千羚草这事,陈帝严令外传,李怀天自然得不到准确消息。
“那父亲对这事怎么看”
李东海这么问的时候,眉头都隐隐打结。因为皇后的关系,他们李氏一族,尤其是与皇后嫡出同支的大将军一脉,不管愿不愿意一早就被归入太子阵营。
不管为了谁,太子都不能出事。
而在李家屡屡折损之后,保存住太子的势力就显得更加重要。
可眼下,太子却莫名其妙的被送进皇庙。这还不止,太子一入皇庙,就似是被软禁起来一样,外面有禁军把守,里面还有原本的守卫,就想想暗中打听消息也不行。
李怀天扫一眼眉头打结的儿子,心里也是阴霾浓覆。
不是在特殊的日子,不是皇室宗亲一道前去,不管太子因什么去皇庙,仅仅这件事本事释放出来的信号,就不那么美妙。
“父亲,我们是不是该进宫一趟”
问一问皇后的看法,多个人商量商量,也好过他们眼下在宫外两手一摸黑,完全睁眼瞎子一样。
别人可以静观事态发展,他们这些以太子马首是瞻的,却万万不能什么也不做的冷眼旁观。
李怀天想了一会,同样也吃不准陈帝突然来这一出是什么态度,便皱着眉头道,“嗯,是该进宫一趟。”
他可记得他那个身份尊贵的妹妹经常三令五申,禁止他们在宫外轻举妄动。
这事并不明朗,他就更加不想轻举妄动了。
不过抬头望了望天,他眉头不禁皱得更深了些,“今天是进不了宫了,还是先递帖子,明天再进去吧。”
李东海自也晓得皇宫里头规矩大,望了望天色,也只得无奈附和,“只能这样了,那我先让人去准备准备。”
这一夜,大将军府的人是忧心忡忡以至辗转难眠。不过莫府里,莫安娴却因为病情反复,而一直睡得昏昏沉沉,半点也不知外面风波又起。
翌日,早朝过后,李怀天离宫前见到了前来传讯的冯嬷嬷。
金壁辉煌的凤栖宫正殿内,李怀天朝着殿中冷艳高贵的女子遥遥一拜,高呼,“臣参见皇后娘娘。”
皇后将精致茶盏递给旁边宫女,眉睫轻抬,艳光生波眼眸淡淡望过去,“哥哥坐吧。”
“谢娘娘。”
李怀天忐忑坐下,瞄了眼上首端着高高姿态而坐的女子,微微倾身探问道,“不知娘娘对当世名琴凤吟有什么看法”
李怀天这么问,当然不是真的询问那张琴。以皇后玲珑心肝,自是一点就透。
眼角轻抬,不冷不热的反问过去,“莫不是哥哥对这张琴有什么不俗见解”
李怀天心里打了个突,不太明白她这打太极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怔了一下,又问道,“臣觉得,琴是好琴,不过。”
皇后抬眸斜斜睨过去,一声含嗤冷哼,“不过什么”
李怀天木着脸,略略正了眼看了看上首端坐的雍容女子,瞧着她冰冷的姿态,心头一时浮上几分莫名烦燥。皱了皱眉,便直接道,“太子前去皇庙这事,臣觉得颇有蹊跷,娘娘可是知道原因”
皇后斜眼过去,冷艳脸庞依然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柔和温暖,开口,还是冷淡得让人心里不舒服的语调,“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李怀天一窒,幸而他深知她脾气,知道她这人性子就这样并非有意针对他。
暗吸口气,琢磨了一下,才道,“若是娘娘知道原因,还请娘娘不吝赐教,臣等也好随机应变。”
“随机应变”皇后一声冷笑,凤眼半抬淡淡扫过去,讥讽连连,“如何随机应变纠集大臣给他开脱求情”
李怀天心里恼火,他来凤栖宫是问她拿主意,不是听她冷嘲热讽的。况且,那个人不仅仅是李家的希望,更是她的儿子,她下半生的依靠。
她就这态度
他又没有天生受虐倾向。
眉头极快的皱了皱,李怀天语气也冷沉了几分,“不然以娘娘之见呢”
不求情不开脱,什么都不做
就放任太子被软禁在皇庙
若是软禁个三五日倒也罢了,若是十天半个月甚至三五个月呢
待到时陈帝气消将人放出来,黄花菜都早凉透又凉透了。
皇后似乎压根没看见他眉目愠怒一样,仍旧冷冷道,“求情哥哥觉得我们陛下是别人求情就会心软开恩的人吗”
李怀天语塞,他们的陛下当然不是那种人。一求情就会心软开恩的人,那是妇人之仁,为帝者需要的是杀伐果决,又怎么可能轻易心软改变主意。
这一想,脸庞便绷了起来。
皇后冷眼瞧着他神色变幻,一会之后,才又冷冷一哼,“既然明知求情无用,为何还非要做这种无用功白费心机还不如干些有用的实事。”
李怀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是记得一样忘了一样。若是陛下铁了心打压太子,他纠集君臣开脱求情,对太子非但没有一丝帮助,反而会激起陈帝心中更深厌恶。
暗暗吸口气,李怀天定了定心神,诚恳的求教,“请问娘娘有什么主意”
皇后抿着唇,嘴角无声漫开浅浅冰凉笑意。
再说陈帝,其实对龙吟琴弦有千羚草这事,对太子知不知情这推测也是一半一半。
将太子以尽孝的名头送进皇庙隐秘软禁,除了有一层惩罚的意味在里头,另外他还想看看这时候还会有谁跳出来落井下石。
同时,也暗中派人调查龙吟的来历,还有上面千羚草的来历。
太子被软禁在皇庙这消息,虽然隐秘,却是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平静了三几天之后,果然有人按捺不住出来蹦跶了。
一时间,在陈帝暗自纵容下,朝堂上真是鸡飞狗跳热闹非凡。今天不是这个皇子攻诘你,明天就是我逮着鸡毛蒜皮的把柄攻诘你。总之,这场热闹里,几乎将所有成年皇子都卷入了里面。
正因为过份热闹,陈帝在暗处冷眼旁观了许久,都观不出个有效结果来。
基本不参与政事的离王殿下,却在大伙热闹攻诘抓把柄的时候,悠然自得的躲在他的离王府里,下达着一个又一个掀起风波的指令。
这天,终于有确凿证据送到陈帝手里,证实太子对于龙吟琴弦沾有千羚草这事确实不知情。
“竟然是恒王做的好事。”陈帝恼怒的握着拳头,不过没多久怒气又慢慢散了。
想必恒王通过隐蔽的渠道意识到京郊大营那个校尉的事,被太子摆了一道,这是想办法找回场子。
怒气虽然散了,可自己的性命被拿来当攻诘对方的道具,任谁心里都不会高兴得起来。
陈帝一时半刻倒是没找到把柄可以治一治恒王这个儿子,不过帐先记下也不迟。
至于抬抬手,顺势打压一下气焰这种事,他已经做得炉火纯青娴熟无比了。
压着恒王,陈帝想了想,这段日子太子在皇庙里还算老实,便动了心思打算找个合适时机将人放出来。
这一天,是八十多岁的太皇太后寿辰,这位老寿星因为年纪大,近来已经有些糊涂了。不过也不是什么严重的毛病,就是有时不怎么认人,记忆也差。
这位老寿星向来不喜欢奢靡浪费大摆筵席来庆祝,按照往年习惯,只叫上皇室宗亲一起高高兴兴坐下来吃顿饭便算。
虽然只是吃一顿饭,不过这也属于皇室的小型家宴了。
所有沾亲带故的皇族自然早早进宫给老寿星贺寿。
人老反而不喜清静,尤其是寿辰之天,太皇太后最喜图热闹。看着大群儿孙绕膝,即便没有任何礼物,她也能乐呵呵的笑一整天。
所以没有开宴之前,皇室宗亲都会带着小一辈到她的颐养殿去,个个围在她身边笑闹一团。
宗亲里面,尤其以淮王幺女玲珑小郡主最为讨太皇太后欢心。
热闹喜庆的大殿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双手捧着一个漂亮礼盒,朝老寿星恭恭敬敬行了礼,随后奶声奶气道,“太皇祖母,玲珑祝你万寿无疆,年年开心。”
“好好,我们玲珑嘴真甜,太皇祖母今天真开心。”
那慈祥笑起来满脸皱纹堆成一团的老寿星,摸着小女娃头顶,一直笑得合不拢嘴。
“太皇祖母,这是玲珑亲手做的礼物。”说着,小女娃有些吃力的捧着盒子往老寿星面前送。
老寿星笑得满心欢喜,不忍她小小人儿再辛苦捧着礼盒,立时朝旁边宫女递了个眼色。
“太皇祖母,”小郡主将盒子递了过去,却嘟着嘴不依道,“你不打开看看玲珑送了什么礼物吗”
老寿星轻轻拍了拍自己脑袋,笑道,“瞧太皇祖母这记性,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
“要看,当然要看。”
那边宫女在她哄小郡主的时候,已经十分利落的将盒子里面的礼物拿了出来。
居然是十二幅画,每幅画都不一样,却又有一样的地方。
画中只永恒不变的是,每一张画面有淮王,却每一张形态都不一样。
至于这十二幅画,自然是按照月份所画下来的。
淮王与陈帝是同辈,陈帝并非太皇太后亲子所生,然淮王却是太皇太后亲孙子。只不过,淮王身有残疾,也是因这个缘故,陈帝倒是对这个堂弟还不错。
而后辈里头,太皇太后最钟爱眼下的玲珑郡主,除了这层最亲嫡的血缘关系外,自是因为玲珑郡主本身冰雪聪明又惹人喜爱。
瞧眼下,不过五岁大的小女娃,就懂得每月画一幅淮王的画像作为礼物。
这样小小年纪玲珑心肝,哪里不惹人喜爱呢。
太皇太后拿着那一幅幅稚嫩的画像,高兴得手都抖了起来,甚至浑浊的眼睛里都有水光隐隐闪动。一边看画像,嘴里一边念念有词重复,“好、好,我们玲珑送的礼物最好。”
玲珑郡主就窝在太皇太后膝边,自是听得清陈她的喃喃低语。
她侧着脑袋,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盯着满脸激动的太皇太后,似是想了许久。
然后才想起什么,之后便张大眼睛骨碌碌的四处乱转,转了一会,却失望的噘着小嘴,闷闷不乐的皱起了小眉头。
不过,她虽然不高兴,却也没有在这时候吵闹到老寿星。
太皇太后这会正一心一意的认真观摩她送的礼物呢,看着一幅幅稚嫩而生动的画像,仿佛能亲眼看见自己孙子日常生活一样。
过了好一会,她才终于带着满足与遗憾的喟叹将十二幅画交给宫女。
听闻她叹息,就窝在太皇太后膝边的小郡主立时睁大黑溜溜的眼珠,好奇问道,“太皇祖母,你心里不高兴吗为什么要叹气呢是玲珑画的画像不好吗”
“这个小甜心。”太皇太后轻轻点了点她雪白额头,笑道,“太皇祖母是高兴。当然,我们玲珑画的画像最好看了,太皇祖母很喜欢。”
对于叹气,老寿星自动忽略过去了。
人生无常,她一时感慨怎么能跟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娃说明白。
玲珑郡主仰着头,睁大眼珠十分认真的盯着太皇太后满是皱褶的脸,盯了半晌,才确认的点了点头,“太皇祖母是真的高兴。”
太皇太后不禁哑然失笑,忍不住想逗逗她,“哦,这么说,我们的玲珑还能看出谁是假的高兴了”
“当然,”小女娃笑脸一垮,举起粉嫩的小手指了指鼻子,“因为玲珑现在就很不高兴。”
太皇太后奇了,“谁惹我们玲珑不高兴告诉太皇祖母,太皇祖母替你罚他。”
玲珑郡主皱着眉头转着黑溜溜的大眼珠又在殿内张望了一圈,却还是没有看到那个人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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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学着大人不高兴的模样,故意绷起脸来,努力装出恶狠狠的模样,却一开口那奶声奶气的声音就让人先忍俊不禁掩嘴轻笑了。
“太皇祖母,他们笑话我。”
老寿星顺势绷起脸,敛了笑意严肃道,“都别笑,听我们玲珑好好说话。”
四周众人只好配合的息了声音,小郡主环顾了大殿一眼,满意的一挑眼角,这才气哼哼道,“太皇祖母,是太子哥哥他欺负我。”
“太子哥哥”老寿星眯起昏花老眼,拱出脑袋四下瞄了瞄,果然没看到人影,立时挺直胸,义愤填膺的姿态高声唤道,“陈沐风,你这小子躲哪了赶紧出来,我们家玲珑这么可爱的孩子,你怎么能欺负她。”
“赶紧出来给她道歉”
她这沉而高的声音一吼出来,整大殿的人几乎都全部傻眼得石化了。
陈沐风还小子
那是当今圣上的名讳,是高不可攀的九五之尊,可不是年轻时。
太皇太后果然老糊涂了,连当今圣上是谁都忘了。
玲珑郡主皱着鼻子,转着黑溜溜的大眼珠,用力拉了拉老寿星衣袖,奶声奶气纠正她,“太皇祖母,太子哥哥不是叫陈沐风,他叫陈御宸。”
刚刚有些回魂的一众皇族,听闻祖孙二人这琳琅对话,再次齐齐石化了。
淮王妃原本正与其他宗亲小声交谈着,回过神来,立即脸色发白的快步走到小郡主旁边,低声严厉的道,“玲珑,不能直接说陛下的名讳,这是没有礼貌的表现。你告诉母妃,你是不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
可惜她虽然蹲下来与玲珑郡主小声说话,却仍在老寿星跟前,这声音别人听不到,老寿星人有时也糊涂,可耳朵却好使得很。
听闻她连哄带吓的教育女儿,顿时不满的瞪她一眼,“谁说我们家玲珑没礼貌,谁说不能提陈沐风的名字”
淮王妃脸色飞快的又白了一层,她尴尬的讪讪哀求道,“老祖宗。”
陛下那是你的孙辈,你可以直接叫他名讳,可她家玲珑是小辈。
太皇太后虽然老眼昏花,不过淮王妃脸上的哀求之色她还是看得出来。撇了撇嘴,倒也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令她为难。
而是低头看着玲珑郡主,拉着她白白嫩嫩的小手,笑眯眯问道,“来,玲珑告诉太皇祖母,你的太子哥哥怎么欺负你了”
“不用怕,直接跟太皇祖母说,太皇祖母一定替你好好教训那小子。”
小郡主歪着脑袋,黑而亮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看着她,“真的吗太皇祖母”
太皇太后为了让她相信自己,立时收了笑容,装出一副严肃姿态,这才用力的点了点头,“太皇祖母跟玲珑保证,一定替你做主。”
玲珑郡主得了保证,当下高兴得拍起了手掌,“太好了,那太皇祖母赶紧让太子哥哥将去年欠玲珑的礼物补上。”
太皇太后眯起眼睛,一脸茫然喃喃,“呃补礼物”
玲珑郡主用力啄了啄小脑袋,“对,他去年答应了亲手给我做一只会飞的小鸟,等到今年太皇祖母寿辰的时候送给我。”
虽然她的声音娇娇脆脆,奶声奶气的调调听着就让人心里软呼呼,可谁也不敢忽略此刻她黝黑眼珠流露出来的认真神态。
太皇太后想了想,大概觉得既然是答应了别人的事就该做到,尤其不能因为玲珑郡主年纪小就说话不算数。
更何况,那太子哥哥既是南陈储君又是玲珑哥哥。
老寿星半眯起眼睛四下打量了一会,却仍旧迷糊的问道,“那今年你的太子哥哥陈那什么小子来了这里没有”
小郡主使劲睁大眼睛在大殿又溜了一圈,才皱着眉头十分不高兴的道,“太皇祖母,太子哥哥说话不算数,他骗人他是坏孩子。”
呃当着这么多皇室宗亲编排太子,这会不会过了点
虽说童言无忌当不得真,可淮王妃作为小郡主的生母,此刻实在是又尴尬又担心。
只得又蹲下身子与小郡主平视,轻声哄道,“太子哥哥一定是有事才赶不来,他一定不是故意骗玲珑的。”
“嗯,玲珑想要什么礼物母妃明天带你去街上买好不好”
小郡主瞪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淮王妃,盯了好一会,却忽地将头摇成拨浪鼓,嘟着小嘴连声道,“我不,母妃也是骗人的。”
被自己女儿不留情面的拆台,淮王妃脸上尴尬之色更浓了。
可她实在不放心再留这个小家伙在老寿星跟前了,那张小嘴甜起来可以将人哄得心花怒放,可倔起来,却谁都哄骗不住这让人头疼的小丫头。
正在想着要使什么手段才能将这难缠的小丫头哄走,忽听闻大殿门口传来尖而高的传唱声,“陛下驾到,皇后驾到。”
淮王妃无奈的站了起来,不过在迎驾前还悄悄朝小郡主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在你皇伯伯面前捣乱。
玲珑郡主皱着小巧玉鼻,气鼓鼓的扭转头,又眼巴巴望着满脸慈祥的老寿星。淮王妃这警告的眼神,算是白使了。
转眼,同样身穿明黄尊贵服饰的帝后两人已然缓步到了太皇太后跟前,两人同时行礼,齐声道,“拜见皇祖母。”
太皇太后毫无架子的摆摆手,半眯着眼睛十分随和的打量过去,“哦,是沐风这小子来了。”
放眼整个南陈,大概也只有眼前这老寿星敢当面直呼陈帝名讳了。
陈帝脸庞不太自然的僵了僵,就听得太皇太后又道,“你是哥哥,怎么能欺负玲珑”
这是不认人的老毛病又犯了
陈帝有些无奈的站在太皇太后旁边,素来威严冷峻的脸,都因为这一丝无奈而软化柔和了不少。
太皇太后不认人,可小郡主一点也不糊涂,还不待别人说话,她立时便脆生生的插嘴纠正,“太皇祖母,他是皇伯伯,不是太子哥哥。”
“呃我又记错了”老寿星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弯成一条缝的眼睛看起来甚是和蔼。她略略侧头,盯住不苟言笑的陈帝,埋怨道,“那就是你小子的儿子欺负玲珑了”
陈帝额头突突的跳了跳,不动声色的飞了记轻飘飘眼刀落小郡主身上。别人倒察觉不出异样,可垂首立于玲珑郡主身后的淮王妃却在这时浑身僵了僵。
手心不知不觉捏满了冷汗,她真担心这个大胆跳脱的女儿待会再来什么惊人之举,不禁暗暗后悔平日对这女儿过度纵容。
“你那太子叫什么嗯,我记得是叫陈、陈御什么来着对吧”
可怜堂堂太子那威风凛凛的名字,偏偏太皇太后无论如何也记不住,三番四次的用“什么”来代替了。
陈帝也不好跟眼前这老寿星较真,只好略略放软了语气答道,“皇祖母,他今天有事并不在这。”
目光一转,落在小郡主身上,颇为威严的开口,“玲珑,你告诉皇伯伯,太子怎么欺负你了”
“不在这”不待玲珑郡主回答,太皇太后便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打断他,“他答应玲珑的事怎么能食言,你让他过来,我要好好说道说道这孩子。”
陈帝脸色微变,一时没有说话,而是若有所思的扫了眼围在太皇太后身边几人。
雍容华贵又一贯冷艳无匹的皇后就站在他身边,仿佛没有听到刚才太皇太后的话一样,依旧端着姿态目不斜视的站着。
另一侧的淮王妃勉强笑着,然笑容底下却藏不住诚惶诚恐。
再看就窝在太皇太后膝边的小不点,正浑然无惧的低着头,一双白嫩小手正绞着太皇太后衣摆下的花穗玩得不亦乐乎。
粉雕玉琢的圆脸上,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转动着,透着狡黠又纯真的光芒。
陈帝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心情隐隐的不痛快起来。
在来颐养殿之前,他刚刚收到消息知道千羚草的事应该跟太子无关,正打算稍后悄悄派人去皇庙接太子回来。
真料不到,竟然会在这里,有人挑拔着玲珑这个小丫头让皇祖母出面。
这是双管齐下逼他非将人放出皇庙
如此看来,千羚草的事还有待细察。
皇后瞧见陈帝眼底下冷光变幻,心里立时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然而,这时候即使她意识到有人设下圈套,也不可能再阻止得住。
大概陈帝只顾着想事情,一时都忘了今天的老寿星太皇太后还等着他回答。
“陈沐风,玲珑的太子哥哥呢”太皇太后等得不耐烦了,“你让他到这来,我当面教育教育这孩子。”
“咱们玲珑年纪虽小,却不能欺她年幼就食言,这不是教坏孩子吗”
太皇太后絮絮叨叨的说了几句,还不见陈帝答话,登时不高兴了。
“怎么,今天大家都在这热热闹闹高兴一场,难道你还不许那小子休息休息”
太皇太后会说这话,只是以为陈帝将太子派出外面干公事去了。
当然,她人虽有时糊涂,却将玲珑太子哥哥这话记得牢牢。既然是太子,再怎么着,也不远离这京城二寸地。
陈帝还未吭声,她又忍不住再次催促起来,“赶紧将人叫到这来,若是做不到答应玲珑的事,起码也得给玲珑好好赔罪。”
其实不是陈帝不想回答,而是她一句接一句的,别人实在插不上话。
这下她一停顿,陈帝仍旧没有机会开口说话,因为小郡主已经抢先一步开口了。
“太皇祖母,我不要太子哥哥给我赔罪,我要会飞的小鸟。”
听着玲珑郡主奶声奶气却认真严肃的纠正,大殿内多数人都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不过这大多数人之中,并不包括就站在旁边的帝后二人。
“好,不赔罪。”小郡主就是老寿星的心肝,她说什么太皇太后都依着她。略一顿,老寿星摸了摸小郡主脑袋,同仇敌忾的语气道,“就让他给我们家玲珑亲手做一只会飞的小鸟。”
安抚住那冰雪聪明又惹人喜爱的小丫头,太皇太后抬起头来,有些严肃的看着陈帝,“陈御什么那小子呢赶紧叫到这来,我要让他亲自给玲珑保证。”
陈帝只觉得额头开始隐隐作痛,这颐养殿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被吸引到老寿星这边,谁也没有留意到角落一处,那一身潋滟风华的锦衣男子微垂的眼角里,隐约流转出淡淡冰凉光芒。
他就静坐在那里,自成一世界的端着杯子,无比优雅安静的看着那边的热闹。
如画眉目平静冷清,抿得平直一线的唇角却隐隐勾出冰凉弧度。
主动将人放出来,与赶鸭子上架被逼着将人带到这来,这感觉想必十分新鲜吧
这感觉对于陈帝来说,何止新鲜,简直又憋屈又恼火。但是,因为面对的是太皇太后,还是今天的老寿星,再憋屈,陈帝也不能露于面上,更不能宣之于口。
暗下深吸口气,他僵着脸,看了看太皇太后。目光平淡扫过皇后没有波澜的脸庞时,努力不让自己厌恶的情绪流露出来。
“皇祖母,”他声音沉而透着令人压抑的冷,“朕这就让人将太子接到这来见你。”
听闻这个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接”字,皇后冷艳无波的脸庞不由得微微一动。
太皇太后这才满意的重新笑眯眯起来,“这才对,有什么天大的事,也不能对我们家玲珑食言。”
陈帝深深吸口气,挤出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僵硬笑意来,“皇祖母说得是,朕以后一定会好好教育他。”
说完,略略躬身行礼便走开了。
于是,太皇太后又拉着小郡主絮絮叨叨的的安慰起这小祖宗来。
颐养殿里,欢声笑语还在继续。陈帝已经暗中对禁军统领下了密令,让他即刻前往皇庙将太子接到颐养殿来。
既然是奉密令而去,禁军统领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带大批人马前去,出了九重宫门,只带了三人便直奔皇庙。
一个时辰后,禁军统领一行便到了皇庙附近。
按理说,他们直接过去将太子接走就成。不过谨慎起见,他们还是先在外头停留一下,确认四周没有什么异样,这才现身皇庙门口。
“什么人”一听闻脚步声,皇庙的守卫立时便紧张的喝问起来。
当然,守在外围的就是禁军。
“我,禁军统领。”所以他手持令牌一现身,外围的禁军立时松了口气。
现身之后,禁军统领也没有立刻进去,还站在门口与那些守卫交谈了几句,“这些天,里面没什么异样吧”
“大统领放心,里面正常得很。”
禁军统领点了点头,随即踏着稳健方正步子进入里面。
进入皇庙之后,内层还有一重守卫,禁军统领直接出示令牌与陈帝手谕,自是十分顺利的再进入中心。
太子就被半软禁在皇庙最中心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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鉴于太子平日皆十分安静配合,是以守卫平素并不会进入到大殿干涉太子,只远远的大殿外头安排有几个人守着。
禁军统领带了人,直接便到大殿门口,望了眼漆得暗红色的殿门,十分干脆的抬手敲了敲,“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卑职禁军统领蒙信奉陛下旨意,特此前来迎接殿下进宫。”
可惜,他等了好一会,里面却毫无动静。
眉头突突跳了跳,他举起手又往殿门用力的敲了敲,“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你在里面吗”
静,出人意料的透着诡异气息的寂静自内殿空荡荡的飘出来。
禁军统领心头突兀地咯噔一下,暗下叫一声糟糕。吸了口气,再次提高音量道,“太子殿下你若是在里面的话就回应卑职一句。”
他一边说,一边手势示意另外一人悄悄将殿门弄开,其余两人则分左右绕到侧边窗户去观望情况。
里面依旧没有一丝回应,蒙信手下没有迟疑,只一会就将殿门悄悄的弄开了。
一个眼神示意,蒙信与手下两人一左一右的迅速推开殿门往里闯。
可是,待蒙信闯进去之后,却呆了呆。眼前所见,一切物品都整齐有序的摆放着,没有丝毫打斗的零乱迹象。
可是,这整洁干净的大殿,却也没有尊贵的太子殿下身影。
空空荡荡的大殿,除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冷风幽幽回旋不息之外,再没有别的痕迹。
蒙信回过神来,立时急急脚的悬着心四下察看。
这个时候,他还抱着侥幸心理,希望太子只是躲在某个角落捉弄他而已。
只不过他自己心里其实也十分清陈,这种侥幸纯属异想天开。
可堂堂一国储君,若是无缘无故突然消失在皇庙,他这个禁军统领也要担责。因为皇庙最外围,就是他的人负责安全。
一边头皮发麻的迅速仔细巡梭四下,一边在心里默默推断着眼前这诡异情形。
蒙信四个人在大殿内搜了一圈,除了神案上还冒着烟气袅袅证明这里曾有人之外,却再找不到多余痕迹。
大殿左侧有间耳房,那是太子平日吃住的地方。
搜查大殿一圈无果之后,蒙信盯着那耳房看了看,立即大步跨过去。
可是推开房门一看,床铺被褥什么的,全部都叠放得整整齐齐。
失望与紧张,同时自心底深深而起。
蒙信皱着眉头细细又打量了一会,留一个人在耳房再作检查,他则继续出到大殿。
“统领,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的残迹。”
蒙信一激灵,立时急急走往神案那边。其中一个禁军往还冒着烟气的香炉指了指,“统领你看,属下发现香炉里似乎还有些未烧尽的纸片。”
“快拿出来看看。”
几乎迫不及待的将香炉里残留下来的纸片拿了出来,蒙信顾不得烟灰与热气,直接放在手掌辨认了起来。
“城日拾速”
从烧得残缺的纸碎里,倒是依稀可以认出这几个字,可是辩完之后,蒙信眉头仍旧紧皱。
眼睛在另外三人脸上转了一圈,蒙信不怎么抱希望的问道,“你们谁猜得出来,这上面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几人讪讪的笑了笑,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其中一人凑近脑袋往他手里的碎纸片瞧了瞧,忽然惊喜的叫道,“统领你看,这里似乎还有个字呢。”
“嗯好像是夕阳的夕字,可是城夕”那人有些茫然的咕哝一句,“还是城西”
蒙信心中一动,似是突然福至心灵一般脱口而出,“不对,应该是城外。”
另外三人呆了呆,一致的瞪眼看着他,异口同声道,“城外”
“对,城外。”蒙信一咬牙,脸色隐隐发黑,“我记得城外有座别庄就叫映月山庄。”
有人呆呆问道,“可是统领,这上面几个字,哪里看得出来是城外映月山庄”
蒙信无心给他们详细解释,只匆匆道,“夕阳的夕,跟城外的外是不是只差一半日月二字,若是月字底部被烧掉,看起来是不是就像个日字”
“看这些残片与这里的痕迹,太子应当是避过外面重重守卫悄悄出城去了。”
有人又疑惑问道,“他躲过守卫悄悄出城干什么”
蒙信怒瞪了那人一眼,“你问我,我问谁去。”
略一沉吟,他急促道,“赵闻,你带着这些残缺的纸片回宫,悄悄禀与陛下,我带他们出城走一趟映月山庄。”
“那要不要告诉外面守卫的弟兄”
蒙信摇了摇头,“太子突然失踪,这事暂时不宜闹大,还是先将这里的情况禀明了圣上再说。”
分工之后,蒙信带着几人立即就离开了皇庙。
当然,他们离开的时候,外头的守卫自然有人好奇的问了一句,“蒙统领不是要迎接殿下进宫吗怎么不见殿下”
蒙信面不改色的撒谎道,“哦,我确实是奉旨前来迎接殿下进宫,不过今天只是过来宣旨而已。”
说罢,再也没心情在此地与人客套,一抱拳便转身风风火火的走了。
虽然今天是太皇太后的寿辰,不过陈帝作为一国之君,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多如牛毛,自不可能从早到晚一直陪着太皇太后。只待到晚宴的时候,再过去坐一坐。
他前往颐养殿拜过寿之后,便又回了御书房继续处理政事。
赵闻从皇庙赶回去,因为禁军统领凝重嘱咐,他半点也不敢耽搁,直接就求见到陈帝跟前。就在气势庄严的御书房里,他将在皇庙所见所闻及蒙信推测与动向都飞快的交待清陈。
陈帝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忽而低头提笔匆匆写了什么。
“你将这东西亲自交到蒙信手里。”
陈帝示意赵闻拿好东西,默了默,又小声吩咐了几句。
赵闻施礼之后,立即毫不犹豫的转身又奔出了皇宫。
一会之后,有个嬷嬷悄悄来到颐养殿找到皇后,附在耳边飞快的低声耳语几句。
就见皇后冷艳的脸庞似是突然出现了裂痕一般,她略略皱眉想了想,之后朝冯嬷嬷招了招手,低低的严肃地交待了几句后,冯嬷嬷便急急转身离开了颐养殿。
这一幕,自然没有从陈芝树眼底错过。
冰山殿下好整以暇的淡淡扫一眼大殿门口,潋滟生辉的眸子里慢慢漾出浅浅讥讽来。
再说蒙信推测到太子极可能是因为突然收到什么消息,而悄悄出城前往映月山庄之后,便也不动声色的追着出城往映月山庄去。
事关太子安全,蒙信自不敢怠慢更不敢托大。
快赶慢赶的,终于赶到了映月山庄附近。
映月山庄四周山峦起伏,景致怡人。若在平时,倒是个休闲放松的好去处。可是眼下,这位肩负宫城安危的禁军统领可一点欣赏的心情都没有。
当然,凭着他这单骑快马的几丁人,他还不至于会自信到莽撞直接奔进映月山庄。
蒙信先派了人悄悄摸到周围打探一下情况,然后再伺机而动。
无论如何,在情况未明之下,绝不能冒险急进。
他带在身边几人,自然不是一般的禁军。只派出去一会,就基本将映月山庄外围的情况摸清了。
“统领,卑职查探过了,映月山庄看起来十分正常。那里的仆役皆各干各活,并没有什么紧张异样情绪。”
蒙信默了默,“可弄清山庄里头今天有主人在吗”
那人摇了摇头,“听这些仆人的口气,倒不像有主人在的样子。”
“不过卑职倒是弄清了这山庄最中心的位置。”
蒙信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你没惊动到里面的人吧”
那人摇了摇头,“属下警醒着呢,绝对没有惊动到人。”
“那你怎么确定山庄最中心的位置”蒙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总觉得这事太过凑巧。
那人搔了搔头,有些不好意思道,“意外,属下就是伏在附近偷听这些仆人闲聊的时候推测出来的。属下想着这山庄里头也没有主人在,就谨慎的摸进去走了一遭。”
“当然,属下只是远远的在附近确认,并没有直接闯到里面去。”
这话听似没有什么破绽,可蒙信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不过眼下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想了想,便道,“你们两个在这等着,我估计一会赵闻就该来了。”
“至于我,”蒙信从树后站了起来,透着树枝遥遥望向座落山峦环抱中的映月山庄,郑重道,“我先去探探太子殿下的消息。”
另外两人登时惊了惊,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时出声阻止道,“统领,这事不如交给属下去吧”
蒙信看他一眼,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坚决道,“你们,在这等着。”
论武功身手,这两人哪个都比不上他。论反应机变,他自问以他的年龄阅历,也要比这两人强些。
既然如此,他怎么可能让这两个人去。
除了爱惜自己下属,蒙信还担心这两人万一来个打草惊蛇。到时连累太子出什么意外,他们这些人就是再多长几个脑袋也不够砍。
另外两人看着他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茫茫山峦之中。紧张的对视一眼,也只能默默的守在原地。
或许映月山庄就是座十分普通的民用宅子,除了几个洒扫仆人外,只有象征性的几个护卫而已。
看见如此松散的防卫,对之前他下属侦察得出的说辞,蒙信这时倒是信了几分。
若主人真在此间,不说别的,单说这些洒扫仆人,就不可能是如此懒散惫怠的态度。
想到此处,蒙信心头莫名一松。可随即心头疑问便起,若映月山庄的主人不在此处,那么太子偷偷摸摸避过耳目溜到这来为的又是什么
猜不透这扑朔迷离的情况,蒙信刚刚才稍微放松的心情立时又紧张的悬了起来。
因为不确定,是以他隐身摸去探听消息便越发谨慎。
想了一会,他确定先去喂养马匹的马厩看看。
太子既然是悄悄脱身皇庙出来到映月山庄,按行程来算,应该就是骑马出城的。只要太子人还在这山庄里头,他的坐骑自然也不会走远。而且,为了防止别人看到,太子的坐骑最有可能便是拴在马厩里。
有了主意,蒙信立即悄悄往马厩而去。
马厩里,自然不止一匹马,但蒙信要确认太子的坐骑在不在此处其实很简单。
但凡官马,从马身到一应用具,全部都打有特殊烙印。
蒙信作为禁军统领,焉有不认得东宫太子坐骑烙印的道理。
为了不引起马厩躁动,蒙信没有靠近过去,就在附近选了几个角度远远确认了一会。
“果然,如此。”
低声喃喃一句,蒙信莫名的松了口气。
不过,探完马厩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就返身离去。
既然确定太子的坐骑好好拴在马厩里,这证明太子并非受人挟持来此。反而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撇开耳目来此与人密谋秘事。
禁军是直属陈帝的兵力,禁军统领是绝对忠诚陈帝的人。
他略略思考一番,又悄悄绕着山庄四下打探起来。
太子既然选择来此处与人共商秘事,且不管太子与什么人商量什么事,最起码他可以确定一点,就是这映月山庄绝不是外表看起来的普通民用宅子如此简单。
虽然此刻蒙信并不确定自己会在这山庄里头探到什么,可他心里却有个模模糊糊的念头在牵引着他。
作为禁军统领,蒙信除了武功高强之外,心智与机变俱属一流。
他在这映月山庄悄无声息的查探,原意是要查明太子行踪的。
可是,沙漏一点一点减少,他在映月山庄里一步一步踏过,没有发现太子行踪,却在一个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实际是巨大山洞结构的隐蔽所在有了惊人发现。
探了一圈之后,蒙信基本可以确定,太子目前应该还滞留在映月山庄。他之所以没有发现太子踪迹,估计应该是与某人在密室一类的地方密议。
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为了将自己无意探见的意外发现急报御前,蒙信神色凝重的想了一会,便悄然隐身退回到远远的山林去。
映月山庄距离京城不过三十余里,快马加鞭的话,半个时辰多一点点就能从京城赶到。
待蒙信从山庄返回到山林时,之前从皇庙进宫禀报的赵闻就已经追到了这边。
蒙信一见面,立时神色凝重的问道,“赵闻,你带了多少人过来”
这边,蒙信为自己在映月山庄无意发现忧心,而李大将军府里,李东海也为突然收到的消息而忧心不已。
“二弟他哎,怎么不明白今时不同往日这个道理,这个时候跟人逞什么勇斗什么狠。”李东海就在大厅里,捏着一张小纸条皱着眉头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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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无奈的埋怨一句,思忖了一会,却毫不迟疑的吩咐道,“李福,你带些药材,嗯,还要再带上一名大夫立刻出城。”
李福原是孤儿,幼年几乎饿死的时候被李东海救了回来,自此就留在李东海身边。是李东海信任的心腹之一,眼下他交待的事关系重大,自是派心腹去才放心。
“将军,我要带什么药材”因为常年严肃的板着脸,即使年纪不大,李福也是一脸的凌厉难以亲近,“还有,出城去哪里”
李东海听着他一板一眼的询问,想了一会,又改变主意了。
“算了,你让人找位可靠的大夫,我亲自出城一趟。”纸条上说二弟伤得极重,这时间可耽搁不得。
而且,他不亲自去一趟的话,只怕谁也劝不住二弟。
不是李东海不信任李福,而是纸条上所提之事,少一个人知道,二弟的安全就高一分。
这事,他不能冒险。
李福见他改变主意,倒也没有露出惊愕或受伤的情绪来。只略有些担忧的看李东海一眼,然后便默然了。
“那将军稍等片刻,我马上去找大夫。”
李东海挥了挥手,示意他赶紧去。李福瞧见他神情凝重,也不多话直接转身出了大厅。
独留李东海在大厅里负手踱来踱去,走了一会,又想了一会,仍旧觉得心里烦乱得慌。
他走到桌边坐下,又拿起纸条仔细的看了起来。
这是秘密的传递消息渠道,消息应该是可信的。可是二弟究竟与何人起了什么样的冲突
李东海捏了捏眉头,心烦意乱的揉碎了纸条。想了想,才将纸条就近火烧掉。
可惜纸条传递的消息有限,他唯有亲自走一趟才能安心。
一会之后,李福便去而复返了。
“将军,已经准备好了,你随时可以出发。”
李东海也不迟疑,站起来看着他,郑重道,“我有急事需出城一趟,我不在府里的时候,你可得替我看着点。”
李福见他神情凝重,自不敢掉以轻心,便也极严肃的道,“将军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看着将军府等你回来。”
李东海也不多言,拿起挂在墙壁的外袍往身上一披便立刻大步走了出去。
一上马车,就急声吩咐,“给我赶快些,我有急事。”
为了尽可能赶路,车夫几乎卯足了劲一路不停的抽鞭子。“啪啪”的甩鞭声响在行人稀少的巷道上,李东海却觉得自己越发心神不宁。
“前面可是李大将军府的马车”就在李东海让人将马车赶得风驰电掣的速度时,却有人骑着快马从后面追赶,还远远的就扬声打探。
可惜这时李东海心事重重,而车夫又只顾着聚精会神的往前面赶路,这声探问倒是无人留意。
只一转眼,马车又驶出老远,而且眼见出了这条巷道便要拐弯不见。
后面纵马飞奔的人大急,想了想,倒没有继续从后面被动追赶,而是打马从横道穿了过去。
大概又过了一盏茶,那策马直追的人才终于从七拐八弯的巷子里钻出来抢在了李东海前面。
“停车,停车。”
车夫就算不停也不行,这人打马横在道路正中,除非车夫让马车直接撞过去。
李东海正赶时间出城,乍然听闻陌生的喝嚷声,一时心头沉了沉,便直接掀了帘子探出头去,“你是何人因何挡道拦车”
那人看见他阴沉透着凶煞隐忍的脸,有些畏惧的缩了缩脖子,不过想起肩负之托,只好装出一副严肃姿态拍马行至马车跟前。
“你可是李大将军府的李东海李将军”
李东海皱着眉头打量了一眼高踞马上的陌生面孔,“你是何人”
他不答反问,这态度本身就等于已经间接承认了他的身份。
那人立时一喜,松了口气急急道,“李将军,我是何人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给你捎句话。”
“娘娘”李东海很显然意外之极,“她有什么急事要交待”
居然命人快骑追赶
“娘娘吩咐,不管将军今天收到什么消息,都不要离开大将军府独自前往任何地方。”
李东海心头骤然一紧,这话太有针对性,他不得不立刻想起自己之前才收到的消息。
那消息事态紧急,他才会赶着出城。
可娘娘又是从何猜测他会独自出城
那消息是有人故意伪造引他出城的不不,消息渠道十分隐秘安全,他不相信消息是假的。
闪电之间,念头转了几转,李东海耐着性子又打量了那人一眼,“你有什么东西证明自己身份”
那人一拍脑袋,懊恼的咕哝一声,“嗨,都怪我太着急了,连这东西都忘了。”
说罢,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李东海面前来。
李东海接过一看,心头登时绷紧起来。
那是凤栖宫特有的令牌,还是皇后亲持那种。
这说明眼前这人身份应该没什么可疑。可是,这人传的话却让他将信将疑。
那人一见他犹疑不定的模样,就不由得皱起眉头,冷笑一声,十分不客气的讥讽道,“怎么,有了令牌你还不相信”
李东海目光从手里令牌转到他脸上,当下大大方方点头表露他的怀疑,“谁知道这令牌是真是假。”
那人一窒,伸手就将令牌夺了回去,拿到手里还用力吹了吹,然后再用衣袖擦了擦,似是生怕被李东海这一拿将令牌弄脏一样。
他这自然而然的举止,似是压根不知道李东海会尴尬一样。兀自用力擦了一会,才转而恼怒的瞪向李东海,目露不屑的哼了哼,“总之我已经将话捎到,随你爱信不信,要听不听。”
那人一说完,又恼怒的冷哼一声,果然不再理会李东海,直接拍马转身便走。
徒留李东海在原地踌躇不已。
想了好半天,他才艰难的做下决定。
皇宫里面的颐养殿,今天一直充满欢声笑语。不过自陈帝走后不久,皇后便隐隐有些坐立不安了。
相比她的忐忑,风华潋滟的离王殿下却从头到尾都一直是淡漠平静无所谓的态度。在觑见冯嬷嬷急急离开颐养殿之后,他眼角那点点浮动的冰凉逐渐便有了讥讽之意。
便是抿得平直优美的唇角,也隐隐勾起了森冷弧度。
这个女人满腹算计,当然会将事情往最坏方向设想。而目前最拖累大将军府的,算是那个该死未死之人。
可惜,这个女人纵然再会算计,这次也一定会漏算某些事情。
而在皇宫外,车水马龙的热闹大街上,正准备回府的李怀天却在钻入马车的时候,忽然收到一个消息。
那是几乎跟李东海所收到的一模一样的消息。
李怀天速速展开一看,短短两行字却直让他看得心惊肉跳。
“真是不得消停。”咬了咬牙,无奈一声低叹之后,他便吩咐车夫改道而行。
只不过,眼看着就要出城门的时候,却被突发的意外给拖住了。
李怀天在城门前犹豫了片刻,最后只得恨恨的让车夫将马车调头往回赶。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城楼上某个房间里,低沉极富磁性的声音懒懒的叹息一句,“紧要关头,竟给我出这意外。”
“到底李家气数未尽。”
虽然他这叹息的声音透着淡淡无奈,不过就着他这慵懒的语气却也不见得他心里有多遗憾。
目送着李怀天的马车转眼跑远,夏星沉只能苦笑一声耸了耸肩。
宫里宫外都被有心人搅动得风起云涌,可莫府的枫林居里,这会却是平静安祥无比。
“安娴,你这病的时间也实在长了点,要不要再请御医给你看看”
闺房里,一脸病容的少女软软靠在榻上,看了眼动着纤纤十指给她削水果的君莫问,轻轻摇了摇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再请多少御医来看也一样。”
“理是这个理。”君莫问看她一眼,将水果递了过去,又看一眼,却动着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姿态。
莫安娴瞥了她一眼,轻咳了两声,才恹恹道,“什么话就说吧,少在这吞吞吐吐吊人胃口。”
“你不知道引病人动脑会影响康复吗”
君莫问撑着额头,有些失笑的看着她,却正了脸色,轻轻道,“安娴,其实我就是想说,莫夫人已经去了,她在天上如果有灵,也一定不希望你一直这样郁郁寡欢的。”
不肯敞开心扉放下悲痛,这病再看多少御医也没用。
莫安娴怔了怔,似是没料到君莫问会直接这般劝她。
不过,以君莫问的性格,能够忍到现在才在她面前提起自己姨娘,也算不错了。
垂下眼眸,莫安娴俏脸苍白无血,温和淡然的神情里隐着难以排遣的伤痛与落寂。
默了默,才淡淡道,“不用担心,我这病终归会好的。”
君莫问看着她病得苍白瘦削的脸,张了张嘴,终不忍再提这个让她悲恸的话题。
其实这个人对什么都玲珑剔透,若莫安娴心底执着不肯放下,她劝也是白劝。
“那你好好养病,”君莫问站了起来,将在舌尖打转的话悄悄吞了回去,“我先走了。”
她得出去关注一下那件事。
念头一动,君莫问看着莫安娴的发白面容,心底却浮上淡淡羡莫。
再说隐在映月山庄附近山林的禁军统领蒙信,与赵闻会合之后,便难掩焦急的问道,“你这次带了多少人过来”
赵闻见他神色严肃且问得急切,连忙答道,“大统领,卑职带了五十个弟兄来这里。”
“才五十”蒙信沉吟片刻,又道,“你再往回赶一趟,再多调两百人过来。”
赵闻与另外两人皆吃惊的看着他,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赵闻才问道,“大统领,难道映月山庄那边还有其他发现”
若是仅仅为了迎接太子回去,五十禁军也是个显眼的队伍了。
按照两位兄弟的推测,就算太子目前在映月山庄内,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才对。
再多调动两百人,这么大动静,惊动的可不仅仅是陛下。
蒙信严肃的点了点头,“是还有其他发现,你先回去将人手调过来,具体情况稍后再说。”
赵闻犹豫了一下,建议道,“大统领,若是其他棘手的事情,不如先禀报陛下吧”
另外一人明显也考虑多一重,便接口道,“对呀,大统领,我们禁军主要是负责宫城安全。”
其他的事,不该他们管的最好别管。
即使真要越界去管,起码也得征求过陛下意见再说。
蒙信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才道,“你们的担忧我之前不是没有考虑,不过这次事发突然,若是再等禀报过陛下再作打算,只怕到时变数就大了。”
那几人又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仍旧是赵闻出来开口问道,“大统领,那你能不能先透露一二,你刚才在映月山庄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蒙信目光炯炯的打量了三人一会,才道,“提前告诉你们也无妨,不过你们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说罢,他朝几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将耳朵靠近过来,然后低声的说了几个字。
另外三人听罢,因为极度意外与震惊,竟一时瞪圆眼珠呆住了。
蒙信推了推赵闻,急切道,“现在知道事态紧急了吧,赶紧往回赶一趟再调人手过来。”
赵闻了解到个中内情,这会哪里还敢迟疑,连忙点了点头,“大统领等着,卑职立刻快马加鞭赶回去调人。”说罢,立时转身头也不回便走。
蒙信望了望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神色也随着这越来越黯淡的光线而慢慢变得凝重。
在赵闻将人手调过来之前,他已经下达命令做好调配,让那五十禁军远远关注着映月山庄那头的动静。
漫长的一个时辰过去了。
蒙信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情也逐渐一点点的变得无比紧张起来。
又过了一刻钟,终于隐隐听闻有马蹄声往这边奔来。
他立时大手一挥,让另外两个副手赶紧出去接应。
确定了人数之后,又一番详细安排,然后蒙信才带着两三百禁军弃马步行,悄悄的摸近映月山庄。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幸好有这黑夜作掩护,他们这大队人马在黑暗中摸索潜行,才没有那么容易引人注意。
待禁军终于按照原定计划悄悄在映月山庄外围布成了口袋之后,蒙信才率着十个亲卫直接往山庄的中心而去。
几番刺探,他已经确定,太子应该就在那里。
当然,不论这山庄里面的粗使仆人还是纪律松散的护卫,对于这些皇帝亲兵的禁军来说,那都跟豆腐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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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已经将全部活人给放倒了。
因为行动迅速,再加上这些人根本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这过程连响动都基本没有发出来。
太子此刻,确实就留在映月山庄的最中心处。
这山庄最正中自然是主屋,而这主屋里头最隐秘最安全所在,当属主人建在书房里的密室了。
既然是密室,一时半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找到机关找到入口的。
外面动静不大,根本传到密室里头去。
所以太子根本不知道外面已经天翻地覆。
蒙信一个手势询问赵闻“都解决了吗”
赵闻冲他肯定的点了点头,蒙信便再次朝他打了个手势。
赵闻瞧见他手势,目光无意划过他绷得严肃的脸,一时心都狂乱的跳了跳。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立即也以手势无声回应,“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蒙信让赵闻二次回头带人过来之前,就特意叮嘱让他将擅长开启密室机关一类的人带过来。
这会他们都已经直接攻到了主屋里头,自然是该那个专长的禁军大展身手的时候。
牛皮果然不是吹的,擅长与不擅长的人一出手,便立见高下。
不到半盏茶功夫,那名禁军便略有些激动的道,“大统领,我已经找到密室机关入口了。”
蒙信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按照他手势行事,然后才转目看着那禁军,极快的催促道,“开门。”
就见那禁军低低应一声“是”之后,便专心致志的四下摸摸拍拍,一会之后,居然以肉眼可见的惊人情景出现了。
书房里原本占了大幅墙的高大书架无声无息的挪向一边,然后露出一面没有缝隙的墙。然而,这面浑然一体的墙壁,却在他巧手按压之下,渐次移动,分开成两块厚重石门。
“好家伙,原来那么多重门,难怪外面翻了天,里面都听不到丝毫动静。”
蒙信横了兀自嘀咕的赵闻一眼,神色紧张的盯着石门后面。
外面的人紧张如临大敌死死盯住向两旁挪移的石门,里面的人乍然听闻响动,先是惊了惊,再然后飞快对视一眼,也同样紧张得如临大敌般盯着石门。
只可惜密室里面,除了简单的几把桌椅外,根本没有什么可以隐藏的地方。
里面的人瞪大眼珠盯着石门,都不约而同的屏气敛息,做着随时出手的准备。
“咔嗒”一声,那两扇厚重的石门终于完全开尽。
蒙信走在最前头,当然,并没有直接往里闯。而是站在入口处,隐着身形往里面高声喊道,“太子殿下,臣是禁军统领蒙信,请你出来吧。”
他这话说得十分有意思,虽未见面,他却已肯定了太子就在密室里面;而他并不肯定与太子一起待在里面的是谁,所以他先表明了自己身份。
禁军统领,天子近卫。只要稍微还有点脑子的,都不会傻到这时候还主动跟他起冲突。
而最后才说请太子出来,这是臣属的恭敬,同时也是震慑警醒的意思。
无论太子与谁在里面,又以什么状态在里面,听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就断然不会再敢轻举妄动。
比如为了脱困,做出什么挟持太子为质之类的愚蠢之举来。
太子确实就在密室里,而与他一起待在里面的人却是该早就已经被斩首示众的李怀天次子李南胜。
蒙信高声说了一句表明态度之后,自然不会真等着太子主动走出来。大手一挥,便领着禁军戒备森森的同时往里走。
“太子殿下,你还好吧”一入到密室,蒙信立时迅速环顾一眼。
太子此刻就与李南胜隔着桌子对面而坐,两人面前都搁着一个斟满茶水的杯子。
这情景,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友好平常。
太子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才缓缓站起身来,不答反问道,“大统领你如何会到这来”
蒙信若有所思的盯了眼勉强镇定低头不语的李南胜,这才将目光转向太子,“臣奉陛下圣意,前往皇庙迎接殿下回宫为太皇太后贺寿。”
谁知你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溜出城了。
眉头跳了跳,太子平静的脸终于露了一丝裂纹,失声道,“太皇太后”
因为那个老妇人一身深居简出,从来都不喜在寿辰奢靡大办,他居然忘了如此重要的日子。
“大统领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太子吸一口气,脸庞已经恢复如常。眼角有意无意的掠一眼李南胜,目光幽深里似乎透着残忍的寒意。
李南胜心头一跳,蒙信狐疑的看着他,等他下文。
“这个人,”他突然满脸痛恨的指着李南胜,咬牙道,“他挟持了本宫的儿子,引本宫来此,大统领你赶紧擒下他。”
李南胜眯着狭长眼睛,精光细碎闪动的眼底一瞬划过震惊恍然与绝望。再然后,他无所畏惧的冷冷笑了。
蒙信看着突然变脸,一副义愤填膺之态痛责李南胜的太子,反倒有些不敢置信的愕然。
几乎想也没有想,脱口便问道,“殿下,他不是李大将军的二公子吗”
“胡说,”太子登时横眉竖眼一声不容质疑的冷斥,隐隐掠了眼李南胜,铁青俊脸全是切齿痛恨之色,“李大将军的二公子早就已经不在,大统领千万别被他这足可以假乱真的容貌给骗了。”
不能认,怎么能认。
李南胜早在一年前就已经被斩首示众了,如果早该死透的人还活在眼前,那么欺君大罪可就扎扎实实落到大将军满门头上了。
回过味来,蒙信不由得深深打量了李南胜一眼。却正好捕捉到李南胜脸上闪过的复杂古怪神色,那神情,似震惊似解脱似绝望,又似意料之中的释然。
一瞥过后,蒙信脸色也变得复杂了。
他敢百分百肯定,眼前端坐桌前的人就是早该死透的李南胜无疑。
不过太子不承认,看李南胜这副神情,大概也是抵死不会承认的。都没人承认,他自然拿不了这个人如何。
蒙信眼睛一转,又别有深意的落在太子脸上。不过,不管承认与否,他今天都不会容这个人再逃脱出去。
“太子殿下,你刚才说府上皇孙被人挟持”蒙信意有所指的一顿,眼角瞟了瞟李南胜,“具体详情又是如何”
“这个本宫也不清陈,”太子露出沮丧又担忧的神情,却忽然自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大统领可以先看看这个。”
蒙信狐疑的瞟了眼他递来的东西,倒是伸手接了。又打量了李南胜,这才将信笺抽出来迅速的看了一遍。
一时间,禁军统领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而眼角掠向李南胜,便见李二公子的脸色也同样变幻不停。
似是惊疑,又是讥讽,更有无奈,最终停留他脸上的只剩淡淡的意料哀伤。
既然太子无惧蒙信到来,这信的内容自然是经得起推敲的。
原本蒙信还对“挟持皇孙”一事半信半疑,多半怀疑这是太子为了解释自己私自潜出皇庙找的借口。可看了李南胜这一脸古怪又哀痛讥讽如死的脸色,他倒是确信了大半。
他相信,就算这会他真派人去查,太子府这会肯定也正在人仰马翻的寻找皇孙。
李南胜刚才会露出如此震惊愕然的神色,这表明连李南胜都不知道这回事。
这是太子为了撇清关系,自皇庙一出来就暗中安排好的后手。
蒙信暗暗叹了口气,有些同情的看了李南胜一眼。
皇家的人,果然个个都不是简单易与的角色。那心眼多得,简直跟筛子似的。
“那这位”蒙信顺着太子的说辞接口,眼角疑惑的瞟向李南胜。
太子哼了哼,沉着脸寒光灼灼的盯着他,冷声道,“他自称拾久,本宫就是在皇庙里收到他派人送来的信,担心我儿安危这才按照他的指令到这来。”
蒙信玩味的喃喃,“拾久”
不过一个化名而已,蒙信想不出其中有什么特别含义,低喃一声别丢一边去了。
“那么现在,请殿下随臣等回城进宫吧,陛下还在等着殿下。”
蒙信转目盯着李南胜,“至于这位拾久先生,挟持皇孙胁迫太子,无论你想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都好,现在也随我一同回京去。”
调查问案按罪论罚,这些事该交由大理寺去办,他一个禁军统领,只负责将人带回去就好。
蒙信说完,本要恭请太子走在前头的,可他却突然转身疾风一般往李南胜掠过去,眨眼便出手如电的往李南胜身上戳了几下。
太子心下骇然,李南胜更是一瞬面如死灰。
自知到了这时,逃生无望,闭着眼睛冷嗤一声,随后也慢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原本这两人还打算着,由太子在前头拖住蒙信,待出了密室,李南胜便立即启动密道逃出去。
只要进了密道,李南胜自信,就算蒙信带了再多人手过来也休想再捉住他。
而且,为了保证太子安危,蒙信很显然不会敢真派出大多人手追搜他。
可是,这个看似耿直木头不知变通的禁军统领,怎么会识破他与太子的计谋
明明自蒙信进来之后,他与太子根本没有交流过一个眼神,他自问自己的神情也表演得可圈可点,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李南胜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的事情,其实对于蒙信来说,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了。
这映月山庄既然有密室,再挖几条密道什么的,又有什么奇怪。四下群山环绕,若真让李南胜进了密道,他到时从哪追去。
所以他这一出手,直接封死了李南胜身上各处大穴,让李南胜除了还有力气可以慢慢走路外,再也干不了其他。
他这一手,纯属谨慎的防患于未然。
却不料,正正应了那句:歪打正着了。
一众禁军簇拥着面色泛白的太子出了书房,又在蒙信的命令下,拿绳子捆了此刻“弱不禁风”的李南胜,这才准备打道回府。
不过,临离开映月山庄之前,蒙信还严肃的下了一道命令,“赵闻,你带弟兄们守好那个山洞,绝不能让那里出现一丝意外。”
太子看着他将大部份禁军留下,只带了三十人一同回城。又再听他如此郑重其事的吩咐,心里莫名一凛,当下皱了眉头,问道,“大统领何故还要留人在此”
不管蒙信在映月山庄还发现了什么,太子都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
而这坏事,不仅对李南胜而言,对他也是一样的。
心思一转,立时改了口,神色隐隐透着几分着急焦躁,略带恳求道,“大统领,我儿如今还不知被人藏匿何处,生列未卜的,大统领能不能让众位兄弟也帮忙寻找一番”
蒙信目光古怪的盯着太子打量了好一会,才淡淡道,“殿下担心皇孙的心情臣可以理解,不过臣觉得与其派人大海捞针的去寻找,还不如直接拿这位拾久先生去拷问来得有效。”
太子一窒,面色郁郁的扫了眼被绑住的李南胜。
他先拿了自己儿子做撇清关系的借口,这会自然无法反驳。
就算蒙信怀疑,或者已经猜出他的脱责之计,他也只能有口难言。
眼睛转了转,他决定撇开这个话题,直接询问蒙信,“不知大统领将这些禁军兄弟留在此处,是为了什么”
问得如此直白
蒙信怔了怔,倒是沉吟了好一会。若是太子迂回来问,他倒还好打太极,反而如此直接,他才不好敷衍。
皱着眉头,迟疑了好一会,他才顾左右而言他,“说起来,殿下离开皇庙也有几个时辰了,不知他挟持殿下来此想作何事”
太子没料到他如此不留情面,一开口就反将一军。
脸色一变,口气也冷了几分,“大统领这是何意难道是怀疑本宫吗”
说到后面,太子的声音已经冰冷而严厉带着几分斥责之意。
可蒙信身为禁军统领,他只需忠于陈帝一人。所以太子的威势与喝斥对他来说,其实影响不了他什么。
不过基于太子身为南陈储君这身份,蒙信略一思索,还是放低姿态垂下头,恭谨道,“臣不敢。”
太子哼了哼,冷冷瞪他一眼,随即恼怒的寒着脸拂袖而去。
他这一发怒摆姿态端架子,反倒正中蒙信下怀。反正被太子斥责两句,不会损着他什么。
可在山洞所发现的东西,却不宜人前大大咧咧宣之于口。
事关重大,他必须等到陛下的圣意才好行事。
虽然眼下是他控制了局面,但他也不敢保证暗中还有没有别人耳目。
若这会泄露什么风声出去,临到头才功亏一篑,那可得不偿失。
念头转了几转,蒙信示意其他人跟上太子,他则落后几步紧紧防着李南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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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事到如今,拾久先生可还有其他话说”
李南胜愣了愣,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只觉满心悲哀。默默注视他半晌,才慢慢冷笑一声,极尽讥讽道,“不知大统领还想从我这里听到什么”
蒙信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眼神坚定而又蕴含冰凉,好半晌,盯得李南胜浑身不自在,他才慢吞吞道,“比如,说说映月山庄;再比如,说说映月山庄里面的山洞。”
李南胜张了张嘴,未开口,脸色却已黑了大半。
蒙信并没有直接过份逼迫他的意思,除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之外,又慢吞吞的说道,“再比如,先生策应太子殿下脱身皇庙到映月山庄的二三事。”
“大统领在说笑话吗”李南胜失笑,摇着头越过他,板着腰杆慢慢地笔直往前走。
蒙信不以为忤,本来这些话就是闲问的。也没有期待李南胜会答,而且李南胜不答才正合他意。
当下也淡淡笑了笑,回头大手一挥,高声道,“跟上,回城。”
明着,禁军统领护送太子回城进宫,实际上,护送太子是顺便,押送李南胜才是真的。
在映月山庄山洞里的意外发现,让蒙信不得不一路暗下紧张戒备。
不管太子有没有刻意将他当傻子撇清关系,太子这路上都不会逃。可李南胜不一样,这一押回去,李南胜这回大概就是真的死定了。
他担心万一大将军府那边收到什么风声,到时不知死活非要沿途暗中派人来劫的话,他可无法松懈以待。
蒙信这警惕自然是应该的,只不过,他根本不知道今天他奔奔大半天的一切,都在别人指掌算计之中。
有人倒是巴不得李怀天派人去劫李南胜,可惜,谋算得再圆满,也总有让人遗憾的意外发生。
蒙信亲自将李南胜交到大理寺羁押,然后才进宫向陈帝复命。
太子那套说辞连蒙信都骗不过,所以更不用指望陈帝会相信一星半点。不过,不管暗下如何怀疑,陈帝也不会选在太皇太后寿辰的时候对太子发难。
便当是信了皇孙被人挟持之事,还关心的询问了几句,又特意派遣禁军统领出宫帮忙寻找。
忙碌的一天终于过去了。
太子在战战兢兢中回到了太子府,也算终于从皇庙的半软禁中脱出苦海了。
只不过,这个时候的太子心里并没有半分喜悦。
“明天,不知道明天会有什么在等着本宫。”太子府里,他辗转在床榻上,望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忧心忡忡的如是说。
不过这个时候的太子显然还没有摸透陈帝的心思,陈帝既然要借着李南胜与映月山庄的事打压李家,自然就会抬抬手放过他。不但放过,还会在这个时候稍稍给他一点恩惠以平衡。
如蒙信所言,他在映月山庄发现了一批兵器,还留了两百多禁军在那里守着。
这事一禀到陈帝跟前,陈帝立即便下了密旨给大理寺卿姚青天。
当然,京城里认识李南胜的人不在少数,姚青天绝对也是认得那张脸的。不过跟蒙信一样,没有实证,也没有人证。李南胜抵死不认,他也无可奈何,总不能,他还能管这世上容貌相似这人也入罪对吧。
不过,李南胜能撇开自己真实身份,却不得不屈从认下太子坑他那笔不小的罪名。
如若不然,被他带累的,那就是大将军满门。甚至,太子府满门。
死他一个,总比死全府上下的强。
也是因为有这层认知在里头,所以姚青天审问李南胜的时候,李南胜出奇的合作。几乎问什么,便答什么。
横竖不过一死,倒是什么罪都无所谓的往身上揽。
可是,问到藏在映月山庄山洞里大批兵器时,李南胜愕然了。纵使他平素多精明狡猾,也无法在大理寺卿灼灼严正的盯视下,圆出个让人满意的谎话来。
因为蒙信一路上口风极严,李南胜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映月山庄还私藏有兵器这回事。
眼见审不下去,姚青天也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挟持太子是死罪,私藏大批兵器更是死罪中的死罪。
姚青天十分清陈,他们这位皇帝陛下最忌讳别人与兵器兵权这些沾边。不过这也很好理解,无论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一定会对那些有企图可能造反的乱臣贼子深恶痛绝。
“来人,给我认真仔细的查,”大手一挥,让狱卒将李南胜带出刑讯室之后,姚青天立时神情凝重的站了起来,“务必尽快查清映月山庄真正的主人是谁。”
“是,大人。”有人应了,然后便匆匆出去了。
李南胜此刻身上穴道被封,并且戴着手镣脚铐,走得并不快。而姚青天的声音饱满威严宏亮,他自是听得十分清陈。
因为听得清陈,他原本一脸无所谓的神态忽地就变了变。
只可惜,姚青天不会再理会他,既然认定了他在撒谎,更不会再拿这事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命令一下,姚青天便也接着离开了刑讯室。
关在大牢里等死的日子,实在是漫长又难熬的无形折磨。
可是李南胜知道,再难熬,在没有结果之前,都不会有人进来看他的。以前他是李南胜,自有大将军府的人为他奔走。
可是眼下,他只是个企图对太子不轨的拾久,进了大牢,谁也不认识他是谁。
姚青天治下甚严,能人也是不少。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抽丝剥茧的查出了映月山庄幕后真正的主人。
“李江啸竟然是李江啸”姚青天在屋内走来走去,实在难以置信竟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过转念一想,想想李南胜的真正身份,再想想太子当时会悄悄独自前往映月山庄,就又觉得这个事实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了。
再深想一层,正是这样的结果才是理所当然的。
不是自己人的话,无论是李南胜还是太子,都不会放心在映月山庄私下见面。
“来人,给我到李府传李江啸到大理寺。”
没过多久,李江啸便十分配合的来到了大理寺。
不过,李江啸作为李氏旁枝的领军人物,当然也不会是三言两语就被人拿住的简单角色。
姚青天倒是严肃一板一眼的询问,可是,蒙信所能带来的证词,就是在映月山庄的山洞发现一批兵器而已。
这样的询问,基本可以想像不会有什么结果。
果不期然,李江啸十分配合的来了,也十分配合的对姚青天所提问的知无不言。
可这言,往往都是答非所问。
总的来说,李江啸对于在映月山庄所有可疑不法之事,就是一句话:不知道。
所有问题绕来绕去,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推到了李南胜身上。作为映月山庄真正的所有者,姚青天最多只能对李江啸处一项管理不善之罪。
这还是因为受李南胜牵连的,其他的,因为没有实质性证据,姚青天就算明知他们满嘴胡话也无可奈何。
陈帝因为在太皇太后的寿辰上受太子连累,心里早就憋着一团火,所以责令姚青天给他尽快的查。
姚青天明知那批兵器与李家有关,却苦无证据只能往李南胜身上算。除了这个,其他倒是十分迅速的便查了清陈定了罪。
结果一出来,他立刻就上呈陈帝了。
案子才转到刑部复核未到一天,陈帝就以雷霆之势朱笔一批定了李南胜死罪。
也不知陈帝是恨极李南胜,还是有意给李家一个震慑,居然对这个死过一次的李南胜再度施以斩首之刑。
愤怒大于一切,陈帝竟然都不怕知道真相的人内里如何嘲笑他。
圣旨一下,不过三日,就命人押着李南胜奔赴刑台。
“父亲,父亲,我们该怎么办”李大将军府的议事厅里,李东海一脸惨然的看着李怀天,“难道真眼睁睁看着二弟他赴死吗”
李怀天阴沉着脸,好半晌才有气无力的叹道,“不看着又如何难道你还想带人劫法场”
李东海脚下跄踉,浑身陡然震了震,脸色绝望如死。他握着拳头,狠狠的捶了捶自己脑袋,沉闷的声音自他遮住脸庞的指缝透出来,“早知道那天,我就该赶去映月山庄。”
为什么最后他听了皇后的劝调头折返
如果那天他赶过去了,今天二弟也许就不用死了。
“说什么傻话。”李怀天怒瞪他一眼,眉头皱得几乎可以夹死蚊子,虽然看起来也极为难受,可此刻至少他比李东海冷静理智,“若你那天真不顾娘娘劝阻赶去了映月山庄,那今天被押去刑场砍头的,只怕就不仅仅是你二弟了。”
他沉沉叹了口气,神情悲戚又凝重,“那天不管是你还是我,只要出了城赶去了映月山庄,现在只怕我们李家上下都难保了。”
现在回过神想想,很明显就是有人以李南胜为饵引他们父子出城。只要禁军统领当面看见他们承认李南胜的身份,那这欺君之罪无论如何也洗不掉。
想到这里,李怀天还后怕的惊出一身冷汗来。
幸好,那天皇后娘娘洞悉先机,让人及时拦住了李东海。
再一想,李怀天也不禁暗自侥幸。那天他本就快出城,若不是临时被圣旨急召,他只怕也已经。
李东海能被选定为李家下一任家主,目光见识自然不差。听他这么一提,按捺着烦躁悲伤,细经一想,也渐渐悟出门道来。
他惨然悲痛的的脸,也慢慢惊出一层冷汗来。
“父亲,你是说映月山庄的事,本就是有人精密设计安排的一个局。”
一个要将李家江门上下一网打尽的局
李怀天沉重的点了点头,肃然道,“虽然我不想承认,但现在回想起来,估计真相大概就是这样。”
“可是,”李东海忐忑的看着一脸沉肃的父亲,犹疑道,“是谁跟李家有如此深仇大恨还有如此无双智计”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这恶毒的阴谋就要圆满实现了。
李怀天叹了口气,“凡事发生过,必然不会无迹可寻,我们仔细查查最近发生的事情,一定会有所发现的。”
李东海想起以前让他们屡吃暗亏受挫的事,下意识的想到一个人,看他一眼,脱口便问道,“父亲,这件事会不会是莫安娴那个妖女在背后策动的”
对于一个仅二八年华的少女,却屡屡让他们吃亏不止,还损兵折将呈日趋衰败之势。
李东海心里对莫安娴是又惧又恨,正因为那个少女表现出来的无双智谋令他难以应对,在他心里只能暗暗将莫安娴划为妖女一列。
李怀天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才缓缓摇头道,“应该不是她。”
李东海却不这么认为,或许他下意识就已经认定这些事一定是莫安娴在暗下搞鬼。
所以一听这话,几乎立即脱口反问,“父亲为何确定不是她”
“那个妖女,”李怀天皱着眉头,默了下,才阴恻恻开口道,“据说自从莫夫人去世之后,她深受打击,这些日子一直都病着。根本连床都下不来,又哪来的心力谋划这一切。”
听了这番话,李东海非但没有觉得心安信服,反而更加忧心起来。
“不是她哪还会是谁”
难道这京城里面,突然就冒出一个又一个如此智计近妖的人了吗
这些人,居然还是一个两个都针对他们
李怀天心里也烦乱茫然,想了一会,才道,“目前还不清陈,先暗中派人查一查吧,从以前已经发生的事往回查,总能找出些蛛丝马迹的。”
说完这句,他便闭上眼睛沉默下来。
李东海看着他沉寂隐着悲伤疲倦的眉目,张了张嘴,终也灭了声气。
可是,沉默一会之后,他却忽然惊道,“父亲,今天嗯,他被押去刑场行刑,那个人”
“不行,我还是亲自去看着她吧。”
李怀天闻言,也惊得霍地睁开眼睛,不过并没有他这般惊惶失措,只迟疑道,“不是让人瞒着消息吗不至于有人敢在她面前乱嚼舌根吧”
李东海却慌得跺了跺脚,“虽然让人瞒着,可我担心呀。”
依着对方斩草除根的手段,真要将李南胜今天被斩首的消息透到那个人面前,只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李怀天瞧见他这焦急模样,当下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便立时连连急催道,“好,那你赶紧去看着。”
此刻,李怀天父子俩担心的那个人,确切来说,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正坐着马车拼命的往刑场赶。
自从李南胜被逼活着也当死了一般过日子开始,就接受了李怀天的主意,找个身家清白的女人传宗接代,便是防着这一天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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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的让人猝不及防。
马车赶得十分急促,不过,越是接近刑场,这车速便越难前行一步。
“夫人,前面都被看热闹的百姓堵住了,马车过不去。”车夫看着人头攒动的街道,有些无可奈何的停下车来。
车里的妇人抚了抚隆起腹部,咬了咬唇想了一会,忽地掀开帘子,“那我自己走过去。”
不亲眼确定那个人是不是她夫君,她这心都揪得慌。
车夫并不是李家的人,马车是这妇人让人悄悄从外面临时雇的。
不过,车夫显然很清陈前面是什么地方,此刻见她挺着个大肚子艰难的下车,不由得好心提醒道,“夫人,再往前面那就是刑场,这种污秽血腥的地方,万一冲撞了你身子可不好,你不如回家去吧,这热闹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车夫没有留意妇人发白的脸,更没有留意她正死死咬着嘴唇,看着一个劲往前面涌去的人潮,脸上写满了担忧。
“谢谢你的好意,”妇人垂下头来,走前几步将银子递到他手里,“我既然来到这里,无论如何也要看一眼。”
就算看一眼,求个心安也好。
这些日子,夫君一直没有露面,却乍然听闻这个让人惊骇的消息,她心里本是不信的,可是、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来这亲眼看看,确定了才能安心。
妇人将银子递给车夫,然后护着腹部,便头也不回的加入人潮之中。
一间还算不错的茶楼上,临窗位置坐着两对容貌俊俏的年轻男女。
一身淡绿衣裙的少女看了看身边面容苍白的少女,有些担忧道,“安娴,你的身子还未好,何必非要出来吹风。”
李南胜今天,一定死得不能再死。
如果今天还能让他逃过去,她不介意私下提了她的剑助一助刽子手。
莫安娴笑了笑,却抿唇不语。以住她的笑容总给人平和温软狡黠之感,可如今映衬着这苍白面容,再看这羸弱身姿,竟让人生出恍忽的怜惜心疼之感。
就坐在她旁边的冰山殿下,瞧见她这柔弱却暗含森凉的笑容,目光忽然便深了几许。
对面那无论何时何地都不改风流文雅本色的风流右相,唇角仍旧勾着淡淡慵懒笑意。
眉梢微抬,不着痕迹的打量了那羸弱如柳的少女一眼。又淡淡划向淡绿衣裙的少女,勾了勾唇,低沉极富磁性的声音便懒懒的响了起来。
“她这是心病,出来吹吹风怕什么。只要心药到了,自然就药到病除好起来。”这个名字如此有意思,她就算再病得下不了床,只怕让人抬也要抬来这看着这一幕吧。
夏星沉勾着微微慵懒笑意,漫不经心的瞥了瞥神色淡然的羸弱少女,漂亮魅惑的眼眸除了闪动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勾魂光芒外,还十分严实的将淡淡怜惜遮掩在里头。
君莫问看他一眼,见他神情慵懒为表下漾着淡淡温柔,心莫名的浮了淡淡酸涩。
她连忙转开头往街道望去,却忽然心有灵犀的问道,“对了,安娴知不知道他用那个化名的含义”
莫安娴望了眼下面涌动的人头,淡淡道,“拾同失,久即永远。永远失去之前光明正大的身份,这就是真正的含义。”
不过今天之后,这个化名也要烟消云散了。
只是可惜,她当初留下李南胜这根导火线,居然还是没有发挥出他最重要的作用。
眸光冷了冷,莫安娴再度专注的盯着下面街道。
这些或兴奋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人群里,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尤其与众不同。因为这个妇人脸上,除了急切焦灼之外,便是小心翼翼。
拢着双手小心翼翼护着腹部,又焦灼不安的随着人潮往刑场那边走去。
她看得专注,明明朦胧的目光那样温婉软弱,可君莫问却莫名觉得她的神情冰冷得让人心惊。
心头呯呯的胡乱跳了跳,君莫问有些担忧的唤了她一声,“安娴”
少女偏头冲她笑了笑,苍白的唇微微抿着,并没有出声。
君莫问见状,只好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往下望去。
就在这时,街道后端又引起了新的骚乱。前面,那身怀六甲的妇人已然融入人海。
君莫问还看不出内里玄机,莫安娴已然微微眯起了眼眸,苍白面容看起来依旧平静如常,可君莫问却觉得身边的气息变了。
由原本的平和柔软变得森然冰凉,莫名的便觉得心底一寒。
下面街道骚乱似乎更甚了些。
陈芝树冷清目光自病容少女恹恹隐含戾气的脸上划过,忽扭头唤道,“冷玥。”
那一袭暗青衣裳的少女,融合着冷硬与纤细的少女便风一般走到莫安娴身边,有些迟疑的问道,“小姐要回去了吗”
莫安娴点了点头,站了起来,冲夏星沉与君莫问两人微微颔首,冷玥立时扶住她慢慢往楼下走去。
“小姐慢点。”为了照顾莫安娴虚软的身子,冷玥不得不试着小步小步的走。
至于陈芝树,这人倒不是目空一切,而是从来就目无下尘。除了那羸弱虚软的少女,任何人或物都进不了他双眼。
所以莫安娴一站起来,他便也跟着起身,优雅随意却又隐含保护的姿势走在旁边。
转眼,便只君莫问与夏星沉还在原位待着。
君莫问本也想跟着离开的,不过她目力甚好,眼光随意的那么一望,竟然望清了下面引起骚乱的是李大将军府的人。再抬了抬视线,凝向人群里那个腹部隆起的妇人。
忽然心头一沉,便按捺着性子重新坐好。
夏星沉似笑非笑的扫了她一眼,唇畔风流笑意未减,不过目光幽深里却飞闪着点点寒芒。
莫安娴下了茶楼,是被冷玥扶着上了马车的。这马车当然不是陈芝树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不过,这外表看似寻常的马车,内里却也极尽舒适奢华。
只是从茶楼下来这么一小段距离,莫安娴都已经走得气喘无力,一上马车便软软的半躺下来。
陈芝树瞧见她这模样,眼神立时难掩的深了几许。暗下叹口气,却忽地冷淡道,“抱歉。”
他动用了她特意留下对付李怀天的后手,却没有达到预料的结果。
若是别人,大概很难猜得明白他言简意骇这二字表达什么意思,更难弄明白他突然道那门子的歉。
可莫安娴就算再病得昏昏沉沉,心里对这个人的了解也比旁人深得多。她闭着眼睛气息微喘,脑袋沉沉的几乎难以思考,却在听闻这二字后几乎立刻便明白他心思。
眼眸微微睁开一线,她手肘撑着垫子略略坐直几分,努力让自己调整出认真的姿态,看着他,缓缓摇头道,“无妨。”
用了便是用了,少了李南胜这个导火线,以后她还可以再制造别的做引。
虽然她这次并没有参与任何事,不过她知道他会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她甚至可以想像得出,为了今天这个局,他前期做了多少事情。
如果一切顺利,今天倒霉的一定少不了李大将军府与太子府。
而她相信,以他卓绝无双才智,一定方方面面都算计完美。
如今事情不成,只能说老天还不肯让那一家子死绝,这是特意留着让她以后亲手为姨娘报仇。
不得不说,莫安娴确实十分了解眼前这冰山玉树一样的人物。
如果不是李怀天临时被圣旨急召回头,今天就绝不会是这样差强人意的结果。
为了照顾莫安娴,马车走得十分平稳,莫安娴说了无妨之后理又垂下眼睑蜷缩着半陷昏睡中。
陈芝树瞧着她难受的模样,心里便有清晰的异样刺痛的疼阵阵划过,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他缓缓伸出修长如竹的手臂,将那羸弱不安如婴儿的少女轻轻揽入臂湾。
莫安娴虽在半昏睡中,可警惕性并没有因为生病而降低,他一动她便立时惊醒,几乎同时下意识的绷紧身子要挣扎。
“别乱动。”他轻轻喟叹一声,冷淡的语气里透着屈从的宠溺与无奈,“放宽心。”
心事放下,这病才能好。
也不知这倔强又大胆的女人,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以前张牙舞爪的模样。
这样想着,低头看着眼前过份苍白的容颜,陈芝树深邃冷清的眸子里隐隐浮出淡淡怀念的意味来。而隐在这份怀念底下的,是深深的怜惜与浓浓温柔。
马车走得很慢,不过还是缓缓远离了那一端的骚动热闹。
夏星沉收回视线,就见人群里的骚动似乎更甚了几分。仿佛有人正焦急的往前赶,却有人暗中拼命阻拦。
而再望前头,刑台那边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他偏头望了望天,唇畔浅笑莫名便隐了淡淡嘲弄意味。
“午时三刻到,行刑。”
明明相隔甚远,可夏星沉却将监斩台那边的宏亮高喝听得明晰如近在耳畔。
他转着漂亮魅惑眼睛,唇角笑意忽然浓烈了几分,那明显的浓烈里似乎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解恨的意味。
君莫问见他笑得古怪而诡异,一时心下愕然,忍不住睁大眼睛下意识的往那个腹部隆起的妇人望去。
远处高高搭建的刑台上,明晃晃泛着寒光的大刀在阳光映照下十分干脆的举高落下。
李南胜滚圆的人头,便随着那一霎干脆手起刀落骨碌碌滚到了刑台边缘。
刚刚才终于奋力挤身到刑台边缘的妇人,还未站稳,就正巧撞见那颗滚圆的脑袋滚到近前。
熟悉的面貌,猩红的血迹,这样突兀的撞入眼帘。
那妇人惊恐的“啊”一声大叫,之后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呯然一声巨响,并没有引起别人注意,转瞬便湮没在嘈杂的乱哄哄人声里。
待到有人发现那妇人昏迷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那已经是在她下体渗出大量血迹滑倒他人的时候。
李东海千辛万苦赶到刑台边,一眼望见众人围在当中的流血妇人,只觉得头顶似有无数惊雷轰隆隆的劈下来。
惊得魂飞魄散之下,身形难抑的晃了好几晃。
夏星沉已然站了起来,毫不犹豫的转身要走。君莫问神色复杂的收回视线,看着他清隽文雅的侧脸,一时说不清心里究竟什么滋味。
默然的起身,默然的跟在他身后下了茶楼。
直至右相府的马车出现眼前,她才踌躇上前,意味深长的道,“体贴入微的右相大人,难道不应该主动提出送我这个孤身姑娘回去吗”
夏星沉挑了挑眉,就在君莫问恍神的瞬间,那一抹靛蓝如天边云彩的优雅身影却已经稳稳坐在马车里。
他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清隽脸庞大半表情依旧隐在暗影里,只听得那懒洋洋的声音低低响起,“哦,若是有人非忘记带眼睛出门,那麻烦张小姐尽管耐心教育他,记得下次别忘了他爹娘还给他留有样宝贵的东西。”
说罢,也不理会少女脸色是失望还是气恼,脑袋缩回去,马车便立时飞奔起来。
君莫问看着那绝尘而去的马车,恼得在原地用力的跺了跺脚。
又苦又涩的滋味瞬间侵蚀心头,在那苦涩的滋味之后,又漫上几分不甘。
她轻轻咬了咬唇,弯如新月牙的眼睛转动着,微微流转出不肯服输的明媚波光来,姣姣如玉的俏脸更是漾出三分无奈三分娇俏。
“夏星沉,我不相信我永远走不到你心里。”
如果莫安娴喜欢的人是他,她一定会退让,然后转身再寻别的幸福。
可是,莫安娴的目光与心思很明显永远只会从他身上云淡风轻的掠过,永远不会为他停留。他为什么就不能尝试换个角度去看一看身边为什么就不能尝试
李南胜终于死了,而那个被他选中为他传宗接代的女人,也因为那颗熟悉的人头突然飞到眼前,惊恐之余竟然也跟着去了。
大将军府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沉浸在愁云惨淡的低迷气氛当中,李江啸因为映月山庄的事受牵连,除了被陈帝狠狠申斥一番之外,还被重重的宰了一笔银两。
造反离不开粮草兵马,换言之便是离不开银子。
陈帝心存芥蒂,哪有不趁机将李氏一族罚个倾家荡产的理。
在这些人都不好过的日子中,莫安娴心结慢慢放下,病才渐渐的有了起色。
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举行了一场看似寻常的宫宴。
莫安娴因为还在守孝期间,再加上病体未愈,这样的宫宴她自然不会参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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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这场看似寻常的宫宴上,却发生了一件又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
这一天,天亮比往常迟了半个时辰,因为雾气混着蒙蒙乌云将光亮遮住在厚厚云层里头。不过,天空层云密布,并不能影响这场宫宴如期举行。
莫安娴要为赵紫悦守孝,自然不会进宫参加宴会,不过莫方行义父自不受此限。
出门前,莫方行义父还十分不放心的对自己宝贝闺女道,“安娴,在家里好好休养,其他的事都交给下人做。你病得太久,这身体都虚了。”
后来,是莫安娴再三催促,才能将她这个老爹赶出门去。
天气阴沉沉的,虽未见老天哭泣,顶着一片阴霾在头的感觉实在不怎么美妙,所以举办宫宴的地点便由御花园改成了室内。
在大殿之内,群臣与家眷之间的座位并不怎么严格泾渭分明的区分。但凡宫宴,陈帝与皇后自是少不了的。最起码,也得前来露个脸走个过场。
不过今天这宴会有些特别,酒过三巡之后,陈帝并没有起身离去。而是转着幽芒闪动的眼眸缓缓打量大殿一众宾客,冷峻的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含凉笑意。
那点点闪动的星芒里头,不怀好意如此明显,以至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难禁的一阵头皮发麻。
那形如实质的目光扫过之后,原本就放不开的宾客,这会更加战战兢兢。就连脸上勉强挤出来的笑容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味道,陈帝这才满意的收回视线垂下眼睑。
端着杯子,唇角那似有若无的含凉笑意却恍惚中一霎加深。
“张工羽张将军,今日令千金可有进宫”
突然被陈帝点名的张工羽身形一僵,连忙止住与同僚的谈话,微微躬身的站了起来,“禀陛下,小女今天与拙荆一道进宫。”
答完之后,张工羽心里立感奇怪,他的女儿有没有进宫,皇后应该十分清陈才对。而此刻皇后就坐在陈帝旁边,陈帝想要知道的话,直接悄声问一句便是。
何必舍近求远大张旗鼓向他确定,难道陛下他
念头及此,张工羽手心立时渗出一层薄薄冷汗来。
陈帝问完之后,直接给他使个眼神让他坐下,随即目光一转,转向了大殿另一边。
“张莫问张小姐何在”
这格调,怎么看起来像是沙场点兵一样
君莫问心生怪异,不过基于上面那人的身份,只得按下无奈,若无其事的含笑站了起来,“陛下,臣女在此。”
陈帝打量了她一眼,却突然转了目光划向张夫人,问道,“张夫人,朕记得张小姐今年已届二八年华,对吧”
君莫问心里立时咯噔一声,眼角觑着上面那面相威严的男人,不妙的感觉难以遏制的在心底蔓延。
陛下千万不要拿她说事
张夫人只好也站了起来,恭恭敬敬的答道,“陛下真是好记性,小女今年确实已满十六。”
她的态度看似恭敬寻常,可这话细究起来,就值得令人回味了。
君莫问有些惊诧的看了眼这位沉静的义母,要说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直接意识到张夫人出身将门。
刚才的话,那可是十分不客气的给当朝君王碰了个软钉子。
张夫人似是根本不觉得自己这话值得四座皆惊,她就是一个寻常的维护自己孩子的母亲而已。
常说知女莫若母,刚才君莫问眼底一霎转过的排斥抗拒,别人看不清,可又怎么能在她眼皮底下错过。
虽然眼前这莹光姣姣的少女并非她亲生,可这么多年以来,她早就觉得这少女跟她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莫说给皇帝碰个软钉子,只要是为了自己女儿好,就是换根硬钉子给皇帝碰,她也做得出来。
君莫问有些怔怔的看了看张夫人,眼底盈盈光影里透着淡淡感动。张夫人却安慰的朝她微微一笑,示意她不必多想。
张工羽听了这番话,手心的冷汗却又多冒了一层。
只不过,张家这几人心思各异的时候,陈帝这个当事人却似丝毫听不出张夫人话里暗讽一样,浑然不觉般转头往张工羽望了望,便高声道,“张将军,朕听闻令千金文武双全,惠质兰心韶华正好,如今可许了人家”
如果陈帝今天要拿君莫问的婚事做文章,这种小事情一定早就打听清陈了,可他偏偏要当场大庭广众的问,问的内容是什么倒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陈帝就这个问题所释放出来的信号,表示了有意给君莫问赐婚。
一时间,暗中对君莫问有意的人家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
张工羽脸色有些变了变,就君莫问婚事上,他与自己夫人早就已经达成共识,让君莫问自己选择。
可如今,上头询问并且露出要保媒的人是他们的天。
张工羽难掩忧心的往君莫问方向掠了掠,不过满大殿都是人,就算他真看得清君莫问的表情,也没办法弄清陈这孩子什么心思。
欺君之罪,他不敢犯。
默了一会,斟酌数遍,张工羽才谨慎的答道,“多谢陛下垂询,拙荆常说小女自小在外学艺,性子活泛又少有时辰承欢膝下,有意多留她在身边两年。”
为了推却皇帝胡乱保媒的“好意”,张工羽也是豁出去了。
又是自小在外学艺,又是性子活泛,这是变着法子贬低自己闺女,说君莫问礼仪不通规矩不精,多留两年调教。
张夫人脸色微微泛黑,君莫问却低着头隐忍笑意。
陈帝瞥他一眼,浑不在意的语气道,“朕觉得令千金能保持纯真本性,这挺好。”
一句话,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又将张工羽这完美的推托之词给顶了回去。
这一下,轮到张工羽为难了。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晌,也想不出还能怎么推托陈帝这保媒的“热情”。
张夫人倒是有词可推,可陈帝不问她,她一介臣妇却不能主动开口。只能一个劲的朝张工羽使眼色,可隔着老远的距离,就算张工羽真看得清她表情,也没法领会其中真谛。
看着呐呐无言的张工羽,张夫人只能在一边干瞪眼空着急。
陈帝故意悠悠然的沉默了一会,可那形如实质的威压目光却有意无意的不时往张工羽头顶上掠。
张工羽倒不是不堪压力震慑,可他心里着急,想半天也想不出措词,最后只能干巴巴的道,“陛下抬爱,末将愧不敢当。”
“你什么愧不敢当的。”陈帝嗤笑一声,神色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看起来甚是随意轻松,“朕称赞的又不是你。”
张工羽苦笑一下,无奈应和,“陛下说得是。”
“张莫问张小姐上前听旨。”陈帝目光一转,沉沉攫住君莫问,已然高声宣了她。
看陈帝那副深沉算计的模样,就知道这旨意不会是什么好事。如果可能,君莫问真想自己变成聋子。
可是,事到如今,哪里还有容她逃避的机会。
陈帝那极具震慑力度的目光,与其他人的目光几乎同时齐唰唰的落在她头上。君莫问只好暗下定了定心神,缓缓出列走到前头跪了下去。
“臣女张莫问听旨。”
“朕兹闻张工羽将军之女张莫问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太皇太后与朕躬闻之甚悦。今皇三子陈芝树已届适婚娶之龄,当择贤女与配。值张莫问待宇闺中,与皇三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皇三子为王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钦天监监正共同操办,择良辰完婚。”
眼睛沉沉一扫,末了,又极威严的补充一句,“不得有异议。”
一连串下来,他说得又顺溜又清晰,别人除了愣愣听着,压根没有任何插口的余地。
什么是晴天霹雳
眼前这道冗长的圣旨就是。
君莫问此刻恨不得头顶真劈道雷下来,干脆将她劈晕过去算了。
皇三子那不是离王陈芝树吗
赐婚给谁不好,偏偏要赐离王
陈帝这段时间是不是看他们都很不顺眼
一瞬之间,君莫问心念百转。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她百分之两百不愿意接这什么赐婚圣旨。
虽然她此刻是跪在大殿,陈帝跟前,可是她心里不愿。便只跪着,沉默不语。
默然半晌,在陈帝耐性告罄之前,才缓缓开口说道,“陛下抬爱,臣女本来莫敢不从。只不过,臣女素闻陛下清正贤名,不知陛下可否容臣女斗胆直言几句”
陈帝两道墨黑浓眉几不可见的往中间拢了拢,沉默了一会,倒没有直接驳回拒绝,“张小姐有何真心话想说”
君莫问缓缓伏首,行了一礼以示谢恩,抬头的时候眼角似是有意无意往殿中某处掠了掠,这才正脸面对陈帝,慢慢说道,“臣女、臣女已经有心仪之人,还请陛下成全臣女执念。”
说罢,她又深深伏首叩了下去。
这动作,看似恳求陈帝收回成命,实则,她心虚不敢直面陈帝打探的目光而已。
叩首的时候,君莫问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若是陈帝非要逼她说出她心仪的是谁,她到时就。
陈帝还未露声色,满殿却有不少人发出压抑的哗然之声。一时间,看君莫问的眼光都直接带了那么一丝审视与鄙夷的味道。
想来也是,她当堂对天子直言不讳坦露自己有心上人,这话何止大胆出格。若是放在规矩苛严人家,就凭这句话,就能直接将她抓去浸猪笼了。
张工羽与张夫人虽然也有些愕然,不过,他们除了觉得有些意外之外,并不觉得君莫问这话有什么大逆不道值得大惊小怪。
张家历来是将门之家,无论对待女子还是男人,都比其他自称什么世家大族的要宽容几分。
待到满殿窃窃私语之声都响得差不多,陈帝才正眼盯着下面双膝跪地的绿裳少女,沉声道,“婚姻大事,历来皆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作主,张小姐纵然自小在山野学艺,想必也不会连最基本的伦理孝道都不知道。”
孝道压头,确实是个好理由。
不过君莫问既然敢当殿委婉提出不满赐婚,又岂会因为这个而屈服。
“陛下明鉴,臣女父母对臣女疼爱有加,在终身大事上早放言让臣女自主决择。”少女略略抬头,盈光流漾的眸子微微凝向上首面容冷峻的帝王,又道,“古人有云,人无信则不立;陛下圣意虽好,但臣女却不敢因一己之私陷父母于不义之地。”
说罢,她又深深伏首,琳琅如珠玉一般清脆的声音却又不轻不重的响了起来,“还请陛下成全。”
人家父母早就决定由她自主择婿,本来也没你这皇帝什么事。如今你仗着身份偏要跳出来保这大媒,也不是不可以。
不过,请先让她父母将以前的话收回去才成。
不然,他就是陷她父母失信于人的不义之徒。
她这大胆言论一落,满殿一霎静得落针可闻。
难道将门出身的人,胆子都比常人大
一个推托皇帝,一个暗讽皇帝,一个更厉害直接指责皇帝。
这张家三口,莫不是疯了吧
至于为了一门亲事,与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对着干么
何况,嫁给离王做正妃也没什么不好吧
众人眼神纷纭,投向君莫问身上,真是什么样的目光都有。
陈帝笑了笑,笑容寡淡未至眉梢。看似平静如常,可他这会越平静,众人便越觉胆颤心惊。
没有理会君莫问“诚挚”的恳求,而是转目掠向张工羽,“张将军对此事怎么看”
被陈帝硬塞了个烫手山芋过来的张工羽心里暗暗叫苦,却不得不忍着烫接下这山芋。
想了一下,他隐晦的朝殿前下跪少女投去一记歉然目光,低下头,苦笑道,“陛下说得对,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末将与拙荆与小女聚少离多,总恨不得事事顺着她心意才好。”
这话虽然说得模棱两可,可也算间接为陈帝挽回了那么几分被君莫问拒绝的颜面。
事关终身,君莫问却不愿意就此妥协。
皱了皱眉,她忽而朗声道,“陛下厚爱,臣女本不敢推辞,不过婚姻大事,总得大家都欢欢喜喜心甘情愿才好。”
她顿了顿,也不管陈帝突然投来隐含警告的森冷目光,又脆生生道,“离王殿下就在大殿当中,还请陛下宽厚拔冗,听一听离王殿下的心意如何。”
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非要罔顾别人心意热衷做什么保媒恶人,那她要看看除了她这弱女子任他拿捏之外,他自己的儿子乐不乐意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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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帝眉头紧了紧,盯向少女的目光都渗了明显寒意。
他就是知道陈芝树那小子的个性,才会拿她开刀直接赐旨了事。可是这丫头竟然也是个糊涂的。
原本,这丫头不是挺希望嫁给那小子的吗
君莫问没有理会陈帝打量的目光,微微垂着头,看起来一脸的恭谨谦卑。
只不过,因为她将头垂得极低,谁也看不见她悄悄撇了撇嘴角,盈盈光影的眸底还掠过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不容异议
她对付不了这高高在上的天子至尊,那就让他自己的儿子对付去。
这赐婚的另一当事人陈芝树,从头到尾都一副局外人的态度。别说冷眼旁观了,他甚至连看也没有往这边看一眼。一直恒定所做的一件事,就是姿态优雅的端着杯子,冷清目光凝着不过三寸的杯子从未离开半分。
君莫问既然当众大声提了出来,陈帝就不能这样置之不理。虽然他心里十分想这么做,可是身为一国之君,名声这东西还真不到他想不在乎就不在乎的。
“既然张小姐这么说,那朕就问一问陈芝树这小子好了。”陈帝笑了笑,一副英明君主的模样,转头望向那风华潋滟的身影,“离王上前听旨。”
陈芝树离座,慢条斯理的走到殿前,只略略躬身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便冷冷道,“臣在。”
陈帝瞧他这冷漠态度,心里就不舒坦,眉心一紧,便道,“朕看你与张小姐乃良配,就此赐婚,让钦天监择定良辰吉日早日完婚,不得异议。”
前面那句言简意骇的,刚才已经说过,陈帝着重向他强调的不过后面“不得异议”四字而已。
不过,想直接用圣旨压他点头同意。
这样的事,莫说别人觉得荒唐,就是陈帝这会看着眼前表情恒定不变的脸,心里也陡生荒唐之感。
陈芝树当然不会直接反驳他这旨意,倒不是忌讳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想及旁边这跪地的少女,好歹是莫安娴看重的人,他总要给她留那么一两分情面。
眉梢轻轻一动,那风华潋滟的脸庞除了波澜不惊外,再没有一丝情绪波动,“陛下厚爱,臣原本不敢不从。”
闻言,跪地的少女嘴角狠狠的抽了抽。
这人到底是多不在意,才会连动脑想句话都不愿意。竟然就捡她刚才现成的来应付,摇了摇头,就听得陈芝树又冷淡道,“不过臣曾在亡母跟前立下誓言,一日未前往封地便一日不成婚。”
皇后冷艳的面容微微现了一丝难见的裂痕,陈帝脸色却隐隐有些泛黑。
忍了忍,却终无法压下心头火气,陈帝瞪着他,寒着脸冷斥道,“简直胡闹。”
陈芝树不为所动,如画眉目依旧波澜不惊的冷漠,“臣倒是想更改誓言,就是苦于没有办法令亡母起死回生。”
他淡然斜了陈帝一眼,神色冷淡,然冰凉的语气却漾出浓浓挑衅味道,“若是陛下有此异能,还请陛下不吝降福。”
陈帝咬了咬牙,好半晌,顾忌着满殿是人,才没有恼怒破口大骂他胡说八道。
陈芝树对他的怒火仿佛浑然不觉一般,目光斜斜睨过去,淡淡一扫,却落在旁边皇后冷艳高贵的面容上。
又道,“陛下日理万机难有余暇,皇后娘娘与陛下夫妻一体,想必这异能福泽皆非我等能及,还请娘娘不吝赐福,让臣等沐浴陛下与娘娘圣恩。”
听听,什么叫巧舌如簧
君莫问几乎完全怔住了,她从来没有设想过高冷孤傲的冰山殿下滔滔不绝起来,原是这般让人不敢领教。
见识过这人非凡的毒舌能力之后,君莫问忽然有种千帆过尽的感觉。
原来,这位殿下还是冷冷挑挑眼角抬抬手不言不语的寡言模样更让人觉得可亲一些。
君莫问惊诧于离王殿下诡辩的口舌之能,其余人则全傻乎乎的带着震惊的眼角余光瞄向那对人间尊贵父子。
皇后长眉轻蹙,面无表情的看了看他,冷淡道,“离王口舌辩才实令人惊叹,不过这鬼神之道乃无稽妖惑,离王听过便算了。”
“至于本宫,”她略略停顿,眼角往陈帝瞥了下,“与陛下自是夫妻一体。”
她说这话明明是对着陈芝树,可说着说着,目光却让人明显感觉出来有意无意落在了君莫问身上。
“还请张小姐谢恩领旨吧。”
说罢,她半垂长睫瞟过君莫问膝下,言下之意:你已经跪得够久的了。
陈帝似乎十分满意皇后出面将陈芝树这挑刺的行为揽过去,当下也缓缓点头,看着君莫问,目光似平淡悠远。实则,威压深深,“嗯,皇后说得对,鬼神一说纯属无稽;大伙听过便算了,张小姐你赶紧的谢恩领旨。”
君莫问心头隐隐涌了怒意,上面这两人是南陈身份最贵重的一双男女,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专挑她这个弱女子来捏吧
不敢硬逼陈芝树,就逼她这个软杮子
“鬼神之道虽说无常,但往昔誓言却不能因为时间流逝而存心模糊。”陈芝树声音冷冷淡淡,可这语气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他居然还难得的眼角掠过君莫问,又道,“况陛下也知张小姐眼下韶华正好,她又正好在这美好的年纪有心仪对象。”
“不管陛下有没有成人之美,臣却不敢耽搁张小姐如花青春。”
横竖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人家姑娘有心上人,趁着现在年轻嫁给心上人;他守他的誓言,与她两不相干正好。
陈帝脸色阴了阴,几番隐忍,才没有怒而拍案。
这小子,张家千金多优秀的姑娘,能文能武容貌家世品性脾气,哪一样都是拔尖的,这臭小子怎么就如此不识好歹,非要抬出什么旧日誓言跟他作对。
他冷冷哼了哼,干脆扭过头懒得再看那张碍眼的脸,转而灼灼幽深的盯着跪地少女,面无表情之余,两眼透着沉沉威逼道,“张小姐,请谢恩领旨吧。”
君莫问心里暗暗哀嚎一声,敢情这皇帝也怕冰山殿下,专挑她这个软杮子来捏呢。
对这横空出世的什么赐婚圣旨,她心里千万个不情愿,可是不情愿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既没有陈芝树那样强硬的身份,也没有那样容忍她挑衅的皇帝老爹撑腰。
眉头紧了紧,她暗下咬了咬牙,才缓缓埋首叩头谢恩,“臣女谢陛下隆恩。”
明明不情愿的事情,还要她做出千恩万谢的感激姿态,光是想想,君莫问心里就觉得无比膈应堵闷。
总算有个识时务的。
听闻少女琳琅如珠玉一般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陈帝那阴沉泛黑的俊脸总算缓和了几分。甚至还含了一缕淡淡笑意朝君莫问看过去,“好,张小姐平身吧。”
君莫问焉焉的转身回座位去了,陈帝逼迫她接了圣旨,似乎心情就突然变得极好一样。
“说起孝道,”他大手一挥,将殿前碍眼的离王殿下挥退下去,眼角抬起,远远盯住了莫方行义父,“莫尚书家中千金的品行才令人钦佩。”
众人愕然,陈芝树脚步微顿,斜眼不动声色打量了皇后一眼,心头立时冷笑阵阵。
这个老妖婆,最近清闲过头,频频在这作妖了。
莫方行义父有些尴尬的朝陈帝拱了拱手,谦恭道,“陛下过奖。”
陈帝笑了笑,嘴角往上扬着,转眼之间,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都不复存在,“朕听闻莫夫人去世之后,令千金悲痛难以自持,也跟着病倒了。”
像这种臣子家务小事,实在不宜拿出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更何况陈帝一国之君的尊贵身份,这样惋惜遗憾感慨的语气讨论这种事,实在在让人感觉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陈帝本人似乎并没有这个自觉,或许他有这个意识,却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故意忽略。
陈芝树已然回到他的席位,眼角默默打量着陈帝旁边那雍容华贵冷艳的女人,心思在飞快转动着。
就知道这个女人一旦出手,一定会连环而来,不容他多作思考。
先用身份逼了君莫问接下赐婚圣旨,那么接下来,这个老妖婆还想出什么招
对于这赐婚,不管君莫问有没有接下,那也与他无关。他不肯娶,难道张家还敢强硬塞人不成
所以略一思索,陈芝树便知道这场赐婚只是开端。
孝心有嘉令人赞许
陈芝树还在飞快思考,就听得陈帝那沉肃威严又难窥真意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宏亮的响了起来。
“说起来,先夫人之所以会突然辞世,皆是因为意外遭奸人所害之故。|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谁也没料到陈帝话风一转,竟面露同情感叹起来,“如今那心胸歹毒之人虽已伏诛,可这该了的责任却未了。”说罢,他意有所指的往殿中某处掠了掠。那眼神很平淡,却在凝住某人的时候透出森然力度。关于亡妻意外横祸,莫方行义父心里是清陈的。虽然理智上来说,他也明白很多事情不该迁怒。可是面对那个跟他一脉同宗的便宜弟弟,莫方行义父还真做不到完全冷静理智不愤怒泰然处之。莫永朝突然从江南回京之后,除了给他不时添堵之外,就从来没有干过半点好事。如今,就连与他相濡以沫半辈子的发妻都被那个便宜弟弟的女儿害死……。想到这件事,莫方行义父以前初明真相时那种想直接冲去撕掉莫永朝的冲动,眼下又隐隐压制不住的冒了上来。陈帝瞧着他愤怒与痛苦交织着隐忍按捺的脸,心里一声冷笑,幽深眼底闪过满意。面上却仍旧一副怜悯同情之态,又落下沉沉感同身受的叹息,忽凌目盯住低头已脸色生变的莫永朝,冷然道,“莫永朝莫大人,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莫永朝忐忑的站了起来,他拿不准陈帝这时旧事重提是什么意思,嗫嚅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羞惭开口,“陛下,臣……臣感到很抱歉。”陈帝眼神冷锐掠去,冷冷哼了哼,“常言道:子不教父之过。”“虽然谋害莫夫人的凶手已经伏法,虽然你事前并不知情,但是,这也不能说你在这件事里头一点责任也没有。”好吧,莫方行义父与莫永朝兄弟不和这事,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不过关于赵紫悦突然意外身故的真相却不是那么多人都清陈,这会突然在宴会听闻陈帝如此义正严辞申斥莫永朝,很多人心里都开始有想法了。不过,这些人当然不包括莫方行义父这个当事人。赵紫悦都已经死了好一段时间,如果陈帝真想怎么着,早就已经对莫永朝下手了,何必拖到现在。眼下陈帝再将这事拎出来,只怕另有盘算。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心里七上八下的猜测着。可思来想去,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君心难测,帝王的心思果然不是他一介臣子能掌握得住的。那边被陈帝突然申斥的莫永朝,躬身站着,众目睽睽之下越发显得战战兢兢。陈帝目光一扫,将殿内众人神色都收尽眼底,才又冷冷道,“你教而不善,才令那凶手铸成不可挽回的大错。”众人一时暗下哗然,都纷纷猜测莫夫人之死跟莫永朝有什么关系。莫永朝低垂的头,脸色已然变得极其不自然,而双肩也微不可察的抖了抖。“陛下说得是,臣确实没有尽好责任。”陈帝哼了哼,冰冷目光沉沉挑掠射去,帝王的威压立时便令莫永朝脸色发白,躬身卑微的站着,却十分局促坐立不安的模样。“虽说你在这件事里头也有一定的责任,不过也不能全怪你。”正在众人都被陈帝这云里雾里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的时候,他又以慢吞吞的转口道,“这样吧,以示惩戒,今天起你官降一级,罚俸一年。”“朕这个决定,你心里可服?”君要臣死,臣还不得不死呢,更何况陈帝只是降他一级官阶,罚点银子。莫永朝立时做出惭愧又感激涕零的模样,连连拱手作揖道,“谢陛下隆恩。”陈帝冷然一笑,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便不再理会他。莫方行义父仍旧微沉着脸,静等陈帝进一步的行动。在宴会这样欢乐的场合大张旗鼓将旧事拎出来,又雷声大雨点小的轻描淡写象征性申斥惩罚莫永朝一番,莫方行义父不相信陈帝没有其他后手。这事才起个头,陈帝自然还有后招。不过他有意冷一冷,让大殿的气氛更加压抑紧张以示震慑,才又缓缓说道,“不知莫尚书觉得朕刚才的决定如何?”如何?涩痛漫缠上来,莫方行义父心里微生不悦,谁会乐意在这种场合再翻出伤口给人看。可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他心情再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上面那个人想要他如何。心念转了转,他才微露恭敬不紧不慢道,“陛下圣断,臣没有异议。”陈帝神色缓了缓,似乎对他这恭谨感激的样子很是满意,冷淡的瞥了眼莫永朝,才将目光收回来,却又道,“先夫人突逢意外,与莫尚书从此天人永隔,朕也深感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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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方行义父只恭恭敬敬垂首默然听着,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管他心里有什么想法现在都不重要。陈帝往他身上投落淡淡一瞥,似是沉吟了片刻,才做下决定,“从今日起赐莫赵氏二品夫人诰命。”众人愣了半天,也不知该作什么反应。不过这些人的反应自然不重要,陈帝想要的是莫方行义父的反应。他一边贬了莫永朝的官,一边抬了赵紫悦的品阶。这是暗示,向莫方行义父暗示他这个尚书还有机会再进一步。不然就不会突然加封一个死人二品诰命夫人了。莫方行义父儒雅的脸似是微微变色,不过目光黯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只不过,他表面看起来平静。可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安。总觉得陈帝今天行事诡异没有章法,一时恩宠示下,这只意味着……。纵然只是一个简单的加封二品诰命,可这事释放出来的信号并不简单。眉头轻轻蹙了蹙,心思几番变幻,不过也只是瞬间,他便朝陈帝拱手谢恩,“谢陛下隆恩。”即便只有一个虚衔,可这也是一种荣耀,莫方行义父无论心里想法如何,面上都只能表露出恭敬感恩的样子。又贬又封的,众人目光也隐晦起来。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事会就此打住之时,陈帝又道,“朕听说莫尚书家务事,一向由令千金打理?”莫方行义父一怔,心头同时警惕大生。这闲话家常的态度,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高高在上的一国之君与一介臣子之间,这情况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心头发悚。莫方行义父心里没底,回答的时候便越发谨慎,“回陛下,臣府里的琐事确是小女负责打理。”心中忽有个模糊念头闪过,莫方行义父几乎立即脱口的补充一句,“不过,现在犬子业已成家,府中种种琐事已渐由儿媳接手。”陈帝点了点头,目光沉沉探来,然幽深的眸底光芒闪烁却看不清情绪,“治国齐家平天下,可见这府中俗务也不能轻忽小觑。”莫方行义父只能唯唯应诺,“陛下说得是。”“臣府上人口简单,儿媳资质虽愚钝,逐渐接手打理现在也将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他这话明面听来是自谦又似向陈帝表明什么,但实际从刚才他脑中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就已经飞快想着法子暗中拒绝。莫方行义父这暗示的姿态是做出来了。可惜,他并不怎么了解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天子。陈帝心里早有决断的事,又怎么会容许他拒绝推诿。“年轻人多多历练总是好的。”陈帝端着杯子轻轻呷了口茶,半掀眼皮扫了莫方行义父一眼,漫不经心的语调说道,“你府上人口虽然简单,但认真说起来,也不算简单。”莫方行义父心头一沉,听陛下这口气,是非要插手他的家务事了?可是他弄不明白,他府里有什么值得陈帝一国之君如此“热情”关注。今天这场宫宴就是场鸿门宴。念头转过,莫方行义父微微垂首,缄默不语。陈帝见他不接话,心里微生不满。不过心底冷哼一声,并不将莫方行义父这沉默抵触的态度太过放在心上。他要做成的事,就无人能够阻止。“上有莫老夫人要侍奉,下有子女,将来还有孙辈需教养抚育,就是爱卿你自己若是头疼脑热的,身边也缺少可心人嘘寒问暖。”陈帝微微扬起的唇角,看起来似是漾了点淡淡笑意,他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莫方行义父,又感叹道,“诺大的府邸总不能乱得没有章法。”说到这里,他倒是十分明确的点到即止了。不过,他将这番话说得如此浅白,在场的但凡带了耳朵的,哪个听不明白他的弦外之音。莫方行义父心里原本有了模糊猜测,可当真听闻他这样直白的挑明,心里还是觉得堵得难受。他的发妻身故尚不足一年,这个高高在上的君王就要以“治国齐家平天下”的大道理往他府里塞人……。可他一介文臣清流,又有什么地方值得堂堂帝王如此森严防贼一样防备?想不通,莫方行义父便暂时抛开这个让他心尖如剜的问题。沉默了一会,莫方行义父白着脸,心底几番斟酌,才终于婉转吐词,“陛下体恤爱护,臣感激万分;只不过,臣每每思及亡妻,总觉得她音容犹在。”“况且,臣府中琐事,既有儿媳打理又有母亲照看,臣自觉十分放心。”所以,重新找个女主人什么的,就不劳陛下你如此“热心”了。
陈帝似笑非笑掠过他黯淡脸庞,意味不明的说道,“莫尚书念旧是虽好,可说到底该放下的就要放下。”眼睑垂下,冷硬的唇角勾出隐晦冷笑,又道,“朕觉得……”“谢陛下美意。”莫方行义父忽高声打断他,神态之间要多尊敬就多尊敬,可语气却因为悲戚而多了丝明显哽咽,“臣不怕别人笑话,说句实在的真心话:亡妻赵氏在臣心中,虽死犹生,无论时光匆匆或缓慢,她始终活在臣心里;臣能时时忆起她的音容笑貎,余生吾愿足矣。”他这话表露出来的意思,虽是忆亡妻重情义。但暗下另外隐含一层意思,却等于再次直接拒绝陈帝。他言辞切切,越说到后面,神情越发悲戚情伤,似是发乎情的难以自禁陷在悲痛当中,压根不知道这话会惹怒陈帝一样。不管他是故意作出这副情深不移的模样拒绝陈帝,还是真正情由心发,他既然对亡妻念念不忘,此情此景,陈帝这会自是不能再利用身份压他点头。陈帝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的叹息一声,沉冗而厚重的叹息声出自帝王之口,这诡异的气氛登时令殿内众人齐齐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莫尚书对先夫人如此重情重义,着实令人敬重。”陈帝又叹息一声,眉目半敛,脸庞冷峻的线条也似柔和了不少,更令人暗暗称奇的是他那威严无比的眉宇,此刻竟然浮上淡淡悲悯,看起来竟似十分同情莫方行义父的遭遇,又为他的操守而生了丝敬重。这话听似赞赏莫方行义父,可莫方行义父心里却不敢作如是想。他非但不敢松懈心神,反而暗中越发忐忑不安。因为未知,所以惶然。陈帝稳坐帝位二十多年,绝对是不动声色之间就能将人算计得团团转的老狐狸。此际看见莫方行义父神情惶然,心里倒有些讥讽的冷冷一笑。不过,面上只露一副十分同情痛惜的模样。“先夫人虽然不幸早逝,不过她能得莫尚书如此情深不悔,大概也能含笑九泉了。”莫方行义父眼角微微瞥了瞥上首神色悲悯的帝王,心头越发惴惴难安。他怕,陈帝表面越是赞赏,后面的皇恩越非他能承受。陈帝淡然掠他一眼,似是没有瞧见他惶惶泛白的脸一样,又道,“莫尚书既对******如此情深意重,想必先夫人定有过人之处。”他顿了顿,眼角掠见莫方行义父眉毛惊跳的模样,心里一声冷笑才罢,又作出一副同情姿态,沉声道,“朕决定追封先夫人为二品贞夫人,此外,允她牌位在大佛寺长生殿享三年香火。”大佛寺倒不是皇室寺庙,不过这座寺庙却是南陈最有名气的古刹之一,而大佛寺中的长生殿,一直以来只允许皇室宗亲的牌位供奉其中。在大佛寺的长生殿供奉牌位点长明灯,这便变相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陈帝这份恩赐在有些人眼里不可谓不重,可莫方行义父却反觉心头惴惴。迷雾重重里,不安的感觉越发浓烈起来。俗话说得好:无功不爱禄。如今陈帝已先恩重示下,就不知陈帝想要让他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陈帝掠见莫方行义父心惊胆颤的惶惶模样,心里反倒越发愉悦了。“令千金孝心可嘉,朕心甚慰。”他悠悠然落下这一句,却惊得莫方行义父七荤八素的摸不着头脑。他却话风一转,极有兴致的感慨起来,“大佛寺环境清幽怡人,又是灵气聚集的风水宝地,且离京城尚近,实在是万中无一的好地方。”莫方行义父心头直直沉了沉,眼角微抬,想要悄悄觑出陈帝葫芦究竟卖什么药。不过,莫方行义父猜测不透陈帝的心思;这大殿当中,却是不乏心窍玲珑通透之人。比如长袖善舞的右相大人,又比如冰山玉树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这两位在陈帝提出允赵紫悦牌位在大佛寺长生殿享三年香火的时候,便不约而同想到一个可能。推测一出,两人心头俱同时愤怒莫名。只可惜,眼下并不是他们插话的好时机。而瞧莫方行义父茫然惊惶的模样,十有**还摸不准陈帝的心思。两人皆默默在心里思索着对策的时候,就听闻陈帝那凌厉又暗含锐利的声音再度缓缓响了起来,“莫尚书,朕听闻令千金因为先夫人突然辞世而郁结染疾,不知可有此事?”莫方行义父迎上他看似探寻实则十分确定的眼神,心里暗暗发苦的同时也动荡迷茫起来。想起自己女儿病弱的面容,心里疼了又疼,面色更在不知不觉中黯淡下来。踌躇半晌,他才艰难的开口说道,“小女自幼爱重她亡母,乍然遭逢此等人间悲苦惨事,才会一时郁郁。”声音微透悲凉,却不知想到什么,又立即加了一句,“不过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小女已经渐渐在康复之中,不敢有劳陛下挂念。”“哦,已渐见好转便好。”陈帝微露关切的附和一声,却忽问道,“不知莫尚书认为大佛寺的环境如何?”莫方行义父心头狂跳,不明的乌云似是突然浓浓覆盖他头顶一样。他咽了咽口水,斟酌着开口,“大佛寺是远近闻名的名寺古刹,环境自然是极好的。”其实,陈帝这么问,莫方行义父就算不愿意附和也不行。除了大佛寺确实是人人称颂的好地方外,陈帝已经先在前面大大称赞了一番。若是这会莫方行义父违心而论,岂不是等于间接表示他这个一国之君的眼光有问题。质疑一国之君,还是当面众目睽睽之下质疑,这何止需要过人胆识,还需要有不怕死的觉悟才行。陈帝微露笑意的点头附和,“朕也是这么觉得。”莫方行义父暗暗打了个突,眉头轻拧着,眼角悄悄往上首掠去,只盼能从那身份尊贵的男人面上窥见一二。“既然莫尚书也认为大佛寺是清幽安静适合养病之所,朕倒是有个建议。”他默了默,目光幽深里闪烁着犀利寒芒不避不让的直直往莫方行义父探去。
莫方行义父被那凌厉的目光刺得心头一凛,还来不及说点什么,就听闻陈帝那威严又沉肃的声音响在耳畔,“先夫人的牌位即日便可供奉于大佛寺长生殿享人间香火,大佛寺是个清幽安静适合养病的好地方,莫尚书不妨让令千金前往大佛寺好生静养一段时间。{我们不写小说,我们只是网络文字搬运工。-&lt;网&gt;”这哪是什么建议,分明就是金口玉言不容更改的圣旨。莫方行义父心头紧了又紧,却只能道,“陛下隆恩,臣本应万死不辞。”陈帝眼角一挑,唇边还噙着笑,语气却骤然冷了三分,“本应?”然则,莫方行义父还要继续拒绝他的好意安排?莫方行义父诚惶诚恐的微微垂首,然惶惶恭敬的表象下,却渐渐起了坚定心思,“大佛寺环境清幽雅致,确实是适合清心静养的好去处。”他略略停顿,眼角往陈帝瞥了下,面色犹豫,“只不过,小女缠绵病榻日久,一则不宜劳累奔走,二则……佛门乃清静修为之地,臣实在担心小女身体难适。”清静修为之地,换言之就是禁止杀生。一个在家里千娇万宠着养病还好不了,若再贸然挪去城外寒门清凉的佛门中地,连肉食补品都不能有,这病……到时怕是更难好了。陈帝心里怒气腾腾直冒,但偏偏莫方行义父所言字字在理。只不过,他既然给了甜头,莫方行义父之前也一声不吭的受了恩,这会哪里还轮得到莫方行义父说不。不乐意让莫安娴那个丫头去大佛寺受苦尽孝?那之前为什么他提出追封赵氏为二品贞夫人,允赵氏牌位在大佛寺长生殿享三年香火的时候,莫方行义父不提出反对?给好处就照单全收,稍稍让你的女儿去吃点苦就不乐意,这世事哪能处处如意。莫方行义父见陈帝一时沉吟不语,心中忐忑这才稍稍安宁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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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他们这位陛下知之甚深的陈芝树与夏星沉却远没有他这么乐观。前面陈帝隐晦提出要莫方行义父新娶继室时,莫方行义父已经拒绝了陈帝一次,若是再次拒绝,只怕今天这宴会还真难善了。“莫尚书所言甚是,真想不到,莫尚书对亡妻情深意重令人敬佩;对女儿也是这般疼宠入骨,事事周全。看起来,倒像是朕不近人情了。”说到后面,陈帝眉头一紧,面色已蓦地阴沉下来。话音一落,森冷骇然的帝王威压便铺天盖地的朝莫方行义父逼了过去。压力如山,饶是再如何强装镇定,莫方行义父双肩也难禁的微微一震,“陛下息怒,臣万万没有这意思。”陈帝不悦的哼了哼,冷冷掠他一眼,满脸怒色的沉默下来。这个时候,众人心里都难免有几分惶恐的战战兢兢。唯与陈帝并排而坐的皇后,长睫半垂,扇形阴影落在眼睑下,更将她锐冷厉极的目光遮得严密。那张冷艳高贵的脸,除了端着淡淡疏离微笑外,再不见一丝多余波动痕迹。沉默犹如从地狱幽旋而来的阴风一样,阵阵无声弥漫,自大殿上空充斥到每个人心里。几乎每个人都在这巨大压抑下心跳加促情绪紧张手心冒汗,陈帝更时不时掠转锐利森冷的目光钉向莫方行义父,莫方行义父被那针刺一样的目光所扎,只一会功夫,额头就冒出一层薄汗来。陈帝似是十分满意自己对他造成的压力成果,微微斜眼过去,又沉沉幽幽的开口,“莫尚书,大佛寺环境清幽雅致,极适宜令千金这样的人静心养病,对吧?”莫方行义父张了张嘴,想要否认,可额头冷汗一层层的冒,他根本无法抗衡陈帝特意针对他的压逼。再则,有了发怒的先兆在,莫方行义父这会也把握不准陈帝的心思。是以,他张嘴期期艾艾的开合半晌,却始终无法发出一个字音来。“你不就是担心令千金前往大佛寺静养时,一应供给跟不上吗?”陈帝瞪他一眼,忽缓和了脸色,笑骂一句,“佛门净地不得杀生,若令千金可每日食用药膳进补,这不就两全其美了。”至于药膳需要用到什么食材,那是大夫根据莫安娴身体情况而定。既然是药——想必就算是大佛寺的住持看见,也无话可说。话说到这份上,莫方行义父哪里还有反对的余地。他只能垂首,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高声道,“臣代小女叩谢陛下隆恩。”终于逼得莫方行义父低头,陈帝心情当即大好。心情一好,笑容自然而然便爬上了脸。皇后也似受到感染,原本冷艳脸庞所挂的淡淡疏离微笑,这会也渐渐加深,再细看竟也有几分温和亲切的味道。宴会持续到天黑之后才结束,待莫方行义父出宫回到府里,莫安娴已然喝了药睡下,他便只能按捺住心急,将宫中一应突发之事按下待明天再告诉她。好不容易辗转到天明,莫方行义父再也隐忍不住了。不过,他匆匆去到枫林居的时候,正碰上莫安娴不怎么有胃口的在用早膳。忍了又忍,倒是忍耐到陪着莫安娴用完早膳之后,才一脸凝重的说道,“安娴,昨日在宫里,陛下他——给你下了一道旨意。”病弱少女淡淡一笑,却露几分调皮之色故意道,“爹爹先别说,让我猜猜看。”“陛下他一定是赏了女儿,对吧?”莫方行义父苦笑一声,看着故作轻松的少女,满心不是滋味的点头,“陛下的意思,大佛寺环境清幽雅致,更适合安娴静养。”莫安娴默了默,唇边笑容淡了几分,看着神色担忧的儒雅男子,幽幽道,“爹爹,他是不是另外还有赏赐?”莫方行义父面色一僵,苦笑顿时也维持不住了。他伸手抚了抚少女秀发,才低低道,“是,他追封你姨娘她为二品贞夫人,另还允你姨娘牌位在大佛寺长生殿享三年香火。”少女吸了口气,苍白俏脸漾了抹淡淡笑意,“爹爹不必忧心,陛下说得对,大佛寺的环境确实更适合养病。况姨娘牌位供奉长生殿又赐长明灯,女儿在那里养病倒是一举多得的好事。”莫方行义父怜惜的看着少女,眼神歉意浓郁如天边厚重残云,无论如何也化不开。“安娴,我只怕你这奉旨一去,短时期内怕是再……”莫方行义父终究不忍心再说下去,这旨意已下,无论如何也抗拒不得。可是,这旨意底下所隐藏的束缚……对于安娴来说,何其残酷。莫安娴倒是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反而柔声安慰他道,“爹爹是担心我这一去便难返?”她摇了摇头,面容虽因为久病愈发显得清弱,然而那双晶亮的眸子此刻却似蕴满了某种让人坚定的力量一样。“三年说长也长,说短也短,就看身在其中的人怎么过了。”瞧她这模样,是下定决心真去大佛寺了?莫方行义父立时心头大急,“安娴,那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月两月,而是三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年可以虚掷,更何况以你如今这如花的年纪……。”都是他没用,没有胆气一再触怒圣颜。为了存自己心中所念,先拒绝了陈帝……。莫方行义父越想,心头愧疚越浓,到最后简直都惭愧得连头也没勇气抬起来。即使这个时候,他也仅想到自己无力护住女儿,心头愧疚甚深;完全没有意识到,其实陈帝一开始,就先预谋的挖好陷阱让他主动往下跳。“爹爹,”少女眉头蹙了蹙,眸光微微变冷,“陛下在这之前,是不是还有其他事情?”莫方行义父听到她如此严肃的语气,一时惊得怔住。他想及自己发妻故去时日尚短,女儿如今还郁郁病弱难愈,是以一开始他就存了隐瞒心思,不欲将陈帝强迫他再娶继室的事情说出来。就是怕她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可瞧眼下这情况,他似乎不说不行了。一念及此,莫方行义父苦闷郁结的心情登时慌乱起来。“安娴,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隐瞒你的,我只是担心……。”“我知道。”少女笑了笑,眼神安抚,“爹爹,我从来就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话落,那病容明显的俏脸却忽地掠过淡淡肃杀,便是那双愈发清亮的眸子,也在瞬间闪过一抹森然。她低头,语气平和淡然,“爹爹不必负疚,因为将我逼去大佛寺,是那位一早算计好的结果。”也就是说,陈帝其实在没有提出那个暗示莫方行义父该娶个继室回去之前,就十分清陈他提这个暗示会是什么结果。既然明知会被拒绝,陈帝为何还非要当众提出来?一则显然他仁君风范,二则便是逼迫莫方行义父不得不同意让自己女儿前往大佛寺了。可以说,暗示莫方行义父娶个继室回家,不过是引导莫方行义父入瓮的桥梁而已。这险恶用心,莫方行义父这个当事人现在还浑浑噩噩懵然不清;可莫安娴这个局外人,心思清明,自是一眼便看透了。想明白事情因果,莫方行义父心情非但没有觉得轻松,反而愈加惴惴沉重不安。他沉着脸,满目忧色的看着少女,无比忧虑道,“那安娴明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何在?”
少女看他一眼,却不答反笑着推了推他,“爹爹今天不是还有事情要忙吗?赶紧去吧。”莫方行义父心头紧了紧,语气下意识透了丝严厉,“安娴?”少女低头,借着垂下的长睫掩住眼底密密寒意,声音却如常一般软糯动听,“不管他有什么用意,安娴都能应付得来,爹爹就不必再忧心忡忡的了。”莫方行义父欲言又止的看了看她,最后还是依着她,转身出了枫林居。不久之后,夏星沉也出现在枫林居里。莫安娴这病,之所以会缠绵数月好不了,完全在于她心绪郁结。在真正的李南胜被处死之后,她的身体便也在渐渐康复之中。所以这会,倒是有精神坐在花厅里陪着当朝这位八面玲珑的右相大人说话。“昨天的宴会,还真是精彩绝伦,起伏不断。”夏星沉不怎么正经的靠着椅背,漂亮魅惑的眼睛虽然没有四下乱瞟,不过他斜斜睨来所发出的光芒却明显泄露着他不怀好意。莫安娴也是十分随意的姿态,并没有危襟正坐严肃以对。听闻他懒洋洋引诱的语调,只吟吟浅笑道,“右相大人哪日若是厌烦官场,出去随便卖个瓜瓜菜菜的,只怕也是个好营生。”明明就是特意上门来拿她寻开心的,还卖什么关子!夏星沉拧了拧那两道比起眼睛来一点也不逊色的眉毛,夸张的苦下脸来,“安娴,我跟你近日无仇吧?”少女装模作样思索一下,才掠向他点了点头,“嗯,现在脑袋一团糊涂,大概是没有的。”夏星沉又不得苦笑一声,这么说日后她什么时候脑子不糊涂了,大概就想起跟他有仇了!这姑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那你好好的咒我丢官?难道想让我给你腾地?”“好了,别贫了。”少女斜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说正事。”“正事啊……,”夏星沉转着眼睛,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实在让被打量的莫安娴心里发毛。他特意拖长的尾音这才余音不绝的落下,清隽面容笑意依旧,不过那眼神怎么看,都透着高深莫测的诡异味道,“就在昨天,咱们英明果断的陛下,心疼某人身边缺人照料,特意……。”莫安娴心头咯噔一下,眸光隐隐一凉,不过面上依旧笑容未改,只朝他眨了眨眼示意别再卖关子。夏星沉不动声色打量了她一圈,实在看不出这姑娘纹丝不变的表相下,心情到底如何。想了一下,只得慢悠悠道,“嗯,你知道的。咱们陛下一向对离王殿下颇为特别,所以昨日一时心血来潮,就给那位赐婚了。”若是依着莫安娴原来心情郁结病情反复的情况,夏星沉今日断然不敢拿这事到她面前探口风的。毕竟这些日子,莫安娴对那位冰山殿下的态度如何,就算明眼人看不出来,他也感受得出来。万一刺激不成,反而弄巧反拙令她身体情况变得更糟糕,他是万万不会冒这样没有把握的险的……。不得不说,昨天赐婚一事,让他也被刺激到了。综合到她的身体情况,他也是犹豫了半天,才做下这个决定。如果能令她从此怒而断念,他的机会是不是就高出几成?如此忐忑没有把握的心情……,他是多少年都不曾有过了?夏星沉暗下失笑,唇角也依然噙着慵懒风流的微微笑容,可眼睛散漫之下却一直暗暗留意她的情绪。他猜测着,听闻这种跟晴天霹雳差不多的消息,最起码她也该有点不一样的反应。可是,眼前的少女,除了面容因病弱而显得过份苍白外,依旧没有一丝波动。这反应——是完全无动于衷?夏星沉心头一怔,随之袭上心头的却是缕缕的不是滋味。她就那么信任那个人?信任到连圣旨都不放在眼内?莫安娴转着眼睛,默了一下,倒是几分漫不经心的模样瞥了瞥他,问道,“哦,那赐婚的是哪家姑娘?”眉头皱了皱,她忽地略显讶然的挑眉,“不会还是莫问吧?”“嗯,你这是什么反应?”夏星沉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眼前容貌明晰,可这面目看得越清晰,他却反而觉得她在心里越模糊,“你不是……?”不是什么呢?问她不是与陈芝树两情相悦?这么问,除了给自己添堵,让她有机会直接拒绝他之外,还有什么好处?一念至此,夏星沉心情立时滋生出无边苦涩来。莫安娴可不知他在这短短片刻心思已百转千回,只不怎么有兴致的瞥他一眼,便淡淡反问道,“我该有什么反应?愤怒?失落?还是伤心?”即便她真与那个人有什么,陈帝非要赐婚的话那也不是那个人的意愿,她在这瞎愤怒瞎失落什么呢。“是我失言了,”夏星沉瞅见她眼眸下隐晦转过悲伤暗影,心头立时便是狠狠一疼,“陛下确实是将张家小姐赐婚与离王殿下。”莫安娴按了按有些沉重的额头,不怎么意外的“哦”了一声,“想像得出来。”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即使掌握着全南陈上下的生杀大权,面对那孤傲昭昭的儿子,更多时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默然一声感叹过后,莫安娴心中一动,总觉得有些事情有些不太对劲。即使因为如妃的关系,陈帝对陈芝树这个儿子心怀愧疚,也不可能一直这般容忍。那是一种容忍陈芝树挑衅他绝对皇权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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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国之君,哪怕再愧疚,也不可能会这般容忍退让。更何况,就当年的事来看,陈帝对如妃也未必真存什么愧疚。而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即使真有什么愧疚,都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陈帝对陈芝树这个儿子那种容忍,虽然不明显,可她却看得出来,那是透着无奈的隐忍。究竟陈芝树身上还藏有什么秘密?才能令陈帝一直对他隐忍放纵?凝神想得专注,只顷刻功夫,脑袋便隐隐作痛。莫安娴揉了揉额头,决定就此打住。不管陈帝为什么对自己儿子千般容忍退让,暂时来说,与她都没有什么直接关系。转念至此,少女睨了眼眸色沉沉的右相大人,淡然道,“陛下英明,这赐婚当真好极。”夏星沉凝住她眼睛不动,若不是捕捉到她眼底极快转过的暗讽,他都忍不住要怀疑她是不是对那个人无心无情了。不过,她说的好极啊……。夏星沉忍不住勾唇微微一笑,仔细想了想,这赐婚果然好极。只用一卷黄绸圣旨,嗯……甚至连黄绸都省了,只要有那么一道口喻在,就能十分干脆利落的将局面搅乱打散了。到了这时,夏星沉不得不猜测陈帝心里其实十分憎厌眼前这少女。至于这憎厌的真正原因?或许是因为这姑娘聪慧狡黠难以掌控,又或许……。不知想到什么,夏星沉忽地深深看了眼少女。“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莫安娴懒懒瞥他一眼,没好气道,“右相大人很闲吗?”闲得都特意跑来她面前装好奇探口风?眼睫垂下,神色恹恹中透出几分木然味道,“再说,那是圣旨,我担不担心也改变不了结果。”再者说,她现在完全没有心思去想那些儿女情长……。姨娘,姨娘……,想起几个月前的一幕,莫安娴脸色便骤然变得又冷又狠。莫云雪与秦香兰虽然已伏诛,可那两个人,不过是实施毒计的具体人选而已。真正论起来,她们连帮凶的资格都算不上。在没有真正将李家与凤栖宫那位整垮之前,她都没有心思再考虑那些事。再者,陈芝树短时间内只怕也没有什么心思吧,那什么叫“无情”的秘毒,研制出解药了吗?不知不觉,她又凝神想了好些事情,脑袋这会越发疼向厉害,一抽一抽的刺痛袭来,仿佛要将她整颗脑袋都炸开一样。夏星沉眼看她眉头越蹙越紧,且额头还隐隐冒出薄汗来,顿时又无奈又心疼的摇了摇头,“好了,你别想太多了,赶紧回去休息吧,我先走了。”他实在不该来这一趟的,哦不对,他是不该妄图拿这样的事来刺激她。眼下确实是刺激到她了,只不过这结果却绝非他所愿。莫安娴闭着眼睛默了默,暗暗吸了几口气,才挤出一抹虚弱的笑容来,“嗯,那我不送你了。”夏星沉离开莫府的时候,清隽面容下却隐着几分懊悔与深思。他神情自是藏得极好,不过落在了解他的敌手眼里,所谓的微笑面具根本就等于不存在。离莫府不远的街角处,一辆十分普通的马车上,目送右相大人那抹澄净的靛蓝远去之后,张化忍不住隐隐着急道,“主子,现在要进去吗?”赐婚的事,已经被夏星沉抢了先机在前头告诉莫姑娘了,主子你这时候该赶紧进去解释解释吧?马车里,那身姿挺拔笔直的潋滟男子却完全没有丝毫动容之意。那双清幽淡漠的眸子反而透出淡淡若有所思,半晌,却是摇了摇头,抿得紧致一线的薄唇完全没有开启的意思。张化瞧见他这模样,反倒不解的愣住了。“主子不进去?”之前不是暗中火烧火燎的急着催促往这赶,就是为了尽快当面给莫姑娘解释清陈吗?为何现在却不着急了?难道主子还会冒出那种近乡情怯的犹豫来?陈芝树眸光微微向下,凝着隐隐发白的指尖,却没有开口的打算。沉默一会,正准备吩咐张化调头回去,莫府道路另一端,这时却又传来了一阵急疾的马蹄声。伴随着这急骤的马蹄声,还有那单调刺耳的辘辘车辙声。张化心头一凛,下意识立即探出脑袋往声音之处望去。就他紧绷的身形与微微拧起的眉头来看,他竟然莫名的对来人露出敌视的严阵以待架势来。陈芝树淡淡一眼扫过,没有再催促他调头离去的意思。不过薄唇紧抿,很明显依旧没有开口的打算。那头,马车很快到了莫府大门前停下。“主子,”张化远远凝着从马车下来的纤细人影,略觉诧异道,“是张小姐。”陈芝树看他一眼,很干脆的拿起一本书看了起来。张化盯着那书卷默默凝视片刻,才恍然大悟冒出一个念头:哦,主子还是打算在这等着。可转念一想,他又难以自禁的冒出几分担忧来。“主子,我们还不进去吗?”夏星沉先进去就罢了,他们抢不及没法阻止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用心阴险的右相大人先进去在莫姑娘面前挑拨。可现在,主子明明有机会进去解释清陈,为什么还要将这机会让给张家小姐?张化想不通,便眼巴巴的睁大眼睛等陈芝树解释。可惜,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除了专注看书之外,连一个眼角都吝于施舍给他。张化暗暗着急的时候,君莫问已然到了莫安娴闺房里坐着喝茶了。“安娴,昨天宫宴上发生的事,你都听说了吧?”因为不确定,所以君莫问端着杯子,却是迟疑的试探的语气。莫安娴半躺在床,闻言,只淡淡看她一眼,甚为平静的道,“哦,你指的什么?”“如果是赐婚的话,我的确听说了。”如此平淡安静?这态度——看起来竟似无所谓一样。君莫问怔了怔,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忽然便涌起淡淡不甘与恼怒来,看着少女苍白面容,竟然忍不住脱口问道,“既然知道,你难道就不在乎?”莫安娴暗暗叹了口气,抬头凝着无意识为某人打抱不平的少女,冷淡道,“你觉得我该在乎什么?”那是皇帝赐婚,又不是那个人主动求的。她该在乎计较什么?她反应越是平淡冷静,君莫问心头便越觉堵得慌,似乎有口闷气梗在喉咙,上不得下不得的,让她觉得异常难受。几乎赌气的口吻脱口又道,“既然你知道那是不可抗拒的圣旨,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我们会……?”
会奉旨成婚?后半句,在君莫问疑惑的目光扫过莫安娴苍白面容时,终于乖觉的吞了回去。担心吗?莫安娴有片刻失神,说实在话,她知道这道古怪的赐婚圣旨还不到半天功夫。她哪里有精神来想这些有的没有,不过眼下君莫问既然这么问了,她倒是不妨想上一想。当然,她这一想,也就纯粹过一下脑而已,这种事并不需要她费脑思考分析。只片刻,她便抬头看向君莫问,柔弱的目光里透着让人难以招架的灼灼热度,“就算有圣旨,你会嫁给他吗?”君莫问怔了怔,一时倒没察觉到这是她狡黠转移重点的语言陷阱,几乎想也没有想,下意识就脱口说道,“如果在以前,可能会。”莫安娴便勾了勾唇,嘴角漾出淡淡不出所料的浅笑。以前还只是可能,换在眼下,那就是连考虑都不会考虑。这姑娘,还是太单纯了点。看吧,这心里话被她随便一套就套出来了。君莫问掠见她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心中一愣,随即双颊微微发热。“不管我心里如何,”君莫问看着她,姣姣面容隐了不平,却多了几分担忧,“安娴,这是圣旨。”如果宫禁里面那位非要逼迫的话,她可没有莫安娴这般乐观,相信什么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安慰……。莫安娴看着她转眼就变成忧心忡忡的样子,不由得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十分确定的口吻道,“只要你坚持,谁也不能拿你如何。”君莫问扫她一眼,完全没有她这种“盲目”的乐观自信。突然又脱口道,“安娴,不如你想个办法吧?”眉梢一紧,莫安娴眸光冷了冷,随即淡然道,“你觉得现在跟我说这事合适吗?”她还在守孝期间,即使暂时撇去仇恨不谈,现在就这样大咧咧的跟她谈婚论嫁,君莫问——是急得乱了方寸?还是压根忘了她此刻的心情?她语气听着虽然仍旧平淡如常,可仔细听的话一定可以听出其中的冷淡与愠怒来。君莫问忽然对上她冷厉的目光,心蓦然便惊了惊。她有些茫然的看着倚榻而坐的病弱少女,不太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默然半晌,才面露愧色,呐呐的开口道歉,“安娴,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你……。”莫安娴闭着眼睛摆了摆手,飞快打断她,“莫问,我知道。”“好了,这事不要再提了,如果你心里实在忐忑没底,不如直接去找他当面谈。”微微抬眸看了君莫问一眼,她便又虚弱的阖下长睫来。“安娴,对不起。”君莫问瞧见她虚弱的面容下还氲氤了淡淡怒意,这才惊觉自己今天这趟来得实在冲动了。第一次道歉,她是惊惶愧疚居多,这一次再道歉,却是完完全全意识到自己错误,诚恳的向莫安娴认错。这其中区别,莫安娴岂会听不出来。说实在话,莫安娴心里确实在生气,不过君莫问确实也是无心之失……,想了想,莫安娴也就平心静气多了。“算了,这事别再提了,我累了。”莫安娴笑了笑,扭头看向红影,“你送送张小姐。”内心惶惶不安的君莫问这才不再紧张,心里放松,才终于又露了笑容,“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她出了莫府,在上马车之前,却有意无意往街角某处掠了掠,忽然朗声道,“看来师兄还需要继续努力才行。”她说了这无头无尾的一句,便毫不犹豫的转身上了马车。听着马车走远,张化才敢悄悄打量车厢里岿然端坐如玉雕一样的挺拔身影,“主子,现在要进去吗?”陈芝树手里的书本不知何时已然合上,那双冷清又幽深的眼眸似是凝向外头,又似只是空茫的没处落脚。张化很有耐心的等着,却做好准备——主子大概不会回答他。然而,陈芝树默了默,却忽地垂下长睫掩住眼底怜惜与……一丝矛盾,淡淡道,“回去。”张化讶异的张了张嘴,想也没想,直接便问道,“为什么?”陈芝树漠然打量他一眼,冷淡的目光很明显透出嫌弃的味道,那是嫌弃自己下属居然突然变蠢的眼神。张化瞪大眼珠,和气圆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指着自己鼻子,本着十分好学的精神不耻下问,“主子能不能告诉属下,属下哪里做错了?”居然嫌弃他蠢?告诉他,他以后努力改正还不行么?陈芝树好看的唇角似是轻轻动了动,张化紧张的竖起耳朵听着,却只听到似有若无的隐隐冷哼。再然后,他那个遥不可及的冰山殿下只淡淡一掠,那仍旧透着嫌弃的眼神倒是在他脑袋上凝了凝。也不待张化想明白,陈芝树便已然冷淡的闭上了眼睛,再不肯给自己这亲信侍卫多一点提示。张化无奈,脑袋焉耷耷的垂了那么一会,然后挥着鞭子驱着马车离开了。在路上想了老半天,这个被冰山殿下嫌弃的圆脸侍卫那双苦恼而光泽黯淡的眼睛,这才渐渐露出一丝亮光来。待他终于想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嫌弃,当即就懊恼的用力狠狠拍了拍自己脑袋。想道:果然是蠢。张小姐在莫府逗留的时间前后不过两刻钟,这说明莫姑娘精神状态极度不佳。还在病中的莫姑娘精神不好,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莫姑娘太累了……。就算主子心里再有想法,也会因为心疼莫姑娘顾忌着她的身体情况,断不肯这时再进去打扰她。精神不济的莫安娴,在君莫问离开之后便窝在床榻沉沉睡下,她压根不知道赐婚的主角之一,一直在门外徘徊。就连想,她也没有这精力与时间想起那个人来。只可惜,她这一睡也没睡多长时间就被吵了起来。因为宫里追封赵紫悦为二品贞夫人的圣旨到了,她就算再身疲力乏,也不得不拖着病体前去接旨。因为除了这道明晃晃的黄绸圣旨外,陈帝还附加了让她尽快启程前往大佛寺养病的口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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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恩接旨之后,莫安娴忍不住暗下冷笑一声,以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极快讥讽道,“这是迫不及待要将我赶尽杀绝了?”要说宣旨太监走了之后,这莫府里面最高兴的人是谁,那一定非老夫人莫属了。再其次,便是一直粘乎赖着在寿喜堂住下的莫美素母女。寿喜堂的偏厅里,莫美素坐在老夫人下首,眼角飞快掠了眼站在老夫人身后捏肩膀的少女,嘴角弯出几不可见的冰冷弧度,却甚为温和的问道,“母亲,刚才前院的圣旨你也知道了吧?”老夫人勉强睁开一条眼缝,看她一眼,淡淡道,“自然是听到了。”她声音不高,且懒懒的透着极为舒适的味道,可见她对姜玉连这一手拿捏功夫甚为享受。莫美素小心翼翼压抑着心底兴奋,又温和的说道,“听说陛下不但追封了大嫂为二品贞夫人,还特别恩赐允大嫂的牌位供奉在大佛寺长生殿享三年香火呢。”“就连大小姐,也因为大嫂沾了光,被恩准前往大佛寺静养身体。”老夫人心思一动,忽问道,“陛下是不是留下口喻,即刻让莫安娴前往大佛寺静养?”莫美素一直将话题往这上面引,为的就是引出她这句话。闻言,当下忙不迭的点头,装出一副感激皇恩浩荡的模样,羡莫的语气说道,“母亲,陛下确实留下那样的口喻,可见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个福泽深厚的。”“你看,连陛下都记挂着她这病什么时候能好呢。”老夫人素来不待见莫安娴,听了这话,原本还晴朗的老脸倏地便阴沉下来。再开口,语气都明显冷了三分,“福泽深厚?我看……那就是个催命的。”哼哼,老夫人又道,“赵氏死了多久,她便病多久。她的病能好,除非赵氏能再活过来。”这话说得可谓直接又恶毒,赵紫悦自然不可能死而复生。这就是说,老夫人这个做祖母的,不但不盼着自己的亲孙女好,还恶毒的诅咒莫安娴永远也好不了。老夫人冲口而出说完这话,竟也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反而莫美素母女俩避过她飞快的交换了一下眼神,母女俩眼瞳里几乎同时露了窃喜之色。眼珠一转,莫美素又装模作样道,“大小姐若是去了大佛寺一直都好不了,那这个家怎么办呢?”一声轻叹之后,她随即忧心忡忡一副完全为莫府着想的姿态,叹着气幽幽道,“诺大的府邸,杂务可不少,她长期不在府中,即使她身边那个叫红影的丫头再得力,这样两头往来奔波,只怕时日久了也吃不消吧?”老夫人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随即便点头附和道,“这确实是件麻烦事。”“不过,她既然奉旨前往大佛寺静养,府里的杂务自不该再由她打理。”老夫人阖着眼皮,仿佛自言自语,“若总是放不下府里的烦心事,她如何能静下心来养病。”
说罢,她竟似觉得十分有理一样,又兀自轻轻点了点头,自顾的又十分肯定道,“违抗陛下的圣意,对她的身体不好,对我们大家都不好。”“所以,”她略一停顿,看了莫美素一眼,理所当然的说道,“她该做出对大家都好的选择来。”莫美素眼底亮光一闪,飞快与姜玉连对视一眼,两人都各自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荡四射的火花。眼角低垂,莫美素露出又担忧又困惑的神情,说道,“可是,母亲……,大小姐她只怕心里不乐意呢。”瞄一眼眯起眼睛享受的老夫人,她心里恨恨,又想起前段日子她第一次出师不利那茬,面上越发露出忧虑重重之色来,“毕竟在这个家里,她一直都将我们排除在外。”她这话说得模糊而巧妙,“我们”一词,听在老夫人耳里,既可能是指代她与姜玉连母女,也可以是指包含了老夫人在内的所有人。而且,她敢打包票,老夫人听了这话,第一时间肯定会觉得自己被莫安娴剔除在这个家之外。只有产生危机感,老夫人才会自动自觉将自己划归与她同一阵营里。在莫府,就老夫人的辈份最高,怎么可能一直容忍莫安娴一个小辈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老夫人并没有听出她其中刻意挑拔,不过听不听得出来也没关系。老夫人对莫安娴素来偏见不喜,听到这话,下意识第一反应便是皱了眉头,随即脸色一沉,便冷冷道,“她一个姑娘,迟早要嫁作他人妇,有什么资格一直把持掌家的权柄不放。”别人还不觉得如何,可莫美素脸上却禁不住一热。禁不住自发对号入座的想道:她原本也是这个家的姑娘,早就嫁作他人妇……。老夫人当然没有指桑骂槐的意思,她纯属是无心插柳戳中了莫美素心中痛处。就见莫美素笑脸僵了僵,不太自然的点头,柔声附和,“母亲说得对,怕只怕她如今只是出城养病,不肯轻易放手。”一提到莫安娴,老夫人就像突然被点着的炮仗一样,皱住眉头浑身上下都充满火药味。一开口,便是冷冷痛恨的语气,“哼,这回不到她不放。”莫美素心中一喜,老夫人越生气,就表示越怨恨莫安娴。越是怨恨莫安娴,翻起脸来就越无情。不过,无论心中如何窃喜,她面上还是端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柔声劝慰道,“母亲别生气,有话好好说。无论如何,大小姐对大哥的话还是听得进去的。”“母亲不妨让大哥出面劝劝她。”莫美素似是迟疑了一下,才含了羞意惭愧道,“千万别再弄得跟上回一样……,那多伤母亲颜面。”如果莫安娴此刻在寿喜堂的话,一定会毫不吝啬的称赞一声这个厚脸皮的姑母,这断章取义的水平咋跟她的脸皮一样厉害。单单独独拎出她让人砸开老夫人小库房搬物品抵债这一段挑起老夫人怒火,对前因却只字不提。只可惜,莫安娴此刻还在枫林居病恹恹的躺着。老夫人听闻她这一挑拔,立时便气得怒火中烧。一拍桌子,扭头看着程妈妈,冷冷吩咐道,“暖春,你马上去雅竹院请老爷到这来一趟。”“是,老夫人。”程妈妈朝老夫人福了福身,便应声出去了。莫美素看着程妈妈严肃的身影慢慢消失眼前,面上倒是显得忐忑不安,可心底却难抑的冒着兴奋泡泡。因为这种兴奋不能表露宣泄出来,她便只有不停的拿着杯盖拔着茶叶,一一又一下的,频繁得连老夫人都忍不住朝她转头凝望。撞上老夫人探究的眼神,莫美素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将杯子搁在旁边桌子上;眼角不时掠向门口,却仍不见程妈妈回来,便又忍不住频频绞着衣角。老夫人瞧着她紧张下这些频频不断的小动作,有些疑惑的凝着眼睛想了一会。就听闻外头终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一会之后,那俊朗儒雅的身影总算映入眼帘。“母亲,”莫方行义父走进偏厅,朝上首的老夫人略略躬身,便问道,“你让程妈妈唤我前来,是有什么急事吗?”老夫人往下首瞟了瞟,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道,“坐下说话。”若是严格按照身份尊卑来分的话,莫方行义父自然该坐在老夫人左下首的椅子才对,不过他过来之前,莫美素一直都坐在那。此刻他已然来到,莫美素才觉得有些尴尬。牵强的笑了笑,便要站起来将座位让出来。莫方行义父不以为然的摆了摆手,快她一步在老夫人右下首坐下,才道,“姜夫人不必客气,我坐这里就行。”姜夫人?莫美素面色一僵,老夫人眉头立时沉了沉。不过想起正事,老夫人倒是暂时隐忍着并没有就称呼这小事跟他计较。可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难抑的带了几分不悦的火气在里面,“陛下追封赵氏为二品贞夫人的事,我已经听说了。”莫方行义父心头一动,对自己母亲叫过来的动机便猜到几分,“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拐弯抹角什么的,就不必要了。老夫人张了张嘴,眉目神情几度隐忍,才努力压制住心头不悦,看着他,生硬的说道,“陛下不是还留下口喻让大小姐前往大佛寺静养吗?”莫方行义父点了点头,承认得十分干脆,“陛下确实留了这样的口喻。”“既然大小姐不日就要出发前往大佛寺休养,那府里这一大摊子的事总得有人打理。”老夫人略略倾身,一脸严肃的看着他,“你心里可有什么打算?”这个打算,自然是指合适的打理杂务人选了。莫方行义父眼角掠了掠对面的莫美素,眼底隐隐有冷芒闪过。他沉吟片刻,倒是恭敬的说道,“这件事,我相信安娴心里有数,她出发之前一定会做好合理安排。”言下之意,就是府中内务一向交由莫安娴打理,即使要定什么合适人选,他也尊重自己女儿的意愿。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奉劝老夫人别操这份心,好好在寿喜堂享这清福便是。老夫人哪里看得到他的用心,退一步说,就算她真看得透他的用心,她也不会遵从他的意愿行事。今天她将人叫到寿喜堂来,就是为了趁着莫安娴奉旨去大佛寺养病的时机夺回掌家的权。“若是她亲自打理这家业,我就不说什么了,毕竟她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老夫人脸色微微沉了沉,不过语气还算和善,“可她选出来的人,我却不怎么看好。”许是老夫人也看穿自己儿子吃软不吃硬的个性,倒是学会了采取先扬后抑的手段,企图用遁序渐进的方式达到自己目的。老夫人没有一开始就直接批判莫安娴哪里做得不好,莫方行义父便也能耐着性子听她往下说。略一思索,他便疑惑道,“母亲的意思是——安娴逐渐将打理家务的事交给少奶奶,你不放心?”“方行义父,不是我存心要编排你那儿媳有什么不好,”老夫人叹了口气,眼角一直仔细留意着莫方行义父情绪变化,“而是她那性子本来就只喜侍花弄草,大小姐突然将打理家务这类头疼的琐事交给她,她没有经验难免会手忙脚乱出差错。”莫方行义父一向不过问府中内务,听了这话,倒是一时茫然,“母亲这话我听不明白,是少奶奶她出了什么乱子吗?”当然,嘴上这么问,其实他心里却不怎么相信。就算纪媛不擅长管家,不是还有他的安娴在旁边看着指点吗?有他家安娴在,纪媛能出什么大的乱子。老夫人特意拿这样的事来说,只怕是故意夸大其辞想证明纪媛不适合管理内务吧。不得不说,莫方行义父对自己的母亲是什么德性,心中还是雪亮的。“可不是吗?”老夫人瞥他一眼,反常的没有怒气腾腾,反倒愁眉苦脸的叹气道,“就在上个月,少奶奶打理的一家绸缎铺,就差点赔到铺子都要关门了。”莫方行义父心头突突的乱跳了一会,才目光幽幽的看着老夫人,“那依母亲之见,安娴去大佛寺休养这段时间,你是打算亲自打理府里内务了?”除了纪媛这个名正言顺的少奶奶,合适人选自然便是老夫人了。在他看来,如今老夫人挑了例子特意证明纪媛不适合管理内务,大体便是不辞劳苦想要自己打理的意思。莫方行义父这么想自然没有什么错,不过老夫人的想法跟他的想法有什么偏差,那也是很正常的。莫美素出嫁前,曾暗中不止一次抵毁中伤赵紫悦,对于爱妻如命的莫方行义父来说,在他眼中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显然是外人一列,哪里有资格替他打理内务。就算是暂时性,也不行。老夫人看了看他,又略略偏目掠了下莫美素,没有直接回答他,默了一会,才含糊其辞道,“大小姐既然是出京去寺庙静养,自是放下一切琐事俗务安心静养,这病才好得快。你这个做父亲的,总说疼爱女儿,不会连这么显浅的道理都不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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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方行义父思考了一会,倒是赞同的附和,“母亲说的也有道理,我考虑一下,再去跟安娴谈一谈。”“若母亲没有其他事情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时间急迫,老夫人当然不会挽留他,很直接的摆了摆手,道,“嗯,那你先去忙。”略一思索,却又不太放心的再着重提醒了一句,“不过,大小姐不日就要出发前往大佛寺,这事你也得抓紧了办。”莫方行义父朝她点了点头,应道,“这事我晓得,母亲就放心吧。”待他离开寿喜堂,莫美素才面露担忧的看着老夫人,“母亲,依你看,大哥他……能不能劝服大小姐?”她一口一个大哥倒是叫得亲近,只可惜,莫方行义父对她心里膈应,每次见面,基本除了点点头之外,连一句问候都是能省即省。偏偏老夫人对自己儿子这冷漠的态度视而不见似的,一直留着莫美素母子三人住在莫府。莫安娴没有强硬将人赶出去,莫方行义父便也没有理会这事,只当是自己女儿体谅他的心情,愿意费些口粮留那几母子陪伴老夫人解闷。再说莫方行义父忙完公务之后,自是亲自前往枫林居探望自己女儿,看着莫安娴精神尚好,便将老夫人让他考虑的事也说了。默了默,莫安娴垂着眼眸,叹口气道,“之前是我思虑不周太过急于求成了,没考虑到大嫂更喜欢草药,而厌烦内务。”“不过爹爹放心吧,我前往大佛寺之前,会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的。”莫方行义父自是相信自己女儿的,闻言立时便点头,怜惜又内疚的看着她,“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待莫方行义父离开枫林居,青若才忧虑的看着病弱少女,迟疑了一会,终忍不住提醒道,“小姐,你真的要将管家权交到寿喜堂那边吗?老夫人年纪大了,只怕到时会力不从心……。”然后,就名正言顺的交由莫美素那对心怀不轨的母女打理。莫安娴侧头定定看着她,明亮的眸子凝定不动,却也难掩眼底澄亮透澈的明丽波光。青若被她盯得头皮一阵发麻,就听闻少女不答反问道,“青若觉得你家小姐我像是病糊涂了吗?”青若连忙用力晃了几下脑袋,“小姐若是少操些心,这病早就该好了。”什么病糊涂?莫府所有人都糊涂了,小姐还是最清醒那个。想到这里,青若眼神才突然兴奋的亮了亮,“那小姐的意思是?”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吗?莫安娴垂下眼眸,浓密长睫掩着眸底淡淡寒意,她漫不经心的幽幽吐气,“她们都只看到大嫂更喜欢医术草药,却不知大嫂——非不能,乃不为也。”青若似懂非懂的看着她,想了好一会,才欢快的笑了起来,“嗯,他们的眼光,怎么及得上小姐你看人精准。”谁想算计小姐想从小姐身上占便宜,谁便该先有等着倒大霉的觉悟。
两日后,莫安娴留下红影在府协助老夫人打理内务,自己则带着青若与冷玥前往大佛寺养病去了。至于纪媛,不用打理内务倒是乐得自在,继续一头钻在她喜欢的医术上。因为有陈帝的圣旨在,所以莫安娴去大佛寺休养,自是得到特别优待。这特别之处么,便是她可以自主在大佛寺后院选一处院子。莫安娴在大佛寺关起门来安心静养的时候,京城里头却又再度热闹起来了。头一件叫人热闹的大事,便是陈帝在某场宫宴中蓄谋已久的赐婚。由于宫宴当天,君莫问被逼着不得不谢恩接下圣旨,是以陈帝便刻意忽略了那个让人闹心的当事人之一,直接露了口风让钦天监那边选个吉日出来。这婚既然赐下,他总得想办法尽快让他们成了。当然,要成婚,首先得选好黄道吉日才好继续进行下一步。在选黄道吉日之前要做的事,就是拿到男女双方生辰八字的庚贴合名问吉。陈芝树的生辰八字,自然不用他本人提供。不过要拿到君莫问的庚贴,钦天监就不得不亲自前往张府走一趟了。当然,这种事其实应该由皇后出面更合理,不过因为身在皇室,这些事情自然特殊一些。钦天监阮司杰,原本以为他亲自出马去张府拿君莫问的庚贴,这是件手到擒来般容易的事,可是去到张府之后,他才发觉自己错得离谱。这一日,他兴高采烈的前往张府,是张夫人在正屋大厅接待了他。“张夫人,”阮司杰客气的喝了口茶,才笑容满面的看着张夫人,道,“我今日前来,是奉旨来取张小姐的庚贴与离王殿下合八字,好择定黄道吉日的。”他说得倒是直接,不过就算他不直接,张夫人看见他,自也会立即从他的身份猜出来意。还不如爽快一点,免了大家寒暄客套的时间。张夫人端着杯子的手势一滞,半挑眉睫飞快打量了笑容可掬的钦天监一眼,才将杯子搁下,正了神色,却略带踌躇的歉意道,“这个……能不能请阮大人宽限一些时日?”钦天监心头一阵错愕,冲口便问道,“宽限一些时日?张夫人……我没有听错吧?”他不过来拿张小姐的庚贴而已,又不需要张夫人配合他做什么大事,这还用得着推辞犹豫吗?张夫人笑了笑,以她的出身与教养,这笑容自然是恰到好处的将她心中为难表露出来,“阮大人没听错,我的确是恳求大人你宽限一些时日。”阮司杰眉头跳了跳,露出倾听的神色,道,“愿闻其详。”张夫人低头,拔了拔茶盏。当然,她这举动在钦天监看来并非不敬,而是犹豫思考如何开口。他悄悄挪正了身体,耐心等着张夫人给出合理解释。张夫人拔了好一会茶盏,才勉强的挤出几分笑容,诚恳的看着他,歉然说道,“不瞒阮大人,小女……原非我亲生女儿,而是偶然收养的。”阮司杰点了点头,表示他知道这件事,“张夫人说的情况,我倒是听说过一二。”张夫人略显为难的看着他,眉目歉然之色更浓厚了几分,“既然阮大人也听说过这事,那我就不累赘多言了。”张夫人叹了口气,又接着道,“不瞒大人你说,其实早些年我们就曾经多次派人前往当年偶遇小女的地方,想要寻找到见证她幼时出生成长的乡邻。”钦天监怔了怔,回过神后,心情渐渐变得沉重起来。他迟疑的看了看张夫人,试探问道,“张夫人的意思是,这么多年都一直没法确定令千金的生辰八字?”张夫人笑了笑,眉目神色既隐含歉意又略带无奈,“早些年,尚且寻不到有关的人,现在……就更难了。”阮司杰面上笑容僵了僵,“这——张夫人能不能给个比较确定的时间?”不就是跑趟腿的事吗?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进退两难的局面?钦天监此际真有种欲哭无泪的无奈,真恨不得今日他根本没有来过张府。可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后悔药得卖。张夫人笑容也勉强,她端着杯子就近唇边轻轻啜了一口,才慢慢说道,“阮大人,这个……我知道大人为难,可这种事,也不是我说得准的。”“当年偶遇小女时,她毕竟尚年幼,很多人事都记不得;现在只能派人往大体方位去寻找。”张夫人为难的笑了笑,态度倒是十分温和,“可京城离那个地方毕竟山高路远,这一来一回的起码也得月余才行。”张夫人凝目看着他,意有所指的含笑道,“阮大人,你看?”钦天监心下暗暗叫苦,这会他除了点头表示接受张夫人给出这个模糊期限外,他还能说什么呢?苦笑一声,他站了起来,郑重其事的对张夫人拱了拱手,“张夫人留步,希望张夫人能早日寻到见证令千金的证人。”张夫人也站了起来,含笑对他点了点头,“阮大人慢走,随大人吉言,我也希望此事能早日如愿。”钦天监来时是高高兴兴,走的时候却是垂头丧气。出了张府,他还得绞尽脑汁琢磨这事该如何回禀圣上为好。嫁为皇家媳,这可是大事。所以这生辰八字什么的,一定不能有任何错漏不实。待下人送走钦天监,就见眉目隐隐流转着傲气的少女自厅后转了出来。“多谢母亲。”君莫问走到张夫人跟前,无比诚恳的福了福身,“是莫问不好,让母亲劳神了。”张夫人扶起她,拍了拍她手背,满目慈爱里透出浅浅无奈,“莫问,这事这么拖下去可不是办法。”能以这个拖得一个月,两个月,却不能一直拖而不决。君莫问暗下叹了口气,姣姣面容却甚是沉静,“母亲放心,我会尽快想办法解决这事的。”张夫人是真心疼爱她,自从认下她为义女开始,就一直将她视为己出,从没有想过这不是自己的孩子。此刻见她虽然镇定自若的安慰自己,却也看见她眉宇间压抑的那一抹愁绪。张夫人抚着她垂顺秀发,语重心长道,“莫问,这是赐婚,想要彻底解决这事,只怕……少不得要看离王的意思。”君莫问笑了笑,若有所思的应道,“母亲放心,我知道怎么做的。”张夫人爱惜的看着她,“这事到底——还是委屈你了。”最后即使陈芝树出面退婚,这孩子的名誉……也要受到损害。就是明白这孩子有主见,当初在宴会上,她才会拼着得罪圣上也要拒绝。只可惜,她还是没能保护好这孩子。张夫人虽然以一月为期拖着钦天监,不过君莫问在她紧张担忧下,却不敢再迟疑。过了两日,便亲自登门前往离王府拜访陈芝树。陈芝树对君莫问一向无感,自然不会正式隆重的接待她,管家知道她的身份,倒是郑重其事的亲自将人带到花园凉亭里。“殿下,我想跟你谈谈。”少女就站在凉亭外,看着里面端坐如山的挺拔身影,十分郑重的道明来意。陈芝树淡漠的掠了眼管家,管家总躬身退了下去。没有外人在场,君莫问也不跟他客气,自顾的步入凉亭找了位置坐下。陈芝树漠然瞥过她所坐的位置,如画眉目倒仍旧波澜不惊的模样,并没有透出什么不悦或更加冰冷的神情来。不过,面对这本身就跟冰山玉雕一样的风华人物,饶是不拘小节的君莫问也觉得有些局促不自在。默了半晌,只见那人除了不含情绪看过她一眼外,又自顾低头专注的看书了。少女眉头跳了跳,心中隐隐冒出几分浮躁来。她暗暗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平常冷静心态,“殿下,我想跟你谈谈。”她的声音有如琳琅落盘的珠玉一般清脆圆润,不过落在冰山殿下耳里,估计大概跟躁音没什么区别。因为她在用力重申这句话,所以陈芝树还是挺给情面的抬眸看她一眼。一瞥之后,弧度天然美妙的薄唇仍旧紧抿着,只漠凉的眼神略略往她面容点了点。意思是:有话就说。君莫问为之气结,这人——惜字如金的性子,还真是让人消受不起。暗下微恼的磨了磨牙,努力让自己挤出两分平静的笑容来,她才道,“前两天钦天监亲自到我府上,问我母亲拿庚贴。”陈芝树除了看她一眼,仍旧无动于衷的紧抿着唇。君莫问只好又道,“殿下知道拿庚贴做什么用的吧?”不待陈芝树丢出讥讽的眼神,她立即又接着说道,“自然是合生辰八字择定黄道吉日。”陈芝树眸光微微冷了冷,开口,字字冰冷如铁,“重点。”少女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告诫自己要忍耐。“我暂时能够拖他一个月,再长时间只怕不行。如果要彻底解决这事,只怕得劳殿下你亲自出面。”陈芝树合上书本,眉梢挑起,冷冷斜向她,毫无情绪道,“找你心上人。”
君莫问自幼在山中学艺,并不同于娇养深闺的名门小姐,她因为才气横溢,眉宇之中才会隐隐藏着仿若天成的傲气。{我们不写小说,我们只是网络文字搬运工。也正因为未曾养于深闺,她的性格也较一般姑娘更为大胆豁达,即使遇到什么出格的事,也极少会像一般闺阁女子那样羞怩不安。可这会骤然听闻陈芝树如此直接又一本正经的话,她姣姣如玉面容也难免略略尴尬的浮了淡淡绯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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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料到目无下尘的离王殿下,居然也将她那天在宫宴说的话听进了耳里。红晕闪过,君莫问绷起了俏脸,严肃道,“殿下,我是认真来向你寻求解决之道的,你能不能别如此敷衍的态度?”心中一动,她又飞快道,“还是,你已经想起了前事,愿意遵守承诺与我成婚?”陈芝树眼角斜斜睨去,仿若剔羽般的眉楣尽处挂着浅浅嘲讽。他依旧紧抿着平直如一线的美妙薄唇,就如万年蚌壳一样,丝毫没有开启说话的迹象。可他那双深幽冷邃的眼瞳却似会说话一样,微微转动,便转出活灵活现的言语神采来。真正论起来,君莫问与他并不算熟悉,更谈不上了解。可这会触及他冰凉的眼神,却奇异的看懂了其中深意。激将法对我,没用!少女登时一窒,开口,微恼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的味道,“那你倒是说点有用的。”陈芝树仍旧冷漠平静掠她一眼,慢吞吞的目光似是冷了几分,凝住她隐忍怒火的面容,想了一会,倒难得的出声说道,“简单。”君莫问一怔,随即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只等着他“赐教。”陈芝树波澜不惊的打量她一眼,眉梢略略蹙了戚,却云淡风轻的语气道,“生米煮成熟饭。”君莫问瞠目结舌的瞪着他,半晌,俏脸才迟钝的轰一声红得像熟透的虾。她绷着脸,恶狠狠瞪过去,又恼又羞道,“出的什么馊主意。”即使她不要名声不要脸面,也不能因她一人之事连累张家也遭世人耻笑;更何况,她喜欢那个人……就算她真愿意什么都不计较来个生米煮熟饭,那个人也未必肯!一念转至此,君莫问唇角便微微弯出淡淡无奈苦笑来。陈芝树垂下眼眸,点点泛冷波光自浓密长睫中漏出,看似不经意的往她这边一掠,仍旧惊得君莫问心头发颤。弧度天然美妙的唇角似是隐约勾了勾,浅淡若无的冷哼却如雷般响在少女耳里。不过,冰山殿下不爱理人的好处便是,除了这让人近乎幻觉的冷哼外,他再没有开口说一言半语的嘲讽来。君莫问瞧着他浑然忘我般又自顾沉浸在书本里,只得咬了咬牙,悻悻的起身走出了亭子。她今天就不该来离王府,期望这浑身毛病的“鬼见愁”给她揽麻烦,她还不如自己努力费脑子想办法解决麻烦。什么将生米煮成熟钣?听听,这样的话他都可以面不红气不喘的对着她一个姑娘说出来,她还能期待他什么?君莫问气呼呼出了离王府的时候,心里还真冲动了一把,动过念头就想直接让车夫将马往城外大佛寺赶。冰山殿下指望不上,莫安娴不该也会如此不靠谱。也幸好,君莫问的自制力一向不错,这念头只浮上瞬间就被她冷静掐灭了。她敢肯定,假如她真敢跑去大佛寺拿这事烦莫安娴的话,离王府里面那位到时一定会扒了她的皮。即使他不直接动手,只用那双幽深冰凉的眼眸冷冷淡淡的往她身上那么一扫,就够她受的了。出到外面,君莫问脸上笑容垮下去,嘴角扯着深深苦笑。摇了摇头,她难掩沮丧的坐上马车。君莫问走后不久,冷漠无情冰山一样的离王殿下,忽然朝花园吩咐一句,“备车。”对于赐婚这件事,陈芝树本来坚决不将它当回事。不过今天君莫问的到来,倒是提醒了他一些事情。一会之后,张化笑嘻嘻的朝花园亭子探头探脑,“主子,马车已经备妥,随时可以出发。”陈芝树大步走出凉亭,越过他的时候,竟然一改平日目不斜视的好习惯,淡漠的掠他一眼。这一眼,看似平常冷淡,可其中蕴含的森寒气势却令人难以招架。张化刚在这意外一瞥中受宠若惊得喜不自胜,心头便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主子,属下错了。”他苦笑着追了出去,耷拉着脑袋认错,“属下不该胡乱猜测。”陈芝树没有回头,只眼角余光泛转点点讥讽余韵落在张化身上。出了府,陈芝树自然没有如圆脸侍卫张化猜测的一样前往大佛寺,而是——直奔皇宫。眼下是午后申时初,陈帝这个时辰通常都在御书房处理政事。“殿下殿下,请你在门外稍等片刻,容奴才进去向陛下禀报。”陈帝埋首专注处理政事的时候,御书房门外却忽然传来压抑的惶恐恳求声。这声音不高,可语气听来极为着急,在这阵哀求声里,还有一行稳而疾的脚步声极快的由远而近。被门外嘈杂声打断思路的陈帝浓眉一拧,随即抬头怒瞪着门口,高声厉喝道,“小德子,何人在外面喧哗?”“陛下……,”内侍的声音几乎带着哭腔传了进去,陈帝还来不及发怒,就见那名唤小德子的内侍跌跌撞撞滚了进来。而在小德子前面大踏步昂然行来的挺拔颀长身影,正是在门外就远远听闻不听劝的离王殿下陈芝树。“陛下恕罪,奴才……奴才拦不住……。”陈帝盯着那俊秀颀长身影,鬓边太阳穴在突突乱跳。他蹙着眉,捏了捏眉心,隐忍的朝小德子挥了挥手。小德子恭恭敬敬躬着身轻声应了声“是”,然后迅速踮着脚尖轻声倒退出去。陈帝这才抬头冷眼盯着站在三尺外的身影,怒目凝着他如画眉目,斥道,“你这样不管不顾的闯进来到底想干什么?”陈芝树站得挺拔而笔直,逆光玉立在御书房里,黯淡的光线也无法掩住他绝世潋滟的风华容貌。陈帝看着他这副皮相,微微眯起眼睛,眼神竟有瞬间的迷离与恍神。这臭小子,容貌十足十遗传了他母妃,可这性子……。他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个已经死了十几年的女人,还情难自禁的绚怀一起往事。不过他失神也只是片刻,眼角掠见陈芝树唇畔隐隐嘲讽时,立时便回过神阴沉了脸。“臣来,是特地通知陛下一件事。”陈芝树冷冷开口,说出来的语调永远是那么平直没有分毫情绪起伏。陈帝见他这郑重其事的模样,反倒意外的怔了怔,“什么事?”意外之余,他竟连怒气也莫名淡了两分。可脱口一问出这话,他心里又暗暗恼火了。什么时候,这臭小子竟能牵着他心神走?“臣,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陈芝树神色十分平淡,除了眼眸半垂之外,再难从他如画眉目寻到一丝异样来。这话,让闻者心惊肉跳,可他这个当事人反而像个完全无关的局外旁观者一样。冷静,自持,甚至淡漠到无动于衷或者说,完全无所谓浑不在意的态度。陈帝眸光急促的跳了跳,不过他只皱着眉头,并没有急着追问。“陛下爱民如子,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送死?”他漠然挑眉,冰凉目光无所畏惧的划过陈帝,又隐隐嘲讽道,“就算陛下忍心,臣也不敢耽搁张小姐。”所以,那什么见鬼的可笑赐婚,最好立即作罢。陈帝忍了又忍,这小子不将他放在眼内这嚣张态度他忍了。可是,为了忤逆他的赐婚,竟然连生死之事都敢信口开河。陈帝想及此,瞬间觉得自己几乎被气炸了肺,狠狠盯着三尺外的身影,哪里还能继续隐忍下去。“啪”,金丝楠木所做成的长案,竟然在他重重一拍之下现了裂纹。“混帐东西。”陈帝眦牙欲裂的瞪着他风华潋滟的脸庞,自齿缝挤出一句怒极斥喝,“别以为朕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朕金口玉言当众赐的婚,哪容你小子想拒绝就拒绝。”陈帝眼神森然狠狠瞪着,铺天盖地的帝王威压直逼陈芝树面门。可那挺拔俊秀而笔直的身影,却似分毫未受到压迫一样,竟始终如一的挺拔岿然笔直。甚至,在这无边强大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威压里,陈芝树还冷淡如常的开口,隐含讥讽道,“陛下赐的婚,与臣何关?”既然与他无关,什么拒绝不拒绝出尔反尔更加跟他扯不上边。“臣今天来,只是诚实的告诉陛下,”陈芝树忽然默了默,目光深深的浮游着不明情绪凝视了陈帝一会,才又意味不明的道,“我娘这辈子做的最正确一件事,就是在臣身上种下子母盅。”当年,他的母亲为了保全他,殚精竭虑的筹谋安排,终于成功的在他体内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种下子母盅。想到这件事,陈芝树冷清的面容忽然涌起淡淡恨意。
陈帝原本尚算平静的面容,在听闻这句冷淡却极富挑衅意味的话之后,立时轰的转成暴风骤雨来临前那低压恐怖的颜色。明明神色恐怖噬人,可陈帝开口却偏偏还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觉得,有子母盅在,朕就不会动你?”陈芝树仿佛没看到他压抑狂怒下阴鸷骇人的眼神一样,十分直接的点头,仍旧波澜不惊般冷漠道,“不是觉得你不会。”只要你舍得这权柄舍得这身皮囊,你随时可以动手杀了我。多说一句,不管这个为帝的男人是不是因为投鼠忌器顾忌这么些年,他都不惧这个别人眼中高高在上权柄无双的男人。他与这个男人血缘为父子,可笑的是,这子母盅,却颠倒过来分别种在他们体内。子盅生死影响不了母盅,但母盅一旦消亡,子盅必定活不了。他的母亲,为了最大可能保证他的安全。竟然连这种万金难求的盅虫都弄到,还成功的分别种在他们体内。陈芝树微微眯起眼睛,密睫阴影浓浓,覆着眸内浅转悲伤。他爱他母亲,却恨极眼前这个男人。不是这个男人无情无义,他母亲那样纯善开朗的女子怎么会为了生存变得满腹算计?怎么会为了护着他,绞尽脑汁不择手段?什么愧疚盛宠?说穿了,不过就是一只小虫子的功劳而已。陈帝大恨拂袖,转目一瞬,冷酷的脸庞交织出了铁青与惨白。大袖下握起拳头过度紧绷,关节已然格格作响。几番深呼吸,陈帝才勉强将翻滚窜顶的怒火压抑住。可背对着陈芝树,他的声音仍旧冷酷得可怕,“你今天来,到底想干什么?”子母盅的事,在当年那个女人死后他就知道了。他与这臭小子这么多年,也一直只是心照不宣的将这事藏在心里。当面挑明来说,今天还是第一次。但是挑不挑明,这件事压根一点也不影响大局。他从知道有子母盅存在那天起,就牢记了一件事,他想活着,就绝对不能让眼前这戳心窝的臭小子出事。想到这事,陈帝微微闭了闭眼睛,眼底一瞬恍惚流转闪过。不得不暗叹一声,他确实小看了当年和绥国冠艳天下的婉如公主。皇家娇宠将婉如公主养得热情开朗美好如天上骄阳,可他忘了,就算他想方设法禁锢她的光和热,也没法折去她的智慧与傲骨。这子母盅——算是给他最讽刺的警醒与回报。眼角掠过三尺外男子华锦流彩的袍角,陈帝立刻回神。他可不认为,这个谁也不放在眼内的狂妄小子闯进御书房是为了跟他废话。“臣说了,”陈芝树身姿依旧挺拔岿然笔直,在他浓重压迫气势之下,如常的不卑不亢,“臣活不了多久。”陈帝心头跳了跳,这话听着平常。可内容落在他耳里,一点也啻于惊雷的威力,“你什么意思?”这小子活不了多久?那岂不等于他也活不了多久?念头一出,陈帝竟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为了掩饰内心恐慌,他更加愤恨的死死盯着三尺外的身影,一动不动,阴霾满脸。陈芝树镇定如常,身姿岿然如竹般挺拔而立,没什么表情的淡淡掠一眼过去,可那弧度美妙的唇角却明显勾出浅淡讥讽意味。“陛下难道不知道,我母亲这辈子做的最错误一个决定就是生下我吗?”他声音冷冷淡淡,语气更是平常般冷清没有起伏。可这话却成功的将陈帝推往更加怒不可遏的深渊,“混帐东西,你说的什么话?”陈芝树似乎要从他暴怒的眼神下确认什么,即使面对威压无比的陈帝,他也没有半分惧怕的意思,只冷静的看似不以为意,实则极仔细认真的注视着。哪怕陈帝眼睑下再细微的变化,他也不肯错过。“哦,陛下不赞同臣这个结论?”他似乎完全就是个没有情绪起伏的木头人,那双幽深冰凉的眸子以阴影为掩,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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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唇微启,开口却仍旧是冷淡平常的语气,“有道是,多情总被无情误。”眼角略垂,陈芝树潋滟面容似是浮上淡淡落索,“陛下应该听过这句话吧?”“多情总被无情误?”陈帝心头一震,嘴里念念低语,眼神一瞬溃散,身形更是几不可见的微微跄踉。可三尺外的陈芝树看见了,他更听见了陈帝喃喃自语时无意停顿咬重了“无情”二字的音量。冷漠面容下,忽然便似有涛天恨意翻涌滚滚,想要将他拖入无边巨浪中。胸口突然没来由的一阵剧痛,眸光顿时冰冷,陈芝树不得不暗下调息,好让自己平静下来。“看来陛下确实听过这句话。”不然,哪来如此剧烈的触动。无情、无情……害了他母亲一生,又几乎害惨他一生的秘毒。这个男人,果然是知道的。许是听出了陈芝树这冰冷语气下隐藏的愤怒,陈帝居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然后整个人便从恍惚中清醒回神了。“朕,确实曾经听过这句话。”他不动声色轻淡的说着,目光却似有意无意的避过了陈芝树。这小子的眼神太过冷冽明澈,这样的目光让人对上便觉得满身污秽的心虚。没想到他脑里居然会冒出“心虚”这样的字眼,陈帝勾着唇自嘲的冷笑一声。敛了情绪,一脸高深莫测的盯着陈芝树,含糊其辞道,“年代久远,朕不记得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含义。”陈芝树静静看他一眼,明明平静冷淡的眼神。可偏偏这样不愠不火半点情绪也没有的目光,反而让陈帝觉得自己更加心虚。不记得有什么特别含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蠢样,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竟能从这个高高在上权柄无双的男人身上看到。这么多年的猜测调查,这一刻终于证实了。陈芝树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又或许什么滋味都没有。他自娘胎里就带着“无情”,从小受禁锢不得领悟什么叫“七情六欲”,这会他还能有什么复杂感受?唇角隐约动了动,如画眉梢终泛出淡淡自嘲的苦笑。当年,这个男人瞒着母亲亲率大军踏破和缓国土;出征之前,一定察觉出李凭澜那个老妖婆的心思了吧。他没有提醒没有阻止,甚至还暗中默许李凭澜那个老妖婆戕害母亲。踏平和绥国凯旋归来,发觉母亲还顽强活着的时候,这个男人心里是不是特别失望?知道母亲怀了身孕的时候,是不是从心底觉得不安?如果当年,母亲愿意将身上“无情”都转到还是胎儿的他身上,母亲后来大概还能继续健康活下去。可是,母亲没有。相反,为了保全他的性命,还尽可能的将所有秘毒都转移到她的脏腑周围。费尽心思生下他之后,又殚精竭虑的为他筹谋安排。只为让他将来活得更长久更安稳。八年,她心力交瘁的活了八年。可他,还浪费了三年的时间秘密外出学艺,回归她身畔还不到三个月,她就衰竭撒手人寰。眼前这个男人,一定以为母亲早逝是熬不过秘毒的关系。这个男人,又怎么会想过,母亲舍弃了自己也换不来他一世安稳。李凭澜那个老妖婆,大概也察觉到了子母盅的存在,才暗中勒令御医对秘毒一事含糊其辞。没想到,这么多年,这个男人还真被那个女人成功误导糊弄了。哦不对,也许这个男人下意识选择了忽略不予承认,才会让那个女人将他身带秘毒并且无药可解的情况瞒了那么多年。想到这里,陈芝树忽然有种想击掌大笑的冲动。这个男人自诩英雄,还不是被李凭澜那个老妖婆蒙在鼓里糊弄多年。陈芝树的心情忽然便愉快了起来,原本积郁心臆的悲愤怨恨瞬间烟消云散。他微微勾着唇,眼角讥讽淡淡,可语气却一反常态的多了丝暖和的人情味,“陛下,臣再跟你确认一次,臣活不了多久。无情之毒,不是砒霜,却比砒霜更百倍千倍折磨人。”“臣这身秘毒,自娘胎带来,除了舍命,断无解药。”他冷冷看了陈帝一眼,竟然微微含笑又慢吞吞云淡风轻的语气说道,“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将这事瞒着目光如炬英明无比的陛下你,便很快能名正言顺收获最丰盛的硕果。”“真是一笔无本万利的好买卖。”一句慢条斯理的感叹作结,就见御案后那一脸威严的帝王,那冷峻沉肃的脸果然在重重阴影下转成了铁青色。不过,陈帝面色虽然极度难看,却也一时沉默如铁。并没有怀疑看他,更没有开口质问的意思。想必他心里十分清陈,自己这个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内的儿子,敢这么直白跟他叫板,那么所说的十有**是真话。不久,就要死了?这臭小子活不长,意味着他也快死了?陈帝震怒之下似乎还陷在这个让人震惊得难以消化的消息里,半晌都只顾紧闭嘴巴阴沉着脸。
此刻,他那双锐利又凌厉的沉黑眼睛下泛着让人胆寒的幽幽冷芒,他端坐御案后,高大的身形一动不动。一眼看过去,就如一头蜇伏暗处伺机而动的巨兽一样。陈芝树微微眯起眼睛瞥过那个男人,眼底幽幽浮转过一片冰冷波光。唇角隐约勾出讥讽弧度,才又缓缓道,“臣自知活不久,可不敢耽搁张小姐如花青春。”所以,如何丢面子收回那场可笑的赐婚,你这个皇帝就好好自己圆场子去吧。“另外,臣虽然活不久,心里还是渴望能多活一日是一日。”所以,臣也要离京出城找个风景优美安静清致的地方休养去。虽然陈芝树说话都只说一半留一半,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御案后那个高高在上威仪万方的男人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而说完之后,他标准却毫无恭谨之意的行了礼,也不待陈帝作任何反应,便转身迎着门外透进的淡淡光影大步走了出去。转瞬,便只余下一道笔直修长的身影映落地上,淡淡的,却狠狠地刺痛了陈帝眼睛。一个时辰后,被无数壁灯装饰得流光溢彩的凤栖宫里。皇后端着一身雍容华贵坐在舒适的凤座中,半垂凤目,一条胳膊轻轻搁在旁边锦缎做成的软垫上,由着宫女为她修指甲。瞧这神态气色,再看她微微上扬的唇角,看起来甚是安祥。“娘娘,”冯嬷嬷轻声走到近前福了福身,禀道,“阮大人从张府败兴而归,并没有顺利拿到张小姐的庚贴。”这事,虽然没有刻意宣扬出去,也没有故意捂着,冯嬷嬷能如此迅速收集到消息并不奇怪。皇后微微掀了眼眸扫她一眼,甚是平淡道,“意料之中。”从赐婚那天的态度就可以看出来,不管是张家小姐还是陈芝树,两个人都极力抗拒这场婚事。钦天监能顺利拿回庚贴合八字的话,那才真正叫人奇怪。冯嬷嬷迟疑了一下,问道,“若是迟迟拿不到张小姐的庚贴,这会不会影响娘娘的大事?”皇后端祥了一下自己莹润指头,挥挥手让宫女退下,才懒洋洋不以为意的说道,“无妨。”这场赐婚本身,就是为了分化他们。不管最后这婚事成不成,有了裂痕在,她就不信他们还能始终如一的结成同盟。“再者,这件事带来的好处可不止一点两点。”皇后今天的心情显然不错,才会又说了一句。分化同盟,还分化了那对关系本就不怎么和谐的父子,还有……。想一想,皇后都几乎愉悦得要从心底笑出来。“娘娘,莫安娴已经在大佛寺住下了,对莫府的计划是不是可以开始了?”皇后悠悠呷了口热茶,才冷淡道,“这个不着急。”“本宫还有别的事情需要你去做。”冯嬷嬷立即躬身谨慎道,“请娘娘示下。”“大佛寺是个好地方,”皇后若有所指的扫她一眼,淡淡道,“让他也去凑凑热闹,还有,那些与莫大小姐交情不错的,也一块去吧。”冯嬷嬷眼神闪了闪,却恭敬的轻声应道,“是,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会安排好的。”京城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不过,一重重厚重的城门却将这些暗潮隔绝在了高高城墙内。城外,景致怡人又清幽宁静的大佛寺,莫安娴在这里不过待了几天,就觉得身体果然好转得比在莫府的时候快。这天,她都可以自己慢悠悠的晃到后山去了。“小姐,”青若担心的望了望并不平整的山间小道,含了恳求道,“那边山道陡峭并不好走,不如我们就此打道回去吧?”青若只顾着蜿蜒的山道崎岖不平,冷玥冷淡的目光却在一块牌子上凝了片刻。莫安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养病养病,青若还真以为整天躺在床上养着这病就会好呀。”含笑摇了摇头,脚步却很坚定的往山间小道迈去。冷玥见状,不得不晃到她前面挡着,也出声加入规劝的行列,“小姐,那边有块牌子。”冷玥素来如此,不喜欢直接否定什么,而是将原因指出给莫安娴,让她自己看。“禁止进山。”青若眼尖,嘴更快,因为找到好理由阻止自己小姐,连声音都透着愉快的欢呼意味,“太好了,小姐我们回去吧。”“禁止进山么?”少女脚步微滞,有些失笑低喃一声,望着眼前崎岖小道,神情有一瞬恍惚惆怅。不过眼眸一转,她仍旧迈开脚步坚定的往前去。青若吃惊的看着她缓缓而行的身影,冷玥平静眼眸也闪过愕然不解,不过她只一怔便立时加快脚步跟了过去。小姐连一分犹豫都没有,看来这个牌子对小姐没有什么约束力,看小姐的样子,这被禁止的后山大约早就去过了。“哎,小姐,冷玥,你们等等我。”两道纤长人影沿着山道缓缓上行,转眼已在崎岖小道上渐行渐远,青若才傻楞楞的回过神,在后面着急得大呼小叫起来。半个时辰后,莫安娴终于站在了记忆中那潭清冽泉水旁边。看着面前平整如镜般将影子倒映出来的泉水,莫安娴眼中惘然若失的意味更浓了几分。“物是人非啊。”泉水依旧,她仍依旧,可有些人有些事却永远不会再在了。她闭了闭眼睛,心念一动,忽缓缓伸手摸上了脖子。青若与冷玥默默对视一眼,皆露了担忧之色。小姐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变得低落了?原本没进这后山的时候不是挺好的吗?冷玥茫然回她一个眼神:我怎么知道缘由。她只能从小姐怅然的神态上猜测,小姐以前到过这里,至于原因……,青若这个早就待在小姐身边的丫环都不清陈,她这个后来者就更不可能清陈了。“拿来。”冰冷而明晰的声音突然凭空响在耳边,冷玥最先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来。青若反应慢了半拍,也随后白了脸惊惶紧张的望向来人。唯独那凭水而站的羸弱少女,仿佛半点也不担忧一样。还是那样坚如磐石的姿态,迎风凭水而立,清风过处拂起她淡紫裙裾,在空中扬起一段段美妙的紫色波浪弧度,在这静山寂水清泉边上,越发显得她身影纤瘦羸弱。看清来人,冷玥面无表情的掠了他一眼,这才微微垂首默默退远一些。当然,她走的时候,还不忘拉了把已经完全惊愕得石化在原地的青若,“走吧。”待身后略显凌乱的脚步声远去,莫安娴才缓缓抬头侧目看了一眼。那是一只修长莹白的手,一只仿佛来自遥遥云天的手。熟悉的情景仿佛还清晰如昨,当时她完全没有想到,因为这只手的主人会令她的人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如今,情景可以重现,人生却再不能重来。她失去的,永远也回不来了。绵长的呼吸,突然便凌乱不稳,她身形似是僵了僵,才又继续抬头将视线沿着那只修长坚实的手上移。微笑,如一朵悄然绽放在寒风中瑟缩的花骨一样,自她唇角昙花一现。她凝定眼眸,清清亮亮的目光不偏不倚的落在他潋滟生辉的眉目,“你怎么来了?”陈芝树薄唇紧抿一线,云纹锦袖下遥遥伸来的手仍旧坚定不移的对着她脖子方向。摊开的手掌,莹白坚实,指头略见苍白。可那样伸来索取的姿态却一成不变,尽管目光将她羸弱身影笼罩其中,可那仿佛来自云天神祇一般的修长手臂却固执而坚定的屹立着。那姿态与眼神,无一不在诉说着它的主人此刻坚定不移的信念。少女哑然张了张嘴,唇边噙出一抹玩味笑意,目光便顺着他掌心往他手臂直至脸庞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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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干什么?”“拿来。”声音淡漠,态度固执的坚持。可眼神却那么明显,只冰冷没有分毫温度的攫住她脖子。莫安娴看见他一本正经认真固执的模样,唇畔笑意渐渐变得明烈深浓。“真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陈芝树那双深邃而冷清的眸子忽然便亮了亮,抿得笔直一线的薄唇竟也微微往上扬出美妙弧度。他愉悦的情绪太过明显。少女不禁怔了怔,回过神后,俏脸立时难抑的阵阵发热。她低下头,恼怒的自齿缝挤出低而恨的一句,“流氓!”陈芝树垂下手臂,身形一晃,便站在了她身旁,“嗯,拿来。”“你还说!”少女恼极,忍不住抬头瞪他,不过转瞬眼眸又飞闪过一抹狡黠。她忽地挑眉一笑,已经飞快从脖子扯出什么紧攥手心,“你若是硬来的话,那一定保保证自己的速度够快。”她说罢,眼角往旁边的大石掠了掠,那紧攥起来的手却作势要往大石掷。“两败俱伤!”陈芝树看她一眼,冷清眸子也隐隐浮出淡淡怀念来,“原来你还记得。”“我忘不了。”少女笑吟吟轻声说了一句,再挑眉看他时,眼神却忽然变得凶狠起来。
莫安娴哼了哼,双目熠熠发亮,语气却极为凶狠,“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某人为了抢那小小的紫玉坠还想要杀人灭口呢。”
陈芝树定定看着她,紧抿薄唇在淡淡日光下显得尤为好看。没有说话,冷清的眸光笼罩着她纤细身影,神色渐渐氤氲出一缕难察的暖意。
她忘了心中悲苦,便好。
回想当初刹那,他确实对她动过杀念,不过在转瞬间便消失了。
莫安娴斜他一眼,之前心头浮出的缕缕悲伤已然随风匿去,她瞟了眼旁边的大石,眼光闪动,明显不怀好意的道,“坐下来聊聊?”
他回望过去,目光滑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神色一暖。
没有说话,默然点点头,先矮身往大石一侧坐了下去,然后才慢悠悠看她一眼。
少女讶异的看了看他,才转身走了过去,目光无意划过他自然下垂的手臂。他仿佛正无意识拔着脚边冒尖的青草,这类无意识的小动作多半是身体放松的表现。
少女眼神亮了亮,目光淡然掠过他优雅笔直的坐姿,心里不由得暗自纳闷。
不愧是礼仪最严格的皇室中人吗?即使不挑场合随地而坐,还是忘不掉已经融入骨血里面的优雅从容?
不过像他这样严谨冷静自持的人,什么情况能令他身心放松呢?
难道因为这个地方幽静人稀?还是因为故地重游勾起怀念?
心念电转之间,在他打量的眼神递来之前,她拨了拨裙摆,也在大石坐了下来。
石头虽然挺大,不过平整的石面有限。两个人肩并肩坐在一起,距离自然不可避免的近了些。
这样一来,莫安娴一坐下便几乎立刻被他男性独特的阳刚气息包围。充斥鼻端的,除了她自己浅淡呼吸外,便是他幽淡的冷冽青竹气息。
少女心里微生尴尬,可一块坐下来聊聊是她提议的,这会她再站起来就显得突兀且……有点矫情的嫌弃。
暗下撇了撇嘴角,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感觉到她的紧绷不自在,陈芝树疑问的目光淡淡飘了过去,她立即佯装思考的微微垂眸。
这一思考,还真想起一个以前她从来没有疑问过的问题。
神色一肃,她睁大眼睛,亮晶晶的无比纯澈的盯着他,“说老实话,初见那一夜,你确实对我动过杀念的,后来是什么突然令你改变主意?”
黛眉轻轻蹙起,她瞟过去的明澈眸光里又多了一重疑惑,“即使鬼见愁还有玉痴公子的雅号,不是传言你看见基本用抢吗?”
这抢,自然是暴力粗鲁抢紫玉了。可是,从来没有传出过他抢东西的时候还顺便将人给杀了呀。
如果为了一块玉,就肆无忌惮大开杀戒,只怕不管皇宫里头那位再怎么“盛宠”他,他也不可能在京城活得那么逍遥自在。
既然他只管抢紫玉不管杀人,又怎么会在那晚突然起意要杀她?
还有,那天晚上她是中了迷惑神智的媚情药,跌跌撞撞靠着残存意识闯到这来的。
但是,从后面的情况看。这位冰山玉树一样遥不可及的殿下,应该一早就已经在这里了。
那为什么她刚闯进来的时候,他没有动作,反而在她借助泉水折腾了一番,意识清醒几分之后才突然冒出来动手?
时移世易,许多疑问她平日只是静静搁在心底,今日故地重游,再对着相同的人,盘桓心底许久的疑惑便雨后春笋一般拼命冒出来了。
陈芝树沉默了一会,似是在考虑如何跟她坦白。
莫安娴也不催促他,就这样偏着脑袋,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他。
“你知道的,我体内带有自娘胎就顽固在身的秘毒。”提起往事,他眉头似是冷凝了薄薄霜色,“这东西的伤害,除了不能有正常人的情绪外,每个月总还有那么一两天让人痛不欲生的时候。”
莫安娴怔了怔,模糊的记忆忽然变得清晰起来。她记得那晚,他遥遥伸来的玉白手掌,冰凉固执——还载着一层淡淡冷清的月色。
是了,那是月圆之夜。
她吃惊的看着他,可随即便眼神了悟,她低头,苦笑着喃喃自语,“原来担心被我撞破秘密才动了灭口的心思。”
她迟疑了一下,看着他如画眉目,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测,“那么后来令你改变主意的——是我的血?”
陈芝树点了点头,星眸凝着她,冷清目色下神情深深,“其实那天晚上,我一直就在这潭泉水里。”
因为动弹不得,才眼睁睁看着任由你闯入。也因为无意喝了一口她的血,他的情况几乎立刻有了改善,他才改变杀她灭口的念头。
这些前因后果不需他言明,只要三言两语隐晦提示一下,莫安娴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瞬间想明白了。
“所以后来你现身凶神恶煞般要夺我的玉坠,其实不过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日后可上门逼我而已?”
她苦笑着看他,语气虽是疑问,可心里早就已经肯定了答案。
陈芝树眉头似是拧了拧,有些不悦的纠正她,“我没有凶神恶煞。”
他在人前一直都是这副模样,不能有情绪的模样。
少女啼笑皆非的白他一眼,这不是重点好不好。
陈芝树见她神情完全放松下来,眉梢动了动,心里却略略有些迟疑不定。
这个时候,他到底该不该给她一个解释?
不解释的话,她会不会以为他没将她放在心上?认为他以前对她的许诺与告白都是随便说说的?
可怜从来都干脆利落说一不二的离王殿下,凝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心里默默纠结了半天,还拿不定主意。
他情绪波动太明显,莫安娴实在没办法继续佯装什么都没察觉。只好困惑的看着他,道,“怎么了?欲言又止的样子?什么事情如此为难?”
听闻她这么一问,还在摇摆拿不定主意的离王殿下,却立时暗下松了口气。
他决定了,既然她已经开口问他,他就该义无反顾的对她解释清陈。
“关于赐婚……”
“停!”少女疾声打断他,眉头一皱,俏脸明显沉了下来,“这事跟我没有关系,你不用解释,我也不想听与这事有关的任何情况。”
“莫安娴!”
记忆中,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唤她全名,嗯,还是第一次用如此严厉又隐含气急败坏意味的语气跟她说话。
少女迎上他愠怒的眼神,几乎错愕得怔住。
错愕的眨着眼睛,明澈眸光里生出一丝恍然来。
他,竟然也会有近乎失控到气急败坏的时候?
“你又要逃避了,是不是?”
他声音听起来仍旧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可细究起来,又有什么不一样。
哦,是多出了平常没有的痛苦害怕及无奈。
她心头陡然大震,万般滋味瞬间缠上脏腑。
少女收回恍忽的眼神,微微垂眸,借着长睫掩住眼底悸动。
暗下深深吸了口气,才冷淡的木然道,“你觉得这个时候跟我提这事,真的合适吗?”
她闭了闭眼睛,清瘦的小脸顷刻浮了层淡淡哀伤出来。
“我没有逼你。”陈芝树看见她悲恸莫名的模样,心头立时没来由的一阵揪疼,声音虽然依旧冷清淡漠,可语气却软和了几分。
莫安娴心念转了转,忽然便抬头,冷冷盯着他,语气恶劣的质问,“那你是什么意思?明知我姨娘她、她……,好,就算活着的人总不能只生活在回忆里;那么你到底想要怎么样呢?不容我逃避?”
她守孝期间没有心情思及儿女情长,他非要这时候拿什么乱七八糟的赐婚招惹她。
好,招惹她便罢了。
可是,在招惹她之前,他能不能先自己理清陈,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以前,她觉得她可能有勇气跨出一步去尝试接受他,他却忽然坦白告她,他身中秘毒可能此生无解,寿元极短。
然后,对她若即若离。
再然后,又逼着她不能放弃他。
她根本弄不明白他究竟想要怎么样,一边不容许她逃避退离放弃,一边却又主动将她往外面推。
他想将她逼疯吗?
陈芝树对上她凶狠质问的眼神,却差点想要闭上眼睛扭头避开。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法处理好心底的纠结矛盾。
从他明白,她在他心中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之后,他想的就是不容许她逃避退缩。
当他确定,在她心里他也是特别的存在之后,他就更加确定自己心意,知道这辈子即使到死,他也不会再放开她。
可是,眼看时间一天天过去,无情的解药却仍旧无望。他每每思及她,除了心浮气躁之外,便是一次比一次更剧烈更严重的心痛。
如果,他只能给她短短几年相伴的幸福;甚至,这短短几年也不是完全幸福的日子。
他又开始犹豫了,他不能自私顾全自己而毁了她一辈子……。
这种想与她相守一生,却又害怕不能与她相守一生,反而会给她一生留下痛苦阴影的心情,此间种种矛盾纠结无可奈何,他要如何让她明白。
他没有躲避她灼灼明澈逼问的眼神,然而沉默良久,他终也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张着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听着在风中飘荡的叹息,少女恼怒的剜他一眼,气得腾的站了起来。
“对不起。”冷清的声音夹着淡淡歉意,伴着微风吹送过来。
莫安娴身形僵了僵,就听闻身后脚步渐渐靠近,同时又响起他冷淡略显低醇的声音,“以后不会了。”
声音听似淡漠难以亲近,可这冰凉的嗓音里却又隐隐含着无奈的妥协与宠溺,还有一种让人陌生的温柔情绪在里头。
少女心头莫名涌上酸酸软软的感觉,对他这句语焉不详的话没有再追究下去。
窈窕身影仍在慢慢移动着,不过她脚步微滞的模样,就已经在无声发出邀请,等着他追上来。
还好这个时候,陈芝树反应还是十分敏锐的。并没有因为人生前二十个年头一直无欲无求白纸一般活着,就真缺失了情商这一类的东西。
瞧见少女速度慢下来,仿佛天生无师自通一般,几乎没有思考,直接微微扬起唇角就大步追了过去。
“往前面走,我们去捉鱼。”
静谧的山谷中,淡金的阳光下,他略略低头俯视她,淡淡说道。
莫安娴抬起下巴,乌黑闪亮的眼眸正好撞上他浅笑盈漾覆下的幽深眸光,那深潭一般的眼眸里,除了淡漠冰凉,还流淌着淡淡却盎然的温柔情意。
心里一暖,她情绪也慢慢平静柔和下来。
“水至清则无鱼。”少女扭过头去,嘴里否定他的提议,脚下所走方向却是笔直的,“殿下打算从哪弄鱼来钓?”
陈芝树看着她欢快扬起的眉眼,正想说话,就听闻她清脆软糯的声音含笑调侃,“莫非是寺里的木鱼?”
陈芝树眉梢动了动,唇角便弯出潋滟动人的弧度来,他含糊的“嗯”了声,也不解释。
眼睛却凝着她袖下阳光中来回晃动的雪白小手,心中一动,忽地迈大了步子,快与她并肩的时候,却忽地轻轻叫了一声,“小心。”
莫安娴吓了一跳,低头看了看脚边被青草覆盖的小坑,怔了一下,才抬头闪闪发亮的眼眸直直盯住他如画眉目,眼神周正,目光狐疑。看得很安静,也完全没有掩饰她眼中狐疑的意思。
从里到外一样强大冰冷的离王殿下,被她这样明晃晃怀疑的目光直接打量着,心里果然难免有些微不自在的感觉浮起。
当然,他只会将那点点不自在归结为这种亲密行为太少造成的不习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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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不是因为他觉得刚才那句提醒而“心虚”。
他就是想牵着她的手一路同行而已,他有什么需要心虚的。
抛去那些让人糟心的事不谈,既然确定了彼此心意,在这没有外人的山谷,他牵一下她的手,又有什么要紧。
陈芝树为证明自己牵手牵得“理直气壮”,一口气在心里冒了一大堆理由出来。
只不过,做这种事毕竟是平生偷偷摸摸第一次,所以离王殿下表面再如何冷淡镇定也好,握着莫安娴那只手却无意识的紧张得用了力。
少女盯着他片刻,却见这人一副坦荡镇定的模样回望着她,那冷清漠然的眼光,全无半分旖旎色泽。阳光下,眼眸只自然折射出缕缕朦胧柔光将她笼罩其中。她拧着眉头用力挣了挣,自然挣脱不得。
眸光一冷,正要开口怒斥。却听闻他冷清的嗓音略含恳求的响在耳畔,“我只想牵着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他的语气听来也平常一样冷冷淡淡,可细听起来,却又似包含了难以言说的千言万语在其中。
她抬头看他一眼,不期然的正正撞入他深邃漆黑又盈漾淡淡温柔的眸子。
心头一软,她只好咬咬唇先转了头,几分悻悻的低叹一声,便任他牵着自己往前走。
温热柔软的肌肤触感,让冷情无欲了二十年的冰山殿下也难免激荡得有些微微心猿意马起来。
可是这个时候,莫安娴肯让步让他牵着手,那已经是极限。这个极限还是因为在这无人的幽静山谷,如果他敢再逾规半点,他敢肯定她绝对让他好看。
陈芝树对她的尊重,那是切切实实从心底的尊重,自不会做出什么让她不快的事。何况,以他目前的情况,就算他想做什么,他也是有心无力。
便是牵着她柔软温热的手,他都不敢再放任自己心情激荡了。因为这片刻功夫,他胸口的刺痛便一阵比一阵密集的在无情提醒他。
不过他掩饰得好,即使如此亲近的距离,莫安娴也似完全没有察觉出他的异样一样。
默默走了一会,她忽然慢下来站了站,这一站,自然而然就将手从他掌心滑出。毫无障碍的抬起,往前面指去,“你的意思该不会是,那边还有什么鱼塘一类的吧?”
如果这个山谷只有清澈的泉水,想要抓鱼什么的,自然不成。假如有池塘的话,那就另当别论。
陈芝树低头,有些遗憾的掠过空空指掌,在少女诧异目光递来之前,又飞快抬起头,平常一样冷淡的语气道,“走吧,我说有鱼,那就一定有。”
莫安娴看着他斩钉截铁的模样,有点想笑,又有点心头泛软。
“哦,难道这山谷中还藏有什么鱼精之类的慑于离王殿下的鼎鼎大名?不敢不暗中出来帮忙?”
陈芝树扭头看她一眼,神色平淡。不过平常沉静的眼眸里,却漾起了浅浅愉悦的笑意。
看来在大佛寺休养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她心境平和不少,离了京,恩怨恨仇什么的倒也能暂时眼不见为净了。
他忽然眼神深深看着她,略带感叹道,“如果真有精怪,我想也绝对没有不怕你的。”
少女愕然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这世上再大胆吓人的精怪,在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面前,那也是不够看的。
当然,再是感情白痴的离王殿下都不至于会傻傻的直接将这话说出来。
只默默凝她一眼,唇角弯出淡淡笑意继续与她并肩慢慢前行。
大概走了一刻钟,莫安娴才蓦然发觉眼前景致别有洞天。
一条溪流自草坡树林中间蜿蜒而过,溪流两旁是浓密的水草覆盖。莫安娴惊讶的弯腰探出脑袋去看,果然看见有游鱼在水草的影子下自由自在的畅快摆尾。
“还真的有鱼啊。”她惊讶的笑了笑,干脆提着裙裾就在溪流旁边蹲了下来。
陈芝树深深看她一眼,冷清眸子里流漾的温柔更浓了些。他先在四周打量了一会,然后便挽了宽大的云纹袖子,露出玉白精致的一段手腕来。
几个手势,便十分利落的劈了根树枝弄成叉子的模样。
然后神气的往她面前一递,“要不要试试这个?”
他声音冷淡,很平常那种不带温度的让人完全感觉不到热络的清冷。莫安娴却听出了点别的不同味道,那是一种似乎透着傲气的轻蔑的意味。
好强之心立即便被激了起来,莫安娴看也没有看他,直接伸手将叉子接过,“试,当然要试。”
钓鱼有什么好玩的,自己动手叉鱼那才叫乐趣。
莫安娴接过叉子,低头瞄了瞄自己裙摆,随手将叉子往旁边一放,然后干脆利索的将裙摆都打成结卷到小腿上。
陈芝树在不远处看着她不伦不类的模样,抿得笔直一线的薄唇似是恍惚间漏了淡淡笑声出来,不过终也没说什么。
他手里也拿着一根叉子,准备在溪流下游开始叉鱼。
莫安娴弄好裙摆再卷起袖子,就望见他已然一本正经的站在下游。
眉头皱了皱,她喊道,“你干什么站在下游?太占便宜了吧?”
她在上游把鱼都惊出来了,他就在下面轻轻松松随手捡现成的便宜?
陈芝树面色古怪的打量她一眼,才慢吞吞道,“你若是我在下游占便宜,不如我们换换。”
莫安娴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亲自叉鱼的经验,闻言,有些将信将疑的打量他一眼又一眼。
依他这话的意思,那是让着她才会选在下游……。
可没亲自试过,莫安娴心里却不怎么相信。
于是,很干脆的点了点头,无比爽快道,“好,换换。”
这一换的结果就是,陈芝树眨眼的功夫就叉了五六条鱼上来,而在下游等着那些惊鱼自投罗网的莫安娴,却半天也等不到一条笨的。
看着那个挽着衣袖拿着鱼叉却分毫不减尊华高贵的潋滟男子,少女那颗火热火热的心,瞬时被打击得泪流满面了。
看了半晌,她不服的指着他手中鱼叉,满满埋怨道,“你刚才一定用了功夫。”
像她这种完全没有学武的弱女子,悟性再好,也不可能跟他比。
难怪一开始他用那什么轻蔑的语气挑衅她了。
这家伙,带她来这叉鱼,完全就是为了打击她。
“这有五六条,已经够多了。”陈芝树没有理会她埋怨仇视的小眼神,手臂一转,便不着痕迹带着她腰部将她往草地平坦处走。
“接下来,最伟大的事业,就交给你来完成了。”
少女还沉浸在受打击的怨念中,闻言,不由得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看着他金光笼罩晕染下神祇一般轮廓分明的脸庞,喃喃问道,“什么最伟大的事业?”
陈芝树往鱼叉上几条还活蹦乱跳的鱼瞄了一眼,才缓缓道,“当然是,你负责将身体养好。”少女看着他白皙而冷漠的脸,唇边笑弧渐渐变大了,连声音也不自觉变柔了,“嗯,这确实是最伟大的事业。”身体是一切之源,没有健康的身体说什么都是白搭。笑容扬起,她弯弯的眼睛也闪亮亮的透着几许期待,“所以今天,你负责将这些鱼弄好?”虽然陈芝树从来没有试过亲自下厨煮东西,不过有句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他轻轻点头,眼眸似有淡淡笑意掠过,“你等着。”他让她等着,果然便只让她在旁边坐着来等。不过,能第一次亲眼见证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殿下大展厨艺,莫安娴表示,她觉得这个过程一点也不枯燥乏味。于是,她便寻了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坐下,眼睛睁得闪亮闪亮的看着那风姿卓绝的男子忙碌。去内脏起鱼鳞……,好吧,这件事对于悟性极好的离王殿下来说,确实是眼见功夫手到擒来的易事。一条鱼弄破了鱼胆之后,莫安娴十分善意的提醒了一句,“鱼胆破了,整条鱼吃起来都有苦味。”再然后,又实验了两条鱼,才终于将这活计干得似模似样的漂亮了。对于拾柴烧火这样的事,陈芝树倒是十分上道,只一会就弄好。不过烤鱼的时候,问题又来了。“烤着吃的鱼确实是香,不过殿下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呢?”少女看着他手忙脚乱将一条鱼叉好准备烤的时候,又善意的询问了一句。再香的食物,若是没有盐的话,那也是索然无味难以入口。陈芝树默默看她一眼,居然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盐来。他拿着盐巴冲坐在土坡上吟吟浅笑的少女扬了扬,“你是说这个?”少女目光一凝,随即惊讶的猛点头,“就是这个,盐乃百味之首,少了它,什么山珍海味也成不了美味。”得到肯定答案,陈芝树便十分认真优雅的给鱼涂上盐巴。莫安娴看着他在架子旁一丝不苟忙碌的模样,心头暖暖的,莫名的感动便在这安静美好的画面里悄悄滋长。连盐巴也随身带着,看来他今天确实是特意来逗她高兴的。岁月静好,少女托着下巴端祥着男子认真忙碌却又笨拙的模样,忽然有种想让时光就此停住的冲动冒出来。“哎呀,烤焦了烤焦了。”随风飘来一阵焦糊味之后,整个山谷都是少女动听着急的声音。第一条鱼,很光荣的完成了它在离王殿下试验品的使命。陈芝树将那烤得焦黑的鱼拿下来,在眼前左瞄右看的研究了半天,冷清的眉宇才闪过一丝不确定。然后,又重新串了一条生鱼上去。一边往火上递,一边掠眼望了望面色狐疑的少女,镇定自若又坦荡无比的道,“放心。”这一条,肯定不会再烤焦。莫安娴斜眼打量他一会,目光又飘落他手里烤着鱼打量一会,俏脸漾着温软无害的浅笑。她神色很平常,可那亮晶晶却不时转来转去的狡黠目光,却隐隐透着怀疑。被她那飘来飘去怀疑眼神打击到自信的离王殿下,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恶狠狠的盯了火上烤的鱼一眼。他就不信了,烤条鱼而已,如此简单的事情还能难倒他?可是,就在他闪神的时候,一阵刺鼻的焦糊味又随风飘荡了。少女没有不厚道的出声讥笑他,只是托着下巴转着闪亮闪亮的眼睛笑吟吟的瞟着他。那清澈透亮的目光就这么一直从他脸庞与手上那焦鱼流连着,转来转去。遥远冰山玉树一样令人只能仰止的离王殿下,那本就白皙生辉的潋滟脸庞,竟然在她含笑流转的目光下,飞过淡淡可疑的红。少女瞧见那抹可疑的红晕,还怀疑自己眼花了,不敢置信的霍地站了起来,就睁大眼睛定定盯住他脸庞猛瞧。末了,微微张着小嘴,还不停的揉眼睛,嘴里还念念有词直在低喃,“完了完了,我竟然出现幻觉了。难道我的病又加重了吗?”心性坚韧内心强大外表淡漠的冰山殿下,竟然会现出疑似害羞的表情?一定是她坐旁边闲太久,看花眼了。对,一定是的。莫安娴所在的土坡地势略高,而风向正好是从她那边往陈芝树这边吹来,所以刚才她低得几不可闻的喃喃自语,全部一字不漏的落进陈芝树耳里。淡淡掠了一眼过去,凝住少女略显激动的容颜,男子暗暗在心里叹口气,眸底同时闪过一丝汗颜。他盯住手里的焦鱼看了几眼,一把将它扔去,又继续再接再厉的重新串了一条生鱼上去。今天,他就不信耗上一整天还烤不出一条好的鱼来。莫安娴原本想要过来帮忙的,不过陈芝树一个冷淡眼神递过去,很成功的阻止了她的脚步。“今天,你只需负责吃。”莫安娴只得又按捺住急切的心情重新在土坡坐下去,好吧,难得离王殿下在她面前如此有表现欲的一天,她该给他机会。失败了两次之后,善于学习与总结经验教训的离王殿下,终于成功的烤出一条色香味俱全的烤鱼来。看着手中烤得金黄的烤鱼,倒没觉得这鱼令人垂涎欲滴,心中刚才郁积的挫败倒是立时消散。“果然,工夫不负有心人,”少女从土坡走过来,含笑朝他竖起了大拇指,“殿下不愧是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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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都不肯服输。陈芝树看着她如花容颜,心情也是极好,不过如画眉目神色依旧冷淡。吹了几下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烤鱼,才往她手里一塞,“给。”莫安娴接过手里转着叉子目测了一会,才道,“这鱼足有两三斤重,我一个人吃不了。”陈芝树打量了她一眼,又往四周看了看,“你等一会。”少女拿着烤鱼站在原地眨着眼睛静默片刻,就见那俊秀颀长的身影旋风一般再站在眼前。不过,他手里已经多出了两张干净的大叶子,还有一双树枝做的筷子。他神色淡淡的看她一眼,伸手将烤鱼再要了回来。一会之后,那冒着香气与热气的烤鱼,便在他奇特的手法下,被剔出了完整的鱼骨架。莫安娴看着再次递到自己面前那用叶子盛着的整齐鱼肉,亮亮的眼睛忽然有些涩涩的。目光自他递来的鱼肉划过,再流转到他平静冷淡的面容时,鼻子不知怎的突然便压抑不住的泛酸。她凝住那翠绿叶子下修长泛白的指尖,心也似被眼前这片翠绿搅动得乱哄哄一样。垂眸,长睫飞快掩下眼中蓦然涌起的淡淡涩意,她伸手将盛着鱼肉的叶子接了过来,“谢谢。”他一直记着,她喜欢吃鱼。他还记着,她不耐烦剔鱼骨……。刚才一切动作,他做得生疏又笨拙,却又如此一丝不苟的认真。他幽深冷清的眸子里,除了平静与认真,再没有其他一丝多余情绪。没有不耐,没有讨好,更没有敷衍。从他的淡然沉静的眸光中,她只看到了自然而然的包容与爱惜……。这个人,这个人……莫凌枫悄悄闭了闭眼睛,心又乱又甜,是欢喜也是无措。“快尝尝。”他冷清而低醇的声音轻轻响起,“凉了不好。”莫安娴点了点头,低着头,将他已经完全剔掉鱼骨的烤鱼肉一口口,慢慢的往嘴里送。陈芝树十分平静的看着她,等了一会,才淡淡问道,“如何?”少女没有急着回答,唇边却缓缓勾了抹暖暖笑容。这人看着万年冰山一样波澜不惊,原来也会有紧张的时候。“嗯,还行。”她将鱼肉一点点往唇边递,好半晌才抬头目光锃亮的看着他。眸光一闪,陈芝树暗暗松了口气,这才低头,慢条斯理的将另外一半烤鱼往嘴里送。可是,待他优雅地慢慢咀嚼几下之后。那冷清而好看的如画眉目却缓缓拧了起来,可他看了看旁边含笑吃得津津有味的少女,又狐疑的打量了一下手里的烤鱼。一会之后,继续尝试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意味再挟了一口放进嘴里。“嗯,好咸。”确定了,他再也咽不下去。当然,他连自己都不愿意委屈将就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委屈她。长臂一伸,便要将她手里那翠绿叶子夺过去。“哎,你抢我的干什么?”少女眼角瞥见他露出嫌弃的表情开始,便暗中做好了准备。他这伸手一夺,竟然被她眼疾手快的避了开去。“我觉得挺好吃的。”陈芝树没有再试图去抢,而是站在她一尺外的地方,定睛认真的看着她。依着他的身高,这距离几乎在他低头的时候,鼻尖都快触到她柔软娇俏脸庞。“记住,你永远不必迁就别人委屈自己,就算那个人是我也不行。”他一字一顿的说得极为缓慢,正因为他说得极慢,所以每个吐字发音都极为清晰。莫安娴对上他认真又严肃的眼神,心忽然便柔软成一团。他默了默,似乎在努力适应这种不能像以往一样简洁短促的说话方式。“因为……。”
他静静看着她,黝黑目光下,淡淡语气里力度铿然,“我不允许!”莫安娴心头震了震,就这样迎风伫立静默着回望他,过了一会,心头弥散出淡淡柔软温和又难以言喻的欢喜。看他的清澈目光里,便不知不觉多了丝她也不觉的温柔。看见她唇边笑意柔软了些,他的目光才轻轻移到她手里的翠绿叶子上。少女明明已经洞悉他的意图,却偏偏转着清澈眼眸,佯装懵懂的看他一眼。低头,长睫掩着飞掠而过的狡黠,她噙着笑又用筷子挟起一块金黄的鱼肉往嘴里送,还缓缓道,“嗯,咸是咸了点,不过胜在这色泽不错,配着正够味儿。”眸色一暖,陈芝树轻轻摇着头,修长手臂已经不由分说的伸了过来,就着她手里捧着的翠绿叶子巧妙一夺,那半条烤鱼的鱼肉便到了他手里。他低头凝了凝那一半鱼肉,眼底掠过淡淡嫌弃,轻轻却不容质疑的口吻说道,“会更好。”他说了,不让她委屈自己。不必为了任何人,委屈她自己,即使那个人是他——也不能。夺了她手里烤好的鱼肉,冷清眸子凝了凝,掩着飞闪的淡淡嫌弃,很快将那包剔得极其漂亮整齐的烤鱼给丢弃了。“你等着。”他带着少女旋身一转,便又再次按住她肩头让她坐了下来。莫安娴无奈,只得骨碌碌转着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他锲而不舍。可惜,厨艺这东西大概也得讲究天分。陈芝树忙碌半天,烤出来的鱼却没有一条能令他自己满意。味道不是咸了便是淡了,再不就是烤焦或不够熟或者半边焦半边生……。总之,作为旁观者的莫安娴,百无聊赖之余总算见识到了,原来高高在上冰山一样只能让人遥遥仰止的玉树一般人物,果然只适合活在云端让人仰望的高度。人间烟火什么的,对于冰山殿下来说实在太有难度了。见过能折腾的,但从来没有见过像离王殿下这般变着花样折腾的。莫安娴有些无奈的望着那个还在埋头认真研究烤鱼的潋滟男子,撇了撇嘴角,决定扬声道,“殿下,天色不早了。”所以烤鱼什么的,还是以后有机会再慢慢研究吧。最主要的是,在这眼馋着他烤鱼烤半天,她现在已经被彻底勾出馋虫来了。没有真正肌肠辘辘,却比这个饥饿滋味更令人难受。陈芝树下巴微扬,远山恢宏的轮廓便映入眼帘,眼神竟然有一丝困惑与恍然。不过一望之后,他果然停下手里动作向少女走过去。莫安娴心里暗松口气,看着他平静如常看不出喜怒的脸,语气十分的轻快,“你还赶回城里吗?”陈芝树偏头十分认真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平淡道,“哦,我病了。”少女身形一晃,故意落后一步,睁大眼睛将他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顿时得出一个令她欢喜又哭笑不得的结论来。“这么说,你也是奉旨来这养病了?”其实这话,纯粹是逗着他玩笑的。就她对他的了解,按这人我行我素的风格,就算陈帝不乐意,只怕也阻止不了他刻意到大佛寺这来“养病”吧。陈芝树完全不掩饰他骨子里的孤傲的嚣张,径直冷漠的点头,只简短重复,“病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不是说大佛寺是最适合养病的好去处吗?他既然病了,自然该待在最适合养病的地方养病了。至于他什么时候才能“病好?”男子唇角微微弯出极淡弧度,同样淡得不明显的还有一丝讥讽。似是想起什么,他看着眉目柔和的少女,淡淡道,“我出宫的时候,路过了含章宫。”少女似是怔了下,随即又了然的一笑,懒懒的声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味道,“哦,含章宫呀,是个热闹的地方。”她知道,那个好地方,每天都会有各个宫的心腹走动。她暂时将京城的事情搁下,也是为了方便那些人才特意奉旨挪地。想到这里,她笑意晏晏的眉梢忽然浮了抹森冷狠戾,不过只一闪又迅速隐没不见了。走出后山,再次看见那个禁止进入的牌子时,莫安娴难掩好奇的转目望着身旁锦衣男子。她指了指牌子,问道,“为什么要竖这东西?”后山除了有大潭泉水之外,她并没有发现什么奇特之处,大佛寺为什么要将那片寻常地划为禁区?陈芝树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目光古怪的打量了她一眼。少女对上他那含义复杂的眼神,忽然便福至心灵,心念一动,脱口便讶异道,“该不会只是为你一个人特意圈禁的吧?”也不知陈芝树忽然想起什么,他凝目下来,看着她的冷清眼眸里竟似恍惚闪过一丝淡淡笑意。少女看见他这古怪模样,心里一激灵,忽然便将一些混乱的东西很鲜明的联系起来。“以前,你每个月都要来这里住上一段时间?”陈芝树只是安静淡然的看着她,薄唇微微抿着,既不点头也不摇头。“现在,你已经很少来了,是不是因为我的血……?”不知想到什么,莫安娴声音戛然弱了下去。眨着明亮如星的眼眸,看了看他,却没有再继续问下去。两人就这样默默肩并肩的走回去。陈芝树作为大佛寺的常客,他的住处自然离前面殿宇更远更安静。而莫安娴当初挑院子的时候,也是本着往僻静里挑。所以认真算起来,两人的住处相隔还不算远。待他们回到院里,已经可以闻到满院飘香的饭菜了。“小姐,你回来了。”听闻脚步声,青若立即欢快的走了出来。不过在看见那俊秀优雅如神祇一般护在小姐身旁的男子,她立即顿住脚步,低下头,战战兢兢的福了福身,“奴婢见过殿下。”陈芝树漠然点了点头,莫安娴自是知道自己这个丫环有多畏惧冰山殿下的气场,几乎立时便接口问道,“青若,可以开饭了吧?我都快饿死了。”这话一落,立即引来两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青若悄悄拿眼角觑向那风姿卓绝的身影,心道:“殿下不是说要捉鱼给小姐吃吗?难道老半天过去,殿下连鱼的影子也没捉着?”陈芝树温柔的目光将少女身影淡淡笼罩,眼底却隐隐转着愧疚,他竟然忘了她眼下还在养病,还让她饿了肚子!一顿饭,因为陈芝树的到来,冷玥与青若只能默默找个角落吃去。而一向就寡语少言的离王殿下,吃饭的时候虽然不刻意,却自然的坚持着皇家养出来的优雅与礼仪。除了默然,就是默然。好在,莫安娴也习惯了与他相处的方式。再说她此刻饿极,自是填饱肚子更重要,也就没有怎么说话。陈芝树慢条斯理的用膳,可若有所思的目光却不时掠过菜碟。在山中休养的生活其实十分宁静有规律,不过翌日早膳过后,这种让人身心舒泰的宁静很显然被什么打破了。“小姐,奴婢有个问题想向你求教。”青若看着站在院子里喂鱼的少女,神情微微犹豫,眉目透着几分欲言又止。莫安娴将手里的鱼料一把撒在鱼缸里,目光从水面上抢食的锦鲤移开。温和的看着青若,轻声含笑道,“怎么了?”青若张了张嘴,似是仍旧苦恼拿不定主意的样子。看她一眼,又咬了咬唇,才小心翼翼道,“奴婢若是说了,小姐不会怪奴婢嚼舌根吧?”莫安娴看见她这踌躇又好奇的模样,心里便莫名咯噔一下,笑意微敛,语气也透了丝严厉,“有话就说,别沾了吞吞吐吐的坏毛病。”青若想了想,靠近她两步,才压着声音道,“小姐,奴婢今早撞见山下送菜的。”少女眉头一挑,“这有什么奇怪的?”大佛寺僧侣数量极大,自己种的青菜未必够食用,向山下的农户购买一些也是正常。何况,大佛寺的僧侣虽也会自己种菜,却不是什么菜都能自己种的。他们不吃肉,这素斋的种类也不能少,对吧。青若便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若是给寺里的师父们送的斋菜,奴婢自然不会觉得奇怪。”莫安娴眨了眨眼,心头莫名紧了紧,“难道你碰见他们送上山的并不是师父们寻常吃的斋菜?”不是斋菜,那就是肉荤一类了。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一动。前来上香的香客,自不会在佛门中地还吃荤的。就是她,这个奉旨来养病的娇客。避讳着这是佛门之地,也不敢过份放肆。即使她要补养身子,平日送上山来的荤肉一类也是夹在药材中一齐送来的。宫里头那位不是说了,她还病着,需要药膳进补吗?她的饭菜,从来都是在这偏远僻静的小院里自己动手煮的。院子与前殿隔得远,她又是女宾,平日根本不会有僧侣到这里。即使她顿顿大鱼大肉,也没有寺里的和尚会看见,自然也不算犯了佛门忌讳。可是,今天,竟然有人公然从山下采购荤肉送往寺庙?听青若这口吻,还是大摇大摆大批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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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若点头如捣蒜,看着莫安娴的眼神贼亮贼亮的,“小姐真是厉害,这也能猜得出来。对上她满满崇拜的眼神,莫安娴不由得哑然失笑,“嗯,你还没说碰见他们将东西都送哪了?”这话虽然问是问了,不过莫安娴在问之前,心里其实就隐约有了底。青若可远没有她的淡定镇定,转着眼睛四下张望了一下,才又紧张的压着声音道,“小姐,他们将东西直接送到离王殿下住的地方去了。”莫安娴心平气和的看着她,含笑眉宇丝毫不见慌张,“那证明是殿下让人采购的,你没事在这瞎慌张什么?”又不是大摇大摆往她们住的小院送来,也引不到寺里僧人微辞妒忌。青若见她淡定自信的模样,却差点急得哭出声来,“哎哟,我的好小姐。”这一声焦急低喊,她还忍不住下意识的跺了跺脚,又道,“殿下一个人哪里吃得完那么多东西,奴婢就是担心他会让人大张旗鼓将东西送来我们院子。”到时候,她们没被寺里那些大和尚愤怒的唾沫淹死,估计也会被他们谴责的眼神瞪死。光是想想这情景,青若就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来了。莫安娴明显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十分乐观道,“没影的事,别在这自己吓自己了。”就算陈芝树再如何乖张荒诞,在佛门之中做事肯定也会多少有所顾忌的,她才不信那人会故意害她。不过信心人品这东西,莫安娴有,青若可没有。一见自己小姐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青若就更加着急了。“行了,你如此关心这事,不如悄悄去打听一下。”让这丫头亲自去确定了这事,大概这丫头就不会再在这杞人忧天了。莫安娴没料到,青若这一去,竟然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回来。而回来的时候,脸上担忧之色倒是没有了,但是却更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的古怪。似忧郁隐忍无奈等等,总之看着复杂得很。莫安娴前期病得久,又在屋子闷得久,所以现在一般时候,她反而更乐意在小院里走走。虽然小院里几乎光秃秃的,除了一个鱼缸与一棵松柏之外,这院子什么都没有。莫安娴还是乐此不疲的一圈又一圈在鱼缸与松柏之间走来走去。“青若,怎么了?”凝着青若脸上复杂的神色,她心里虽然咯噔了一下,不过仍旧不动声色的轻声先询问。按道理来说,就算陈芝树再不近人情,也不会拿这丫头怎么样啊。“小姐,”青若看了看站在松柏下明艳的身影,眼眶忽然便热热的,咬了咬唇,期艾半晌,却忽生感叹,“殿下、殿下人真好。”少女诧异的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盯着她。青若却低下头去,生硬的岔开话题,“小姐迟些就知道了。”“对了,小姐,”青若想了一下,才记起初衷来,“山下送上来的荤菜,殿下说不会连累我们。”莫安娴不置可否的笑了笑,这一点,她早就看出来了。现在,她倒是比较好奇青若刚刚跑去陈芝树那边看到了什么。不过,瞧这丫头忐忑紧张的模样,一定是被陈霸王威胁过了。她的人,她才舍不得为难。暗下磨了磨牙,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青若,便挥手示意她自己下去忙。午后,莫安娴终于明白青若那又委屈又隐忍又感动的复杂是为哪般了。因为陈芝树身边那个不务正业的和气侍卫张化,午后健步如飞的送来了热腾腾的饭菜。“莫姑娘,你一定要亲自尝尝这些饭菜。”张化笑眯眯的圆脸下,居然隐着一丝紧张。在厅里,他看一眼淡然静坐的少女,又殷殷的带着恳求道,“请莫姑娘一定要赏脸,尝过之后,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话还请直接指出来。”莫安娴搁下书本,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又瞟了眼站得远远的青若,忽道,“这些饭菜是他亲自做的?你还没尝过吧?”张化微微垂首,答得恭恭敬敬,“主子琼枝玉树一样的人物,他亲自洗手做羹,自只有姑娘才尝得。”他这话的意思,原是好好替自己主子捧着莫安娴。可莫安娴听了,心里不喜反而恼了。不过她心里再恼火,面上也不会显露出来,反而愈发温和的笑眯眯道,“既然如此,现在你将这些饭菜都吃了吧。”张化大惊,想起自己主子在厨房尝试忙碌半天功夫,眼前这少女却一点也不赏脸,心里便有些闷闷不平了。莫安娴眼角一掠,便将他僵硬笑脸收入眼底。她似笑非笑掠他一眼,慢悠悠问道,“怎么,嫌弃他的手艺?”哼哼,难道就许他糟践她的丫环,还不许她小小报复他的侍卫?张化对上她笑眯眯的眸子,心里就忍不住暗暗叫苦,“莫姑娘,不是……。”“不是就好,那就赶紧趁热吃了,好赶紧回去向你家主子复命。”可是莫姑娘,你真的冤枉主子了。主子让青若试菜,还不是因为那丫头清陈你的口味,她又刚好自己主动送上门……。主子一心想着讨好你,只是一不小心借用了一下你的丫环而已。你真用得着如此斤斤计较的护短么?莫安娴才不管他此刻心里是叫苦还是哀怨,见他久久站着不动筷,又一记和煦如春风的眼刀飞过去,唇角更扯出标准皮笑肉不笑的笑容,又轻轻道,“怎么,真嫌弃你家主子的手艺?”“属下不敢。”被她逼上梁山的张化,幽怨的看她一眼,圆脸上讨喜的和气笑容终于完全垮了下来。默默拿起筷子,默默的顶着她幽探嘻弄的目光将饭菜一口口咽下。一边尝,一边在心里暗暗呐喊:主子,莫姑娘真是……果然只有你这样强大的才能镇得住。他这贴身侍卫当得容易么他,武艺不能偷懒,一切跑腿杂务必须精通;现在,还因为眼前这娇笑温和无害的姑娘,再添一项新功能:试菜!小小报复了一下张化之后,莫安娴也就没有再过份为难他。至于陈芝树,似乎下了决心要将自己厨艺提高到可与御厨相媲美的程度,每日都让人堂而皇之的送大批食材上来。大部份在他实验中浪费掉了,还有一部份精华则让张化每日亲自送来莫安娴这边。青若与冷玥,每日都被捉去做试客。而陈芝树除了让张化每日送那些补品过来之余,在她面前从来没有提过为了她刻苦提高厨艺这事。不过,每一日晚膳,他总会准时不请自来。陪着莫安娴一同用膳,又天南地北闲聊一通,大概留上两个时辰,便又自动自觉的回他的住处。关于离王殿下高调苦练厨艺这事,他不提,莫安娴自也从来不问。有些事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比光在嘴上说说要好千倍。不说陈芝树如此高调的苦练厨艺是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这件事本身让莫安娴心里挺感动的。说穿了,离王殿下就是不服输,被那天烤鱼事件深深刺激到了。不肯相信以自己的韧性悟性,竟然连煮个菜如此简单的事都做不好。尤其是青若曾无意在他面前感叹了一句,“右相大人煮的菜虽然比不上小姐,不过也比……。”后半句,虽然青若很及时的戛然而止。可是离王殿下耳聪目明的,哪有猜不出的道理。为了将青若口中那位右相大人在她家小姐心里的形象比下去,陈芝树更是发奋图强的钻在厨房里。只可惜,厨艺这回事,光靠勤奋果然是不行的,天分这东西,玄妙——且无法强求。让莫安娴心里满满感动的还有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陈芝树每次坚持让张化亲自送过来的补品。虽说她可以利用药膳夹带一些补品荤菜之类的上山,可这毕竟不太方便,又不能大批量的夹带。而陈芝树这一张扬高调的苦练厨艺,自然就将她这隐形的烦恼解决了。补品肉类什么的,每日都保证新鲜且源源不断。风险与恶名,他都一肩替她担起了,她只需安安心心在他臂湾下养病进补就行。这一日,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午后申时中,陈芝树从他的住处来到了莫安娴的小院。他一现身,青若与冷玥便十分有眼识的自动自觉的默默往外走。因为她们就算不想走,陈芝树也会想办法将她们轰走。除了每日逮她们过去尝他的手艺,还要占着这段时间与她们家小姐独处。谁知青若刚走到院门,就忽然听闻外面响起了“呯呯”的拍门声。这地方,平日除了他们几个,受住持的约束,前面的僧侣根本就不会过来。而其他香客,就算再懵懂迷路,也摸不到这来。一时间,听闻拍门声的几人都似是怔了下。这时候,冷玥就落后青若两步,她盯着院门,示意青若开口询问。青若吸了吸气,按捺住突然呯呯加速的心跳,才轻声问道,“谁呀?”
“是、是青若姐姐吗?”门外的声音欢喜中还透着一丝难掩的惊怯,顿了一下,才放下心来,略提高了声音道,“我是双语。”“嗨,是你呀。”青若松了口气,伸手将门打开,就见一脸风尘仆仆模样的丫环几分局促的含笑站在门外。她连忙笑着将身子往旁边一让,招呼道,“进来吧。”在屋里的莫安娴也听到了外边的动静,眉眼几不可见的挑了挑,除了眼底闪过浅浅若有所思,倒也不见什么讶异之色。双语是枫林居的二等丫环,是个机灵有担当的丫头,平日她就放在红影身边帮着打下手。今日这丫头午后才赶到这来,只怕是突然起意的吧。也就是说,府里发生了红影处理不了突发事件。想到这里,莫安娴眉宇极快闪过一抹深思,深思之下又压着淡淡戾色。双语突然到来,青若与冷玥自然暂时留在这里了。“奴婢见过小姐。”双语毕恭毕敬的进入厅里,朝一派休闲之态的少女行了礼。却有些犹豫的用眼角往边上那风华潋滟的身影瞄了瞄,莫安娴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说吧,红影如此着急差你来这,有什么要紧事?”双语见她并不避讳那挺拔笔直端坐的男子,倒是低着头,思虑了一下,才慢慢禀道,“禀小姐,莫府名下的铺子暂时并没有出什么大乱子。”暂时没有大乱子,也就意味着将来不久便会出大乱子,而眼前,就已经出过小乱子。不过些小乱子,红影尚能处理妥当。莫安娴挑了挑眉,这丫头这句话倒是说得妙。不过这些事,本在她预料当中,倒是不太在意。手一摆,又问道,“嗯,其他的事呢?”双语有些局促的瞄了瞄旁边那自觉将自己当隐形人的男子,又恭谨道,“前天,老夫人发了帖子邀了几家姑娘到府里游玩。”“红影姑娘说,其中有两三个姑娘老夫人特别喜欢。”心里冷冷一哼,这也是意料中的结果,不过她心里总归有些不痛快。她姨娘去世不过刚过三个月热孝期,那个老太婆就如此迫不及待了。莫安娴挑了挑眉,压下心头不悦,勾着唇意味深长的笑道,“哦,都是哪家姑娘?”双语迟疑了一下,眼角又不由自主的往旁边那端正的身影瞄了瞄,愈发将脑袋埋得更低,态度也更卑微,“有周家李家与王家。”邀的人,自然不止三家姑娘,双语前来传话特意挑了这三家姑娘来说,想必是红影交待过的。虽然这丫环没有点明这几家姑娘背景如何,不过莫安娴略一沉吟,心中便已有数。“嗯,将王家姑娘的情况详细给我说说。”双语微抬的眼角泛出一丝诧异的了然,随即恭敬道,“好的,小姐。”“王家姑娘,因为接连守孝,定下的婚事一拖再拖之余,被男方退了亲事。现年,已经二十有五。至于品性脾气,据说侍奉双亲极为至善至孝,待人亦温和谦逊,是个知书识礼,贤良淑德的姑娘。”莫安娴转着眼睛,略含嘲弄的一笑,“这么听来,倒是个值得同情的好姑娘。”双语轻声应和,“小姐说的是,老夫人当时也是这么说的。”莫安娴沉吟一会,有些懒散的偏着头,一手搁在桌子边沿撑着下巴,又笑问,“那姜夫人待这位王家姑娘的态度又如何?”“姜夫人……”双语似有些愕然,想了一下,才接着说道,“姜夫人似乎十分喜爱这位王家姑娘,今日又另约了这位姑娘到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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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知道了。”莫安娴微微垂眸,沉吟了一会,才道,“你回去告诉红影,让她不必有顾虑,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虽然莫安娴这话说得语焉不祥,不过双语并没有越规再问的打算。她只负责传话跑腿,小姐不明说的事,不必需要她懂,只要红影听得明白就行。“小姐,这是红影姐姐托奴婢亲手交给你的信。”双语恭敬的将信奉上,又拘谨的微低下头后退了两步。莫安娴不动声色的收下信,十分平静的道,“你随青若下去吃点东西,歇一会再赶回去。”这是表示,她已经猜出红影在信中写了什么内容。至于要不要回信交待一些事情,自会在双语下去歇息这段时间考虑。这个时候,时辰已然在午后,双语只略略吃了些东西,大约小歇了一盏茶功夫,便辞别了莫安娴往城里赶。送走双语之后,又待了一会,青若看了看天色,便询问道,“小姐,是不是准备开始上晚膳了?”山里天色早暗,用膳时辰一般都比在府里略提前半个时辰左右。莫安娴将书本合上,站起来望了望门外,点了点头,道,“好,传上来吧。”传好晚膳上来,在离王殿下强大气场下,青若与冷玥只好自动自觉的悻悻出了院子。“今晚的菜肴竟然还是以清淡为主……!”莫安娴看着圆桌上冒着香气与热气的菜式,她抬眸瞟了眼对面那人,微露不满的撇了撇嘴角,怏怏叹道,“我的病都好得差不多了。”这话说得轻,可语气里娇嗔埋怨的味道却很浓。因为陈芝树也在大佛寺住下“养病”之后,没过几天,他的霸王脾气又发作了。最主要是莫安娴之前在府里被大夫约束得狠,再加上还有纪媛这么个十二个时辰都盯着她的好大嫂在,她的饮食一直都被严格控制。也就来了大佛寺之后,仗着无人管束,倒是不再忌讳饮食口味。可陈芝树看了几回她的菜式之后,竟然毫不违和的做起了监督她的隐形大夫。像今天这副略显可怜的模样埋怨他的事情,莫安娴都不知做过多少次了。可惜,离王殿下是个原则性非常强的人。绝对不会因为她的娇嗔埋怨就改变原则,这会对上她黑亮又隐含谴责的眼神,他也只是淡淡看她一眼,便低头自顾的挟了块肥瘦正好的鸡肉到她碗里。“嘴再谗,忍几天就好。”“说得容易,”少女剜他一眼,语气恨恨,“你试一试连续几个月天天清淡来着。”没有理会她的埋怨,陈芝树又挟了一块鱼肚给她,“快吃吧。”他不会告诉她,他何止试过连续几个月天天清淡,他曾试过数月连饱都无法吃饱。那个时候,他不过六岁,有段时间,除了每天要忍受饥饿之外,还要时刻面临着死亡威胁。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天天锦衣玉食,连饥饿的滋味都不曾试过,难怪忍受不了这清淡口欲。莫安娴还想再说,不过每天基本都上演着相似一幕。她每抱怨一句,碗里必然多出一块菜来,看着眼前碗里很快堆起来的小山,她只得不甘地悻悻瞪了对面那人一眼,然后埋头——努力吃菜。陈芝树严重嫌弃她最近病得太久太瘦,每天除了晚膳必然陪着她监督她用膳之外,还额外附加了一项霸道条款。如果莫安娴碗里最后还剩了菜出来的话,次日一定会被他多挟两倍的菜到她碗里以示惩罚。以前在府里,虽然时时精贵的养着身子。可莫方行义父受不得这个女儿撒娇,一撒娇必然心软对她任予任取。所以,莫安娴胃口不好不愿意进食的时候,莫方行义父拿这个宝贝女儿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而纪媛,与莫安娴是同辈,但纪媛身为大夫为人却性子冷淡,论口齿哪里是莫安娴对手。往往是纪媛劝着劝着,最后反被莫安娴劝服。也就是到了这大佛寺,任何道理与狡诈手段在智慧卓绝的冰山殿下面前,都说不通也施展不开,她才不得不乖乖增大食量。当然,陈霸王的功劳也是显而易见的,他不过才监督她几天。莫安娴原本清瘦得苍白没有血色的小脸,眼下已经逐渐恢复到以前五六分红润的模样了。也正因为如此,冷玥与青若这两个丫头,才会每天都心甘情愿跑去接受陈芝树练手煮出的饭菜茶毒。为了尽快消灭掉碗里的小山,莫安娴只好低头拼命努力。当她一鼓作气终于将碗里的饭菜都吃见底的时候,对面那明明吃得比她慢比她优雅,却不见得比她食量少的家伙,早就已经放下碗筷,只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看着她了。那恒定不变的冷漠模样,与那张永远没有情绪起伏的潋滟脸庞,清晰而近距离的呈现眼前。“你这是什么速度?”少女抹了抹嘴,盯着那张即使没有表情也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有些忿忿的瞪着他,“为什么每次都吃得比我快?”陈芝树瞧着她忿忿然埋怨的娇俏模样,平静而冷清的眼眸便盈漾出淡淡莞尔来。“笑笑笑,每次都这样。”少女佯装恼怒的站了起来,自发倒了杯水漱了漱口,眼角眉梢却隐隐流泛着让人胆寒的幽幽冷芒。“是不是刚才吃撑了,我怎么突然觉得身上好热?”陈芝树似乎有些疑惑的抬头看了她一下,“吃撑?好热?”这两者能有什么联系?少女却似被他冷淡的反应激起了气性,压下眼中惊艳,居然冷笑一声,头也不回的转身进了内室。“静养。”陈芝树淡淡吐出两字,眉宇间转出几分无奈,却站了起来亲自倒了杯水追着进了内室,“你这样,身体如何能好。”少女似乎恼极,竟呛了声,“要你管。”接着,是男子包容的叹息声。再然后,少女软糯的声音似是隐隐含了笑意又响起来。这情形,似乎不止一次上演。谁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隐约又听得少女娇软动听的声音几分急躁的响了起来,“你说今天怎么回事,我怎么老觉得身上热呢?”男子默了默,淡漠的声音居然隐隐有些急躁不稳,“嗯,你一说我也觉得热。”大概因为两人共处一室,又总围绕着热这个词在讨论,情形似乎有些诡异。素来自控力特别强悍的少女居然有些焦躁的又从内室走了出来,她一到厅里,便不管不顾的直接倒了凉水往嘴里灌。可是,她越灌,那白皙娇嫩的脸庞反而越发艳红如霞。大概瞧着她这娇俏媚艳的模样太过动人,陈芝树这样冷漠的人,看着她蹙眉吐气如兰的模样,眼眸竟然出现一瞬恍然。那是不知不觉受诱惑暗中情动的表现,只不过眼下这两个当事人似乎还未察觉到什么不妥。莫安娴灌了好几杯水下去,还是觉得身上异常燥热难耐,眉头便紧紧拧着,颇有些恼火的模样。斜眼瞪着不远的男子,嘴里直嚷嚷,“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天气为何突然变得这么热?”“不行,我要进去换身衣裳。”说罢,她飞了记眼风过去,便转身又往内室走。不过这会她大概已经热得受不了,身上汗湿粘乎乎的难受,她一边走一边无意识的伸手拨开衣襟。这一拨,虽然不该露的还来实包裹在衣裳下,可是,颈项下蜿蜒延伸的起伏线条,却已然露了一片香甜诱人的雪白。陈芝树这样心性坚定从来不知道“七情六欲”的人,无意掠眼划过她颈项下那片偶露的雪白,本就觉得焦躁火热的身体,忽然便似被莫名火焰“轰”的撩着了般。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浪一冒头便来势汹汹直逼他脑门,几乎顷刻就逼得他微生茫然混沌的脑子坠入迷迷糊糊中失了清醒理智。少女急躁的嘟嚷声与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波动不稳的埋怨声……,似乎瞬间便离得他很遥远。所有声音一刹模糊远去,两道剔羽长眉下波澜不惊的冷清眼眸,不知何时已被悄无声息氤氲起来的淡淡红雾覆盖。素来挺拔笔直优雅的身影,却在目光盯划过少女优美颈项下那片偶露的雪白时,倏地无端打了个跄踉。“好热!”少女似乎终于恼极身上难以散发的热气,娇吟一声,竟然粗鲁的用力直接扯开自己衣襟。“哧啦”一声帛裂微响,落在神智已然懵懂的男子耳里,却如激动人心的热情缴约一样。他浑身一阵紧绷,目光追随着室内少女,忽地跌跌撞撞扑了进去。
“我来。”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淡漠冰冷,可细细分辨,又似乎压抑着几分道不明说不清的嘶哑火热。
低醇嘶哑略显急躁的声音之后,忽地传来更激烈的“哧啦”一声。很显然,他也陷入了神智不清当中,眼下所做的事竟然也是与平常自持模样大相径庭。
之后是桌椅之类木质重物被推倒的撞击声音,一阵慌乱之后,又响起极为轻微的“哧”一声与有人痛苦吸气的“嘶嘶”声。
“陈芝树,你疯了。”少女气急败坏的吼叫声,似乎还透着清醒,然而这清醒里头又蕴含着绵软如丝的娇媚,让人光是听着这声音就不自觉想入非非。
这声怒吼之后,又是一阵推搡的声音。仿佛其中还夹杂着撞翻桌子的咚咚声,还有剧烈扭打挣扎的摩擦声。
“陈芝树,你醒醒。”少女焦急的声音里含了几分凄厉,然而,这一回的吼叫比之前更加绵软无力了,“你不能这样。”
“我、我怎么了?”男子淡漠的声音透着不解的茫然,同样也少了平常那种冷清慑人的力度,“你怎么会弄成这样?”
少女愤愤怒吼,“还不是你这个……混蛋给撕破的。”
“哟,我手臂的伤怎么来的?”
“我用钗子刺的。”少女绵软的声音透着倔强与怒火,“怎么样?想要伤回来吗?”
“发生什么事了?”男子声音依旧冷淡而茫然。
一声足以撩动男子血液冲动的低吟声难抑的逸了出来,少女似乎已经痛苦难受之极。却又拼命咬着舌尖让那刺痛感保持自己清醒,“我们……被人暗算了。”
“看样子,我们两个都中了媚情药物。”
这种惑乱心智撩动欲念的药物似乎对男子作用更强更明显一些,陈芝树这样心志坚韧的人居然也没法抵挡药力作用。
“钗子借我。”冷吟一句话后,竟是狠狠戳破皮肉的声音。
一声闷哼之后,他极快道,“现在,我离开,你自己找冷水泡着。”
少女绵软无力的声音这时已经透了难抑的微微颤抖,“不,不行,泡冷水没用的。”
“陈芝树,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少女似乎难抵药力摧残,意识越来越模糊,喘息声也越发娇吟有力,“死在、死在焚身****上面。”
男子淡漠的声音竟然也透了一丝焦急惶然,“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啊……解药,谁给我解药。”少女意识似乎又再度昏乱,竟然喃喃的颤抖着哀求起来。
“安娴,你振作点,我去找住持要解药。”
少女绵软的声音颤颤可怜里已经透出哭腔,“没用的,没用的,中了媚情药。唯一的解药就是借由男女身体将药力宣泄出去,我们俩都活不了啦。”
“不,安娴,我宁愿自己死也要你活下去。”男子冷淡的声音忽然又恢复了一丝平日震慑的力度,只可惜这还不到一成的力度只能证明他的神智也同样严重受药力所控。
躲在旁边墙根下竖起耳朵偷听的人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轻蔑又得意的冷哼一声。
她说得对,中了媚情药,只有男女双方的身体才是最有用的解药。
这人暗呸一声,正打算起身绕进里面去。
却又听得那头传来激动的对话声。
“陈芝树,你想怎么样?”少女声音绵软中透着惊恐,大概防备着还跄踉后退,所以又响起连串的撞翻桌椅带来的咚咚声。
“你别过来,我宁愿就这样清清白白的死,也不用你做解药。”
“不,安娴,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死。”男子的声音急躁里含着温柔,“我们现在连走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也就是因为自残才勉强保留几分意识,就算我们现在还能走出去,外面也一定有埋伏……。”
他冷淡的声音低了下来,焦急中带着哀求与哄诱的味道,“安娴,别抗拒我,既然这是唯一的解药,那就成全彼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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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少女声音急促又凄厉,“你身中无情,如果非要做我的解药,你、你一定会没命的。”
“我、我……在守孝期间还在这佛门圣地,若做出这等放荡的事来,就算这媚情药解了,我也肯定活不成。”
“那,我们到底要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不,也许连等死我们都做不到,我们如今已经掉进这个陷阱里,哪里还出得去。”
冷清的声音蕴含着浓浓无奈与绝望,渐渐再度茫然迷乱并且低弱下去,可沉寂了一会,似乎还是不甘心受制,竟又发狠的道,“不,一定有办法的。”
可是,这一声怒吼之后,竟然又传来了撕裂衣物的声音。
缩在墙根下偷听的人,这时终于放下心来。朝着地面“呸”了一声,那张尚属清俊的脸却露出了狰狞狠绝的神色。
低哼一声,警惕的往左右望了望,然后猫着腰,疾步窜到院门口。没一会功夫,便弄开了院门。
进入到院子,直接便往莫安娴所在的内室闯去。
“你们两个今天都活不成,”他自信满满的往里闯,眼睛闪烁着阴鸷仇恨的光芒,嘴里还兴奋的自言自语,“不过,在死之前,我怎么也得先尝尝莫安娴你这个女人。”
“你这个害得我一无所有的女人,高高在上的离王又如何,还不是只能捡我玩剩的破鞋。”
因为兴奋,所以他自语的速度竟也极快,当然,想到里面令人血脉贲张的画面,脚下速度就更不慢了。
几乎连想也没有想,一推开半掩的房门,立刻一脚踩了进去。
入目,确实如预想中一样的满室狼籍,但是,他兴奋的掠眼去搜望那个他朝思暮想渴望很久的女人时,却直接被眼前所见惊得瞪圆了眼珠。
一刻钟后,这个平时鲜少有人踏足的偏僻小院,外面的小道竟然传来了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外面匆匆奔来的正是大佛寺一行七八人的僧侣,为首的慈眉善目宝相庄严,身上还披着架纱。
走在最前面引路的却是一个小沙弥,他一边小跑着,一边提醒道,“住持,莫姑娘住的院子就是最里头。”
住持赶得急,脚下生风了却还嫌慢,“在哪在哪?赶紧带路。”
“住持别着急,前面再拐个弯就到了。”
事关重大,住持哪里能不着急。从听到这件事起,他就已经急得嘴里直冒火泡了。
若不是顾忌着莫安娴姑娘身份,他早直接用功夫搜过去了。
又一阵兵荒马乱的小跑后,终于到了拐弯,再前面经过一段林子,就能看见莫安娴所住的院子了。
住持憋着一口气,脚步又加快不少。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却突然有阵阵古怪的声音从前面不远的林子飘了过来。
虽然与住持同来的一行七八人都是寺里僧侣,但是,这一行人,除了最前头领路的小沙弥外,其余都已经成年。
就算这些和尚们没吃过猪肉,最起码也听过别人描述过猪跑路是什么情景。
所以此刻突然听闻林子那边飘来的诡异声响,一行人,包括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之后的住持,都涨红了脸在原地愣住不动。
“住持,各位师兄,赶紧走啊,为什么都停下来了?”小沙弥不明所以,只着急的望了望前面,又扭头望望突然满脸古怪停下来的一众人,连声焦急的催促,“再晚过去,只怕大事不好了。”
说罢,他也不等一众人了,直接拔腿就往前面跑。
住持见状,哪能放任他一个还未成年的小子在前面乱跑。只得轻咳一声,大手一挥,招呼众人道,“大家都跟上,过去看看情况再说。”
一行僧侣虽然因为林子那边隐约的诡异声音闹得尴尬涨红了脸,可仍禁不住心底好奇与兴奋驱使下,紧紧跟随着住持脚步前行。
一会之后,住持一行人便靠近了那片并不算茂密的林子。
里面的声音几乎无遮无挡的完全传了出来。
“嗯嗯……好,好,要要,用力……!”声音痛苦又迷乱,似乎压抑中又透着享受的欢快。
小沙弥跑得最快,此刻他站在小道上,好奇又茫然的睁大眼睛拼命往昏暗的林子里张望。
倒似远远望见有两个衣衫不整的人,叠加在一齐不停的起起伏伏,瞧那形容外貌,应该是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
令小沙弥觉得奇怪的是,这一幕看起来像是男人拼命欺负女人,偏偏这两个人打架的姿势古怪,嘴里还不时冒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尤其在他的认知里,那个被压在下面欺负的女人应该痛苦大叫大哭才对,为什么那声音又似十分高兴的样子?
看见住持跟了上来,立即便转着好奇的眼睛,问道,“住持,他们在干什么呀?”
眼睛骨碌碌转得极为灵活,他的话也说得极快,快到住持根本来不及打断。他转过头,抬起手指住林子里头,皱眉严肃问道,“那个用力欺负女人的男人,就是什么……什么殿下吗?”
“他身为皇子,还这么坏,这是不是大戏里面常说的知法犯法?”
住持脸部僵了僵,扯着嘴角苦笑半晌不知怎么回答他才好。&nbsp;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先将他支走比较好,这才温和道,“你去前面莫姑娘的院子,请她遣个婢女拿套衣衫过来。”小沙弥懵懵懂懂的看着他,又望了眼林子,才一本正经的问道,“可是住持,你还没有告诉弟子,那边那个男人是不是什么殿下?是不是坏人?”住持浮着慈祥笑容的脸又是一僵,他俯下身神色复杂的摸了摸小沙弥的头,温和道,“那个是什么人,等你去请了人过来,我再告诉你,好不好?”小沙弥歪着脑袋很认真的想了想,在他的认知里,住持是不会说谎骗他的,便郑重的点了点头,一板一眼道,“是,弟子这就去请莫姑娘遣人过来帮忙。”小沙弥尚在七八岁年纪,正是活泼好动的年龄。虽然应得严肃,规规矩矩的时候看起来也像个持重老成的小人人一样,可一转身便蹦蹦跳跳甚是欢快的跑了。林子里面的事情,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就是弄清是不是有个皇子,皇子是不是坏人。住持看见他跑开,这才对一众僧人道,“赶紧过去看看情况。”可这吩咐一出,他自己与众人都觉得一阵尴尬。隐约听得,林子里头那酣战的声音还在持续,他们真这么过去似乎也不妥。可放任里面那两个人在这佛门圣地继续行这苟且之事,就更加不妥。一时间,住持都踌躇原地进退维谷。好在这个时候,里面令人尴尬又兴奋的交缠声随着男人一声畅快满足的低吼之后,渐渐止于平静了。住持想了想,不管里面林子是什么人,他们一大群僧人这样冲过去总归不好。正犹豫着,却见小沙弥抱着一套女子衣裳已经去而复返。当然,他身后还跟着一双俊俏璧人。住持愕然张了张嘴,那活泼的小沙弥抱着衣裳已经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住持,弟子借了衣裳,莫姐姐说她的婢女出去办事了,就跟过来一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莫安娴走上前来,朝住持含笑道,“住持你好。”至于落后她一步护花使者姿态行来的卓越男子,抿着唇略略朝住持颔首致意同时制止了住持行礼的举动。“住持,是不是附近发生了什么事?”少女眸光流丽,眼波一闪一闪的凝着住持,即使听到什么响动,也一直是目不斜视的端庄姿态。住持有些讪讪的笑了笑并没有开口,这种事他实在不好对莫安娴一个姑娘解释,便朝小沙弥招了招手,在他耳边交待了几句,然后让他抱着一堆衣裳跑进林子。一会之后,小沙弥转身跑出来,林子里面便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忙乱声响。住持想到今日这事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便犹豫的看了眼陈芝树,又悄悄打量了莫安娴一眼。可这两人却似完全没有看到住持的眼神一样,一双亮眼的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等着。等着林子里面那双苟且男女自己走出来。“咳,这儿风大,莫姑娘身子不好,不如先行回去休息?”住持见状,只能厚着脸皮直接开口委婉赶人了,毕竟在佛门之地发生这样的事,实在让人脸上无光。住持除了顾及莫安娴姑娘身份之外,还得为林子里面那对苟且男人女考虑。这样的事,宣扬出去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他自是想着最好能将事情悄悄处理,将影响压到最小。可惜,住持只猜测到林子里面打野战那对男女不知是哪家香客,却完全没有与眼前这双璧人一样伫立的俊俏男女联系起来。“她没这么弱。”声音极为冷淡,开口直接拒绝住持请求的是不近人情的冰山殿下。在他们短短交谈的时间里,林子里头那两人终于穿好了衣裳。不过听着不远的人声,两人却耷拉着脑袋不愿意出来见人。“我瞧他们大概力竭了,劳烦住持派两位师傅进去将他们请出来。”冷清而低醇的嗓音,听起来甚为平淡,可这漠然平静里却有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震慑意味。住持低低宣了声佛号,扭头对其中两名僧人指去,“你们去林子里将人请出来吧。”一会之后,一双神色颓靡的男女低着头跟在两僧人后面,自林子里磨磨磳磳的走了出来。住持一眼望去,登时愕然的瞪大眼珠,望着那低头的男子,疑惑道,“你是寺里的僧人?”“住持,弟子认得他,”僧侣中其中一个指着那低头的男人道,“他是三天前才到寺里剃度落发的弟子,头顶连戒疤还未授,弟子记得他的俗家姓名就叫……叫严或时?对,就叫严或时。”莫安娴远远站着,眼角掠过那光头的男人,除了淡淡讥讽再无其他。这个时候,严或时双眼还透着赤红与茫然,似乎还闹不清陈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听闻有人指出他真实身份,半晌,才惊讶抬起头来。这抬头一看,先映入眼帘的是住持压抑住怒火的黑脸,再才望见后面浅浅含笑的紫衣少女,讥讽而又了然的冷漠扫了眼过来。与他一同从林子出来的女人,神情也是懵懂茫然。她一直垂着头,皱着眉头似在苦苦思索什么。“华姑姑?”冷漠的声音甚是诧异,以至声量都拔高不少,“你怎么在这?”“啊?我是奉娘娘之……你是离王殿下?”那女子茫然抬头,话许是陈芝树这质询的语气透着严厉,所以她下意识冲口便答了,可一瞬似是想到什么,才倏地住口抬头,望见那隐约孤傲如画眉目流转着淡淡讥嘲,后半句连声调都惊得变了。陈芝树收回视线,冷淡的凝向住持,“住持,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华姑姑,至于那位,”他面无表情的往严或时一掠,“贵寺新入门剃度的弟子,这两人如何在这发生苟且之事,本王不管。”多久没听过他将“本王”这尊称拎出来了?那笑容温和一派纯澈无害模样的少女,转着清亮狡黠的目光,笑吟吟在想,他打算用这身份压住持做什么。深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与佛门弟子在偏僻林子做出苟且之事?这晴天霹雳一样的事实,简直惊得住持半天也找不着北。就听得陈芝树又冷冷道,“住持打算如何处理这事,本王亦不管。”他掠了眼住持,深邃眼眸波光幽转,淡淡一瞥,便似透出无边骇人的森寒冰冷来。住持心头惊了惊,正打算开口,又听闻他道,“但有一条,这事不能闹大。另外,本王会将这事如实禀报父皇。”说完,也不等住持作出反应,直接冷眼掠向华姑姑,“将你身上的信物交出来。”即使在这站了好一会,华姑姑强撑着打起精神,神智还是迷迷糊糊的,根本还想不起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就撞上离王殿下森冷凌厉的目光,她无意识的颤了颤,竟随即就伸手要依言将身上信物交出去。站在一旁等候发落的严或时急了,这个时候他顾不得怨恨莫安娴或回想局面逆转的原因,几乎焦急的直接朝华姑姑扑了过去,“不能给。”只不过,他之前才大大酣战一番,即使神智恢复了几分,行动也凝滞迟缓。眉梢动了动,陈芝树似是冷冷哼了哼,又是什么声音都没发出,不过修长手臂却倏如闪电伸出,手掌对着华姑姑拿着的信物一探,那一枚凤栖宫的令牌便已然到了他掌上。东西到手,他连看也懒得看这些人,朝少女略一点头,转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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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离去之前,倒是似笑非笑的投了瞥目光在严或时身上。她的目光看似明媚温和,可被她眼神打量的严或时却有如突然被针蜇到一样,浑身激灵灵一颤,一股强烈的恐惧瞬间潮水般淹没他心头。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看见那娉婷婀娜的身影远去,他忽然发了疯般大声叫道,“莫安娴,你这个破……!”“啪!”一声突然将他惊叫打断,众人瞪眼望去,只见一大块烂泥将他口鼻堵得死死的。“再敢污言秽语辱她,”本已与少女同行而去的锦衣男子,忽然回过头来,他语气淡淡,可神情却冰凉如铁,仿佛那森寒的眼神只看你一眼,就能将你冻成永无翻身之日的冰棍。他就在原地冷冷地平静地盯着严或时,慢慢地一字一顿道,“这,便是你的写照。”言罢,他随手摘了片叶子朝着严或时平平飞过去。严或时惊恐的瞪大眼珠,就见那飞到眼前的叶子,忽然自中间平整的裂成两半。他登时似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一般,淋得浑身都透心凉。陈芝树没有再看他,转身对那停下脚步等他的紫衣少女道,“走吧。”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一如既往的冰冷淡漠,可又有股淡淡的温柔味道融合其中。严或时看着那对俊俏男女相携远去的身影,心里寒意更重了。陈芝树说到做到,果然不理会住持如何处置严或时与华姑姑。回到莫安娴住的院子,却立时拿了只小盒子,将从华姑姑手里夺来的令牌,还有另外两样东西直接放入盒子。然后往空中发了声奇怪的哨音,不久便有道人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他面前,“主子。”他头也不抬,只用眼角瞟过搁在桌子上的盒子,“即刻将这东西送进宫,一定要送到那个人跟前让他亲眼看看。”“是,属下领命。”那人一抱拳,将桌上的盒子风一般卷走,然后再眨眼,人影便不见了。“你这么直接,不怕里面那位气着?”少女与他隔桌而坐,正端着杯子浅笑微微的转着明显含着促狭的眸子看他。男子半垂眼眸,掩着精光瞟向她,“她做得直接,气着也与我无关。”少女扬了扬眉,心情明显愉悦,“说得对。”皇后居然也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她与陈芝树,这实在够让她惊讶的。不过,他说得对,那个女人既然敢做,他没什么不敢让宫里头那位知道。这手段虽然下流了点恶毒了点,不过一旦让凤栖宫那位真得手的话,这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好。依着她与陈芝树两人间半挑明的情意,一旦他们真在一起中了媚情药,十有**无法抗拒药力,真会愿意为了对方心甘情愿成为解药。可这事一出,她和陈芝树就真是谁也别再想活了。陈芝树身中无情,一旦真正情动还在药力作用下享受鱼水之欢,只怕此毒一解彼毒便会立刻发作要命了。而她,即使抛去守孝期间在这佛门圣地与人苟且这双重罪名不提,单单是她“害死”陈芝树这一条,就够灭她满门了。这算计,真是好狠好毒。“你说,咱们的娘娘在那位手里突然看到自己宫中令牌,会不会气得牙根咬断呢?”陈芝树淡然看她一眼,“便宜她。”少女笑了笑,“好吧,你说得对,只气得牙根咬断确实便宜她了。”不过,这事直接捅到陈帝跟前,又哪里仅仅是气一气皇后如此简单。“不知冷玥青若他们那边现在如何了?”为了逼真请对方入瓮,对于冷玥青若她们,莫安娴可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露。陈芝树又淡然掠她一眼,依旧冷淡的语气,“不会有事。”那个女人的目标是他们两个,其他不相干的人,顶多只会令他们昏迷过去不碍事。他估计,冷玥他们几个这会最多就是在他的院子里呼呼大睡而已。莫安娴听他语气笃定,心里淡淡担忧便放下了。巍峨宫墙里,空旷肃穆的御书房里。长形的楠木御案上,一叠整齐的奏折旁,摆放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那小木盒,正是陈芝树命人快马加鞭送进宫里的。“那小子有什么东西如此要紧?”陈帝冷哼一声,将御笔搁下,才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凝着案上不起眼的小盒子狐疑的打量了一会,才伸手拿到近前要打开来。
“陛下,”内侍忽然出声引开他的注意,同时将水温正好的茶盏奉了过去,“请喝茶。”离王殿下送来的东西太能惹火,陛下看之前还是先喝口茶压压火气吧。陈帝面无表情的看他一眼,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帝王独有的威压气势就够吓得内侍心肝乱颤了。一眼掠去,便似看穿他心底嘀咕一样。不过,陈帝终究还是先抬手去接了杯子。看着陈帝将杯子就近唇边,内侍却已经吓出一身冷汗。呷一口之后,陈帝顺手将杯子往案边一搁,随即十分利索的将盒子打开了。先入目的,是一块令牌。陈帝眯着眼睛拿起来端祥了一会,眼神霎时便变得冷芒闪烁,同时还隐隐有诡异的星光在流动。“凤栖宫的令牌?”他若有所思的冷哼一声,将令牌搁一边,又拿起盒子里面另外两样东西。那是两块碎布,其中一块色彩鲜艳,很容易看得出来是从女子衣裳上撕下来的,另外一块……他辨认了一会,才确认那该是从寺庙僧侣的衣裳所撕。陈帝的眼神,原本幽沉平静透着疑惑,可左右手分别拿着这两块碎布在眼前盯了那么一会,他脸色便渐渐变了。“杜海,”他沉着脸死死盯着那块女子衣裳上撕下来的的碎布,唤了静立在旁的内侍一声,“你过来看看这东西。”“哎,奴才来了。”杜海应声后,立即便快步走到了陈帝旁边。他接过那块碎布琢磨了一会,陈帝才不动声色的问道,“看出什么来没有?”杜海先是认真看了一会,才露出迟疑犹豫之色。陈帝眼角一直不动声色掠着他,哪里会看不出他这表情代表什么意思。“陛下,”杜海略略后退两步,才躬身谨慎道,“奴才看着这块碎布像是宫里的物品。”陈帝冷笑着掠他一眼,没有接口,也没有再问下去的意思,大手一挥让他退下了。他表面看起来平静如常,可内里这时简直都快气炸了肺。虽然这盒子除了这三样东西,再无其他。可这三样东西,这会看起来竟没有哪一样是寻常的。即使是看着最寻常的僧人衣裳,跟另外两样东西搁在一块,那就绝非一般。“令牌?宫女?僧人?”陈帝自齿缝挤出愤怒冷嘲,“真是朕的好皇后。”好到迫不及待送他去死!因为他知道了那小子身中无情,所以他的好皇后干脆连遮羞布也扯掉了。如果不是知道了这件事,陈帝眼下绝对不会如此愤怒。可他一想到自己身上的盅虫,就再也遏制不住的愤怒得双手发抖。只要那小子一死,他也活不成。盅虫的事,皇后手里纵然没有确切证据,可这么多年夫妻,她也一定猜到几分。想到这里,陈帝心头突然漫过浓浓悲哀。为了皇位,为了李家的富贵,那个女人对他竟然一点情义也不顾……。“太子,太子!”似笑非笑重复念叨了几次之后,陈帝幽沉眼眸里忽然转出深深的暴戾之色。天色完全黑下来,冷玥与青若才终于清醒。甫一睁开眼睛,青若正好撞上莫安娴微露关切投来的目光,她不禁怔了怔,一时困惑的拍着自己脑袋,“小姐?奴婢这是在哪?”莫安娴坐在桌旁不动,只转目四下看了看,才笑道,“你自己起来看看不就知道了。”青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床榻上,她一个激灵立时一骨碌的爬了起来。急急转目四看,然后傻傻的呆住了,“小姐,奴婢是在自己的厢房里?”莫安娴点了点头,倒没有再逗她,示意她先喝杯水,然后才简略的将两个时辰前发生的事跟她说了一遍。青若听得心都悬了起来,虽然现在已经是事后,可她还是紧张得拿着空杯子也忘了放下。“小姐,那你没事吧?”莫安娴失笑的瞥她一眼,“你瞧我像有事的样子吗?”青若拍拍脑袋,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其中惊险在她昏睡的时候,早就已经成为过去。人倒是清醒了些,可想了想,随即满腹疑问便浮了上来,“小姐,奴婢还是弄不明白他们是怎么下手的?”一般的毒物想要不让小姐与殿下发觉就下到他们身上,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而且在这大佛寺的小院,连下人都不多一个,吃食也是她们自己人经手,她想不通那些下流的药物是如何弄到小院来的。莫安娴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忽然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双语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又在这里逗留了多久?”青若愣了下,回过神后立时愤怒得要跳起来,“小姐的意思是双语被人收卖了?她今天赶来这里就是为了特意害小姐?”莫安娴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却又岔开话题道,“你还记不记得这几天的晚膳我都吃什么菜?”青若呆了呆,茫然答道,“奴婢记得。”“简单来说,就是能制出那种效用的药物之一,事前已经喂到我们平时吃的食材里,经过几日连续沉积,再与另外几种混在一起,就能形成等同直接服用媚情药所起的效用。”说罢,她颇为感慨的长叹一声,“如此隐蔽的法子,简直神不知鬼不觉。”虽然现在是事后再听说,可青若仍旧觉得心惊肉跳得慌。“那小姐又如何防备得了这东西?”心里又惊又怕,不过想及这事终究已经过去,青若又忍不住好奇再问。莫安娴笑了笑,眉目笑意温软可亲,可眼角却泛转出淡淡森然。默了默,她才轻声道,“问题就出在双语身上。”“当然,双语只是不小心着了别人的道,无意中成了别人的帮凶而已。”青若听得大为惊奇,“奴婢看不出双语有什么异常。”莫安娴又淡淡笑了笑,却问道,“你认为红影她做事怎么样?”青若略一思索,立时便流利道,“稳重,细心,踏实,聪明且能干,当然最重要的是——她对小姐忠心不二。”莫安娴只是笑,也不拆穿她特意为红影说好话的用心,只道,“你看,连你也知道红影是多么稳重细心的人,她又怎么可能会在那样的时间遣双语来这送信。”青若一惊,心里却越发迷糊,“小姐的意思奴婢不明白。”莫安娴看她一眼,含着别有意味的浅笑,才轻轻解释起来,“不用怀疑,双语自然是红影派来的。只不过,按照红影的估计,双语该早一个时辰就到这里,然后她再赶回去时间上也是松动富足的。”“但双语明显在路上因什么意外耽搁了,且还耽搁了一个时辰。”莫安娴停顿了一下,端起杯子往唇边送去,再将杯子搁下,才又悠悠道,“就是在这一个时辰里,她无意成了别人的帮凶。”为了赶路,双语后面必然得加快速度,所以见到双语的时候,看起来才会像赶了远路一样无比的风尘仆仆。那一身风尘仆仆,正好可以遮掩住一些容易让人忽略的东西。当然,令她心里起疑的还有双语衣摆的配饰。“总之,这件事细究起来,就像是别人无心之失一样。”至于凤栖宫那位华姑姑,其实是陈芝树的人在半道劫回来的。就算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皇后又怎么会留一丁点可能的嫌疑扯到自己身上。她与陈芝树出事的时间里,她的亲信大宫女自然不会在大佛寺。皇后安排自然是缜密的,那位华姑姑还几经改扮,为的自然是防着她与陈芝树了。只不过,有句话说得好: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最终,谁会成为羸家,还有看谁的手段更胜一筹。而今天这结果,很显然证明了,她与陈芝树两个人的脑子确实比皇后一个脑子好使些。莫安娴一想到宫里的陈帝收到盒子时的震怒,心情就更加愉快了。这件事,在住持的压制下,似乎无风无浪的平静过去了。莫安娴还是老实的留在大佛寺继续奉旨休养,而陈芝树也依旧没病好。这一日,天气甚好。辰时末,寺里的香客便逐渐多了起来。大佛寺正殿,那座恢宏的雄德宝殿前面的开阔广场上,左侧修建了一座许愿池。池子不算很大,但前来大佛寺进香的香客,基本都会到这池子前站一站,拜一拜。这小小的许愿池里,除了种植了几株四季常开不败的睡莲外,便是养了八只外形体积均相近的金钱龟。据闻,这八只金钱龟的寿命现在已经超过八十岁,是大佛寺的宝物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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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阳光正淡,就在这许愿池旁,有位香客却双手合什虔诚跪拜,嘴里一直念念有词,“谢谢神龟让信女心愿得成,谢谢神龟让信女心愿得成。”除了附近经常来进香的香客外,自然也有从外地莫名而来的香客。在这位念念叨叨的女信徒旁边,恰好有位第一次前来大佛寺的香客,她在旁边拜了拜,再听闻那人如此虔诚激动叩谢,一时不由得好奇的等在旁边。
待那三四十岁年纪穿着榴红衣裙一身贵夫人打扮的妇人站起来,那外地来的姑娘犹豫了一下,才靠近两步轻声询问道,“请问这位夫人,这许愿池真的很灵验吗?”那贵夫人先侧头神情警惕的打量了那姑娘一番,见姑娘穿戴不俗态度诚恳,这才微微露了笑意,点头道,“姑娘是第一次来大佛寺吧?”那姑娘惊讶的笑了笑,“夫人怎么知道?”贵夫人打量她一眼,微带傲然的扬起下巴,淡淡道,“只要来过大佛寺的人,都知道这里的许愿池是最为灵验的,只要诚心许愿,一定心愿得成。|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那姑娘小脸似乎浮了淡淡红晕,看着贵夫人,诚恳又隐含急切的问道,“恕我失礼,能不能向夫人你请教几个问题?”那贵夫人傲然扫她一眼,从她含羞带怯的神情来看,大概便猜出了她想问什么。略一沉吟,难得的好脾气耐着性子说道,“姑娘是不是想问在这里该如何许愿?”姑娘忙不迭的点头,诧异又期待的看着她,“正是,不知夫人可否解惑?”“想要达成心愿首先要诚心,”那贵夫人大概心情极好,竟站在原地给那姑娘详细的讲解起来,“其次便是,姑娘连续三天同一时辰在这许愿池前许愿,风雨不改,到时姑娘的愿望一定会实现。”“只是这样吗?”姑娘怔了怔,不过随即就万分感激的道,“谢谢夫人指点,谢谢你。”那贵夫人含笑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别处了。外地来的姑娘立即跪了下来,双掌合什举于胸前,闭着眼睛嘴唇微动,虽口中念念有词却并没有声音发出来,很显然在默默许愿。跪了好一会,又虔诚的叩拜一番之后,才起身走去别处。为了达成心愿,这位姑娘随后又去添了好些香油钱,自然也在大佛寺要了间厢房住下来。次日同一时辰,她十分准时的来到许愿池旁,整理好裙摆,便轻轻跪了下来。但是,她闭上眼睛许愿之前,下意识先往池里望了望,顺便数了数池中八只懒洋洋淌在水里的金钱龟。可是,这一默数下来,她却意外发现金钱龟的数量不对。“似乎比昨天少了一只?”她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有些怀疑自己眼花,“不可能吧?”便又瞪大眼睛凝足目力继续重数一遍,然而她一遍又一遍的数下来,终于确定金钱龟的数量确实是少了一只。这时,陆续有好几位香客也来到了许愿池旁。那姑娘站了起来,在其他香客开始许愿之前,忽然轻轻道,“不知道什么缘故,这里的金钱龟比昨天少了一只。”“少了一只?”旁边立时有人狐疑睁大眼睛往池里望了望,“怎么可能呢?这许愿池里八只金钱龟都已经在这养了几十年了,这几只金钱龟可是大佛寺的宝物。”听她这口吻,那姑娘便知她是大佛寺的常客。那姑娘着急了,她倒是没多想,就是担心一直被视为宝物的金钱龟少了一只会影响到愿望灵不灵验。“夫人若是不信,你可以亲自数上一数。”那夫人扭头看她一眼,大约觉得她这急切的态度有些不寻常,看人的眼神便有些许古怪。不过见对方只是个小姑娘,倒也没将她这失礼放在心上,而是转目凝向池里。旁边其余人见状,竟也同时睁大眼睛去细数池里的金钱龟。一会之后,几位香客皆不约而同的疑惑点头,“果然只有七只金钱龟在池子里。”那姑娘见大家结论相同,当即高兴的连声附和,“是吧是吧,我就说这里面的金钱龟少了一只。”大家听她这兴高采烈的语气,一时都沉下脸有些气恼的齐唰唰转头往她望来。其中一人脾气较为急躁,立时便不悦的质问道,“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大佛寺的宝物少了一只,我们心里都着急,你怎么看起来反倒像是挺高兴的样子?”姑娘脸色一白,对上那人恼怒的眼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不妥,连忙低下头,讪讪道歉,“对不起,我……我只是一时……,我只是担心大家不相信我的话,所以……”才得意忘形,并非诚心幸灾乐祸。其他香客都是妇人打扮,看样子也是大佛寺的常客,不仅对许愿池的情况熟悉,就是跟寺里一些较有地位的僧人也颇有些交情。这边,那姑娘还在惴惴懊恼,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那边,已经有人飞快差了下人去找寺里的僧人。一会之后,便有位僧人神色凝重的疾步往许愿池走来。来到近前,先庄重的合什宣了声佛号,才道,“请各位施主暂且往旁边让一让,待贫僧察看清情况再作打算。”有他这话,众位香客自然往旁边让开了。这位僧人站在池子四周分别数了四次,确定池里的金钱龟确确实实只有七只。眉头登时便拢成了一团,他环视了一下站在旁边的香客,问道,“请问是哪位施主最先发现池子里的金钱龟数量不对的?”稍后过来一众妇人很自然的齐齐举目望着那外地来的姑娘,更齐声道,“是她。”有人更是焦急道,“无兴师父,可得赶紧将不见的金钱龟找回来。”名为无兴的僧人点了点头,缓步行到那姑娘跟前,问道,“不知姑娘是何时到许愿池前?”那姑娘想了想,才道,“师父,我是辰时末来到这的,许愿之前数了数,之后才知道池子里面的金钱龟少了一只。”旁边有人立即便道,“这池子不深,会不会是那只金钱龟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悄悄爬了出去?”“这种事情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僧人无兴想了一下,“不过也不排除这种可能。”“辰时之前,这里大概还没有什么人来,如果真是它自己爬出了池子,大概也没有什么人看见。”那姑娘望了望人来人往的广场,不由得担心道,“这可怎么办?我们怎么样才能将那只丢失的金钱龟找回来?”“各位施主稍安勿躁,贫僧这就去安排,一定会尽快将那只丢失的金钱龟找回来的。”僧人无兴合什朝众人行礼之后,便转身匆匆走了。那姑娘这会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心情又是焦急又是担忧。她倒是想帮忙一齐去寻找,不过想了想,自己对周围环境并不熟悉,最后便也作罢。可她为求达成心愿,今天这许愿池没拜成,在那只丢失的金钱龟找回来之前,她都没有心情再去其他地方叩拜了。另外那几位妇人,大概也是跟她的心思差不多,又或许她们作为常客,更加重视这几只被视为宝物的金钱龟,所以一时也没有走开,而是留在附近四下帮忙寻找。以一只寿龄已过八十的金钱龟来说,即使它一时好奇偷偷爬出池子到外面溜达,大概也不会走远才对。可是,那位叫无兴的僧人安排好几名僧侣在附近四周寻找一圈之后,最终却是无功而返。“附近的草丛角落什么的都找遍了,竟然找不到。”一位也加入寻找行列的香客回到许愿池附近,皱着眉头担忧的叹息道,“真不知道那只金钱龟会爬到什么地方去。”这时,僧人无兴也神色凝重的走了过来。在他宣布结果之前,已经有人忍不住忧心忡忡的道,“无兴师父,丢失的金钱龟,会不会在昨晚就已经被人偷偷捉走藏下山拿去卖了?”因为常来大佛寺的人都知道,养在许愿池里面这八只金钱龟寿龄高,是大佛寺的宝物。如果有人昧着良心偷偷捉一只下去换钱,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只要识货的,一眼看见这池子的金钱龟就知道价值不菲了。来大佛寺的人众多,谁也不敢保证衣冠陈陈之下的人心。这种缺德事以前没人做过,不表示现在没人敢做。僧人无兴眉头极快的跳了跳,他沉默了一会,才道,“施主说的这种情况应该不可能出现。”“若真有人昧着良心在佛祖面前做下这等增加孽障的事,贫僧敢肯定,那只丢失的金钱龟这会绝对还在寺里。”那心急如焚的姑娘听他如此肯定,不由得好奇问道,“师父如何肯定呢?”“若真是有人偷走金钱龟,那个人肯定第一时间藏着金钱龟下山。”僧人无兴淡淡扫了众人一眼,才解释道,“因为昨晚子时,寺里的弟子还曾来到这里检查过,那时候金钱龟并没有少。”“若是子时之后有人暗中盗窃,那他也得等到今天清晨山门大开之后才能下去。”姑娘怔了怔,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似是自言自语的低声喃喃,“师父既然如此肯定,那就是有办法确定今天山门打开之后,并没有人下山了。”僧人无兴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这话一落,便有其他香客心急的催促起来,“既然确定那只丢失的金钱龟还在寺里,那还请无兴师父赶紧想办法将它找回来,千万不可让那昧心之徒偷偷将金钱龟带下山去卖掉。”
僧人无兴平静的扫了众人一眼,郑重道,“各位施主放心,贫僧一定会将丢失的金钱龟找回来。”说罢,他就转身往广场一侧的侧殿走去,就在门口与一个僧人低声交谈了几句。不多一会,就见那个穿着灰衣的僧人牵了一条狗过来。这个时候,那个外地姑娘似乎猜测到他们想要怎么做,竟心急的疾步迎了过去,“无兴师父,请问你们是不是打算用这条狗来找那只丢失的金钱龟?”大家都知道狗鼻子嗅觉灵敏,也许眼下这条毛色斑白的花点狗真能找到那只金钱龟也说不定。三三两两聚在许愿池附近等着结果的香客们见状,也齐齐移步走了过去,一致的满怀期望看着无兴师父。“这只小斑,”他指了指另一个灰衣僧人用绳子牵着的狗,解释道,“平日常与金钱龟戏耍,只要丢失的金钱龟还在寺里,它一定能找出来。”有人立时连声催促,“那请无兴师父赶紧去找吧,可千万别让那坏心肠的家伙将大佛寺的宝物偷下山去卖了。”无兴师父朝那灰衣僧人点了点头,拜托道,“有劳师弟。”那灰衣僧人也不多话,朝他颔首致意之后,却蹲了下去与那只毛色斑白的花点狗平视,然后摸了摸它的脑袋,像是对待朋友一样的友好尊重语气,说道,“小斑,你的朋友不见了,麻烦你带我们找到它。”那条斑白的花点狗侧过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摇了摇尾巴,然后发了声似撒娇似保证的声音。那灰衣僧人松开绳子,小斑随后就在附近认真的低头嗅闻金钱的气味。一会之后,它竟停了下来,回头望了望灰衣僧人,然后撒开腿一溜烟的从一条林**跑了。灰衣僧人与无兴师父对望一眼,随后也紧跟着小斑,从那条通往香客居住院子的林**追了过去。那姑娘与其他香客见状,也默默抬步跟了过去。她们既是关心丢失那只金钱的下落,也是好奇这只看起来很是寻常的毛色斑白花点狗,到底有没有这等靠鼻子寻物的本领。两个僧人一条狗,再加上六七个香客,一行人在客似云来的大佛寺倒不算引人注目,不过也称得上浩浩荡荡了。他们就跟在那毛色斑白的花点狗后面,从大雄宝殿侧面的林荫小道追向了后院。大约走了一刻钟,这才转到香客居住的**厢房,当然,最先到的是规模较大的一个大院子,那里是分四个方向建造的一排排**厢房,多供平时前来进香的寻常人家居住。而在这个大院子后面穿过两道门,再隔着一片园子,又是另外一片**的小院。这些小院皆是独门独户,带有院子客厅厢房等等,结构跟寻常百姓普通的民居相类似。一座座**的小院零星散布在寺庙后山腰,掩映在葱郁的树木当中,远远望去,就如幢幢看不真切的仙境楼宇一样。所以,能够住得起**小院的,自然是有头有脸的权贵人家。“这地方真大,景致幽静美丽,真真仿如人间仙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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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串惊叹赞美,自是出自那个跟来寻找金钱龟的外地姑娘之口。其他香客,虽是大佛寺的常客,对于她口中赞叹虽没有那么惊艳的感触,不过听闻她惊叹,心里自有种与有荣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有人点头附和,语气中透着一股骄傲,“姑娘说得对,我虽不是第一次见这景致,不过每来一次都有不一样的感受。”闲话之间,不知不觉便追着小斑离前殿远了。“汪汪汪……”前面小跑的小斑忽然兴奋的吠了起来,无兴师父与那灰衣僧人默然对望一眼,随即加快了脚步。似乎受到莫名感染一样,那外地姑娘竟也隐隐兴奋道,“是不是小斑有发现了?”其余人当下也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看样子小斑真的可能找到那只金钱了呢。”“走,快跟上去看看。”有人疑惑道,“不是说有人昧着良心偷走金钱龟想藏下山拿去换钱吗?住这儿的香客都是有身份的,哪里会缺那几个钱,该不会是弄错了吧?”也不知谁立时便答了一句,“这位夫人你可能有所不知,金钱龟之所以值钱,并不仅仅在于它是大佛寺寿龄极高的宝物。据说,这寿龄越高,金钱龟的滋补效用便越好,尤其是对于一些长期缠绵病榻之人,那可是千金难求的补品。”有人随即呐呐应道,“该不会是……有人在佛门之地还起了杀生贪念,偷偷捉了大佛寺的宝物来补身吧?”有人一脸悲悯的摇头,叹着气道,“人心难测,谁知道呢,这事说不准。”“小斑一路往这边跑,总不会无缘无故的。”这些人跟在后面议论纷纷,那条跑在最前面的花点狗汪汪叫声一声接着一声,似是引导这些香客前行的信号一样。而那跟得最紧的姑娘看起来最为激动,因为目前跟过去这群人当中,就属她年纪最小,又是外地莫名而来的。第一次见这阵仗,第一次遇上让她觉得如此新奇的事。她脚下走得很急,不过脚步却是轻盈的。在后院这些**小院居住的香客,自然不止莫安娴一人。随着小斑叫声不绝,其他小院的客人也三三两的被惊动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昨天在许愿池指点过那外地姑娘的贵夫人居然也出现在人群里。那外地姑娘跟在最前面,一时倒没有留意到她。莫安娴所在的“静好”小院,这会也同样被狗吠声与人声给惊动到了。“小姐,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有很多人朝我们院子这边走来。”向莫安娴禀报情况的是冷玥,因为刚才她直接跃上屋顶观察过情况。莫安娴就在院子里优哉游哉的投食喂鱼,闻言,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大概寺里丢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吧。”能劳师动众从前殿找到后院的,即使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不会是寻常物件了。冷玥在墙头上又观察了一阵,才跳落院中。冷漠的俏脸上,神色微微有些担忧,“小姐,奴婢看着他们过来的方向,似乎正朝着我们这院子。”莫安娴撒鱼食的动作一顿,随即抬头,似笑非笑的掠了眼院门,意味深长来了一句,“该来的迟早会来,不必忧心。”冷玥默然想了一会,这些天,她们谁也没有去过前殿那边,即使前殿那边真有什么贵重物品失窃,也与她们扯不上关系,她确实不必胡乱猜测在这杞人忧天。忧心抛开,冷玥便不再理会外面那些越来越近的喧哗声,只道,“小姐说的是,那奴婢进去了。”莫安娴看她一眼,明亮的眸子似是隐隐闪过一抹幽寒,面上仍旧含着温软无害的明媚笑意,“我看你还是去开门好了。”冷玥讶然凝目,困惑的看了看她,又扭头瞟了眼院门,“小姐?”“听声音,外面定然有条鼻子灵敏的狗给他们带路,他们现在不是往我们这院子来了吗?”莫安娴神色仍旧坦荡自然,甚至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也仍旧流漾着冷静笑意,“这条道最尽头的院子就是我们这了。”听外面的声音嘈杂急促,但完全没有停顿,很明显就是朝着她们这座最尽头的院子来的。冷玥看她一眼,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可随即,冷漠的眼眸里又泛起了几分困惑。莫安娴却不肯再给她解释,只凝了凝那紧闭的院门,淡淡道,“开门吧。”冷玥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已经听闻院门被人有力的啪响了。眼神微微沉了沉,她看了莫安娴一眼,才疾步走向院门处,“谁?”“贫僧无兴,”门外传来僧人略含歉意的声音,“请施主打开门,我等有要事相商。”什么要事相商?来寻找失窃的贵重物品就直说。冷玥心里暗自轻嗤一声,不过本着问心无愧的态度,又得了莫安娴吩咐在前,倒是坦坦荡荡的将院门打开了。无兴师父自是见过莫安娴的,在门口便望见那紫衣少女悠然含笑站在松柏旁,连忙合什行了一礼,才道,“贫僧打扰莫施主了。”莫安娴瞟了眼被灰衣僧人牵着绳子阻止入内的斑白花点狗,才含笑对无兴师父还礼,“无兴师父这是?”“大雄宝殿广场外的许愿池其中一只金钱龟无故失踪,小斑平时也曾帮助我们寻回过失物,所以……。”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我们是跟着小斑追到这来的,还请莫施主行个方便。”莫安娴示意冷玥将门口让开,“既然如此,无兴师父请便。”无兴师父合什行了一礼,宣一声佛号,才道,“多谢施主。”“师父,请。”莫安娴很爽快的比了个请的手势。无兴与那灰衣僧人略一颔首,但不客气的牵着小斑入内。“请莫施主放心,小斑不会无缘无故乱翻东西的。”走了两步,无兴师父顿住脚步,回过头来望着那神态坦荡的少女,又客气的解释了一句。莫安娴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自便,不过在无兴师父转身一刹,她微弯唇角才噙出一抹浅淡玩味笑意。
跟在无兴师父后面那批香客,倒是在院门外迟疑了一下。莫安娴干脆示意冷玥将人全部请进来,既然如此“有心”又好奇结果,不如做一回好人满足她们。交待了冷玥一句,她便转身进了客厅。而小斑进入院子之后,居然显得狂躁又兴奋,除了汪汪直叫外,还非常直接的吸着鼻子嗅了嗅四周,然后就直奔厨房而去。无兴师父与那灰衣僧人自然是紧跟在小斑后面的,其余人,似乎在院中犹豫了一下,便也紧跟在僧人后面齐步的往厨房去。冷玥冷眼看着那群人全涌去厨房,不由得担忧的低声唤道,“小姐?这事看起来有蹊跷。”“不放心?”莫安娴瞥她一眼,见她点头,便笑着站了起来。不过她随意怡然的姿态,与冷玥的紧张很明显形成了鲜明对比,“那我们也过去看看好了。”她的模样悠然平静,可冷玥看着她这样子,心情非但没能放松下来,心头反而还隐隐觉得不安起来。“这么多人一齐涌向小厨房,我真担心……”莫安娴感慨的停顿一下,冷玥心头狂跳,飞快的转目看着她,却见少女又慢条斯理的叹道,“担心厨房被他们挤坏,我们到时还得另外拿银子来修缮。”“还真得就近看着他们点才行。”冷玥真被她这神转折弄到哭笑不得,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又唤一声,“小姐!”莫安娴淡淡掠她一眼,倒也不再逗她,率先迈出了门槛往厨房去。这个时候,青若正与周妈妈在厨房忙活午膳。莫安娴来大佛寺休养,除了青若与冷玥,便只带了周妈妈一个人来负责做饭。闲日无事,青若也喜欢到厨房帮忙,而冷玥基本都是守在莫安娴身边寸步不离。所以无兴师父与那灰衣僧人带着大批人马涌向小厨房的时候,青若真是被这突然一出惊到吓了大跳。那只汪汪直叫的小斑,在靠近厨房的时候,便变得更加亢奋起来。它一冲进去,竟然就围在搁在厨房角落的垃圾筐跟前转来转去。它一边转个不停,还一边发出类似于悲伤的呜咽声。此外,还似生怕引不起别人注意一样,它不时望望垃圾筐,还不时抬头望向门口,似是等着灰衣僧人进来。小斑突然奔进来的时候,青若正拿开盖子准备将炖好的汤水拿出来。见状,不由得啧啧称奇,“周妈妈,你看这是哪来的狗?看它这样子都快成精了吧?”周妈妈帮忙将盖子放到一旁,正想说话,却见门口突然被呼啦一群人将光线堵得严实,她张了张嘴,有些惶惶的扭头望向青若。“师兄,小斑一直围着厨房里的垃圾筐转来转去。”在门口一站,身形高大的灰衣僧人只需探头往小厨房里面大约扫一眼,便看出小斑在干什么了。青若立时站直身子,防备的看着堵在门口那群人,微露不悦道,“你们什么人?为什么突然涌来这里?”“这位姑娘请行个方便,”越众而出的是无兴师父,他甚是谦和的冲青若行了一礼,才简略的说道,“你家小姐已经同意我们来这,还请姑娘不要阻拦。”“小姐同意你们来这?”青若高声重复,眉目神色明摆着怀疑,“你们跑来厨房干什么?”“青若,”莫安娴软糯动听的声音悠悠插了进来,“让师父们进去。”虽然青若满肚子疑惑,不过自己小姐的话她是不会质疑的。但是,她望了望那大群连光线都堵得黯淡的人,皱着眉头又将已经拿出来的炖汤放回锅去,然后拿盖子过来盖好,这才退到一边让无兴师父他们进来。无兴师父飞快的打量了厨房几眼,厨房空间不大,有什么东西基本都一目了然。尤其是这时候周妈妈正在准备午膳,那些菜肴药膳还都是生的。不过是已经全部弄干净分类放置一旁蓝子,正等着生火就可以煮。大佛寺那只寿龄已过八十的金钱龟,自然没有出现在这些摆放整齐的菜肴里。可是,小斑却一直围着角落那只垃圾筐吠个不停。“师兄,不如将这个垃圾筐拿出外面空地检查一遍?”一来外面光线明亮一些,二来地方也空旷一些。无兴师父环顾一眼小厨房,点头同意了。青若在他们将垃圾筐拿出去之后,莫名紧张的站到了莫安娴旁边,警惕的看着那些人围着垃圾筐,一边低声不安问道,“小姐,他们这是干什么?”好好的,翻垃圾筐?难道想从中找出什么罪证?念头一起,青若立即暗暗鄙夷自己一番。呸呸,小姐又没干坏事,哪来的什么罪证可找。莫安娴笑了笑,瞥了眼围着垃圾筐的人,浑不在意的说道,“谁知道呢,往下看着吧。”那灰衣僧人亲自将垃圾筐拿出厨房外面的空地,想了一下,竟将垃圾筐整个翻过来,将里面所有的垃圾“哗”的一下全部倒在了空地上。那条毛色斑白的花点狗见状,倒是异常兴奋的双腿腾起,直接扑到了那堆垃圾上面。低下脑袋,用鼻子嗅呀嗅的,前肢用力飞快扒呀扒。一会之后,咬着一大块完整的暗青色的东西邀功似的跑到灰衣僧人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然后用力的摇尾巴。隐约猜到什么的冷玥见状,面色立时微微变了变,“小姐?”莫安娴淡淡一笑,仍旧云淡风轻的姿态摆了摆手,轻声道,“稍安勿躁。”“师兄,”灰衣僧人看清小斑嘴里咬的东西,一时惊得声音都变了调,“这是……龟壳。”无兴师父靠近仔细的观察一番,然后脸色也变了。他压抑着愤怒,站直身体霍霍走到莫安娴跟前,将手里拿着的东西往少女面前一递,冷声质问道,“莫施主,请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东西?”青若就站在莫安娴旁边,而且,这东西之前虽然不是她亲自动手宰杀,可那盅汤却是她亲手炖的,眼下那盅炖好的汤水还在锅里温着呢。她皱着眉头打量了无兴师父递来的东西,随即不悦道,“这位师父,请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可是奉旨在这养病。当然,我家小姐心地善良慈悲,断不会在佛门之地杀生,是陛下金口玉言允诺我家小姐可以用药膳补养身体。”她斜了一眼无兴师父,不悦的加重了语气道,“师父手里拿的是金钱龟的外壳,我一个时辰前拿了红参杞子一齐与金钱龟给小姐做炖汤,这有什么问题吗?”无兴师父还没说话,那位紧紧跟过来的外地姑娘却已经当即惊得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叫道,“金钱龟?”青若有些恼怒的抬头瞪了眼那外地姑娘,忍不住轻声啐道,“大惊小怪,都说了我家小姐是奉旨在这养病,我可没有在佛门之地杀生,我炖这口汤完全是遵旨做的药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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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外地姑娘站得远,自是听不见青若这不满嘀咕,可是无兴师父不一样,他就在莫安娴前面不足三尺之地。“莫施主,”他皱着眉头,面色隐忍而沉肃,“贫僧知道你是奉旨在此休养,可滋补的东西何止百千,你为何非要用金钱龟来炖汤?”莫安娴眨着明亮流澈的眼眸,一脸茫然的看着他,“无兴师父这话我听不明白?难道佛门忌杀生,只忌金钱龟?”“莫大小姐,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装什么蒜?”人群里忽然一声冷嘲激越插来,立时吸引得众人齐齐扭头望去。那外地姑娘很明显是个活泛性子,看见那人,再一次快口的抢在别人之前惊讶说道,“呀,原来是夫人您。”莫安娴就站在原地没动,遥遥望着那贵夫人淡然一笑,“裘夫人,请你说清陈,我装什么蒜了?”那一身榴红衣裙贵夫人打扮的妇人正是昌义侯府的夫人,也就是莫安娴前未婚夫的母亲,她的未来前婆婆。乍然看见这么一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孔,莫安娴倒是难得的瞬间想起以前裘府上门退亲一幕来。难怪这声音如此尖刻针对,这裘夫人以前就恨不得将她踩落泥淖里。没有机会的时候尚且见缝插针的创造机会,现在有这机会,还不死死抓紧。冷玥默默盯着裘夫人看了一会,忽然附在莫安娴耳边低声道,“小姐,她娘家姓王。”莫安娴眨了眨眼,唇畔那抹浅浅的玩味笑意更深了几分。裘夫人似乎十分痛恨她这种云淡风轻浑不在意的态度,冷笑一声,居然隔着人群,遥遥就高声嗤讽道,“大雄宝殿外的许愿池原本一直养着八只金钱龟,大家都知道那几只金钱龟是大佛寺的宝物,平日都恨不得将它们当神灵来供奉。”她冷哼一声,傲然的眉宇更飞快闪过一丝怨毒,远远盯着莫安娴,又道,“如今你却为了一己之私,竟然暗中指使你的人偷偷将它捉来炖汤,现在众目睽睽之下证据确凿,难道你还想狡辩抵赖?”莫安娴无声冷然勾了勾唇,她没有再理会裘夫人,只凝着清澈明亮的眸光看住无兴师父,淡淡问道,“无兴师父也认为是我偷偷捉了许愿池里的金钱龟来炖汤?”无兴师父皱着眉头,目光自手里拿着的龟壳转到少女坦然平静的眉目,生硬道,“贫僧只相信眼睛所见,还请施主给个合理解释。”“解释?有什么好解释!”青若忍不住了,这些人质疑她,她还不至于气愤。可这些人一冲进来就凭一块壳龟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小姐,她却忍不住恼怒的冷嗤道,“许愿池的金钱龟不见了,恰好今天我也炖了这汤给小姐,你们就认定小姐觊觎大佛寺的宝物,这是什么道理。”“这位姑娘的意思是——这纯属凑巧了?”无兴师父虽然对她这不敬的语气觉得不悦,不过还是本着弄清事实的态度忍耐的问了她一句。说这句的时候,他眼角还暗暗留意着对面紫衣少女的神情。却见莫安娴一丝心虚的表现都没有,完全无动于衷的含笑站在原地。无兴心里明白,她不阻止她的婢女质问,那婢女说的便是代表她的意思。“世事那有如此多的巧合。”那身肥体胖的裘夫人听不下去,又高声的反讽插嘴,“大佛寺许愿池的宝物这边才发现不见,你这边就刚好用了金钱龟做炖汤。”无兴师父对这事也是将信将疑,沉默了一会,他也没有直接逼迫莫安娴的意思,只口吻生硬的道,“既然莫施主说这事纯属巧合,那还麻烦莫施主找个证人出来证实你今天用来炖汤的金钱龟与许愿池丢失那只没有关系。”莫安娴一脸懵懂的看着他,诚恳求解的语气,温和问道,“请问无兴师父,大佛寺许愿池养的金钱龟有什么特殊标记吗?”无兴师父张了张嘴,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少女露出一副爱莫能助的神情,无奈的叹了口气,颇为苦恼道,“这就难办了,我又不是专业养金钱龟的,哪里能分得出哪只是养在许愿池的呢。”这话,既没有直接撇清她的嫌疑,却也没有承认她让人炖汤的就是大佛寺的宝物。眼看无兴师父就要被她这模棱两可的说辞糊弄过去,裘夫人心里登时着急了。“无兴师父别听她胡说八道,”裘夫人急得不顾形象的直接大声嚷嚷,“之前大家在前殿四处都找遍了,根本没有金钱龟的踪迹,偏偏找到这里,就发现她的人在厨房用金钱龟炖汤,这分明就是她让人偷偷捉了许愿池里的金钱龟。”“而且,无兴师父不是说那条叫小斑的狗平日鼻子最是灵敏吗?它既然直接奔到这来,那就证明十有**是莫大小姐暗中命她的人偷了许愿池里的金钱龟来炖汤。”“我可听一些大夫说过,像大佛寺许愿池养的这种寿龄高的金钱龟,用来炖汤的话对长期缠绵病榻之人最是滋补了。”
别看裘夫人长得又肥又胖,平时走路慢吞吞的,可是这番话却说得又急又快。|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一连串理由嘣出来,无非就是为了说服无兴师父相信,莫安娴就是偷窃大佛寺宝物的贼。一时间,四下香客寂寂无声,一个个都目光复杂的扭头望着那唇畔浅笑轻漾的紫衣少女。就连无兴师父,也一脸怀疑探究的眼神盯住她不放。莫安娴掠了掠清风吹乱覆住脸颊的发丝,才慢悠悠含笑说道,“按照裘夫人你的说法,大佛寺许愿池养的金钱龟对长期缠绵病榻之人滋补,恰好其中一只金钱龟不见了,也恰好我就是你口中这长期缠绵病榻之人,所以我义无反顾便是那个暗中偷窃大佛寺宝物的贼了。”她这话说得轻轻悠悠的,声音又甚是软糯动听,再加上她含笑娓娓轻语,娇俏脸庞看不出丝毫不悦,谁都没有察觉出她在生气。不过,这些人自然不包括已经跟在她身边经年的青若与冷玥。两人暗自吃惊的飞快对视一眼,心头不约而同的暗暗揪紧起来。惹她们家小姐发怒,这找死的裘夫人最好充分做好倒大霉的准备。莫安娴这番话说得轻飘飘的,无兴师父反而不好据此再说她什么。可被她冷嘲热讽的裘夫人哪肯这样放过,嘴一张,便要继续拿出证据力证就是莫安娴让人偷偷捉了许愿池里的金钱龟。在慈悲为怀的佛门中地,别以为仗着圣旨就可以在这为所欲为。她这怨恨警告的眼神,莫安娴看不清陈,也不想看清陈。可裘夫人心里不忿,便恨声道,“无兴师父,你看她哪里是在大佛寺休养,她分明就是故意藏在这当着佛祖的面杀生。”“亵渎佛祖,两手血腥,满身心都是屠戮生灵的戾气;这样的人,应该遭到严惩。”无兴师父眉头紧拧,倒是莫安娴无所谓的轻笑出声,还娓娓问道,“哦,依裘夫人之见,似我这等罪大恶极之人,该如何严惩才好?”裘夫人怔了怔,不过随后就心中一喜,她丫头以为这么问就能撇清嫌疑?殊不知这句话,正正是等于认下了偷窃大佛寺宝物炖汤之大罪。“念在莫大小姐你确实身体抱恙需要进补,又是在慈悲为怀的佛祖面前,我建议无兴师父也不必太过为难莫大小姐,只让她在许愿池前跪上一晚诚心赎罪即可。”莫安娴心下冷笑,她还以为这裘夫人要说出什么天打雷劈的狠话来呢。原来一边想踩她落尘埃,一边仍旧想挂着慈悲的面孔。无兴师父有些为难的看着她,“请问莫施主还有什么话要说?”言下之意,若没有其他证据,许愿池所丢失那只金钱龟就是莫安娴偷的了。少女神色淡然,从她俏脸之上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紧张的痕迹。她默了默,才凝目看着无兴师父,懒懒的语调随意含笑反问道,“哦,那请问无兴师父,又有什么办法证明你手里这块壳龟就是大佛寺养在许愿池里的金钱龟?”既然大家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的事,凭什么就要她认下这个哑巴亏。“这……?”无兴师父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想了想,只能无奈苦笑,却仍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什么许愿池里的金钱龟?”一声冰冷轻哼突兀地横空插进来,那强大的冰冷气势,几乎惊得所有人都难以自禁的浑身打颤。令人心底发寒的冷哼,骤然响在耳畔时仿佛还在极远的地方,可眨眼间,伴随着那冷哼未尽之势,就见那个一直淡然温软含笑的紫衣少女旁多了道挺拔笔直的岿然身影。众人先是被那道身影瞩目得难以移眼的潋滟风华所吸引,再才是被那身影浑身自然散发的强大冰冷气势所惊。有人骇然的低低惊呼一声,“离王殿下?”一向目无下尘的冰山殿下突然现身,浑身冰冷凛冽气势天成。可他站在那眉宇温和含笑的紫衣少女旁边,却又让人觉得奇异的和谐。眼前这一双俊男俏女这样毫无绮思的站在一齐,竟让人觉得奇异的夺目般配。安静望去,就如一幅最绝妙真实的图画一样。可惜,这幅让人憧憬无限的绝美图画,在那冰山玉树一样的离王殿下开口时,就生生将人从美妙的幻境中扯回到冰冷让人心惊的现实中来。他冰凉漠漠的抬眸,目光冷静越众而过,声音冷淡道,“朱御医,你说。”很平淡冷漠的声音,可这话却有种让人心头发底的震慑感。有那些香客后面,有个中年男子立时疾步的走了过来,朝那风华潋滟的玉树人物恭敬应是,才挺直腰杆,绷着脸露出极为严肃的神态,朗声道,“莫大小姐这里用的金钱龟,乃是我奉命今早从城里带来的。”“至于如何甄别这只金钱龟是不是大佛寺许愿池所养的高寿龄龟,这也十分简单。”朱御医这话很是明显是针对无兴师父说的,所以他视线不动声色凝到了无兴师父脸上,“寿龄越高,龟壳颜色便越深,外壳也比年龄小的要坚硬许多;另外,就是龟壳上那金钱纹印的纹路,年龄越大,纹路自是越发清晰。”“两位师父若是还有疑问,不妨直接拿着手上这块壳龟到许愿池那里作对比。”他停顿了一下,平静却暗含力度的盯着无兴师父,“不过前提是,许愿池那里的金钱龟与丢失那只金钱龟寿龄相近,才能看出明显区别。”言下之意,如果大佛寺的僧人先撒了谎在前,再拿这块壳龟去对比,自然也可能得出撒谎的结果。这是提醒,也是警告。其实他这话不说也罢,仅凭着他御医的身份与之前那句“奉命带乌龟上来”的话,就已经将莫安娴的嫌疑清清白白洗干净了。无兴师父心里大为汗颜,为自己之前曾怀疑过莫安娴的心思,当然,此刻在离王殿下强大的冰冷气势下,他连额头都开始冒冷汗了。“给莫施主你添麻烦了,贫僧在此诚恳向你道歉,请你原谅。”莫安娴含笑生受了他郑重的道歉,掠了眼那些还呆呆愣愣似乎一时难以接受这峰回路转情况的香客。转了转眼睛,十分谦和的语气和颜悦色道,“这事怪不得无兴师父。”要怪,也是怪那些故意兴风作浪的人。她摆了摆手,“此事就此揭过,不过,无兴师父打算怎么找回那只丢失的金钱龟?”无兴师父迟疑了一下,“贫僧这就去别处寻找,不再打扰莫施主。”莫安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指了指围在灰衣僧人身边打转的小斑,笑道,“这家伙不是鼻子灵敏吗?不如再让它继续找吧,正好,我也可以见识一下它的神奇。”无兴师父以为她在暗讽,绷得生硬的脸努着勉强笑容,“这个……贫僧不敢再给莫施主添麻烦。”他这话是对莫安娴说的,不过眼角却有意无意往她身旁那玉雕一般的潋滟身影掠去。很明显,他更在意陈芝树的态度,更希望借此暗示请求离王殿下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可陈芝树这会真像一尊完美的玉雕一样,安静的矗立在少女身旁,薄唇紧抿一线,除了必要时候,他绝对不会开口。而很显然,现在莫安娴对丢失那只金钱龟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冰山殿下什么都可以不理会,但绝对不会忘记莫安娴是奉旨在此休养。想要将身体慢慢养好,病人的心情很重要。所以,她若是高兴做什么,他一定举双手无条件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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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乎的人,想怎么宠怎么迁就,那是他该操心的事,与旁人无关。“不麻烦,”少女温和的微微一笑,神色甚为谦悦,“这怎么会麻烦呢。”“无兴师父赶紧去寻找吧,再耽搁下去,也许再找回那只丢失金钱龟的机率就要大大降低了。”无兴师父一窒,看着她言笑晏晏的模样,张了张嘴,只觉哑口无言得厉害。之前那个叫嚣得最厉害的裘夫人,在看见陈芝树天神一般现身护在莫安娴身边之后,她居然也难得的识趣做了缩头乌龟,紧闭嘴巴再不出声与莫安娴为难了。不过,瞧她垂头下四处乱转的眼睛,就知道她心里还是特别不甘,许是还在想着用什么法子将莫安娴踩下去。隔得远远的,裘夫人不敢再抬头望莫安娴,因为她惧怕离王殿下那冰山般凛冽骇人的气势。可莫安娴却没有什么顾忌,很平静很淡然也似很不经意的就转目往她身上扫了一眼。一掠之后,少女眸光闪闪的眼角似是凝了丝丝别人看不透的凉意。无兴师父呐呐哑口之后,倒是接受了莫安娴劝告。许愿池所养的高寿龄金钱龟,那是大佛寺的宝物,他责无旁贷该尽快将那只丢失的金钱龟找回来。许是这一趟来莫安娴院子之行给了他启发,出了“静好”小院,他暗下给灰衣僧人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小斑在附近再认真嗅嗅。虽然住在这些独门独户小院的客人,都是京城里有头脸的人物,可谁能保证这些出身权贵人家的人里面,就没有那些心思不正的。金钱龟除了可以带下山卖钱,还可以直接宰杀炖了来补身。无独有偶,跟过来寻找金钱龟下落的这些香客当中,除了裘夫人,自也有别人也住在这些独门独户小院;但是,小斑出了莫安娴住的院子后,一路东嗅西嗅的,最后竟然兴奋的直扑裘夫人所住的小院而去。本来离开“静好”小院的时候,裘夫人还在心事重重的想着事情。一会想着还有什么法子将莫安娴踩下去,一会又在困惑的想着,许愿池那只丢失的金钱龟究竟去了哪里。可冷不丁的,突然听到安静了许久的小斑再次“汪汪汪”的兴奋狂吠起来,一时之间,她差点被这响亮的狗吠声给惊得脚步跄踉。当她看清小斑一路狂叫着,最后居然是直奔她所住的小院而去时,心里立时涌起一股极不安的预感,就像当场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一般,直接被淋了个透心凉。“汪汪汪”的叫声还在继续,裘夫人恍惚中,无兴师父已经追着小斑到了她住的小院。裘夫人面色骤然大变,虽然她万分肯定许愿池丢失那只金钱龟不会在她的院子,可是……,她心里这会却觉得特别不安,浓浓的不好预感直卷她心头。她人肥体胖的,走上几步便要气喘吁吁,这会想要尽快赶回去看个究竟,竟然一点也顾不上维持贵夫人的形象了。一边擦着汗,一边喘着气隐忍烦躁的低声拜托,“麻烦各位让让。”待她挤过人群,走到院门前,就见无兴师父与那灰衣僧人正一脸沉肃的等着。“裘施主,麻烦你让人将门打开,让我们进去看看。”裘夫人讪笑一下,正想着找借口拒绝。这时,缓步跟过来瞧热闹的莫安娴听似很慢,实则无比迅速干脆利落的含笑说道,“裘夫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想必一定也是坦坦荡荡不拘小节的吧?”先拿话堵住裘夫人还不算,她看着裘夫人瞬间涨成猪肝色的大胖脸,又加了一句,“我以前有幸曾聆听裘夫人教诲,裘夫人常教导我们做人要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对吧裘夫人?”裘夫人心里又苦又恨,肥脸上僵硬的笑容都快绷不住了。然而在无兴师父打量的目光下,她却不得不隐忍着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自齿缝挤出一句,“莫大小姐真是好记性。”少女毫不谦虚的微微一笑,接口道,“裘夫人谬赞,我只是特别尊敬长辈,所以对长辈的教诲时刻不敢或忘。”裘夫人笑容僵了,目光怨恨的悄悄盯了眼少女,心里恨不得将莫安娴撕碎了才罢休。这贱丫头,分明就是故意讽刺她,以报刚才的一箭之仇。不过,与裘夫人斗嘴可不是莫安娴的目的,挤兑裘夫人不得不开门让他们进去,这才是正经。“闲话少说,还请裘夫人让人开门吧,无兴师父与大家还着急关心那只丢失金钱龟的下落呢。”
她这话说得直接又简洁,温和里却透着令人无路可退的决断。
就是无兴师父也看出裘夫人拖拖拉拉的意思了,忍不住拧起眉,目光灼灼望过去,加重了语气道,“裘施主?”
裘夫人扯了扯嘴角,半垂眼角有些恨恨的瞪了眼莫安娴,随后才无奈的让人将院门打开。
院门一开,灰衣僧人就松开绳子让小斑自由跑进去寻找。
一会之后,小斑竟然再次径直的往厨房奔去。
见状,莫安娴不由得失笑低喃一声,“哦,看来小斑特别喜欢往厨房钻,大概厨房有什么好吃的肉骨头吧。”
她声音并不低,裘夫人自是听闻她这调侃促狭的语气,可是这会裘夫人自顾尚且不暇,哪里还有心情理会她。
只好扯着嘴角,抖着一身碍事的肥肉,加快脚步往厨房走去。
可是,裘夫人刚到厨房门口,就被眼前所见一幕直接惊呆了。
小斑在欢快的打转,确切来说,是围着搁在灶台边上一只盆子在打转。
而那只盆子里,除了盛了大半盆清水外,还有一只闭眼缩脚的乌龟懒洋洋趴在其中。
即使这会她逆光望进去,也能奇异的清陈望见那只乌龟背上硬壳是什么形状的纹理。
“金钱龟?”她惊愕得失声叫了起来,声音竟似哭又似笑,“我这里厨房怎么会有只金钱龟?”
无兴师父已经面无表情的走了过去,俯身就近盆子,瞪大眼珠将里面那只懒洋洋的乌龟仔细的打量了半晌。
闻言,他霍地愤怒抬起头来,极力压抑着怒火,冷冷反问道,“裘施主这话正好是贫僧想问的。”
“还请裘施主解释一下,大佛寺许愿池所养的宝物怎么会出现在你的厨房里?”
无兴师父之所以能如此确定眼前盆子里的乌龟,就是许愿池所丢失那只金钱龟,乃是因为他手里一直拿着从莫安娴院子所翻出来那块壳龟。
这是重要物证,他心里一直记着要拿到许愿池那里作对比。没想到,还不用去前殿许愿池,在这里就先用上了。
就如朱御医之前所言,因为金钱龟年龄差别大,所以颜色纹路硬度,这些统统都有着明显区别。他只站在盆子前略一对比,就已经得出明确结论,盆子里的乌龟确认是大佛寺所养的宝物无疑。
裘夫人在被他愤怒冰冷的眼神瞪上一瞬,心里就有道声音在惶惶直叫:完了完了。
她最担心的事,果然发生了。
可是,就算“证据”确凿,这事她也绝对不能承认。
承认了,以后她也不用再抬头做人了。
“无兴师父,你会不会弄错了?”裘夫人几乎连靠近盆子一验真假的勇气都没有,只任着肥硕的身躯凭着门框,反复干巴巴的说道,“我这里怎么会有大佛寺许愿池的金钱龟呢?”
无兴师父冷嗤一声,转目定定盯住她,“是呀,怎么会有大佛寺许愿池的金钱龟?还请裘施主给大家解释清陈。”
“无兴师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只金钱龟突然出现在厨房,也许是那只金钱龟自己爬到这来的。”
“裘夫人说话真是动听,”莫安娴也没有挤进厨房,只在门口漫不经心的道,“听裘夫人一席话,我心里郁结都散了不少,都怪我记性不好,不然刚才在静好小院的时候,我怎么就想不起这话呢。”
无兴师父没有理会莫安娴冷嘲热讽,他只关心金钱龟的问题,“就算裘施主说的也有可能,那这盆子是怎么回事?这么高的灶台,难道裘施主还要说是它自己爬上去的吗?”
他冷冷的瞪着裘夫人,眼里质疑之色十分明显,就差没有直接说裘夫人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这个……这个……我又不在厨房,我也不清陈啊。”裘夫人结结巴巴解释不清,只好牵强的推搪,又眼神恳求的看了看无兴师父,意思是看在金钱龟还完好无损的份上,就不要在这继续追究下去了吧?
无兴师父沉默一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盆子里面的金钱龟。正在考虑是否暂时将这事揭过,毕竟裘夫人常来大佛寺,损的香油也不少……。
就听得门外有道软糯动听的声音慢悠悠道,“无兴师父说得对,金钱龟再能爬,也没法爬上这么高的灶台。依我看,不如直接找来负责厨房的妈妈问一问,不就能直接弄清陈这是怎么回事了。”
这个时候,无兴师父已经被她三言两语逼成了骑虎难下之势,除了顺着她的话找人来问一问之外,根本没法按心意先将这事按下。
无奈,只得望着裘夫人道,“还请裘施主将人唤来问一问。”
裘夫人嗫嚅了一下,可是这会自是由不得她不愿意。一会之后,负责厨房伙食的妈妈就被叫到了众人跟前。
“你跟大家说一说,这盆子里面的金钱龟是怎么回事?”无兴师父不欲再浪费时间,一见面,直接就指着盆子里的金钱龟问了起来。
那妈妈突然看见这么多人堵在厨房,瞧无兴师父还一脸不悦审问的架势,登时就慌了。
不过,在看向他所指那只盆子时,她神情却十分坦荡,“这位师父,你是想知道盆子里面那只乌龟是怎么来的吗?”
无兴师父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那妈妈神情随即放松下来,却有些困惑的看他一眼,“说起来,我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就是偶然转身看见它爬在门口,我担心踩到它,就将它拿起来放进盆子里养着了。”
无兴师父皱了皱眉头,暗下吸了口气,暂时不与她计较如此离谱的说辞。头一抬,蕴含愤怒的冰冷目光突然射去,冷声质问道,“为何要将它放到灶台上?”
“这个……”那妈妈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这凶神恶煞的僧人一直追着问这只乌龟的事,很明显这不是一只普通的乌龟,而她低垂的眼角还看到了裘夫人拼命朝她使眼色。妈妈沉默了一会,才有些狡猾的应道,“这厨房地方小,光线又不好,我担心放在低处,一不小心会踩伤它。”
“既然你捡到它,为什么不直接拿回许愿池而是留在厨房?”无兴师父不是傻子,哪里会她说什么就信什么,冷着脸盯住一时讪讪无言的妈妈,斥责声声。
“我、我根本不认得这是许愿池所养的金钱龟,我以为就是哪里跑来的野乌龟。”
“所以你就将它放在高高灶台上的盆子,打算将它炖了来吃,对不对?”
能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将话说得如此诱导人的,除了莫安娴,还有谁。
厨房外,满地的人,似乎都没有人意识到莫安娴正不着痕迹的误导他们往别处想。
她声音本就软糯动听,再加上此刻她一点气势也没有,完全就是闲话家常的平淡语气。而那个妈妈很显然在看到那只乌龟时,确实动过那样的念头。
所以,听闻这话,竟一时沉默得忘了立即反驳。
无兴师父打量了裘夫人一眼,脸色登时沉得难看。
当那妈妈反应过来,才拼命否定,“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想过将它炖来吃,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将它养着待请求过夫人再作打算。”
“哦,作什么打算呢?”莫安娴又云淡风轻的语气,极温和的轻声诱导,“若是裘夫人想吃它,你就立即将它炖了,是吗?”
“莫大小姐,你够了。”裘夫人听不下去了,她再忍耐,这贱丫头都快将在佛门之地杀生的罪名直接栽到她头上了。
不,还不止这个。
还有加一条她教唆下人偷藏大佛寺宝物的罪名……,脑子向来不怎么灵活的裘夫人,这个时刻,那脑子竟然出人意料的转得快。
闪念间想明白莫安娴恶毒的用心,她立时不顾形象的大声打断了,“你说的这些,都是假设而已。事实上,我的人不过就是无意发现了一只爬到厨房的金钱龟,善心的将它拿了起来放进盆子里养着而已。”
莫安娴轻轻一笑,意味深长的瞥她一眼,对于她的气急败坏丝毫不以为意;一瞥之后,却是转头看向无兴师父,又慢条斯理的叹道,“无兴师父,虽说子不教父之过,不过还请你看在大错尚未酿成,就对包庇纵容教唆下人的裘夫人从轻发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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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串似是而非的罪名砸下来,众人都不由得怔了怔。无兴师父更是目光怪异的打量了她一眼,子不教父之过居然也能这样用?
他还真是长见识了。
不过……这引用虽然怪异,却也十分贴切。
作为主子,对下人自是负有教育引导看管的职责。
“莫大小姐,我怎么包庇纵容教唆了?”裘夫人回过神,立时尖声急急叫屈,“她明明是无意善心之举,怎么到了你嘴里,白的都变成黑的,你是不是特意在报复?”
莫安娴浅笑盈漾的面容丝毫看不出动怒的兆头,她甚至也没有理会裘夫人刻意糊弄挑衅,反而定睛凝着无兴师父,唇畔隐隐浮出一抹神秘又玩味的笑容来。
“无兴师父,这事你怎么看?”少女笑容可掬,态度更是温和十足,丝毫没有让人生出咄咄逼人的不舒服感,“你觉得这是黑的还是白的?”
裘夫人那个妈妈的说辞,其实不说无兴师父这些外人,就是裘夫人自己心里也是怀疑成分居高。
所以无兴师父也一时默然,看了看那个搁在灶台上盛了大半盆清水养着乌龟的盆子,再掠向絮絮叨叨想证明自己清白的裘夫人,冷眼扫了一圈,心里便已然有了决断。
“上天有好生之德,裘施主诚心礼佛,不如就请裘施主在大雄宝殿的许愿池旁为佛祖祈祷一夜吧。”
他以斩钉截铁的口吻说完,就谦恭的亲自俯身双手捧起那只盆子往外走。
裘夫人还在怔愣愕然中,他已经捧着盆子走出了厨房门口,路过她的时候还特意停顿一下,又冷淡生硬的补充道,“我佛慈悲为怀,施主若心怀慈悲,佛祖一定会感受到的。”
换言之,你若心怀怨毒,强大到无处不在的佛祖也一样能感受到。
莫安娴淡淡噙着笑,连看也不再看裘夫人,转身施施然的走了。
瞧,俗话说得多好,天作孽,尤可活;自作孽,绝对不可活。
不管许愿池长丢失的金钱龟跟裘夫人有没有关系,或许有没有直接关系,这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只珍贵的金钱龟在裘夫人厨房里被找到,而她的人又没法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陈。
无兴师父也没有说这与裘夫人有关,只让她在心怀慈悲为佛祖祈祷一夜而已。
多妙的结果!
莫安娴对这个奇妙的结果很满意,回去之后竟然胃口大开,将青若炖的汤水一口气喝完了。
“小姐,你说裘夫人今晚会去许愿池旁跪上一晚吗?”
莫安娴懒洋洋的搁下碗筷,心情极好的时候,都会对这些没有什么难度的问题详细解答。
不过,她还没有说话,冷玥便先露出无奈的眼神扫了青若一眼。
青若露出无辜的神情,冷玥只好闷闷撇过头去。莫安娴见状,忍不住“扑哧”的笑出声来。
“难道青若你认为她不会去?”莫安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顺着她的意思反问,“你凭什么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错觉吗?”青若有些茫然,随即苦笑了一下,才道,“奴婢觉得像她那种好面子的人,怎么肯心甘情愿出这个丑。”
吃得太饱,莫安娴干脆起身往院子走去,“你哪里看出她心甘情愿了?”
青若一怔,随她走去院子的身形微微滞住,“小姐的意思是,她即使不心甘情愿怕丢面子也一样会去?这是为何?”
冷玥似是终于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淡淡插了一句,“除非,她想出更大的丑丢更大的面子。”
不愿意去就不去,她问过小姐了吗?小姐同意了吗?
莫安娴看着青若摇了摇头,这丫头一定是最近这段日子在大佛寺待得太欢乐,连脑子都养钝了。
她没有再详细解释,只淡淡道,“你忘记当时无兴师父怎么说了。”
但凡裘夫人还有点眼识,就会选择晚上无人的时候端端正正去跪上一晚,这是无兴师父撂下话将大事化小的前提。
如果裘夫人非要将小事化大,她就只管等着更倒霉好了。
不过,那个逢高踩低的胖女人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更倒霉的结果,她暂时是看不到了。
她倒是更期待今晚许愿池旁跪一宿,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莫安娴可没有忘记,最初在她的小院发现金钱龟的龟壳时,裘夫人那副迫不及待让无兴师父将她拎去跪一晚上的嘴脸。
当时,裘夫人假惺惺装慈悲说是体谅她病体未愈轻罚,这份好心能骗过别人,可骗不了她。
在莫安娴期待中,夜色慢慢降临了。
白天的时候,天气明明晴朗舒适,可夜幕一旦真正拉开,这天气便也出现明显的两极分化。
当然,因为本是夜晚,空中慢慢聚拢一层乌云过来,那也是不动声色几乎无人察觉。
唯独裘夫人看着夜色越浓,心头越发忐忑。
她想拖着再迟些才去许愿池旁边祈福,可是,无兴师父已经派人来“请”过她一回了,而且还十分明确的留下话来,说是这个时辰许愿池附近已经没有其他香客逗留,请裘施主在佛祖面前表示她虔诚敬畏之心云云。
一句话,无兴师父就是防着她找理由,已经先将后路给堵死了。
尽管心神不宁,眼看磨磳不下去,裘夫人还是不得不移步前往大雄宝殿外的许愿池。
不过,她过去之前,便将发上身上所有发饰首饰都取下了,就一身素荆布衣的前去。
前来大佛寺进香的香客,自没有在夜里祈愿的。是以,裘夫人去到许愿池的时候,那里确实一个人也没有。
可是,她还是闪闪缩缩的在附近衡量思忖半天,才终于选了个很怪异的角度心不在焉的跪下去。
而她每跪一会,便忍不住抬头望一眼天空。
不远的暗处,莫安娴主仆三人倒是饶有兴趣的盯着许愿池附近跪地的庞大身影。
看了一会之后,青若实在忍不住了,“小姐,她这是干什么呢?动来动去不说,还一副心惊胆颤的畏缩模样,难道她还担心夜里会有什么鬼怪出没不成?”
如果不是隐在暗处,莫安娴都快要忍俊不禁轻笑出声。
青若这丫头,不该天真的时候,她咋就能如此脑洞大开呢。
眼睛溜溜一转,长睫掩着眼底狡黠,她一本正经的压着声音道,“嗯,我猜,大概她身上有跳蚤吧。”
青若先是古怪的盯着裘夫人看了一会,然后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难怪她举止如此不庄重,被跳蚤东咬一口西啃一下,想必现在浑身上下都痒得难受吧,真是可怜的。”
饶是冷玥如此冷漠严谨的人,听闻青若这般自言自话其实幸灾乐祸多于同情的叹息,都忍不住几番努力才勉强抑制住笑意。
莫安娴淡淡瞥了眼冷玥,见她肩膀耸动得厉害,才终于“好心”的制止了青若大开脑洞的猜测下去。
青若倒是还想再说什么,不过回头看见莫安娴一副严肃的神态,便也识趣的噤声不语了。
又待一会,远远望见黑暗中裘夫人那硕大的身影越发不安的扭动起来。
青若心里好奇得要命,可见自己小姐与冷玥都一副严阵以待的严肃模样,她只能睁大眼睛拼命盯着裘夫人望。
突然“轰隆”一声闷响自天际炸响,几乎同一时间有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自黑暗苍穹一角劈了下来。
青若被这闷雷闪电惊得几乎跳起来,不过她吃惊的时候,眼睛却没忘记牢牢盯住许愿池附近的硕大身影。
就见那胖得跟圆球一样的身影在闷雷闪电下来一刹,差点惊吓得直接往殿角下滚去。
青若诧异的张大嘴巴,盯住黑暗中狼狈惊骇却死死掩住嘴巴的裘夫人;脑里忽然灵光一闪,似是隐约有些明白自己小姐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非要跑来这里看底下那团圆球祈福了。
“真是自作孽!”轻嗤一句,青若扭头期待的看着莫安娴。
意思是,小姐,天快要下雨了,又是雷又是闪电的,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莫安娴盯着已经滚到殿角下那团庞大的圆球暗影,眸光闪了闪,沉默一会,却对冷玥道,“你帮她一把。”
她这人懒动脑筋,最喜欢看别人自食恶果了。
裘夫人之前为她精心做的准备,若不用上岂不浪费了这份精心。
冷玥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小姐当心,奴婢这就去。”
黑暗中,风声凄厉的呼啸着。裘夫人躲在殿角下已经吓得簌簌发抖,可是这个时候,她也不敢擅自跑回院子去。
一是路远,二是天黑,三是怕无兴师父暗中派人监督着她。
阵阵夜风刮过,谁也不知道冷玥那跟风一样轻飘迅速的身影是如何出手。就连裘夫人自己,也只是觉得似是恍惚中做了梦一样,莫名其妙又端端正正跪在了许愿池旁。
只不过,她惊惧交加的时候,一时半刻压根没发现自己浑身动弹不得。
待冷玥悄悄回来,莫安娴便兴致缺缺的道,“好了,我们也回去睡吧。”
她们主仆三人回去之后,这一晚倒是睡得十分安稳。只不过,在许愿池旁跪了一宿的裘夫人,翌日清晨才被人发现披头散发的病倒在许愿池旁。
莫安娴知道后,只淡淡感慨一句,“哦,看来闷雷并没有把她怎么样嘛!”
冷玥听完她这冷淡感慨,嘴角不明显的抽了抽,只默默想道:小姐你这么坑她,真的好吗?
那裘夫人明显心里有鬼,磨磨磳磳过去许愿池之前,就已经将全身上下的首饰全部取下,那可谓片甲不留般干净。
偏偏小姐你,很“好心”的怜悯人家身上太过朴素,非让她这个婢女过去帮忙一把。
冷玥想起昨晚自己小姐吩咐她给裘夫人帮忙的事情,嘴角就不由自主的又抽了抽,那可是……。
表面看起来,那只是一个很小的忙,就是让她用一根重量差不多的银钗代替了裘夫人别住头发那根木钗而已。冷玥一想起昨晚闷雷声声闪电不断,嘴角就又不由自主的抽了抽。裘夫人没有被雷劈死,估计这一晚上也被雷给吓得三魂不全七魄不见了吧。莫安娴绝对没有多余的同情心去怜悯裘夫人的自作自受,她怡然自得的过她的小日子,京城那巍峨宫墙里,有人的日子却过得不怎么愉快。一转眼,就快到陈帝该亲自前往大佛寺向一众祖宗拜祭的重要日子。可是,在这个重要时刻,陈帝却龙体违和——病了。虽然不是什么重大病症,可是作为一国之君,再小的病也不能等闲视之。于是,陈帝只好在泰和殿召见太子。“儿臣叩见父皇。”明烛摇曳下,太子毕恭毕敬的垂首立在床榻跟前。“咳咳咳……”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后,陈帝才沉沉扫他一眼,道,“你来了。”陈帝说着,向太子招了招手,示意太子上前扶他起来。太子见状,只好慌忙走过去将他扶着半倚床榻躺好,“父皇保重龙体要紧。”为陈帝弄好垫子之后,太子面露关切便要再劝。陈帝摆了摆手,很直接阻止了他。眼眸抬起,沉郁幽深的眸光斜斜睨过去,攫住太子英俊的脸庞,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后天,你代朕前往大佛寺拜祭。”太子一阵错愕,陈帝却又接着道,“另外,朕会让右相与你一道前去,记住要将这事办得圆满。”陈帝也不管他有没有疑问,更不必询问他的意见,说完决定,便摆了摆手,阖下眉眼不再看他,而是冷淡道,“退下吧,朕乏了。“两天后,太子奉旨带着太子妃,与百官之首的右相一道前去大佛寺。当然,这次前往大佛寺所谓的拜祭自比不上去皇庙祭祖时那么隆重。不过就是沿袭多年不变的习惯而已,因为大佛寺的长生殿里供奉着皇室众多成员的牌位,陈帝每年都会在特定的日子亲自前往拜祭三天。这习惯已经持续多年,他不肯改变,又因身体抱恙,这才决定让太子代他前往。太子代表陈帝,右相代表文武百官,这仪式说简单也简单,说郑重也郑重。从京城到大佛寺路程并不远,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按照俗例,太子一行到了大佛寺之后,会先住下斋戒一宿,翌日才会正式拜祭,直至持续三日,拜祭结束便可回京。这天午后,太子闲来无事,便独自一人出了院子四下转转,不知不觉转到了大佛寺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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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再不经意掠过平静站在他身后的幕僚何超,眼底冰冷阴森之色便瞬间变得浓厚了。那难掩的浓重阴森之色,就如头顶这片暗云低垂的天空一样。他默默在心里极有节奏的数了起来:一二三四……十。就在他心里默念十的时候,头顶忽然传来晴天霹雳一样的“豁啦劈啪”之声。几乎所有站在殿外的人,都被突然横空而降的闷劈声给惊得浑身一震。厚重沉郁得令人几欲窒息的黑暗中,唯独太子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扯出一抹诡异阴森的冰凉弧度。众人受惊吓抬头的同时,几乎没有人留意到那被黑暗吞噬的长生殿,也发出了一声闷响。莫安娴与太子妃都在长生殿内,不过冷玥却因为身份而被太子拦在了殿外。所以在殿外所有人都几乎被惊雷所惊的时候,莫安娴正在殿内双手捧着赵紫悦的牌位举于胸前。出了安放牌位的内殿,外面还有一段冗长的通道,通道灯火昏暗,随着不时涌进来的风明灭不定。殿外,天空那声惊雷劈下的时候,莫安娴正捧着赵紫悦的牌位走到通道前端。却几乎同时有闷响的“噼啪”一声落在殿内。太子妃惊得脚下跄踉,竟然一时不慎踩到自己裙摆上,被绊得狠狠的摔倒在地。莫安娴听闻那声不同寻常的闷响,心头先是剧烈的狂跳一下,待她听闻太子妃摔倒的声音,下意识就回头望去。“太子妃,你还好吧?”她手里还捧着牌位,虽然关切的询问了一句,不过还没有直接回头去搀扶太子妃。可是,就在她扭头询问的瞬间,烛火明灭不定的通道,异变突生了。也不知是外头风势太猛,还是刚才外头落在殿顶的惊雷震动太大,长生殿内,那并不宽敞明亮的冗长通道竟然眨眼间燃起了大火。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顷刻就熊熊烈焰一般卷烧起来的大火。摔倒在地正笨拙的试图自己站起来的太子妃,乍然看见迎面如此刺目的火焰,一时都惊得呆住了。她竟然就这样瞪大双目,傻傻的以一只手肘撑地的姿势,目瞪口呆的望着那怒龙一般狂卷而来的火舌。莫安娴还来不及反应,外面漆黑又阴森的天际忽然“哧啦”一声,一道极炫目的亮光生生将浓墨的黑幕撕开一道口子。而那银蛇一样炫目又冰冷的亮光,竟然穿透殿内的黑暗,似被无形的线牵引一样,直接朝莫安娴飞速的游弋而去。几乎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那条亮极刺目的长形银蛇,如入无人之境直钻长生殿内。这个时候,外面的人似乎还不知道殿内已经烧起了大火。
忽然又“轰隆”一声闷响自天际劈下,伴随这令人胆颤心惊的声响之后,又是亮极如银蛇一样的闪电冰冷钻袭而来。|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大自然的力量,永远都是最神秘最令人畏惧的。虽然此刻在长生殿外的人,基本人人都习武,可是这挟怒而来的惊雷闪电一连串的砸在头顶,人们还是难掩惊惶的下意识要往旁边躲避。“都给本宫站住。”太子一声冷喝,阻止了人们慌乱的脚步。而在他的喝声之后,终于有人注意到长生殿不对劲。“火,长生殿着火啦!”一声惊惶叫喊,彻底划破了这阴森黑夜的寂静。“大家都别愣着了,赶紧去救火。”太子飞快掠了眼殿门口,当机立断的下了命令。他站的位置本来距长生殿最近,所以下了命令之后,他竟然立即飞一般的速度掠向殿门。就在他靠近殿门的时候,本来半掩着的厚重殿门竟突如其来的发出极沉闷的“隆隆”声响,头顶天空,惊雷似发脾气的小孩一样,暴轰不休。这一声隆隆闷响,几乎悄无声息的湮没在头顶不绝的惊雷声中。谁也没有看见已经背过身去的太子,那嘴角竟然闪过一抹得意狞笑。“大家赶紧叫人来帮忙。”太子似乎十分焦急,因抢占了距离优势最先到了殿门之前。就在他焦急担忧大喊的时候,其余人终于也反应过来。可这时,又听闻他发出极为紧张的懊恼喊声,“糟糕,这殿门好像被雷劈坏了,怎么也打不开呢!”冷玥原先离得远,可她最为担忧莫安娴安危,这时是仅次于太子之后第二个掠到殿门前的。她没有理会太子惊慌叫喊,奔到殿门前直接便用力去推那两扇厚重的殿门。可是,她这样武功极好的人用力去推,那两扇厚重的殿门竟似突然变成了巨石一样,她这一推竟然纹丝不动。冷玥大为着急,沉着脸又要再度用力。旁边太子似乎比她更为着急,又惊又怒的再次叫喊起来,“快,赶紧过来帮忙撞开殿门。”黑夜,惊雷,闪电,大火。各种杂乱的声音混在一起,刺激着夜的宁静。不知过了多久,太子似乎都快急得哭出声来,才听闻那两扇厚重的殿门终于被撞开。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殿门撞开的一霎,太子竟然再次抢在了冷玥前面第一个往长生殿内奔去的人。何超见状,顿时吓得大惊失色,“殿下……。”一声惊叫之后,他咬了咬牙,也撒开双腿一头冲进了滚滚火海里。也许是殿门突然被撞开涌进了猛烈的风,里面本来不算十分大的火苗忽然便“轰”的窜得老高。各种混乱之下,不知谁撞倒了谁,也不知到底谁救了谁,又或者借着救人灭火的时候干了其他事。总之,在长生殿内,不时响起各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呼痛声。恍惚中,似乎太子妃那“哎哟”的惨叫声让人觉得分外凄厉。乱哄哄的场面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长生殿内大火还在继续。不过幸运的是,进去长生殿的人,除了两个侍卫外,其他人都活着出来了。虽然最后活着出来的人,似乎每人身上都诡异的带着或多或少的伤,可还留有一条命在,这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了。而其中,似乎这场灾难中最大的幸运儿就是莫安娴。她是被后面赶来的陈芝树直接给救出来的,她被救出来的时候,怀里还牢牢抱着赵紫悦的牌位不放。除了衣衫被火烧得狼狈外,她身上基本毫发无损。似乎平日极为冷静镇定的少女,在经历过劫后余生之后,都激动欢喜得语无伦次,一直抱着牌位不松手,嘴里还不停的念念有词,“是姨娘在天之灵保佑我,是姨娘在天之灵保佑我……。”众人在看见其他人的惨状之后,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点相信这玄之又玄的事了。因为与她一同在殿内的太子妃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她还能活着出来,多亏冲进去追太子的何超,是何超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她才会在跌落火海里意外流产的时候,还能有命在。而何超因为背部直接与大火接触,所以背部被烧伤得极为严重。至于太子,则被烧伤了手。因为他一头奔进火海,并没有第一时间救人,反而是先扑进最里面去抢出先祖的牌位。只可惜火势太大,牌位又是木头做的,所以他冒着生命危险抢出来的先祖牌位,也被烧得黑乎乎的焦了大半。这极其混乱的一夜,后面才见夏星沉出来处理。受惊吓的莫安娴则抱着赵紫悦的牌位,直接回她的小院去了。这一忙,夏星沉直接忙到天亮才终于将善后的事处理完毕。按照预定行程,拜祭过后,他与太子今天便要启程回京。如今因为昨夜那场大火,将长生殿基本都毁成了残亘断壁,所有皇室先祖牌位皆被毁于一旦,太子受伤,太子妃流产……。如此一来,这启程的时间只能提前了。来大佛寺这几天,也不知夏星沉都在忙什么,竟然直至回京前这天清晨,才勉强忙里偷闲的抽出一点点时间前去见莫安娴。本来他还担心着时辰尚早,也许他这样匆匆赶来会吵到莫安娴,因而还在院门外踌躇了半晌。谁知他犹豫不前的时候,里面却传来了冰山殿下那极富代表性的冷淡嗓音。至于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可是陈芝树的声音这时候在里面传出来,仅是这个信息就足够让踌躇不前的夏星沉一激灵了。他几乎连想也没想,甚至因为心急,竟连一向装得得心应手的慵懒随意都忘了,直接就掠过墙头进入里面。莫安娴就坐在客厅里,蓦然看见一抹澄净的靛蓝闯入眼帘,她还真是惊大于喜。她瞪着眼睛怔了一下,才惊讶道,“你怎么突然来了?”虽然夏星沉早知道她平安无事,可紧张悬起来的心,直至这刻看见她真的完好无损出现眼前,那悬了许久的心才算悄悄的怦然落地。他暗下松口气,举步踏入客厅,唇角便又挂着那风流慵懒的微微笑意,连出口的极富磁性嗓音都是平日懒散的味道,“想来,便来了。”“莫非你还不欢迎?”他含笑看着她,语气半真半假,眼角却有意无意往旁边岿然静坐的卓绝身影掠了掠。少女随意的转着眼睛,明晃晃的透着探究意味打量他一遍,才意味深长道,“我以为右相大人这时候该正忙。”“再忙,”夏星沉自发拖了张椅子就近坐下,漂亮眼睛闪闪发光的凝住她,“也要挤出时间来看你。”坐下来,极近距离的看她,才看清她小脸恢复了往日红润娇嫩的模样。可这几分往日神采里,却又带了淡淡憔悴,很明显是昨夜那场混乱造成的。看着她眼下淡淡鸦青,本来为她康复生出淡淡欢喜的夏星沉,心里忽然便有怒火霍霍直冒。“殿下真是好,”他清隽面容仍旧泛着风流又懒散的淡笑,可漂亮眼睛却对着潋滟生辉那尊玉雕射出凌厉的寒芒,“好到亲自送她涉险。”即便气得肺都快炸开,即使恼怒得想直接揍裂冰山殿下那张俊脸,八面玲珑以风流慵懒姿态游走人间的右相大人,仍旧笑容满面,语气喜怒难辩。少女默默盯着他看了一会,心底有淡淡感动静静流淌而过。陈芝树半垂的眼眸这才掠向他,开口,仍旧是冷死人的口吻,“与你无关。”“是,殿下的行为确实与我无关。”夏星沉暗暗叹口气,清隽面容依旧没露一分怒色,只似笑非笑的盯住他,玩笑的口吻却是郑重的态度,“可她的事,再小,于我也是大事。她的事,于我,件件都有关。”莫安娴怔了怔,感动之余略带无奈的看着他。这语气,怎么听着像在宣誓?原本平静冷漠似一座冰雕一样的陈芝树,忽地转头掠他一眼。那一眼,看似平常,可这平淡的眼神里,却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气势。那是一种森凉到极至的警告,甚至还隐隐透着戾气。那是一种自己至爱珍藏被他人觊觎的不满,一种警告无用便要痛下杀手的决绝。虽然他平静冷漠眼神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势并不是针对莫安娴,可是她就坐在旁边,她感觉也比常人更为敏锐,自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不对劲。陈芝树与夏星沉这两个人之间暗潮汹涌的局面,她不是第一次面对,可却没有一次像眼前这样让她觉得惊心不安。“虽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连忙开口试图解释,为了缓和这看不见的剑拔弩张,她甚至不惜特意放柔了声音,又扬起灿烂笑脸,“可你也该知道我比任何人都惜命,我怎么可能将自己真正置于险境之中呢。”听闻她忙不迭的插口解释,夏星沉清隽面容上那两道弯如新月的眉毛几不可见的蹙了蹙。他淡淡凝她一眼,垂下长睫,依旧慵懒随意的口气,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忽视的火药味,“看来我多管闲事了,我巴巴的赶来倒是讨人嫌了!”
陈芝树淡淡扫了一眼过去,虽然他抿着弧线笔直的薄唇没有说话,可眼神表露的意思却足够明显。知道自己讨人嫌还要来?传说玲珑八面的右相大人,看来连一点自知之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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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见状,顿时有种想捧头嚎叫的冲动。她才刚刚从火海死里“逃生”,这两个不是应该好好照顾她的情绪,好言安慰她一番吗?为什么一见面就掐架?还是这种沉默式,尽擦冷火花的掐架?她抬头往外望了望天,然后冷冷的扫了两人一眼,眸底亮光点点凝向夏星沉。压了压心中绵长无奈,才叹息道,“其实这是我的决定。”按照陈芝树的性子,又怎么可能真眼睁睁看着她亲涉险境;即使她一百万个保证会安然无恙,他也绝对不会放弃阻止他的可能。可她想做的事,既然有十成把握,为什么要因为他的担心阻挠就放弃?夏星沉笑容微含苦涩,看她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无奈。是了,这姑娘又狡黠又聪慧,关键倔强起来简直比头驴还难搞。只怕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也难以左右这姑娘的决定吧。想到这里,夏星沉心里那盘桓萦绕的堵闷感才消散了些。少女掠他一眼,冷笑一声道,“凤栖宫那位以为将我弄到这来,就可以为所欲为?”“那么好的机会送上门来,我不利用一下,大概连老天都会看不过眼。”夏星沉笑容微微黯淡,意味不明的却很用力的盯住她看了一会,“对别人狠是好品质。”可对自己也那么狠算怎么回事?“你就真不担心万一出意外真被困在里面?”“怎么会呢。”少女回想起昨夜那场有惊无险的经历,眸子里盈泛的疲倦之感竟然一扫而空,眼珠滴溜溜的转动着,竟又漾出让人不敢直视的灼灼神采来,“这是在山里,又是雷电多发季节,他受裘夫人启发,能想到将铁片打进我娘的牌位里面,这是多么万无一失的事。”少女笑了笑,眉目嘲弄之色甚浓,“况且,他还在殿门的门轴动了手脚;当然,那些烛火他也没放过。”太子谋划这一切的时候,大概早就暗自在心中演练了数十遍,务求将她与太子妃都困在长生殿里面被活活烧死的吧。可惜,这位太子殿下的才能一直被皇后的强势光环笼罩,所以他求胜心切之余,才会忽略一个非常不合理的现象。嗯,或许说,是她对太子身上的弱点看得准。如果不是她轻易的用太子心中那根拔而不除的刺,撩动了太子那根狂暴冲动的神经,这件事未必那么容易能成。少女眼睫半垂,眉梢讥讽之色更淡了些,“可惜他忘记了一件事。”夏星沉似笑非笑的看着她,懒洋洋的声音似在感叹,“忘了离王殿下。”说罢,他似神色复杂的掠了眼那波澜不惊的挺拔身影。少女不答,只含笑侧头看着他,反问道,“难道在你的认知里面,我就是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人吗?”“为了杀敌一千,不惜做出自损八百的蠢事?”夏星沉也笑而不答,只凝目深深的安静打量了她一会。他以前一直体会不到,什么叫关心则乱。现在,他切切实实体会到了,可这煎熬滋味……原来如此不好受。默了半晌,他忽抬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她,依旧慵懒随意的口气,笑道,“你的病已经好了,什么时候回京?”少女只意味深长的扫他一眼,问道,“京城最近很热闹?”夏星沉其实差点冲口而出:没有你在,哪里都是冷清寂寞的。不过眸光往旁边那冰山殿下一转,他便含笑道,“嗯,确实十分热闹,尤其是莫府。”莫安娴便低头,漫不经心的端起了杯子,“是时候该回去了。”火烧长生殿的事一出,太子的惩罚只怕不会轻;虽然大佛寺离京并不远,可人在城外困在山中,有些事做起来终究没有在莫府那么方便。夏星沉略略往她方向倾了倾上身,眼角还隐着寒光挑衅似的扫了眼陈芝树,“要不要我给你提供好办法?”莫安娴失笑的看着他,眸光闪闪里透着狡黠,“请注意,我是在这养病,不是将脑子养废。”连想个办法名正言顺回京都要靠他?真当她在这养猪呢。背后倏有强大的冰冷气势压来,夏星沉不动声色的坐直身子,笑意流漾的眼底闪过淡淡失望,不过语气仍旧懒懒的随意,“其实我真有个特别好的办法。”少女笑着打断他,“得了吧你,如果到时真想不到好的,再向你请教。”其实她心里早有打算,如果不想动脑子,大不了直接用那个烂主意。她努力赚那么多银子供养莫府里头那位,偶尔拉那位出来当当挡箭牌什么的,她真做起来一定丝毫不会手软。“既然你有主意,那就算了。”夏星沉语气透着遗憾惋惜,微垂眼眸掩着淡淡不舍,不过站起来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犹豫。“我该走了。”他噙着风流又懒散的淡笑,不怎么正经的说道,“我在京里等着你回来。”少女心头一紧,这话起来怎么让人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呢?夏星沉却已经不给她发问的机会,转身就无比潇洒的将背影留给她。一个时辰后,太子一行尚在整装待发,可京城里那巍峨宫墙里头,却已经再次收到了离王殿下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一只普通木盒。木盒送进宫的时候,陈帝正在洗漱。但凡与陈芝树有关的事,内侍都不敢耽搁,自是立即就将这只木盒的来龙去脉禀报清陈。陈帝冷着脸沉默了一会,大手一挥,冷然道,“先传早膳。”那浑小子从小到大,就没做过一件让他高兴的事。既然那盒子装的不会是什么让他心情愉快的东西,他不如先安静用了早膳再说。只可惜,陈帝心里虽是这般打算,可真正用早膳的时候,因为心里装着事,他根本也没吃几口就放下碗筷了。就在泰和殿里,他移步坐在靠窗边的长榻上,皱着眉头道,“将盒子拿过来。”他一传召,内侍立即就将那只普通木盒奉了过去。木盒到手,陈帝毫不迟疑的就直接打开。这个时候,大佛寺长生殿失火的事还没有报到陈帝跟前;所以,他打开盒子乍然看见一截被烧焦的木头,还失神半晌。过了好一会,他按了按突突乱跳的额头,这才沉着脸将盒子里那焦黑的木头拿起来细看。这一看,勉强可以看出帝祖二字,他心头大惊。几乎急不可耐的用手去擦上面的焦灰,擦着擦着,倒是露出更多东西来。可是,他盯着手里这块焦黑的木头,整个人都陷入了愤怒呆若木鸡的情绪里。因为极度愤怒,此刻他双手都不可抑止的抖了起来。“混帐,简直混帐!”为了除掉谁,竟然将天火引到长生殿里面,还利用打下江山的第一代帝祖牌位做伐子。陈帝摸着藏在木头里面的铁片,心中怒火就如排山倒海的潮水一样席卷而来。“来人,给朕查清陈大佛寺的长生殿发生了何事。”昨夜长生殿失火的事动静如此之大,根本就无法粉饰太平。而太子,自定下那条毒计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再做什么来掩饰。这样的事,掩饰的痕迹做得越多,反而越惹人怀疑。只可惜,太子的如意算盘没打响,他在事后费尽心思编织的理由也派不上用场。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长生殿才一出事,陈芝树就已经抢占先机暗中派人将消息往宫里送。不过,他却故意让送消息的人却在城门外滞留了半宿,待到城门大开才直接进宫。陈帝派去打探消息的人,在早朝结束之后,快马加鞭的赶回了宫里。待他将长生殿所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禀报到陈帝跟前后,陈帝几乎当场暴跳如雷,恨不得直接冲去大佛寺狠抽太子几记大耳光才好。可是,他怒不可遏的怒火也不过持续了一会时间而已。待他平静下来,只一脸深沉的朝那人挥了挥手,“你先退下。”那人微微躬身,然后悄无声息的退出了勤政殿。陈帝端坐在诺大的金色龙椅中,木然闭着眼睛,那冷峻的脸庞此刻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当然,凤栖宫那边得到的消息并不比陈帝迟。皇后除了无奈的冷冷骂一句太子愚蠢外,却不得不想法子在陈帝做出决定前替他抹平这事。可火烧长生殿,将南陈一脉先祖牌位焚于一炬这种事,说小也小,说大也大,关键是看陈帝对待这事的态度。太子摸不透帝王心,皇后与陈帝几十年夫妻,却对这个人的性格十分了解。陈帝不在乎长生殿是不是被毁,但是,太子利用祖先牌位作引这件事情的性质,一定会被陈帝在心里定为极恶劣。这样好的把柄送上门来,陈帝若不好好利用,除非他是傻子。正因为太过清陈其中的利害关系,纵是智计卓越的皇后,这会在凤栖宫里也是束手无策的踌躇着。
不过,也不待皇后想出什么对策,陈帝就已经直接对还在大佛寺的太子下了旨意。就是让太子改道去皇陵好好扫上一年的地再说,他的旨意下得急,又是没有任何挽回余地的明旨。在皇后想到办法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成了定局。就这样,太子连在陈帝跟前露面申辩一句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被打发去皇陵扫地了。皇后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真与陈帝明明白白对着干;而且,太子这件事还是下达了圣旨。“罢了,让他去那里反省反省也好。”一声无奈叹息之后,皇后冷艳脸庞并不见太深失望。很多事情,都是得失与共的。太子被陈帝一道圣旨打发去了皇陵,他在京里的势力自然就会被其他人慢慢分食。不过这些,并不影响到莫安娴在大佛寺美好的心情。皇后所依仗的,不就是李家的人脉权势,还有太子日后登基的盼头吗?她就是要一步步,从皇后手里让皇后眼睁睁看着她如何瓦解这些权势,让他们的盼头变成绝望。似乎风平浪静的莫府,却在一个安祥的午后炸开了锅。而令莫府上下人仰马翻的事,就是老夫人突然病了。还是来势汹汹的情况,一下就病是几乎不省人事。而且,她突然病倒的时辰还是在夜里。恰巧纪媛回了娘家,所以这大晚上的又是请大夫又是抓药的。闹腾了一宿,才勉强安定了些。莫方行义父没有提前告假,忙了一宿,尽管又累又困又忧心,清晨还是不得不顶着一身疲惫去上朝。一早上,莫方行义父强撑精神心不在焉的听着,幸而并没有他什么事,所以勉强撑住精神听到了最后。然而,就在陈帝该让内侍宣布退朝的时候,却似有意无意的扫了眼大殿,然后那意味不明的目光就凝在莫方行义父身上,似是略感诧异的问道,“莫尚书看起来精神不佳,是不是病了?”眼皮正在打架的莫方行义父,突然听到陈帝这句充满人情味的关怀,一时激灵灵吓得所有瞌睡虫都跑光了。他连忙恭敬的拱了拱手,感激道,“谢陛下关心,臣身体无病,就是昨晚家母出了些事情。”至于出了什么事情,陈帝若是不问。这种私事,他自是不该拿到金銮殿上来宣扬的。然而陈帝沉吟一下,竟再度出人意料的说道,“原来是莫老夫人病了,稍后朕让御医到府上看看。”陈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说出这番话来,对于莫方行义父来说,那就是恩赐。“谢陛下隆恩。”陈帝点了点头,这才宣布退朝。一国之君,众目睽睽说的话,自然是说话算话的。莫方行义父回到府里不多时,就听闻宫里有御医奉旨前来给莫老夫人看诊。莫方行义父没料到的是,陈帝身边的内侍总管竟然会与御医一道到了他府里。莫方行义父让人将御医迎去寿喜堂给老夫人看诊,自己则亲自出来接待杜海。“杜公公,可是陛下还有什么吩咐?”杜海白净的脸笑容和煦,他意味不明的打量了莫方行义父一眼,才笑眯眯道,“陛下说,府里没有人帮着照应,莫尚书实在是辛苦了。”莫方行义父听得心头一沉,难道陛下还不死心?非要逼他娶什么继室?杜海静静掠他一眼便垂下眼睑,似是完全没发觉他脸色不好一样,又缓缓道,“莫安娴大小姐倒是个有孝心的孩子,若是有她在府里帮衬着的话,莫尚书应该就能轻松许多了。”莫方行义父心头一动,若有所思下掩着几分不敢置信,“杜公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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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海看他一眼,又是哂然轻笑,“陛下体恤莫尚书,特别恩准莫大少爷亲自带上柳御医一道去大佛寺,顺便给莫大小姐看一下。”这话说得随意,可是莫方行义父却不敢等闲视之。陈帝让身边最得力的内侍总管亲自走这一遭,绝不会是像杜海表面说的如此简单。杜海将话带到,便告辞回宫去了,至于与他同来的柳御医,除了得给老夫人看诊外,还得等着与莫少轩一道去大佛寺。送走杜海,莫方行义父转身就让人将莫少轩叫到了雅竹院的书房来。“爹,你找我?”一进入书房,莫少轩看见自己父亲略带愁容的站着,心也不禁微微发紧。“少轩来了,”莫方行义父抬头看着他,目光淡淡往旁边椅子点了点,“坐下说话。”莫少轩便隔着书案在他对面坐下,“爹有什么吩咐?”莫方行义父打量了他一眼,迅速的将杜海留下的话跟他说了一遍。末了,才道,“依照杜公公这话里的暗示,就是让你带上御医亲自前往大佛寺。”他顿了顿,脸色莫名染了几分凝重,“只怕陛下的意思,是想让你亲自将安娴接回府来。”这个时候下类似口喻的圣旨让莫少轩将安娴接回来,这用心实在是耐人寻味。莫安娴的病到底有没有痊愈,莫方行义父心里自是一清二陈的。估计陈帝心里也是雪一般敞亮,所以才直接让莫少轩带着御医前去。只要御医诊断莫安娴病愈,莫少轩接莫安娴回来在老夫人跟前侍奉尽孝,那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了。想到这些,莫方行义父心头莫名的沉重了几分。老夫人的病来势汹汹,但这病来得蹊跷,大夫诊断却又不是什么大病,只说需要慢慢调养。莫少轩沉吟了一会,才道,“爹,我们在这猜也没用,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我就亲自走一趟大佛寺吧。”莫方行义父虽然也摸不透陈帝此举的用意,不过陈帝这态度既然摆了出来,他们只有照做的份。“柳御医现在还在府里,你即刻准备一下,稍后就启程前往大佛寺吧。”莫少轩带着御医去到大佛寺的时候,已近暮色低垂黄昏时刻。莫安娴突然知道这消息,很是意外的怔了一下,“哥哥……带着御医过来看我?”当然,莫少轩先差人暗中给她送消息,就是希望她能提前知道好有所应对。由于是快到晚膳时候,这会陈芝树也在她的小院里。将来人打发走,莫安娴目含狐疑的看着旁边手执书卷安静而坐的锦衣男子,“你对这事怎么看?”府里那个作妖的老太婆病了,这消息并不太令莫安娴觉得意外。因为她懒得费脑子,也正想着过些时候就以这个为借口回府去。可是,她还没有出手的时候,却有人似乎洞悉了她的意图抢先一步下手了。这还不是让她觉得心里不安的地方,她觉得不对劲的是陈帝派御医与她哥哥捆绑一起前来大佛寺的古怪态度。“他们出手了。”陈芝树抬眸淡淡看着她,冷清声音说得极慢。莫安娴心头跳了跳,眉头也难禁的拧了一下,“你说他们?谁与谁?”可问了这话之后,她看着旁边男子那如画眉目不太自然的神色,心便似忽然敞亮了。“陛下与皇后?”她语气很轻,可清亮的目光十分冰冷,“你知道他们为何会联合一起?”陈芝树没有说话,只凝着幽深眼眸一动不动的盯着她。少女俏脸渐渐地发热,却在不久之后又慢慢转凉。不仅脸上温度冷下去,就是一颗心,也有种拔凉拔凉的感觉。她深知那两个人夫妻几十年,表面相敬如宾;实际上,陈帝对皇后对李家由来忌惮,并且忌惮日深。如今那两个人竟然会意外联手对付她,这只说明一件事。就仅仅这一件事,也足以将她整个人的温度都浇得冷透。“对不起。”男子轻轻启唇,虽含歉意,可凝视她的目光却始终坚定如一的不移。是他连累她!但是,他绝不会放手。莫安娴只默然想了一会,便缓缓笑开了,“与你无关。”她与皇后之间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并不是因为他才造成的,也不是因为他才会弄成今天的局面。至于陈帝么,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想除掉她的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许初衷跟他有关,可后面的事大概早就偏离了最初的方向。撇开最尊贵的身份,那个男人大约也不过是出于父亲对孩子的维护本心而已。可惜莫安娴还不知道陈芝树与陈帝这父子俩暗下还有子母盅的存在,所以这会她心里对陈帝并没有什么怨恨之情。不管皇宫里头那两位是无意还是有心联合一致,如今让她回府这件事都不得不审慎对待。“我到前面去接一下哥哥。”她揉了揉额头,暂时将这些疑问压了下去,站起来看了他一眼。陈芝树想了一下,也随后站了起来,“我与你一起。”与她一道并肩往外走,淡漠而隐含复杂意味的眸光却静静落在她纤弱的肩头。宫里那个老头子若不是想早死的话,最好不要忘了他以前说过的话。看到莫安娴与陈芝树一齐出现在前殿,莫少轩心里确实是惊讶又惊喜。而与他同来的柳御医,看见冰山殿下像尊完美的守护神一样护在莫安娴身边,心头不禁立时狂跳一下,“臣参见离王殿下。”陈芝树漠然看他一眼,摆了摆手,便将目光转向莫少轩。莫安娴已经直接过去,就转着明亮眸子静静打量他一番,然后才心疼的轻轻道,“哥哥瘦了。”莫少轩看见分别甚久的妹妹,眼中也隐隐泛出了怜惜之色,“不是瘦了,是结实了。”“哥哥先去我住的院子吧。”莫安娴不由分说,仰着头凝着明亮的眸子便催促他。莫少轩看了看柳御医,这才点头轻声道,“好。”兄妹二人趁着这一路同行,又轻声交谈一了会别后的情况。因为时间刚好赶点,莫安娴干脆将柳御医也留下来一齐用膳。用完晚膳之后,柳御医自是不敢忘记圣意,提出了给莫安娴把脉看诊。一番诊断,证实莫安娴在大佛寺待了这许多时日,这病确实养好了。然后,顺理成章的将陈帝的暗示说了出来。看完诊,柳御医自然不能再留在莫安娴的院子,而莫少轩因为是亲兄长的关系,又有陈芝树在旁,自是不必避讳。待将柳御医远远打发离去,莫少轩有些迟疑的看了看旁边的陈芝树,待瞥见少女朝他颔首之后,他才肃然道,“安娴,我和爹都觉得这事有些古怪,你对这事怎么看?”连哥哥与爹爹都看出陈帝不安好心了,她哪里会看不出这内里古怪。不过,就算她隐隐猜测到什么,这会也不好直接对莫少轩明言。依着哥哥严谨的性子,没有根据的猜测还是少对他说为妙。而且,有些事说出来,除了增加自己哥哥担忧困扰之外,压根没有任何好处。少女默了默,却扬起笑脸脆生生的撒娇道,“哥哥多想了,兴许陛下就是怜恤爹爹辛劳,才给这个恩赐。”她眸光一转,长睫牢牢掩着眼底寒光,面上却笑得越发灿烂温软,“难道哥哥不想接我回家去?”“安娴,”莫少轩板起脸怜惜的看着她,还用力加重了语气,“我是你哥哥,护着你平安快乐,是我这个做哥哥的责任与义务。”所以,不要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哥哥怕,太重的担子压在你娇弱的肩头,终有一天会将你压垮。我们已经失母亲,哥哥绝不能忍受再失去你。一直默不作声的陈芝树忽地转目,神色奇异的扫了他一眼,还忽地凝住少女,淡淡道,“他是男人。”一个男人,就该有顶天立地的品质。少女在两人灼灼目光下,只得妥协的叹了口气,“好吧,哥哥,我说实话。”“太子前段时间曾来大佛寺代陛下拜祭,这事你知道吧?”莫少轩蹙起眉头,尽管神色狐疑,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这事我有所耳闻,我还听说最后一天夜里,出了点意外。”莫安娴听得一阵苦笑,那夜火烧长生殿的事,她怕家里担心,自是隐瞒不报的。此刻听闻自己哥哥轻描淡写的语气,她都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的心情为好。可是有件事,此际,她却不得不……。
有件事,她却不得不将详情告诉他。|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默了半晌,她才轻声附和,“嗯,的确是出了点意外,不过这意外的结果有些严重,所以太子后来根本没有回京。”“这事你也知道吧?”以莫少轩的官职,他是没有参加早朝资格的。对于太子被陈帝一道圣旨打发去扫皇陵的事,并不算大肆公开,只是有些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而以莫少轩严谨的性子,根本就不会成心去打听什么八掛,这也间接造成他对太子目前的情况处于一知半解的状态。“听说他直接从大佛寺就改道去了外地?”莫少轩心头莫名紧了紧,“可太子的事跟你现在回府有关吗?”少女轻轻点头,“有关,自然有关。”她说得轻松随意,娇俏脸庞笑意明媚,便是目光也是闪闪清亮的,丝毫不见凝重慌张之色。她默了默,又轻描淡写的口吻笑道,“因为促成这事,有我一份功劳在呀。”少女眸光闪闪的看着莫少轩,为免他忧虑过重,只好尽量以轻松的口吻跟他说这事。莫少轩那张俊朗的脸,果然浮出淡淡诧异之色,默默思索了一会,又将深思的眼神投往那风姿卓绝的身影。即便莫少轩为人严谨内敛,可这并不表示他就是一根筋的榆木脑袋。太子被一道圣旨打发去了外地,这意味着什么,他就是再不谙官场,也知晓事情的严重性。想了一下,他才压着忧心问道,“安娴知不知道太子这次去外地大约多长时间?”少女看他一眼,依旧云淡风轻的语气,“哦,不算太长,顺利的话,估计他三个月就能回来。”莫少轩心头便骤然剧烈的跳了跳,“若是不顺利呢?”莫安娴软软一笑,看着笑容明媚温和,可眼角却隐约流泛出森然色泽。默了默,她半垂眼眸,声音依旧软糯动听,“不顺利,他只好按照圣旨老老实实待到一年之后了。”或许,一年之后也没有归期,少女转着灵动狡黠的眼眸,坏心在想。莫少轩心头便立时呯呯的乱跳起来,下意识紧张的瞥她一眼,才沉声问道,“所以安娴担心这次病愈回府,路上会遭遇埋伏?”少女笑吟吟的侧头看着他,闪闪动人的眸光转着似是而非的慧黠,却没有再回答他。一夜忐忑辗转中,终于迎来了天际突破黑幕泛起的浅浅亮光。“青若,请大少爷到这来用早膳。”洗漱完毕,莫安娴若无其事的吩咐下去。顿了一下,又道,“让大少爷告诉柳御医,我们用过早膳之后一个时辰就启程。”莫少轩与莫安娴是亲兄妹,所以人家一起用早膳什么的,柳御医自然没什么意见。至于启程回去的时间,虽然比预定的晚了那么一点点,不过柳御医一想,大佛寺离京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便也一点也不着急的淡定等着了。就在莫安娴兄妹用早膳的时候,一直世外仙人一般隐居在大佛寺后山的离王殿下,却忽然无比高调的离去了。当然,这高调,并不是指陈芝树会像其他皇子出行一样摆出大排场。而是因为他离开的时候,是坐上他那辆低调奢华却无比招摇的沉香木马车离去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他离开的时候,因为时辰尚早,本来并没有几个香客上山。可是他上车的时候,似是猛灌了阵风过来,恰好将他那宽敞舒适的车厢内部显露人前。这阵风,就正正让那为数不算多的香客满足了一下好奇心。陈芝树就在一片低调羡莫的目光与议论声中寒着脸,钻进马车将帘子甩下。待马车顺顺利利到了山脚下,在一个视野不好的转弯处,那辆走得四平八稳的沉香木马车,却忽然从车底有什么骨碌碌的滚了下来。细看的话,自是可以看出那是个人。确切来说,还是个闭着眼睛似是完全昏死过去的太监。太监滚下来之后,很巧妙的滚到了路旁的草丛里。张化审慎的望了望四周,然后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才继续顶着那张笑嘻嘻的和气圆脸坐好。
“主子,办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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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寂静无声。张化只从帘子模糊的影子后,似乎看到那端坐得岿然笔直的身影似乎点了点头。张化贼亮的眼珠底下藏着警惕,他坐在车夫旁,看似半垂眼眸在打盹,实际一直都在暗中高度紧张的戒备着。他想起刚才丢落草丛的太监,平日看着和气的圆脸,神情竟也隐隐有些异样。因为那个太监是半个时辰前被他半道劫下的,他还从那个太监身上搜出一道圣旨。当然,他只是拿出来看过内容,就又将那圣旨塞了回去。圣旨的内容十分简单,就是宣陈芝树见旨即刻离开大佛寺云云。陈芝树让他将人弄昏再扔在草丛里,就是想让这份圣旨延迟些再宣读。大佛寺,柳御医与其他一同前往迎接莫安娴的人,在陈芝树突然离去的时候,还暗暗捏了把冷汗。好在确认了陈芝树只是一个人离开,莫家兄妹还在一齐用早膳。“确定他们还在收拾行理?”柳御医倒是奉旨来给莫安娴看诊,可与他随行的却有一个御前侍卫,他领着陈帝的密旨前来,关注的重点是莫安娴。想了一会,又问道,“亲眼确认吗?”悄悄前来给他禀报消息的是大佛寺的僧人,大概知道他身份不简单,又见他语气严肃,随即也有几分紧张道,“是的,贫僧亲眼看见他们在院子进进出出收拾。”陈芝树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此刻正不紧不慢的在路上走着。大佛寺修建在半山腰,但离官道并不近。陈芝树虽然已经到了山脚,离官道却还有一段距离,而到达官道之前,与大佛寺遥遥连接的只有一条山道。山道虽然不算窄,不过盘桓山间,这路面总还是比官道崎岖难行一些。所以,陈芝树这一路的速度并不快。就在他们走到一段路况并不好的山道时,一直眯着眼睛打盹的张化,眼底忽然迸出警惕的冷芒来。
前面不远,就是段路况十分糟糕的山道,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而山道依山的另一面,却因为天气关系,最近出现了土坡松动的迹象。不过因为这迹象并不明显,或许说,是有人刻意让这些迹象被暂时掩盖起来。过往行人,基本上都没有察觉到里面山坡异样。张化警惕的遥遥瞥一眼之后,又继续若无其事的闭着眼睛,不过表面放松,心情却更加紧绷起来。马车悠然前行,马车里外的人,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寂静的山道不同寻常的气氛一样。不过,就在那段崎岖山道上面的树林里,却有人也一直紧张的盯住山道上那辆慢行的招摇马车。林间起伏的草丛,低低伏着与草丛融为一体的一排黑脑袋,“怎么只有他一辆马车?”当然,这疑问只用在眼中流露出来,这一溜几乎伏低到地上的脑袋,眼睛睁大,所有人却都紧张的屏气敛息。为免陈芝树发觉异样,他们也只能用眼神交流疑惑。有人摇了摇头,张开嘴巴无声做着嘴型,“不知道。”“第一靶子会不会混在他的马车里?”“应该不会。”旁边有人作着手势并不太确定的否认,似是沉思了一下,又眼神传递着意思,“山上还没有传来靶子出行的消息。”草丛里,有人睁大一双冷酷眼睛盯住越来越近的马车,又问道,“那我们要不要对他动手?”被询问的应该是首领,他似乎紧盯着慢行的招摇马车在犹豫,过了一会,才轻轻摇头,“不能对他动手,第一目标不在车上,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旁边的人看出他不确定的模样,又疑惑道,“那会不会狡猾的第一目标已经隐藏在马车上?”毕竟,陈芝树亲王的身份,一般人还是会顾忌的。“应该不会,”还是不确定的否认答案,他又紧盯着山道缓缓行来的沉香木马车观察了一会,“如果目标在马车上,就不会是如此休闲的速度。”就算莫安娴再傻,看到御医一同前往大佛寺,也该看出点不同寻常的端睨来吧?何况,那个女人非但不傻,脑子还相当好使。有人迟疑提出建议,“不如试探一下?”首领默然思索一会,却断然摇头,“不必,传我命令,大家暂时按兵不动。”就在他们无声手势与眼神交流的片刻,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终于渐渐驶近过来。不过,不论是张化还是陈芝树,都似乎对林间埋伏一无所觉的样子。因为路况奇差,马车行进的速度比之前更慢了些。除去这一拔暗中埋伏林间的杀手外,转过一个山拗,还有另外一拔人在。那些人的身手似乎比前面的更为厉害一些,因为他们几乎做到将所有气息都收敛隐藏起来。就快完美将气息隐藏得完全不露痕迹。坐在车夫旁的张化看起来还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马车依旧在这段路况糟糕的山道中缓慢行驶着。埋伏在前面林间的杀手意外只有陈芝树一辆马车,隔了一个山头的高手,对于这件事似乎同样十分惊诧。“头儿,只有离王一辆马车从山上下来,目标应该不在马车上吧?”“虽然山上还没有确切消息传下来,但也有可能离王猜测到什么跟咱们弄一手虚虚实实。”那人听着前半句心里倒是高兴的,可听到后半句,这心里便微微发凉了。望着马车渐近,那人便着急了,“那头儿你的意思,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想办法试探一下。”被称作头儿的男人掩着眼底闪烁精光,沉默了一会,才道,“若是确定目标不在车上,那就好办。”旁边那人微微吃惊的从草丛里抬起脑袋来,“试探?怎么试?他的贴身侍卫武功并不弱,若是弄不好,我们还不能确定目标,反而先打草惊蛇了。”头儿似是沉着眸光低低冷笑一声,忽然胸有成竹的朝山道另一端掠了掠,“让别人出面不就行了。”他们这些人本身自然散发着杀伐气息,若是露面的话,指不定还未开始试探就被别人看出破绽来了。这是通往大佛寺的唯一山道,若他们愿意,自有香客出面替他们做这事。旁边那满脸担忧的人登时佩服的咧嘴一笑,“还是头儿想得周到。”头儿又掠了眼马车,随后压着声音催促起来,“赶紧行动,再耽搁就来不及了。”那人点点头,沉着脸,旋风一样掠了出去。一会之后,陈芝树那辆招摇的沉香木马车终于越来越近了,马车不徐不疾的奔走着,却突然猛地停了下来。坐在前面的张化登时不动声色绷紧了身子,就听闻车夫有些无措的惶惶解释,“主子,前面突然有人冲出来……。”张化眯了眯眼,盯住突然从弯道冲出来的一老一少,脸上笑嘻嘻的神色没有变,不过眼神却多了丝狐疑。他并不掩饰眼神审视,直直望了过去。就见马车前面不远,迎面原地跪着一个老婆婆与一个小女孩。看模样应该是祖孙,她们正一脸惊惶的跪地拼命叩头。张嘴倒是开开合合不停,可张化听了半天,愣是没听到他们发出半点声音。“看来是对天生残疾的聋哑人。”张化似在自言自语,又似在解释,“看起来怪可怜的,算了,我们继续走吧。”有了张化这吩咐,车夫朝那对手足无措的祖孙吆喝一声,“站到旁边去,别再挡着道。”那对惊惶的祖孙闻言,似是愣了一下,才露出无比感激的神情来,然后十分利索的避到了旁边。陈芝树似乎并不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那辆低调招摇的沉香木马车又再度在山道行驶起来,慢慢的又转过另一个山拗,离那对祖孙远了。草丛里似乎又响起了隐约的对话声,“确定只有他一个人吗?”“确定,”有人停顿了一下,才说出他判断的凭据,“刚才突然停车的时候,里面的人应该被撞到了,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可疑的女子声音;另外,停车一刹,属下送了股风过去将帘子吹开一角,也没看到里面还有其他人。”“既然确定,那大家都给我警惕点后面的车辆。”旁边有人低低应是,之后再无动静了。就在这个时候,却有三辆接连一块相隔并不远的马车从大佛寺方向下来。埋伏在前面林间的杀手,远远望见这三辆遥遥而来的马车,几乎所有人瞬间将身体调整成战斗力最强的紧张状态。“来了,大家做好准备。”这三辆马车中,走在最前头的柳御医,后面两辆马车都有莫府标志。就外面来看,似乎居中那辆马车更为舒适华丽一些。按推测,应该就是莫府大小姐莫安娴所乘坐的马车无疑。而最后面那辆马车,从它的风格外形来看,倒是比较贴近莫少轩那严谨内敛的性子。埋伏在林间的杀手一个个瞪圆眼珠盯住那三辆马车,一个个都屏气敛息的在严阵以待。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三辆马车终于完全抵达那段路况十分不好的山道。突然,“轰隆隆”的声音伴着大堆泥土毫无预兆的响在林间。随着这阵憾动声响,似乎整面山坡都崩塌下来一样。轰隆隆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面更是传来一阵阵让人心惊肉跳的颤感。“啊……地动了?”“大家快逃……啊。”可惜,这两道震惊而惶惶的声音才出口,就被更大的轰隆声给淹没了。拉马车的马受惊,不受控的拼命往前奔,可山坡大面积的泥土却也哗哗的往下塌陷不停。车夫很快就绝望的发现,他们前后的山坡都发生了崩塌险况。虽然暂时将他们困在其中这段山坡还没有大面积塌陷,可是山上面的泥土还在不停下滑……。眼看就要将他们几辆马车都淹没在泥堆里,这时走在最前面的柳御医终于慌张的惊叫催促起来,“快走快走,我可不想被活埋在这。”车夫比他更不想被活埋在这,可他看着已经瞬间被堵死的前路,不由得绝望的带着哭腔哆嗦道,“大人,我们走不了啊。”可是,除了最前面这辆马车的柳御医惊惶催促之外,后面两辆马车却诡异得平静。没有大叫没有哭喊……,除了山坡的泥土还在不停下滑渐渐将马车淹得没顶之外,那两辆马车竟然一点人声也没有。“不对劲!”隐在林间草丛的杀手对望一眼,首领打一个手势之后,数条淡灰的人影便突然如离弦的箭一样自草丛****而出。他们飞身扑去的方向,明显是后面那两辆平静得诡异的马车。他们的任务,便是利用松动土坡造成山体塌陷的自然灾害现象;若是目标就此被活埋固然好,若是还生存,他们手中锋利的剑,便是将人送落地狱的最好武器。可是,当他们不约而同满身杀气持剑飞身扑去那两辆被泥土逼停的马车时,却几乎同时齐齐惊骇的瞪直了眼睛。“什么,马车里面竟然……?”
不敢置信的惊呼声低低飘在压抑的上空,“马车里面竟然没人?”所有杀人似乎都惊愕得呆若木鸡的站在原地,齐齐错愕的瞪大眼珠。没有莫安娴,也没有莫少轩。甚至,连他们近身侍侯的下人都没有一个在车里。“这是怎么回事?”杀手头领面色铁青,可这答案,现场很显然无人能给。就在两刻钟前从他们眼皮底下招摇悠然而过的沉香木马车上,此刻有人轻轻的吐了口长气,“今天这鬼门关,总算顺利闯过去了。”陈芝树淡淡看一眼叹气的少女,竟也轻声附和一句,“过去了。”他平日听来冷冷淡淡的嗓音,此刻却似掺杂了一丝怜惜的柔和暖意。马车内,光线昏暗,谁也看不见他如画眉梢染了点点冰凉寒意。这一手虚虚实实迷惑的招数,听起来简单,可做起来却一点也不轻松容易。莫安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便歪着脑袋闭上眼睛。一会之后,她竟然就这样睡着了。陈芝树默默看了她一会,冷清眸子里并不掩饰淡淡疼惜,看了一会,才起身为她披上薄薄毛毯。随后挑开帘子一角,给张化递了个眼神。张化便立即对车夫小声交待,“将车赶慢一些。”可怜的莫姑娘,为了混淆视线,昨晚就已经下山躲着了。在山中躲了大半宿,这会该是困极了吧。莫安娴倒不是真的困极,只是休养了几个月,突然之间心神极度紧绷,一时再放松下来,便觉得身体有些吃不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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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她,陈芝树就差没直接命令车夫将马车停下来让她好好睡觉了。本来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硬是让他走出两个多时辰来。马车赶到莫府门口的时候,莫安娴倒似是心有灵犀一样,原本还睡得挺沉的,却眨眼就十分清醒的睁开眼睛。“今天情况特殊,我就不邀你进去坐了。”她瞄了眼神色淡然的锦衣男子,随后低头整理一下压皱的衣衫。陈芝树点了点头,风华潋滟的脸庞看不出一丝多余情绪。凝住她略显憔悴的面容,只淡淡道,“冷玥与青若,很快回来。”莫安娴当然知道她们很快会回来,他说这话,其实是在间接向她保证她两个婢女一定会平安无事。少女默然看了他一眼,明澈眸子似乎飞扬着晶晶亮亮的光点,陈芝树看得心中一动,却见她笑道,“嗯,我等着。”说罢,她竟头也不回的下了马车直接进府去了。寿喜堂那边,莫美素母女似乎并不知道昨日莫少轩出城亲自前往大佛寺接莫安娴回府的事。因为老夫人突然病倒,消息传出去之后,便有世家小姐或夫人前来探望。莫美素早就在莫安娴去大佛寺不久之后,哄得老夫人将管家权交到她手里。所以,这个时候,即使有纪媛这个少奶奶在,莫美素仍旧一副主人姿态自居。接待应酬前来探病的贵夫人,便成了她的专职工作之一。之前莫府也举办了几场小型宴会,不过都是莫美素招待的,所以眼下老夫人一病,便有人利用宴会攀上的交情前来探望。莫安娴回府前,那位据说因为接二连三守孝耽误了婚事的王家姑娘,正好带了礼物前来探望。既然是打着探望老夫人的旗号上门,莫美素自然将人引到寿喜堂来接待。陈帝大概体恤莫方行义父奔波操劳,倒是免了他早朝,还直接给他放了好几天假。莫方行义父因为一晚上都在为自己在外一双儿女担忧,居然一夜辗转难眠,直至临天亮,才模模糊糊合上眼。待他醒过来,都已经过了午膳时间。他匆匆吃了些东西,便急忙往寿喜堂赶去。不管老夫人脾气再偏执也好,那始终是他母亲。如今自己母亲病卧在床,他身为儿子,自当在床前侍奉尽孝。他赶到寿喜堂的偏厅的时候,莫美素正陪着那位叫明意的王家姑娘说话。“王姑娘真是有心了,母亲醒过来知道你第一时间前来探望,心里一定会高兴的。”王明意大概二十五六年纪,可能因为接连遭遇打击的缘故,此刻她打扮显得有些阴沉老气,而那张本该活力张扬的面孔,却微微透着病态的苍白。不过,她整个人给人暮气沉沉垂暮之感的却是那双没有什么神采的眼睛。木然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永远都透着一股愁怨悲苦的味道。莫方行义父踏入偏厅,一眼瞧见这死气沉沉的女子,眉头便立时极快的皱了皱。“莫尚书好。”这木然的声音竟然夹了丝娇羞的韵味在里头,莫方行义父本来已经踏进偏厅的一只脚立时飞快的缩了回来。掠一眼王明意,心里霎时涌出淡淡后悔,他不该直接一头往这里来的,最起码也该先问清陈有没有外人再过来。他沉着脸,冲王明意微微颔首,质疑的目光却落在了莫美素身上。“大哥是来看望母亲的吗?”偏偏莫美素还似没事人一样,坐在偏厅里装傻充楞的转着眼睛,“母亲还睡着,大哥不如先在这里坐一会吧?”莫方行义父淡淡掠一眼王明意,直接道,“王姑娘是女眷,既然你在这陪客人说话,我留在这就不方便了。”闻言,王明意便露了尴尬急忙站起来,“莫尚书别误会,我、我改天再来探望老夫人吧。”谁知在座位坐得好好的莫美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来,还极为迅速的走到了王明意跟前。见状,立即眼疾手快的按住她肩头将人按回座位里。然后,才扭头一脸讨好的看着脸色不好的莫方行义父,掩着眼底算计,缓缓道,“大哥,王姑娘也是关心母亲才会一直留在这,我知道大哥素来坦荡,不过我现在也留在这里,大哥又何需避嫌到这个份上。”“大家都不过关心母亲而已,大哥你不如就坐在这里一块等母亲醒来吧?”莫美素满含担忧的看着,她声音很轻,甚至都夹着丝恳求的味道,“好不好?”
莫方行义父淡淡看她一眼,儒雅的脸浮起浅浅不悦;可莫美素根本不容他开口拒绝,便又接着恳求道,“母亲已经睡了一会,过不了多久她就该醒过来了。|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大哥,母亲她睡之前一直念叨怎么不见大哥你,我看着她之前不停往门口张望就是盼着你来。”“大哥,你真的忍心让她醒来再次面对失望吗?”莫方行义父仍旧沉着脸,可眉宇之间已转过淡淡犹豫,莫美素不动声色打量着他,决定再接再厉,放柔了声音却含着哽咽,低声叹息道,“哥哥,我们的母亲她已经……老了。”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沉吟了一会,又神色防备的打量了王明意一眼,这才举步踏入偏厅,“既然母亲快醒来,那我就在这等等。”莫美素见他愿意听从自己建议,甭提这会心里有多高兴了。她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坐好,微垂睫毛掩下眼底窃喜的亮芒,扯出灿烂笑容,高声道,“来人,给大哥奉茶。”莫方行义父淡淡看她一眼,眼神微微加深。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莫方行义父在主位坐下,便有丫环殷勤奉了茶水过来。不过,他瞥一眼,并没有动。莫美素心下暗地一紧,不过面上仍旧不露痕迹的笑道,“哥哥素来敬重母亲,母亲也一向疼爱哥哥,若是她醒来知道你在这守着,她心里一定会很高兴。”“母亲高兴了,这病自然也就好得快。”莫方行义父看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嗯”一声,并不打算答话。对于她这种干巴巴的无话找话,她不觉得不自在,他还觉得浑身都似被什么无形束缚一样难受呢。眼看着冷场,老夫人一时半刻又未醒过来,三人若是这么枯坐等着也实在尴尬。莫美素眼角掠过摆在小几上那杯茶,佯装出热络的口吻,说道,“大哥从雅竹院那边走到这来,一定渴了吧,不如尝尝昨天买回来的新茶?”莫方行义父目光晦暗扫过去,见她若无其事殷殷期待的模样,倒是无所谓的端起了杯子。热茶入口,唇齿之间都留下淡淡清香。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好茶。他一怔,垂着眸就近杯子又慢慢呷了几口,细细品尝齿间微苦之后的甘香滋味。这味道,让他想起了久远的往事。往昔模糊遥远的记忆,似乎在这淡淡清香间便忽然清晰起来。杏花纷飞的时节,那容颜俏丽的少女,眉目间温婉又藏着活泼娇俏。她在点点飞扬的花海里欢快起舞,她是花中仙子人间精灵,是他梦中永不褪色的鲜**画。“紫悦,嫁给我好吗?”花影如画里,他低头深深凝注少女娇艳胜花的容颜,握住她柔弱无骨的葇荑。她漆黑星亮的瞳眸里,清晰倒映着他紧张的模样。因为他太过紧张,以至将她双手都握痛了。“……你弄疼我了。”疼?不是熟悉的声音,而似暮气里又透着几分羞涩惊喜的欲拒还迎!莫方行义父乍然瞪大双眼,强逼自己从记忆深处最美好的画画中清醒过来。可是,眼前清晰撞入眼帘的为什么是王明意那张超越年纪的脸?还有,那张看着就死气沉沉一潭死水般让人不舒服的脸,眼下为什么是一脸又羞又怒的表情?“莫、莫大哥,你、你弄疼我了,能不能先松开?”“是呀,大哥,就算你再怎么欣赏王姑娘,也不能大庭广众之下对她如此无礼呀,你赶紧松开她吧。”莫方行义父似是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一样,茫然的直着眼睛,就这样木然的站着不动。“大哥,你快松手呀,王姑娘的手都被你握肿了。”莫美素的声音,气急败坏里似乎还透着无奈与冷厉。眼角无意掠过自己双手,莫方行义父终于似被雷劈到一般,轰的一下弹跳开老远。几乎这一跳一退之间背部已经撞到墙壁,可他浑然不觉自己撞得疼,只骇然的抬起手来,颤颤指向低头却又拿眼角含羞带涩斜着他的王明意,“你、你……我,我……我怎么会突然?”荒谬,实在是太荒谬了!他怎么可能恍惚之中,将王明意当成自己的亡妻?“大哥,我们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回事。”莫美素有些歉意的看了眼已经低下头去羞红脸的王明意,叹口气才道,“你就是突然跑到王姑娘面前,先是按住她双肩不许她起来,又握住她双手突然说什么让她嫁给你……。”“大哥,你是不是太过思念大嫂,出现幻觉错将王姑娘当成她了?”莫方行义父痛苦的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王明意眼中一下便涌起了雾濛濛水气,她低着头白着脸站了起来,“我、我……还是先告辞了,改天再来探望莫老夫人。”莫方行义父还是一副呆呆的被雷劈中一般的茫然表情,莫美素看得大急,忍不住也站起跺了跺脚,却先一步走到王明意跟前将人拦住,“王姑娘你先别急着走。”“大哥,不管你刚才怎么回事,你对人家王姑娘做出这种事,难道你不该有所表示吗?”莫美素的声音陡然变得焦急而凌厉,“我记忆中的大哥,一直是有担当无愧于心顶天立地的大丈夫,难道今天你要让我们大家都失望吗?”“你刚才不听制止已经对王姑娘她……唉,”莫美素神情沉重的闭了闭眼睛,“你若是不对她负责,岂不是逼她去死。”莫方行义父被她一连串又急又怒的数落下来,似乎才慢慢清醒回神。他缓缓环顾一下偏厅,却后知后觉的发现,屋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出一溜的人来。除了那个低着头脸色红白交加的王明意,与站在跟前正小声试图安抚的莫美素外,厅中又多出几个寿喜堂的下人;另外,姜玉连与姜玉昆兄妹二人竟然也在屋里。就在这时,大家都静默下来等他表态的时候,程妈妈扶着老夫人正缓缓从内室走了过来。出到偏厅,程妈妈赶紧扶着老夫人在上首坐下。老夫人皱着眉头,狠狠瞪了莫方行义父一眼,忽地勉强挤出笑容,客气道,“我这是老毛病,林夫人有心了。不过今日家事繁杂,我就不好意思再留林夫人你了。”老夫人正面对着莫方行义父,可这话很明显不是对他说的。莫方行义父这才愕然转身,就看见他身后门外正站着一位进退不得的贵妇人,脸上挂着尴尬笑容,对老夫人道,“老夫人客气,是我来得不凑巧,我这就告辞先走了。”老夫人顺水推舟道,“程妈妈,代我送送林夫人。”待那个外人被送走,老夫人却气得用力一拍桌子,看着脸色晦沉的莫方行义父,怒道,“方行义父,我们莫家向来书香门第礼仪为根本,你怎么能对王姑娘做下那等辱人名声的事!”大概她动气得厉害,骂了这一句,立时便接连不断的咳嗽起来。莫美素连忙给姜玉连递个眼色,那清秀俏丽的少女便急忙跑到老夫人跟前,又是递水又是顺背的侍侯着。等老夫人咳嗽弱下去,才柔声劝道,“外祖母别生气,舅舅会突然做出如此失礼失仪的事,也是事出有因。”“他从小得你亲自教导,一直是个有责任有担当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一定会对王姑娘负责的。”她小嘴说得顺溜,莫方行义父的脸色却在老夫人渐渐喘息平稳下来里变得铁青。“王姑娘,”他皱着眉头看了眼老夫人,却直接大步走到王明意跟前去,“我为之前莽撞的行为道歉,只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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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样当众冒犯了人家姑娘,难道就想一句道歉了事?”冷声诘问斥责莫方行义父的,自然是刚刚被安抚住又冒出火的老夫人。莫方行义父皱着眉头望过去,面露难色的默了默,才压抑住心底烦躁,试图与她平静的讲道理,“母亲,我并非存心冒犯王姑娘,你能不能让我自己来处理这件事。”“大哥说这话我不同意,”莫美素扭过头,一脸义愤填膺的盯着他,“不管你是存心冒犯还是无意冒犯,你刚才冒犯了王姑娘这是事实,你也知道名誉于女子大于天,你这样简简单单一句道歉就想了结这事,这不是害了王姑娘吗?”“对呀,舅舅,我平日最是景仰你的为人,”连一直沉默作壁上观的姜玉昆也插一脚进来,“没想到我心目中的英雄,原来是这般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人。”他语气平静,可那眼神意味复杂啊。就他这模样,只差没直接鄙夷叹息一句:舅舅你太令人失望之类的。莫方行义父又飞快环顾的屋内众人一眼,他的血缘至亲们,一个个都谴责的眼神盯着他;而下人们则个个低头缩着身子,可从他们微微撇动的嘴角,很明显也看得出来他们心里对他也是不屑的失望加指责。扫了一圈,目光再度落在当事人王明意身上。这姑娘一潭死水般的脸上,此刻呈现羞怒交加的屈辱与尴尬,眼角水光盈盈,若不是莫美素在旁边轻声劝慰着,大概就要委屈当众哭起来。
将众人百态收尽眼底之后,莫方行义父眼神便渐渐深了。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更新最快的
他没有再理会抱病出来要为王明意主持公道的老夫人,而是直接将晦暗不明的目光对准王明意,“王姑娘,你的意见呢”
“也不愿意接受我的道歉吗”
“还是觉得我该像他们说的那样,对你负起责任来”
这负责任,说白了,就是将王明意娶进门来。
被他逼问的王明意只一味的低着头,莫方行义父皱了皱眉,又耐着性子再将刚才的话重复问了一遍。
王明意依然没有说话,只咬着唇,掩着嘴泪光盈盈的摇头。
好半晌,才听闻从她指缝间传出模糊的声音,“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别问我。”
莫美素站起身子挡在她前面,转过头来愤怒的盯着脸色晦沉的莫方行义父,怒道,“大哥,你这么逼她是何居心你让她一个姑娘家怎么答”
“难道你要让外人指责我们合起伙来欺负她一个小姑娘吗”
莫方行义父寒着脸,还没有说话,外头突然传来“啪啪啪”的响亮拍掌声。
突兀的掌声过后,众众齐齐吃惊的扭头望去,就见淡素紫衣的少女,一脸笑吟吟的走近门口,“听听姜夫人这大义灭亲的举动,真该请尉迟大人到我们家看看,也好上达天听。说不定,陛下一高兴,会给姜夫人赐块牌匾下来也不一定。”
被人逼迫得极度烦躁的莫方行义父,骤然看见她笑意明媚的模样,登时什么烦恼忧愁都忘了。慈爱的看着她,便是温和爱惜的语气道,“安娴回来了。”
说罢,他似是想起什么,眼角不期然的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
少女从无人可见的角度,调皮的冲他眨了眨眼,眼中意思明确:哥哥稍后就到。
她走进屋里,直接行到老夫人跟前盈盈福身请安,“老夫人好。”
老夫人嫌恶的掠她一眼,碍于莫方行义父与外人王明意都在屋里,想了一下,才不咸不淡的“嗯”一声,然后阖下眼皮,连看也不愿意多看她一眼。
末了,又语含讥讽的说了一句,“有大佛寺的佛祖照看着,果真于你身体有好处。”
莫安娴心下冷笑,这老太太竟然一点顾忌也没有,当着外人的面就数落她魔性难降
心里不悦,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笑微微道,“陛下目光如炬,大佛寺自是极为适合体弱之人修心养性的。”
讥讽她
你这老太婆难道还有胆量敢质疑皇帝你如今不也是这体弱病孱之人
悟出她话中所含的弦外之音,老夫人面色立时变了变。
不过,莫安娴扫了眼王明意与自己父亲,倒是适可而止的没有再对老夫人冷嘲热讽。
论口齿伶俐,只要莫安娴愿意,连八面玲珑让人吃了苦还得笑着拼命说甜的右相大人都不是她对手,遑论老夫人与莫美素之流了。
见老夫人不过两句话就被堵得哑口无言,面色讪讪的莫美素掠了眼莫安娴,心里飞快计较着如何让这个难缠的丫头将王明意这事认下来。
对于莫安娴的突然回来,除了莫方行义父之外,这满屋的人都觉得极为意外。
所以一时间,竟没有人出声。
莫安娴将众人诧异神情收归眼底,仿佛对那低头红脸的王明意视若无睹一样,转身走到莫方行义父跟前,恭恭敬敬的福了福身,“父亲好。”
“好,”莫方行义父看着亭亭玉立的少女,眼眶忽然一热,他习惯性的伸手抚了抚她秀发,“安娴回来就好。”
“爹爹,”少女微仰起头,转着明亮狡黠的眸子,一脸纯澈的看着他,“老夫人尚在病中,大夫惯常规劝病人该多卧床静养,我们就不在这里闹她了。”
说罢,她当着众人的面,竟然自然而然的伸手拉了拉他袖子。
如此自然孺莫亲近的举动,看得姜玉连兄妹又妒忌又羡莫,而老夫人则皱起眉头,神色越发嫌恶的忍耐。
莫方行义父仿佛也完全忘了还有王明意这一茬,含笑看着她,温和应道,“嗯,安娴说得对。”
他抬头,就欲跟老夫人告辞,却先被老夫人厉声喝道,“方行义父,你再将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也不能将正事给忘了。”
莫安娴微微垂眸,嘴角极快的扯过一抹冷笑。
看来这老太婆病得很轻嘛,瞧这中气十足的模样,哪里像个病弱之人。
莫方行义父笑容倏地淡去,莫安娴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亮亮的盯着一味低头的王明意,好奇的口吻问道,“哦,老夫人说的正事,是不是指那位姑娘的事”
她也不待老夫人作答,直接又将目标对准莫美素,“还请姜夫人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一遍吧。”
老夫人立时厉声骂道,“这没你一个小孩家家的事,你不是刚从大佛寺回来吗还不赶紧回你的院子休息去。”
莫安娴正了神色,淡淡掠了眼盛怒偏执的老夫人,“老夫人怕是忘了,我去年九月份便已经办过及笄礼。”
言下之意,她现在已经是成年人。
什么不关她小孩家家这种话,老夫人还是不要再提为好。
老夫人一窒,被她反驳得哑口无言之外,脸色勃然变得灰青起来。
莫安娴又淡淡道,“况且,事关爹爹与我姨娘,我做为女儿的有权了解清陈事情经过。”
她只说了解,没说干涉。所以莫美素张了张嘴,却没法将准备好那套说辞拿出来对付她。
既然没办法将人轰走,莫美素皱了皱眉,只好飞快的将事情再简略的说了一遍。
末了,莫美素似是生怕她会从中作梗捣乱计划,连忙道,“好侄女,我知道你爱护你父亲,可这事本就是你父亲不对在先。不管有心无心,他冒犯了王姑娘是事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将王姑娘一个好好的女儿家逼得走投无路。”
这话听起来很平常,可细究下来却极重。
如果莫安娴这时还提出什么反对,那将人家王明意逼上绝路这责任就落在莫安娴身上了。
莫方行义父听得眉头直皱,脸一沉,便要开口维护自己女儿。莫安娴却飞快丢了个稍安忽躁的眼神过去,抢先一步说道,“姜夫人这话说得极是,王姑娘不过是出于礼节来我们家探望老夫人,谁知道会在这里众目睽睽之下污了名节。”
这语气听起来是同情王明意,可仔细回味,又觉得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
只不过,不管莫美素还是谁,一时之间都无法从她这话里挑出什么刺来。
想了想,莫美素只好牵强笑着附和她,“侄女能明白事理最好。”
莫安娴便眨着明澈眼睛,十分无辜的看着她,“难道在姜夫人眼里,我一直就是个胡搅蛮缠的孩子”
“不,你当然不是。”莫美素在她炯炯闪亮目光注视下,只能狼狈的别开视线,讪讪应和,“谁不知道莫家大小姐最是体贴能干。”
莫安娴淡淡笑了笑,也不追究她这古怪用语的深意。
眼睛一转,她转而温和的看着王明意,轻声道,“不知在王姑娘眼里,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问出这样的话,通常只代表一种意思。
王明意那张又红又白的脸,一下像煮熟的虾子一般羞得红透了。
然而,偏偏问这话的是莫方行义父的女儿,一个晚辈的身份,难道还能还敢管长辈的事吗
转念一想,王明意对这话又有了几分不确定。
她飞快的抬头看了眼含笑少女,复又羞红着脸低下头去,只含糊其辞道,“这个,莫大小姐你既然是他女儿,自是比别人有更深了解。”
就她这话里之意,就是莫安娴一个做女儿的,应该不会说出什么抵毁自己父亲品德的话才对。
父亲在儿女眼里,都是形象高大稳重可靠的人物。
换言之,便是她觉得莫方行义父也是稳重可靠的。
莫安娴掩着眸底冷芒,不着痕迹的撇了撇嘴,王明意虽是老姑娘,不过这心眼转得倒是够快的。
“我父亲自然是好父亲,”她笑了笑,眼里流露出晚辈该有的淡淡孺莫崇拜之色,“既然王姑娘也赞成这话,不如今天暂且先回去吧。”
王明意愕然抬起头来,愣愣看着笑意嫣然的少女,一时茫然满头雾水状,“不知莫大小姐这意思是”
一旁的莫美素便着急了,生怕王明意在莫安娴引导说下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连忙打断她,抢着说道,“侄女自是好意,不过王姑娘的事,还是让大哥自己解决吧”
王明意被她一抢白,俏脸蓦然便变了变,又讪讪低下头去,小声道,“姜夫人的好意我心领了,若是令莫大哥为难的话,我接受他的道歉,大不了回去之后绞了头发出家做姑子。”
她咬着失去血色的嘴唇,无比失望的抬起眼角掠了掠莫方行义父,见那伟岸儒雅的男人眼里并没有一分怜惜的意思。
心中悲苦之余,愈加觉得失望无趣。便站了起来,那单薄的身子似是在众人目光下都因伤心而摇摇欲坠。
王明意期待又羞怯的默默抬起眼角望了望那儒雅伟岸男子,却见那人丝毫没有在意她的迹象,只好垂下头,掩着心中深深失望,呐呐道,“我、我先告辞了。”
莫美素眼神极快的冷了冷,心中恼极刚才王明意脱口而出那声“姜夫人”。莫安娴平日惯常这般唤她,那是有意划清界限,不肯承认她是莫府大姑身份。
可以说,这姜夫人的称呼,于她不是什么尊敬的称谓,反而像根卡在她咽喉里吞不下吐不出的刺一样。
让她每每听到,就觉得浑身都不痛快。
没想到,这个王明意今天竟然会顺溜得将这个让人憎恨的称呼脱口而出。
不过,莫美素心里虽然恼怒王明意,却不会将这种小事挂在脸上,更不会因为恼怒而将眼前这件大事忘了。
“王姑娘且慢,”她急急叫住王明意,又转头埋怨的目光盯住莫方行义父,“大哥,趁着大小姐也在这里,你对这事什么意思,总该表个态吧”
莫安娴忍不住轻轻的嗤笑出声。
这话说得,可真够有水平的。
难道要她老爹对王明意负责,连她也要对王明意负责不成
莫安娴绝对不会怀疑自己父亲对母亲的感情,这才一看见自己老爹皱起眉头歉然的抬眸望过去。眼睛一转,立时抢先道,“王姑娘,姜夫人有句话说得对,不管我父亲有意无意,他确实嗯,也算影响了你的声誉。”
莫美素狐疑的盯着她,低着头一脸委屈小媳妇状的王明意心里暗喜,而莫方行义父则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宝贝女儿。
“不过你也知道,目前老夫人尚在病中,”听了这话,老夫人与莫美素飞快对视一眼,都争相的想要表态,莫安娴却不给她们开口的机会,“我姨娘亡故也不过区区几个月,府里实在不宜再起什么波折。”
她这话说得一波三折的,将众人心情都吊得七上八下,可偏偏她说的又是合情合理的事实。
既然反驳不得,众人一时间便齐齐沉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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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美素还在绞尽脑汁想对策,就又听得她软糯动听的声音温和中透着黯然缓缓响了起来,“老夫人与姜夫人都知道,我父亲对母亲原本感情极为深厚,亡母辞世不过区区几月,父亲根本还未从伤怀中走出来;若这个时候让他违心的给王姑娘做出什么承诺,这只怕对王姑娘也不公平吧。”
“当然,大家也知道,我父亲为人一向有担当,今天的事,我可以向王姑娘保证,他一定会给王姑娘一个交待的。”
代替他做了决定,这才转头凝视莫方行义父,“对吧,爹爹”
莫方行义父除了无奈苦笑,宠溺的看着她外,根本不知怎么接这话才好。
不过,他打心底里相信自己的女儿,就算没问过他的意见就做决定,她也绝对不会害他。
默默思索了一会,他看着王明意,倒是郑重的说道,“王姑娘放心,这件事确实是我无意冒犯了,如果你相信我的为人,那么就像安娴说的,我一定会给姑娘一个合理交待。”
这句话,其实也相当于间接给了王明意一个保证。
当然,这其中“交待”,究竟能不能如她所愿那般的交待,目前就不得而知了。
莫安娴之前已经拿了老夫人的身体与赵的姑娘而已。
众人心思各异的默然半晌,才终于听闻她细若蚊蝇的声音说道,“这事但凭莫大哥作主。”
扭扭怩怩说了这句,又怕自己刚才说得词不达意,立时又紧张的说了一句,“但愿莫大哥说话算话。”
莫安娴一脸温和的站在原地,星眸微敛,谁也看不清她眼底情绪。只不过,那微微勾起的嘴角,却明显漾着淡淡笑意。
这笑意,究竟几分真心几分讥讽,怕也只有她自己才心知肚明了。
“王姑娘放心,我爹爹绝对一言九鼎。”
此刻的莫家大小姐,完全没有越俎代庖的觉悟,十分嘴快的麻利应了下来。
王明意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望了望莫方行义父,她的本意自是希望莫方行义父亲自对她说点什么。只可惜,莫方行义父除了之前顺应自己宝贝女儿给了句模棱两可的承诺后,怜爱的目光便一定柔柔落在莫安娴身上。
她只好垂头,掩着眼底失望黯然,讪讪的再度提出告辞,“老夫人,那我改天再来看望你,现在先告辞了。”
莫美素立即接口,“母亲,我去送送王姑娘。”
老夫人意味深长的盯着莫方行义父看了看,才生硬的点头,“也好,你去吧。”
莫安娴暗下挑了挑眉,这老太太嘴里的“也好”是什么意思
不过她既然回来了,不管是什么意思,她都不会让它成为这老太太心里想那层意思。
送走王明意,莫方行义父看了看老夫人,见她已面露倦色精神不济,便也恭谨的提出告辞,“母亲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你。”
莫安娴随即也规规矩矩的朝老夫人行了礼,然而才转身与自己父亲一道离开寿喜堂。
当然,莫安娴没有直接回她的枫林居,而是与莫方行义父一道前往雅竹院。
一进入偏厅,她就将所有下人都退了出去,然后目光灼灼的看着莫方行义父,直接肃然问道,“爹爹,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那个王明意王姑娘,到底有什么看法”
莫方行义父苦笑一下,随后也一脸严肃的看着她,“安娴不是说知道我对你姨娘的感情吗还问这种没趣的事干什么那姑娘对于我,就是个知道名字的陌生人而已。”
莫安娴暗中悬着的心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虽然刚才在寿喜堂看他的表现,也知道他对那个倒霉的王姑娘绝对无意,可这种事,她自然要从当事人口中确认过才行。
“既然爹爹对她没有什么看法,那这事就好办了。”
莫方行义父却有些忧心的看着她,“安娴打算怎么做”
少女调皮的眨了眨眼,故意卖个关子笑道,“爹爹放心吧,女儿总不会突然喜欢叫一个差不多大的姑娘做母亲的。”
莫方行义父怔了怔,回过神后倒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可随后又有些担忧,“这事让你处理,是不是不太好”
毕竟,他是长辈。让自己女儿处理这种事,他心里实在惭愧得很。
“爹爹放心,我只拿王家姑娘当同辈看待,这没什么好为难的。”她默了默,却又敛了笑容,严肃道,“爹爹,你跟我说一遍,当时的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
莫方行义父吃惊的看着她,心里莫名咯噔一下,有个模糊念头突然呼之欲出,他皱着眉头,脱口问道,“安娴是不相信姜夫人的说辞”
莫安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那个女人嗯,我只相信爹爹。”
后半句声音自然提高了,而且她还凝着双目亮亮闪闪的看着他,“爹爹你说吧。”
“所有细节都不要放过。”
莫方行义父心中打个突,“所有细节”
少女郑重的点头,“对,我要知道所有细节。”
这件事,很明显就是有心人的算计。虽然她心里已有猜测,不过总得证实这猜测是不是跟真相一样。
而且,通过今天这件事,也许令她困惑很久的事情也该有眉目了。
莫方行义父默默回忆了一会,才一一将细节道来。
“爹爹是说,在喝了茶以后想起了姨娘然后,恍惚之中,就被她们的惊叫催醒”
莫方行义父一激灵,几乎立即就从她这平常语气却不寻常的疑问中捕捉到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脸色几乎瞬间转变得青白难看。
少女默默凝视他一会,倒是可以理解他此刻难受的心情。过了片刻,她才轻声道,“爹爹且不要再去想这些事,其余的都让我去处理吧。”
“安娴,”莫方行义父看着她难掩倦色的俏脸,心中一阵愧疚,“还是让我来吧”
“爹爹是不相信安娴吗”
莫方行义父心头一紧,对上她受伤眼神,立时急急解释道,“不,我怎么会不相信安娴呢。”
“那我可不可以再问爹爹一句话”
莫方行义父压下心头又闷又堵的难受情绪,勉强挤出笑容,“你想知道什么尽管问。”
“如果有些事情超出爹爹想像,到时候爹爹能不能什么都不管,只将事情交给我处理”
这话说得模糊,可她神情凝重。莫方行义父看着,心便呯呯的乱跳起来。
默了一会,他才缓缓道,“我相信安娴做事情自有分寸。”
言下之意,就是不论有什么难以接受的结果,他都愿意将事情全权交给她处理。
少女看着他儒雅却显了丝黯然的脸,鼻子莫名泛酸。她连忙快速的眨了眨眼睛,故作轻松笑道,“爹爹你真好。”
父女俩倒也没有再说其他闲话,莫安娴便告辞回了枫林居。
其实莫安娴当初将计就计去大佛寺静养,自是有意让莫美素放松警惕,好露出马脚来。
而她在大佛寺这段日子,随着到手的权利越来越大,莫美素果然渐渐放下戒备之心。
莫安娴终于有机会顺着寿喜堂这件事,顺藤摸瓜的慢慢追查二十年前的往事。
红影办事的效率无疑是极高的,两日后,便心情沉重的来到枫林居花厅。
“小姐,奴婢已经查到一些眉目了。”
莫安娴转过头看她,淡淡道,“有什么眉目”
“小姐请看,这是当时姜夫人托人捎回来给老夫人的信件。”红影说着,将一封表面已经泛黄的信递了过去,“不过年代久远,信笺有些残缺,字迹也有的已经模糊不清。不过奴婢已经看过,大意还是看得出来。”
她顿了一下,又道,“另外,奴婢拿着这封信让街上那些代笔的老先生帮忙恢复原来内容,现在大体能看出八成的内容。”
莫安娴看了她一眼,眼神赞赏,“嗯,我先看看。”
她看信的速度十分快,第一遍看下去,自然将内容看了个大概。其实对于这封信的内容,她心里亦早有猜测,此刻真看一遍,她也表现得相当平静。
不过,心里究竟还是愤怒意难平。
眸光微微冷下去,她低着头,就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光线,又拿着信笺一字一句的细细研读一遍。
半晌,她闭上眼睛,暗暗吸几口气。
再睁开眼睛时,她又是云淡风轻笑意嫣然的温和模样。
“好,太好了。”她冷冷一笑,眼角眉梢漾着让人惊心的森然,“想不到府里,居然养了头白眼狼。”
“二十年前,她就能因心中一点不满献计害我姨娘;二十年后,她害死了姨娘,又想害我爹爹。”
“小姐,”红影有些心疼的看着将悲愤难过都压抑眼底的少女,轻声道,“夫人她肯定希望小姐你平安快乐的。”
所以自责包袱什么的,可不可以别总往自己身上揽
莫安娴惨然一笑,垂下眼眸,将欲夺眶而出的热意逼退,“我会如姨娘所愿的。”
她将那些害过姨娘的人全部送落地狱之后,她一定可以活得平安快乐的。
红影看她明亮眸子里布满了坚定与倔强,就知道自己这劝慰一点作用也没有。
低低叹息一声,只能心疼又无奈道,“小姐清陈自己在做什么就好。”
莫安娴淡淡看她一眼,唇畔渐渐噙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来。
她凝着明亮流澈的眸子,慢慢地一字一顿道,“红影,我自然清陈自己在做什么和将要做什么,从来就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陈。”
红影怜惜的看着她半晌,才轻声道,“那接下来,小姐需要奴婢做什么”
雅竹院偏厅,此时光线并不算明亮。外面天空阴阴沉沉的,没有下雨,但乌云低垂,即使大风吹过也没法将那满天阴霾吹走。那厚重灰黑的云层似乎这样一直压迫着,非要令人喘不过气来才罢休。“爹爹,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谈谈。”莫安娴看着坐在楠木案几一侧的儒雅男子,神色凝重之极,“不过,在谈之前,还请爹爹先看看这些东西。”说罢,她将一封泛黄的信递了过去。至于其他的证据,在来雅竹院之前,她就已经做了决定,不必再让他亲眼目睹,以免更添伤怀悲痛。莫方行义父虽觉得疑惑,可看她郑重其事的模样,眼角再扫过那年代久远而泛黄的信封,心头不知怎的,竟先沉沉的坠了下去。他伸手接过,并没有分毫迟疑,“好,我先看看。”莫方行义父抽出信笺抖了抖,一个字一个字的看得十分缓慢。不过再慢,其实也不过片刻功夫就将这旧物给看完了。看完信后,他原来平静正常的脸,已经又青又白的变了又变。愤怒,深深的愤怒几乎难以抑制的从他眉目表露出来。此刻他双手,竟在一个劲的哆嗦,他再努力压制怒火与愤恨也无济于事。好半天,他才震惊失望悲愤莫名的看向莫安娴,缓缓地极慢的一字一顿般问道,“安娴,信上说的是不是真的?”就是问这短短一句话,似乎都耗尽了他全身力气一样。话一落,他整个人便颓然的委顿缩下去。其实他问这话纯属自欺欺人,希望通过莫安娴的口,来否定这令他知晓真相后无处发泄的悲愤无奈。可莫安娴既然决定将这旧物书信拿给他看,又怎么可能会帮着他做这种自欺欺人的蠢事。她低低叹了口气,悲凉目光不避不让的凝着他,“爹爹,若没有多方查证,我如何敢拿这种物证到你面前。”这话,就是间接给了他最肯定的答案。莫方行义父绝望的往后一顿,无意识的沉声喃喃道,“这么说,这事是千真万确的了。”少女虽然觉得心里不忍,可是这件事既然捅了出来,她肯定要让这事有个了结。“爹爹,二十年前,莫美素因为一点嫁妆记恨姨娘,出嫁之后还暗中写信回来挑唆老夫人;当年若不是她一直在老夫人身边说姨娘坏话,老夫人对姨娘的偏见也不会如此之深。”莫安娴软糯动听的声音也含了冷意,只不过她将心中怨恨掩饰得极好,以至悲愤失望中的莫方行义父根本一点也听不出来。“若不是她暗中教唆老夫人,趁着姨娘怀孕的时候用药算计爹爹,后面就不会有万太太的介入;没有万太太,姨娘如何会遭了暗算身中无解的红颜娇!”越往下说,心性坚韧的莫安娴也难抑心中悲愤,渐渐的连面容也浮了几分悲戚愤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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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听罢,便是一声不留情面的冷嗤。按理说?这个女人,还异想天开以为她会容忍这个女人继续留在这里恶心她?她眼角扫了扫莫安娴,不过很小心的借由睫毛掩住眼底冷意,只强笑道,“不过大小姐如今身子也养硬朗了,母亲若去遥州,她是不是也该代大哥留在母亲身边侍奉尽孝呢?”想拖她下水?哦不对,应该说想借孝道这事将她绊在遥州,好方便这个女人将莫府所有产业都吞入腹中。这个贪婪成性的女人,也不怕一口气吃太多将自己撑死。莫方行义父眉头一紧,冷眼盯着她,毫不犹豫便否定,“母亲身边,有你和令千金在跟前尽心侍奉就足够了。”“对呀,”莫安娴很及时的笑眯眯凑过头来,一脸无辜的反问道,“除非姜夫人与令千金并不真心侍奉老夫人,你们该会尽心的吧?”莫美素一窒,一张沧桑的脸霎时被气成了五颜六色。莫方行义父剜了她一眼,又道,“我是莫府的主人,我这个主人还留在京城,大小姐自然该留在我跟前尽孝。”莫安娴偷偷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爹爹这话说得好,理由充分且强大。莫美素果然被他噎得一时无话可说,可是这个女人哪里会心甘情愿跟去什么鬼遥州。她想了一会,眼角偷偷瞄了瞄老夫人,牵强笑道,“我对母亲自然尽心尽力,那可是我母亲。”听着她这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强调,莫安娴淡定不动的微垂眸子,也懒得接口。默了一会,莫美素继续不死心道,“可大小姐在大佛寺养病这段日子,我不忍母亲操劳,莫府的产业基本都是我帮着打理的。若是现在我与母亲一同去了遥州,那这一时半会之间,只怕莫府的产业不好打理吧?”“说起打理产业。”少女微微一笑,却只说了这一句就沉默下来。莫安娴觉得,这个女人果真应了那句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个女人,当真以为她去了大佛寺会一去不返了,不择手段的大肆敛财,想要将莫府的银子都搬空去?沉默了好一会,莫安娴瞧着莫美素这个贪得无厌的女人已经开始忐忑不安,才又慢条斯理的开口说道,“我还真想问一问姜夫人,莫府一直盈利最高的三间首饰铺,为什么在你打理的短短半个月内,就亏损了数万两银子?”莫美素呐呐,她完全想不到莫安娴不过回来几天,就将其中猫腻查出来了。那些帐册什么的,现在可全部还在她手上呢。这个贱丫头究竟从哪看出的亏空?“姜夫人如此劳苦功高,我怎敢继续劳烦你留在这打理产业,”莫安娴似笑非笑的掠她一眼,温和含笑俏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动怒的痕迹,“我怕再让姜夫人代为打理下去,莫府所有的产业与银子,大概用不了半年,就会被姜夫人如此罕见的高效方法全部亏空掉了。”
听听莫安娴这番话,半分也没有流露出责问讥讽的意思,可字字句句却能将莫美素说得羞愧难当,简直连头也抬不起来。
一直黑着脸坐在上首的老夫人,这会脸色似乎更被一层层浓墨渲染般黑了起来。
不过,对于莫安娴的说辞,她当然是怀疑成分居多。
不管怎么说,她确信莫美素心里是向着她的。这个她一手拉扯大的女儿,怎么可能挖空心思贪墨莫府银子。
眉头一沉,老夫人便毫不留情的冷斥起来,“你这血口喷人的丫头,少在这里胡说八道,你姑母也姓莫,她怎么可能成心亏空银子。”
短短一句话,倒是将莫安娴指责得体无完肤。
莫方行义父脸色冷了冷,不过基于那个人是自己母亲,只能委婉的语气维护自己宝贝女儿,“母亲,安娴这孩子务实,一向就事论事不会因为别的原因就偏袒或冤枉他人。”
“姜夫人有没有亏空银子,是不是成心亏空银子,安娴若没有切实的证据,是断然不会在长辈面前胡说的。”
这句话,虽然说得委婉平静。可也字字针对,句句如铁。
一句姜夫人,就等同旗帜鲜明的支持了莫安娴;倒也没有直接否认莫美素姓莫,不过他强调的是这个女人已经嫁出去,成为他人妇。
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觉得她的女儿将这个女人归列为外人,那是完全正确的说法。
老夫人其他反对的,也被他一句“切实证据”给完全驳斥了回去。
莫安娴向来都知道自己老爹对她无条件完全信任的宠溺,这会听到这话,心里除了泛起满满的暖意与感动外,便是淡淡无奈酸涩悲痛。
爹爹对姨娘,也一向是这样无条件信任爱重的,可惜如今,姨娘再也享受不到这份浓浓怜爱……。
压下心头悲痛哀凉,莫安娴依旧一脸云淡风轻的笑着,“如果我是姜夫人,我肯定立刻就答应爹爹,尽一个女儿的本份在老夫人跟前侍奉尽孝。要知道,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份。”
这句话,是提醒,也是警告。
当然,更是间接威胁。
莫安娴不管别人听不听得懂,她在看到莫美素脸色瞬间大变的时候,知道这个女人听懂了就行。
“可是,大哥,”莫美素心里有鬼,居然下意识偏头避开了莫安娴明亮流澈的目光,涩涩的摆出柔弱的状态,哀求道,“我、我也是一时不熟悉京城的行情,才会……亏空一些银子。”
几万两在她眼里只是一些银子?
莫方行义父冷笑,用力一挥手,直接不耐的打断她,“这些事自有大小姐处理,你不必跟我解释。”
莫美素只好呐呐闭嘴,目光扫过一旁神色着急的女儿。心里一激灵,连忙又道,“我自然愿意陪在母亲身边侍奉尽孝,不过玉连她……她一个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大哥能不能让她留在府里跟少奶奶学一学规矩?”
莫方行义父只垂眸无声冷笑,也不急着插话,只等着听听这个厚颜无耻的女人还能再掰扯出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不过莫方行义父可没有这么好的耐性对她,直接冷眼扫去,便沉声道,“要学规矩,跟在母亲与姜夫人身边不是更好。”
他眼角一斜,不容质疑的口吻反问,“除非姜夫人觉得自己与母亲教不好她规矩。”
莫美素一窒,即使心里已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面上也不能表露出分毫不满来。
眼角悄悄斜过去,只见老夫人正一脸狐疑的打量着她。
不好,这时候若是让这个老太婆怀疑她,以后她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大哥真会说笑,母亲从来都是最讲规矩的人,我就是担心玉连跟在身边会烦到母亲,这才……。”她斜睨着老夫人,见那老太婆面色果然由阴转晴,心里悬着的大石才悄悄落地,“若是大哥怕玉连留在府里会麻烦到少奶奶,那只好让她跟在身边烦母亲了。”
“母亲,你该不会嫌弃我们母女俩的,对不对?”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心翼翼下透着明显撒娇依赖的语气。老夫人一听,恍惚就似回到小时候的情景,登时什么怀疑都烟消去散了。
莫方行义父只作没看见老夫人面目浮出的淡淡怀念之色,接着又道,“至于令郎姜玉昆,就暂时留在府里好了。”
莫美素心头紧了紧,很想问一问他“暂时留在府里”是什么意思,可是她又怕这开口一问,他直接再找个理由将人塞到遥州的庄子去。
到时,还真是什么余地都没有了。
想了一会,她堪堪压抑住心头疑问,算是默认他的安排。
既然说服这件事已经完成,莫方行义父也不愿意在寿喜堂多作滞留。面对多一刻这两个曾经最亲近的女人,他心头那沉重的悲衰感与难以发泄的悲愤便越深浓。
莫安娴也当作没有看见莫美素脸上闪过的窃喜之色,也同样跟在莫方行义父后面离开了寿喜堂。
莫美素那个女人,以为亏空了几万两银子真能高枕无忧的吞下肚去?
真以为她将姜玉昆留在莫府是有便宜可占?
还是以为,她莫安娴有菩萨心肠?
莫安娴吩咐红影派人看着老夫人与莫美素出门,然后便回了枫林居。
说好半个时辰内就要启程出发去遥州的庄子,莫安娴是绝对不会容许她们再在府里多待一刻。
红影回到枫林居,见她若有所思的坐在窗下,想了想,才走近过去禀道,“小姐,奴婢已经差人盯着她们出城了。”
莫安娴只点了点头,轻轻“嗯”一声便不说话。
“小姐……是打算一直将她们困在遥州庄子?”
莫安娴收回视线,淡淡冷笑一声,“不,我将她们送去遥州,可不是为了白白浪费粮食的。”
那两个人,都是害死姨娘的凶手。尤其莫美素,更是不可饶恕的凶手之一。
那个女人,害了她姨娘一生,她怎么可能让那个女人痛快的死。就算要死,也得让那个女人享受漫漫痛苦折磨,她高兴送那个女人去死,那个女人才能死。
至于老夫人,看在她老爹的份上,她不会杀那个老太太,那就放逐在外眼不见为净好了。
京城这里的繁华热闹锦衣玉食,以后与那个老太太再也没有关系。
莫安娴积极在府里处理莫美素的时候,陈芝树也没有闲着。
这一天,他直接闯到了御书房外。
“殿下殿下,请你在外面稍等片刻,容奴才向陛下禀报一声。”门口的太监看见他目不斜视的大步踏来,登时愁成一张苦瓜脸急急忙忙上前拦住他,又连声恳切哀求。
陈芝树脚步略略一滞,冰冷眼刀倏地飞过去,“快去。”
不管是冰冷的语气,还是这冷傲的态度,哪一样都够正常人受不了。
不过这也是对于正常人而言,对于冰山玉树一样只能让人仰止遥望的离王殿下,这让正常人受不了的态度,却足以让门口太监感动流涕了。
要知道这位冰山殿下来御书房的次数虽然屈指可数,可十有**都是无视他们直接往里闯的。
陈帝当然不会真拿陈芝树如何,但过后这些太监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眼下,这位向来不近人情的冰山殿下居然破天荒的肯稍稍慢下脚步,这位冒死前来拦路的太监登时差点乐得找不着北。
眸光微微一冷,陈芝树淡淡一记眼刀便掠了过去。那太监立时浑身一激灵,转身屁颠屁颠的跑进御书房禀报去了。
其实陈芝树压根就没有在外面等通传的意思,那太监前脚跑进去,他几乎后脚就跟着踏进来了。
不过好歹,他好心的留了那么一点点时间,让太监刚刚好可以将他前来的消息向陈帝禀报清陈。
陈帝还未来得及说传召,抬头就见那俊秀颀长的挺拔身影已从门口逆光中大步踏来。只得皱着眉头,按捺住心中不悦对太监挥了挥手。
“你又来干什么?”
绝对不耐烦的口吻,显露着陈帝眼下心情并不佳。
识趣的人,此刻自然会先在心里斟酌一番,然后改变主意只拣好听的对他说。
只可惜,陈帝比任何人都清陈这个儿子的性子,想要让这混小子在他面前说句好听的,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陈芝树完全无视他的不悦不耐烦,直接从身上掏出一件东西来。
“给陛下送东西。”
一听闻送东西,陈帝眉头便下意识先拧紧了。前面几回,他倒是挺期待这混小子送的东西。
可是,见识过这混小子就是存心让他不愉快的劣根性之后,他现在一听闻送东西心里就觉得抵触。
可心里再抵触再不满,作为一国之君,面上他也不能明显表露出来。
不过,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倒是不加掩饰的冷冷瞪向陈芝树,“又是什么破东西?”
基于陈芝树两次从大佛寺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都是破东西的经验,陈帝下意识就先入为主的觉得这回他送的肯定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陈芝树仿佛压根听不懂他的嘲讽一样,眸光似是冷了冷,却将放在小盒子的东西随后递到了御案上。
“你自己看。”
陈帝蹙着眉,抬头满满狐疑的盯着他打量了一会,才将目头转向御案上的小盒子。
冷冷哼了哼,似乎这样就能彰显自己威仪不凡的气势一样。
然后才露出浑不在意的神色,伸手将盒子拿过来打开。
将里面的东西拿出来往空中抖了抖,又端祥了几眼,确定这回真不是什么破东西之后。他眼中狐疑之色并没有减少,反而依旧拧着眉头,肃然冷锐的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如陛下所见,”陈芝树在距御案三尺外站定,漠然挑眉掠了眼他手里的东西,一板一眼道,“就是一把九转连环锁。”
“朕知道这是一把锁,”陈帝阴沉着脸,盯了一会手里的破锁,才再度将冰冷质疑的目光落在那眉目如画的锦衣男子身上,“朕问你的是,这玩意有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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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木然扫一眼那把小巧的九转连环锁,十分淡漠的口吻说道,“如陛下所见,这破玩意自然不是送给陛下锁什么宝贝用的。”
这不是废话!
陈帝面色阴了阴,眼底已隐隐有怒火在冒。他忍了忍,虽然勉强将怒火控制住,可声音却明显冷了几分,“那你直说吧,送这东西给朕想干什么?”
“或者,这回又想借这破玩意暗示朕什么?”
这混小子,从小到大就爱玩故弄玄虚的把戏,他倒是被这小子气糊涂了,竟然忘了这一出。
陈芝树没有说话,抿着线条笔直的薄唇,却挑眉斜斜睨了记淡淡赞赏的眼神过去。
这混小子居然露出这眼神?
陈帝心里一高兴,差点都要忘了初衷。
“连环锁,环环相扣,才有用。”
一句话,强大的离王殿下就有本事非将它拆成几截来说,还能更强大的将这一句话表达出数种意思来。
陈帝听罢,果然怔怔的似乎愣住了。竟然掠他一眼,便陷入深思之中。
想了一会,他才刚刚有那么一点点可能阴转晴的脸,又倏地沉了下去。
陈帝定定盯着面前伫立的俊秀男子,不动声色问道,“你的意思是,怀疑朕派人取那丫头性命?”
陈芝树才不乐意将时间耗在跟他打哑谜这种无趣的事情上,直接半眯眼睛迸出一丝冷嘲的轻蔑寒芒来。
“难道陛下没有做?”
如此平静,如此淡漠,却又偏偏如此笃定。
陈帝听得一窒,心中却更为愤怒。
他咬牙,不掩狠戾的盯住那张酷似某个故人的脸,傲然冷笑道,“朕做了又如何?”
“不如何,”陈芝树淡淡扫了眼他还拿在手里的连环锁,竟然十分淡然的慢吞吞道,“臣只想告诉陛下,连环锁,缺一环,这把锁便全废了。”
“陛下若是不信,大可以立刻就试一试。”
这混小子,竟然威胁他。
陈帝当即气得勃然大怒,“啪”一声重重拍在桌子上,却无巧不巧的正是拿着连环锁那只手拍了下去。
那只本就做工粗疏的连环锁,在他暴怒一拍之下,果然不堪重负断开一环。
偏偏陈芝树还轻描淡写的问上一句,“现在陛下看清陈了?”
陈帝这无意一拍,偏偏如了陈芝树的愿。那破连环锁就在眼前,还问他看清陈了吗?这混小子,他又不是瞎子,能看不清陈?真不愧是让人头疼的混小子,果然有将人活活气死的本事。陈帝盯着那断裂的一环,眼前突然一阵发黑。他暗下深吸口气,将愤怒压下,只冷笑道,“看清陈又如何?不过破铜烂铁而已,断了便断了,没什么值得可惜的。”这混小子想让他顺着往下说?他偏不让这混小子称心。陈芝树淡淡扫了眼他口中那把小巧的九转连环锁,哦不对,是破铜烂铁,并没有在意他赌气的口吻。更不在乎他故意扭曲意图转移话题,扭曲了,他自有办法掰正。转移掉?他一个眼神就能扳回去。只漠然又平静道,“陛下看清陈就好;臣也不想如何,只想让陛下看看九转连环,断了一环它就再也连不起来而已。”他一进来就一直围绕着这把破锁说事,陈帝已经极度不耐烦。不过陈芝树没有给他机会将这耐烦付诸行动,又漠然平静道,“陛下身强体壮,忘性一定不像老人一样大。”陈帝被他这云山雾罩的神来之句窒得开不了口,不过这并不妨碍陈帝敏锐的意识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绝不动听。沉沉哼了哼,倒没有利用身份阻止陈芝树。“臣以前就说过,她活,臣活。”换句话说,就是她死,他便死了。虽然陈芝树没有将口中的她指名道姓说出来,可陈帝就是用脚趾头去想,也知道这个她指代的绝对是莫安娴那个心思诡诈的丫头。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怒火蹭蹭直往上冒的陈帝,简直瞬间被他气得浑身哆嗦。眉眼一沉,张嘴就要厉斥他的口没遮拦。陈芝树极为讨厌需要利用口舌来解决问题,所以此刻他越说越快,哪里会给陈帝开口斥喝的机会。“臣从小就听闻无数人谆谆告诫,切勿情绪激动。”他深深看了眼脸色黑怒的陈帝,又接着道,“无情无欲,臣才不会时时受苦。”陈帝怔了怔,冷沉挟怒的眼眸,忽然便被淡淡飘忽所取代。他知道身中无情之苦,这一刻,他早就坚硬如铁的心头忽地划过一缕柔软波纹。不知这混小子幼时是如何度过的,不能喜怒哀乐,不能有丝毫情绪波动。只要稍稍露了苗头,便会痛得死去活来。他以为这混小子体内只有母盅,他只要保证这混小子不被人所害,那小小的盅虫自然也影响不到他……。“陛下,若无这九转连环,臣大概转不出而立这一年。”陈帝莫名一震,竟惊慌得脱口问道,“你什么意思?”陈芝树却垂下眼眸,长睫密密掩着眼底冰冷嘲讽,自不会直接给出解释。自古帝王皆多疑,留下这样一知半解似是而非的暗示让人费心猜上一猜正好,省得那只知道权势的脑袋长久不用生锈了。“臣从大佛寺下山那天,遇到了山崩。”这话风转得太快,陈帝硬是生生愣了半晌,才皱住眉头,不悦斥道,“哼,让你妄顾圣意行事。”言下之意,他遇到山崩也是活该。陈芝树漠然扫了眼还搁在御案上的九转连环锁,依旧冷淡没有丝毫波澜的口吻道,“臣确实活该。”他忽地抿唇,冰冷目光似是含了浅浅若无的恨意。良久,又缓缓地一字一顿道,“活该臣活不长。”陈帝脸色陡然又黑了一层。这混小子,变相诅咒他!目光无意掠过御案上的九转连环锁,陈帝眼底便闪过淡淡厌恶。透过这把不堪一击的破烂连环锁,仿佛就看到了那个永远嫣然含笑戴着面具却让人厌恶的丫头一样。想到莫安娴,陈帝脑子忽地一激灵,似隐约有模糊念头电闪而过。他直觉那个念头对他非常重要,可待他用力去想,欲要将那念头捕捉清陈时,却偏偏又什么都想不起来。看着不远处那张酷似某个故人的脸,他皱了皱眉头,不太确定的猜测:难道那个令人憎恶的丫头真关系到这混小子的生死?“陛下,连环锁之所以为连环锁,乃是因为它是一环都不能残缺的锁。”陈帝心中恼怒,可经他这冷漠暗示提醒,又似有什么模糊念头再度浮了出来。沉默一会,他忽地想起眼前这混小子一直强调的话:什么她活臣活……?难道这混小子对那丫头超乎寻常的重视维护,是因为那丫头知道什么秘密?而那个秘密还跟这无情的秘毒有关?想到这里,陈帝脑里却似忽然冒出一团乱麻一样。他蓦地抬头,目光恳切的看向陈芝树,期望这个从来不让他舒心的儿子能再给他那么一丁点更明显的提示。但是,陈芝树偏偏就像没看到他那恳切期待的眼神一样。木然将身躯挺得笔直,那双似乎永远也没有温度的眸子这会却十分不识时务的低垂着。陈帝差点被他这明显视而不见的举动气得内吐血。心里忍不住恶狠狠的重复骂道:这混小子,这混小子……!陈芝树就算再不通人情,他的智力也不容小觑,又怎么可能给出确定的答案将莫安娴带入更大危险中。在眼前这个高高在上九五之尊的男人面前,他只需要露那么一点口风就够了。点到即止的道理,他还是十分明白的。不过,他眼角掠见御案那个男人幽深目光闪烁不定的时候,决定好心再多给一点点提示,“陛下对无情了解多少?”陈帝怔了怔,眼眸微眯,掠转的光影里却泛出一丝久远的迷离色彩。说实在话,他对秘毒无情了解还真不算多,更谈不上详细了解。只知道大概有那么一种毒,是一种没有解药并且禁止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毒。似是突然想起什么,他心中倏地一惊,整个人几乎震惊得从御座跳了起来。不过,好在关键时候他还深深记得自己帝王之尊的身份。硬是在失态流露之前,硬生生将那股深深震惊狠狠压了下去。思忖一会,他才渐渐恢复平静,再抬头凝向三尺外那潋滟身影,眼眸里便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看到他流露如此神情,陈芝树心里便满意了。这是他想要达到的预期效果,让这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心里起疑。只要这起疑的方向是朝好方面,他就不必再担心那个胆子特肥女人的安危。最起码暂时来说,他不必太过担心。“臣,自大佛寺下山那天,遇到了山崩。”他忽然再度开口,淡淡的旧事重提。陈帝眼眸深深眯起,冷光闪烁的斜眼盯过去定定打量他半晌。陈芝树这会却一反常态,就这样挺拔而笔直优雅的站着,风华潋滟的脸庞一片坦坦荡荡之色。就是那冷淡含凉的眸子,也不避不让的迎着他这探寻狐疑目光。良久,陈帝揉了揉额头,收回视线,颇有些无奈的叹口气,“说吧,又想怎么样?”这混小子重复暗示他,那天下山受到惊吓,这不是明摆着要借此敲他竹杠。如果这混小子肯换种方式,对他流露出那么一点点孺莫崇拜或者讨好寻求安慰,他一定老早就痛快赏赐补偿这混小子了。只可惜,以上他设想的种种可能,对于眼前这混小子来说,那绝对不会成为可能。陈芝树既然用同样一句话来强调他受到惊吓,自然不会这时候还跟面前这个九五之尊客气。“臣曾无意听大佛寺的住持说过,上好的羊脂白玉有一定的定惊安神功效。”陈帝吃惊的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御案上的摆件——一只用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雏鹰。手指伸出,竟然难抑的抖了抖,“你小子想要拿走这个?”不对,这混小子从小只执着收藏紫玉。若这混小子真对这只羊脂白玉雏鹰感兴趣,这摆件只怕早就不在御书房了。不是这混小子想要,那就是——?陈帝本就冷峻严肃的脸再沉下来,无形便将帝王独特惧有的不怒而威气势显露无遗。他拢着两道浓眉,目光炯炯的质疑盯住陈芝树,“你小子是想借花献佛?”他记得,那一天皇后也暗中派了杀手埋伏在大佛寺山脚下。就这混小子没心没肺的冰山模样,他会受惊吓?陈帝冷笑一声,本来质疑横扫过去的眼神,却渐渐变得笃定起来。陈芝树根本不想为这事做什么掩饰,“这花还有人肯借,佛祖还肯接受这借来的花,那证明这花还有存在的价值。”若是无人问津的花,那就是一文不值的破花。他还借来干什么?陈帝简直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强盗逻辑气死。在这混小子眼里,谁是佛谁又是花了?陈帝恼怒炯炯逼来的目光杀气腾腾攫住陈芝树不放,可就是紧闭嘴巴不发一语。陈芝树倒是不惧他施压,可是今天他在这令人心情压抑的御书房已经待得太久,久得此刻他心情都烦躁起来了。“陛下,臣这副破身子,可经不起一点风吹雨打。”这混小子,又在拐着弯向他暗示了!
陈芝树声音冷淡,可配合着那张看着潋滟生辉实则没有一丝表情的脸,说这话的时候,就让人觉得格外认真郑重了。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更新最快的
“这只雏鹰。”陈帝冷眼斜睨着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好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陛下不舍得”陈芝树半垂眼眸,冷淡的语气完全是无所谓的样子,冷光自眉梢掠去,开口吐字更加简短冷淡,“无妨。”
陈帝眉头挑高,这混小子会如此顺从他听错了吧
可陈芝树却似压根没看见他狐疑打量的眼神一样。
“臣告退。”他说完,动作半点也没有拖泥带水,直接行礼就转身要退出去。
陈帝皱眉下双眼迸着寒芒死死盯住他,这混小子还对他玩欲擒故纵这一手
不,陈芝树已经完美转身,一步两步三步,十分优雅从容不迫的姿态往外走。
“慢着,”陈帝盯住他背影,暗暗隐忍已经要冒出来的怒火,无奈道,“东西你拿走。”
子母盅,这一对小虫子虽然不到生死时刻不会影响对方。可是,他不敢赌,或者说不想赌。
他们之间父子情份本就淡薄,何必为了一个摆件再添新伤。
这混小子,生来就是跟他作对的,非要维护那个他看不顺眼的丫头,他暂且忍耐看着罢。
陈芝树脚步顿住,不过并没有回过头去,他的声音背光传来竟让人生出几分飘渺之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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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陛下。”
陈帝无奈哼了哼,才扯着嘴角转过头去,“杜海,拿盒子将这玩意装起来。”
待陈芝树转身离开御书房,他立时沉下脸朝空中一声低喝,“给朕查清陈,那天那个丫头是如何逃过一劫的。”
一重重天罗地网在山下等着,就算自己这个不听话的儿子要搞什么暗渡陈仓的把戏,又如何轻易逃得开那重重真假难辩的罗网
陈芝树离开皇宫的时候,手里自然多了一只锦盒。
他就站在厚重的朱红宫门前,嘲讽的盯着锦盒默了一会。
一盒换一盒,这么看来他也不算吃亏。
如果陈帝知道他这想法,大概会气得立刻将东西再要回去。一把破烂连环锁换一件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雏鹰,他感觉只仅仅停留在不吃亏的层面上
这混小子,分明占了大便宜了好不好
陈芝树摆明要将那只羊脂白玉雏鹰摆件送给莫安娴,一出皇宫立即便直奔莫府而去。
莫安娴坐在枫林居八角亭子里,有些好奇的看着在阳光下泛转淡淡光泽的白玉摆件,半晌,抬头看着陈芝树,“这可不是凡品,你从宫里弄来的”
想起这家伙霸王性子,她就不禁一阵失笑。
其实单看装这只羊脂白玉雏鹰的锦盒,就知道是出自宫中物品了。
再看这雏鹰光滑圆润程度,她可以肯定的说一句,此物绝不是新品。
不是新品不是凡品,还是出自宫中。
她偏头看着他,笑容越发明媚灿烂,“你从他手里抢来的”
特意为了她,才抢的好东西
陈芝树对上她眸光闪亮的眼睛,没有避让也没有否认或回答,只淡淡道,“上好的羊脂白玉可定惊安神。”那个男人令她下山的时候受到惊吓,责无旁贷该将好东西贡献出来。
留在御书房继续当摆件,等着那个男人偶尔顾怜瞥一眼然后安静蒙尘,他还不如将这东西拿出来给她,好好发挥它的效用。
这也算是,物尽其用。
少女淡淡瞥他一眼,看着他漠然平静的面容,有点想笑,不过心里更多的是暖暖流淌着感动。不是因为这羊脂白玉摆件如何珍贵,而是在于他对待她这份细腻心意。
一个人若从心底里珍视你,才会不论事情大小时刻都留意着哪些对你有用对你好。
一向淡定波澜不惊的冰山殿下,在少女灼灼打量目光下,突然有些狼狈的别开视线。
而那张潋滟生辉玉雪一般的脸庞竟然意外的飘过一丝可疑的红,莫安娴看得心头诧异,正在猜测这是什么天马行空的情况。就听得他冷清的嗓音轻轻响了起来,“药老,他回来了。”
莫安娴心头咯噔一下,可看他明显光泽熠熠的冷清眸子,很明显药老回来代表的不是什么坏消息。
绷紧的神经又慢慢松驰下去,只似笑非笑看着他,单一的声调七拐八转的上扬,“嗯”
“他带回一个好消息。”陈芝树神色复杂的看了看她,复又转开头去。
莫安娴怔了怔,目光狐疑瞟向他微微抖动的长袖,他很激动
“什么样的好消息”少女半开玩笑的轻松口吻,“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出来让我也乐呵乐呵。”
陈芝树抬眸凝着她半晌,似在调整心绪,又似想透过这样直接凝望确认什么。
莫安娴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再度被他这郑重其事的眼神弄得悬了起来。
“他说,无情解毒有望。”
他说得十分清晰,可语速极快。莫安娴愣是呆了半晌,脑子也没从这简短一句话里回过神来。
或许这句话对她冲击太大,或许这事太过突然,完全超出了她预期,所以她眨着眼睛眨了半天,才惊喜交加的看着他,“是真的吗真的研制出解药了”
在痛失至亲之后,再没有什么消息,能比这个更让她高兴了。
真能研制出解药,意味着眼前这人可以活得长长久久的。
她原先也以为,自己死过一回,应该对生死离别之事看得比普通人要淡。可事实证明恰恰相反,正因为死过一回,她才特别害怕自己所珍惜的会在某天悄无声息的失去。
陈芝树深深看她一眼,冷淡目光下隐隐含着浅淡愧疚怜惜,“不过,这还需要你配合。”
即便不久的将来等到一叶火莲完全成熟开花结果,也还需要用她的血入药试验。
想到要用她的血,陈芝树的心情也是复杂难言。
一方面,他心疼她。另一方面,又有种淡淡的道不清的欢喜在心底慢慢滋生。
如果真能用这两者研制出解药,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的身体也流淌着她的血。
她与他血脉交融,便是想想,这都已经是一件让人感觉无比幸福的事了。
莫安娴忙不迭的点头,“没关系没关系,只要有用,再疼多几次我也不介意。”
不过这话过后,她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个同样身受无情之苦的人。
心里暗暗做了决定,如果药老到时真能研制出无情解药,她再让那老顽童多准备一份。
自她与夏星沉相识以来,那品性与狐狸相近的右相大人,明里暗里可帮过她不少忙。
想到一下可以救回两个人,还是两个对也十分重要的人。莫安娴心情就莫名好了起来,可惜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一叶火莲只有一株,更不知道那珍贵异常的东西百年一结果,而结果也仅得一粒莲子而已。
“那以后,一定不会再伤害你。”陈芝树说话很轻,声音也一如既往的冷清。不过他心中却已下了决定,一旦拿到那唯一一株一叶火莲,可不能让药老那个老头浪费她的血。
因为这个好消息,莫安娴看起来显然情绪好了许多;至于冰山殿下,那如画眉目自然还是恒定不变的面无表情。不过细看的话,一定可以看出他那双冰冷眸子里,在凝望少女的时候,会浮出淡淡透着柔意暖色的怜惜。
这个时候,陈芝树送了把小巧但不实用的连环锁给陈帝的消息,也悄悄传到了凤栖宫。
“一把烂锁换走了御书房用上好羊脂白玉雕成的雏鹰”皇后十分惊愕的瞪着冯嬷嬷,“没弄错吧”
冯嬷嬷笑了笑,十分恭谨的道,“奴婢哪敢弄错呢。”
虽然御书房里的消息,一般来说,她们是打听不到的。不过这个一般情况,那是指政事上面的机密政策。
对于离王殿下闯进御书房献一把烂锁这样的小事,陈帝没有严令封口,她用心去打听自然还是能知道一二。
“你刚才说的什么”皇后掩下眼眸,眼底转过几分若有所思的狐疑,“九转连环锁”
冯嬷嬷有些困惑的看着她,小心翼翼问道,“就是九转连环锁,娘娘,这有什么不对吗”
皇后冷哼一声,淡淡道,“全南陈人都知道,我们那位人称鬼见愁的离王殿下,除了紫玉之外,只钟情于莫大小姐。他用一把破锁换走御书房的摆件,想也知道是为了讨好谁。”
“不过让人奇怪的不是这个。”皇后默了下来,意味深长的瞟一眼冯嬷嬷,“而是我们的陛下竟然同意他拿走那只雏鹰摆件。”
能够摆在陈帝面前的,肯定不是什么凡品。而能够入陈帝眼,一直摆放在御书房的,就更加是珍品中的珍品。
明明之前,那个男人也起了跟她同样心思要将那个诡诈的丫头置于死地。
为什么一转眼,这态度就转变得如此微妙
心头一凛,她忽道,“来人,给本宫仔细查一查,那个丫头本身有什么古怪”
皇后对莫安娴的调查自然不会轻易有结果,她等得有些急躁,却不得不继续按捺焦躁等下去。不过,忙了好一阵子的夏星沉却不继续等了。这天,他终于抽出闲暇前往莫府。红影将人迎进枫林居花厅,便转身亲自下去奉茶。“身子好全了吧?”夏星沉一点也没有跟莫安娴客气的意思,在她对面坐下,就懒洋洋的打量起厅里的摆设来。不过,这人看似慵懒随意,可眼底那不时流转闪动的精光,谁又敢真正将他当成表面看来这般懒散可欺。莫安娴若有所思的掠他一眼,自是知道这家伙在打量什么。这花厅他没待十次也有八次的,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以这家伙眼尖的品行,还不是进来只一眼就看清了。还偏偏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心下暗暗摇头,不过她看破却不说破。不管夏星沉是好奇还是藏有其他心思,她也没必要痛快遂他的愿。她挑了挑眉,应答得漫不经心,“托福,也就眼前你看到的样子吧。”闻言,夏星沉忍不住低低笑了笑,这姑娘,还是半点也不肯吃亏的性子。“看看这东西,合不合你眼缘?”他一袖手,便多了只精致的锦盒放在旁边桌子上。少女促狭的朝他挤了挤眼,并没有急着看盒子里的东西,就先揶揄的轻笑起来,“右相大人送的东西,再怎么着也要说合眼缘呀。”听这意思,倒像是他送的东西真拿不出手一样。面容清隽的男子作势皱起眉头,露出吃惊又委屈的模样,“难道你说实话,我还会化身吃人的怒狮?”怎么着也要说合眼缘?这姑娘,典型的纯粹得了便宜还卖乖。虽然心下有淡淡无奈,不过瞧见她眉宇少了前段时间郁郁不散的悲伤,他倒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可见在大佛寺休养一段时间,还真让她放下郁结悲痛,敞开了心怀。莫安娴瞥他一眼,微微敛了笑意,一本正经答,“不,就算真要化身为动物,你也变不成怒狮。据我所知,右相大人生肖属——”在她拖长的尾音里,一向以风流姿态游走人前的右相大人竟有些狼狈的急声截住她,“咳,你不先打开看看是什么东西再说。”少女斜他一眼,撇了撇嘴,嗔道,“怎么你比我还心急?”她掠一眼精致锦盒,又瞥了记透着狐疑的目光过去,“难道这盒子里面装的还真是什么罕见宝物?”就在这时,红影过来禀道,“小姐,张小姐求见。”莫安娴怔了一下,意味深长打量了眼对面风流含笑的清隽男子,才笑道,“请她进来。”“是,小姐。”红影福了福身,匆匆出了枫林居迎接君莫问去了。“看来莫问与你……嗯,缘份不浅呀。”夏星沉虽然还面带笑容,不过看似风流文雅的微微笑意却隐了丝苦涩与抗拒。他低头端起茶杯往唇边送,呷了口茶,将眼底淡淡无奈苦涩压下,这才抬起头来目光闪灼的往锦盒瞟去,示意莫安娴还是赶紧打开看看。少女见状,不由得哑然失笑,一边动手还一边打趣他,“让别人看见右相大人如此急迫的模样可不好。”他越急切,证明他心里越在意。他在意的若被别人知晓,尤其是他那些政敌们,这就等同于将他的弱点送到别人手上。念头乱糟糟的在脑里转过,莫安娴心头却愣了一下。她看着已经拆开大半的锦盒,动作不由自主的僵住。“继续呀,怎么停下了?”“我就是在想以右相大人的眼光,这盒子里面究竟装了什么宝贝。”莫安娴敛去异样情绪,含笑继续拆锦盒。阳光自窗棂斜斜透进来,恰好落在她打开的锦盒里面。她还没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可是淡金的阳光已然抢先一步折射出了柔和的橘红色泽。她讶异的将盒子里的东西拿出来,第一眼看见,那双本就明亮流彩的眸子更是瞬间惊喜大亮。“这是——枫叶?用鸡血石雕成的枫叶?”夏星沉眯了眯眼睛,唇角弧度往上扬了扬,“如何?这东西还合你眼缘吧?”“谢谢,这枫叶我太喜欢了。”莫安娴只顾着高兴,都没有留意到夏星沉悄然放松下来的细微表情。“证明我的眼光还是过得去的。”懒洋洋的语调,半是认真半是打趣。就听闻有道声音带着几分傲然不服气道,“按我说,那块鸡血石倒是不错。就是某人的雕工,实在不怎么样。”莫安娴高兴的抬眸望去,果然看见门口站着一位姣姣美玉般的少女。除了眉宇间仿若天成的淡淡骄傲外,这姑娘浑身上下都似被盈盈流漾的强大自信光芒笼罩其中,当然,此际更明显的是她莹莹妙目透出的嘲讽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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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连忙高兴的招呼她,“你来了,快过来坐。”至于刚才这位君姑娘那醋意十足的嘲讽,莫安娴坚决的选择无视了。不过她心里倒是有些好奇,君莫问不过远远望一眼,怎么如此肯定她手里的枫叶是夏星沉亲手所雕?连她一时半会,都还没有看出这雕工有什么瑕玼,更没有猜到这巴掌大的逼真枫叶出自右相大人之手。她脑里忽然冒出一个猜测,不由得若有所思打量了君莫问一眼,除非……。君莫问虽然在山中长大,不过她的礼仪规矩可一点也不差。尤其在夏星沉那似笑非笑的慵懒目光下,就是从门口进来的短短距离,她竟也能将款款莲步走出婀娜生花一般美妙悦目来。莫安娴看着美人踩着莲步摇曳生姿从光影中走来,竟然还被她恍若梦幻的一幕弄得愣了愣。不过一愣之后,她几乎下意识的悄悄掠了眼夏星沉。可惜,那懒懒靠坐的右相大人似乎压根不懂得欣赏君家姑娘的美态,竟端着茶杯挡住眼睑,一脸沉吟思索之态,楞是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一个立意表现,一个刻意回避。莫安娴忍不住暗暗在心底无奈的呻吟了一下,神女有心庄王无梦,她这小小的花厅是不是要变成看不见硝烟的战场?君莫问大概也看清了夏星沉有意无意的回避,倒是十分有端庄的将款款莲步踩完,不过坐下来后,几乎立刻就隐含恼意的挑衅斜了他一眼。然后又转目,笑眯眯的看着莫安娴,“安娴,听说你在大佛寺还受了惊吓,这是我特意寻来给你压惊的礼物。”听到压惊二字,莫安娴倒是心中一动。目光触及摆放在不远处架子那只羊脂白玉雏鹰,忽然有些明白今天这两人的举动了。淡淡瞟了眼对面含着微微笑意的清隽男子,心中默默叹息一声。看来这家伙八成是听到了陈芝树送了只白玉雏鹰摆件给她,于是变着法子去淘了件鸡血石原石,然后亲手雕刻成她喜爱的红枫……。玉石都具有定惊安神去疲劳的功用,不过一下就多了三件极品玉石……。莫安娴这会除了无奈的扯一抹淡淡苦笑外,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君莫问送来的礼物倒不用莫安娴自己动手打开,大概君莫问就是抱着挑衅夏星沉的心思,所以一坐下来,立刻就动手将盒子里面的极品翡翠拿了出来。若单论价值,最珍贵的自然是陈芝树从御书房明着借来献美的羊脂白玉雏鹰。陈帝看得上眼的东西,自然价值不菲。其次,倒是君莫问送来这把翡翠所雕成的扇子。可是,若论到情意用心,无论是陈芝树还是君莫问这两人送的,在夏星沉所送的枫叶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细看那巴掌大的枫叶,自然可看出其中细小瑕玼,可那细小瑕玼并不影响整片枫叶栩栩如生的形态。想必雕工生涩的右相大人,后期费了许多心思修补完善。心里明知眼前这一双男女就是暗中较劲,也明知他们对她确是真心实意的关心,可莫安娴此刻看着这几件价值不菲的玉石,还是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你们,倒是心有灵犀。”她目光滴溜溜的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干脆佯装什么也不知道的含笑打趣,“送礼物都选择能够定惊安神的玉石,连上门探望我这病号也挑同一天几乎同一时辰。”她默了默,闪闪灼灼的眸子掩住些许忐忑,十分纯真的看着夏星沉,“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人们通俗常说的缘份?”唇角微微笑意似是淡了淡,不过开口,低沉而极富磁性的嗓音仍旧是慵懒随意的散漫模样,“凑巧而已,谁要跟她扯上什么关系。”说罢,他倒似是忽然记起什么一样,反而不怀好意的掠她一眼,“说到缘份,我记得张小姐似乎说过幼年时期曾与离王殿下拜在同一师门下?”这是提醒莫安娴,真论起缘份,青梅竹马什么的缘份当然比这种人为的巧合更有说服力。至于之前陈帝强硬赐婚那回事,夏星沉倒是识趣的没有提。笑容僵了僵,莫安娴隐隐有些歉意的看了看君莫问。夏星沉这只狐狸太难对付了,还是让君莫问自己费脑筋去追捕吧。“安娴,我听说前段莫老夫人去遥州休养了?”君莫问这话题虽然转得生硬,不过她神态自然,倒也不让人觉得她心里尴尬什么的。她问的是莫安娴,可质问又隐含恼意的目光很明显的往那靛蓝身影斜了斜。莫安娴垂下眼眸,只作没看见这一幕,倒是顺势接口说道,“她年纪大了,爹爹说,到环境清静一些的地方生活,反而有益于她身心健康。”“身心健康?”君莫问低声呢喃了一下,随后若有所思的看着她,“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什么故事?”莫安娴看了看君莫问,又打量了夏星沉一眼。一时没有说话,不过那眼神很明显的透出复杂意味来。解决王明意的事,其实也是夏星沉今天登门的目的之一。“大家都不是什么嘴巴不牢靠的人,我也就不见外了。”莫安娴露了抹苦笑,意味深长的目光自两人身上流转而过,随后简单的将那天在寿喜堂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其实吧,莫安娴心里对于如何处置王明意,自是早有计较。不过,她觉得若是夏星沉愿意出面处理那个老姑娘,她倒是乐得将这事推出去好图个清静。说起来,王明意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守孝耽误婚事,直至弄到现在变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姑娘,这大概也跟夏星沉脱不了关系。那姑娘一家,当年估计也没少对夏星沉一家做落井下石迫害的事。一报还一报,这世道有时候还是挺公平的。夏星沉懒懒的看着她,倒是沉吟了片刻,“你希望这件事有什么结果?”这结果,一是让王明意那个老姑娘永远不会再出现人前。虽然那个姑娘并没有参与当年迫害他们一家的事,不过如今既然与那个老妖婆勾结一齐祸害莫府,他也可以硬起心肠斩草除根。二是,让王明意不得不放弃莫府,并且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与莫府有任何交集。莫安娴眸光微微泛冷,不过开口却是云淡风轻的语气,“我瞧着那姑娘也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人。”这意思就是,不必对王明意赶尽杀绝了。这是要留下王明意性命,用另外一种方式杜绝那姑娘攀上莫府的可能。夏星沉看了她一会,漂亮魅惑的眼睛里隐隐泛出淡淡复杂芒色来。这姑娘,有时候心肠还是软得可以。“既然你觉着她不该死,那就让她活着好了。”“等等,”君莫问沉默许久,正在暗中思忖着处理的方法,却见这两人几句话之间似乎就已经达成某种默契。她只能放弃再继续思考,有些着急的出声打断他们,“你们打什么哑谜?打算怎么处置这件事?”莫安娴有些古怪的打量她一眼,敛了笑容,难得的语重心长道,“莫问,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抱有光明磊落的侠女梦,有些黑暗的龌龊的事情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劝罢,她微垂的眼眸却又流露出淡淡怅然若失来。
君莫问怔了一下,随即神色古怪的打量着她,“安娴觉得,我是一张心性单纯的白纸?”他们之间的事,她参与得还少吗?莫安娴不是没看到她眼中质疑之色,却仍旧迟疑道,“这次的事情性质不一样,如果你坚持非要参与的话……。”君莫问立时挑眉,略有些紧张的疾声打断她,“我当然坚持,不管怎么样,你们不要将我排除在外。”莫安娴有些无奈的瞥了眼夏星沉,原来这姑娘非闹着要参与的症结在这。“既然你确定,那就随你了。”君莫问随即笑了起来,微含得意的斜了眼夏星沉,盈漾着自信光芒的眸子里,此刻更添了几分隐约挑衅意味,“说吧,需要我做什么?”莫安娴不想打击她的积极性,不过飞快与夏星沉对视一眼后,只能无奈的苦笑声声。她与夏星沉自然是想到一块去了,希望君莫问听了之后心里不要留下什么不美妙的阴影才好。见两人沉默不语,还偏偏当面的“眉来眼去”,君莫问压下心头黯然,努力佯装自己什么也看不见的样子,继续轻快的口吻催促道,“赶紧将计划说出来吧。”三天后,几位官家小姐相约在东湖游湖,其中王明意赫然在列。本来顶着晴好的天气游湖赏玩是件十分开怀的事,可是几位官家小姐游湖游到湖中心的时候,也不知因为什么一言不合竟然闹了起来。这一闹,那两位性格皆属泼辣跋扈型的小姐,相互动口还不够,还在狭窄的画舫里动起手来。互不相让的推搡之间,也不知是谁无意之中将劝架的王明意给推到了湖里。众位官家小姐见状,登时就吓呆了。好半晌,才有人慌张的惊叫起来,“啊,有人落水了,快救命啊。”可是,为了照顾她们身份,为了避嫌,撑动这艘画舫的只有一个船娘。船娘倒是懂水性,但这东湖实在水深,她没有把握的前提下并不敢立即贸贸然跳下水里救人。眼见王明意在湖里痛苦慌张的扑腾,那几位官家小姐更慌了。一个个急得六神无主的直在原地跺脚,“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快下去救人啊,再不救人,那可要出人命了。”人是在她的船掉进水里的,船娘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但也不肯为了救人就冒险,她先利索的拿了备用绳索套在自己腰上,又找了位置固定好,这才一头往水里跳。可船娘毕竟在船上耽搁了些功夫,她再跳下去,这会已经看不见王明意了。其他小姐见状,一个个都慌得不顾形象的放开喉咙大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还真是王明意命不该绝,茫茫无际的水面竟然正好有艘画舫离她们不远。不过,大概因为风向的关系,那边画舫的人明显没有听到她们呼救声。人命关天,几位官家小姐不敢迟疑,能在这时看见一艘画舫,那就跟看见一根救命稻草一样。先不管这根稻草能不能救命,她们都齐齐放声大喊了起来。最后,大概她们齐心协力的声音特别响亮,逆着风向也终于传了过去。就见从那艘画舫里面钻出一位男子走到了甲板上。其中一位小姐大概认出了那人身份,登时惊喜交加大喊,“李公子,王明意掉水里了,请你下去救救她吧。”枫林居,午后的阳光懒懒打在枝桠上,透过斑驳的树叶星星点点的落在八角亭子外。亭子里,莫安娴却无比闲适的姿态靠坐在藤椅里,半眯眼眸,慢悠悠的摇晃着。斑驳的阳光斜斜映落她玉雪般精致娇俏的脸庞,泛出淡淡晕黄光泽,远远望去,更让人增添几分如幻似真的朦胧美感。“小姐,消息传来了,据说,那位李公子犹豫再三,还是跳下去将人救上来了。”莫安娴微微睁开眼睑看了红影一眼,对于这个结果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只淡淡道,“后续事情如何?”红影微微一笑,眼底藏着淡淡解恨的幸灾乐祸,不过面上依旧恭敬的禀道,“跟小姐预料的一样,王家的人闹着要李公子负责。”莫安娴嗤笑出声,“都被人看光了,自然要赖上去的。”红影看她一眼,又微笑着补充一句,“王家倒不敢闹得太过份。”莫安娴听得更乐了,“是不敢太过份,若不是王明意是至亲已经死绝的孤女,这会保不准就要逼得那救命恩人的李公子休妻再娶了。”红影听着她的调侃,也解恨的附和,“可不是,如今倒不好闹着让人休妻再娶,不过也放话断断不肯委屈做妾。”莫安娴痛快的笑了笑,“嗯,大家都不肯退一步妥协最好。”闹吧闹吧,两家闹得越厉害,这本就不牢固的同盟关系就更容易破裂。红影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小姐,其实当初李公子完全可以选择不救的。”莫安娴却摇头,冷淡道,“你错了,一来冲着两家关系,他绝对不可能不救;不过他不知道,救了人之后,这麻烦才刚刚开始而已。”“以后王明意的事,可以放一放了。”想赖上她爹赖上莫府?若是她莫安娴不同意,就是皇帝下圣旨都不管用。那个身为王明意的救命恩人却不能享受救命恩人待遇的李公子,当然不是大将军府的李公子,而是皇后娘家李氏旁枝李江啸的大儿子李卓然。这王明意,虽然不是王显的女儿,却也算与他是血亲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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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两家再次因为儿女之事互掐起来,不论结果如何,都绝对伤害了两家原本就有裂痕的同盟关系。这件事,最终以李卓然妥协为果,将王明意以平妻身份娶进门才罢休。不过,双方都觉得在这门婚事上憋屈受气,其他暗下利益相关的事情因为这一闹,便越发不能同心协力。皇后知道这件事之后,除了微露倦色制止冯嬷嬷再往下说,便再没有其他表示。这一天,早朝散朝之后,莫方行义父因故滞留得较后才出宫。不过,他才走到第三重宫门,就忽然被人追上宣了回去。他被一个内侍追上之后,并没有立即就跟着回头走,而是试探的问道,“这位公公,不知娘娘宣我回去有何吩咐?”那内侍事前得了交待,倒是十分恭敬的将实情坦言托出,“奴才倒是听娘娘提了一句,想要修整修整凤栖宫,娘娘大概是想听听莫尚书你的意见吧。”毕竟,莫方行义父是工部尚书,涉及这些专业方面的知识,皇后想要向他了解一下也属正常。莫方行义父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跟着内侍原路折返。他此刻并不知道,自然宝贝女儿的花厅里,有一件珍贵摆件是出自御书房。更不知道的是,皇后某天很巧妙的在陈帝面前提起了这件事,当场就引得陈帝心生不快。不过碍于那只羊脂白玉雕成的雏鹰是自己儿子明抢走的,陈帝纵然心里不快,也只能暗下自己生闷气。此际,莫方行义父一心以为皇后召他回去,就是为了向他询问修整凤栖宫的事情而已。内侍一路恭敬的走在前头为他领路,过了两刻钟,才终于走到御花园附近。这时,那引路的内侍却在一条小道停了下来。十分卑微的姿态朝他躬身解释道,“娘娘这个时辰就在御花园里赏花,还请莫尚书在此处稍候片刻,待奴才前去禀报了娘娘再为莫尚书引见。”此时日光有些烈,这小道四周都是高度及腰的矮丛木,连半棵可以遮阳的树木都没有。倒是在前面不远,有假山流水与几棵高大银杏。莫方行义父擦了擦额上细汗,微眯起眼眸望了望远处,点头道,“有劳公公,我就在这等着。”那内侍立即就转身走开,不过走了几步之后,却又回过头来,似乎这才看到他已经热得冒汗一样,谦恭的低下脑袋,说道,“附近并没有人过来,莫尚书若是不耐酷热的话,倒是可以暂时到假山那边避一避阳光。”莫方行义父微露感激的朝他点了点头,“多谢公公。”内侍又朝他躬身弯了弯腰,“莫尚书请自便,奴才去去就来。”为了避嫌,一开始,莫方行义父还是坚持的待在原地,任凭毒辣日头无情炙晒。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慢慢觉得实在热得受不了。不但额头全是汗水,就是背后这会也完全被汗水湿透了。如此强烈的太阳,直直无遮无挡的曝晒,他没有热到中了暑气晕倒,那也算是他体魄不错了。可是,他在原地又待了一会,仍旧不见那内侍回来。心便隐隐有些烦躁起来,“一直这样晒着等下去可不行。”他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自语一句之后,又犹豫了片刻,朝四下警惕的张望一会,确定无人往这边过来之后,才决定往假山流水旁的高大银杏走去。“那边视野开阔,在树下躲躲太阳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莫方行义父喃喃自语着,又往四周左顾右盼一会,才迈步往高大银杏那边走去。|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树荫下,自然比直接暴露阳光中清凉多了。那几棵高大银杏在假山一旁形成银杏群,前面则是面积并不宽的溪流。莫方行义父站在银杏树下,望着近在咫尺的溪流,阵阵凉意随风飘来,顿时觉得浑身燥热暑气消了不少。就在这里,被那一座高大假山隔开的花园另一端,有几个身穿宫装的少女正相互噤声的四散开来。瞧她们轻手轻脚找地方躲藏的样子,大概正在这还算阴凉的园子里玩捉迷藏的游戏。虽然她们之中未必人人衣着华贵,可那高贵的气度却似浑然天生一样。即使初见的人,都能猜得出她们身份不简单。更何况,这还是在皇宫的御花园里。由于这群少女在假山后另一面,而她们动作十分轻盈。所以隔了假山那一端站在银杏树下的莫方行义父,除了心里渐生不耐的盯住水面外,并没有注意到另一面她们的动静。那几个少女,除了其中一个外,其余人都十分迅速的占据有利位置将自己藏好了。只有一位穿着稍显逊色的,因为跑得速度慢一点而被排除在外了。四下看了看,却发觉自己已经没有藏身之地。可这时,那个负责将人找出来的少女已经一边叫喊着一边往她们走了过来。“都躲好了吧?那我开始找了。”那只一袭浅杏衣裙的少女盯着假山看了看,咬了咬唇,提着裙摆一溜烟的绕了过去。按照她的预计,自是绕到另一面再钻进假山腹中躲起来。不过她跑的时候,又要顾忌着脚步声,又要顾忌裙摆,还要顾忌那个当猎人的少女。一心几用之下,提着裙摆还忍不住频频回头。她很快绕过了假山,但是,谁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就在她频频回首张望的时候,竟意外的撞到了背对假山站在银杏下躲太阳的莫方行义父。闷闷的“呯”一声之后,莫方行义父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这莽撞的行为一下撞得跌落溪流中去。而且,这一跌还是面朝下,背对她。“扑通”一声,莫方行义父跌落大约水深过腰的溪流,却在他反应过来之前,那衣着朴素的少女似乎因为收势不及,竟然接着跟随他之后也掉到了溪流里。虽然莫方行义父不知道撞到他的是什么人,可是那被撞那一瞬窜入鼻端的淡淡脂粉香气,让他几乎立即从心里生出警惕。在那少女随后也跌下来的时候,他几乎连想也没想,直接放任自己额头用力撞到了水里的石头,他闭上眼睛之前,果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了接二连三的惊呼声。“啊,义和公主跌落水了……。”这叫声,担心的成分没有多少,听着反而更似大惊小怪故意嚷嚷,好引来更多观众。幸灾乐祸!这是莫方行义父晕过去之前脑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不过因为这个念头,他竟硬生生在失去意识前挪移了身体。被那声叫喊惊动到,那意外撞到人连自己也跟着倒霉跌落水的义和公主,在水里慌慌张张扑腾了一会,居然还手忙脚乱的没有爬上岸来。“快来人,快来人……。”又一阵拔高的声音特别响亮的叫喊起来,原先在园子里四下躲藏起来的少女们,听闻这接二连三的叫声,自是再顾不得玩乐,一个个都露面往银杏树这边跑去。除了那些少女们被惊动,四下也有闻声而来的宫人。一会之后,倒是好几个人都站在了那溪流旁边。有人指挥着闻讯赶来的宫人下去将人救上来,有人忍不住在岸上掩嘴嘲笑在水里落汤鸡一样扑腾半晌也上不来的义和公主,“啊哈哈……,简直笑死人了,水深还不到肩膀,竟然还要别人下去救,也忒没用了。”有人意外瞧见已经晕在水里的莫方行义父,又一阵大惊小怪的慌乱起来,“啊,快来人快来人,下面还有个男人呢。”一时间,这御花园一角,当真可以用得上兵荒马乱这个词来形容。好不容易,宫人将义和公主与莫方行义父都救了上来。又簇拥着义和公主到附近偏殿换衣裳,又差人去请御医。因为莫方行义父此刻身上还穿着朝服,所以另外几位公主眼见他昏迷不醒,除了让御医过来之后,也连忙差人往凤栖宫皇后跟前送消息。至于为什么不将消息送到前殿陈帝跟前?她们虽然贵为公主,但是一般情况下,她们也不能越过皇后直接往陈帝跟前传递什么消息。二来,莫方行义父一个三品大员突然出现在御花园,还与一个公主同时落水,这可不是什么光荣的事迹。虽然眼前莫方行义父还是昏迷着,可这并不能抹杀掉他一个外臣的身份。种种考虑之下,众位公主一致同意先将这事禀报到皇后跟前,让皇后拿主意。皇后一向都是雍容高贵的,就连对待她自己的亲生子女,都一直不改冷淡本色。对谁都端着一张冷艳的脸,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姿态。她知道这件事之后,脸色也没有多明显改变。她看着前来报讯的宫女,只淡淡道,“本宫知道了,现在义和公主在哪?带本宫过去瞧瞧。”皇后纡尊降贵移步去看义和公主,绝对不是疼爱这位公主,而是考虑到义和公主落水一事牵涉到外臣,她这个后宫之主得出面好好处理这事。要处理这事,自然不免要见莫方行义父。一个又昏迷又浑身湿透的外臣,她总不好直接去御花园见人。“禀娘娘,义和公主就在锦华殿的北偏殿。”皇后点了点头,思索了一会,才吩咐道,“小虚子,你到前面将这事向陛下禀报一声。”当然,她派人去禀报,自不是单纯将这事告诉陈帝而已。她不紧不慢的往锦华殿北偏殿走去,想了一下,又问道,“派人去请御医了吗?”“娘娘,已经差人去请了。”皇后略觉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噤声专心往锦华殿去。在宫里乱糟糟的,又是向皇后禀报消息又是请御医的时候,莫方行义父意外被撞落水昏迷的事,也被人悄无声息的以最快速度传出了宫外。当然,消息自是送去离王府的。事关莫方行义父,张化收到消息那是连一个脚步的时间都不敢耽搁,很直接的连奔带跑的去书房见了陈芝树。“主子,这是宫里刚刚传出来的消息。”说罢,他立即将纸条递了过去。陈芝树飞快看了一下,立即便道,“备马。”张化略略有些吃惊,“主子打算亲自进宫?”虽然对于莫方行义父这个工部尚书为何突然出现在御花园的事,他们暂时还不知,可涉及到宫中女眷,又是宫中成年却未成婚的公主,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事蹊跷。陈芝树抿着唇淡淡扫他一眼,已然匆匆起身走出了书房。就算宫里的事真是陷阱,他也得去。若是他不赶紧进去,事情才真要糟糕。张化被他平静却不减森冷气势的眼神一扫,顿时觉得心底一阵发寒。随后懊恼的拍了拍脑袋,低声嘀咕一声,“竟然问这话,我真是傻到家了。”陈芝树骑的是千金难求的千里马,至于不得当街纵马的约束,对于特权贵族的离王殿下来说,那绝对形同虚设。当然,若不是事急从权,他再招摇也不会如此高调。策马狂奔,自然比坐马车快多了。在没有伤及路人的情况下,他硬是比平时节省了一半时间就已经进入皇宫。不过,在陈芝树策马狂奔的时候,皇后已经去到了锦华殿。而陈帝因为一时没有什么急事需要处理,想到这事牵涉到莫方行义父这个工部尚书,便搁下手里的事情,也去了锦华殿。陈帝去到锦华殿的时候,皇后已经坐在殿中询问着义和公主。“你跟本宫详细说说,这到底怎么一回事?”皇后坐在主位上,语气冷淡,她本就生得冷艳高傲,便是她脸上不见分毫怒意,这气势也自然流露出让人不敢小觑的威仪来。“母后,儿臣也不知道这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义和公主站在殿中,低着头答得小心翼翼。皇后淡淡掠她一眼,又道,“那你将事情经过说一说。”就在这里,殿外传来了太监的唱传声,“陛下驾到。”殿内众人自是连忙福身朝陈帝行礼,他一面往上首走去,一面冷眼扫过站在殿中一众公主,待在皇后旁边的位置坐下,才摆了摆手,威严无比的说道,“都起来吧。”待一众公主都谢过恩,他又制止了欲向他陈说的皇后,直接吩咐道,“你刚才问到哪里了?继续问。”皇后淡淡应道,“臣妾遵旨。”说罢,她又转头望向面色忐忑的义和公主,“义和,刚好当着陛下的面将事情经过详细说清陈。”义和公主只能福了福身,恭敬应道,“是,母后。”接下来,她便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经过很简单,不过这结果……,义和偷偷觑了眼陈帝泛沉的脸,心立时不受控的呯呯乱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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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皇后并不怎么将这事放在心上。反正这个男人记恨她的事情也不止一星半点,她就是明着告诉他,她对他心里有怨又如何。陈芝树并不理会她的挑衅,只站在殿中距陈帝三尺之外,那潋滟生辉的脸庞依旧恒定不变的面无表情,“陛下,臣进宫时刚好碰上工部侍郎有要事想与莫尚书商讨。”如果陈帝还要一点点脸面,被他用狠话如此挤兑之后,自然不会再揪着莫方行义父不放。本来,又不是莫方行义父有心闯进御花园,更无心轻薄什么公主;所以陈帝这态度压根就强硬不起来,但心里又怨恨着莫安娴,正好就这事来个顺水推舟,他就算明知这事是皇后的算计,也乐得作壁上观。要是皇后真能算计得了莫方行义父,他自是高兴;若不能成,那于他也没什么损失。想到这里,陈帝忍不住狠狠的恼怒瞪了眼陈芝树。都是这混小子,不分场合地点挤兑他,让他难看。为了莫安娴那个丫头,这混小子果然连一点风吹草动都不放过。皇后在一旁静观其变,见他面色几经变幻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便知道今日这事难成。“陛下,是臣妾教导无方才致使义和公主行为无状。”她忽地站了起来,十分恭敬的姿态朝陈帝祍敛垂首,“臣妾日后一定会对各位公主多加管束。”她主动将错往自己身上揽,那也算给了陈帝一个台阶下。陈帝自也不会非揪着莫方行义父不放,因为他心里十分清陈,有陈芝树在,不管他暗中纵容皇后做什么都不会成的。一念及此,他就觉得心里窝火得厉害。眉头拢了拢,他掠了眼莫方行义父,不悦地挥了挥手,“莫尚书身体无碍吧?既然工部侍郎有要事,你先去忙吧。”莫方行义父感激的看了看冰山殿下,这才恭恭敬敬的朝陈帝行礼,“臣告退。”这件事,虽然最终以有惊无险的结果落幕了,可莫方行义父走出那九重宫门之后,回头望着那重重巍峨朱红大门,心里还是觉得压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忽然便让他惊得背后重衣湿透。表面上看,今天这事就是件不大不小的事。若最后真避不过,陈帝要下旨逼他将义和公主娶回去当继室,他顶多就是领旨娶个美娇娘回府。可往深里想,他若真娶了义和公主,对莫府以后绝对是个灾难。莫方行义父沉沉呼出一口浊气,这才抹着额头冷汗甩开大步往外走。他告退之后,皇后当着陈帝的面罚义和公主与其他几位公主一同关禁闭半个月,除了在面壁思过外,每人还得抄上十遍《女诫》。辞别陈帝,回到凤栖宫里,她那张完美的冷艳脸庞却再也端不住。冷笑一声,面容竟因为恼怒现了浅淡的扭曲狰狞。“真是可恨,又是那个孽帐坏本宫的事。”本来那个男人都快要被她说动松口下旨,偏偏临门一脚才被他插进来坏事。冯嬷嬷赶紧奉了茶过来,低声劝慰道,“娘娘消消气,今天的算盘被他坏了,来日我们还可以从长计议另作他法。”皇后接过茶盏喝了几口,眉头仍旧蹙得老高。“再另想他法?”她冷嗤一声,美眸中浮着几分无奈,“今天已经打草惊蛇,再想故伎重施如何容易。”而且,其他人都可以等,可是她不能等,太子不能等!本来今天的事,她占了天时地利人和,有九成把握会成功。可是,她还是低估了陈芝树。那个从来都低调招摇只爱紫玉不问政事的玉痴公子,什么时候在宫里也有了惊人的隐秘力量?从陈芝树进宫的速度来看,就知道莫方行义父一出事,消息就立即传了出去。那个男人,决断反应的速度竟也是一流的。她可以想像,如果陈芝树收到消息后还赶去与莫安娴商量,最后一定赶不及进宫阻止这事。想到这里,皇后心里立时大恨。那个贱人与贱人生的孩子,天生就是克她的!当然,陈芝树策马狂奔进宫的时候,作为万能侍卫的张化可是掐着时间前往莫府的。主子当街策马为红颜,他怎么也得让主子倾心那位红颜知道主子做了什么。哦不,他就是怕莫姑娘担心自己父亲,才特意前去通知她,好让她放心的。只可惜,张化暗中在心里“自欺欺人”的时候,他都没想起来,莫安娴根本还不知道莫方行义父在宫中出事。这一通知,好了。果然印证了那句好心做坏事的经典,让她放心反而变成害她忧心。直至收到消息,证实莫方行义父平安无事,莫安娴心里悬着那块大石才算落地。“那个女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了解到事情始末,莫安娴再也忍不住心头冒火,“如果爹爹失去理智当场抗旨的话,只怕要乐死那个女人了。”当场抗旨,弄得陈帝下不了台,只怕到时莫府满门都得成为给陈帝撑面子的牺牲品。“退一步,爹爹理智的接下圣旨,往后这莫府也等于变相被那个女人把持了。”义和公主的生母身份低微,而且还早死。在宫中,一直就过关不上不下的生活,若皇后要捏死她或操控她,实在是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如果今天不是陈芝树及时得到消息,又及时赶进宫阻止了这事,皇后的阴谋十有**要得逞。想到这里,莫安娴都不禁有些后怕的惊出一身冷汗。红影掩住眼中担忧,默默奉了杯定神的茶给她。青若听了这番分析,却惊得忧心忡忡,又气得直跳脚,“小姐,那我们要怎么办?若是再有下次,殿下可就未必能那么及时。”莫安娴揉了揉额头,就着窗外吹来的凉风静默了一会,烦燥恼怒的心情倒是平静了不少。“让我想想,好好想想……。”接下来,一切都似乎过得十分风平浪静。这一天,迎来了夏祭的大事。当然,这件大事,也只是针对于皇室而已。因为率一众皇室成员与文武百官前往天坛祭天的,是南陈的最高统治者陈帝。除了以上随行人员外,京中官员但凡品阶三品以上的,不但自己要列席随行,就连正室夫人还有嫡出子女,都统统得随行前往。如此一来,随行的人数便超过了千人。这上千人一齐出行,再加上护驾禁军,与其他维持秩序的官差,这场面还真可谓浩浩荡荡蔚为壮观。天坛在外城,距离并不算太远,不过整个祭天仪式完成下来,大概得花上两个时辰。所以一大早,众人便出发前往天坛了。这种声势浩大的活动,说实在话,莫安娴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参加。因为这场夏祭的起源,是因为江南近两个月水患不断。受灾者众。有人便向陈帝建议向上天祈福,以祈求上苍怜悯天下苍生,让南陈风调雨顺,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若是拜拜天就有用的话,大家都不用去干活,直接拜拜上天就好了。”“青若!”听着这丫头不以为然的嘀咕,莫安娴难得严厉的喝止她,“祸从口出的道理你忘了。”冷玥也责备的盯她一眼,青若脸色一白,随即惭愧低头认错,“是奴婢多嘴失言,请小姐责罚。”莫安娴哪来的心思罚她,抬眸,若有所思的看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车辆人流,总有莫名淡淡不安在心头盘桓。
“但愿今天这场活动能顺利吧!”随着她一声感叹,外面就传来了生硬无情的喝止声,“所有车辆一概不得再前行,请所有人员就地下车接受检查。”当然,下车之后,主子得接受严格检查才能进去;而随行的下人,自然是没有资格进入到天坛里面的。毕竟,这种声势浩大的祭天仪式,是庄重的也是严格的。不能出现一个可能亵渎神灵的罪人,也不可放一丝可能危及到帝王安全的危险进去。冷玥与青若皆被留统一在了外面,莫安娴与莫少轩则通过重重严格检查之后,才终于随着大部队缓缓行至天坛。时辰一到,所有参与祭天的人员都庄严肃穆的静立原地,等待仪式开始。护驾随行的禁军人员有两万人,维持秩序的官差有五千,其余七七八八的加起来也近五千人。诺大的天坛,巍巍两三万人所立,这一刻竟然也是寂静无声的。“吉时到,大典开始,鼓乐起。”礼部尚书洪亮声音一落,随后便是鼓乐大奏。鼓乐一起,已经换上祭服后的陈帝,便开始从左门进入圆丘坛,至中层平台拜位。此时燔柴炉,迎帝神,乐奏“始平之章”。陈帝缓步行至上层皇天上帝神牌主位前跪拜,上香,然后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这才算完成第一道“迎帝神”的程序。而接下来,在全场数万人鸦雀无声般的寂静肃穆之中,陈帝按照规矩,一步步将这祭天大典完成下来。整个过程虽然繁琐耗时还极大考验人的身体承受能力,但是,在这样严格要求的场面,全场数万人,居然真能静至落针可闻。只不过,一会又是跪又是拜的,此外就是站着,在烈日炎炎下规规矩矩站着。这过程漫长又严苛,若是身子弱一些的还真难以承受这两个时辰的折腾。好在,这耗时两个时辰的大典过程十分顺利,眼看陈帝最后就站在高台之上,恭敬肃立的站在焚香炉鼎旁边,只需静静观看祭品焚毁完毕便算圆满完成。已经两个时辰都保持高度紧张的数万人,远远望着祭坛上清烟缭绕,大部份人的脸上都隐约露了松动之色。可莫安娴却恰恰与众人相反,祭天大典越接近结束,她心里反而越发觉得不安。只不过,就算她高度警惕警备着也没用。在大典开始前,这天坛方圆数里就已经被戒严,里里外外所有地方但凡可能存在隐患之地,都被数位负责此事的高官们一一核查确认过的。按理说,接下来应该不会再发生什么意外才是。可是,莫安娴望着祭坛上并不真切的缭绕清烟,总觉得有种风雨欲来之感。尤其是,在全场如此庄严肃穆鸦雀无声的情况下,更让人打心底觉得紧张。眼看着,炉鼎里最后一缕轻烟都渐渐飘散风中,礼部尚书十分激动的高声宣布,“奏佑平之乐章。”这是大典结束才会奏响的礼乐,待到鼓乐声毕,意味着这次的祭天大典也顺利结束了。随着礼部尚书高声宣布之后,天坛便响起了鼓乐。就在这时,寂静肃穆了两个多时辰的数万人,似乎忽然有不少人露出激动的神情来。不过,他们激动归激动,却并没有人因为激动就失了理智忘了这还是在祭天的大典上,所以并没有一个人失声喧哗。只不过,众人神情异样的情景还是引起了陈帝注意。他立即不悦的皱起眉头,不过也没有出声破坏最后这一步,而是不动声色转过身去,顺着众人所望的方向望了过去。就在这时,奏乐结束了,也许礼部尚书也在这场繁重的祭典里觉得身心疲倦,鼓乐声一完毕,他立时便高声宣布,“大典完成,天佑南陈,南陈在陛下英明神武的统治下,一定越来越繁荣富强。”他这一声高调宣布,意味着禁言禁喧哗的限制也可以稍稍放宽了。于是,有些想要逢迎拍马的官员,几乎迫不及待的惊呼起来,“祥瑞,是大祥瑞。”“陛下英明,上天庇佑,南陈有福呀。”陈帝终于转过身去,抬头,广袤的天边正有七彩祥云缓缓飘来。他负手昂头,嘴角已然轻快的微微翘起,却不轻不重的板着脸沉声感叹,“这是七彩祥云?”语气听似疑惑,实则暗含兴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还不忘掠了掠礼部尚书。天现祥瑞,这是多么好的兆头。他是暗示礼部尚书赶紧这事宣告大家知道,让大家敬畏他这个天命神授的天子外,顺便对他这个天子歌功颂德一番。参与祭天大典的皇帝不止他一个,但是在大典上天现祥瑞,呈送七彩祥云的,目前为止,却仅他一人而已。光是想到这点,陈帝胸臆就似忽生万丈豪情。“陛下,是祥云,是七彩祥云。”礼部尚书很上道,一接到陈帝眼神,心里虽然先是不安的咯噔一下,可随后就立刻意识到什么。他抬头一看,虽只遥遥看到模糊飘忽的云彩,却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响亮惊呼起来。“上天庇佑,竟在今天陛下祭天大典之际降下祥瑞,是我南陈之福,”礼部尚书感激涕零般跪了下去,朝着陈帝重重一拜,嘴里还念念有词的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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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现祥瑞,降福南陈。高兴的可不仅仅是陈帝一个,全场的人在礼部尚书带头之下,都激动得呼啦跪成一片,人人叩首高呼万岁。陈帝高高在上看着眼前这壮观一幕,心情竟也激动澎湃起来。平时冷峻威严的脸,这会竟微微露了平静温和的笑容。底下,群情激荡,人人敬服他这个皇帝;人人歌颂他这个天之骄子,就连上天也特意在今天降下祥瑞。陈帝看着眼前一幕,眼底竟一瞬现了恍惚迷离之色,似是突然有种倒回到以前意气风发岁月的感觉。他心情大好的哈哈笑了起来,“众位平身。”“这祥瑞,是上天庇佑南陈的祥瑞,是大家的祥瑞。”“谢陛下。”整齐划一的激动叩谢声在这空旷开阔的天坛响起,竟然也回荡出一种激动人心的味道。但是,就在众人谢恩将起未起之际,最高圆坛上一条汉白玉所砌的蟠龙柱,却忽地炸出“呯”一声响。在大伙还处在天现祥瑞这种激动的事情里未平复之际,那蟠龙柱所发生的响声并没有引起大批人注意。但是,还站在最高圆坛上的陈帝脸色却忽地沉了下去。因为那声炸响之后,那条炸裂开来的蟠龙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呯的砸了下来。陈帝站在圆坛最正中,这砸下来的蟠龙柱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他。但是,圆坛周围却三步一岗的站着护驾的禁军。柱子从炸响到砸下来,其实不过眨眼功夫。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意外,站在那根柱子下的一名禁军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发生什么事,就被突然砸下的蟠龙柱给砸中了。不过,能够近身护卫天子的禁军,身手反应自然不是泛泛。虽然猝不及防之下,被那条突然倒下的蟠龙柱给砸中。可最后关键时刻,那名禁军还是生生抢着最后一点先机将自己身子往旁边移了移。就是这飞快移开的两寸距离,险险救了他一条性命。但是,他没有被丈高的蟠龙柱给砸得命陨当场,一条左腿却是废了。很不幸的,左小腿完全被当场狠狠砸断,还是砸得血肉模糊,让人不忍目睹那种。好在,这名禁军也是个能扛得住的硬汉子。即使当场被砸碎了左腿,他仍旧能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让痛苦的惨叫声破喉咙而出。没有惨叫声,就不会突然引起大众恐慌。陈帝心里虽然极为不悦这一出意外,不过却有些佩服的瞟了眼那硬扛下来的禁军。眉头一皱,双目立时迸出冷厉寒芒盯住礼部尚书,“还不赶紧让人将他抬走。”被这一幕吓得傻住的礼部尚书立即被这声厉喝惊回魂,胆颤心惊的一挥手,让人将那名被砸断腿的禁军抬走了。可是,将人抬走之后,礼部尚书看着地上那滩模糊血肉,面色瞬间都变得惨白惨白了。刚刚才天降祥瑞,以示礼重陈帝,庇佑南陈,这边立刻就出了这样要命的意外。要知道,祭天大典出现砸伤人还见血这样的意外,那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尤其是,在刚刚才天降祥瑞之后。才突然发生这样的意外,这简直就是赤果果打陈帝的脸。所以此际,陈帝整张脸都是黑的。祭天大典之前,修茸整饬检查这些工作,都是由礼部与工部官员共同完成的。当然,具体负责的皆是两部的左侍郎。但是,此刻,就礼部尚书在圆坛上直面陈帝。陈帝自然而然先拿他开刀了。“你跟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陈帝没有明显动怒,但黑着一张脸,冷目冰冷寒芒厉射过去,那不怒而威的气势就够礼部尚书受了。
“你们就是这样检查修茸这些设施的?”陈帝抬手指着那边正有人手忙脚乱在清理的那滩血迹,声音越发冷厉尖锐,“这样明目张胆辜负朕的信任?”被指着脑袋怒骂的礼部尚书心里暗暗叫屈,他虽然是礼部尚书,但是他的手下负责那部份工作并不包括修茸整饬。备好祝文、三牲、祭品、供器、帷幄……等等,这些才是该他们做的事情。修茸整饬什么的,明明是工部的事情,凭什么要将这帐算落在他这个倒霉的礼部尚书头上。可是,被狠狠打脸的陈帝此刻正在盛怒上头,自然不会跟他区分其中谁是谁的职责。逮到个撒气筒,最起码也要先骂个痛快,将如此打脸的事先转移部份再说。其实这会,被陈帝逮住惨骂的礼部尚书该庆幸蟠龙柱砸伤人的事,是发生在大典结束后。若是发生在大典中途,只怕在陈帝盛怒之下,他项上人头还能不能保住还两说。要知道,一旦大典开始,没有什么重大事情是绝对不能中途停止的。不但不能停止,就是延误吉时都不行。像这种突然倒了根柱子将人砸伤的事,比起祭天大典这种隆而重之的大事,自然只能算小事。可是,这种见血的小事若真发生在中途,毕竟是不吉利的事情,自然会引起陈帝心头不快。可想而知,真是这样的结果的话,礼部尚书的下场也是显而易见了。“陛下,大典见血,确实不是什么吉兆,不过也不见得就是凶兆。”在大伙都终于清陈上面发生什么事之后,众人正心里惶惶时,却忽然有人缓步上了一座高出广场平台的祭坛上,神情坚定的仰望陈帝,庄重而严肃的说出这番话来。陈帝脸色依旧黑得难看,不过他看清站高一阶劝慰的人是谁时,脸色才好看了那么一点点。底下已经有人低声惊呼,“啊?那不是安国寺的圆空大师吗?”莫安娴活了两辈子,都没有缘份一见这位享誉天下的圆空大师,却想不到这个时刻竟就在这祭天大典收尾的时候,有幸一睹这位高僧真容。不过随即心里便嘲讽的一笑,这个时候见到这位大师,幸或不幸还是未知数呢,她还是小心谨慎一点为好。“不见得就是凶兆?”陈帝眉心轻动,意味深长的掠了眼过去,问道,“圆空大师这话怎么说?”“阿弥陀佛,”须发花白的圆空大师庄重的宣一声佛号,才慈眉善目面向陈帝,“但凡灾劫,皆为应势而生。”“应势而生?”陈帝挑眉,幽幽眸光转过不真切的诡异之色,不过却静下来等着圆空大师往下说。“七彩祥云出现,是应运而来;那么这蟠龙柱砸伤人见血,便是应势而生。”“不过这势,乃是因为凶煞之气突然聚集一齐才引起的恶势。”圆空大师一边解说着,一边飞快掐动指头似在拈算什么。一会之后,他幽远又厚重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如今要化解这恶,才能全享上苍庇佑的大善。”对于圆空大师这样得道高僧说出的话,陈帝还是有几分相信的。他皱着眉头沉默了一会,才问道,“不知大师有何方法化解今天这场恶业?”“首先,请陛下先找出参与祭祀这些人之中,谁是命带阴阳双煞的。”圆空大师朗朗而谈,他声音厚重而幽远,又站在高出广场平台的祭坛上,他的话自然传得老远。莫安娴在听闻他前面那段侃侃而谈的话之后,心里就已经渐渐有了猜想。正因为有了猜想,如今再听闻这句,她反倒不怎么觉得惊奇。就是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情,这会都似乎因为这出蟠龙柱突然倒下砸伤人的意外而奇异的平静安定下来。“首先?命带阴阳双煞?”少女低头,弱如蚊叫的嗤笑声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因为她低着头,所以也没有人留意到她微弯唇角下那淡淡似有若无的讥讽。她是想不到,连圆空大师这样淡泊名利的得道高僧也会掺合到这种事来。不过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虽然她一直无缘得见这位得道高僧,可是有关这位高僧令人称颂的种种传闻,她却不时耳闻。如果那些传闻是真的,这位该深受百姓爱戴的得道高僧,是完全没有理由也完全没有可能真掺合到什么阴谋诡计里面来的。除非……,眼下他说的这件事是真的。想到这里,莫安娴心头不禁沉了沉。连原本已经放松下来的忐忑心情,这会也莫名的再度紧悬起来。那边,陈帝已然缓缓问道,“请问大师,如何确定今天来参与祭祀这些人之中,谁是命带阴阳双煞的?”陈帝在帝位上稳坐几十载,心性自然也是深沉老练的。圆空大师明明先抛出“首先”这一条,他偏偏还能没事人一样耐住性子,没有故作淡然追问大师一句“其次”是什么之类的话来。圆空大师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目露淡淡慈悲安定之光默默扫了眼底下广场众人,才道,“陛下,若是贫僧没记错的话,今天前来参与祭祀的人数正是一千零九人,对吧?”但凡祭祀,都讲究寓意。小到果牲祭品,大到参与祭祀人数,这些都有严格要求与讲究。不是选奇数最大的“九”,便是单一的奇数。而一千零九这个数字,显然也是经过数人深究推敲才定下的。这本不是什么秘密,圆空大师知道也不奇怪。于是,陈帝想也没想,便点头,“确实是一千零九人。”圆空大师又目露慈悲的缓缓扫过广场众人,才沉声道,“那么,贫僧恳请陛下让他们各自将自己的生辰写下,统一集中上交。”听闻这个提议,陈帝先愣了一下,随后略觉诧异的看着他,“大师的意思——是打算现场从他们各人的生辰上算出谁是命带阴阳双煞之人?”问了这句,陈帝眉头便不自觉的紧了几分。准备上千份纸笔倒不是难事,但是要从这上千份的生辰里面当场算出谁是命带阴阳双煞之人,这事只怕不是一时片刻就能做到的吧?“陛下若是信得过贫僧,就请陛下只管按照贫僧所请行事。”当然,圆空大师本身宝相庄严,声音又厚重幽远,他的请求非但不会让人生出咄咄逼人的味道。听着他的声音,反倒以会让人生出心境平和的慈悲之感。陈帝眉头仍旧紧蹙着,目光炯炯盯着他,并没有立时就松口下旨。“陛下放心,贫僧从中找出命中带阴阳双煞之人,不会费时太久的;贫僧可以向陛下保证,时间断不会超过两刻钟。”陈帝暗自在心里掂量片刻,觉得这两刻钟还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这才略略点头表示同意。“阿弥陀佛,陛下圣明。”看见陈帝飞快下了旨意,圆空大师随即双掌合什,不卑不亢的称赞了陈帝一句。恭维人人爱听,就是陈帝再精明也不例外。尤其是,眼前这个对他恭维称赞的还是享誉天下的圆空大师,简简单单四个字,却端的让他心里受用无比。心头阴云微微散去,陈帝的脸色也终于好看了些。很快,莫安娴与莫少轩手里也拿到了临时发下来的纸与笔。“写下自己的生辰?”莫安娴听闻这道旨意时,心里就有种奇怪的感觉。此刻她纸笔在手,没有第一时间先应旨行事,而是下意识的抬头远远望了望那须眉花白的圆空大师。“这老和尚想做什么?”她看了一眼,便若有所思的低下头,小声嘀咕着,手里也跟着动作起来,“难道直接从各人的生辰就能看出谁命带阴阳双煞?”念头转过,她心头莫名的一阵发紧。目光凝住纸上写好的文字,她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眸,一阵深思。不过,也不容她想出个子丑午卯,就有人催着将各人手里的纸收上去。在陈帝眼皮底下,还在圆空大师这双慈悲藏着锐利的法眼下,莫安娴确信不会有人敢冒险弄个虚假生辰来糊弄他们。就是她自己,虽然有那么一霎闪过这念头,最终也老老实实将真实的生辰写了下来。各人生辰都交上去之后,这诺大广场,数万人所在空旷开阔天坛,竟然再度恢复到大典前那种令人紧张压抑的诡异寂静状态。陈帝高高在上俯瞰着他们,寒芒闪烁的目光不时掠转,一会透出强大威压气势扫过广场众人;一会又不动声色打量一下圆空大师,偶尔眼角也往炉鼎的焚香瞟上一眼。一刻钟,在紧张压抑的等待下,还是在强大气势压迫下的等待,众人都从心底生出一种无比漫长之感。莫安娴心里也有些紧张,不过她更多的精力,却是放在了猜测圆空大师身上。圆空大师既然当众拿大家的生辰来拈算,就表示这过程一定非常短暂。现在的关键是,圆空大师刚才故意卖关子不提的第二条是什么?他算出谁是命带阴阳双煞的人之后,又打算怎么做?天坛最高处,那个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到时又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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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莫安娴暗中猜测之际,圆空大师那厚重幽远的声音终于再度缓缓的响了起来,“陛下,贫僧已经找出在场命中带阴阳双煞之人了。”这话一落,陈帝似是愣了下,其他人则不约而同的心头紧张得高高悬了起来。一个个忐忑不安的抬着眼角悄悄觑向陈帝,一边又紧张地高度集中精神竖起耳朵倾听答案。“这是他们的名单,贫僧一共从中找出九个命中带阴阳双煞之人。”圆空大师淡淡说完,阖下长眉,不悲不喜的将几张纸交由内侍拿给陈帝。陈帝将名单拿到手里,闪动眸光在纸张上转得飞快。目光一顿,他开口,沉冷的声音下便有一溜的名单吐了出来,“……裘天恕、莫少轩、袁永胜、周妙心、莫安娴。”说实在话,莫安娴听到自己就在这什么命中带阴阳双煞之人里面,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可是,听到自己亲哥哥也赫然在列,这就不到她不吃惊了。只不过,就算她怀疑这其中有猫腻,陈帝既然已经将名单当众宣读出来,也由不得她质疑。名单宣读出来之后,在名单之列的自然有人紧张得浑身打颤冷汗直冒,惴惴不安的惶然等着接下来未知的命运。有人则欣喜的长长松了口气,紧张一去,连面容都不约而同露了喜色,这些人自然占据绝大多数。他们有欣喜的理由,因为这些人自与这份还不知命运转向何方的名单无关。莫安娴的反应却不在这两类人之中,不喜不愁,平静又安静的站在原地,等着接下来命运齿轮带着她往划定的方向走。圆空大师沉默了一会,将众人反应都淡淡收进眼里,又接到陈帝暗示的眼神之后,他才再度缓缓道,“陛下,大典结束之后,就请陛下将刚才在名单之列的人都留下来吧。”这是准备要讨论对那九个人的处置了。无数人将耳朵竖得尖尖的,就为将这处置更快更清晰的听清陈。陈帝毫不犹豫的点头,“不知将人留下来之后,大师打算如何让他们将身上所带的阴阳双煞消除?”陈帝关心的自然不是这些人的生死,他只关心这些影响了他祭天大典的人,怎样能够将这影响弥补回去。“阿弥陀佛,”圆空大师双掌合什,长眉虽阖下,可满脸仍是安祥慈悲之色,“上苍有好生之德,要消除他们命中所带的阴阳双煞并非难事。”陈帝目光微微一变,因为圆空大师这句话太奇怪了。他正疑惑间,又听闻圆空大师那厚重幽远的嗓音响了起来,“陛下只需将他们几人集中留在皇穹殿九天九夜,让他们每人分别各抄一卷法华经的经文,待抄完之后再诚心祈祷焚烧告慰上天,到时他们命中孽障自消。”圆空大师忽又悲悯的扫了眼底下广场众人,“不过,在他们留在皇穹殿抄经文这九天九夜里,所有人只能日食一餐夜宿两时。”这话听起来,倒颇有点“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味道。“九天九夜?九个人九卷经文,各抄一卷?”莫安娴在心里细细咀嚼这几个数字,一会之后,倒渐渐生出几分啼笑皆非之叹。难道佛法当中,只讲究九九归一?还是这老和尚为了迎合陈帝的喜好,特意弄出这许多的九九来?可是日食一餐?夜宿两时辰?这是打算吊着他们的命,又鞭笞他们抄写经文不能出错好作惩罚吗?饿几天抄一卷经文就能消除什么命中凶煞?听起来,这确实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她怎么觉得这件事听着是那么的让人不放心?陈帝默了默,似乎在思考这事的可行性。不过他沉吟一会之后,再看看慈眉善目的圆空大师,随后大手一挥,十分利落的决然道,“既然大师确定用这样的方法可以消除恶业,那就请大师看着办吧。”只是饿几顿,也无伤大雅,陈帝也不必考虑这些人的意愿,直接金口一开便等同下了不可违抗的圣旨。“多谢陛下信任,”圆空大师双掌合什,朝陈帝微微躬身,“贫僧一定不负陛下所托。”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的交由圆空大师云处理了。因为他德高望重的声名在这,且提出的方法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基本上,陈帝金口一开,不管心里愿意不愿意的,嘴里都纷纷表态愿意接受安排。大典终于完全结束了,除了一根蟠龙柱突然倒下来砸伤人之外,也勉强算顺利。一双儿女都被留下来关上九天九夜,莫方行义父自是无比担忧。除了担忧他们的身体吃不消之外,还更加忧心这什么“命中带阴阳双煞之人”一说会影响他们日后的生活。他有心想留到后面悄悄跟他们说上几句话,不管是关心也好勉励或者安慰也罢,总之他得当面对这一双儿女都说几句才能稍稍放心。只可惜,他身为工部尚书,又是因为蟠龙柱突然倒下来砸伤人出的意外。陈帝心里本就恼他,哪里还有容他跟这一双宝贝儿女相叙,直接一句话就差人将他叫走了。陈帝留下部份禁军作为严防之后便走了,圆空大师却留在了天坛。莫安娴走入皇穹殿,倒有些好奇的打量了一下。不过这皇穹殿除了空旷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各位施主,这里一共有九本法华经,你们通过抽签决定谁抄哪一卷的经文吧。”能够得圆空大师亲自在这监督他们,也足够让他们中某些人心里暗暗高兴一把了。这表示他们的陛下重视他们,也表示只要他们好好按照圆空大师的要求抄好经文之后,他们大概就真的无事了。抽签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过程也十分迅速。“哥哥,我抽到的是五号。”莫安娴拿着抽到的纸条摊开走到莫少轩跟前,“你呢,抽到几号?”号码对应的,就是各人所抄哪一卷经文了。莫少轩也将手里抽到的纸条打开,“我抽到的是八号。”这时,裘天恕也走了过来,对着他们兄妹二人凑过头说道,“我抽到的是三号。”“安娴,不如我跟你换着抄吧,我刚才大概翻看了一下,第五卷的经文较多,第三卷的相对少一些。”说完,裘天恕就自发的伸手,要将她手里抽到的签条换过来。莫安娴飞快往后退了两步,明亮的眸子盯了他一下,俏脸上神色淡淡,可那双眸子明显透着疏离与不悦。“我自己有手,就不劳裘大少爷费心了。”说罢,她转身看着莫少轩,刚才冷硬疏离的语气一下变得温软柔和,“哥哥,我们去那边开始抄吧。”她一边往大殿另一端走,一边轻声慢语俨然一副家长模样的朝莫少轩叮嘱,“还有,哥哥,从现在开始在我们离开这里之前,以后都尽量少开口,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记住了吧?”这是叮嘱,也是含沙射影。莫少轩为人内敛,虽理解自己妹妹的苦心,不过听闻她这小管家大家长的叮嘱,还是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她,“我知道了,你也一样。”一日只食一餐,他们当然得少开口才能节省力气来抄经文。但是,被莫安娴不客气无视掉的裘天恕,在原地愣了一下之后,看着他们兄妹二人旁若无人般亲近,一时又暗暗生起闷气来。他知道,自从他退婚之后,她的名声似乎越来越差了。这都过去两年了,他还没听说有其他人上门提亲。虽然外面盛传离王独独钟情于莫大小姐,可是这传闻也传了不止一会半会了,若那个男人真独独钟情于她,又怎么可能没有一点表示?想必,离王那样的身份,以她的名声与身份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离王府的女主人。也许,她心里最在意的还是他吧?如若不然,她为什么要故意对他如此冷淡?以前她多次拒绝,大概也是欲擒故纵的手段吧?各种念头转过,裘天恕凝着那抹纤长的淡紫身影,暗下握了握拳头,又鼓起勇气追着莫安娴兄妹走过去。“安娴,我娘在大佛寺对你做的事,我都知道了。她只是一时受人利用才会如此,请你看在我们昔日的情份上,原谅她,好吗?”莫安娴回头,拧着眉漠然打量了他一眼,那眼神就跟看个不正常的疯子一样,写满嫌弃与厌恶还有嘲讽与不耐。但是,她除了这冷漠厌恶的一瞥外,樱唇始终紧抿着,一直没有开口再对裘天恕说一个字。这个男人,就是个自以为是的疯子,她若以正常人的目光看待他,就该她变成疯子。早八百年前,她就已经不止一次的义正辞声明跟他没有一丝关系了。他是打哪来的自信,还是这种理所当然将她视为私有物的口吻跟她说话。莫少轩已经开始研墨抄经文,瞥见裘天恕木桩子一样立在自己妹妹身后发呆。顿时脸色都不好了,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浪费一点点力气来打发这块狗皮膏药一样的男人好了。
“裘公子,”莫少轩转过身,面对面看着他,无比正式的态度严肃道,“舍妹年纪小且心肠软,若你有什么要紧事,就请直接对我这个做兄长的说好了。”年纪小心肠软?莫安娴在旁边垂着眼角,若不是场合不对,她几乎都忍不住要当场嗤笑出声来。她哥哥什么时候也学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嗯,还能将瞎话说得一本正经,简直比真的还像真的,让人想怀疑都不成。裘天恕瞧见她平静淡然憋闷嗤笑的模样,心里也有些恼火起来,不过他环顾一下四周,其他的人似乎正看好戏的神情往他们这角落望着。大概顾忌着什么,一时半会倒没有人过来起哄什么的。裘天恕压抑着心头愤懑忍了又忍,可最后他压低声音,还是忍不住道,“安娴,不管以前怎么样,都已经够了。我们还年轻,做人要向前看。”直接当他透明呢?莫少轩冷眼瞧着,心里也隐约有些动怒了。幸好,人来疯的裘天恕似是看出了莫少轩在极力隐忍,丢下这句似是而非的说教之后,便乖觉的噤声不语了。一时间,殿内静默下来,只有细微的磨墨声在沙沙作响。就这样,莫安娴兄妹二人被关在皇穹殿里,过起了与世隔绝般,为期九日夜的一日一餐息两时辰的抄经生活。这个时候,她似乎并不知道外面开阔空旷的天坛被禁军严密把守着。就那森严守卫的程度,跟皇帝住在里面差不多,别说个人,就是一只蚊子出入也会被禁军发现。而天坛外,厚重红墙的禁宫里,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祭天回宫之后,陈帝回泰和殿休息了一会,就继续到勤政殿处理政务了。好在,这让人无比疲惫的一天,总算有个好消息传来:那就是江南水患最严重的地方终于控制住灾情了。另外,受灾的百姓也及时安置好了。“好,确实是好。”陈帝将奏折放到一边,冷峻面容线条终于柔和了些。“今天这场祭曲总算没白忙活。”心情好转,陈帝难得的松口气感叹一声。侍立在旁边的内侍听罢,眼珠转了转,也高兴的附和一句,“都是陛下洪福齐天才能庇佑我南陈百姓。”陈帝心情好,听着他这声恭维,倒是笑骂一句,“你这老小子。”笑罢,他又低头继续专注的阅起奏折来。撇开祭天大典后面柱子砸伤人的事不谈,今天这个好消息确实令陈帝暗下焦躁的情绪缓解了许多。这样平静了又过了两日,每日都有好消息报上来,陈帝严肃又冷峻的脸庞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看来祭天大典的事确实不错。”他是上天授命的天子,他的子民上天自当爱护。江南水患灾情得以控制,他下意识忽略那些与民众一起对抗灾情奋斗一线的官员,心里难掩骄傲的觉得这是他祭天的成果。然而,他的好心情并没有维持多久,不过短短两日,就被一封急报打破了。这一天,就有八百里加急的急报传到了御前。“缺堤?数千顷良田被淹没,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有疫病发作的先兆?要银子要大夫要药?”每一串字眼映入他眼帘,陈帝就觉得他心里似被人狠狠地塞了团冰进去一样,糙硬得他心口又冷又疼。祭天大典这才过去几天?就再度传来这样的险情,且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不是赤果果打他的脸吗?目光冰冷定格在缺堤二字上,陈帝心里那团冰似被人突然粗暴的捅了团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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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给朕传莫尚书到御书房见朕。”随着他的怒喝声落,几乎立即就有人缩着身子敬畏的应声“是”。莫方行义父接到陈帝的圣喻时,正与同僚在商量应急预案。看见传旨太监的时候,他心里无意识的紧了紧。回头看了看一脸焦急又惶惶的同僚,张了张嘴,只能道,“各位继续讨论,陛下急着召见我,大概也是询问与江南水患有关的事情。”望江大堤缺坝,将下游数千顷良田一夕淹没,令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这是何等严重的事情,陈帝急着找个人问责也是情理之中。一众同僚只能心情沉重的点头,“莫尚书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尽早拿出可行方案来的。”虽然,他们工部负责建造维护这些水利工程,但是,成效如何却不到他们说了算。莫方行义父在一众同僚担忧的眼神下随那内侍急急赶进宫了。御书房。莫方行义父一入内,眼角瞄见御案后那寒着脸纹风不动的威严身影,立时惶恐的跪了下去,“臣参见陛下。”陈帝掠他一眼,冷哼一声,毫无预兆的将手里奏折就往他方向用力一掷,“看看你们做的好事。”奏折正正砸中莫方行义父额头,倒没有肿起包来,但却红了一片。陈帝要砸,他自是不敢躲的。就算这会被砸痛了他也不能表现出来。只会他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低头往跌在面前的奏折看云。不出意外,奏折上面陈情的就是他与同僚刚刚在衙门收到的消息。“陛下,”盯着奏折,莫方行义父的心情也格外沉重,“臣与其他同僚正在商议修补大堤的方案。”“修补修补!”陈帝冷哼一声,冷厉的瞪着他,怒得霍地站了起来,就这样两手撑着御案俯身前倾狠狠盯住他,“当初提出修建这个堤坝的时候,是谁跟朕言之凿凿的保证,一定能让望江下游几十里百姓免受洪灾之苦的?”“如今堤坝建成不过区区三年,且每年朕还依你所请派人前去实地巡察,”陈帝越说越愤怒,盯住他的深沉眼眸里,都已经有暴戾的火苗在隐隐乱窜,“朕每年让户部拔的银子全部都打水漂了?如今你那些一定的保证何在?”莫方行义父默然垂首,心情沉重的任凭他怒骂,可有些事,并不是他一个工部尚书可以控制的。修建堤坝的方案是他们工部提出,就是当初督建也有他们工部亲自派出的人,便是他自己也曾到望江一带实在考察过。但是,修建望江大堤坝这个工程实在耗时耗财,他或其他人能在工地监督三两个月,但这三几年才能完成的工程,想要从中动点手脚,实在是太容易了。而且,当初堤坝建成验收,陛下只随意指派他们工部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望江堤坝工程的新手去……。而当时主管的人还是……。想到这里,莫方行义父暗暗在心里叹气。如今出事再回朔追究责任又如何?数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还可能暴发危害更严重的疫症……。想到这些,莫方行义父心情就更雪上加霜一般的难受。默默听凭陈帝骂了半晌,直至陈帝骂得口干舌燥停下来,他才一脸惭愧的说道,“是臣辜负了陛下信任,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不尽快将缺坝的部份修补好,只怕更大的洪涝来临时,受灾的百姓会更多。而到时,除了引发社会动荡之外,更可怕的还是可能潜伏随时爆发的疫症。“将功补过的机会?”陈帝高高在上的姿态俯视着他,冷酷无情的冷笑一声后,十分决断的道,“朕再给个机会让你们将修建堤坝的银子贪进自己口袋?再将更多百姓置于水深火热之中?”莫方行义父粟然一惊,震惊之余,他浑身都因为激动而抖了起来。他自问自己在任工部尚书这些年,即便没有真做到像御史大夫尉迟无畏一样的两袖清风,可是,他也对得起自己的天地良心。扪心自问,他从来就没有贪墨过修建堤坝的银子。那些与百姓性命忧戚相关的银子,他若真拿了,也会觉得烫手不安。更何况,这些年,因为他爱妻丰厚的嫁妆,府里从来就不缺银子。莫方行义父十分激动,心情沉重的时候又难过又难受。静默良久,他也没有试图用言语辩驳自己清正廉洁,而是沉重低着头掩住忧心与难过,问道,“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臣?”他再迟钝,现在也看出来了,望江堤坝缺堤,不过是根导火线。一根将他拖入某个看不清方向黑漩涡中的导火线,他现在再说什么也没有用。而且,今天之后,只怕会有无数不利于他的证据雪片一样飞往御案。他忽然就想到自己那双被困在天坛罚抄经文的儿女,心情沉重,身体却莫名的不由自主地轻轻颤抖起来。陈帝冷眼斜睨着他,刚刚还盛怒中的满满暴戾威压气势似乎淡了些,可某些莫名情绪又似乎更重了些,“你身为工部尚书,前期督造不力,后期监管不力,才导致现在如此严重一发不可收拾的后果,你觉得朕该如何处置你?”莫方行义父心中颓然长叹一声,这样反问的态度已经将问题都说明白了。他忽地将脑袋深深叩了下去,随即沉声请求道,“臣有罪,恳请陛下将臣交由大理寺发落吧。”
陈帝冷笑一声,随即抬头,“来人,将莫尚书押去大理寺。”真以为他不敢拿这工部尚书怎么样?莫方行义父听闻他的命令,心里倒一点也不觉得震惊,只是有些消沉的低低叹了口气。就这样,莫方行义父被迁怒之下,被陈帝随便弄了个罪名投进了大理寺的大牢里。至于定罪名审理什么的,他倒是一点也不着急,就是想先将莫方行义父关起来杀杀锐气再说。但是,这个消息很快就送到了离王府。“主子,陛下将莫尚书押去大理寺关起来了,属下要不要?”张化在书房里看着面无表情的主子,劈手做了个奇怪的动作。陈芝树站了起来,负手望着窗外,半晌才淡淡道,“不必理会。”张化诧异的张大嘴巴,随后愕然得不由自主拔高了声音重复,“不理会?”陈芝树转过头来,眸光微冷,毫不客气的丢了记嫌弃的眼神过去,那冷淡的神情里写满了聒躁二字。经常性被嫌弃的圆脸侍卫只能扯着嘴角无奈苦笑应道,“是,不理会。”张化摸了摸鼻子,又看向那潋滟生辉的身影,试探问道,“那天坛那边?”主子笃定陛下不会真拿莫尚书如何,所以才不予理会,这可以理解。可是被困在天坛里面那双姓莫的……,想起天坛那边森严的守卫,张化心里就一阵担忧。若是有人想从中对困在皇穹殿里面的人做点什么,这事虽然困难。可若是成功的话,到时出事了一定会被归为意外,还是天意惩罚造成的意外。陈芝树复杂的瞥了他一眼,然后仍旧波澜不惊的语气淡淡道,“就这样。”“就这样?”张化呆住了,完全跟不上主子这是什么思维模样,“就这样是哪样?”放任不管?还是努力安插人手进去保护那个她?想到安插人手,张化那张讨喜和气圆脸上的笑容便不知不觉敛了去。这件事还真不是一般的难办,可是关系到莫姑娘性命安危,再难办的事也不得不办。张化敛了笑容,十分严肃的在思考这个问题。要知道,现在莫安娴都已经被困在天坛两三天了。暂时来说,那边还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情况,可未来还有好几天,谁能保证后面这几天莫姑娘也能安然无恙?但是,努力了这几天,他们的人却完全没有办法混进去……。想到这里,张化就不由得深深挫败的头疼。陈芝树并没有再跟他解释,除了一记冷淡又漠然的冷眼外,再也没有其余任何表示。莫方行义父突然被陈帝关起来这事,夏星沉自然也收到了消息,不过这个时候他也同样选择了静观其变。此外,他倒是跟陈芝树步调一致,想要将人暗中安插到天坛里面好保证莫安娴安全。然而,因为天坛空旷开阔,反而不好安插人手。就在夏星沉苦苦思索的时候,右相府里却发生了一件影响深远的大事。这天一早,夏星沉便离府去上早朝,而他的弟弟夏星衡用过早膳之后也离府去了学堂。这个时候,右相府里,便只有夏夫人。她在府里,平日都亲自栽种打理园里的花草,好打发时间。不知不觉,时间便已过了大半天。她看了看天色,不由得有些奇怪起来。按照平时,这个时辰学堂早已经放学,夏星衡也该早回到府里才对。就算偶尔迟回,夏星衡也会懂事的先打发一个小厮回府告诉她一声。夏夫人又在厅里默默坐了一会,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仍旧不见夏星衡回来。她登时有些坐立不安了,她担忧的往门口张望一下,忍不住吩咐道,“冬梅,你去门口打听一下,看看小少爷什么时候回府?”“夫人你别着急,”冬梅立时放下手中活计,笑着安慰她一句,“小少爷大概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奴婢这就到前院去看看。”夏夫人看着外面已然西斜的夕阳,心神不宁的道,“你快去吧。”冬梅应了一声,随即动作迅速的往前院去。一会之后,冬梅便去而复返了。不过,她的脸色并不好。“夫人,”冬梅走进厅里,勉强挤出丝笑容,尽量平缓的语气禀道,“前院也没有小少爷的消息,想必这时候他已经往府里赶了,你再耐心等等。”“奴婢已经让人在前面留意着,一有他的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夫人。”夏夫人听罢,只有勉强按捺住忧心,点了点头,无奈叹道,“也许你说得对,星衡这孩子做事一向有分寸,大概真被什么事绊住了,我且耐心等等吧。”虽然夏夫人勉强将冬梅的劝慰听进了耳里,可是她却再无法坐在厅里枯等下去。“我记得院子里还有一株花茶没修剪好,”她自语着却站了起来,“冬梅,你将我修剪的工具拿来,我去院里待一会。”冬梅知道这会让她有事情可做,能够分散注意力不胡思乱想最好,连忙应了。一会之后,冬梅便手脚麻利的将工具全部搬到院子里。可是,夏夫人才拿起剪刀要修剪枝桠,却忽见管家带着一个小厮神色匆匆走了进来。远远就可望见管家神色凝重,而跟在他后边那个小厮更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夫人,”管家走得急,这时竟然也顾不得严格遵守主仆之别,尚在门口就高声唤了一声,拱拱手就匆匆往夏夫人所在走过来,“奴才有事禀报。”夏夫人瞧清陈他身边那个小厮面孔,手中剪刀竟然在失神间“哐当”的掉了下去。她脸色变了变,也顾不上与管家客气,直接就急声追问起来,“顾管家,是不是有星衡的消息?他还没回来吗?是不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一连串的话,夏夫人说得又快又急。若不是身份尊卑之念深入骨髓,她这会大概都急得要直接抓住管家询问不停了。管家迎上她急切又担忧的眼神,却轻轻摇了摇头,在夏夫人陡然泛白的脸色里,反而郑重其事道,“奴才没有小少爷的消息,确切来说,眼下谁都没有小少爷的消息。”管家叹了口气,有些不忍直视夏夫人那陡然摇摇欲坠的样子,“具体什么情况,还是让常安跟你说吧。”说罢,他将位置让了出来,伸手一拉将躲在他身后那小厮推到了夏夫人跟前。常安常宁这两小厮就是贴身守在夏星衡身边的,就算夏星衡去学堂,他们两个也会一直在门口等着。所以夏夫人一见常安,立时便着急的追问起来,“常安,小少爷现在在哪?”“常宁呢?是他留在小少爷身边吧?”这一句,夏夫人是带着期待问的。其实,在看见管家凝重的神情时,她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夫人,奴才该死。”那小厮哭丧着脸直接双腿一屈跪在了她跟前,“小少爷他,他不见了。”“常宁他现在还留在学堂附近找小少爷,可是……”“你说什么?”夏夫人眼前一黑,脚下立时跄踉了一下。还好冬梅眼疾手快的扶住了她,她还未站稳却又急得抓住常安肩头,带着哭腔追问,“小少爷不是一直在学堂吗?好好的,他怎么会不见了?什么叫他不见了?”小厮惭愧的低着头,同样也是带着哭腔颤颤的将事情经过盘托出来,“是这样的,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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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了一下,才流利说道,“小少爷课间的时候曾捎了话说想吃东街的糖炒栗子,奴才就与常宁商量,由他留在学堂门口等着,然后奴才赶在小少爷放学之前去东街将他喜欢的糖炒栗子买回来。”夏夫人听得恍惚,忧心如焚之下,竟然一直用力抓住他肩头都忘了松手。而常安因为心里害怕,即便这会感觉被她用力抓痛了,也不敢出声提醒,反而咬了咬牙,继续说道,“奴才去东街买了糖炒栗子回来,学堂才刚刚放学,但是奴才与常宁在门口等了半天,却一直不见小少爷出来。”“奴才与常宁便着急了,于是,奴才守在门口,常宁直接进学堂里面去找小少爷。谁知,常宁进到学堂里面,却被夫子告诉小少爷已经走了。”常安说得急,一口气说下来这会连气息也喘不匀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才又继续说道,“可是,常宁一直守在门口,由始至终根本就没看见小少爷走出学堂。”听到这里,夏夫人不由得失声惊叫一句,“这么说,他、他竟然凭空消失不见?”常安也不想承认在他们眼皮底下发生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事实偏偏就是如此。即便再诡异难以置信,因为事关重大,他也不敢胡乱撒谎搪塞。“夫人,”他害怕的唤了一声已面无血色的夏夫人,又连忙道,“奴才与常宁当时便急了,略一商量便先在学堂询问寻找了一番,可是问了许多人,得到的都是跟夫子一样的答案,而学堂周围,却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小少爷。”
夏夫已经慌得六神无主,她茫然的转着眼睛,蘊着泪没有焦距的放空着,怆然无措喃喃,“这可怎么办?星衡到底出什么事了?”众人见她这模样,心里都觉得不忍,可是不管担忧还是同情,这会都没有什么用处。因为他们,谁也不知道夏星衡到底出了什么事。此刻,又身在何方。甚至,他们连夏星衡是否受到伤害都不能确定。管家沉默了一会,才道,“夫人别太忧心,奴才已经安排人手去寻找小少爷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的。”如果夏星衡确实是在学堂里失踪的,那么他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若对方想要逼迫他做什么事,又能神通广大的避过所有人,他的行踪又岂会容易被发现。凡此种种,心乱如麻的夏夫人根本一点也想不到。现在她脑子里空空的,管家说什么,她就是木然听着。管家见状,只好道,“冬梅,你照顾好夫人,我出去再安排安排。”冬梅自是机灵的应了,管家才出到前院,就在回廊与匆匆赶回来的夏星沉相遇了。“管家,怎么回事?星衡在学堂突然失踪?”涉及到自己唯一的弟弟,夏星沉往昔散漫笑容也淡了去,虽然他一句一句的问出来,语气并不算太急,可光是他这样说话的方式就已经泄露了他心底情绪。管家看见他,心头便先一凛,行了礼才赶紧将事情一五一十的道了出来。末了,他又补充一句,“大人,这件事只怕不简单。”说罢,他意有所指的看了看夏星沉,神色竟比之前还要凝重几分。“没事,”夏星沉看见他紧张的模样,反倒一瞬又回复平常,依旧一副慵懒随意姿态。甚至,唇角还漾出了自成风流的微微笑意,“大不了,就让它见光。”他说得云淡风轻般随意,可管家闻言却惊得浑身震了震,不由得急促的加重了语气,“大人!”夏星沉深深打量他一眼,“你也不用太担心,我也就是说说,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一步吗?先好好安排一些人,查清星衡是怎么回事再说吧。”管家抹了把冷汗,慎重道,“大人有分寸就好。”夏星沉笑了笑,“你去安排,我进去看看母亲。星衡突然不见,母亲一定吓坏了。”管家眼神暗了暗,只淡淡道,“夫人确实十分担心小少爷。”夏星沉点了点头,倒没有再说什么。随即就与管家在回廊分道扬镳,一人往里走一人往外去。“母亲,”夏星沉直接穿过院子直达花厅,夏夫人正心神不宁的勉强呆坐着。夏星沉瞧见惊惶忧心的模样,心里就没来由一疼。不过在他迈步进入花厅之前,又已经十分巧妙的将所有负面情绪都掩了过去,仍旧十分轻柔温和的语气,“你相信我,星衡会没事的。”夏夫人抬头看着面前清隽高雅的男子,有心想挤出丝笑容宽慰他,可挤了半晌,反而扯了抹比哭还难看的痛苦表情来,“星沉,”她难过得才唤出他名字就哽咽到没法往下说,“我自然是相信你的,可是星衡他……。”夏夫人看着他,眼里有惊恐痛苦担忧还有一丝丝愧疚。她嗫嚅着还想说什么,不过夏星沉已然走到她身旁,轻轻握住她颤抖的双手,“母亲,我都明白,你不用说了。”“你在这好好休息,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星衡安全无损带回来的。”“冬梅,夫人是不是还没用晚膳?”夏夫人恳求的看着他,下意识便要开口拒绝,夏星沉却已经蹲在她膝边,目光恳切的看着她,放缓语气柔声安抚道,“母亲,你好好吃饭好好休息,那就是帮了大忙。你也不希望我去寻找星衡的时候,还要分心照顾你的,对不对?”“你好好的,不是为别人,就是为了星衡,难道母亲不愿意?”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夏夫人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含泪点头,对冬梅吩咐道,“你让人传晚膳吧,我要好好吃饭。”夏星沉含笑站了起来,“母亲这样就好。”“那母亲好好用膳,我先去忙了。”夏星沉这一忙,便是从傍晚一直忙到了次日清晨,不过这一夜,他几乎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都动用了,却仍旧没有打探到夏星衡的行迹。那个伶俐懂事的孩子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一样,就是在短短的时间,放学到离开学堂门口短短一段距离,突然如滴水入海一般,再也无迹可寻。这一夜,夏星沉没有时间休息,而夏夫人,则是没办法休息。“母亲,”就在夏夫人呆坐在饭厅准备用早膳的时候,夏星沉掩下眉间倦色,依旧一副慵懒随意姿态神采奕奕的出现她跟前,“星衡眼下应该没有事。”“虽然目前暂时还没有他的消息,”夏星沉净了手,便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不过没有消息,这便是好消息。”他拿起筷子,亲自为夏夫人挟了一个牛肉丸子,“母亲尝尝这个。”夏夫人正等着他再说点什么好缓解焦虑不安的心情,谁知一低头,却见他挟了丸子到她碗里,然后就含笑定着眼珠看着她。那双漂亮魅惑的眼睛,此刻正淡淡的表露着他的诉求,他希望她将丸子吃下去。夏夫人知道他性子,若自己坚持不肯吃东西的话,只怕他是连一个字也不会肯多说。不得已,夏夫人将已经滚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然后低头心不在焉的挟起丸子咬了一口。看见她已经神思不属的吃了起来,夏星沉倒也没有再继续盯着她,而是伸筷子也挟了其他小菜往自己嘴里送。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虽然他一餐不吃不会饿得慌,不过吃饱了,脑子才有足够养分。肥料充足,转动起来也才更高效。接下来,早膳吃得很和谐。夏星沉时不时的替夏夫人挟些什么,又轻声劝着什么,但是整个过程,他却再没提半个与夏星衡有关的字。直至最后,看着夏夫人吃饱,他才放下筷子。“母亲,我还让人在留意星衡的消息,不过据我估计,对方大费周章将星衡藏起来,目前肯定不会对他不利。”夏夫人怔了怔,大概真是吃饱的缘故,从昨天听闻夏星衡失踪后就一直空白没法思考的脑子,这会也能慢慢运转起来了。“你的意思是说,有人绑架了星衡,是想利用他达到某种目的?”夏星沉看她一眼,慢慢引导道,“星衡与别人结怨了吗?”夏夫人只略一想便断然摇头,“你知道星衡的,他不会与人结怨。”“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人私下绑走他是为泄愤。”夏星沉继续漫不经心的往下分析,“如今对方目的还未达成,星衡他肯定还是安全的。”夏夫人却差点惊得直接跳起来,原来只是担忧,可眼下焦躁担忧里似乎更多了些绝望的情绪。她嗫嚅半晌,才勉强稳住发颤的嗓音,“你、你的意思是说,对方是冲着你来的?”夏星沉轻轻点头,漂亮魅惑的眼睛里并不见什么意外,当然也没有什么焦虑忧心,仍旧平静如常的模样轻轻道,“母亲不必担心,我不会让星衡出事的。”他声音很轻,可是夏夫人却知道,他这是跟她承诺保证。她更知道,这句听似轻描淡写的保证极可能会送掉他性命。“星沉……!”夏夫人哽咽得说不下去,泪水已毫无预兆的模糊了她视线,“星衡是我的孩子,你也一样是我的孩子。”言下之意,他不必拿自己性命换回夏星衡。即便她心里很清陈,夏星沉并非她亲生儿子。可是这么多年,他对他们母子对他们夏家,一直都是当真正亲人真正的家来对待。她怎么能狠下心为了自己血脉,而牺牲他的性命。可是,一想到夏星衡那个孩子,夏夫人的心就痛得揪成一团,那痛苦简直比有人拿刀子直接剜她心口还让她难以承受。“母亲不必太过忧心,”夏星沉心下也隐隐的疼,不过面上,他依旧慵懒含笑的平静模样,“我又不是什么朝庭通缉犯,你相信我,星衡会好好回来的,我也一样会好好的。”夏夫人拭了拭眼角,努力平复失控的情绪,勉强挤出丝笑容来,“我相信你,你从小就让娘骄傲。”“可是,那件事……?”“母亲只管相信我就好。”夏星沉含笑打断她,“母亲该知道一句话,纸,是不可能永远包住火的。”夏夫人心里仍旧又揪又堵的难受,可是事到如今,似乎后面的事情会怎样发展都已经不到她控制了。“那为何对方这么久都没有动静?”如果对方弄走星衡只为逼迫他就范,为什么按捺了都快一天一夜还没有放出风声来?夏星沉挑了挑眉,那弯如月牙的眼睛里,似在瞬间有寒芒闪过。不过不待别人发觉,又便回复平日慵懒温和的模样,“母亲放心,我相信很快就会有星衡消息的。”
对方之所以一天一夜都按兵不动,还不是怕他到时不肯屈服,先按捺着性子晾一晾,好从心理上压倒他。似乎这种时候,谁能耐得住性子,谁就能笑到最后一样。其实对方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做,不管出于什么方面考虑,他都不可能将夏星衡的生死置之不顾。不过,对方谨慎一点对他也不是没有好处的。最起码,对方熬着他的时候,自己心里也肯定不好受。而且,对方肯定没有想到,晾着他的时候,其实也等于变相给了他准备的时间。夏夫人见他说得笃定,这边为夏星衡担忧的心情才刚刚淡了下来,那边却又再度为他难过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论刀子割在哪,痛都在她心里。夏夫人微微张嘴,想要说什么,夏星沉却似能看穿她内心一样,直接便道,“母亲若是有空的话,不如帮我缝件袍子吧。”内疚担心什么的,她根本不需要。所以,阻止她胡思乱想的最好办法,就是找一件让她暂时无法分心的事来做。夏夫人岂会不明白他的用心良苦,最后,只能神色复杂的看着他,轻轻点头,“好,我稍后就找布料给你缝件袍子。”一个时辰后,有个小乞丐畏畏缩缩的往右相府门口送来了一封信。不过,这封看不出何人手笔的信,并不是送给夏星沉,而是指明送给夏夫人的。“给我送的信?”夏夫人为了阻止自己再陷在忧虑焦躁中,果然找了料子专心志致的给夏星沉做衣裳,却忽然看到了管家拿着一封信前来花厅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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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夫人。”管家恭敬的将那封没有署名的信双手奉到她跟前,“就是这封信。”夏夫人让冬梅将手里刚缝了开头的袍子拿走,这才接过信来。打开之前,她先看了眼管家,“告诉星沉了吗?”她问得平静,可细看的话,一定可以发现她眼底隐着无奈与犹豫。“大人正往府里赶。”言下之意,夏星沉已经知道了这封信的存在。其实夏夫人心里也有猜测,这封信里面估计就有夏星衡的消息,可是她拿着这封信。如今却没有迫切打开的心情了,因为打开这封信之后,极可能意味着两个儿子,她会失去其中一个。这种选择,她相信无论对于哪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残忍而艰难的。管家将她的犹豫不决看在眼里,却也没有出声催促。而收到消息的夏星沉,很快就赶回了府里。他来到花厅,第一眼就看到了夏夫人拿着一封信迟迟不决的模样。“母亲,”他快步走近前,轻声道,“这封信不如让我来拆吧。”夏夫人恍惚中还来不及拒绝,那封看似十分普通的信就已经到了他手里。夏夫人微垂的目光瞟过他白皙修长的手指,连目光也似隐约中透了颤意。“想知道夏星衡的下落吗?想让他完好无损生龙活虎的回来吗?想的话最好乖乖按下面说的去做。”夏星沉手一扬,就将信笺展开,轻声读了起来。“明日申时两刻,请夏夫人亲临酒楼一品香,当众宣读一封夏老爷的遗信。”“至于信的内容,夏夫人准时到了一品香,到时自会知晓。”“想必为了夏星衡的安全,夏夫人一定会准时赴约的,对吧?”“对了,为了夏星衡小公子的安全,夏夫人还是别做其他多余的事情为好。”夏星沉一句句往下念,夏夫人的面色便一层层的白下去,最后,他念完,她的脸色已然苍白得全无血色。什么亡夫密信,当然是莫须有的东西。可是,有人需要她的身份还有那样一件有说服力的东西,将夏星沉置于死地。夏夫人脸色泛白的同时,心里却已然痛苦得扭曲痉挛。“母亲不用担心,”夏星沉几不可闻的低叹一声,上前握了握她发颤双手,“我们,都会好好的。”对方用星衡逼他就范,逼夏夫人当众公布他的身份,不就是……。这游戏才刚刚开始,谁能笑到最后,谁才是赢家。夏夫人茫然痛苦又愧疚的看了看他,“可是星沉,这件事……。”“母亲,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吗?这件事就交给我处理吧,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夏星沉微微一笑,那慵懒随意的温和笑容隐去平日文雅风流的模样,他清隽的脸庞却自多了一股让人安定的力量,“有空的时候就帮我缝件袍子,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夏夫人苦笑一下,她也想做到这般没心没肺的样子。可是,即便是装样子,事关她两个儿子,她也没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夏星沉也没再多说什么,就是再轻轻拍了拍她肩膀,温和又劝慰一句,“母亲,什么都不要想,一切有我呢。”“这封信,我暂时拿走了。”夏星沉走后,夏夫人坐立不安,就是勉强强迫自己定下心缝袍子,没缝上两针她便走神得厉害,不是刺伤指头,就是用力过度频频扯断线。“夫人,”冬梅看着她已然伤得十根指头都是针眼,红着眼眶再也看不下去了,“你还是改天再缝这件袍子吧,不如奴婢陪你到花园里走走?”冬梅故意惊喜的逗她开怀,“奴婢看过了,你前些时候栽种的花籽今天冒出小芽来了。”夏夫人除了苦笑,都不知道还能再做什么,不过倒是如冬梅劝慰一样放下了针线。一天后,夏夫人忐忑不安的如约出现在一品香。这座京城最为繁华热闹的酒楼,几乎从早到晚都是门庭若市的样子。虽然夏夫人到的时候,距饭点还有段时间,不过就是这个时辰,一品香三层楼,也几乎座无虚席了。她在对方指定的位置坐好,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在店伙计给她送了茶水之后,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就多出了一封书信。看见这封套空白的书信,夏夫人几乎第一眼的反应就是要站起来逃走。可是,想到自己那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她僵硬挪动的脚步又缓缓的沉重移了回来,然后木然的重新坐了下去。不过,就算她重新坐下来,这个时刻她如坐针毡的样子,也一样颤抖得连看那书信的勇气都没有。过了老半天,她才勉强稳住慌乱的心神,缓缓伸出仍旧哆嗦得厉害的手去够那封信。撕开封口拿出信笺,平常做起来十分容易的动作,此刻在夏夫人做来,却比逼她挑千斤重担还要难。但是,再难,她已经如约出现这里。其实就等于间接做出了抉择,虽然这个抉择让她痛苦愧疚,可第一步迈了出去,她又如何能再缩回头。闭了闭眼,将眼底那烫烫又瞬间冰凉的液体逼回去,终于还是缓缓将封套里的信笺抽了出来。咬着牙根狠了狠心,飞快将上面的内容看了一遍。不如所料,这封信所写的内容就是以她夫君的身份留下的一封遗书,或者说是一份“证明”,一份可能将夏星沉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死亡证明。“……吾儿星沉不慎坠马,当时即已死亡,有以下数人为证……,今府上吾儿星沉,实为故友之子。临危托孤,我不忍眼看无辜稚儿惨遭毒手,遂应承故友让其子顶替吾儿星沉存活……。”这封声情并茂的遗书,当然并不是夏夫人亡夫真正手笔。但是,那语气心情,甚至字迹却都几乎仿冒得假可乱真的程度。夏夫人读了一遍,刚狠心逼回去的眼泪就又禁不住直往外涌了。可是,她默默读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没有勇气做出登高振臂一呼将这“遗书”公诸于众的事。这于夏星衡来说,或许是救命的一封信;可是对于夏星沉,就算她是深宅妇人不懂政事,凭直觉也能知道这封信对夏星沉的打击有多严重。也许最严重的后果,就是直接威胁到他性命。她怎么能怎么真狠得心去!不过,对方对夏夫人容忍的时间也是有限的。又过了半刻钟,夏夫人还是呆呆坐着不动,犹豫痛苦愧疚焦虑种种情绪都矛盾复杂的交织在她脸上。然而,对方却不容许她继续纠结下去。在伙计又一轮殷勤给她添茶送水之后,她面前的桌子上又不着痕迹的多出一张纸来。“立刻按说好的去做,不然的话,就等着看夏星衡的尸首!”凶狠决绝的口吻,冰冷无情的字迹似把锋利的尖刀,一下直捅夏夫人心脏。她看见桌子这些字时,浑身都禁不住剧烈的颤抖了起来。“星衡,星沉……我该怎么办?真要逼着我舍了你们其中一个吗?”对方不会在乎她内心的痛苦与煎熬,在她犹豫不决的瞬间,她眼前又莫名多了一张纸。夏夫人瞥见那突然多出来的纸,心尖都狠狠的缩了缩。现在,这些纸对她而言,已经不是普通单纯的纸,而是一道道催命符。“相信夏夫人不会这时候才想反悔吧?”很平淡的语调,夏夫人却心惊肉跳得倒抽口气。
还能反悔吗?夏夫人闭了闭眼睛,无比痛苦的扪心自问。答案声音虽然微弱,可是她很清陈自然是不能的。她这个时候还反悔,只怕最后,两个儿子都会被她害了。狠了狠心,再三暗中默默对自己催眠:我没有放弃星沉,我没有放弃星沉,我没有放弃星沉。我如今这么做,是星沉的意思,我不能后悔不能后悔不能后悔……!但是,再如何自欺欺人,夏夫人还是觉得自己心脏似被谁凌迟一刀又一刀般钝痛着,那不明显的痛就这样无休止的在她心底叫嚣着向四肢蔓延。深深吸了几口气,她咬咬牙,终于横下心来。手里那一纸足可以假乱真的信笺被她抓得皱巴巴,就快被她如此粗暴直接用力的抓破,可这薄薄信笺此刻抓在手中,就像一把把无形而锋利的刀。刀刀凌迟着她的心,让她在鲜血淋漓的痛苦里煎熬着,却又无力解脱。她大大吸了口气,纵然面如土色也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尽管抓着信笺的手哆嗦得厉害,可她还是缓缓的将信笺一点点展开了。然后,她恍惚又木然的慢慢地一脚深一脚浅往对方指示的地方走去。再后面,夏夫人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只知道四周都充斥着空洞恶意的声音。那些声音里面,除了惊讶嘲笑外,她竟感受不到半分的怜悯与同情。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似乎慢慢暗了下来,夏夫人缩在黑暗里,就像躲在一个坚硬的无人能看得见的壳一样。直至夏星沉那低沉又极富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响起,“母亲,出来吧,我们一起用晚膳。”听着这温和又熟悉的声音,夏夫人的眼泪忽然“哗”的一下似缺堤的洪水般奔流出来。“星沉,星衡呢?”她从黑暗中巍巍颤颤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晃动着似要捉住他的手,却又似乎因为看不清所以一直在乱晃着,“他、他回来了吗?”她已经按照那些恶魔的要求,将星沉的身世公诸于众了,那么她的星衡该回来了吧?“母亲别着急,你先出来和我一起去用膳,其他的我慢慢再跟你说。”夏星沉轻声哄着,被自责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夏夫人终于自黑暗中慢慢一点点抬起头来。夏星衡当然还是没有回到右相府,夏夫人在一品香将夏星沉的身世公诸于众时,夏星沉除了留下必要的人保护她之后,甚至都没有刺探一下对方底细的意思。在对方眼中,夏星衡就是一件工具,一件将他夏星沉扳倒的工具。即便事后那件工具没有用处,他也有办法确保对方不敢毁掉那件工具。所以在一品香,他完全没有做什么可能刺激对方的举动。当然,这一夜过去之后,夏星沉知道很多事情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夏星衡,很快就会平安无事的回来了。这世上,若说什么东西传播的速度最快,那绝对是流言。即使在这个只靠口舌相传的时代,它的传播速度也不会比风来得慢。就如夏星沉预料的一样,短短一夜的功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与他身世有关的消息就已经满京城大街小巷都飞满了。当然,宫墙再高,也同样挡不住流言的翅膀。早朝的时候,夏星沉这个当事人可以若无其事的站在金銮殿中,其他好奇心大盛的朝臣却没有他那么好的定力。若不是顾忌着上面金龙宝座上陈帝那记记如刀的目光,估计今日这金銮殿也要变成菜市场了。即使如此,陈帝威严的气势与凌厉的目光可以阻止朝臣窃窃私语之声,却也无法杜绝他们不时往夏星沉身上瞟的复杂眼神。当然,散朝之后,陈帝找了个理由将夏星沉名正言顺的留下了。要说夏星沉的身世爆光,其实心情最复杂的大概就得数陈帝了。御书房里,陈帝一脸喜怒不明的坐在御案后。“不知右相对于外面的传言有什么看法?”如此直接的询问,夏星沉心里既觉得吃惊又觉得情理之中。“陛下指的是外面一夜盛传臣的身世问题?”夏星沉就站在他跟前,神态十分坦然,就像一个无关的局外人一样。倒不是夏星沉明知故问,陈帝身为一国之君,多疑是本性,他再配合也得弄多几道弯弯满足这位一国之君,最后陈帝才会更偏向相信他说的是真话。陈帝挑眉,斜斜掠了记幽深不明的目光过去,不轻不重的“嗯”一声,随即只目光幽幽的盯着他,却沉默下来不再多言。“夏夫人,”夏星沉想了一下,才缓缓道,“就是臣的母亲,她既然当众拿出昔日家父遗书宣读,臣觉得这件事大概错不了。”这话听起来,虽然怎么听怎么古怪。不过难能可贵的是,陈帝并没有因为他这句古里古怪的话就恼怒质问什么,而是不咸不淡的挑眉睨他一眼,又继续默不作声等着。“不过人们都只关注臣的身世,却甚少有人关心一下,夏夫人为何突然高调的拿出昔日家父遗书当众宣读。”陈帝似笑非笑的扫一眼过去,倒是不紧不慢的问道,“哦,这么说你知道原因?”夏星沉迎上他将凌厉蕴含在幽深下的眼刀,仍然坦荡从容的态度,缓缓道,“陛下明察,不管臣实际是谁的血脉又传承谁的姓氏,夏夫人现在都是臣的母亲,臣若是不知道原因那才真不配站在陛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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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乃立世根本,就算夏夫人不是他亲生母亲,也是他养母,而且尽心尽力抚养他这么多年,他连这么点孝道都没有,他确实连人都不配做了。陈帝又送了记意味不明的目光给他,仍旧闭着嘴巴沉默以待。“夏夫人突然将臣的身世公诸于众,是因为有人暗中逼迫她,就拿臣弟的性命要挟逼迫她。”至于逼迫她做出这种事,将他的身世爆光人前,对谁有利又对谁不利。这些,夏星沉倒是一个字也没有提。陈帝除了多疑,还是十分精明的帝王,有些话——过犹不及。他可以确保自己今天能从皇宫全身而退;但是,他这右相的位置大概不用多久就得让出来了。不管外面的传言是真是假,他知道陈帝不会当风听过,只要入了陈帝的耳,那就已经在陈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他这右相,终于也快做到头了。“那么右相之前,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陈帝态度甚是温和,问这话的时候,看起来简直就平易近人得像跟夏星沉闲话家常一样,没有丝毫身为帝王的架子。夏星沉没有迟疑,几乎立刻就答道,“陛下,臣幼时曾经历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那时候似乎有无休止的追杀与陷阱在前路等着。”他清隽脸庞神色一直坦荡从容,只在说起这些的时候,那双漂亮魅惑的眼睛里似乎浮出些许怅然之色。他这话也没直接说自己知道,也没有刻意否认不知道。至于真假,其实他心里明白,关键不在于他怎么说,而是在于御案后那位怎么想。“右相对自己的身世有什么看法?”陈帝默了一会,竟似笑非笑的问出这句让人难以捉摸的话来。他端坐于御案后,冷峻威严的脸大半隐在暗影里,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迷蒙不真切。夏星沉没有刻意看他,自然不在乎能不能看清陈他脸上表情。即使他身为权倾朝野的右相,他的权力也来源于御案后那个男人,君臣之分尊卑有别,这样相对的时候,反让他永远也不可能无遮无掩直视那个男人。“陛下,在民间有句话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夏星沉平日极富磁性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更低沉了些,仿佛还透着不明显的悲恸与怨愤,“臣纵然改了名换了姓,血脉却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也就是说,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他肯定绝对不会放过。陈帝听闻他这般直言,倒没有显露丝毫不悦。说实在话,他心里反而还微微觉得欢喜。但凡稍微有血性的人,知道自己的灭门仇人,如果连报仇雪恨的念头都不曾有过,他就不得不怀疑这个人的人品了。无论如何,夏星沉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全盘否定夏星沉,岂不是等于承认他看人的眼光有问题。“这么说,右相目前已经知道当年害你家破人亡的仇人是谁了?”陈帝这话问得平静,可那双幽深眼眸却迸着冷厉寒芒直直盯住夏星沉。身为帝王所惧有的威仪压迫,更是在这炯炯幽闪的寒芒下铺天盖地将夏星沉笼罩其中。在他刻意释放的威压下,他敢肯定,没有人能够强撑镇定说假话。就算是身为右相的夏星沉,也不可能做到镇定自若坦然从容对他撒谎。陈帝此刻的目光冷而锐,压力无声又沉重。他凝着对面清隽慵懒的年轻人,目光灼灼攫住却一动不动,就同如一头伺机猎食的凶猛豹子一样。
夏星沉略略抬了抬眼角,似是想要看一看御案后那个男人,又因为顾忌着身份,终只动了一下眉梢便恭敬垂下去。“陛下,臣对当年之事不算知之甚详,不过该知道的,臣大体还是知道了。”他缓缓而语,低沉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沉重的悲凉感。陈帝那张冷峻威严的脸,并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似乎当年的事,跟他毫无关系一样。他就这样无动于衷的扫了眼夏星沉。那冷光闪烁的幽深眸底,似乎转过意味深长,又似乎透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默了半晌,他才不冷不热道,“右相对望江堤坝缺堤的事有什么看法?”“陛下,依臣愚见,该让工部官员尽快拿出有用的修补方案来,争取在下一次大水来临之前将堤坝修补加固好。”“至于被淹的良田,可以通过减免一定时期的赋税还有免费发放种子等措施,让百姓们按作物生长周期,再改种合适的作物以增加收成。”夏星沉缓了口气,思索了一会,才又继续说道,“至于受灾的百姓,除了尽快合理安置之外,还应积极预防大灾过后可能爆发的疫症。”陈帝嘴角扯了扯,似是隐约扯了抹暗含玩味的笑容。“右相觉得,该如何积极预防可能爆发的疫症?要知道,从州知府上呈的奏折来看,现在可能已经出现疫症了。”“这事情做不好,整个江南的根基可能就毁了;严重一些,还极可能危及国本。”夏星沉默默想了一会,眼底似是隐约闪过淡淡犹豫,但犹豫划过,他几乎瞬间就做了某个决定。忽地郑重其事的跪了下去,“请陛下授命,让臣前往望江视察灾情。”陈帝目光幽深的盯着他,过了许久,才感慨的语气道,“你呀,有时候真让朕不知说什么好。”若不知情的人听这语气,一定会误以为这是个慈祥的长辈对晚辈无奈纵容爱护。可现实?夏星沉心下阵阵发寒,虽然他做出这个决定时,就已经预料到陈帝会是这样的反应。可一旦真正面对,他心里还是有些失落,会觉得堵堵的似被钝锯拉过一样难受。江南最大的望江堤坝缺堤,极可能爆发疫症……,这些他早就知道。他以为,依他这些年所做的努力,御案后那个男人至少假意的也会推辞挽留一下。没想到,从来都不肯让人揣测出心思的陈帝,竟也有顺水推舟这般干脆利落的一天。“你的能力朕一直都看得很清陈,这次江南之行,你要好好干。”陈帝此刻似乎就真融入了慈祥长辈这个角度,竟然难得的放下架子对夏星沉殷殷嘱咐起来,“要知道,你可是代表朕前去巡察,务必要稳定江南灾情,尤其,不能让疫症横行。”“臣,定当鞠躬尽瘁不辜负陛下厚望。”夏星沉拜倒,心头除了一片凉意再没有半分热度。陈帝掠他一眼,眸光冷淡而平静,“你准备准备,两天后就启程吧,情况紧急,你早日启程也好早日稳定灾情。”“朕,也能早日安心。”“是,臣领旨。”夏星沉微微躬身,谢了恩才站起来。陈帝看着那道颀长的靛蓝身影渐渐淡出视线,微微眯起的眼眸才慢慢闪过讳莫如深的波光。夏星沉一离开御书房,陈帝立即就紧急召集了几位重臣进宫,另外,就在当天便下了道圣旨,御赐夏星沉“钦差”身份,代他前往望江视察灾情。又过了一天,凭空消失的夏星衡再度突然凭空出现,虽然惊了一众人,但好在他完好无损的回来了。问及他究竟去了哪里又见过什么人,他却一样都答不出来。很明显,这些天,他只负责蒙头大睡了。看到夏星衡果然平安回来,夏星沉也就放心了。当然,催促他出发前往江南的圣旨也很快下来了。不管这一次江南之行是别有深意,还是单纯的代天巡察,夏星沉都没有再逗留的理由。不过,他离京的时候却发生一件让人奇怪的事。那就是,本该还老老实实待在大理寺大牢里的工部尚书莫方行义父,竟然被悄悄塞入他的队伍里。这究竟是陈帝的意思?还是别人的诡计?夏星沉没有时间再去追究,这个时候他已经是弦上的箭不得不发。随着右相大人代天子出巡这事热热闹闹落下帷幕,京城似乎又恢复了平静。不过,高高宫墙里的凤栖宫却又是另外一番情景。“娘娘,他们已经过了预州,再走五十里便会路过一座小镇。”诺大的宫殿里,因为壁灯摇曳折射交缠出层层波动的流光溢彩,所以这空旷寂廖的宫殿并不显得太过孤单。只不过,此刻李怀天那高大的身影绷直拘谨坐在皇后下首,就让人生出一种极不和谐的感觉。皇后慢悠悠的拨着茶盏,心情显然还不赖。她默了一会,才斜眼扫了眼李怀天,淡淡问道,“哥哥想要如何?”“娘娘,据臣所知,那座小镇常有凶悍盗匪出没。”皇后轻轻将茶盏搁到一旁小几,似笑非笑的掠他一眼,“哥哥还是将心思放在别处吧,陛下对他们可是寄予厚望。”送夏星沉与莫方行义父去死?不,这件事既然已经有人做了开头,她何必非要急在一时。不但脏了自己双手,还要浪费不必要的人力物力,多愚蠢的决定。李怀天瞥见她微微透着讥讽的唇角,不由得皱了皱眉,不赞同的压低了声音道,“娘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皇后大概最近心情都挺好,所以对于他的质疑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恼怒贬斥,反而又一记似笑非笑的眼神掠去,还极好脾气的问道,“哥哥跟本宫交个底,你觉得自己的武功上阵杀敌如何?若与武功高手单打独斗又如何?”李怀天茫然拧着眉头,“臣,不明白娘娘此意何在?”即使杀人,也不用他亲自出面去杀,问他武功高低又如何?皇后淡淡瞟他一眼,没有为他解惑的意思,“明白也好,不明白也罢,总之这事哥哥就不要再放在心上了。”“比起这个,本宫还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哥哥你盯着。”李怀天见她说得郑重其事,登时心头一凛,“还请娘娘吩咐。”相比于外面的天翻地覆,天坛里面的皇穹殿可谓平静得跟一潭死水般。因为陈帝留了禁军监督,所以每一日真正发到莫安娴他们手上的吃食,果然就严格遵守着一餐一个馒头的待遇。莫安娴除了饿得头昏眼花外,因为长时间低头抄经文,这头昏眼花的症状越发严重了些。虽然被圆空大师拎出这九个命中带阴阳双煞的人里面,并不是只有莫安娴一个姑娘;但是,这不是唯一的姑娘里面,偏偏只有她一个人身子最差,因为她最近为赵紫悦意外身故很是狠狠伤心悲痛了好一阵子。这底子都因为悲痛熬得差不多了,就是养了几个月才勉强好一点,谁料就突然遭遇这种难民一样的对待。五天,第五天的时候,她已经快撑到了极限。除了时时出现头昏眼花的症状外,还开始渐渐冒出其他不好的苗头。不过,她为了不让自己哥哥莫少轩担心,硬是强撑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而,第七天的时候,她再也无法靠着意志撑下去了。在她清晨终于失神摔倒之后,莫少轩才迟钝的发觉不对劲。但是,圆空大师留了话,他们所有人必须在九天九夜之内合力将经完整无误的抄写完毕,才能化解祭天大典由于他们所带来的不祥灾劫。所以,就算眼见莫安娴晕倒,除了莫少轩与裘天恕担忧着急之外,其他人并不在乎她的身体状况。外面有重重守卫严格把守,莫少轩想要闯出去自然是不成的。不过这消息,终归因为莫少轩的异动而传了出去。“主子,”张化平日总是笑嘻嘻的和气圆脸上,此际不仅没有一丝笑容,反而还凝重得十分难看。尤其,据他所知,主子已经面对假山站了一刻钟之后,那脸色,简直比天边乌云还要沉。可想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毕竟不敢犹豫更不敢有丝毫隐瞒的念头,“天坛那边刚刚有消息传出来。”那本来站得几乎跟一座完美立体玉雕一样的男子,果然唰的一下极速转过身来,冰冷眼眸略略抬起,便有一记森寒眼风飞过来,“说。”张化心下惊了惊,勉强咽了咽口水才稳定心神。不过,这会他可不敢抬头直迎冰山殿下双眸射来的要命寒光,“莫姑娘身体虚弱,承受不住皇穹殿里面那种高强度的活,突然晕了过去。”本来还玉柱一样矗立凉亭里的锦衣男子,在张化巴啦巴啦倒出这一串后,竟然眨眼不见了踪影。即使是站在亭子外面汇报消息的张化,也仅仅觉得刚才似乎掠过一阵风而已。张不敢置信的眨了眨眼,同时惊骇得张大嘴巴,“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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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夫,做好吃。”刚刚风一样掠出去的离王殿下,又疾风一样倒掠了回来。张化顾不得看清他,连忙急急道,“主子,天坛有几重禁军守卫,他们根本不让任何人进出。”其实,不让进出的,不但人受此限,就是物也同样被禁。主子想送大夫与吃食进入到天坛里面的皇穹殿?张化苦笑着猛用力摇头,除非主子能拿到陛下特别手喻,不然这想法只能注定夭折在天坛外。才急急掠出去的陈芝树,听闻他的叫声,又“嗖”的利箭一样折了回来,“不让进?”张化平日总是笑嘻嘻的和气圆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愁容与严肃,“是的,主子。别说人与食物进不去,估计就连一只蚊子也休想飞进里面。”“是吗?”陈芝树忽然慢了下来,那如画眉目似是隐约闪过一抹让人看不懂的奇异之色,“那就放心了。”“放心?”张化完全跟不上主子的思考逻辑,呆呆的看着他,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模样,“主子放心什么?”陈芝树淡淡瞟他一眼,仍旧面无表情的吩咐,“让长庚卫集合。”骤然听闻这个名字,张化当下不呆了,还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难掩震惊的看着风华潋滟的男子,“主子该不会打算硬闯吧?”那是陛下的亲卫——禁军直接在天坛把守呀。就算长庚卫实力不凡,这样直接跟陛下的禁军对上,就算真打赢闯进去了又如何?对于这种直接挑衅权威打脸的事,难道陛下还能让主子有好果子吃?主子就算再对莫姑娘特别,也不至于冲动到连后果也不计较的程度吧?这是帮她还是害她呀?陈芝树自然不会与他多费唇舌的,更不理会他的惊诧困惑担忧,只一个冷淡眼神瞟过去,就是这事已经做了不可更改的决定之意。可是,主子能不能听劝是一回事。作为属下,张化觉得尤其他身为一名合格的属下,该说的该提醒的他还是要做。“主子,你真的决定这么做吗?”张化叹了口气,神色凝重的看着他,“就算直接与禁军对上也在所不惜?”陈芝树自然不会因为他的提醒而动怒,只飞了记漠然冷眼过去,简短又直接命令道,“去。”长庚卫,表面上是一千人。陈芝树没有进一步指示,张化思考了一会,决定就将这一千人都召集起来。一个时辰后,这些穿着乌铁盔甲的长庚卫已经气势如虹的直接开赴到天坛外围。“让我进去。”陈芝树一骑当先,跑在长庚卫最前面,他仍旧一袭华贵锦衣,声音也冷淡如旧。可这样鲜衣怒马的俊秀模样,却丝毫无减他眉宇天生的高贵气质。那听似寻常的冷淡嗓音,平淡里也自透出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凛然压迫来。因为心急,他根本都等不及让手下去表明身份。不过,此刻率领禁军守在天坛的将领,自是认得陈芝树的,对于他身后那群气势高昂的黑甲侍卫,当然也有所耳闻。不过,让这位禁军统领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的并不仅仅这两者,更多的是离王殿下那个“鬼见愁”的吓人名气。陈芝树就这样高踞马上冷冷俯视着禁军统领,这位统领姓林,不管心里如何不愿也好,此刻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卑职参见离王殿下。”陈芝树冷冷瞥了他一眼,毫无情绪起伏的重复,“我要进去。”“殿下,”林统领在心里暗暗叫苦,但职责所在,却不得不站在前面拦着,“陛下有旨,在天劫消弥之前,天坛禁止任何人进出。”说完,他拿眼角悄悄瞟了下陈芝树,心想这位难缠的殿下应该听得明白这任何人的意思吧?可惜,他只想到陈芝树能听明白,却没有想到离王殿下听明白之后会不会遵守。“林统领决意阻拦?”陈芝树仍旧高踞马上,面无表情的掠了记冷眼下来,听着他冷清的声音并不含一丝怒气,不过林统领瞄了眼后面那整齐划一的黑甲侍卫,登时心慌得暗暗猛吞口水。“这个……卑职也是奉命行事,还请殿下能够通融一二。”陈芝树不同别人,林统领自然不敢摆出老大的嘴脸对他横,除了好声好气哄着,希望这位殿下能体谅之外,他半点都不敢动硬将人轰走的念头。“通融?”陈芝树眉梢轻轻动了动,眼底似有浅浅讥讽转过,又似平静如旧一汪让人看不清深浅的幽潭一样。他奇异的眼神扫过林统领,随后抬手一挥,一个决然有力的手势后,那些已然整齐归列于他身后的黑甲侍卫们,立时如出笼的猛兽一般,直接就朝守着天坛入口的禁军冲了过去。林统领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好半天才激动的找回自己声音,他语无伦次的恳求道,“殿下,离王殿下,卑职求求你,快让他们停下来吧;卑职是奉旨守在这,你真想进去的话,还请殿下先向陛下取了手喻过来吧。”他长长的尾音还在空气中回荡,高踞马上的锦衣男子睥睨的扫他一眼,随后似乎有隐约冷哼飘了过来,又似乎除了四下激烈的打斗声,并没有什么冷哼声。林统领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的时候,陈芝树已经一骑当先直接一拍马背就越过他。林统领听闻那跶跶远去的马蹄声,这才一激灵的反应过来,之后就慌张的跑着在后面追,边追边紧张的大喊,“殿下,殿下,你等等卑职,快停下,你真不能擅自入内。”好在,林统领在危急关头,还是紧紧记着陈芝树身份非同寻常。除了那个让人不敢轻易招惹的“鬼见愁”名号外,他更忌惮陈芝树帝宠极盛这一传闻。所以,他放开嗓子大叫大嚷,也不敢直接用上“擅闯”这样的字眼。不过,他这份小心翼翼的心情陈芝树不会体会,就算体会也不会理会。陈芝树基本连个眼角都懒得给他,直接策马就往皇穹殿方向狂奔而去。林统领在后面看着前面飞奔的影子越来越小,登时大急了。他在原地衡量了一会,才发狠的道,“来人,将我的马牵过来。”“还有,让副统领在这给我将这些侍卫好好挡在外头。”他这里,不过是天坛最外面的防守,他一时不备才会让离王殿下闯进里面。接下来,他绝对不能让离王殿下再闯进去了。真让离王殿下闯到皇穹殿,到时候估计他项上人头也该搬家了。他下了死命令之后,立即就翻身上马追陈芝树去了。当然,顾忌着陈芝树身份,他不会傻傻直接面对面去拦人。但是,留在这里守卫的禁军人数那可是一万人,远超外面那不过区区千人的侍卫,他不相信以十挡一还拦不住离王殿下。拿定主意之后,林统领飞奔追去,当然是急急的下了一连串命令,目的就是一定要将离王殿下拦在皇穹殿外头。真让这位殿下扰了里面的事情,到时陛下一怒,他估计真不用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了。他命令下得又急又快,这些禁军作为天子近卫,自然也是训练有素的。命令一下,立时便有相应的人员严格的有条不紊执行起来。陈芝树一人一骑跑得虽然快,可他再快,也敌不过这天坛面积广阔。那些训练有素的禁军,只一会就在林统领高效的调动下将他牢牢拦在了第二重防守外。陈芝树冷眼缓缓扫过那些拦在前面的禁军人墙,眼神扫过,那些禁军便几乎被他冰冷凛冽的气势惊得双腿发软,可是林统领的命令在那,他们即使心里惊得打鼓也不敢后退。陈芝树睥睨的眼神缓缓划过,弧度天然美妙的薄唇一直紧抿着,也没有开口让这些人让开的意思。低低一声冷哼幽荡而出,他直接便对挡在前面的禁军人墙推出手掌。他动作看似缓慢,然而那刚刚看着才抬起的手,却在眨眼间已然推出强烈的掌风。只片刻,前面那堵禁军人墙就东倒西歪的跌成一片,各种刺耳的惨叫声更瞬间此起彼伏的回荡在天坛上空。因为天坛开阔而空旷,那皇穹殿又在高处,所以这阵瘆人的惨叫声竟然随着风向一下就被带到了皇穹殿。“发生什么事了?”有人惶惶的停下笔来,惊恐不安瞪大眼珠转向殿门口,不过因为殿门关着,所以外面情形如何还是什么也看不清。莫安娴半昏迷之中,也恍惚听闻了这阵特别不和谐的声音,皱着眉头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只可惜眼皮沉重如铅,她再怎么用力也睁不开。就在旁边照顾她的莫少轩自然也隐约听到外面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眼已经消瘦得不成人形的少女,心里一阵浓浓无奈与难过瞬间升起。也许,外面是那个人来了吧?莫少轩带着不确定的期待,又担忧的看了眼莫安娴,“安娴,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捱得住?”就在他低声自言自语间,外面的情况似乎就在短短之间又起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另,今天头痛,就两更了……
陈芝树这时急着想要见到莫安娴,急着当面了解她的情况,所以对自身武功高低完全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直接有多高强就施展多高强的手段,甚至因为心急如焚还比平时发挥出更强的功力来。因为他超强实力,本来,一时间,那一堵厚厚堵在他前面的禁军人墙,眨眼功夫就被他一人打得鬼哭狼嚎。但是,林统领既然能被陈帝派在这里留守,自然不是泛泛之辈。只见一会功夫,他就已经召集了数千禁军,海浪般一重又一重的迅速将陈芝树困得无懈可击。陈芝树眼见前方道路被密密麻麻的脑袋堵死,一时气得忍不住拧起了眉头,四下气息因为他冷眼一扫,而陡然冰冷不少。“呼……”一个响哨之后,他所带来的一千长庚卫,也忽然如鬼魅一般飞速往他身边聚集。本来林统领以为,按照禁军的人数来看,那绝对是压倒性的。毫无疑问最后一定能够阻止陈芝树的,可是,才一转眼的功夫,原本禁军在人数上所占的优势很快就被打破了。那一千长庚卫接二连三的赶过来,那些穿着乌铁盔甲的侍卫们,就像不知痛不会疼的强大木偶一般,竟然是完全不管不顾的打法。也不特意去防守禁军一记接一记招呼在他们身上的刀剑,只大开大合的尽最大力量护送他们的主子突破重围。因为这一往无前的勇气,所以没多久,那些禁军就被他们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得心生惧意。这一怕,所占的人数强者气势便泄了。气势一泄,用不了多久就开始现出溃败之势。陈芝树瞅准时机,终于能摆脱禁军的纠缠,直接弃马施展轻功往皇穹殿飞掠而去。林统领这时也被眼前这混乱局面困顿其中,眼睁睁看着那颀长身影几个起伏消失眼前而徒叹无可奈何。“哎……真是害我!”他无奈的一拍大腿,低头,只能继续与难缠的长庚卫们缠斗一起。陈芝树很快就掠到了皇穹殿外面,当然,皇穹殿外围也有禁军把守。只不过,区区几个禁军在他眼前简直连一碟小菜都算不上。很快,他便打开殿门长驱直入。“殿下?”殿门哐当一响,莫少轩最为紧张的先抬头望了过去,而那潋滟生辉的身影虽然逆光而入,莫少轩却从那淡淡朦胧轮廓看得分明,几乎一眼就已经确定了那个人就是自己期待的人。明明刚才还在殿门口的身影,只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已经近在咫尺。莫少轩看着骤然在眼前放大的身影,也吓得心不规律的呯呯乱跳了几下。陈芝树略略冲他点头颌首,目光便没有再离开过在窄窄小榻上躺着的少女。观察了一会,他才从身上掏出一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药丸,二话不说,直接接替了莫少轩的位置坐下,然后扶着莫安娴肩头就将那粒药丸放进她嘴里。莫安娴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所以药丸入口,倒是十分配合的将药丸吞咽下去。陈芝树完全不理会殿中其他人是如何错愕震惊如见鬼的反应,只一心一意的扶着莫安娴。看着她将药丸慢慢吞咽下去之后,又小口小口的给她喂了些温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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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这两样东西特别有奇效,也许是他这人此刻冰冷的气势太过强大骇人。令莫安娴有种直觉,如果她继续昏迷不醒的话,这位陈霸王的霸道脾气一旦发作的话,大概很多人都要遭殃。所以,就在缓缓吞咽了几口温水之后,她终于能勉力睁开一丝眼缝了。“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嘶哑且微弱,一出声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嫌弃。陈芝树轻轻握住她冰凉手指,示意她别说话。而这个时候,他仿若天成的凛冽煞气与冰冷气势才渐渐减退一些。殿内其他已经被他气势震得骇住的人,这才能悄悄喘气。“我喂你。”这话之后,也不知他从哪弄来的一个小巧食盒,竟似变戏法似的当着众人的面拿出食盒,又小心翼翼从食盒里拿出一碗还散发着余温的青芥肉沫粥来。被困在皇穹殿几乎不分昼夜抄经文的几个人,这时候谁不是已经饿得头昏眼花?此刻即使没有看清他手里那碗粥有什么料,单是闻着从碗里飘出来浮动在空气中不散的淡淡诱人香气,就已经引来他们贪婪羡莫妒忌的眼神了。莫安娴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声,真有点怀疑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从规矩森严的门庭里教养出来的?她十分肯定,若不是还有一息尚存的理智,这些人大概都记不得要顾忌陈芝树身份,直接一哄而上——开抢了。不过,莫安娴会因为那些人羡莫妒忌恨的吞咽声分神,心志强大且无比坚韧的离王殿下对这一切却仿若未觉般。只一心一意将还有些烫的肉沫粥吹凉些,然后极细致温柔的一口口往她嘴里送。这样冰冷高高在上的离王殿下是他们所熟悉的,可是眼前独独对一个人温柔备至,仿佛眼里只有她一个人存在的离王殿下,那眼神就快柔得可以溺死人的离王殿下,却又绝不是他们所熟悉的。偏偏,眼前这风华潋滟雅贵无双的男子,就能将这两样矛盾到极致的气质奇异的融合。一时间,众人几乎连那碗充满诱惑香气的肉沫粥都忘了。一个个只顾瞪圆眼珠,痴痴傻傻的盯着眼前这诡异一幕。就连莫少轩,此刻也是一副见鬼的表情呆呆盯着那令人不敢亲近的如画眉目。好半晌,莫安娴在陈芝树如此殷勤的喂食下,已经将肉沫粥吃下大半,才终于有人迟钝的反应过来。那个人不是莫少轩,而是看着眼前静好画面,突然从心里生出愤怒无奈又自卑妒忌种种复杂情绪的裘天恕。“殿下,她……她的身体不好,能不能让她先离开这里?”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态,裘天恕竟能在瞬间将所有情绪都压抑住,还一副十分怜惜的姿态突然跪在陈芝树跟前,“剩下的经文,臣、臣愿意代她抄完。”陈芝树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也吝于给他一个。让她先离开这里?愿意代她抄完?这个男人,有什么资格跟他说这些话?陈芝树垂着眼眸,对这个男人所有的不屑都只在心里一闪而过而已,他更多的精力都放在专注的给莫安娴喂粥这件事上。他得抓紧时间将这事做好,不然的话,只怕很快他就没法继续做这件他喜欢做的事了。陈芝树不搭理他,莫少轩却忍不住了。“裘公子,舍妹的事情不劳你关心,你还是先将自己的事情做好吧。”“我饱了。”就在这时,莫安娴摇了摇头,拒绝再享受陈芝树喂食。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嘶哑得厉害,不过好歹恢复了一些力气,总算听起来没有原先那么微弱了。陈芝树原本揪得狠狠发疼的心,这才略略好受一些。而这时,已经没有机会再让他们多说什么。因为外面,已经传来了让人打心底里惊惧怒吼声。“陈芝树,你个混帐东西,你立刻给朕滚出来。”这声音几乎要将皇穹殿的殿顶都掀起来,光是听着这咆哮声便可以想像得出外面那个九五之尊眼下是如何愤怒了。莫安娴有些担忧的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不过眼神询问:真不要紧吗?陈芝树眉梢似是微微动了动,那本来冰封不化一样的眸子里似乎因为这一动而染了些许暖意。当然,这暖意也只有目光投在她身上时才会显露。莫安娴看见他这模样,心神便安宁了不少。“你快出去吧。”再迟一些,她真担心外面那个盛怒中的男人会做出理智全失的事情来。比如直接命令禁军将皇穹殿的殿顶掀了,或者直接命令禁军在外面排开弓箭阵……。陈芝树默默递给她一记安心的眼神,这才示意莫少轩过来护着她,然后起身要往门口走去。然而,就在大家紧张得屏气敛息等着他灰溜溜离开的时候,那遥远如冰山玉树潋滟无双的男子,却忽地郎声道,“禀陛下,请允许臣代臣的母亲向你道歉,因为她没有办法顺应圣意,将臣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球生下来。”如果不是气氛不对场合不对,听闻他如此一本正经却半个脏字都不带的反驳回击陈帝,大伙只怕都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外面,那还穿着一身明黄龙袍无比气势威严的陈帝,在听闻他这般高调不敬偏偏又让人挑不出错处的反击后,果然气得差点一口气吐不出来而直接晕倒了。这混帐东西,竟敢变相骂他是老混球……啊呸!朕是天子,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怎么也犯糊涂跟这小子较真了。外头,被气得七窍生烟的陈帝绷着一张脸,当然不会失态表露出气呼呼的幼稚模样;于是,他暗暗咬着牙根,恨得在心底哼哼直骂,一双冷厉锐利的双眼死死瞪着皇穹殿门口,只等那混小子出来好狠狠教训一顿。不过,在他气恨的瞪眼下,皇穹殿里那个他眼中的混小子并没有如他所愿一般滚……哦不,是走出来。
陈帝这个愿望,又等了好一会,才终于变成现实。
“臣,走出来参见陛下。”
身姿挺拔颀长的锦衣男子,将身躯挺得笔直,就如缓缓地极优雅的移动修竹一样迈步近前。听听这古怪含着挤兑意味的话,就知道陈芝树是特意而为之了。
陈帝听着,差点被气得一个倒仰绝倒在地。
他刚才骂这小子一句滚出来,这混小子口头骂回来不算,居然还用行动向他证明!
这混帐小子,真是气煞他。
陈帝怒目狠狠一瞪,却对上陈芝树冷淡深潭一般看不浅深浅的冰山眸色,除了漠然不惊什么也没有,陈帝这下心里更怒了。
“来人,将离王押回离王府严加看管。”
“陛下这是打算软禁臣?”陈芝树没有丝毫动容,面无表情看一眼那暴怒的威严男人,这话问得依旧冷淡平静。
陈帝冷哼一声,恼怒反问,“怎么,你要抗旨?”擅闯天坛,他软禁这混小子还算轻了。
不过抗旨这种事,陈芝树就算真要做,也只会闷声不响地做,绝对不会高调说出来。
他脑袋不多,只有一个。
他母亲也不多,只有一个,还是早就已经去了别的世界。
所以,对于唯一性的,他总还是珍惜的。比如母亲临别前给他留的遗愿,让他好好活着这个唯一的遗愿。
不容易做到,但他会尽力去做。
诸般念头在脑里闪过,陈芝树冷淡的嗓音终于冒了出来,“不知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皇穹殿里,那几个命中带阴阳双煞的人?”
继续将他们关在里面抄经文吗?
不是说中途遇到外界侵扰的话,这事就不成了?
想到这里,陈芝树眼角淡淡往陈帝身旁那宝相庄严的和尚瞟了眼。
陈帝差点被他如此堂而皇之无耻转移注意力的做法气疯了,这混小子,不就是怕莫安娴那丫头困在里面会出事吗?
他没料到的话,刚刚这混小子发疯似的闯进去,一定已经给那丫头喂了护心丹吧!
一个外人,一个心思叵测的外人,这混小子还知道担心。他这么掏心掏肺的为这混小子,怎么不见这混小子关心过他一言半语?
陈帝越想,心里越不平衡。
若不是顾忌着陈芝树那天的什么连环锁暗示,这会大概都要下令直接将进而的人全部处置掉了。
“阿弥陀佛。”陈帝只顾气愤难平,都忘了还有一事,直至圆空大师这一声佛号缓缓响起,他才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
圆空大师似是若有所指的瞥了眼陈芝树,那厚重幽远的声音又缓缓说道,“皇穹殿里九位施主命带阴阳双煞,他们身上凶煞之气形成了冲撞祭天大典的不祥灾劫,须得同时在皇穹殿里抄写经文方可消弥。”
“依贫僧所观殿下面相,殿下亦是心肠慈悲之人,殿下既有顾念他人之心,又如何不顾惜天下苍生?”
陈芝树眸光微微泛冷,这老和尚,看似大慈大悲,也是个狡猾的。
他顾念莫安娴,就要顾惜天下苍生?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他又不是这南陈皇帝,他顾什么惜天下苍生?
陈帝已经从圆空大师这隐晦提示里听出门道来,他意味不明的打量了陈芝树一眼,怒容散去,面容竟然爬了缓和的笑意,“眼看可以圆满消劫,却被这小子坏事,不知大师可有补救之法?”
“补救之法自然是有的。”圆空大师说了这句,便阖下花白须眉,可眉梢流泻的精光却不期然的掠了掠陈芝树。
陈帝的眼光是何等犀利,一见他这动静,几乎立刻便闻弦歌知雅意了。
“离王不会希望有人知道里面的人得罪过上苍吧?”他说着,眼角往皇穹殿那边掠了掠。
暗示的意思如此明显,陈芝树立即便明白过来了。
压抑着心头淡淡警惕,他若无其事的冷淡口吻,问道,“陛下爱民如子,自是一视同仁。”
所以,这一视同仁的子民中,有人会犯错,有人会受表扬。
不过,就算陈帝身为九五之尊,他能保证对待所有人都一视同仁吗?
这显然是变相的提醒兼要胁。
这混小子,就知道迟早有一天能将他活活气死!
陈帝好不容易才被圆空大师抚平的怒火,一下就被陈芝树三言两语给撩拨得蹭蹭直冒了。
他愤愤哼了哼,将目光转向圆空大师,“大师?”
“阿弥陀佛,”圆空大师长宣一声佛号,慈眉善目的看了眼陈帝,才缓缓道,“补救之法便是让里面的人,将一直做的事重复做上两遍,切记,是不能再有丝毫差错的做上两遍,这不祥灾劫才能消除殆尽。”
“还望殿下顾念天下苍生为重。”
不要再随便做出什么擅闯天坛皇穹殿的事了。
陈芝树闪闪目光划过圆空大师,如果这和尚想要借刀杀人,眼前倒是个好机会。
圆空大师似是完全没察觉到他的怀疑与杀机一样,仍旧阖着长眉,缓和道,“至于里面各位施主,贫僧会留在这里一直照看,直接他们将经文全部抄完能够消除灾劫功德圆满为止。”
陈帝随即冷笑一声,不掩愤怒的斜了眼陈芝树,“你小子现在满意了吧?”
有圆空大师在这照看着,莫安娴那个心思诡诈的丫头就是想死只怕也不容易。
“陛下,臣有个不情之请。”
陈芝树完全不理会他的嘲讽,很直接的继续万年不变的冰山表情,淡淡提出他的要求。
陈帝大手一挥,不悦地否决,“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再说了。”
说了,朕也不会答应。
可惜,陈帝还不够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气。陈芝树既然知道是不情之请还提出来,不管陈帝是允许还是阻止,都改变不了他往下说的决心。
“臣愿意接受陛下软禁的安排,不过臣要自己选地方。”
护驾的禁军虽然站得远远的,但留在陈帝附近的随行人员可不少,听闻陈芝树如此胆大妄为的讨价还价,谁都震惊得赶紧将头埋下去。
这父子斗法忘了场合,他们却恨不得都能突然消失了才好。
陈帝眯起眼睛哼了哼,细小眼缝里迸出缕缕不明显的危险光芒来。那光芒所对的方向,除了让众人看一眼都觉自惭形秽的离王殿下外,再无第二人选。
偏偏,那个被帝王恼怒光芒笼罩其中的人,非但没有一丝敬畏的自觉,还依旧将腰杆挺得笔直岿然。末了,还生怕没将陈帝激得更恼怒一样,又冷淡道,“臣的命也不好,请圆空大师也给臣在皇穹殿里找个位置。”
抄经消灾?
好,他奉陪。
那个女人,不放在眼皮底下看着,他如何放心。脑里突然闪过刚才所见莫安娴衰弱的模样,胸口忽地便毫无预兆的狠狠揪疼起来。
不过,那冰冷如画的脸庞上,除了一如既往的冷漠平静外,再无任何多余一丝情绪波动。
陈帝简直被他气死,“你、你这个……!”他气恨的指着陈芝树,气得指头都在发颤,偏偏在骂的时候倏地记起之前让陈芝树滚出来那句话,心里一寒,便不自觉的将后面几个字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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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骂这混小子,确实也等于间接将自己骂在里头。
“殿下,”圆空大师再度慈悲的开口,“并非贫僧不肯帮你说情,而是以殿下你的命格来看,殿下乃天生阳刚富贵,若殿下强行留在这里,到时他们付出再多努力也没用,殿下一人之命便足将他们的功德都抵消了。”
陈芝树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反倒不明白为何不能留在这里?”
天生阳刚富贵?
总结起来,不就是命硬的意思?
既然他命硬,又能克住他们那什么阴阳双煞,他直接留在这,不是正好助他们消除灾劫?
“世间万事万物,天道循环,一饮一啄一因一果,皆有定数,”他掀起眼皮,意味深长的打量了陈芝树一眼,“是非黑白,并非只有非黑即白两种。”
“贫僧所观,殿下也是灵台清明心胸开窍之人,自是深明其中奥妙。”
陈芝树抿得笔直的唇角微微扯出一丝隐约弧度,那弧度看着美妙天成,却透出淡淡的讥讽意味。
这老和尚,好的坏的,都说全了。目的,就是要阻止他留在这。
陈帝眼见时机已到,立时对身后的禁军大统领蒙信使了个眼色。
蒙信便沉着脸,一板一眼的站到陈芝树跟前,拱手道,“离王殿下,请随卑职回去。”
陈芝树淡淡睨他一眼,没有反应。实则在心里暗暗评估,若他真与蒙信在此处动手的话,他能不能拿下这位从来不敢让人小觑的禁军大统领。
飞快的想了一会,结果他有些愤怒的发现,之前他为了尽快闯到皇穹殿,出手对付那些禁军时就使尽全力。
他眉头略略蹙起的一瞬,正好撞上陈帝掠来似非笑的目光。
那眼神,幽芒暗闪,却透着一种算计得逞的狐狸得意。
陈芝树心头咯噔一下,脑里灵光一闪,回过神后,冷漠的眸子也溢出几分更为冰冷的愤怒火光来。
眼眸微垂,他暗下深吸口气,抬头,却凝目圆空大师,极冷淡平静的口吻道,“大师一定要记牢自己所说的。|每两个看言情的人当中,就有一个注册过°网的账号。”眉头一挑,陈帝当即冷声怒骂起来,“臭小子,怎么跟大师说话!”当着他的面威胁圆空大师,这不是存心让他难堪。陈芝树没有理会这个九五之尊的厉目与怒骂,而是深深看了眼满目慈悲的圆空大师,然后一言不发转身走了。陈帝皱了皱眉,只能无奈的给禁军大统领蒙信递了个眼色,蒙信随后疾步紧跟陈芝树走了。因为陈芝树率领了上千长庚卫硬闯天坛,这是明晃晃的蔑视陈帝命令,叫嚣皇权,不罚他难以服众。而陈帝也有心想狠狠打击一下这个只会惹他生气的儿子,他示意蒙信追上陈芝树,除了亲自押解陈芝树回离王府之外,还暗中下了命令让蒙信制住陈芝树武功。免得在未来亲禁闭这一个月里,陈芝树再不听话的闹出什么让他颜面全失的事来。陈芝树会肯听话乖乖离开天坛,一是惦量以自己功力大概没办短时间打赢蒙信;二是,莫安娴的安危已经有圆空大师做保证;但是除了这些,蒙信若想下手压制他的武功,想了也是妄想。蒙信将人顺利“护送”回离王府之后,果然没法再对他做任何再进一步的行动。最后蒙信忐忑回去向陈帝复命时,陈帝似乎也十分理解蒙信的难处,除了脸色臭一点之外,竟然破天荒的并没有责骂蒙信半句。就这样,在陈芝树半推半就下,被禁军大统领蒙信“押回”离王府,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软禁反省期。凤栖宫,在壁灯摇曳下显得流光溢彩的大殿内。皇后雍容华贵的端坐在凤座之中,在她的下首,李怀天毕恭毕敬绷直腰杆端正坐着。“不知娘娘今天召臣进宫有何吩咐?”“哥哥,”皇后半抬眼眸瞟了他一眼,冷艳脸庞依旧绷着,就是语气也不见得温和,“本宫确实有件要紧事需要你处理。”李怀天微微倾身,十分恭敬的姿态,“娘娘请吩咐。”“哥哥想必也知道,天坛如今的守卫比之前更森严了。”皇后意味不明的打量他一眼,似是闲聊感叹的口吻,“就连离王府,也今非昔比。”李怀天心头一动,看了看她,试探的问道,“娘娘的意思是?”趁着陈芝树被软禁在府的时候,对天坛那边做什么手段?“在皇穹殿困上十天半个月,身体不好的人受不住也是常事,”皇后仍旧没有明说,只模棱两可的口吻又冷淡道,“就像之前那样,不也有身体差的熬不住吗?”“往后,这时间延长了一倍,身体弱些的还能不能继续承受得住,这可难说。”说罢,她意味深长的扫他一眼,却没有再明说什么。李怀天心里一激灵,几乎立刻就明白她隐晦所指。这确实是个好时机。“娘娘,臣明白该怎么做了。”李怀天一激动,连声音都透了几分急切,“其心不诚,苍天难容。”皇后那冷艳高贵的脸庞终于露了淡淡笑意,“哥哥去吧。”李怀天站了起来,按捺住性子给她行了礼,这才转身大步离开凤栖宫。惹怒上天,纵然再有人护着又如何?莫府满门,这次绝对逃不掉。就在莫安娴被困在皇穹殿抄经文的日子,陈芝树也被软禁了起来。这个时候,之前已有了疫症先兆的江南一带,尤其是望江堤坝一带,似乎终于传来了爆发疫症的消息。几日后,困在皇穹殿里的几人,终于又有人出现了身体不适的症状。不过,这次身体不适的并不是莫安娴,而是一直照顾她的莫少轩。但是,莫少轩并不敢表露出来,除了不想让莫安娴为他担心之外,更不希望再次连累大家。要知道,因为上次莫安娴晕倒引来了陈芝树,也引来了陈帝,更引来了加倍的惩罚。所以,此刻被困在皇穹殿抄经文的几人,心里面上都不约而同的对他们兄妹露了怨恨排斥。莫安娴为了不拖累大家,一直十分专注的抄写经文。大概莫少轩隐瞒得十分隐秘,莫安娴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出他的不适,就连不时会露面巡察他们情况的圆空大师,似乎都没有发觉他们之中有谁身体熬不住。但是,莫少轩这情况竟然透过守卫严密的禁军传到了外面。当然,只是传进了金壁辉煌的凤栖宫而已。“娘娘,事情大概成了,那个人已经开始出现衰弱之症。”冯嬷嬷一收到消息,立时便到皇后跟前报喜,“相信过不了几天,天神就该震怒了。”皇后波澜不显的笑了笑,那浅淡笑纹只在她冷艳脸庞上一闪便过,“不到最后,不可大意。”“娘娘说得是,奴婢就是这毛躁的性格,”冯嬷嬷跟着微笑附和,“奴婢还有的该向娘娘学习。”皇后心情显然也不错,闻言,淡淡睨她一眼,冷艳脸庞竟也漾着浅浅笑意。皇后口中所谓的最后关头,自然是最后面的日子,一切都按照预料的一样发展,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一个平静之后不平静的结果。只不过,有些人面上平静,心里却踌躇满志的得意,似乎早料定一定会是最后的赢家。而有些人,面上惶惶,可内心却冷静沉着,不骄不躁的默默等着结果到来那天。这一天,和谐的平静终于被一封密报打破了。而这封密报,是来自千里之外,出自张工羽这个大将军之手的亲笔书信,直接八百里加急呈送御前。因为是用火漆封住的密报,陈帝乍然看到这少见的最高级别保密传信方式,心里竟也瞬间起了忐忑不安。一个眼神递出去,杜海立时疾步走向御书房门口,手脚利落的将门关了起来,而他本人就亲自在门边守着。陈帝拆开火漆密报之前,竟犹豫了一下,闭着眼睛暗暗吸了口气,才将突然间紊乱起来的心神稳定下去。再睁开眼睛,那双沉淀了岁月沧桑与磨砺的眼眸,除了幽深冷静坚定之外,再不见其他情绪。拆开信封的动作很快,抽出密报的动作更是迅速。“……太子惊现豫州凉州林州一带,秘密拜见当地大吏,事后曾有数车骑出入各大吏府邸,已证实车骑所运送之物,多为奇珍异宝……。”“另,太子信物曾于豫州遗失。太子后遣人遍寻不获,暗命人另仿打造,臣无意拾获此物,始惊信此踪蹊跷,今特将此物附呈御前,请陛下甄别。”“又,除太子早离皇陵辗转南陈富庶腹地秘会当地大吏外,太子府长史也同时在其他各地出没。”“再,李大将军辖下南境诸军,近日亦有异动,借着剿灭匪患为由,不明显的小股小股往腹地移动。”“诸迹可疑,末将心甚忧,请陛下圣断。”密报后面,还另附了一张从京中悄悄运送出城的大批财物清单。当然,那些财物清单,并不是一次性如此显眼运送出去的。而是同样采取小股小股蚂蚁搬家的障眼法进行。而这张清单上,很明显七拐八弯之后证据所指的人与王显有关。除了王显之外,当然也有户部侍郎的踪迹。光是最后这一张清单,就足够让陈帝震怒一斑了。若说这些偷偷运送出城的大批财物与这些人无关,王显还有那个户部侍郎何须遮遮掩掩?他闭上眼睛,忍了又忍。但是,心中震怒实在压也压不下去。“啪”暴怒下他用力一拍,若不是这御案是用上千年的金丝楠木所做,只怕这会也经不起他这重若千钧的一掌。“胆大妄为,目无法纪,无法无天!”陈帝没有愤怒咆哮,可是他眼珠赤红外突的可怖模样,再加上他此刻极缓慢的语速一字一字从齿缝中挤出的字眼,便足可见他盛怒之深,痛恨之切。远远守在门边的杜海,深深将脑袋埋了下去。帝王一怒,极可能眨眼间就是伏尸千里的血流飘杵。他作为这宫中资深老人,自是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要将“三不”的活命缄言深深贯彻血脉里,才能在皇宫一轮又一轮的清洗里存活下去。这三不,便是不听不看不传。而此刻,那封密报,很显然与当朝几方势力有关。这事不但扯上太子,皇后,李家;还扯上其他派系……,这个时候一着不慎,谁的脑袋大概都没法再在脖子上结实长着。杜海这个时候,是绝对不会多嘴发出一点多余声音的。陈帝隐忍着重重拍了一掌之后,并没有再继续其他过激的暴怒行为。不过这之后,他倒是负手站了起来。杜海低垂的眼角似乎隐约瞄见,陈帝转身面向书柜的时候,手里似乎握着一个小物件。御书房里此刻光线并不特别明亮,可隔得远远的,杜海竟奇异的望见陈帝那只握着小物件的手背,青筋暴现。
陈帝面向书柜,似乎保持着同一个动作站了很久都没有动过,杜海静静望见,都觉得他姿势僵硬得让人难受。又过了许久,他才动了动。打开书柜,从中抽出一本书籍,翻了翻,伸手抚了一下书页,随后又原位放了回去。看着十分莫名其妙的平常动作,在陈帝再转过身来的时候,杜海却明显瞄见他脸色似染了层墨一样的黑。张家是中立的,一向只忠于帝王,所以张工羽火漆密报之事十有**是真的。只不过,此事太过重大,即使可信程度十分高,陈帝也不会单凭他一面之词就下决断。这件事,他要掌握主动掌握先机,但也要第一时间确定了再说。他皱着眉头缓缓坐了下去,又沉默地想了一会,然后才执笔挥毫开始火速的写起密令来。两刻钟后,便有数道密令接二连三从御书房发出。除了向各路刺探虚实的,还有暗中直接调人前往皇陵的。从京城出发,一路快马加鞭的话,赶到皇陵也不用一天功夫。密令发出的半个时辰后,便有一支暗龙卫伪装成普通百姓分开从各个城门出城。他们的目标就是皇陵,他们手里奉诏的就是亲自去皇陵将太子秘密宣召回京一趟。陈帝之所以要让他们秘密行事,一来是他贬太子去扫皇陵这一年之期未满,二来是不可大张旗鼓让人察觉出端睨,三来便是多少也有些顾忌皇后娘家的势力。种种综合考虑之下,才将实力最强悍的一支护卫暗龙卫派出去。这支护卫既然取名为暗龙卫,除了平日甚人公开出现人前之外,还是一支十分擅长藏匿行迹的护卫。从他们奉命出发,到终于抵达皇陵,太子的人都没有人察觉到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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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其中一位摇身一变,变成内侍的模样进入皇陵给太子宣旨的时候,皇陵里面这才似引起大地震一般兵荒马乱一番。
“怎么办?怎么办?”
“为什么之前一点这方面的消息都没有收到?这是不是说明这里的事已经败露了?”“就算现在再派人给他送信,短时间也赶不回来呀。我若是露面的话,会不会很快被人识穿露馅?”皇陵里一间**的宫室里,陈设十分简单,可那个急得不停走来走去的身影,远望还有几分太子的模样。但近看了,便会发觉这人与太子也仅仅是形似而已。
他不开口说话还好,一开口就什么都露馅了。
想来也是,太子纵然长期在皇后的光芒笼罩下,显得稍微平庸逊色一些。可那毕竟是一国储君,该有的气度教养可半分都不差。更何况,在没有皇后这座强有力的大靠山做背景之下,太子本身能力并不是真的差得那么让人惨不忍睹。此刻,在宫室里的冒牌货,很显然连太子十分之一的皮毛都没学到。连形似都没有,一听闻京城宫里来人,立时就慌得没了主意。“殿下请镇定,一定要保持镇定。”旁边有人低声劝他,“消息是要给那位送的,不过在他赶回来之前,殿下一定不能自乱阵脚,最起码也得稳住他们才行。”“若是让他们发觉异样,到时在外面的他有危险,你也活不了。不但是你,就是你的九族也休想逃得过。”冒充储君这样的大罪,确实是灭九族都不为过。留在这冒牌货面前的当然是个极擅心理揣测的人,软硬兼施,果然短短几句话劝说安抚,几乎立刻就起到立竿见影的效果。“那你说现在我该怎么办?”“接见他们,先接了陛下的旨意再说。”那人又压着声音给他出主意,“横竖现在天晚,就算接了旨意,好歹也得歇一晚上等明天再启程回京复命。”最起码,这样他们也能争取到一晚的缓冲时间。也许这一晚,他们就可以做很多事了。太子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只能按照他提议的办了。略略整妆之后,有些憔悴有些清瘦但精神尚可的太子,在一间同样算得上简陋的宫室里召见了那几名前来宣旨的内侍。“奴才赵顺叩见太子殿下。”以赵公公为首,其他三人一同跪在了地上向太子行礼。“赵公公是吧?”太子掀了下眼皮,态度倒不显得傲慢,“起来说话吧。”“谢殿下。”“众位风尘仆仆赶路,想必现在也累了,”太子自顾说着,眼角神色不明的掠了掠几句垂首的内侍,又道,“来人,好好安排几位公公,让他们先休息好了再说话。”“谢殿下美意,”赵公公连忙出声急急表明来意,“不过奴才们是奉旨而来,还请殿下先接了陛下的旨意。”太子皱了皱眉头,不悦的扫了他们一眼,见赵公公几人垂首而立,不过却是不卑不亢的坚持姿态。他似是无奈的哼哼,才道,“也罢,既然众位公公不累,那就先宣了父皇的旨意吧。”赵公公立时恭敬道,“是,殿下。”话落,立即手脚利索的拿出了圣旨,对着太子面无表情宣读起来。太子见状,只得就地跪下听旨。“……事情紧急,请太子听旨后速速秘密返京,钦此。”太子接过圣旨之后,一脸困惑的看着赵公公,“请问赵公公,知不知道父皇突然紧急召本宫回京是为何事?”赵公公露了抹标准微笑,不着痕迹略略退开一步才道,“殿下说笑了,陛下的旨意也说了,事关机密,奴才就是一个跑腿的,哪能做出乱窥国家机密这种忤逆之事。”太子有些失望的垂下眼皮,“是本宫一时激动失态了,还望公公莫要放在心上。”赵公公立时谦恭道,“奴才这脑瓜有一点不好,就是跑的路多了以后,通常都不怎么记得住东西。”这是暗示,他赶路乏了,太子接了旨意自该安排他们几人下去休息。另外,也是卖太子一个人情,因为累了脑袋不记事,所以太子失态什么的他睡一觉起来就忘了。太子若有所思的打量了赵公公一眼,随即挥挥手,让人安排他们几人下去休息了。可是,待赵公公他们走后。太子回到先前的**宫室,立时便颓然的坐了下来。“完了完了,现在怎么办?真是紧急密召回京,本宫现在回是死路一条,不回也是死路一条,你倒是说说本宫该怎么办?”与他一同回到这间**宫室的太子府幕僚金水,此刻看见他这般慌张无措的模样,心里先起了几分鄙夷。垂眸默然想了一会,才缓缓道,“如今之计,只能暂时先拖一拖。”“拖?”伪太子几乎立刻恼怒得跳起来,“你没看见这道密旨吗?看见这几个字没有?速速秘密返京!”
“难道拖得了一晚,还能拖上三五天不回去?”就算真拖下去,只怕没过几个时辰就惹得京城那位疑心了。
“殿下病了,暂时不宜舟车劳顿,这有何不可?”金水斜眼望去,神态十分冷静沉着,“况且这只是密旨。”
太子愣了愣,“金先生这话什么意思?”“刚才赵公公他们都已经见过我了,我有没有病他们看不出来?”说到这里,他又烦躁的站了起来,“都是你,刚才非让我去见了他们。”金水眉头极快地皱了皱,心里对这个冒牌货更加鄙夷。“殿下不必着急,他们暂时不会多嘴说什么的。”太子转不过弯来,只怔怔的茫然看着他,“你有什么办法赶紧说?”“第一,先派人将陛下密召殿下回京的消息给他送去。”金水被留在皇陵协助这个冒牌货行事,自然是个稳妥可靠并且有能力的。只见他略一沉吟,就条理分明的安排了起来。“第二,他没有消息传回来之前,殿下你暂且病着。”“也就是让我一直病着拖住?”金水点了点头,又接着说道,“第三,殿下启程回京之前,那几位公公也得暂时留在这里。”那刚刚才挨着半边屁股要坐下的太子又惊得弹了起来,“你疯了,别看那几个是太监,可他们是皇帝派来的人,我们怎么能够私自扣留?”万一到时被查实,他脖子上就是再长多一颗脑袋也不够砍。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深深后悔起来。自己为什么贪那几两银子,就糊里糊涂跟他们到这来。以为真是装模作样露个脸就行,天天还有好吃好喝的还有银子拿……。他就该早点想明白,这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什么时候能轮得到他。就算真有馅饼,砸到他头上大概也变成陷阱了。伪太子正满心悔恨的时候,金水已经不理睬他,直接就低声的下了几条命令。那几位公公既然一路快马加鞭赶路而来,为了驱乏少不得要喝些酒。所以这一喝,喝得高些睡得久些,也是人之常情。若因为这个,耽误了行程,那更是再合理的事情不过了。由于太子在几位公公到来之前已经病了,所以一时半会不能立刻按照旨意启程回京,这也是十分正常的事情。一切安排妥当,金水只能惶惶的等着太子回信。只可惜,金水再能干,他也只是一个幕僚。他的眼光与见识,决定了他的处理方式都带有局限性。皇陵里的人根本就不知道,赵公公他们几人当中,还有皇帝最高级别的隐蔽护卫在其中。那个人混进皇陵的唯一目的,就是确认太子身份。一个人,面貌可以相似。但是气质与行事细节还有教养学识等等,这些潜移默化的东西,别人是学不来的。就算模仿,短时间可能模仿个大体,糊弄一下不熟悉的人还行,一旦在熟悉的人面前,只怕模仿得越多,这破绽便露得越多。想也知道,既然混在内侍当中的暗龙卫是专门来识别真假太子的,又怎么可能事前没详细做一番功夫。识穿了在皇陵里的人是假太子之后,消息在第一时间就送了出去。所以,接下来金水安排他们醉酒沉睡拖时间,这完全就是多余的挣扎。消息传回京城传到陈帝跟前,陈帝一张冷峻的脸,几乎立刻就似笼了满天乌云一样。低沉,压抑,强大沉闷的气势几乎令所有人都窒息。如果不是被点名,谁都下意识对陈帝退避三舍,谁都不愿意这时候凑到近前当炮灰。也幸好,陈帝收到消息的时候是在御书房,除了几位重臣外,并没有其他大臣在。陈帝这猛烈的台风尾扫过,这些重臣除了心惊胆颤之外,就是觉得自己很无辜。“你们,都退了吧。”陈帝心情暴怒,不过事情没处理好之前,倒还能很好的抑制着,并没有对眼前几位重臣做出迁怒的事情来。“臣等告退。”一众重臣立时争先恐后的施礼,然后逃也似的退出了御书房。可是,待那厚重门扉再底关上,陈帝将自己往暗影里一缩,身心都在瞬间露了种颓然无奈的倦怠之态。“手足相践父子相残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可避免。”他跌坐在御案后,失神的低声喃喃,“可见这把金光灿灿的龙椅,无论何时,它的诱惑力都不会减退。”可是太子,他从小当储君培养的儿子,竟然真走出这一步,这既让他痛心又愤怒。当然,对于这一点,他反倒不觉得怎么意外。在确认今天这个消息之前,他还没有确定自己非要废储再立不可。甚至,他还想过,只要将皇后母族的势力拔除大半,将来他百年之后,倒也可以将南陈交到太子手里。毕竟这个儿子从小受到的教育,显然比别的皇子更全面。而这个儿子,就资质而言,并不比其他人差。他唯一不喜的,就是这个儿子身后那个强势的女人与强大的母族。南陈是他陈家的天下,他怎么能容许别人染指。可是,今天这个消息,反倒令他彻底下定决心了。“也罢,朕的儿子那么多,有能力治国的也不止那一个。”他就废了那个又如何。
既然他们自取灭亡,也怪不得别人不仁。陈帝捏了捏眉心,慢慢绷直身躯,威严冷酷的声音沉沉响在空中,“暗龙卫首领何在?”
“属下在。”一条几乎淡得看不清的人影忽然单膝跪在陈帝跟前,“请主上吩咐。”
陈帝垂眸看他,冷峻的脸庞上,那神态竟流露出前所未有的冷沉,“按照上面所示,将人给朕带回来。
”那人影接过他抛来的密旨,极为利索的应了一声,眨眼,御书房又再度恢复平静。
夜色,很快将大地完全笼罩。
这一夜,京城似乎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天一黑,这座繁华的城市也渐渐随着夜色而归于平静。
可这如墨覆盖下的黑夜,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数条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无声无息掠行于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转瞬出了城门,奔进更浓的夜色里。
天坛最中心的皇穹殿里,本该闭着眼睛沉睡的莫安娴,却似忽然心有所感一样,在黑暗中静静睁开了明亮流澈的眼睛。那双本就澄亮得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在黑暗更显得光芒熠熠耀目。
她睁开眼睛并没有再做其他动作,就这样仰望着漆黑的殿顶,唇畔缓缓噙出极为浅淡的笑意。
那抹淡淡温软笑意衬着漆黑中闪闪发亮那双眸子,竟将她模糊轮廓描画出惊心动魄的绝美弧度。
只不过可惜的是,这样自信流漾的明艳容光,谁都看不见。
她勾着唇角,心中落下浅浅叹息。
一切,都朝命定的轨迹发展了。
今晚之后,谁,都不能再逆转命运转动的齿轮。直接受命于陈帝的暗龙卫,一共分为天地玄黄四个级别。其中,派去皇陵确认太子身份真假的暗龙卫属于玄字级别。而由暗龙卫最高首领亲自率领出城的,则是最高级别的天字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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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交加的鱼肚白,缓缓划天际黑幕翻开了新的一天。暗龙卫首领所率的天字龙卫,几经奔掠之后,终于在一天一夜之后到达预定地点。他们稍经休憩补充体力之后,又迎来了新一轮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墨夜色。此刻,禹城一座三进宅子的后门附近,有一条交通便利的小巷。巷子两旁,除了高低起伏的屋顶,便是浓密相近的树木。今夜没有月色也没有星光,除了挂在后门屋檐下随风摆动的一盏灯笼外,四周寂静而漆黑。本来紧紧关闭的门扉,忽然打开了。很显然这后门经常打开,门轴十分光滑,即使在这样寂静的深夜打开门扉,没有发出一丝嘎耳的响声来。一盏精美的八角宫灯自门内递了出来,晕黄的灯火将门外的石阶映照得明晰而暖和。一顶寻常的青布软轿随后从里面抬了出来,这是两人抬的轿子,从后门出来并不显得仄窄。软轿出了后门之后,那门扉很快再度关上。轿夫抬着轿子往巷子北端而去,他们轻盈的足音踩在巷子里,并不会惊扰到旁人。但是,这样轻盈的足音并没有维持多久,就被突然飘到巷子正中的黑影堵得戛然而止。黑夜里,两道逼人寒芒一闪,轿夫只觉心头一寒,眨眼,就见一道如山黑影矗立面前。而刚才在黑暗中划出寒芒的武器,竟然是一把并不长的分叉剑,此刻正正指着他咽喉。不,不是指着他咽喉,那把奇怪的剑,更似一把张开嘴巴欲将他脖子绞断的剪刀。“停下。”冰冷的声音,跟这黑夜一样的冰冷没有温度。除了堵在前面的黑影,后面也同时有一道黑影堵住。当然,冷酷无情命令的语气,只需前面的人发出便够了。堵在轿子后面的黑影,同样也如一座巍峨矗立的大山一样,横着一把弯刀不动声色盯住轿子。前后夹击,在这狭窄的巷子里,轿夫只能将轿子停下。不过,站在前面那黑影在看见他们将轿子停下里,冰冷得没有一分温度的眼睛里,竟然在黑暗中划过淡淡惊讶。如此突然的情况下,这轿子竟然停得盘如磐石,连一丝震动都没有。由此可见,这两名轿夫,并不是普通的轿夫。“殿下,请下轿。”开口的,仍然是站在轿子前面的黑影,他的分叉剑仍旧张着口子对准轿夫的脖子,不过他那双鹰隼一样冷酷锐利的眼睛,却似穿透黑暗穿过轿夫直抵轿子里面的人。“阁下何人?何故深夜在此堵住我?”面对黑影强大压迫的杀气,轿子里面的人仍旧没有露面,便是这淡淡的声音,除了透出几分不耐不悦之外,也没有露半丝惊慌惶恐。“殿下,请下轿。”黑影完全没有理会轿中人凌厉不悦的质问,只机械的不带丝毫温度重复着同样的话。轿中人恼怒的哼了哼,忽然决绝凌厉一声低喝,“动手。”那两名看似被黑影完全制住的轿夫,在这一声低喝之后,竟然以极快的速度游鱼一般诡异扭曲的姿势避开了黑影利刃所挟。避开的同时,竟然还能使出更刁钻凌厉的杀着直逼两道黑影。轿中人听着外面兵器交击的声音,似是抿着唇,发出了满满自信的冷笑声,仿佛还冷哼一句,“不自量力。”那两名轿夫与两道黑影交上手,竟然在片刻之间就反败为胜将局面完全扭转。在他们游刃有余的缠斗之中,忽然一道不太明显的哨声从黑夜中传了出去。没过多久,竟然有数道身手矫健的身影从巷子静止起伏的屋顶掠来。这些黑影,有的加入战团当中,更多的则是护着轿子。另外,又有两人顶替原本的轿夫,在混乱中抬起青布软轿继续前行。眼看着,这顶青布软轿便要远离战斗圈中,离开这巷子。这时,空中却又忽然响起奇异的声音。于是,原本对轿夫有利的局面,眨眼间就被后面扑来的几道黑影打乱。这一次,双方势均力敌,竟混战许久也没有分出输赢。不过很显然的是,双方都不想将动静闹大,双方都不愿意惊动到附近的人,这两伙人竟然从巷子一路混战着,且战且退的离开了巷子。然而,到了更开阔的地方,那顶青布软轿终于又被最先的黑影包围了起来。“殿下,请下轿。”这一次的声音比之前更冷更严酷,而他指向轿子的剑尖,此刻更贯满了让人心惊的杀气。声落,杀气激荡,竟将轿子前面的帘子逼得摇晃不止。然而,即使面对如此凌厉逼迫的激荡杀气,轿中人似乎完全没有感觉一样。没有任何声响与动静,甚至连先前的气息都不存在。没有气息?那拿剑散发着骇人杀气的黑影一惊,手腕一挑,一道疾劲飞过去将帘子整齐划断。“空的?”黑暗中,他脸色骇然一变,随即往仍旧在激战中的同伴打了个手势,然后是决然又铿锵的一声,“撤!”这群人出现得突然,撤退的时候更加干净利落,丝毫也没有拖泥带水。一声撤之后,不管是还在与他人交手的还是旁观的,都毫不留恋的转身就走。转眼间,所有人便撤得干干净净。若不是地面还残留有刚才激战留下的些许血迹与削落的衣物,眼前还留在原地这些人大概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场梦。“这些什么人?来无影去无踪?身份不明痕迹不留……”太可怕了。然而,这声带着恐惧的呢喃却似魔音一样,低沉而极快似是没有痕迹却牢牢的烙在其他人心里。天色,很快再度明亮起来。禹城繁华中心处,一座不算气派的宅子大厅里,气氛却有些低迷凝重。“主子,属下无能,查不到昨夜突然袭击的是什么人。”宅子的大厅里,一个侍卫首领模样的人低着头,一脸惭愧的向上首那气度尊贵的人禀报。“啪!”一声沉闷声响,惊得厅中人都不自禁的心头缩了缩。“没用的废物。”太子恼怒的扫了他一眼,一张俊脸却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禹城整座城的城防都在我们控制之下,竟连什么时候潜入一批高手都不知道?”被训斥的首领除了低头,扯嘴角外,只能沉默的耷拉着脑袋听训。既然是高手,普通的城防士兵又如何能发现他们的踪迹。不过这话,侍卫首领只能在心里转转。在太子怒火中烧的时候,他最好不要做出捊虎须的愚蠢之举来。太子骂了几句便住了口,大概也明白其中难处。沉默了一会,才皱着眉头冷冷掠向侍卫首领,“如今看来,我的行迹已然暴露。”他顿了顿,目光变幻一会,似是做了某种决定,才又道,“你想办法将昨夜那批人引出禹城。”那侍卫首领显然也想到了什么,闻言,先是惊了惊,随后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主子,既然行迹已然暴露,再留在这里只怕处境会更加危险。”“废话,我当然知道处境可能更加危险,”太子一声不悦冷哼,却再度不容质疑的口吻吩咐道,“我不是让你想办法将他们引出禹城吗?”他的事情还未完成,这时候绝不能半途而废。
可惜,拥有雄心壮志的太子此刻还不知道,其实无论他做得再多,最后也是罔然。侍卫首领知道自己怎么劝都没用,最后只能听从太子命令想办法引开那些可怕的黑影们。转移目标的行动很快就开始了,因为时间短,行动自然是仓促多漏洞与破绽的。不过,越是仓促反而越显得这行动真实可信。那些似乎突然在禹城冒出来的黑影们,果然被这次破绽百出的行动成功引出了禹城外。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侍卫首领临天黑才悄悄摸返禹城。“殿下,属下已经将事情办妥。”就在一座不算气派的宅子正厅里,侍卫首领心里仍有些不安,只好硬着头皮再三规劝太子,“不过属下不敢保证他们什么时候会识破,主子不如还是赶紧离开禹城吧。”“行了,”太子冷眼扫去,随后不耐的打断他,“你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就行,其他事你少管。”这是在警告侍卫首领,别仗着对谁好的名义就越权过界管不该管的。侍卫首领心底一寒,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要再劝的,可见太子已经沉下脸一副极不耐烦的模样,他只好将反复斟酌的话又吞了回去。然而,就在这时,似乎就从外面院子传来了极为冰冷的话,“殿下,请出来。”太子一惊,侍卫首领则心头大震,他本来一手按住剑柄就准备掠出去,不过眼角瞥见太子,他脚步又立时顿住,而改为高声冷喝,“阁下何人?为何擅闯民居?”外面的人并没有理会他的质问,而是沉默了一会,那冰冷的声音才又冷冷响了起来,“我等奉圣上密令,前来请殿下回京。”虽然他这句话没有直接表明身份,但在这南陈境内,能被称为“圣上”的,只有一人而已。所以这些人的身份,可以说立刻就不言而喻了。这句话的“请”,只怕也不是简单普通的请求。外面四周本来守卫森严,可是他们在屋子里却没有听到丝毫兵戟相向的声音,这只能说明他们的人在瞬间就被人无声无息的控制住了。这是多么强大可怕的力量。眼下这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强行押解更为确切些。太子想到押解二字,浑身就禁不住一阵恐惧的痉挛。如果今天他真出了这门,被这批人押解回京,只怕他这辈子就完定了。正在犹豫不定间,外面又响起了那道冷酷之极的声音,“殿下请吧。”“你们找错人了,我只是个普通商人,不是你们口中要找的什么殿下。”沉默片刻之后,太子不再犹豫,既然做了决定放手一搏,心中畏惧反倒登时消退。外面沉默了一会,那冷酷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冷漠之极又平常之极的口吻,“既然如此,那么你也不必再活着了。”这一句话虽然带着目空一切的傲慢,但因这语调本来说得平淡无奇,第一时间并不曾让人觉得害怕,可是待回过神之后体会到这句话所包含的意思,几乎所有人都立刻从心底冒出毛骨悚然之感。依这意思,竟然是逼太子做二选一的抉择。要么承认自己是太子,然后乖乖跟他回京;要么否认自己身份,然后直接等着被灭口。这句话,若是换成别人来说,太子一定会对这人的狂妄嗤之以鼻。但是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冷酷气息的男人,如此平静索然的说出这句话,太子非但没有觉得他妄自尊大不自量力,反而瞬间觉得浑身似被冰水浸透一般的寒颤不停。虽然此刻太子还在屋子里,他并没有真正看到那个声音冷酷的男人。可是,光是听着这冷冰冰的声音,他就能在脑子里自动想像出那么一个人来。随着这句话落下,四周仿佛在无声无息之间便被无边的冰冷杀气漫染。太子甚至,从来都没有感觉到自己距离死亡是如此的近。那种来自地狱的森冷腐朽死亡气息,仿佛在不知不觉间已漫过他眉额蜿蜒至心胸,将他整个人都淹没深渊里。不用怀疑,这个男人绝对有这样强大的实力。太子突然醒悟,这个男人说的是真的,他一定说到做到。不承认自己是太子,唯有赴死一途!这个冰冷的认知,令太子心中恐惧又深了一层,身上寒意似乎更在瞬间寸寸侵染到骨髓深处。太子心头颤了颤,在外头强大的杀气压迫下,他上下齿关竟然无意识的打起寒颤来。可是,谋反被押解回京一样是死罪。就算宫里还有他那个强势的母后在,他也没有把握保证她一定能救下自己性命。而且即使退一步说,她能保住他性命,只怕从此以后,他也与皇位绝缘,甚至一辈子就在暗无天日的牢狱中度过。他无法想像,那种非人的日子要怎么活下去。太子在犹豫,是现在放手一搏还是束手就擒,等待他日东山再起。这是他的宅子,里里外外全是他的人。而且,当初选这座宅子做据点的时候,也充分考虑到了周围的环境。这里,有着极佳的地理优势。可退可守,还可以让人正面迎敌吸引注意力,而他从侧面悄悄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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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耐心有限,”就在太子犹豫不定的时候,外面又传来了那冷酷得让人心底发寒的声音,“我再给殿下一刻钟,殿下是选择做自己还是做别人,你在这一刻钟里好好想清陈。”太子除了惯性的在皇后面前找不到自信抬不起头之外,在别人面前甚少这般灰头土脸的被人要胁着吃瘪。与生俱来的高贵身份与高傲自尊,都让他在此刻觉得无比恼火。可是,一会之后,他就什么气势都摆不出来了。因为外面那人自始至终都没有露面,但是自留了话给他考虑一刻钟之后,太子却觉得自己周围那冷酷到骨子里的气势瞬间有增无减。光是一个人就能造成如此令人心理压迫的气势,太子实在难以想像,对方究竟是怎样的高手,又一共来了多少人。他甚至怀疑,只要自己真否定了太子这层身份,说不定连门口都迈不出去就直接在这里变成一具死尸。这强大令人惊骇的气势,无声无息之间就能压迫得让人斗志全消。他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加不用说了。要说太子原本对自己的部署还有几分沾沾自喜的得意,可现在被这无声却无处不在的冷酷气势一压迫,这心志几乎立刻就被夺了。这一刻,他哪里还有自信自己那些人,没全部被外面的强大对手清理掉。默然想了想,太子终于颓然重重跌坐椅子里,扯着嘴角硬挤了抹无奈苦笑,“罢了,殿下就殿下吧。”起码眼前还能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人还在,其他一切就都还有可能。他不甘的咬了咬牙,又在屋子里默默叹息一会,眼看一刻钟的考虑之期立刻便到,他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迈向院子。出到前院,太子在走廊下望见那个人——那个清瘦却不瘦弱的男人,登时心头就发懵了。那男人一袭寻常乌衣,靠近院中的樟树挺拔笔直的负手伫立。远远望去似一座难以逾越的冰山一样,一双沉黑锐利的眼睛无意掠来,浑身散发的迥然气势便压迫得你透不过来气。可再看,那挺拔的身影又更似一柄出鞘的锋利宝剑,略一转目,那冰凉凌厉的寒意便令人生出不寒而栗之感。然而更近一步,又让人觉得那更似无形的寒风,就这么恒定的负手站着,便似隐隐扑面的劲风。无声无息之中,就将你整个人都沉浸在他冷酷的气息里。只是短短的一个眼神交汇,太子便已惊出一身冷汗来。心有所惧,脚步便下意识的缓滞下来。院中那清瘦的乌衣男人似乎终于发现太子已经走出来一样,缓缓转过身去,平淡无奇的扫了眼太子,太子被那幽沉无形的目光触及,心里却再度起了不同的奇异感觉。再没有刚才的凌厉冰冷,只是淡然平和中微带戒备,就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而已。太子这才暗中松了口长气,背后粘溚的冷汗终于在这口长气下痛快淋漓的滚落下来。“殿下请上车。”那人回头望了太子一眼,竟然没有第二句话,直接就面无表情的打一个请的手势让太子上去。太子这才发觉,院子里不知何时多出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一点奢华的感觉都找不出来。“阁下……”太子打量的目光从马车转到那清瘦男人身上,正想不坠身份的询问什么。那人语速不快,却似漠漠一扫就能看穿太子心思一样,直接开口打断他,继续又是不紧不慢却也毫无半分恭敬之意的语调重复,“殿下,请上车。”太子自知从他选择走出屋子到这院里见这个人开始,他就已经变相成了阶下囚,此刻在这个人面前就算他还想拿出一国储君的气势端端架子,却悲哀地发现在这个人无形却强大的气势之下,他根本一点架子也摆不出来。末了,只能悻悻的住嘴,努力保留最后一点储君的气势与尊严走向院中的马车。从廊下走到院中的马车,不过短短二三十米的距离,太子却紧张得心都快从嗓子跳出来一样。一步一步的,走得缓慢而小心翼翼。差不多走到那辆马车,他才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他理解错误,眼前这个气势强大的清瘦乌衣男人并不是父皇派来的……,那么他踏上这辆马车之后的命运又会如何?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脑海里昙花一现般闪过而已。除了自己的父皇,他想像不出还有谁能培养出如此优秀高大的杀手来。这种人,气息收敛自如。不想让人察觉到存在的时候,就如你身边的空气一样的自然。可想让你意识到他的存在时,就如如同一座压迫得你透不过来气的大山一样矗立在你心里。他恍惚曾听过这样的传言,说是每一代的帝王都有一支只属于帝王的秘密护卫。那支谜样护卫的存在,除了帝王之外,从来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面目,更没有人知道它以什么方式存在。太子还记得当初听闻这个传言的时候,还十分不屑的嗤之以鼻。可如今亲眼看见这样一个就如普通百姓一样的男人后,他忽然对传言百分百相信了。不但相信,他心里甚至还生出奇怪的感觉。就是觉得真实中那支只属于帝王只有帝王才知道的谜样护卫,或许它的力量比传言更神秘更强大。以往他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遗憾,遗憾自己未成为这个国家唯一的主人时无缘得见那支传言中无比厉害的护卫。可如今,他亲眼得见了,却无比希望自己永远不要看见。怀着复杂得难以言喻的心情,太子似笑似哭般变幻着神情,绷着身子一步步走向马车。然而,就在他弯腰钻进马车的一霎,忽然一道无形无声的劲风轻柔得如同空气般袭向他腰部。他顺势坐进了马车里,可是刚才似乎错觉有什么骚动过自己腰际的地方,此际已经没有任何异样感受。太子忐忑又紧张的闭着眼睛,靠住车壁惶惶坐好。没有一句话,随即马车便启动了。直至离开禹城,马车往不繁华也算不上荒凉的城镇走去,太子才渐渐察觉到身体不对劲。他自幼习武,多年来还是一直由名师教导,所以他的身手也算不错。可是此刻,在他感觉自己身体不对劲之后,他试图运功活动一下,这才迟钝的发觉自己一身武功都已被禁锢。太子心下骇然,不过他并没有急着惊慌或发怒。而是按捺着心慌,努力让自己镇定的回想,到底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又是如何在不动声色之间发生的。默默想了一会,他才终于想起自己初登马车时那一缕自然又古怪的劲风。“是你?你为什么要禁锢我的武功?”
太子知道外面明着护送他的,还是他本来的人马。可是他心里更清陈,那支只隶属于帝王的异常强大隐形谜样护卫,也一定在暗中随行。这句带着愤怒质问的话,自然是针对他之前唯一见过的那个清瘦乌衣男人。马车不徐不疾的行走在官道上,一切都显得那么普通平凡平淡。可是太子这句质问吼出来,却将这表面和谐的平静假象打破了。一众随行人员似乎立刻变得紧张起来,许是受到他们气氛感染,就连路边的落叶都随风飞舞盘旋空中,并且越旋越急还发出类似人哭泣的呜咽声。各种突如其来的声音掺杂一起,越发让人觉得气氛空前紧张。过了好一会,就在太子泄气以为没有人会回答他的愤怒时,那冷酷得犹如从地狱底下冒出来的声音竟然奇异的响在耳畔,“是防备,也是保护。”乍然听闻这冷酷的声音,太子瞬间惊得毛骨悚然几乎一骨碌滚了下去,待他定了定神,转念一想却又怔了起来。再想多一会,才明白这听似自相矛盾的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他自嘲的失笑起来,“对,原来是防备着我逃跑才禁锢我的武功;又是为了更方便保住我,才禁锢我的武功。”没有人理会太子的不甘与自嘲,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往京城方向走着。正如那清乌衣男人所说,为了防备兼保护太子,他们选择的路线,自不能跟来时一样,速度当然更不能与来时相提并论了。虽说太子私自离开皇陵的事属秘密,可谁又敢保证这秘密不会曝光?谁又敢保证别人不会一早就知道这个消息?若是太子的对手一路沿途设伏,只怕暗龙卫这些人,也要吃不消。为了最大限度保证太子安全,也为了最大程度的杜绝太子逃跑的可能,他们回京选的路线,要求便高了许多。不能往太过热闹的,也不能往太过偏僻的。不能往地形太过复杂的,也不能往太过简单的走。而且,按照陈帝的意思,他们是要一路秘密将太子押解回京。起码到目前为止,明面上,并没有人知道太子已经离开皇陵。总而言之,他们这一路就是都要选中庸的路线来走。这样一来,时间自然比暗龙卫他们赶去禹城时所花费要多得多。这一天,眼看还有一个多时辰才天黑,不过暗龙卫首领早已经暗中命人传令下去,他们就在前面的小城上休息一晚,待明日天亮再启程。这是太子第一次在一个小城投宿,他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就算被陈帝罚去皇陵,也不曾在物质上受过什么苦。如今踏进这小城据说还不错的客栈,竟然发觉里面什么都似乎散发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当即就黑了脸,转身就要摔门而走。“宸公子想去哪?”太子心头一震,因为迎面走来的,正是他先前只见过一面那个清瘦乌衣男人。那男人很淡然的态度,眼角瞟他一眼,然后目不斜视的越过他,自门口走进了客栈大堂,只继续轻飘飘道,“再往前八十里,都是山林,里面不但方便藏人,更方便藏野兽,尤其是体型巨大的凶猛野兽。”说完这句,他头也不回的走了。没有人再劝太子,可太子往外迈的脚步生生顿住,然后再无比僵硬的姿势转过身,回头愤愤走进客栈。时间倒回到暗龙卫一行第一次在巷子与太子相遇的夜里,那个晚上,凤栖宫也同样不太平。当然,这不太平并不是有人胆敢闯进禁宫刺杀皇后。而是,皇后这个时候才终于收到不太确定的消息,猜测着陈帝可能已经在一天一夜之前就已经暗中派人前往某地围堵太子。“他的行迹,怎么就暴露了?”皇后本就常年不苟言笑,一张冷艳的脸经年累月的板着,谁瞧见都会先从心里生出几分深深畏惧来。这会她蹙起两道柳眉,更让她冷艳无双的脸庞显得冰冷难以亲近。“娘娘,皇陵那边并没有露了什么端睨的消息传出来。”冯嬷嬷熟知皇后的脾气,这会回话都不自觉的小心翼翼放轻声音。皇后冷淡的睨她一眼,并没有开口说话。冯嬷嬷瞄见她那眼神,心里立时咯噔一下,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这时候竟然还说错话。可是皇后不发话,她自然不敢自作主张。皇后撑着额头思忖了好一会,才缓缓道,“给哥哥送信,让他告诫东海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以免坠入圈套。”她计划的事情如此周详,怎么会在这节骨眼上出错?她得好好想想,后续的事该如何修改弥补才行。冯嬷嬷想了想,才试探的问道,“娘娘,那殿下那边?”虽说消息还不能确定,可若是陈帝已经起疑,只怕这事迟早会变成确定的,娘娘该早做打算才是。“暂时静观其变不用理会,”皇后半垂凤眸,然冷艳眉宇间浮动的依旧是不容质疑的满满自信。她冷笑一声,似乎自语道,“再怎么样,他都得顾忌本宫。”冯嬷嬷朝她福了福身,之后才出去给李怀天送信。皇后按兵不动的原因之一,她还在等着看天坛那边的结果。还有一天,那边的一切都该有结果了。她相信这个结果一旦变成现实,太子会安全的,她的一切努力也会有丰厚回报。“今天晚上,所有人,都会受到天谴,天命不可违……。”她在流光溢彩的大殿喃喃低语,没有人近前侍奉,远远侍立的宫女只隐约望见她嘴唇颤动,却谁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下毒这样的小把戏,既容易让别人捉到把柄暴露自己,又没有半分智谋含量,皇后一般情况下都极不屑使用这样的招数。再加上天坛里面,现在还有德高望重的圆空大师亲自监守,谁会傻到在他面前下毒害人。她要做的,就是等待而已,花上一点点耐心静静等待,她要的结果自然会来。这一晚,就在平静与不平静中漫漫无声里过去了。翌日天色放亮,圆空大师亲自检查过莫安娴他们几人所抄的经文后,确认合格无误,大伙又虔诚的跪拜祈祷一番,再将经文在吉时焚烧完毕,这件渡劫消灾的事终于圆满告一段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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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说他们——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各自回府了?”素来只会端着雍容疏淡笑容高高在上面孔睥睨众生的皇后,第一次人前失态的大吼出来。“冯嬷嬷,你确定这消息没有弄错?他们所有人真的平安无事回去了?”“打听清陈昨晚皇穹殿发生过什么事吗?”“他们、他们怎么会这样?”“娘娘,”冯嬷嬷虽然不忍心看她谋算落空的失望模样,可是这会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奴婢已经将所有事情都打听清陈了,昨天晚上皇穹殿里确实发生了一些异样,但是最后在圆空大师及时援手下,一切都平安渡过了。”“圆空?”皇后怔了一下,她皱着眉头慢慢回复冷静,“是他最后坏事?”“那个老秃驴,他怎么可以在最后关头坏本宫的大事。”“娘娘,”冯嬷嬷吓得赶紧跑近皇后身边,不过她可没胆量伸手去捂皇后嘴巴,只得哀求的看着皇后,低声劝道,“圆空大师受人敬重,出了名的慈悲为怀。”言下之意,就是提醒皇后千万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一时发怒口误,再骂那老和尚了。就算心里再恨,也别忘了众怒难犯。皇后只得恨恨的住口,可是心里念头转了几转,却始终想不明白那个老秃驴为何要出尔反尔坏她的事。那个老秃驴,明明答应了她不会出手多管闲事,以报当年她父母对他的一饭之恩。想不到,这个受人敬重的老秃驴,也会空口白牙说大话失信于她。想到这里,皇后心里更加大恨。如今这头失算,另外的事情就要再作其他打算了。本来莫安娴他们几人一死,陈芝树那个孽种立时便没了依仗。那个孽种命不久矣,那个老男人再霸着那个位置也坐不长久。只要时机一到,太子再以为父求药的慈孝面目回来,皇位自然就是太子这个南陈储君的囊中之物。如今真真可恨,全盘筹谋都被圆空这个老秃驴打乱了。皇后急着费心思想对策去补救的时候,莫安娴回到府里也没有闲着。李凭澜那个老妖婆,胃口倒是够大,想一口气将他们所有人一锅端?那个女人事前也不先摸摸自己的肚子,一口吞那么多下去也不怕撑死。想利用她哥哥体质对某种墨砚易过敏的事,弄一场天谴神罚将他们所有人困在皇穹殿一网打尽?只可惜,纵然皇后娘娘精明一世,也有糊涂一时的时候。圆空大师的身份,皇后娘娘事先没有掘地三尺刨根问底,居然就敢相信了!她只能说,过度自信的人总有栽跟头的时候。“冷玥,我记得很快就到各部属前来朝贺的日子了吧?”才回到枫林居,莫安娴在花厅一坐下,立刻就低头奋笔疾书。
待停下手来,又吹了吹墨迹,莫安娴这才抬眸瞟了眼边上那融合了冷硬与纤长线条的冰冷少女。冷玥轻轻掠了眼她手里的墨迹未干的纸张,淡淡回道,“小姐记性一向很好。”“呼赤部来使赫连诺,如今已经在来朝的路上了。”莫安娴将纸张折好塞进信封,明亮狡黠的眸子转了转,然后才笑道,“已经来了就好,你替我问问他;嗯……就说我有份大礼提前送给他,问他敢不敢收。”冷玥看了她一眼,心里忽生出深深的无奈来。小姐这性子,有时候真让人难以捉摸。时而天真狡黠,时而聪慧温软,时而睚眦必报……!可最重要一点,就是基本不肯听劝。在天坛受了那么多天罪,回来怎么还不肯好好休息。想到这里,冷玥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你这女人。”忽然一声冷淡又微含恼意的声音凭空横入,冷玥平静的眼睛波纹骤起,眼神也随即一亮,就见一道风华潋滟的身影趟着明媚的阳光踏进花厅来。“身体还没好。”陈芝树在她旁边坐下,不由分说给冷玥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分明就是让冷玥哪凉快哪待着去,“哪来的闲心。”虽然冷玥也十分乐意接受他这个“嫌弃”的眼神,可是,她不会因为心里乐意就忘记自己本份。她的主子,现在不是他,而是他旁边那笑意晏晏的狡黠少女。所以,冷玥十分有眼色的低着头,双眼只盯着自己衣角。莫安娴有些闷闷的瞪他一眼,“殿下,不要入戏太深。”她在皇穹殿里的事,明明是装的,好不好。什么装的假的?他一怒为红颜闯天坛可真得不能再真。陈芝树淡淡掠她一眼,更冷淡平静的口吻道,“救命之恩。”莫安娴瞪直了眼,呆呆看着他,“啊?”还忤在旁边的冷玥看得心情郁卒,小姐在殿下面前怎么突然变笨了,殿下明明就是暗示小姐要知恩图报。哦……不对,是她变笨了。小姐就是看出殿下不怀好意,才故意装傻!冷玥低垂的眼角又悄悄瞥了过去,这两人——果然不愧天生一对。对于她的装傻充楞,陈芝树一点也不恼,仍旧冷淡的口吻,又不冷不热的重复,“救命之恩。”莫安娴对上他似笑非笑却充满暗示的幽深眼眸,终于定力不足的败下阵——略略偏开头去,嘴上却仍旧不肯妥协,“我知道,救命之恩嘛。”她浅浅笑着,尾音拖得特别长,她的声音本就透着软糯娇俏的动听味道,这一拖长,让人听着分外有种她在对你撒娇的意味。从来就没有见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对他撒娇的离王殿下,竟在她明亮闪闪的眸子下有一瞬失神。而就在他失神的瞬间,边上木桩一样忤着的冷玥竟然已经闪了出去,一会又闪了进来。不过,她再进来时,手里却多了一桶凉水。莫安娴这才眉开眼笑的又接着道,“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说罢,她还一本正经甚是严肃的模样郑重其事点了点头,敛了笑意才道,“我晓得。”话音未落,她眼神往冷玥一飘,冷玥便将那桶凉水举起作势要往陈芝树身上泼。“女人!”从来泰山崩于眼前而面不改色的离王殿下,果然十分成功的被笑眯眯的莫大小姐如此独特的报恩方式给刺激得几近失态,“你真敢。”小样,威胁姑娘我!莫安娴眼睛眯了眯,毫不犹豫的给冷玥打手势。看我敢不敢!莫安娴当然敢,可惜冷玥不怎么敢。不过冷玥也不敢不听她的,所以这会反而夹心饼一样,她犹豫了一下下,只能慢动作一般将水桶提起……。结果,陈芝树那绣着云纹的大袖潇洒一挥,那只水桶当然壮烈成仁被拂出屋外去了。“莫安娴!”这声音听着似乎还跟平常一样的冷清平淡,可细听的话,一定能听出其中的森然意味来。少女丝毫没有死到临头的觉悟,反而含笑云淡风轻的口吻说道,“虽然我莫安娴骨头没几两,不过只怕要让殿下失望的是,这几两骨头都是硬的。”所以想要威胁她?窗都没有,别说门了。陈芝树虽然被她气得恨不得掐死这个女人,可真让他下手,就算是让他碰破她一点皮他也舍不得。事实上,他又怎么可能真会对她动气。顺势如此,不过是不乐意看见她永远操心别人的事操心个没完没了罢了。他更希望的是,能借这个机会逼出她心里话。哪怕……那句话未必就是她的真心话,他仍旧想要听一听。一个眼神,一个明媚飞扬的含笑眼神,陈芝树涨得满满的怒气便瞬间泄了。他淡淡凝视她,目光冷清里含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几分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情绪。“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嘛,”少女含笑迎着他目光眨了眨眼,却忽地狡黠扭头一招手,“我当然知道。”这话才刚落,一只软绵绵乖巧讨喜的白毛狐狸便硬塞到了陈芝树怀里。冷玥眼角瞄见冰山玉树一样的离王殿下终于露出无可奈何的苦笑,她再也忍不住猛扯嘴角转身悄悄跑了出去。原来,还是小姐的道行更高些。一只狐狸,就能将闻名天下的“鬼见愁”给治住了。千里之外的小城,太子在暗龙卫的押解下,不得不在天色尚早的傍晚,窝在那简陋得难以入目还周围散发着霉味的小客栈里。晚饭,除了粗糙难以下咽之外,太子已经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本来他打算摆脸色摆架子的,可是在他开口嫌弃之前,那神龙一样见首不尾的人物——暗龙卫首领那个清瘦乌衣男人却忽然坐在他身边。毫无情绪的瞟他一眼,然后低头,拿起筷子一言不发的吃起饭来。太子看着,只能忍耐的咽了咽口水,在这个乌衣男人无形却强大的气势压迫下,缓缓拿起筷子,将一柱柱比猪食更难吃的饭菜往嘴里送。吃完饭,天色还没有黑,但是这个清瘦乌衣男人,平时总沉默的男人,却盯住太子开口了,“回房。”十分平淡的两个字,在太子听来却比圣旨还管用。尽管心里愤愤又不甘,可最后太子却不得不听话回房待着。这个无处不在的男人时时都在提醒他,现在他虽然还是太子,但在这个男人眼里却只是一个阶下囚而已。如果他不是太子,在这个男人眼里连做阶下囚的资格都没有。太子烦躁又无奈的忍耐着,枯燥无趣中天色终于渐渐黑了下来。起初,太子躺在那发霉又**的床板上,翻来覆去的怎么也睡不着。后来,也许实在太困了,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了过去。小城的夜晚比起繁华的大城市更早的将日间一切喧嚣归于平静,还没到半夜,整座小城就似乎已经完全陷入了沉睡当中。太子他们所在的客栈自然也不例外,除了必要守夜的人之外,其他人都已经休息了。然而,这本该平静沉睡的小城,这本该平静迎来日落月升的客栈,却陡然被一阵细微却急疾的脚步声惊醒了。太子还在他的房间里沉睡,因为他的武功被禁锢住,所以他的警觉也变相被拉低了很多。暗龙卫作为皇帝直属的最高级别最隐秘的护卫力量,身手自然比一般护卫厉害许多。但是,来人武功竟也不俗。即使是这支天字级别的暗龙卫,也是在那阵细微的脚步声快到客栈的时候才意外发觉。“呼……”尖锐而响亮的哨音突兀而起。划破了夜的宁静,也惊碎了无数人的好梦。“保护他。”那个清瘦的乌衣男人在哨音响起的第一时间,就下达了最直接的命令。这个他,自然是指此刻在他们手里的囚犯太子殿下了。以暗龙卫的精锐,他相信只要来人不是数以千计的精良军队,那就绝对不用担心太子的安全。命令传达下去之后,他并没有出去察看或迎敌,而是继续回房里休息。如果最后需要到他出面迎敌,那么太子这个阶下囚大概他们也不用再保护了。这点自信他还是有的,他在门口默了默,便转身走了回去。强大的自信源自强大的实力,他带出来的人是什么样水平,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陈。暗龙卫首领十分放心的扯了扯嘴角,长睫阖下的眼眸犀利依旧,不过此刻更多的是从容自信。外面,轻微又急骤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几乎在转瞬之间,就从客栈外面三里到了客栈的院子。接着,双方交手的声音也破空传来。那个清瘦的乌衣男人在黑暗中凝神听一会,然后就彻底的放下心来,倒在又硬又霉的床板上,拥着被褥睡了起来。然而,他这心放得毕竟过早了。异变,几乎就在他放松身体倒下来拥被而眠的瞬间发生。“啊……”一声沉闷又显得格外凄厉的惨叫声,竟然如此突兀的穿破了客栈的黑沉宁静。
然而这声惨叫又无比突兀的叫到中途就戛然而止,仿佛被谁的罪恶之手生生扼住咽喉割断一样。别人也许无法从叫声里分辨出身份,可对于暗龙卫的最高首领来说,暗龙卫里每一个人,都是万中挑一的精英,都是他倾尽心血一手训练出来的亲密伙伴。这世上,大概没有谁能比他更熟悉暗龙卫每个人的声音了。刚刚拥被而眠的清瘦乌衣男人,那张收敛了气息看起来就如平常人的脸,此刻终于露了一丝凶狠的暴戾。他几乎似一道闪电般,倏地就从房里掠了出去。他自然能够分辨得出刚才那声惨叫从何传来,这一掠出去便直奔太子所在的房间。然而,大概因为他一时太过震惊与愤怒,惊人的杀气一下全部流泻弥散,他还未掠到太子所在的房间,浑身所散发的凛冽气息便已惊动了里面的人。他奔若惊雷,迅如闪电。可惜,里面那个人占了地利优势,动作虽然不及他敏捷,却也在他奔进房间的一瞬息,无比迅速利落的翻窗奔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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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瘦乌衣男人沉沉厉射那扇还在晃动的窗,并没有随后追过去。他的任务,是将太子平安押解回京。若其他的事与这个任务有冲突,他只能与这个任务为优先。他冷厉沉压的目光自窗户掠过,却如利箭一样嗖一下钉住太子。太子整个人似乎处于极度的震惊与恐惧中,神情木然又呆呆的,脸色十分难看。不过,清瘦乌衣男人目光掠近他前面那颗耷拉的脑袋时,脸色霎时变得比他还要难看。此刻,太子惊恐无比的颤抖着,却还是保持坐在床上的姿势。他一条腿已经探到床下,另一条腿还横在床上。但是,在他前面的,却是一名暗龙卫。确切来说,是一名被生生拧断了脖子,肋下还被穿了一个血洞,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暗龙卫。而太子双手,依旧呈僵硬的姿势抓住那名暗龙卫的后背。清瘦乌衣男人那冷酷锐利冰刀一样的目光钉子一样钉住太子片刻,忽然缓缓抬手,指尖略一蜷曲朝着太子胸前弹出一缕指风。太子只觉心口一疼,双手便乍然松开。被他抓在前面做人肉盾牌的暗龙卫眼看轰然倒地,却见那清乌衣男人突然伸出五指一抓,那名已经死透的暗龙卫便到了他跟前,由他单手牢牢扶住。之后,他冷冷扫了太子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了。看着那道清瘦身影消失房外,太子仿佛才重新活过来一样。他慢慢活动一下双手,却忽地惊喜的低声叫了起来,“啊,我的武功恢复了……。”不过,他这惊喜才叫到一半,又带着几分失望偃旗息鼓了。暗龙卫首领确实帮他恢复了武功,不过只是帮他恢复了五成而已。很显然,恢复他五成武功,就是为了让他勉强能够自保而已。太子脸色沉了下来,在思考今晚突如其来的袭击,究竟是什么来路,今晚因为这场来得神速去得更神速的袭击,注定很多人都要失眠了。不过,莫府的枫林居里,莫安娴睡得十分香甜,直至日上三竿她才懒洋洋的醒来。惯例,莫安娴用过早膳之后,冷玥才将收集到的消息按紧急程度先后禀报给她。“小姐,望江一带,果然爆发了疫症。”冷玥说着,难掩忧色的看了她一眼,窗外的阳光正好,淡淡的并不烈。那层光晕斜斜映在少女略显清瘦苍白的面容上,却越发衬得少女恬淡从容。冷玥心中稍安,才又接着往下说道,“不过小姐不用担心,老爷一直与右相在一起,被保护得好好的。”莫安娴转过头打量了冷玥一眼,却含笑摇了摇头,“冷玥,实事求是,不必为了让我宽心而撒谎。”夏星沉身为右相,还是被陈帝指明以“钦差”身份去巡察江南,怎么可能一直躲在人后。闻言,冷玥一向冰冷的俏脸难得红了红,她低下头呐呐道,“是奴婢想左了。”以小姐的敏锐聪慧,她这临时编造的谎言怎么可能骗得过小姐,她真是画蛇添足。“疫症蔓延的速度如何?爹爹他们可想到有效的遏止方法?”虽然莫安娴心里十分清陈这场疫症是怎么回事,可涉及到亲人与朋友,她心里还是难免会担忧。只不过,这担忧在面上分毫不显罢了。冷玥看她一眼,神情流露出淡淡钦佩,“小姐神机妙算,右相他们果然联络到李航,这疫症并没有大范围扩散。”莫安娴失笑的看着她,却语重心长道,“冷玥,不是我神机妙算,我不过是未雨绸缪先走一步罢了。”李航既然擅长医术与奇门遁甲,她不好好利用岂不辜负了李航的天赋。再说,她这么做,是帮人也是帮己,利人利己的事做得再多她也不嫌。冷玥翻了翻手里的资料,才继续往下说道,“小姐,张小姐的事也进展顺利。”莫安娴来了兴致,便正正面对她,抬头眸光闪闪的看着她,饶有兴趣问道,“哦,是哪方面进展顺利?”冷玥瞄见她纯澈天真又无辜的模样,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小姐居然也有小姑娘家的好奇八掛之心。这话一冒出来,冷玥自己就先微微恍神的楞住了。她跟在眼前这少女身边以来,一直看得最多做得最多的,都是收集情报、跑腿,看眼前这少女一次又一次精心筹谋,看眼前的少女一次又一次从容反败为胜,看眼前的少女无数次精准的揣测人心,然后一步步定下诱敌深入的计谋……。在她眼里,眼前这不过二八年华的少女,却有着世间最复杂最聪明的心事与头脑。一直以来,她看见的都是少女的冷静镇定自持,她压根都忘了眼前的少女也不过二八年华的如花年纪。这年纪,甚至比她还要小上一年。想到这里,冷玥心口就难禁的狠狠窒息一般的疼了疼。论智谋心计,依她看,只怕也仅有狐狸一样的右相还有冰山一样的离王可以与之比肩。就是宫禁里头那位可以呼风唤雨的尊贵女人,也比不上眼前这神情懒散的少女。因为论年龄阅历经验,宫禁里头那位明显比她们家小姐要多出一倍不止。也是因为多出这一倍,里头那位才能堪堪与小姐打成平手而已。不过,很快这平局就会打破,胜负不用多久就能彻底见分晓。想到这里,冷玥心头闷闷揪痛感倒是淡了些,随之而起的是淡淡兴奋。她似乎有些迫不及待看到那天到来了。小姐的心性世间罕有的坚韧,她相信最后赢的一定是她们家小姐。“张小姐与李航确实打得热火朝天。”冷玥微微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这声叹息究竟是为什么,“张小姐确实留在右相身边帮了不少忙。”换句话说,那就是李航早就出发往某地去了,而君莫问与夏星沉单独相处的时候也因为江南这场疫症而多起来了。莫安娴满足的笑了笑,若有所思的垂眸,也跟着无端叹起气来,“唉,但愿她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吧。”想起当初君莫问悄悄向她请教方法的时候,莫安娴如今想起心情还有些复杂。不过,君莫问当初那种自信又义无反顾的态度,确实深深打动了她也震憾了她,她最后才决定再帮君莫问一把。只不过,最终结果如何,她也不能保证。机会,她给君莫问指出了。能不能把握住,这个机会对于君莫问而言究竟算不算机会,这一切都不在她,而在那个郎心似铁的人。“既然莫问掌握了治疗疫症的方法,想必江南那边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了。”这话,莫安娴也不知究竟是安慰冷玥还是安慰自己。要知道,将夏星沉与她爹爹都调去江南,除了望江堤坝缺堤这个诱引外,最主要的还是陈帝心里已经住了一只魔鬼。“疫症……希望,所有人都平安无事。”莫安娴这个愿望可能实现,是基于她多方筹谋的准备。而对于太子与皇后来说,这个愿望只怕要实现就可能比较有难度了。太子一行自从在小城客栈被突然袭击之后,暗龙卫行事方面更加小心谨慎了。但是,再谨慎也无法避免,一次又一次的遇上袭击。偏偏每次来袭击的人,除了身手了得之外,还十分狡猾。就是惊扰到太子与暗龙卫,每次弄死个把人,又迅速退走。自从暗龙卫首领将太子的武功恢复五成之后,倒是没有再发生太子硬拽着别人做盾牌的事情,但是令暗龙卫首领心里无比恼火的是,几次袭击下来,将一些疑点都串连起来,终于有迹象表露出这些人应该是暗中前来营救太子的。他的人为了保护太子死了好几个,偏偏太子这个阶下囚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一副惶恐畏惧要死要活让他们保护的模样。几场袭击之后,暗龙卫首领决定更改路线,不再按原定计划取近道直达京城,而是往相反方向绕个大圈再往京城走。不过,为了迷惑别人,他还是安排了一小部份人装出神秘模样从原路返京。而他本人则与太子一道绕路而行,这样的安排从安全方面来说,表面上看确实提高了安全性,但是实际效果却不见得如此。因为这样一来,他们耗在路上的时间必然成倍成倍的增加。这也等于变相的,将未知危险成倍成倍的加大。不过,暗龙卫首领决定的事,别人除了服从还是只能服从,谁提异议都没用。这一天,他们不想错过投宿,只好慢吞吞的在路上磨。在路上磨的好处就是,不用担心别人偷袭。因为他们走的是官道,来往行人甚多,对方心理与他们一样,都不想惊动别人不想公开太子的身份。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在路上动过手。当然,这也跟他们一直是白天启程有关。这一回,他们改了路线之后,连投宿的规矩也改了。之前是找间不大不小的客栈包下来,现在则找间热闹的大客栈,只包其中部份客房。这一天,他们在天黑前投宿到悦来客栈,按照预定好的,一住下来,立时就上了饭菜集中在房里用膳。天黑后,除了安排必要的人轮流值守外,其他人都抓紧时间休息。太子作为重点保护人物,除了明处的护卫外,暗处也有几名留在他房里。然而,大伙都好梦正酣的时候,客栈却突然失火了。谁也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知道待到发现着火的时候,火势已经非常猛烈。“快跑啊,救命啊,快帮忙……”慌乱的叫嚷声,奔跑声与求救声,种种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黑幕下被熊熊火光映如乱舞群魔一样。像暗龙卫首领这种长期匿藏身份行走黑暗中的人来说,即使身处繁华热闹地,也依然会下意识依照心中喜好行事。那个清瘦的乌衣男人,毫无疑问虽喜欢清静的。所以他住的房间,离太子所在极远。而偏偏,眼下这场猛烈火势的中心,就是太子所在的房间位置。他掠出门口站了站,脸色便缓缓变得有些沉郁起来。“来人,仔细防备四周,留意趁乱出入的人群。”“另外,让两个人去那边盯着。”他不相信太子会葬身火海,他更趋于相信这场火就是太子一手弄出来的。太子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想利用这场火趁乱摆脱他们。这是一座繁华的城池,他们所住的客栈还是人来人往的大客栈。即使太子一直在他们眼皮底下严密看管着,太子也一定有办法暗中与他的党羽联系。现在首要之务,不是查出太子的力量与怎么办成这事,而是在太子逃脱之前将这路堵死了。“是。”几名暗龙卫朝那清瘦的乌衣男人拱了拱手,随即便散开各守其职去。客栈,大火还在继续旺旺的烧着,男人微微眯着眼睛盯着客栈某处,冷酷的眼眸里慢慢转出几分若有所思来。
为了方便,客栈一共有三个出入口。正前方是迎客的大门,后面有个专供车马进出的,另外,还有一个稍小的出入口,是专供客栈采买平时日常所需用的。此刻,暗龙卫首领站在高处,就着熊熊火光,似蛰伏黑夜中窥视猎物的敏锐警觉鹰隼一样,静静地睁着眼睛俯瞰着下面几个出入口。这场火起在半夜,按照平时,这会客栈三个出入口都该是关着的。可是,此际他放眼望去,却见星火点点下,三个出入口全部都打开了。而且,每个出入口都有车辙的痕迹。在大伙都忙着救火的时候,有人果然趁乱从客栈跑了。且依目前的情况来看,逃跑的人还跑得十分从容。瞧这充分的准备,做足功夫来迷惑,就知这事显然谋划周详。暗龙卫首领默默握了握拳头,眉眼阖下,他随后转身往客栈大火的地方掠去。太子有没有真的跑出去,他得亲自到火灾中心确认过才知道。谁知道几个出入口的痕迹,会不会是太子故意留下的疑兵诱敌之计?不过,他亲临现场的时候,才知道这火势到底有多大,造成的后果有多严重。太子所在那个房间早就烧成一片灰烬了,里面一应用具连个渣碎都没在大火中留下。至于太子?目前的情况就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观察过现场,暗龙卫首领很快就做出决定,命令所有人沿着客栈后门那个出入口的痕迹追查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暗龙卫终于发现疑似太子的踪迹。“首领,属下所探,就在前面两里的树林里,有一辆丢弃的马车。马已经不见,不过马蹄印却出现四周。”这就是暂时分不清马究竟往哪里逃的意思了。暗龙卫首领点了点头,“带我过去。”论追踪藏匿,他们的本事绝对是一流的,所以暗龙卫首领基本没有什么怀疑就直接跟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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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天还未完全放亮,迷迷蒙蒙的黑暗里,隐约可见一辆马车停靠在林中一片开阔地。四周寂静无边,除了他们轻盈掠走的脚步声,再不闻其他声音。暗龙卫首领许是一种对危险天生的直觉,他靠近那辆马车,并没有直接近前去查看,而是忽地出手,宽袖一挥,带起一股劲风掷了过去。马车发出不大的“轰”一声,然后……。那间大火还未扑灭的客栈里,却在暗龙卫走了之后不久,太子又从外面回来了。他一回到客栈,第一件事,就是去敲开客栈里天字第一号客房的门。“赫连,我已经按照你的计划将他们甩掉了,现在你能告诉我,接下来要去哪了吧?”没错,眼前太子所见并急着求教的人,就是呼赤部前来朝贺的王子赫连诺。就是去年被皇后利用,却在莫安娴手底下吃了大亏的赫连诺。他此刻会出现在这,还对太子伸出援手,自然是因为收到了莫安娴那封给他送大礼的信。赫连诺以舌灿莲花之功,说动太子相信他的诚意,制造这一场大火,还按照预计的计策,太子真正坐上马车将暗龙卫的人引向某处,然后再折道回来。“殿下不必着急,我既然出手相助,万万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若不去看赫连诺精光闪烁的眼睛,一定会觉得这人无比真诚,“不是有句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殿下就放心吧,他们不会再回头的。”似乎为了安抚住情绪焦躁的太子一样,赫连诺一边说着,还一边慢条斯理的亲手给太子泡起茶来。太子皱着眉头,盯住他指间流泻的袅袅清烟,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个男人非同寻常,只怕在那个地方发现不对劲很快就会折回来。”“殿下先喝了这杯茶,稍后我们就离开这客栈。”赫连诺将杯子往他面前恭敬递去,“殿下只管放心,就算他们折回来,也一定不会发现殿下行迹的。”太子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不过看着眼前清烟袅袅的茶水,他心头不安似乎也缓缓随着清烟消散了些。之后,赫连诺又在客房里逗留了一刻钟,这才带上心急如焚如惊弓之鸟的太子悄然离开了客栈。一个时辰后,随着黑幕徐徐淡去,终于又迎来了新的一天。虽然护卫的人还有太子的人在列,可太子这一路终究难免惊惶不安,因为心里实在被暗龙卫的强大所震慑,所以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状态担忧着,以至根本没有发现赫连诺流气闪烁的眼睛里,隐藏着狡猾与诡异。“我们为什么走官道?”天亮了,太子终于看清他们行进的地方。因为天色尚早,所以官道上除了他们也没有其他人。太子问出这话,脸色就变得郁郁难看了。他现在需要避开暗龙卫的追踪,需要尽快赶回到皇陵去换回自己身份。只要在事情暴露之前,他一直还在皇陵,就是他的父皇再震怒也不能拿他如何。所以一离开客栈,太子就打定主意要赶快往京城赶。虽然他的目标与暗龙卫一致,但是,他绝对不能再被他们发现。他,怎么能够大摇大摆从官道走?“殿下只管放心,越是容易发现的地方才是最容易忽略的地方。”赫连诺看他一眼,依旧不慌不忙道,“再者,这是呼赤部前来朝贺的队伍,走官道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太子皱着眉头,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看着他,“可是,我怎么没看见王子你的仪仗?”赫连诺瞟他一眼,随即哈哈大笑,笑够了,才道,“殿下,难道我这个活生生的人不比一副仪仗有用?”说完这句,赫连诺便示意车夫停车,他随后跳下马车钻进另外一辆去。太子想了想,只能勉强忐忑这安的接受他的安排。不是太子不想单独行事,而是他更担心自己单独行动之后更容易给暗龙卫找到。有件事,赫连诺说得对,就算暗龙卫真找上他们,不是还是呼赤部来使这重身份挡着吗?就这样,他们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太子许是因为连日精神紧张,竟然在这不紧不慢的行进中,慢慢睡了过去。待他一觉醒来,却发觉马车已经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骤然发觉马车停下,太子一激灵立即跳出了马车外。然而,他跳到外面一看,登时更加傻眼了。马车就停在一处山谷里,但是,四周却诡异的静。像那种周围根本没有人烟的死一般的寂静,太子无头苍蝇一般转目张望四顾,可是这一望,果然发现周围根本无人。太子从来不知道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朗朗天日之下,四周寂静得可怕的时候竟也能把人逼疯。再三确认四下确实无人,而独自面对这诡异的静,太子渐渐惊惧得面如土色。“赫连诺?信方?你们在哪?”恐惧漫上心头,悄无声息淹没了他的理智。太子竟然团团转的放声大喊起来。不过,回应他的是山峦激荡的回音。山峦间此起彼伏的“赫连诺?信方?你们在哪?”声音不停回荡,太子渐渐惊得浑身都哆嗦起来。他一面疯狂的叫喊着,凡是他能想得出名字的都叫上一遍,然而回应他的,除了绵长不绝的回声之外,再无一丝其他声音。听着自己连回音都透着颤意,太子脸色都渐渐透白了。这个地方他分不清东南西北,身边除了一辆马车空无一人,他不能继续待在这,他要离开这。“对,马车,我可以自己赶马车。”太子大概从来没有离开仆役环绕的生活,突然间在这茫茫青山中孤独存在,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完全慌了心神。直至这会,看见马车,才又终于强迫自己慢慢镇定下来。然而,他试着挥鞭驱马行走的时候,却发现那匹马根本就不听他使唤。即使他手上的鞭子再密集落在马背上,那匹马除了不停尝试闪躲嘶鸣之外,根本不肯挪动一步。“为什么不肯走?为什么连一头畜牲也欺负我?”太子发狠的将马鞭往地上一扔,然后就坐在车辕前,双手抱头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直至现在为止,他还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明白,赫连诺与其他人都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他们所有人要将他一个人独自扔在这里。不过,太子毕竟是太子,即使受挫,也不会因为这一点点挫折就一蹶不振。他抱头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又咬了咬牙,发狠的跳下马车,双眼发出野狼一般凶戾的光芒,嘶声吼道,“我就不相信用两条腿离不开这。”可惜,他这会还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什么,所以即使心情暴躁,他的心态仍旧是充满乐观与希望的。而他更不知道,就在附近的山峦高处,有道奇怪的似僧非僧高瘦身影,正微眯着眼睛冷冷地面无表情盯着他,将他小丑般的举动一一收尽眼底,那眼角眉梢才缓缓流泛出几许淡淡解恨的嘲讽之色来。
什么身份尊贵的一国储君什么让人望而生畏的天潢贵胄
在他眼中,这什么所谓的太子就是狗屁不如的东西。请大家搜索品#书网看最全更新最快的若不是这什么狗屁身份,哪里会害得他真正的家破人亡
那高瘦身影似乎盯着太子在山谷里失态良久,心中愤恨才渐渐平静下来。
不过眼角处那淡淡讥诮之色却并没有散去,看着太子狂躁的不停走动,反而更浓烈了几分。
太子以为自己能够仅凭两条腿就能走出这荒无人烟之地,可惜,他压根就不知道他现在走得再多,也不过白费力气在原地打转而已。
没错,这山谷已经被李航利用天然优势布了奇门遁甲将他困住。
李航这个时候甚至可以豪气的说一句,除非远在江南的君莫问亲自过来,不然短时间之内,只要他不愿意,那这天下间谁也别想破他的阵。
太子走了很久,终于在力竭的时候停下来,然后无意抬头看着眼前同样的景色,他差点崩溃得放声大哭起来。
不过,这会他虽然还没哭,但情况也好不了多少,“哈哈,我竟然一直在原地打转这什么鬼地方难道我就要这样莫名其妙的被困死在这吗”
就在太子疯一般的又哭又笑时,这死一般寂静的山谷忽然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殿下太子殿下你在哪”
“有人”太子呆呆的瞪大眼睛四下乱转,没有看到人影,不过那接连不断的吆喝声倒是继续传到了耳里。他这才惊喜交加的大叫大笑起来,“哈哈,是我的人,是我的人找来了。”
之前那段孤独的时间,太子甚至有一刻渴望过暗龙卫能找来此处。
幸好,暗龙卫没有找来,他的人却先来了。
“我在这,本宫在这。”他又跑又叫又挥手,听声音似乎满山遍野都是,然而他跑来奔去却怎么都看不见人影。
李航冷眼看着下面那个再没有丝毫尊贵可言,却像疯子一样手足无措的男人,嘴角那抹讥讽冷笑更深了些。随后他似是顺手往山峦中拔了什么,然后,太子遍寻不着的侍卫们,忽然就如潮水一般“呼啦”一下从某个地方涌到跟前。
“好好享受这短暂相聚的欢乐吧。”
下一次,将会是长久离别的愁肠悲绪。
低声呢喃完这句,李航便头也不回的转身,往另外方向走了。
也许他知道,也许不知道。就在他走后不久,太子与他的属下们因为相会正悲喜交加着,再然后太子才惊恐的发现,他们所有人都被困在这山谷里。
其中有人突然含了惧意惊叫起来,“阵法,一定有人暗中布了阵法将我们困在这里。”
太子脸上笑意降下,爬上去的是满脸阴霾沉郁。
是了,一定是阵法。
“殿下不必担心,我们也有人会布阵。”有人看见太子脸色不豫,便小心翼翼提醒,“既然会布阵,想必破阵应该不难。”
太子脸色仍旧没有好转,难掩心头颤意的抬头,木然问道,“那刚才你们是破了阵才找到这来的吗”
那人茫然一惊,却摇了摇头。
太子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阖下眼睑将所有情绪都掩在眼底。
这些人跟他一样,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来了这里,更不知道赫连诺去了哪,又为什么做出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太子现在也没有心思再去想赫连诺的事,他现在脑子一片空茫,就连怎么想办法从这里脱困他都做不到。
意外重逢的喜悦慢慢沉淀冷却,众人试过几次都没法离开原地的时候,山谷终于再次渐渐变得平静。
除了寂静之外,四周还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那是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惧不安。
不过太子并不知道,就在他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阵法外又是另外一种光景。
那是在李航离开之后,收到消息日夜兼程才赶来的李东海,率着一支秘密军队终于到了太子被困的山谷外。
但是,李东海看到的并不是太子与他的属下一齐被困在山谷里。而是,太子被人挟持住退到一边,太子的属下正与另外一批身份不明的人在殊死搏斗。
“将军,我们怎么办”
发现情况后,李东海立即大手一挥让他的人就地隐蔽起来,先了解清陈情况再说。
李东海并没有急着指挥手下冲进去营救太子,而是在高处暗暗观察了一会,才道,“太子暂时不会有危险,先派人去摸摸底细,摸清情况再作打算。”
若贸然冲进去,只怕到时结果反而适得其反。
可惜李东海就是做梦,也想不倒他的堂弟李航记恨着当初他们对他的无情无义。在江南与君莫问巧遇之后,两人就着奇门遁甲与医术相互“切磋”过后,两人都各自有所获益。
君莫问专注学习治疗疫症的方法,因为专心加上她本就极为聪颖的天赋,竟然短时间医术就不错。而李航则在奇门遁甲一道上,得君莫问间接的指点传授,也以日行千里的速度精进着。
当然,李航会一路折道到禹城附近盯着太子的行踪,这当然是莫安娴的意思。
不过莫安娴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给自己与家人报仇,并让他一展所长的机会,倒没有低姿态的恳求他做什么,更没有以高高在上的姿态要求或命令他做什么。
以李航那高傲又不近人情的性子,果然便完全按照莫安娴设定的那样一步步走下去。
李航从小在佛门中长大,心性多少还是熏染了佛性,所以他布阵将太子困在其中,并没有要出手取太子性命的意思。
而做完这件事,他便拍拍手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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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在莫安娴略施小计的刺激下,他还在这山谷外头还施了另一层阵法,那是融合了君莫问所授的精髓布下的迷离阵。
这阵法的奇妙之处,自有李东海他们亲自体会领略。
此刻,无论是被困在山谷里头的太子,还是被困在外一层阵法的李东海他们,谁都没有意识到,今天他们会在这里走入绝境,还会因为这两重阵法而做出自相残杀的事情来。
“将军,”前去侦察情况的士兵很快回来了,“挟持殿下的人,应该是某一位皇子的势力。”
“就卑职查看,双方势均力敌,所以才会一直相持不下。”
李东海思考了一会,眼神一冷,狠了狠心,才道,“我们得想个办法给殿下送个讯息,让他找机会避开,我们一举进攻进去,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士兵心头一凛,“将军的意思是,只营救太子,其他的”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却是询问的看着李东海。
李东海眉头拧了拧,才沉声道,“成大事,必要时期不拘小节。”
士兵的心凉了一截,这个不拘小节,那可是将自己人一起射杀掉啊。
李东海默然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召来其他副将一齐商量着强攻的办法。
一会之后,大家就商量出办法来了。
很快,按照李东海的命令一一部署下去。然而,站在隐蔽的山头对山谷里面被挟持的太子使了李家独特的旗语。
当然,因为这个法子隐蔽,又要引起太子注意又不被他人发觉,自不可能一次就奏效。
待到太子终于领会到外面李东海率人营救之后,自是分外积极的配合。
李东海得到确切回信,心里便安定了。
“大丈夫,成大事自然不拘小节。”低声感慨一句,李东海沉稳的面容狠戾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将强攻的命令传达下去,“进攻。”
低沉的音符吐出,是号召死亡的号角吹响。
他所带这支队伍,是精良中的精良,自然少不了强弩弓箭手。而此刻,他们占据地势高处,又对山谷形成合抱包围之势,完全就是瓮中捉鳖的优势。
所以强攻的最好方式,就是用密集的箭雨将对手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一次剿杀干净。
进攻的命令一开始,四周山峦密林深处便不约而同发出低压的嗡嗡箭雨声。
因为突如其来,所以这进攻几乎从开始到结束都呈压倒性的胜利姿态。
密集的箭雨伴随着山谷中声声回荡的惨叫声,被困谷中的人似乎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除了声声不绝的惨叫声外,李东海在高处观战,只望见一批又一批的尸首倒在箭雨下。
虽然那些人里面,有不少是忠于太子的。但是此刻李东海心里一点也不觉得惋惜,能为太子尽忠,也算死得其所。
只要太子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而在这场压倒性的屠戮中,李东海的眼神与面容始终都维持着沉肃狠戾的模样,从头到尾一变不变。
只可惜,此刻踌躇满志的李东海根本不知道,他们进攻的不过是幻象中的敌人而已。
实际上,他们锋利的箭头,每一根都刺穿了同伴的身体,每一根刺进去都让同伴身上的血更快流光。
“啊,太子殿下”
一声悲愤哀恸的凄厉惨叫,终于穿破云宵直达李东海耳膜。
蓦然听闻这声凄泣惨叫,李东海无端心神一凛,这才突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之前,他们一直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可惜,李东海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已经太迟了。随着刚才那声悲天恸地的惨叫声,李航所布的两重强大阵法终于破了。
而他面前真正的情况也如实的呈现出来了。
可是突然看清眼前一切,李东海反而彻底震住了。
他甚至在想,如果这是个噩梦,他真宁愿自己永远也不要醒来。
眼前一幕,太过令人震惊,以至稳重坚定如李东海,这会也被眼前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会反应。
“殿、下”短短两个字,却似花光了李东海身上所有力气一样,他骇然良久才颤抖的唤出这两字,可惜,山谷里头的太子再也不会回应他了。
眼前,他口中的殿下已经万箭穿心倒在血泊里,至死,太子双眼仍旧大大的圆瞪着,真正的死不瞑目还死得糊涂。
在李东海艰难发声之后,其余人也纷纷从眼前震惊的一幕回过神来,可是,这山谷里再没有一个活口。
所有人,包括太子在内都已经全身被箭雨射杀身亡。而且,所有人面上的表情都是那么痛苦狰狞,以至他们将内心深深愤怒不甘全部展露面容之上。
李东海与其他人,只看一眼,就被他们可怖的面容惊住了。
但是,因为再没有一个活口,所以,李东海与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眼前究竟怎么回事。
让人心跳都要停止的压抑沉默,如同空气一样在血猩弥漫的山谷里无声蔓延,这沉默更如同巨大浓重的阴影一样沉沉笼罩在他们心头。
更令李东海想不到的是,他与手下努力制定计策要强攻山谷营救太子的时候。离这处山谷大概五十里远的地方,南陈最精锐的一支帝王护卫也被人困在了阵法里。
他更想不到的是,就在他悲壮的发现自己无端误杀了太子,还没法从这沉重的打击中喘过气的时候,一阵急骤却又轻盈的声音迅速自远处掠近。
那是被赫连诺设法引到这来“目睹”李东海射杀南陈储君的暗龙卫,那支最高级别的天字暗龙卫。
短短五十里路,他们不过用了两刻钟便赶了过来。
但是,这支最精锐的帝王护卫,即使迅速赶了过来,也不过来得及看见李东海一行呆若木鸡面如死灰难以置信的模样而已。
“李将军,没想到竟然是你”平静而冷酷的声音就那么突兀的打破了山谷令人窒息的静寂,李东海心神一凛,霍然回头。却见一个清瘦的乌衣男人迎风站立在三丈开外,一双充满狠戾气息的眼睛鹰隼一般盯住他,神情却是平静而木然。
那眼神,就如同在看一个死人一样。
李东海不认识暗龙卫首领,但是他看得出此刻这个乌衣男人身手不凡。
因为双眼能散发出那样无形强大戾气的男人,他竟然完全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一丝杀气。
他握剑的手缓缓收紧,防护的姿势面对暗龙卫首领,“请问阁下是谁”
暗龙卫首领嘴角古怪的扯了扯,那平静而木然的脸没有分毫波动,只听得他忽地冷笑一声,一个手势劈落,随后冷酷吐字,“拿下。”
若在战场上论行军打仗,这支最精锐的帝王护卫未必就是李东海所带来这的精锐军队对手。
但是,若论在这山林腹地中单打独斗或其他,李东海的人马根本半分优势也发挥不出来。
再加上眼前射杀了当朝太子的震憾一幕还深深刺激着他们,根本不用多久,他们就尝到了被人压倒性胜利辗压是什么滋味。
将李东海一行拿下后,暗龙卫没有多作逗留,连同太子的尸首一同秘密带回京城了。
陈帝收到太子被李东海射杀身亡的消息后,心里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杜海只是恍惚的看见他似乎晃了晃,再然后,一声沉沉叹息盘绕在御书房里。那叹息声,似是包含着悲痛、解脱、怅然又似乎还压抑着更不明确的情绪。
叹息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他将自己身躯大半隐在暗影里,平日挺拔的腰杆似是佝偻了不少,就是面容也似瞬间苍老许多。
可这一切,因为隐在暗影里又看得不是那么真切,杜海眼底也划过恍惚迷离。
太子在外被李东海率军射杀,这消息自然还是绝密的。
陈帝似乎大受打击,大半天都窝在御书房里沉着脸一言不发。
夜里的时候,过了子时才刚刚睡过去的陈帝却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咳咳咳”一声接一声压抑低沉的咳嗽声,突兀地撕开了夜的平静,也惊了泰和殿一众守夜的宫人。
有人踮着脚尖匆匆小跑到床榻跟前,小心翼翼跪在旁边给陈帝顺背,有人斟茶递水,又有人拿了帕子替他擦拭。
然而,咳嗽声还是没有停止,只歇了那么一会又断断续续的继续咳了起来。
也不知是咳第几次的时候,擦拭嘴角的洁白帕子突然多了一抹猩红。
“呀”近身侍侯的是杜海,他接过帕子,虽然忧心震惊,却十分嘴严的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待到陈帝咳得气顺一些,他才试探的问道,“陛下,奴才让人请御医过来”
陈帝眸光沉沉瞟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
御医来过之后,泰和殿依然没有平静下来。即使后面煎了药服下,这咳嗽声也一晚上断断续续不停。
就在陈帝咳得吐血的夜里,钦天监因为心绪不宁,这晚一直没有睡,而是不时的仰望头顶苍穹夜观星象。
谁知观着观着,忽地惊愕的喃喃自语起来,“紫薇星黯淡,东南方竟有妖芒夺舍之势这”
这漫长又极不平静的夜,终于过去了,而折腾了一夜的陈帝也终于在天色渐明时分疲倦的睡过去。
然而,这一夜的不平静,并没有因为天明就过去。
翌日,辰时初,在宫中一向低调存在的文妃,忽然前往太皇太后的寝殿去。
太皇太后高寿,但在宫中一向不理俗务,且平日不喜小辈前来打扰,又因为上了年纪记忆有时糊涂。所以平常,就是陈帝也极少去打扰这位老祖宗。
可是,一向低调的文妃竟然毫无预兆的就去了,还是如此急匆匆的模样,就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反证了文妃行事高调。
守在福安殿的宫人乍然看见文妃,确实被她的到来吓了一跳。
“请给太皇太后通传一声,就说本宫有急事求见,”声音方一顿,文妃又突然改口,“对了,是跟玲珑郡主有关的急事。”
听闻跟玲珑郡主有关,前去通传的宫女不敢怠慢了,皇宫中没有人不知道玲珑郡主是太皇太后的心肝宝贝。
记忆有时糊涂有时清醒的太皇太后,原正在偏殿里打盹,她谁都可能记不起来,偏偏对玲珑郡主记得特别清陈从来就没有糊涂过的时候,一听这事,竟然立即睁开了昏沉的睡眼,“跟玲珑那小丫头有关那还等什么快将人请进来。”
一会之后,文妃就到了太皇太后跟前,行了一礼后,她知道太皇太后精力有限,也不待太皇太后发问,更没心思东拉西扯客套没完。
略一思索,便口齿清晰的直接坦言,“太皇太后,臣妾前些日子偶然得到一条狗,玲珑郡主看到了甚为喜爱;臣妾想着那小东西野性未驯,驯化好之前恐会伤到小郡主,便特意在宫中多留些时日,待驯去野性再给小郡主送去。”
太皇太后眯了眯眼,疑惑道,“现在那条小狗不见了还是死了”
她似是自语,才说完也不给文妃接口的机会,就又道,“这种小事,直接找沐天那小子不就行了。”
服侍她的宫女都知道她的毛病,听闻这话也不见惊讶,只站在她身后一位嬷嬷轻声提醒,“太皇太后,陛下他日理万机。”
太皇太后眯着眼睛想了一会,才恍惚的“哦”了一声。
这才瞥了瞥文妃,“你今日找到这来,是因为那条小狗跑到了不该去的地方”
文妃心头一凛,心道这老太后果然不是真的老糊涂。也幸好不是,今天这事才有把握能成。
想到这里,文妃心里又紧了紧,面上却露着恭敬,“太皇太后你目光如炬,一下就看出问题所在。”
在这后宫,需要动用到太皇太后身份出面的地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哪里。
文妃虽然打着玲珑郡主的名头见到了这位老祖宗,但心里却没有十成把握真能说动这位老祖宗出面。
毕竟,这位老祖宗久不问俗事。
可是,今天这事又非请这位老祖宗出面不可。
就在文妃心中正暗暗揣测担忧的时候,太皇太后已然递了手示意宫女将她扶起来。
文妃掠见她的动作,眼神就是一亮,心中顿时似吃了定心丸一样安宁下来。
“太皇太后,那条小狗野性未驯,怕是得多带几个人手才好方便擒住那小东西。”文妃在一旁恭敬垂首而立,但眼角一直留意着太皇太后的举动,见太皇太后只是随意的叫是那么几个宫人,立时就担忧的出声提醒了。
抱歉,今天只能一更,明天应该能大结局了。
太皇太后面色古怪的打量了她一会,似是发现什么,又似是突然间失去记忆的毛病又发作了。直看得文妃心里着急又发毛,她才挪开目光,随即却十分好脾气的对旁边一位嬷嬷笑眯眯吩咐道,“既然如此,就叫多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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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妃心头一热,却一抬头又撞上太皇太后看似浑浊实际洞察一切的睿智目光,“横竖那地方大,多几个人帮忙也快些逮住那小东西。”既然老祖宗有令,下面的人自然十分迅速的集合了一大群宫人,然后就浩浩荡荡直往皇后的凤栖宫逮小狗去。因为扯着太皇太后这面大旗,所以他们一行十分迅速且顺利的直达凤栖宫,并且在消息通报到皇后跟前,就开始在凤栖宫寻找那条小狗了。“什么?老祖宗亲自带人来本宫这里寻什么猫狗?”皇后突然听闻这个消息,向来冷艳纹风不动的脸,竟切切实实露了几分错愕来。错愕过后,凤目隐隐一沉,随即转出几分深思。“娘娘,这事怕是另有蹊跷。”禀报的是位嬷嬷,见她沉默下来,想了一下,又谨慎的道,“奴婢瞧着,是文妃陪着太皇太后一起来的。”“而且,这会,他们已经直接让人在凤栖宫里四处寻找那条小狗了。”“文妃?”皇后柳眉斜斜一挑,脸色随即更冷了几分,“看来确实不寻常。”话虽这般说了,可她冷艳无双的脸庞却没什么明显变化。除了微垂凤目,隐约有冷光自眼角流泻溢出之外,却没有任何吩咐。那嬷嬷悄悄觑她一眼,只得小心翼翼试探的问道,“娘娘?要不要阻止他们?”皇后却神色古怪的瞟她一眼,挥了挥手,在那嬷嬷转身出去一瞬,又忽道,“让冯嬷嬷来见本宫。”“是,”那嬷嬷低头退出去,一会之后,冯嬷嬷便匆匆赶来了大殿。“娘娘?”“不用管他们,”皇后冷冷瞥过冯嬷嬷,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跟本宫说说,从昨天到现在,都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神情冷漠,这话虽是疑问,然听她这语气却又笃定。尤其令人奇怪的是,皇后对于太皇太后他们的行为,竟然是放任不管的态度。许是沉默的时间有些长,皇后那冰冷如刀的目光忽地轻轻割了过来,冯嬷嬷心头一凛,连忙收敛心神,轻声禀道,“禀娘娘,从昨天午后一直到入夜,陛下都留在御书房没出来。”皇后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眼里转过淡淡若有所思,却并没有打断冯嬷嬷。冯嬷嬷想到接下来说的话,心里却没来由一阵紧张,“昨夜,陛下是子时过后才歇下。歇下之后没到一个时辰,便突然夜惊咳嗽,还请了御医。”皇后仍旧面无表情的听着,这些不是什么秘密,陈帝昨夜忽然病了的事想必今天谁都知道,她要听的,是大家都不知道的。“据可靠消息称,钦天监曾整夜观天象,就在昨夜陛下忽然染病请御医的时候,曾说、曾说:紫薇星黯淡,东南方现妖芒夺舍之势。”皇后手里的杯子忽地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冯嬷嬷心头骤然跳了跳,有些不安的拿眼角觑了眼上首雍容端庄的华贵女子。殿外的光线不知什么时间黯淡下去,冯嬷嬷抬起眼角悄悄打量皇后的时候,突然发觉皇后的脸色竟变得前所未有的难看。那不是一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冰冷,而是似暴风雨即将来临前那种阴沉沉的压抑沉闷。可那冷艳的脸庞又不仅仅只有沉闷之色,隐在那层厚重的阴沉下,更多的似乎透着一股绝望悲凉的愤怒。又似乎还有其他,只不过,冯嬷嬷看不明白,又不敢太过长久打量,只得揣着疑惑谨慎的低下头去。只在心里默默的想,瞧娘娘这表情,怕是要出大事了。可是这到底会是一件什么样的大事,她目前却无法从娘娘脸上看出端睨。就在这个时候,殿外却忽然一阵喧哗。冯嬷嬷皱了皱眉,随即敛首请求,“娘娘,容奴婢出去瞧瞧?”皇后抬起眼皮瞟她一眼,似是万分疲惫的略一颌首,便不再理会她。冯嬷嬷赶紧走出殿外,这才知道外面喧哗的缘故。原来太皇太后他们带来的人,还没有逮住那条毛色雪白似茸球一样的小狗,却在追逐的过程在凤栖宫好几处翻找出别的东西来。冯嬷嬷一出到殿外,骤然看见那些东西,心脏立时便紧张的缩了起来,竟当即脱口低低惊叫一声,“巫盅之物?”就在殿外石阶下,两棵开得灿烂的映山红旁,乱糟糟的放着几个插满银针的小人偶。那根根小银针此刻正反射着闪闪寒芒,那些寒芒映进冯嬷嬷眼里,就如一把把无形锋利的刀刃在她心上割一样。而这些小人偶旁,显然正站着这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女人——太皇太后。没有人理会冯嬷嬷,因为这时正好有个宫女靠近太皇太后紧张的禀报着什么。“竟有此事,”一直笑眯眯的太皇太后听罢忽地脸色一沉,当即勃然大怒,“简直放肆。”冯嬷嬷被这怒吼声惊得缩了缩,正想着悄悄进去向皇后禀报此事,却忽听闻远远有太监尖利的唱传声响起,“陛下驾到。”这不是在什么隆重场合,所以见驾的都不用下跪,但绝对不能在这时还私自走动。冯嬷嬷心头呯呯乱跳了几下,只能垂首敛息恭恭敬敬的站在原地。一会就见一脸病容的陈帝在内侍搀扶下缓缓走来,太皇太后还在外头,他进入凤栖宫的正殿前自得先见过太皇太后。“沐天来了?”待众人给陈帝见过礼,他还未开口,却先被太皇太后眯眼打量起来,还直接就截了话,“行了,你既然来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就自个处理吧。”说完,她眼角瞟了瞟还胡乱堆放在映山红旁的人偶,然后摆摆手便走了。皇后并没有出到大殿门口迎接陈帝,只是在殿内等着,待陈帝进来才意思的行了礼。陈帝此刻过来,也不是跟她计较行不行礼的问题。当然,也没有走到上首坐下,而是就站在殿正中,近距离的居高临下盯着她。冷沉又严肃的目光自流光溢彩的大殿扫过,然后才凝到她冷艳脸庞。就这么定定的盯着,也不说话。目光沉沉的,那幽深眼眸里似是浮游着让人看不清的复杂之色,又似什么情绪都没有。只这样冷冷盯着,身为帝王天生的威压便无声无息地缓缓铺满这大殿。不过,皇后也不是省油的灯,任他如何威压盯望,都不动声色的木然站着。“巫盅之术?”陈帝终于出声,不过这一开口就是暴怒冷哼,还直接将一个插满银针的小人偶扔到皇后跟前,“真想不到竟有这么一天。”皇后平静的看他一眼,冷冷的却似含着莫名嘲弄的语气附和,“是想不到。”“陛下今天过来,就没有别的要跟臣妾说?”只为着用这等拙劣的手段栽赃陷害!不过问出这句话后,皇后似是已经预感到什么,心脏忽地缩了缩。陈帝微微抬头,没出声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皇后自不会被他目光盯得心头发虚,只是某种不安的情绪已经在这一眼里突然迅速扩散开来。半晌,陈帝才缓缓的似是透着淡淡悲伤再看她一眼,连冷沉的声音都似含了哽咽,“太子他……已经薨了。”皇后浑身陡然居然的震了震,不过略一跄踉却又飞快稳住,看着陈帝那沉肃的脸,随后惨笑一声,“原来……如此!”将她全部希望都掐断了,所以才迅速布下这个粗糙的陷害之局。这个男人,这个与她相互扶持了一路的男人。除了一声惨笑之外,皇后竟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更没有失态的指责陈帝一句。沉默,如铅一般沉重的沉默在大殿铺延。陈帝看着眼前这个眼前这个冷艳高贵的女人,心里想的并不是太子的死,也不是昔日年少恩爱情份。而是在太子悄悄离开皇陵后,就不断密集呈送到他案头上的种种证据。这些证据,无一例外都是指向李家密谋造反的。从兵丁武器到钱财,从李家嫡系李怀天一脉到李氏旁支李江啸一脉,再到王显王贵一众,大量的事实证据表明,他们早就暗中结成同盟,出钱出人出力的做着扶持太子上位的造反准备。哦不对,不是做着准备,而是已经在进行着造反的事。陈帝想起那些密报,心头因为太子被射杀的愤怒与悲痛,也渐渐趋于平静冰凉。他掀着威重眼眸,冷冷盯着皇后,缓缓道,“是误杀太子还是暗中举兵造反?皇后自己选吧。”举兵造反这样让人心惊肉跳的词,就如此轻描淡写的从他嘴里说出来了。皇后默默看他一眼,似是无比嘲讽的勾着唇角笑了笑,冷艳脸庞却仍旧平静从容,“陛下既然心中早有决断,臣妾只有遵从。”从她听到举兵造反一词,就已经明白李家满门,哦不,是李氏一脉,必定全族被灭。这个男人这个时候还要让她选择,不过是连她最后一点价值也要利用干净才罢休。太子不会被误杀的,如果太子被误杀,那么太子还在皇陵这假象他一早就揭穿了。他不愿意将来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记录着父子相残的浓重一笔。他宁愿太子不久患上急病薨逝,给太子留一下好名声,也要自欺欺人给自己留一个好名声。李氏一脉,从此之后,全族皆灭。“臣妾累了,还请陛下移驾文妃妹妹的寝宫吧。”说罢,她竟不再看陈帝一眼,直接转身就往她的寝室走去。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既然恩已断情已绝,她再看多一眼也是对自己这一生浓浓的讽刺。陈帝听着她冷淡的声音,再眯眼看此刻她从容淡去的身影,心底忽然生出一丝没来由的荒谬感来。他看着她的背影,竟然看出一种决绝的让他后悔的嘲讽来。后悔?他贵为九五之尊,对做过的事从来就没有后悔过。眯着眼眸盯了一会,然后他一甩大袖,毫无留恋的转身步出了凤栖宫。一个时辰后,就传来皇后用三尺白绫将自己吊死的消息。支撑她的广厦已经轰然倒塌,她年少野心勃勃一路相持的男人对她早从最初的互敬互爱,变成了除之后快。所以,皇后这一死,就如她这个人强势一生的写照一样,决绝而干脆。接下来,才对外宣布太子薨逝的消息;再然后,就是以雷厉风行的手段对朝局进行大清洗,将皇后母系一族几乎诛杀殆尽。此外,王显与王贵几支也同样遭遇了灭族之祸。一个月后,以雷霆手段收拢军权的陈帝,却忽然毫无征兆的病了。这一病,竟迅猛凶险异常,大有病来如山倒之势。不过短短十日,原本以为只是小小风寒的病症,竟然到了病入膏肓药石罔闻的程度。因为他突然这一病,刚刚才稳定下来的朝局竟又呈动荡之势。众皇子争权夺利瓜分利益的时候,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晋王却同样在不动声色之间,将朝局渐渐再稳定下来。而这个晋王,就是文妃之子。当日文妃设局逼皇后自尽,就是陈帝授意。待这个时候,大家都看到晋王的能力,齐齐奏请陈帝将他立为储君的事自然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了。这一日,陈帝大概回光返照,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先是召见了一批重臣。然而在弥留之际,却将所有人都赶出去,而独独将陈芝树留在跟前。泰和殿内,光线微弱,却有道俊美颀长身影在灯火摇曳中,不卑不亢站在床榻跟前。“陛下还有何心愿?”陈芝树没有如陈帝的意在床前坐下,而是笔直的站在三尺外。即使床榻上那个昔日高高在上的男人已经形容枯槁,也没有触动他冷硬心肠半分。陈帝朝他巍颤颤伸出枯涩的手,想要招他靠近一些。可惜那风华潋滟的男人微垂眼眸,似压根没看见他的动作一样,就如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不动。而他除了问完这一句之后,便微抿薄唇,再没有开口的意思。陈帝见状,只得颓然叹气垂下手来,沉沉无力的声音透着几分垂死的颓败嘶声道,“你,还恨朕?”陈芝树抬头,飞快掠他一眼,复又冷淡漠然的垂下眼眸,依旧一贯冰凉恒定的口吻,反问道,“你后悔吗?”后悔过昔日所作所为吗?后悔过利用他母亲倾覆一国害她一生吗?陈帝原本浑浊黯淡的眼睛忽地迸出一丝亮芒,他用力喘了几口气,才冷哼一声,“朕一生顶天立地,从无后悔可言。”开疆辟土,收拢权力,创造不一样的繁荣昌盛,这些是他身为男人身为南陈皇室中人该做该自豪的事,他为什么要后悔?身为帝王,最重要的是看结果成败,而不是过程如何。他不悔,永不会后悔。然后心头翻涌出这句话,他逐渐模糊的意识却回复一霎清明,“朕为什么突然病得如此厉害?”没有人理会他低若不闻的喃喃自语,当然他也不需要别人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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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之中,有人认出了那匹小白马的来头,瞬间,惊呼出声,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人群一片哗然,议论之声更甚之前。
眼看着莫俊驾着小毛驴,就要穿过了火圈,抢先闯关,一道狂风自身后扫来,小白马闪电而来,一个漂亮的凌空飞度,直直的穿过了火圈,动作潇洒,且干脆漂亮!
“哗——”闪电骓飞跃时带起的狂风,将那耀眼的火光,吹得冲天而起。
“杠杠——”一阵高亢且尖锐的驴叫声,骤然响起,满满的,都是凄惨。
“啊——我的衣服——我的头发——”驴叫声中,还夹杂着莫俊的鬼哭狼嚎。
看着那着火的小毛驴以及火烧屁股的莫俊,众人,一阵呆滞,有些回不过神。
“哥哥……”
“少爷……”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人群中,骤然传出一阵惊慌失措的鬼叫声。莫婷和家丁们,十万火急的朝莫俊跑去。
“哎呀!怎么会着火了呢?”离得莫俊最近的陈芝树,看着那滚倒在地的一人一驴,神情夸张,一脸的唏嘘之色。
只是,眼底流转的星光,实在是,比狐狸还要奸诈,比恶魔还要邪恶。
哼!从此以后你就是一只没有毛的小毛驴!让你瞪本公子!让你鄙视本公子!
“天啊!快下点雨吧!救救这俩孩纸吧!”心中得意至极,面上,却是满脸的同情与悲悯,抬头看了一眼晴空万里的长天,祈祷。
“哗啦啦——”她话音方落,长天之上,便有一股巨流,凌空泼下,恍若倾盆暴雨,一滴水都没有浪费,全部倒在了莫俊和小毛驴的身上,浇灭了大火,也将他们浇成了落汤鸡。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两侧的百姓,有些回不过神,一脸呆滞的仰头看着明日高悬的长天,眼神困惑。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暗自磨牙,这水,绝对不是天上下的雨!会是谁呢?
亮晶晶的眸子,微微眯起,锐利的小眼神,射向那高耸入云的明月楼顶,若有所思。
“呀!真的如拈花公子所唱啊!成了一只没有毛的小毛驴!哈哈哈……”
百姓们的哄笑声传来,将陈芝树从沉思中唤回,眨了眨眼睛,笑得如沐春风。
“小白毛,怎么样?这发型,还满意不?”
“莫容兄,变成烤乳猪的感觉如何呀?是不是,毕生难忘呢?”
“哈哈哈哈……”
在某人猖狂的大笑声中,受惊过度的莫俊,直接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那满身锦衣华服,此刻,根本与碎布条无异……
“哥哥……”
“少爷……”
尚书府的一群人,惊叫着,冲上前去,七手八脚的将昏倒的莫俊抬了起来,临走之前,那杀气腾腾的眼神,直射陈芝树,恨不得将她秒杀当场。
“臭小子!咱们走着瞧!”莫婷狠狠的丢下一句话,率领着一众打手,灰头土脸的离去。
“第三回合,依然是拈花公子胜出——”
“拈花公子——”
“公子万岁——”
长街之上,一片高呼,有些人,似乎已经忘了,他们可是压了银子,赌拈花公子必输无疑的!
明月楼中。
华宝玉烂醉如泥,眯着一双醉醺醺的小眼睛,见了人就抱住喊娘子。
“娘子~我们洞房吧……”此刻,他正一脸色眯眯的抱着陈惊鸿,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口。说话间,那只鸡爪似的手,也朝陈惊鸿的身上摸去……
“滚!”一声暴喝,陈惊鸿一拳将他打翻在地,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
“谁敢笑?本少爷诛他九族!”一声咆哮,震得满桌杯盏都在哗哗作响。
四周的百姓,悻悻的别开眼去,却在心中,小声的怒骂着。
还以为自己是皇帝么?诛人九族?也不打盆水照照自个那模样。
“表哥,我哥哥他平日里不是这样的……今日怎么才喝了一杯就……”就变成了这样一堆烂泥……
华宝珠,站在陈惊鸿的身边,一双眼睛,却写满了担忧的看着地上的华宝玉,困惑开口。
“哼!没用的东西!平时吹嘘的天花乱坠,一到关键时刻,就成了废物!”陈凌雪,则是一脸的鄙夷,愤愤地瞪着华宝玉,语出不善。
“表妹!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哥哥呢?他也是……”闻言,华宝珠立刻板起脸来,一脸不悦的看着陈凌雪,只是,话还未说完,便被陈惊鸿喝止。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就知道吵!”
他话语方落,门外,便火急火燎的跑进来一人,一头的汗。
“少爷,不好了!那个拈花小子赢了莫少爷……”
“什么?!莫俊也输了?”陈惊鸿这一惊,非同小可,要知道,莫俊身经百战,那头小毛驴,可是从来没输过。
“表哥,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你了!”
“好小子,本少爷亲自出马,一定让你,有来无回!哼!”陈惊鸿,沉思了片刻,阴森一笑,眼底的光芒,幽暗阴险。
夜色,悄然降临,一轮明月,悬于九天,冷眼旁观众生百态。
夜晚的风,尚自带着一丝凉意,万家灯火寂静,王城百姓们早已沉入绵绵梦乡。
一道黑影,掠过暗夜,悄无声息之间,没入刑部侍郎华国安的府邸之中,那鬼魅的身影,恍若,蛰伏在黑暗之中的夜枭,让人,防不胜防。
后院,一处别苑,门外站了八名守卫,半数,都在打盹。
屋里,黑灯瞎火,传来阵阵打呼声。
一道黑线,悄无声息的落在屋顶,蹑手蹑脚的掀开了几片瓦。
饶是房间里没有掌灯,然,借着点点月色,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床上那呼声震天的人,正是,烂醉如泥的华宝玉。
“哼哼!华贱人,本公子也是你可以随便踹的人么?今夜就让你血债血偿!哼!”梁上君子,阴阴一笑,磨牙霍霍。
随即,她的手中像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条绳子,手腕一动,绳子‘嗖’的一声朝床上的华宝玉卷去,风声呼啸。
黑衣人手提缰绳,几个回旋之后,绳子紧紧地缠住了华宝玉的身体,而后。她一个用力,猛地将绳子提了上来。
看着躺在屋顶上的华宝玉,黑衣人阴森一笑,露出了两排白森森的小白牙。随即,从身后拽出了一个麻袋,打开,用同样的方法,将麻袋中的东西,送到了床上,再将掀开的瓦,恢复了原样。
紧接着,她奸笑一声,一手握住绳子的一端,脚下一个轻点,猛地飞身而起,恍若一只夜鹰,化入了盈盈月色之中。
黑衣人,身形如风,飞得老快,手中的绳子,拴着华宝玉,远远的看去,像是一只黑影,抓了一只可怜的猎物。
一道银色的身影,鬼魅般落在黑衣人之前蹲着的地方,弯腰,掀开了几片瓦。
借着盈盈月色,清晰可见,那张宽大豪华的床上,正躺着一头小花猪,此刻,睡的正香,呼声震天。
银色面具之下,那人纤薄的唇,明显的抽搐了下,随即放回了瓦片,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屋顶。
暗夜之中,某一处空地。
绿草茵茵,鸟叫虫鸣。
“嘭——”一声闷响,打破夜的宁静。
黑衣人手一松,将华宝玉摔在了地上,随即,咬牙切齿的低吼了句。
“华贱人,看本公子怎么收拾你!”
一语落地,那人顿时飞起一脚,狠狠的踹在了华宝玉的身上。
“敢踹本公子?今日还你三百脚!”
紧接着,夜色之中,便传来一阵碰碰的闷响,隐约之间,好像,还有肋骨断裂的声音。
“哼!看你以后还敢在本公子面前嚣张?踹的你老娘都不认识你!”
某人,一边飞脚如雨,一边,磨牙霍霍。
“姑娘,需要在下帮忙么?”某人,踹的正在兴头上,身后,忽然飘来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低低沉沉,很是好听。
“踹个小贱人,哪需要帮……恩?”下意识的回答,却在出口之后,意识到不对。
陈芝树,踹人的动作一顿,刷的一下回过头去,目光死死的盯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的银面人。
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眸光,满是危险的打量了那人一番。
“喂!你是哪条道上的?跟踪本公子意欲何为?”阴测测的嗓音响起,落下一地阴凉危险的气息。
看他那模样,一身银光闪闪的锦衣华服,一个银光闪闪的面具,外加,一把惹眼的银骨扇,这人,是神马情结?银光控?
“姑娘误会了!在下,只是刚巧路过!”被陈芝树那阴凉且不友善的目光,死死的盯着,真难为那银面人,还能够一身从容,云淡风轻,这定力,着实不错。
“过路的?”闻言,陈芝树眸光轻转,阴森一笑,落下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姑娘,难道,你想杀人灭口?”清晰地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的杀气与阴森之气,银面人,微微挑眉,不甚在意的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好听的不像话。
“哼哼哼哼!”闻言,陈芝树蓦然间奸笑了几声,阴森森的目光,直直的落在那人的脖子上。
“月黑风高杀人夜!这点常识你都不知道,还敢在江湖上混?”
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那阴气森森的语调,像极了某只奸诈小人。
银面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却被随即扬起的优雅笑意,极好的掩饰住。
“在下只是一介路人,恰巧经过而已,并无他意。姑娘您继续,在下这就告辞。”
低沉磁性的嗓音落下,那人,已经若无其事的离去,步履优雅,淡定从容。
“不仅是个过路的,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看着那人从容远去的背影,陈芝树撇了撇嘴,对着地上死猪似的华宝玉,又补了几十脚,方才停下。
“哼!这回,估计你老爹也不认识你了!”轻斥了一声,陈芝树从衣袖中摸出了一个黑色的瓷瓶,抖开了一旁的麻袋,将里面的粉末撒了进去,随后,将麻袋摊开,摆在了地上。
不多时,便有无数只癞蛤蟆,蛐蛐儿,蜘蛛以及各种小虫子,争先恐后的爬进了麻袋里,看的人,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嘿嘿嘿嘿……”一阵奸笑声,在暗夜中响起,借着清凉的夜风,远远传开,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陈芝树动作神速的收起麻袋,拎起地上的华宝玉,身形一动,脚下生风,朝着某个方向,飞掠而去。
“姑娘,你是否走错了方向?”
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毫无预兆的响起,陈芝树健步如飞的脚步,猛然顿住,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狠狠的,磨了磨牙,陈芝树,刷的一下回过头去,杀气腾腾的目光如利剑般射向那个神出鬼没的银面人。
“银光控,你再敢跟着本公子,信不信,我杀你灭口!”
闻言,银面人眸光轻闪,纤薄的唇,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她那杀气腾腾的小眼神,还真的相信,她会杀人灭口!
“姑娘,在下并不叫银光控……”
“我管你叫什么呢!再敢跟着本公子,就将你大卸八块,弃尸荒野!”
未等那人说完,便被陈芝树凶神恶煞的嗓音打断。
那人,微微抽了抽嘴角,眼底的玩味,又甚了几分。
“姑娘,女孩子太粗鲁了,会嫁不出去的!”
云淡风轻的嗓音,没有半分的害怕,似乎,还隐着几分揶揄的轻笑。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再狠狠的磨了磨牙。
“本公子是男人!嫁个鬼!你才嫁不出去!”
可恶!居然敢说她嫁不出去?
“在下七尺男儿,自然,无需嫁出去!”相较于陈芝树的怒发冲冠,那人,简直淡定的不像话。
“……”看着那人唇边勾起的优雅浅笑,陈芝树很想扑上去,一巴掌拍花了他的脸。
不过,今夜还有要事在身,这个不知从哪个乱葬岗里冒出来的阴魂,还是下次再超度吧!
这样想着,陈芝树猛地从衣袖中掏出了一个苹果,狠狠的咬了一口。
“哼!吃个苹果诅咒你讨不到媳妇儿!”
恶狠狠的嗓音,随着清凉的夜风,飘散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良久之后,银面人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看着陈芝树消失的方向,唇边,笑意渐深。
本以为,她会张牙舞爪的扑上来,将他杀人灭口,没想到,她只是谋杀了一个苹果!
呃……不会是,坏事做多了,饿了?
一阵夜风吹来,眼前银光一闪,已不见了那人的身影,之前的一幕,恍若错觉。
半个时辰之后。
城南,柳林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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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柳林坡,其实,这里一棵柳树都没有,放眼望去,都是一些参天大树,枝繁叶茂。
一道银色的光影,若清风般掠过,夜色之下,恍若一抹幻影,瞬息之间,便没入一棵大树之中。
片刻之后,又一道黑影,鬼魅般的出现在柳林坡,在林中,鬼鬼祟祟的探索了一番之后,奸笑一声,飘到了一棵大树上。
“姑娘,你可真慢。”
陈芝树还没坐稳,身后,蓦然飘出了一道磁性悦耳的嗓音,虽然,那声音很好听,可,还是吓了她一跳,险些从树上摔下去,还好,一只手从身后神来,及时的抓住了她的胳膊。
“你妹!人吓人吓死人,你不知道啊?”陈芝树。怒发冲冠。气急败坏。对着救命恩人,便是一通低吼。
“在下方才,可是救了姑娘。”对上某女凶光闪闪的小眼神,男子,眨了眨眼睛,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树下。
陈芝树斜着眼睛看去,眼角,猛地一抽。
大树下,有一块巨石,尖尖的棱角,在月色下泛着碧幽幽的寒光,石头上面,还盘着一条大蛇,此刻,正有一下没一下的吐着猩红的蛇信子。
呃——她方才若是掉下去的话,岂不是,送己入蛇口?
三秒钟之后,陈芝树刷的一下扭过头去,死死的瞪着身后那人,磨牙霍霍。
“本公子若是真被蛇给咬了,那也是你害得!”
“在下,并非有意。”闻言,男子眨了眨眼睛,笑得满眼真诚。
看着他唇边那抹优雅的笑意,陈芝树,深觉碍眼,骤然出手,一把揪住那人的衣领,咬牙切齿的低吼,那凶狠的模样,仿佛,银面男子若是说错了半个字,她都会毫不犹豫的勒死他!
“说!你阴魂不散的跟着本公子,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姑娘,在下可是先到的。”男子,眨了眨眼睛,回答的,很是无辜。
呃……
这个……
好像,真的是这样。
“哼!算你运气好,本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就饶你一条小命。”
一番天人交战之后,陈芝树,轻咳了一声,煞有介事的开口,神情,一本正经。
“如此,多谢姑娘高抬贵手。”男子,嘴角微抽,眼底,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话音方落,便听林子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多时,便有几十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树下经过,朝着丛林深处走去。
那些人,家仆打扮,手里还拿着一些奇怪的工具,东张西望,一副做贼的模样。
“少爷可是交代了,一定要把林中所有的鸟蛋都搜走!明日,定要叫那拈花小儿一败涂地!”为首一人,粗声粗气的开口,一双贼眼,四处搜索着鸟窝。
“老大放心,小的们可都是上树掏鸟的行家,保证在一夜之内掏光这里所有的鸟窝!”
“就是!老大,明日那拈花小儿绝对连一个鸟窝都射不到!鸟蛋,就更别想了!”
那人话音方落,身后的小喽喽们,就已经马屁拍的满天飞了。
柳林坡,便是明日最后一场比试的赛场,所比试的内容,不是射猎,而是射鸟窝,掏鸟蛋!这些人,不用猜,都知道定是陈惊鸿派来做手脚的。
陈芝树,坐在大树上,远远的看着那群人在林中忙活个不停,一双琉灿若星辰的眸子,闪烁着点点奸诈算计的光芒。
小喽喽们,你们就辛苦一点,尽情的折腾吧!反正,免费的苦力,不要白不要。
“奇怪!难道,近日鸟蛋价格疯涨?鸟窝也胜过了燕窝?”陈芝树正得意时,耳边,忽然飘来一道满是困惑的嗓音,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人薄唇微抿,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芝树,微微抽了抽嘴角,虽然鸟窝燕窝本是同根生,可是,那毕竟是远亲了!
“看来在下也有必要去抢一点鸟窝!以备不时之需。”心思转动之间,耳边,再次传来那人自言自语的嗓音,满满的,都是认真。
陈芝树瞬间满头黑线,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
“你可真有做奸商的潜质!”
闻言,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银光闪闪的华衣,微微一笑。
“都说黄金好,可是在下却以为……”
“还是银子好,是不是啊?”未等那人说完,陈芝树白眼一翻,很是不客气的打断,一副阴阳怪气的口吻。
“姑娘果然冰雪聪明!”那人,却也不恼,微微一笑,不吝称赞。
“哼!”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外加一股凉风,树叶震颤了几下,眼前,已不见了陈芝树的身影。
银面男子,缓缓勾唇,微微一笑,眼底流转的光芒,几分玩味,几分兴致。
翌日,天刚破晓,镇国公府内,便传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声。将正在好梦的丞相惊醒。
“这是哪个混蛋一大清早的扰人清梦!”一声怒吼,从如夫人的院子里面传出,惊得一众下人,连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全都哑巴了?这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
“回、回相爷,好像是六小姐房中传出的……”一家仆,颤巍巍的开口,额头冷汗沁沁。
“没有一个省心的!”陈靖宇面色铁青,低咒一声,穿衣下床。
凌雪阁中,一片混乱。
陈凌雪,披头散发,情绪激动,双手死死的抓着锦被,包裹着自己的身子,一边闭着眼睛放声尖叫,仿佛,受到了某种巨大的刺激。
而,房间的地板上,躺着个面目全非的男人,那衣衫凌乱的样子,只能用四字形容:衣不蔽体!
这,大清早的,六小姐的香闺中,出现个男人?呃……
“哎呦喂……我的骨头呀……我的腰呀……”
那个已经看不出脸和鼻子的男人,蜷缩在地上,不停的翻滚着,哀嚎着,狼狈至极!
当一身怒气冲冲的陈靖宇赶到的时候,刚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傻眼。
这……到底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这么大胆?
“啊啊啊啊——”还未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是一道凄厉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苍老。
陈靖宇的眉头,狠狠的跳了几下,还未等他开口去问,门外,便慌慌张张跑来一人。
“相爷……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晕倒了……”
那家丁,神色惊恐,脸色发白,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靖宇一声暴喝,头顶,都快要生烟了!
“回、回相爷……老夫人的房中出现了大量毒蛇毒蝎子毒蜘蛛毒蛤蟆……”那人目光飘忽,眼神闪烁,越往下说,身子抖的越厉害。
未等他说完,陈靖宇便一脚将他踹开,拔腿便朝镇国公夫人居住的院子跑去。
他人才刚到老夫人的院子外面,又是一道慌慌张张的呼喊声传来。
“相爷不好了……夫人被发现掉茅房里了……”
“……”
往日里高不可攀的镇国公府,此刻,只能用,乌烟瘴气,鸡飞狗跳来形容啦!
同一时间,华府。
华国安还在睡梦中,便被门外的惊呼声吵醒。
“老爷……不、不、不好了……”
“何事如此慌张?”一声怒斥,满是被人扰了清梦的怒气。
“少、少爷变成了一头小花猪……”门外,管家挥汗如雨。
“什么!”静默了三秒钟之后,房内传出一声惊雷般的高呼。
片刻之后,华宝玉的院子。
“哎呦……我的儿呀……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呀……呜呜呜……”
床前,一位华服妇人,抱着一头小花猪,哭得死去活来。
“这……这……”华国安,也是微微傻了眼。
不一会儿管家再次从前院跑来,脸色惨白,神情慌张。
“老爷,不好了,镇国公府来人说,说少爷……”
“少爷怎么了?”
“少爷他酒后乱性……非礼了六小姐呀……”
“什、么?!”
晨风拂柳,春光明媚,如此好风光,镇国公府,却是一阵鸡飞狗跳,愁云惨淡。
镇国公夫人,面色惨白,躺在床上,大夫正在诊脉,陈靖宇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房中,跪了一地的下人。
“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为什么老夫人房中会出现那么多的毒物?”
想起那足有半麻袋多的毒蛇,毒蜘蛛,毒蝎子之类的东西,陈靖宇到现在还心有余悸,幸好娘只是被吓晕了!若是被那些东西咬上一口,那可如何了得呀!
“回、回相爷……奴才们不知道呀……”地上的下人,汗流浃背,身子一阵阵的颤抖,惨白的脸上,写满了恐惧。
“不知道?你们都是死人吗?既然如此,也就没必要再活下去了!”一问三不知,陈靖宇顿时满脸凶光,狠声道。
“相爷饶命啊……奴才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些毒物是凭空冒出来的呀……”一听陈靖宇的意思,下人们顿时拼命磕头,拼命求饶。
“全都拖出去,乱棍打死!”一声暴喝,宣判了他们悲惨的命运。
陈靖宇一声令下,立刻有一队铁衣卫冲进来,不由分说的拖起地上的众人,朝门外走去。
一道身影,行色匆匆的从门外走来,是名男子,年约二十七八,正是陈靖宇的长子,陈惊天。
“父亲,祖母醒了没有?”
“哼!身为京城府尹,却让家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看到他,陈靖宇顿时冷哼一声,没好气的开口。
“是孩儿疏忽了!可查出了事情的缘由?”那人微微低头,沉声开口,态度良好。
“哼1”闻言,陈靖宇又是冷哼一声。
正如那些没用的饭桶所说,那些毒物,根本就是凭空冒出来的!
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情?哼!都是那个扫把星!就是个天将灾星!自从她出世之后不知给家里招了多少晦气!这个京都第一废物,就是镇国公府最大的污点!
这一次,最好是死了!
陈靖宇,正愤恨的想着,耳边,蓦然传来陈惊天的声音。
“父亲,那里有字!”
陈靖宇瞬间回神,顺着陈惊天手指的方向抬头看去,果然,房梁之上,有一张字条,飘来飘去。
他之前,怎么就没想到抬头看呢?看来,这个儿子还是有点用的!
陈惊天已经飞身取下了字条,看过之后递给陈靖宇。
“五毒公子,到此一游!送点宝贝,吓死你个死老太婆!”陈靖宇看罢,顿时面色铁青。
“可恶的小贼!竟敢到镇国公府来生事!我要立刻禀明圣上,全城通缉此人!”
“父亲照看祖母,此事孩儿去办便可。”陈惊天,眉头轻蹙,一脸的若有所思,五毒公子,京城从未听说过此人!不知道,与日前那个飞天大盗,有何关系?
“也好,你去吧!”闻言,陈靖宇摆了摆手,一脸的疲惫。
一夜之间,家中出了这么多的事情,真是焦头烂额。
所幸,大夫诊脉之后,只说是惊吓过度,并无大碍,开点药,休养一段时日便可。
陈靖宇吩咐了几句之后,便一脸铁青之色的离去,前往正厅。
在他赶到时,华国安及其夫人,已经等在了那里,一脸的彷徨不安,见了陈靖宇,二人立刻起身迎了上去。
“妹夫,你看这……”
“哼!都是你的儿子干得好事!”陈靖宇,火气很大,未等华国安说完,便一拂衣袖,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华国安脸色一僵,再次追了过去,一脸的愁容。
“妹夫呀!我这……我也是不知情啊!那个混小子,整日给我惹是生非,但也都是些小事,怎么这次就……就……哎……”
“哼!”陈靖宇再次冷哼一声,背过脸去。
“这……妹妹呢?怎么不见她?”
“掉茅房了!”陈靖宇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
“什、什么?这、这……”华国安瞬间瞪大双眼,一脸的呆愣。
“哼!”
“丞相大人,你也不必这个样子,虽然是我们宝玉有错在先,可是,你们已经把他打成了那个样子!还想怎么样呢?怎么说,也是你的侄儿,你居然那么狠心!”见陈靖宇态度恶劣,华夫人,也有些按耐不住性子,顿时站了起来,一脸怒色的看着陈靖宇,控诉出声。
“夫人,你就少说几句吧!”
“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他们都把宝玉打的没了人形……我还不能说几句?呜呜……我可怜的儿呀……都被打成了什么样哇……呜呜呜……”想起华宝玉那面目全非的惨状,华夫人顿时哭得撕心裂肺。
“哼!就算打了又怎么样?打死了,那也是他活该!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陈靖宇本就心情极差,如今,再被华夫人这么一哭一闹,顿时,火气蹭蹭蹭的往上涨,脑袋一热,就把这事给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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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看,你还说不是他让人打的!现在,相信了吧?好黑的心啊……我可伶的儿呀……”
“这……”
恰此时,一名给华宝玉诊治的大夫走了进来,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的开口。
“老爷夫人请节哀!贵公子,全身上下,多处骨折,断了五根手指,三根脚趾……”
“天哪!陈靖宇你好狠的心啊……”原本以为只是脸被打了,没想到……
大夫,再次抹了抹冷汗,满目同情的看了一眼华夫人,再次开口。
“另外,贵公子断了三根肋骨,左腿和右手也被打断……”
未等他说完,华夫人直接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怎么会这么严重?”陈靖宇,也是微微傻了眼,被怒火冲昏的头脑,也瞬间清醒了不少。
“陈靖宇!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你居然把他打成了残废!我和你拼了!”华国安此刻,双目赤红,顺手抡起了身边的椅子,对着陈靖宇便冲了过去,情绪异常激动。
“误会!我没让人打……啊……”
“相爷……”
“把这个疯子给我抓起来……”
“陈靖宇!我杀了你……”
一阵噼噼啪啪的响声,正厅之中顿时乱作一团。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几乎,全城的百姓都知道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个个,满脸唏嘘,激动不已。
镇国公夫人,被吓晕在房中,丞相夫人,半夜掉进了茅坑,六小姐,被自己的表哥给非礼了!而,华宝玉却被丞相命人打成了残废!
一时间,这件事成为了王城百姓,茶余饭后争相热议的话题。
虽然贵为丞相之女,可清白被毁,恐怕,再难嫁到一户好人家!按理说,这应该把陈凌雪许配给华宝玉,两家倒也门当户对!可是,如今华宝玉成了高度残废,这……
风都各大酒楼茶肆,皆是一片沸沸扬扬,柳林坡外,也是人山人海。
陈芝树与陈惊鸿,一起出现在柳林坡,迈着优雅的脚步,朝里走去。
蓦然,陈芝树猛地顿住脚步,手指着一棵大树兴奋高呼,满脸激动,双眼放光。
“哇!好大一个鸟窝哎!一定有很多的蛋蛋!本公子必胜啊!”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陈惊鸿,顿时瞪大双眼,一脸的呆滞。
粗壮的树干上,有一个超级大的鸟窝!足有井口那么大!
这应该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鸟窝!
“哈哈哈……真的是连老天都在眷顾本公子啊!居然赏了本公子这么大一鸟窝!”斜睨了一眼,那满脸呆滞的人,陈芝树故作夸张的开口,瞬间,将陈惊鸿从呆滞中惊醒。
“臭小子!想都别想!这个鸟窝可是本少爷的!”
面上,凶神恶煞,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想不到狗二办事如此靠谱,居然整了这么大一个鸟窝给他!还真是个大大的惊喜呢!恩!回去之后,好好夸夸他!
“喂!凭什么呀?那鸟窝可是本公子先看到的!”一抹奸诈邪恶的光芒划过眼底,陈芝树却是满脸义愤填膺的瞪着那个家伙,怒斥出声。
“嗨呦!你先看到的?你先看到很了不起吗?那个鸟窝,可是打了本少爷的标记!”闻言,陈惊鸿伸手一指鸟窝,一脸的趾高气扬。
“看到没?那红绳,可是本少爷的专属标志!”
很是配合的抬头,看了一眼那在风中摇曳的红绳,陈芝树,小脸一垮,哀叹连连。
“哎……看来,老天眷顾的不是本公子……而是你……哎……为何本公子如此命苦……”
“哼!这下知道了吧?”
“哎……看来,本公子还得继续去寻鸟窝……”
“哼!这么大一个鸟窝,至少也有几百只鸟蛋!就算你累死了,半柱香之内也找不到那么多!臭小子,你,输定了!”陈惊鸿,鼻孔朝天的睨着陈芝树,阴阳怪气的开口,怎一个嚣张了得。
“哎……说不定,还不止几百只……”陈芝树,一手扶着额头,哀别有深意的开口,眼中闪烁的光芒,却比烟花还绚***恶魔还奸诈。
“鸟蛋!本少爷来了!”陈惊鸿没有再理会那自怜自哀的某人,一挽衣袖,取出了弓箭,就准备将那个鸟窝射下来。
何必如此麻烦呢?看着他的动作,陈芝树勾唇一笑,无声的吐出几个字。随即,屈指轻弹,一记凌厉的指风飘过,直指鸟窝。
鸟窝晃动了几下,顿时脱离大树的怀抱,朝着地上站着的陈惊鸿,直直的砸去。
“嘭——”一声闷响,那只超大的鸟窝,直直的扣在了陈惊鸿的脑袋上。
“嗡——”顿时,一阵让人心惊肉跳的蜂鸣声响起,成千上万只蜜蜂,从鸟窝中飞了出来,黑压压一片,几乎把陈惊鸿湮没其中。看的人,一阵头皮发麻。
“啊啊啊啊——”惨绝人寰的尖叫声,随即响起,响彻整个树林。
“哇!这绝对不止几百只耶!陈蠢货,好好享受这场蜜蜂盛宴哦!哇哈哈哈哈……”远处的丛林中,飘出一道猖狂的大笑声,满满的,都是嘚瑟与幸灾乐祸。
“啊啊啊啊——救命——”陈惊鸿,头顶鸟窝,全身趴满了蜜蜂,没命的朝树林之外跑去,那恐怖的模样,惊了柳林坡外的一众人等。
丛林之中,陈芝树笑得眉眼弯弯,一路狂奔,目标明确。
话说,昨晚,她可是忙活了半天,才把那些只小可爱,全部引到了那个超级大鸟窝里去的,为的就是给陈蠢猪一个惊喜!
至于,象征着比赛胜利的鸟蛋,她早就准备好了!就藏在了林中的一棵白杨树上!
“亲爱的鸟窝……我来啦……”果然,离的老远,就看到了那个惹眼的鸟窝,陈芝树顿时欢呼一声,凌空飞掠而去,准备拿了鸟蛋之后,凯旋而归。
谁知,当她兴高采烈的冲到了鸟窝跟前的时候,顿时,满脸凶光,怒发冲冠。
“卧槽!谁拿了我的蛋蛋!”
一声狂吼,气吞山河,直上九霄,不知震落了绿叶几何。
眼前的鸟窝还在,可是,鸟窝中的蛋蛋,却不翼而飞!
“嘻嘻嘻嘻……”一阵诡异的笑声传来,带着几分奸诈之意,在这古树参天的密林之中,有些,毛骨悚然的味道。
听到那笑声,陈芝树的眉头,顿时扭成了‘川’字,刷的一下回过头去,怒视着丛林一角,咆哮。
“丫的!千寻!你给我滚出来!说,蛋蛋在哪?”
千寻的身影,从树林中飘出来,一身金色的锦衣,很是灿烂,再配上那一张笑成了桃花的娃娃脸,实在是可爱的紧。
只是,看到他时,陈芝树脸上的凶光,顿时又甚了几分。
“交出蛋蛋!饶你不死!”
对上陈芝树那阴测测的目光,千寻的小身子,顿时抖了抖,眨了眨眼睛,一脸的无辜之色。
“姐姐……人家没有拿你的蛋蛋……”天籁般的嗓音,带着几分软绵绵的韵味,又是无辜,又是委屈,听得人,一阵不忍。当然,这人,不包括陈芝树。
“少废话!交出蛋蛋!不然的话,就把你打成蛋蛋!”眼中,凶光大盛,陈芝树死死的瞪着莫安娴漂亮的娃娃脸,咬牙切齿的怒吼。
“啊?打成蛋蛋?那好丑!我不要……”闻言,千寻瞬间瞪圆了双眼,可怜兮兮的看着陈芝树,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似的,
“哼!不想变成蛋蛋,就乖乖的交……”看着千寻那无辜又纯洁的小模样,陈芝树阴森一笑,露出了两排森森的小白牙。
只是,她咬牙切齿的话还没有说完,密林之中,便飘出了另一道天籁般的嗓音,满满的,都是威胁。
“想要这颗鸟蛋,就跟我走!”
眼前人影一晃,又是一个天使般的漂亮莫安娴出现,幼稚的娃娃脸上,却是一幅莫安娴老成的表情,此刻,正斜睨着陈芝树,明目张胆的威胁着。
“丫的!死小孩!把蛋蛋给我!”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那颗鸟蛋,陈芝树,满眼凶光,磨牙霍霍。
“鸟蛋可以给你,但,你要跟我们走!”对上那凶狠阴森的目光,千羽,不可抑止的抖了抖,有些毛骨悚然,却硬着头皮开口。
长老明确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再将她请回去一次,为了完成使命,他只好拿个鸟蛋威胁她喽!大不了,回去之后,给她忏悔认错!
“敢威胁本公子,恩?”闻言,陈芝树缓缓勾唇,扬起一抹毛骨悚然的阴笑,半眯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将千羽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翻,那阴测测的眼神,那阴阳怪气的语调,惊得千羽一个哆嗦,力道没控制好,只听得‘啪’的一声,可伶那只鸟蛋,就这么碎了!
“啊——蛋蛋——”陈芝树顿时哀嚎一声,凄惨无比。
千寻在一旁,双手捂着嘴巴,瞪得圆圆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千羽,目光中,写满了同情。
而千羽,显然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微微张大了嘴巴,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手,神情,有些呆滞。
蛋蛋碎了……真的碎了……怎么办……
还没有等他想到该怎么办,便觉迎面刮来一股阴风,待他回过神时,一只黑乎乎的鸟窝,已经盖到了他漂亮的小脸蛋上,几根羽毛,很是不安分的飞进了他的嘴里。
“噗……咳咳……”
“死小孩——赔我的蛋蛋——”在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声中,陈芝树飞身而起,张牙舞爪的朝着千羽扑了过去,瞬间将他扑到在地。
“你赔我的蛋蛋……蛋蛋——”陈芝树,一边鬼叫着,一边蹂躏着千羽的脸蛋和发型,大有,将他整形成丐帮帮主的架势。
千寻,站在一旁,看着惨不忍睹的千羽,有些艰难的吞了吞口水。
“姐姐……你……”
“闭嘴!”他想开口求情,可是,话未说完,陈芝树便刷的一下回过头去,阴森森的目光,死死的瞪着他。
“噢……”千寻,缩了缩脖子,从善若流,一副乖宝宝的模样。
“哼!”陈芝树冷哼一声转过身去,继续蹂躏千羽。
片刻之后,当陈芝树大发慈悲的放开千羽时,千寻,已经快认不出他了。
顶着一头乱哄哄的杂草,上面插满了羽毛和树叶,那张脸,更是红一块,黑一块,绿一块,一眼望去,像是颜料盒一样……呃……也只有那双眼睛,还能看得到,只是,那眼神,满满的,都是泪光。
“天哪!你真的是千羽?真的不是蛮荒野人?”良久之后,千寻鬼叫一声,跳到了他的身边,一脸的惊吓。
“恩?”陈芝树拿着一方丝帕,慢悠悠的擦着手指,听到千寻的鬼叫声,顿时,双眼一眯,阴森森的看着他。
“姐姐!我这就把他扔了!为你出气!”千寻一个激灵,抓起呆愣的千羽,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树林中。
天哪!他们无法完成任务!还是回去禀报长老,让大冰块出马吧!
林中,陈芝树看了看地上只剩下渣渣的鸟蛋,小脸一垮,哀嚎出声。
“呜呜……蛋蛋没了……都欺负我……”
只要一个蛋蛋,她就可以大获全胜,名扬风都!赢了那四头猪!谁想到,在这最后的时刻,居然……
“呜呜……我的银子……”
她可是压了一千万两的黄金……居然,打水漂了……
“哇——”
心中,无比悲凉,陈芝树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鬼哭狼嚎。
只是,那哭声惊天地泣鬼神,可是,她的脸上,却没有半滴的眼泪。
“姑娘为何如此伤心?”
蓦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自头顶传来,恍若一缕春风,拂面而来,甚是清爽。
“呜呜……我的蛋蛋……我的银……恩?”说到一半,陈芝树猛地张开双眼,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银面人,顿时,磨了磨牙。
“阴魂!怎么又是你?”
对上陈芝树那一脸不友善的表情,银面人微微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的回道。
“在下刚好路径此处,见姑娘哭得伤心,所以,停下来问问。”
“哼!谁要你问?多管闲事!”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陈芝树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朝树林之外走去。
这林中的鸟蛋,都被搜刮走了,就算是为了她的一千万两黄金,她也得想办法去弄一颗回来才行!
“姑娘可是在为鸟蛋的事情伤心?”刚走几步,身后,便传来那人如沐春风的嗓音。
如此悦耳动听的嗓音,却让陈芝树,顿时黑了脸,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目光凶狠的瞪着那人,怒吼。
“关你什么事!再敢废话我……咦?蛋蛋!”
然,怒吼声在中途,化作了一道惊呼,陈芝树双眼放光的盯着那人手中的物事,下一瞬,她的身影已化作一阵清风刮到了银面男子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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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颗蛋蛋我买了!”斩钉截铁,气势万千。
“这颗鸟蛋不……”男子,微微抽了抽嘴角,低声开口,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便被陈芝树一声怒吼打断。
“你若是敢不卖,我就杀人越货!”
“呃……”对上某人那凶光闪闪的小眼神,男子,微微怔了怔,随即,抿唇一笑。
“姑娘,为了颗鸟蛋,杀人越货,可不好。”
“要你管!你只说,卖是不卖?”
闻言,男子微微摇了摇头,下一瞬,他的衣领,便被人揪住。
“哼!那本公子只好杀人抢鸟蛋了!”阴森一笑,露出了两排森森的小白牙,阳光之下,寒光闪闪。
“咳咳……姑娘想要,这颗鸟蛋,在下送你便是……”衣领被人揪着,男子轻咳一声,满眼诚意的开口。
“真的?”闻言,陈芝树眸光一闪,揪着别人衣领的手,微微松了几分。
“自然!”说话间,那人已将鸟蛋拱手奉上。
然,陈芝树却没有去接,而是,微微眯起双眼,满脸狐疑的看着那人。
“本公子要买,你宁死不卖,现在,却要将它拱手送人?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一语落地,陈芝树抓着那人衣领的手,骤然用力,险些将人家勒死当场。
“咳咳……在下也是为了银子……”那人猝不及防,顿时一阵咳嗽,微微抽了抽嘴角,说道。
“恩?”闻言,陈芝树双眼微眯,凝眉思索了片刻,蓦然脑中灵光一闪,咬牙低吼。
“丫的!你就那两只黑心鬼中的一只?”
“呃……”
“哼!果然是你!”
“呵呵……”男子,干笑两声,算是默认了。
“一千万两黄金?看你穿的银光闪闪的,应该,有不少银子吧?”陈芝树,半眯着一双精光闪闪的眸子,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翻,而后,眨了眨眼睛,诡秘一笑,凑到了他的眼前,非常八卦的开口。
“喂!兄弟,你是哪条道上的?家住何方啊?”
看着眼前,恍若一只小狐狸般奸诈的少女,男子,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
“在下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在下若是自报家门,万一哪天,姑娘心血来潮,溜进了荜府,劫了钱财事小,将在下打成了残废事大!所以,为了人身安全,在下,不能说!”男子的目光,在陈芝树的脸上打量了片刻,随即,微微一笑,一副煞有介事的口吻解释道。
“呃……”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有些郁闷。
“姑娘,这颗鸟蛋送你,还请你高抬贵手,饶了在下的衣领。”
男子,微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衣领,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抽。
“哼!以后别让本公子再看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愤愤地松开那人的衣领,抢过他手中的蛋蛋,陈芝树,恶狠狠的丢下了一句话,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清风,朝柳林坡外飘去。
柳林坡外,蜂群已经散去,众人七手八脚的陈惊鸿从水沟里面捞出来,那一身锦衣,已经被蜜蜂蜇的千疮百孔,而,那一张脸,也几乎肿成了猪头。
“哎呦喂……少爷啊……您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啊……”家丁们,扑倒在陈惊鸿脚边,一阵鬼哭狼嚎。
“别哭了!快抬回去抢救吧!”有人,满脸同情的提醒。
家丁们,瞬间止了哭声,手忙脚乱的将昏死过去的陈惊鸿抬走。
“拈花公子出来啦!”蓦然,一人眼尖,看到了凯旋而来,一脸春风得意的陈芝树,高喊了一声。瞬间,众人如潮水般的涌了上去。
“拈花公子万岁!”
“拈花公子第一!”
不到半天的时间,拈花公子完胜京城四少的消息,如风中之火,瞬间席卷整个京城。拈花公子,一战成名,王城百姓,上至八十老人,下至三岁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时间,拈花公子成了帝都风云人物!
而,往日里威风八面的京城四少,一人卧床不起,一人,成了高级残废,一人,险些毁容,一人,听说是被大火烧了之后,又被冷水当头浇下,如今是缠绵病榻,神智恍惚。
一时间,众人纷纷嗤笑什么狗屁京城四少?在拈花公子面前,那就是京城四头猪!
当然,也有无数人哭得两眼泪汪汪,恨不得寻死腻活,把那白花花漂走的银子哭回来。
经此一事,京城有十家赌坊倒闭,只因,那三个被全城百姓恨得牙痒痒的家伙,并不只是在一家赌坊下了注!这坑的,可是十几家呀!
“哇哈哈哈哈……发财了……”
疏影别苑中,某人抱着一麻袋的银票,癫狂大笑,声震四方,震落了飞鸟无数。
翌日,明月楼。
二楼雅间,陈芝树点了一桌子的好酒好菜,正在庆功,可是,还没有开吃,便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拈花小儿!给老娘滚出来!”一声河东狮吼,震得满堂宾客纷纷捂耳。
门口,进来一人,往那一站,像座小山似的,正是王金山的姐姐,王银川!
此刻,她一脸凶相,双手叉腰,整个,就一母夜叉,而她的身后还跟了几十个手拿大刀的壮汉。
雅间里,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这是,来寻仇的?
明日清风,白云悠悠,一声怒吼,划破苍穹。
“拈花小儿,你害得我弟弟三天廋了一百斤,今日,老娘就拗断你的小胳膊小腿!为弟报仇!”
“快出来!拈花小子——”王银川一声暴喝,身后的狗腿子们,立刻放声鬼吼,吆喝助威。
雅间里,彩雀一脸的义愤填膺,目光死死的盯着楼下的众人,摩拳擦掌。
“公子,就让小的我去教训教训这群王八蛋们!”
话语落地,顺手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就准备往下冲,幸好,被陈芝树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
“等等!后面还有一群呢!”
“啊?还有?在哪?”闻言,彩雀一脸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伸长了脖子朝明月楼外看去,果然看到大街之上有一群手拿长剑的人,正火速朝这边赶来,为首之人,正是莫婷!
“公子!你果然料事如神!小的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有何难?本公子只需掐指一算,便知道,今日有人要来送死!”对上彩雀膜拜的小眼神,陈芝树挑眉一笑,神采飞扬的开口,完全不知低调为何物!
“公子,原来您还是半仙?”闻言,彩雀眼中的膜拜之意更甚。
“黄毛小子!你给本小姐滚下来!”她话音方落,楼下,便传来莫婷气急败坏的大吼。
来的,还挺快嘛!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若无其事的端起了一杯酒,慢条斯理的品着。
“莫小妹,你也是来找那小子算账的?”楼下,王银川看了看莫婷身后那些身着官兵制服的人,顿时双眼一亮,急声开口。
“哼!黄毛小子把我哥哥害得那么惨!本小姐,岂能饶他?”莫婷,下巴一扬,满脸倨傲,气焰,很是嚣张。
闻言,王银川心中一喜,原本还担心,真杀了那小子,会惹上麻烦,可如今,有了兵部尚书的女儿打头阵,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拈花小儿!老娘知道你在上面,是男人就滚下来送死!别在那当缩头乌龟!”
她才刚吼完,身后,又是一阵骚动传来。众人回头去看,却见陈凌雪,领着近百名铁衣卫,杀气腾腾而来。
“六小姐,我们查过了,那小子就在明月楼中。”
“哼!今日本小姐非趴了他的皮不可!”
当即,三波人马一拍即合,结成盟友,准备共同出手,将拈花公子,五马分尸,挫骨扬灰!
二楼雅间,陈芝树看着楼下杀气腾腾的一众人等,有些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乖乖!连铁衣卫和衙门官兵都出动了?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啊?”
“公子,你好好休息,这些人,交给我们!”云画瞥了一眼楼下众人,柔若清水的眸子里,隐过一抹凌厉之色,站起身来,轻声道。
也就是云画开口的当儿,门外,又来了一拨人,这回,领头的是华宝珠。
“你们听着,拈花小子把我哥哥害成了残废!你们,把他给本小姐打成残废!”
一声令下,华宝珠带来的那些人,顿时挥舞着明晃晃的大刀,朝二楼杀去。
“人到齐了!本公子该出场了!”陈芝树,勾唇一笑,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随即,反手一扬,手中的玉樽,化作一道亮色的光影,直朝华宝珠的头顶飞去。
“啪——”不偏不倚,正中脑门。
“啊——”华宝珠,顿时手捂着额头,放声尖叫。
“小姐!你受伤了!”看着从她的指缝中汨汨流出的鲜血,打手们,顿时有些慌乱。
“一个酒杯都躲不开?还妄想要本公子的小命?猪它三娘都没你蠢!”
一道充满了鄙夷的嗓音传来,众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一股暗香萦绕在鼻息之间,紧接着,就觉得面上一凉,下一瞬,凉意消失,化作奇痒无比。
“这……这是什么东西?怎么回事?”众人,顿时有些慌乱,急切的伸手,抓着自己的脸,心中,惊疑不定。
“当然是七日痒喽!蠢货!”陈芝树,拍了拍手,半空中一个旋身,落在了明月厅的房梁之上,好整以待的看着底下的众人,慢悠悠的开口。
“你个奸诈小人!竟然使诈!给我杀!”看到陈芝树现身,莫婷顿时满眼杀气,手一挥,怒吼出声。
“切!村姑,人家又没说自己是君子!”
“你!拿箭来!本小姐要亲自射死他!”
很快,便有人递上了一把小巧的弓箭,虽然精致,但,行家一眼便可看出,那不过是贵族小姐花拳绣腿的小玩意儿罢了!
“估计连只小蚂蚁都射不死!还想射本公子?愚蠢!”陈芝树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
“嗖——”话音方落,一支泛着幽幽绿光的箭矢,破空而来,直直陈芝树。
“雕虫小技!”陈芝树,美眸半眯,伸出两根纤纤玉指,正欲将那短箭捏住,却有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凌空劈下,恍若西天乍破的天光,以闪电之速,劈向那支短箭!
快若惊雷!
“咔咔——”一阵诡异的声响传来,夹杂着点点火花四射,那支箭,居然在众人的眼前,化作了一缕粉末,消散在风中。
“我去!箭也被雷劈了?”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一脸的唏嘘之色。
下面的众人,却是愣愣的看着那支箭消失的地方,神情呆滞,满眼惊愣。
倒是那个胖妞,率先回过神来,伸手夺了一把大刀,对着陈芝树就扔了过去。
“拈花小儿!老娘砍死你!让你装神弄鬼!”
怒吼惊天,长刀霍霍。
看着呼啸而来的大砍刀,陈芝树,美眸半眯,杀意乍现。
只手轻扬,一把银针漫天洒下,恍若天女散花般,直指胖妞。
与此同时,又是一道金色的闪电自九天劈下,正中那把虎虎生风的大砍刀。
“咔咔咔——”又是一阵诡异的声响,那把大刀,在顷刻之间,化作漫天碎片,轰然落地。
这下,可不比之前,众人顿时满脸惊恐,眼神惊骇不安的看着周围,身体,不可抑止的轻颤着。
刀锋如此坚韧,居然有东西能将它劈成碎片!这……太不可思议!
陈芝树,摸了摸下巴,晶亮的眸子,扫了一眼晴空万里的长天,随即,眼睛一瞪,低喝出声。
“何方妖孽?半仙在此,还不快快现身!”
“锵锵——”
她话音方落,九天之上,便传来一道嘹亮的凤鸣声,满满的,都是讨好的韵味。
众人闻声,惊愣抬头,目光呆滞的看着长天之上,那一只振翅凌风的九尾白鸾,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啊——凶鸟——”陈凌雪,尖叫一声,顿时抱着脑袋,缩成了一团。
“呼——”半空中,某鸟儿轻轻地扇了扇翅膀,顿时,一股狂风大作,朝着众人呼啸而去。
“噼噼啪啪——”
“啊——我的眼睛——”
“我——我的腿——”
顿时,大厅之中,乱作一团,杯盏落地之声,桌椅翻到之声,以及,众人的惊呼声,惨叫声,交织成一道热闹喧嚣的音符。
早在白鸾兴风作浪之时,陈芝树就运起轻功,闪到了雅间里,站在窗前,悠哉惬意的欣赏着楼下众人的惨状,一脸的兴趣盎然。
大厅里,白鸾扇动着翅膀,挥舞着金色的小爪子,对着众人,一阵凌虐。
原本,还来势汹汹的众人,此刻,只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好逃得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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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的时辰之后,白鸾抖了抖白花花的羽翼,半眯着一双深蓝色的小眼睛,满是鄙夷的瞥了一眼地上东倒西歪的众人,而后,小下巴一抬,屁颠屁颠的落在了二楼的雅间里。
“锵锵——”之前,蹂躏众人时,那趾高气扬,嚣张跋扈的小模样,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满满的谄媚与讨好。
白鸾,摇头晃脑的看着陈芝树,深蓝色的小眼睛里面,闪烁着谄媚的光芒,像是一只打了胜仗,等待着犒赏的小狗。
“我说,你这只白花花的小鸟,从哪儿冒出来的?”陈芝树,美眸半眯,斜睨着那个满脸谄媚的小鸟,眉毛一挑,凉飕飕的开口。
“锵锵——”人家当然是从天上飞下来的啦!
“你消失了半年,去哪鬼混了?”
“锵锵——”人家没有鬼混!人家是最乖的小鸟!
就连一旁的云画,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双鸟眼睛里面的谄媚讨好的笑意。
这鸟,绝非凡品!就是不知,有何来头。
而,正在吃着糕点的彩雀,在看到白鸾之时,动作蓦然一滞,眼神,微微闪烁了几下,却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如初,继续低头与糕点奋战。
“锵锵——”白鸾摇头晃脑了一会,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卷轴,屁颠屁颠的递到了陈芝树的眼前,一副献宝的神情。
“想贿赂本公子?”见状,陈芝树峨眉轻挑,凉飕飕的开口。
“锵锵——”这可是本鸟君送你的定情信物哦!
陈芝树瞪了它一眼,接过了卷轴,打开。
“呃……”在她看清了上面画着的人时,顿时嘴角一抽,表情,有些怪异。
察觉到她的异样,云画心中好奇,便也走了过来,朝卷轴看去。
“公子,这画中人,是你!”
卷轴之上,画着一个锦衣玉扇的翩翩莫安娴,彼时,他正端坐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之上,本该是英姿飒爽,策马扬鞭,可是,那莫安娴的神情与姿势,完全破坏了这画中的意境!实在让人,不敢恭维啊!
那张牙舞爪的样子,像极了某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那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怎么看,都有几分嘚瑟与嚣张!
那两排森森的小白牙,在阳光下,似乎,还闪烁着点点寒光。
这……不得不说,这作画之人,实在是画艺精湛,令人叹为观止!
“本公子,笑得有这么夸张么?”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锵——”接收到,她杀人般的眼神,白鸾,缩了缩脑袋,一脸的无辜。
“公子,我倒觉得这幅画将您的神韵气质勾勒到了极致,公子那日,的确是有笑得这么夸张!”云画,将目光从画上移开,一脸认真之色的开口。
“呃……”
闻言,陈芝树的嘴角,顿时抽搐了几下。
“就是不知道这作画之人是谁?他画了公子的画像,是何意呢?”
云画,微微蹙着眉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闻言,陈芝树眉心跳了跳,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道黑线。
画中的她,可是男装!这不会是哪个断袖画的吧?
一念及此,陈芝树瞬间抖了抖。
“臭鸟,这是谁画的?”一声低吼,杀气腾腾。
“锵——”
回应她的,是一阵狂风拂面,眨眼之间,某只鸟儿已经在百米开外了。
深蓝色的小眼睛里,满是懊恼。
天哪!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锵——”
天哪!今晚是不能回家了!哎……
某鸟,一声哀叹,冲天而去。
云王府,书房。
摇曳的烛火下,莫安娴的风姿,如玉般清冷,似云霞般高贵。
此刻,他正看着打开的抽屉,修眉轻蹙。
“朔风,今日可有人,进过书房?”
“没有人来过。”
朔风微微凝眉思考了片刻,再次开口。
“主子,可是少了什么东西?”
“恩。”
“今日,好像看到白鸾回来过一次……”
……
星辰寥落,月明九天,苍穹夜色,恍若一幅展开的天地画卷,悠远,浩大。
幻雪之渊,雪飞漫天。
梅花树下,一人倚着树干,怀里抱着个酒葫芦,一边饮酒,一边哀叹连连。
“哎……小夜夜走了……就剩下我老头子一个人了……好可怜……”
玄灵子,抖了抖白花花的胡须,仰头,灌下了一大口酒。
“小芝树儿也不理人家了……呜呜……好凄惨……”
那一双,慧光流转之间可勘破世事天机的眼睛,此刻,却是泪光闪闪,凄凄惨惨戚戚。
“都不要我老头子了……呜呜……都嫌人家老……都是没良心的死小孩……”
伸手抹了抹眼角莫须有的眼泪,玄灵子,再次灌下了一口酒。
“就连那只臭小鸟也飞走了……也不要人家了……”
“嘎嘎嘎嘎——”
玄灵子话音方落,九天之上,便传来一阵癫狂的鸟叫声。
“咦?”玄灵子双眼一亮,瞬间来了精神,噌的一下坐直了身子,朝天上看去。
“哇!小白白~你回来啦……”
某人,许是开心过度,刷的一下扔了酒葫芦,身形一动。一飞冲天,朝着半空之中那只白鸾,扑了过去。
“呜呜……小白白……还是你最有良心……”
半空之中,某人一把抱住了那只小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嘎嘎嘎嘎——”死老头,你先放开本鸟君!
回应他的,是一阵愤怒的鸟叫声!
某鸟,怒发冲冠的看着那个死死抱住它脖子的老人,龇牙咧嘴,张牙舞爪,恨不得立刻将他拍下去。
“呜呜……小白白……我是不会放开你的!死也不放!呜呜……”某人,将老脸埋在那柔软如上等丝绸的羽毛里,一副撒泼耍赖的模样。
“嘎——”
本鸟很愤怒!老头,我与你拼了!
一声气吞山河的鸟叫声之后,半空中,那一人一鸟瞬间扭打成一团,若是有人从下面看去,只能看到两个白影,晃来晃去,晃出了一股狂风,将漫天的飞雪,吹得狂乱飞舞。
良久之后,那一人一鸟彼此掐着脖子从半空中掉下来,‘嘭’的一声砸在了厚厚的雪地上。
“哎呦喂……你个臭小鸟居然欺负我……我要告诉宝贝徒儿……把你的羽毛扒光光……”
玄灵子从地上爬起来,吐出了嘴里的几根羽毛,磨牙霍霍。
“嘎嘎嘎嘎——”他话语方落,立刻引来某鸟的怒目而视,一双深蓝色的小眼睛里,满是杀气,嘴里,还叼着几根白花花的胡子。
不过,它一身上好的羽毛,此刻,皆如风中野草般竖了起来,尤其是头顶那几根最漂亮的羽毛,被蹂躏的不成样子,而且,明显的可以看出,少了几根,怎一个凄惨了得!
“哼!不服气啊?那你就去找小夜夜呀!”对上某鸟杀气腾腾的小眼神,玄灵子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留给它一个高傲的下巴。
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声某鸟的哀嚎!凄凄惨惨戚戚!
“锵——”呜呜……回不去了……
玄灵子,刷的一下转过头去,看着那只两眼泪汪汪的小鸟,顿时,笑得一副不怀好意。
“怎么?小白白……这是,被小夜夜扫地出门了?”
“锵——”某鸟,小身子一抖,叫声愈发凄凉。
“哦?真的被赶出来了?来来!说说,你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被逐出家门了?”某人,瞬间精神抖擞,捋了捋乱糟糟的白胡子,一脸的八卦。
“嘎嘎——”某鸟,顿时冲天而起,然后,在玄灵子错愣的眼神中,一头扎近了雪地里,头下脚上
“呃……”看着那像鸵鸟一样的东西,玄灵子眨了眨眼睛,抖了抖胡子,随即,爆发出一阵比鸟叫声还要癫狂的大笑声。
边关,凉州。
夜色,城楼,月冷,风幽。
陈浩天,静静地站在城楼之上,俯瞰着万里山河,遥望着天地苍穹,那双,如鹰般锐利的眼中,却是一抹尘封在岁月深处的伤痛,不轻易触碰,却,永远无法磨灭。
三个月的跋山涉水,他,回到了军营,可是,却看到京城寄来的家书。
家书?一抹冷魅轻嘲的笑意,缓缓,漫过眼底,与其说是家书,倒不如,说是除名书!
他万万没有想到,母亲,居然会如此自私与狠心,纵然,再不喜,焰儿也是她的嫡亲孙儿,她竟,因为怕受牵连,而做出这样的决定。
那么,若是他,也做出了可能威胁家族利益的事情,母亲,是不是也要将他除名?
依稀之间,脑海中,又响起了父亲的那句话。
浩天,照顾好你母亲,将来若是她做错了什么,你也要原谅她!她始终,是你的母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一瞬间,将他湮灭,又或许,他根本不曾忘记过,那一段血色弥漫的记忆。
那一年,他十六岁,年少轻狂,血气方刚,追随着风澜大军,南征北战,虽然,打了无数次胜仗,可终究是,太过年轻,犯了孤军深入的兵家大忌。
他本以为,自己会丧生在那个山谷,可,生死一线之际,是父亲单枪匹马杀进重围,用生命,救了他。
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为救他,而死在乱箭之下,那种,近乎崩溃的感觉,他,永远都无法忘记。
他后悔,他恨自己,他甚至想要杀了自己,可是,终究还是,换不回父亲的生命。
临终之前,父亲曾那样说。
他也一直那样照做,从来,不曾忤逆过她的意,甚至,从未曾顶撞过她半句。
只是,除了月染的事情。
可,纵有千般过错,也错不及焰儿和芝树儿。
身为祖母,她竟袖手旁观,任人将芝树儿带去白云庵。
纵然太子不喜欢芝树儿,不娶她也便是了,他从未想过要自己的女儿做皇后,他只要她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就好。
可是,他们不该如此绝情寡义!害得芝树儿下落不明,生死难料。
扶在城楼上的手,骤然收紧。
“啪——”一声脆响,暗夜寂静的城楼之上,分外清晰。
一些碎石,从城楼之上脱落,清冷的月光之下,似乎,还混杂着一丝血迹。
“父亲,这一次,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
良久之后,陈浩天步下城楼,只余风中,飘落了一句恍若叹息般的话语,虽然,轻淡悠远,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然。
风都,尚书府。
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停下,立刻有人上前,掀开了车帘。
一个身着暗红色蟒袍的中年男子,从马车中走了出来。
蟒袍,一般只有王爷才可穿戴,而此人,既非皇亲也非国戚,却能穿戴蟒袍,可见其,地位之尊崇。
那人,面相温文,脸上挂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看起来,斯文有礼,浑身上下,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
然,此人却是当朝兵部尚书!掌管着,风澜帝国将近一半的兵权。
他,便是曾经的太子太傅,莫正德!
“老爷,二小姐受伤了!”他刚刚回到府中,管家,便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道出了这么一个消息。
“什么?!”莫正德,顿时脸色一变,温和的双眼中,骤然划过一抹锋利的寒光,一拂衣袖,大步朝娉婷院走去。
娉婷院,正是莫婷居住的院落。
远远的,便可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瓷器碎裂的声音。
莫正德刚刚走到院门外,便看到,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丫鬟仆人,无数只花瓶,玉器,古玩等各色珍宝,从殿中飞了出来,碎了一地的残片,凌乱不堪,入目,一片狼藉。
“这是怎么回事?”莫正德,眉头一皱,沉声喝道。
“回老爷……二小姐她她她……啊——”一人,颤巍巍的开口,只是,还未等她说完,便有一只花瓶从房中飞出来,正好砸中了她的额头,那丫鬟,顿时哀嚎一声,昏死过去。
“婷婷!你受伤了?怎么伤的?是谁这么大胆?”莫正德,眉心一跳,抬步朝殿中走去,口中,满是关怀的问道。
他还未走到门口,莫婷便哭着跑了上来,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痛哭。
“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呜呜……”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莫正德微微有些怔愣。
“是谁欺负了你?”莫正德,沉声低问,眼底,划过一抹与之温雅气质完全不符的狠厉之色。
“是黄毛小子……呜呜……他欺负我……”
“黄毛小子?这是什么人?”
“呜呜……就是拈花公子……”
“是他?”闻言,莫正德双眉紧蹙,眼底,划过一抹沉思。
这个人,近日风头正盛,仿佛,是凭空出现在帝都,仅用几天的时间,便一跃成为帝都风云人物,不知,他是何来历,又有何目的?
一瞬间,莫正德的脑中转过无数心思,却被莫婷的哭诉声打断。
“爹……他纵鸟行凶!你看,女儿都变成什么样子了!”
莫正德低头看去,脸色,顿时铁青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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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婷的脸上,有多处抓痕,原本,整齐的刘海也是参差不齐,像是被火烧了一样。
“这都是拈花小儿干的?”莫正德,声沉且冷,眼底,乍现一抹幽幽的杀气。
“不是……”
“恩?”
“是一只白色的凶鸟……呜呜……”
“白色凶鸟?”莫正德的双眼,骤然一亮,眼底,划过一抹意味难明的幽光。
“那鸟长的什么样子?你可还记得?”声音之中,明显带着一丝急切。
“白色的……很漂亮……金色的爪子很厉害……”凭着记忆,莫婷简单描述了一下,想起被那只凶鸟欺负的画面,哭声,顿时又响亮了几分。
莫正德,眼底幽光明灭,闪烁不定。
根据婷婷的描述,那只白色凶鸟,十之*,便是那只白鸾!只是想不到,它销声匿迹了半年之后,居然,再一次出现在了风都!
“那只鸟现在何处?它是与拈花小儿一伙的?”
“不知道……呜呜……”
“婷婷,你先好好休息,爹忽然想到有要事需进宫一趟,晚点再来看你!”
“进宫?”闻言,莫婷的哭声,瞬间小了许多。
“恩!”
“我也要去!”
“你?”
“恩恩!我好久没有见到太后娘娘啦!都想她啦!我也要去!”之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人,现在,却是一脸的撒娇,只是,那张脸,布满了抓痕,实在是不敢恭维。
“也罢!那你便与我一起去吧!”莫正德微微思索了片刻,便答应了下来,不难看出,他对这个女儿,实在是宠爱有佳。
半个时辰之后,长乐宫。
“太后娘娘……你要为婷婷做主……”
刚到门口,莫婷便哀嚎一声,扑到了音夙玉的身边,双手抓着她的衣袖,楚楚可怜的开口。
“微臣参见太后娘娘!”随后踏进门的莫正德,对着音夙玉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随即,瞪了莫婷一眼,呵斥出声。
“婷婷,不得无礼!还不过来站好。”
“无妨!小孩子率性纯真点,才可爱嘛!”闻言,音夙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微笑着开口,随即,低头看向眼前的莫婷,语带疑惑的开口。
“婷婷为何戴着面纱?”
“呜呜……婷婷没脸见人了……”
“这……是怎么回事?”闻言,音夙玉神情微顿,蹙眉道。
“呜呜……”莫婷哭着将面纱取下,顿时,露出了一张花脸。
“这是谁干的?”音夙玉的眼中,骤然划过一抹暴戾之色,沉声低喝,连声音,似乎都浸染了一股幽冷的杀气。
“微臣正是为此事而来。”莫正德,敛眉开口,脸上的神情,很是郑重。
随即,音夙玉宣了太医来为莫婷医治,半个时辰之后,莫正德带着莫婷离开皇宫,还带回了音夙玉赏赐的大量补品。
翌日,天朗气清,春光明媚。
陈芝树领着云画和彩雀,又逛进了明月楼,看样子,不将明月楼的招牌菜吃个遍,她是不肯罢休了!
“拈花公子里面请,二楼雅间都为您准备好了!”她才刚到门口,掌柜的便亲自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很是客气。
“不必了!本公子今日心情不错,就在这大厅用餐。”陈芝树,手中摇着一把占尽风流的折扇,脸上的笑容,更是如沐春风。
“大厅?”闻言,掌柜的微微愣了一下,看了一眼人满为患的大厅,有些犹豫。
“图的就是热闹!”似乎,看穿了掌柜的心思,陈芝树径直朝一个空位上走去。
“今日大家伙的酒钱,全都记在本公子的账下!”
真是豪情疏狂啊!
“多谢拈花公子!”她一语落地,顿时引来大家膜拜敬仰的目光。
拈花公子,不仅风度翩翩,器宇轩昂,更是这般出手阔绰,性情中人!实在是,值得尊敬!
二楼雅间。
临窗处,两名男子相对而坐。
一人,红衣似火,绝艳天下,勾魂魅惑的桃花眼,正看着楼下的陈芝树,唇边的笑意,莫测高深。
另一人,三十左右,青衫猎猎,一身坦荡,五官深刻,目光清明,浑身上下,都彰显着一股侠之大者的气韵。
“这小子,不会是发财乐昏了头吧?早知道,我们也坐大厅好了!”妖魅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你认识他?”闻言,青衫男子,侧头看了一眼楼下,笑得一脸春风得意的陈芝树,开口。
“她最近,很出名!”魅惑一笑,答非所问。
青衫男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倒了一杯酒。
“喂!下个月的武状元大赛,你有几分把握?”红衣男子,收回看向楼下的目光,漫不经心的开口。
“没有。”青衫男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回答的很是干脆,却让那人,险些被酒水呛到。
“一分都没有?”
“武学的高度,本就永无止境!况且,天外有天,我虽小有所成,但,也不敢妄言。”看着那面容微微抽搐的某人,青衫男子回的坦然,目光亦是清明如风。
“哎……你这么谦虚?还怎么指望你一举夺下武状元的桂冠啊!”与青衫男子对视了几秒,那人,伸手一扶额头,有些挫败的开口。
“既是奉了尊主之令,长风必当全力以赴!”
青衫男子话语方落,便听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之声,不由得低头看去。
一队身着制服的官兵出现在明月楼的大门外,那些人的腰间,都悬了一把金刀。
“这些是什么人?”
“太后身边的金刀侍卫!”红衣男子,半眯起桃花美目,看着那些金刀侍卫,若有所思。
他话语方落,楼下便传来一声断喝。
“谁是拈花公子?”
为首的金刀侍卫,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大厅中的众人。
厅中的众人,多数也是认识这些人的,心中,不由得为陈芝树捏了一把冷汗,纷纷低垂着头,悄悄地投去担忧的目光。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随即,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嗨呦!本公子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出名啊?”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只是,她却恍若未觉般,依旧笑得一脸春风得意。
“拈花公子,那是太后娘娘身边的金刀侍卫,得罪不起啊!”
有人,小声提醒,脸上,满是担忧。
太后?陈芝树微微眯起双眼,搜肠刮肚的想了一会,脑中,浮出了音夙玉的那张脸。
在她思考的当儿,那些人,也是将她从头到脚的审视了一遍。
“你就是拈花公子?”有些阴沉的嗓音中,带着一丝轻慢。
“你的眼睛是摆设吗?本公子人都站在这了,你看不到啊?”陈芝树,翻了个白眼,斜睨着那些人,满脸的鄙夷之色。
“大胆!竟敢对我等无礼!”一人闻言大怒,手一抬,就准备抽出腰间的金刀,好好的教训一下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却被为首之人,制止。
“太后娘娘有情,随我等走一趟吧!”虽然用了‘请’字,可那语气全然是命令。
“太后是哪位?她要见本公子,干嘛不自己来?”陈芝树,冷哼一声,别开眼去,心中,却飞快的转动着,这个老太婆,无缘无故见她干嘛?她现在是拈花公子,又不是那个废物小姐!似乎与她,八竿子打不着边吧?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放肆!太后娘娘也是你可以随便诋毁的么?”正寻思着,耳边,蓦然传来一声暴喝,震得人,耳膜升腾。
“吼那么大声干嘛?像头牛似的!不就是见太后吗?本公子去就是!”陈芝树,揉了揉耳朵,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折扇一摇,大摇大摆的朝门外走去,经过那人身边时,还不忘冷哼一声。
“公子!我……”云画疾呼一声,就准备追上去,此去凶险难料,她一定要守住小姐身边才行。
只是,还未等她说完,便见陈芝树轻笑着回过头来,一脸的吊儿郎当之色。
“媳妇儿在这好好等着,本公子,去去就回!”
末了,还不忘对着呆愣的云画,飞去一记媚眼,随即,一脸春风得意的离去。
金刀侍卫们愣了一会,立刻跟上去。本来还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想到,这人这么好请!
“噗——咳咳——”
二楼雅间里,红衣男子,很是不幸的被酒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然,一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却是看着陈芝树离去的背影,眼角,一阵阵抽粗。
“她红杏出墙……”
良久之后,他才止住咳声,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闻言,青衫男子,微微蹙眉,只道他是在胡言乱语。
那明明是个翩翩莫安娴,怎么会,红杏出墙?
而且,那位恬静温婉的女子,是他的妻子,又不是别人。
“太后为何会请他入宫?那莫安娴,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看了一眼陈芝树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大厅中,一脸凝重之色的云画,青衫男子微微蹙眉,语带担忧的开口。
“因为莫安娴长的俊俏啊!”红衣男子闻言,很是不雅的翻了个白眼,鬼扯了一句。
心中,却是一阵感叹!
顾长风啊顾长风!你的脑子要能有你的剑法一半灵光就好了!
那明明就是个假冒的!你还真以为她是翩翩莫安娴郎?
哎!如此憨厚耿直!迟钝木讷!以后,十有*是讨不着媳妇儿了!可怜呀!
“你是说,太后有那种嗜好?”红衣男子正在心中为他默哀,耳边,就传来了那人满是震惊的嗓音,依稀之间,还带着几分愤怒!
“大侠,您不会想去行侠仗义吧?”眨了眨桃花眼,红衣男子的额头之上,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那可是皇宫!你以后是要做武状元的!”
“路见不平,本就应该拔刀相助!那莫安娴,好生无辜,既然被我遇到了,就不能置之不管!”说话间,青衫男子,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顺手抓起桌上的青锋剑,就欲朝门外走去。
“嘭——”一声闷响,一把椅子从背后偷袭了青衫男子的后脑勺。
“重莲你为何……”偷袭我……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青衫男子便双腿一翻,昏倒在地。
“呼——就没见过这么头脑简单的家伙!”
身后红衣男子放下椅子,慢条斯理的拂了拂衣袖,看着昏死在地上的青衫男子,抚了抚额头,叹息。
皇宫。
当金刀侍卫们领着陈芝树来到长乐宫的时候,音夙玉,已经等候多时了。
此刻,看着门外,那踏着万丈阳光而来的莫安娴,音夙玉,缓缓眯起了双眼。
“参见太后娘娘,人已带到!”众人,跪地行礼,恭声回禀,却见,陈芝树手摇一把折扇,优哉游哉的站在那里,一副没事人的模样。
“拈花小儿,见了太后还不跪下行礼!”一人,立刻皱眉,扭头怒视着陈芝树,沉声断喝。
闻言,陈芝树翻了翻白眼,一脸鄙夷之色的看着那人,慢悠悠的开口。
“男儿膝下有黄金,本公子这一跪下去,黄金飞了,以后没银子娶媳妇儿,你负责啊?”
“你……”那人,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一张脸,顿时有些难看。
“那个粉衣小女子不就是你的媳妇儿吗?”
“男儿志在四方!美人,当然是多多益善了!”闻言,陈芝树眉毛一挑,一副看白痴的神情看着那人。
“你……”那人脸色一变,方欲呵斥几句,便被音夙玉沉声呵止了,随即,那幽光霍霍的丹凤眼,微微一转,看向陈芝树,笑着开口。
“都说,人不风流枉莫安娴!哀家又岂会因为一点小事阻了公子的大好姻缘?赐座!”
一声令下,立刻有宫人为陈芝树搬来椅子,而她,只是眉毛一挑,毫无诚意的道了声谢,心安理得的坐了下来。
“听闻,拈花公子近日赢了京城四少,风头正盛,是这样吗?”陈芝树刚刚落座,耳边,便飘来了音夙玉意味难测的嗓音。
“不错。”陈芝树,微微一笑,从善若流。
切!整个风都都知道的事情,你个老妖婆会不知道?
“果然是英雄出莫安娴。”
“多谢夸奖,当之无愧!”毫不迟疑,对答如流。
音夙玉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脸上的表情,却无多少异样。
“哀家听闻,京城四少,一人残废,一人毁容,两人卧床不起,不知,可有此事?”
干嘛?想问罪?
“这个,本公子也略有耳闻,许是,几位仁兄,输了比赛,颇受打击,故而病倒!哎……果然是心灵脆弱!”
“心灵脆弱?”闻言,音夙玉的眼中划过一抹幽幽的冷笑。
一句轻巧的心灵脆弱,就想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开?这莫安娴,还真是狡猾的紧!
“可不是么?只是输了场比赛而已!至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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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拈花公子果然伶牙俐齿。”幽幽的嗓音,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动声色的打量着高座上的音夙玉,峨眉,微微蹙起。
为何,在与她的双眼对视时,会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仿佛,那双眼睛曾在她的记忆中留下很深的阴影,可是,对于眼前这个城府极深的女人,她的记忆,却只有六岁之后的!
对于这座皇宫,也是如此,就好像,六岁之前,她的人生都是空白的,所有的色彩,都是六岁之后才出现的。
只是,让她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她会喊狗太子漂亮姐姐?那个狗东西,若是也能用漂亮形容的话,那么,猪也能用帅来形容了!
是她审美有问题?还是,另有隐情?
有时,总觉得脑海深处,有一道模糊的光影,若隐若现,可是,当她想要细细捕捉时,却什么都没有,总觉得,她忘记了很重要的东西,六岁之前,会有什么,对她是重要的呢?
“哀家还听闻,拈花公子,纵鸟行凶,伤了不少无辜百姓,不知,可有此事?”音夙玉的嗓音,再次响起,蓦然间惊醒,陈芝树飘远的思绪。
微微敛眉,挥开方才萦绕在心中的异样情绪,陈芝树,轻笑着抬头,看向音夙玉。
“太后娘娘果然是消息灵通!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法耳!”明明是恭维的话,偏偏,被她说出了几分皮笑肉不笑的味道,满满的,都是嘲弄。
音夙玉的脸色,微微一凝,沉声开口,隐着几分阴冷之意。
“纵鸟行凶,且伤了人,依据风澜律法,可是要收押查办的!你最好,交出那只行鸟,否则,就算哀家想要网开一面,也心有余而力不足。”
陈芝树,暗自磨了磨牙,这,分明就是红果果的威胁!
“太后娘娘,我读书少,你可不要骗我!”微微一笑,露出了一口森森的小白牙。
丫的!死老妖婆,说了半天,原来是在打小鸟的主意啊!
“放肆!太后娘娘德高望重,身份尊崇,岂会与你个黄毛小儿说笑?”
音夙玉尚未开口,红月,脸色一厉,怒视着陈芝树,断喝出声。
“这位老嬷嬷,本公子生性胆小,你要是把我吓到哪儿了,我可想不出那只鸟儿在哪。”见状,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斜睨着红月,撇了撇嘴,有些吊儿郎当的开口。
“你!”红月脸色一变,眼中怒意大盛,这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说她是老嬷嬷?
“好了,红月,不要吓到了他。”淡淡的瞥了一眼身边满脸怒色的红月,眼神,暗含警告。
“是!”红月微微一窒,狠狠的瞪了陈芝树一眼,弯身退了下去,
“你现在可以告诉哀家,那只鸟,在哪里了么?”微微一笑,目光幽幽,带着几分诱哄,又带着几分威胁。
“是不是只要我说出了这只鸟的下落,就不用被收押查办了?”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笑得一脸灿烂,那神情,简直比白痴还要纯洁!
“呵呵……当然!只要你说出那只凶鸟的下落,哀家保你毫发无损!”
“嘻嘻嘻嘻……”她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陈芝树的一阵傻笑,那尖细的笑声,那笑得比桃花还要灿烂的脸,那一口白森森的小牙齿,怎一个慎人了得!
音夙玉的眉心跳了跳,这小子,莫不是高兴的傻了?就这么点德行,也能将那几个纨绔整成了那样?
不过是个废物罢了!等他说出了白鸾的下落之后,随便赐杯毒酒杀了便是,也算是为婷婷报了仇了!
心中这样想着,音夙玉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婉贤良。
“那鸟在哪里呀?”
“可是……我不知道鸟儿在哪呀!”闻言,陈芝树双手一摊,神情,好不无辜。
“什么?你不知道?”音夙玉有些激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怒视着那个笑的一脸纯洁的人,阴沉着嗓音,低喝。
“我不知道呀……”
“你敢戏弄哀家?”阴冷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带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我可从没说过我知道!是你自己脑子不好,记错了!”
“你!”闻言,音夙玉险些被气的吐血,但,也只是一瞬间,她便压下了心中的怒火,阴测测的看着陈芝树,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没关系!哀家会让你想起来,那只鸟在哪的!”
“哦?是吗?可是,我忘得很彻底呢!”
“不急!去刑部大牢慢慢想!那里,有很多东西会帮助你,快点想起来的!”皮笑肉不笑的嗓音,落下一地阴森幽冷的气息。
看着陈芝树那一幅纯洁如白痴的模样,音夙玉,暗自咬牙,恨不得立刻下令将她五马分尸了!但是,为了白鸾的下落,便只好,暂且隐忍,再让她多活几天。
“好吧!那本公子就去大牢好好想几天吧!你,带路吧!”陈芝树,根本不去看音夙玉阴森的脸色,从椅子上一跃而下,随手指了一个金刀侍卫,一副命令的口吻。
“很好!带下去!”音夙玉的脸色,又青了几分,一咬牙,低吼。
“是!”立刻,有一金刀侍卫上前,恭声应道,只是,还未等他开口,陈芝树的身影已经在门外了。
“把刑部侍郎给哀家传过来!”
一巴掌,狠狠的拍在身边的椅背上,音夙玉,面色阴沉的下令。
金刀侍卫领着陈芝树一路前行,路径御花园时,远远的看到,风君翔正在陪着陈皓在锦鲤池边喂鱼。
陈芝树,缓缓勾唇,阴阴一笑,这对狗男女,还真是有闲情逸致。
当即,二话不说,直接迈开脚朝御花园走去。
“喂!小子!不是那条路!”金刀侍卫愣了一下,沉声低喝。
陈芝树却恍若未闻般,脚下虎虎生风,一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走到了锦鲤池边。
“月儿,等明日朕下了朝之后,便陪你去桃园扑蝶好不好?”
锦鲤池边的竹椅上,风君翔揽着陈皓月,一脸的柔情蜜意。
“好啊!那月儿就多谢皇帝哥……”陈皓月,娇羞一笑,娇滴滴的开口,只是,还未等她说完,便有一道惊雷般的嗓音,毫无预兆的自身后炸开。
“草民参见皇上!”
绝对是惊天地泣鬼神,气吞山河,声震云霄,震得锦鲤池中的鱼儿一拥而散,吓的陈皓月尖叫一声,紧紧地抱住风君翔的脖子。
恰此时,一股阴风从身后飘来,在风君翔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抱着陈皓月朝锦鲤池中栽去。
“嘭——”
一道响亮的落水声,惊了御花园中侍立的众宫人。
“救命——”
“月儿——”
“皇上——”
“皇后娘娘——”
“皇上落水了——”
“快救驾——”
“……”
顿时,御花园中乱作一团。
锦鲤池边,陈芝树一脸无辜的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
“本公子就是想过来打个招呼,膜拜一下皇上的风姿而已!怎么就掉水里去了?”
“……”身后,那个金刀侍卫,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耳朵,一阵无语。
那是打个招呼么?他还以为是野兽进村了呢!
“喂!刑部大牢长什么样啊?本公子还没去过。快带路吧!”
“……”还没见过有人对刑部大牢这般感兴趣的!
红楼,暗阁。
“嘭——”一声闷响,紧闭的门,被人很不温柔的一脚踹开,紧接着,只听‘嗖’的一声,一个黑影从门外飞了进来,重重的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落地时,才看清,正是那个青衫男子。
站在门口的人,轻轻地拍了拍手,迈着优雅的步调,缓缓走进房中,一袭妖娆似火的红衣,在行走之间,恍若西天燃烧的云霞,荡漾出步步莲华。
“死家伙,好像又重了!害得爷背着个男人跑了一路!”红衣妖孽男子,缓步踱到八仙桌旁,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斜睨了一眼那个被他像丢垃圾一眼扔在地上的男子,撇了撇嘴,倾城绝艳的脸上,尽是嫌弃。
“夜色。”一杯酒下肚,重莲的心情,似乎好了许多,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他话语方落,眼前便凭空出现一人,单膝点地,跪在他的身前。
“夜色参见尊使。”
声音娇媚入骨,万千种风情尽敛,仅是听着那声音,就让人有种酥到了骨子里的感觉。
那是一个女子,二十多岁,成熟美艳,娇媚入骨,举手投足之间,媚骨天成,眼波流转之间,风情万种。
一身薄如蝉翼的轻纱,层层错落之间,娇娆的身姿,若隐若现,更平添了无尽的诱惑。
媚眼如丝,天生尤物。只怕,世间任何一个男子,皆无法抵挡她的诱惑吧!
她便是艳名远播整个星河大陆的红楼第一花魁,夜色!
“看着这家伙,别让他出去干蠢事。”
重莲只是漫不经心的斜了她一眼,伸手一指地上的顾长风,开口。
“流风使大人怎么了?”
夜色,媚眼流转,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顾长风,一丝疑惑,划过眼底。
“喝多了!”
绝对是没有一丝愧疚的回答。
“夜色知道了,会看好流风使大人。”
重莲只是漫不经心的恩了一声,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尊使,您这是?”
“通风报信!”闻言,重莲像是想到了极好玩的事情一般,勾魂魅惑的桃花眼中,隐过一抹莫测高深的笑意,薄唇轻勾,饶有兴致的吐出几个字。
“通风报信?”还未等夜色想明白,便觉眼前人影一晃,已经不见了那妖孽无双的男子。
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门外,夜色飞起一掌,将门合上,而后,抬步走向昏迷着的顾长风,微微凝眉,若有所思。
“真的是喝醉了?估计,又是被尊使偷袭了!”
云王府,紫竹林。
风,翩跹而过,落下一地竹香清冷,悠悠竹林之中,莫安娴,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清冷,初尘,遗世独立。
几缕墨发,因着他低头的动作,在耳际滑落,被风,轻轻吹起,拂过,那如月华流转般清透白皙的容颜,晕开几许迷离之色。
莫安娴,眉眼轻垂,纤长的眼睫,遮住了那一双清雅冷寂若玄月清风般的眼眸,让人,忍不住想要去探寻他眼底的风华。
彼时的他,正低头作画,浅色的唇,微眯着一丝清雅冷滟的弧度,似乎,画的很是认真。
素白的宣纸上,画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比天边的星光还要绚烂,一不小心,便让人迷了眼,而她的怀中,抱着一个白色的小圆球,毛茸茸的,很是可爱。
泼墨轻洒,浅浅勾勒,每一处,都仿佛是意念为笔,用心在画,没有一笔,不是神韵奇佳。
朔风,就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默的守候着,不远离,亦不去打扰。
蓦然,一股娇娆清逸的莲香,弥漫在空气中,借着清遐的风,闯入呼吸之中。
朔风,眸光一闪,眼底划过一抹凌厉锋芒,下一瞬,他的身形如矫捷的苍鹰般射出,拦住了那个一袭红衣,妖魅无双的男子。
“主子正在作画,不得打扰。”
重莲,低头看了一眼横在身前的剑,再看了看眼前那个不苟言笑的男子,微微抽了抽嘴角,随即,扬起一抹魅惑众生的妖孽笑。
“爷是来通风报信的!”
说话时,一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却是飘向远处那一袭白衣的莫安娴,迷离的目光之中,闪烁着某种意味难明的波光。
作画?不知道,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殊荣,成为尊主的画中人呢?
“十万火急的大事!人命关天!”
心思急转之间,重莲,一本正经的补充了一句,妖孽无双的脸上,也是一抹难得出现的认真之色。
朔风眉头轻蹙,似在沉吟,然,也就是那一晃神的功夫,那个妖孽男子已经虚晃出一掌将他震开,随即,脚底抹油,身形化作一道红色的火焰,飘向不远处的莫安娴。
难得亲眼见尊主作画,一定要好好欣赏欣赏才是。
看着越来越近的画,重莲那双妖魅勾魂的桃花眼中,刹那间星光璀璨。
低头作画的莫安娴,并未抬头,甚至,他手中的笔锋,也未有丝毫的停顿。
一滴墨,洒落在素白的宣纸上,莫安娴,曲起修长如玉的指,轻弹,墨迹缓缓晕开,绽放出一朵清雅绝俗的墨莲,依稀之间,浸染着点点墨香。
墨莲绽放的瞬间,一记清冷的指风,带着寒潭落雪的凉意,穿透竹香萦绕的空气,若流星过隙,没入那一袭妖娆似火的红衣之中。
“哎呀——”一声低呼,自红衣男子口中发出,音质妖魅无双,却隐着丝丝懊恼,几许挫败。
但见那人,依然保持着双手朝前扑去的姿势,就那样定格在半空中,一袭惹火的红衣,在风中飘来晃去,远远看去,就仿佛,是一只火红色的风筝,被挂在了竹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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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主!您老人家高抬贵手,饶了小的这回吧!”妖孽男子,拼命的眨了眨桃花眼,眨出了一幅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凄凄惨惨的看着莫安娴清冷如玉的容颜,哀声求饶。
远处,朔风朝这边看了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那眼神,分明写着‘活该’二字。
莫安娴依旧低头作画,清冷的容颜之上,带着一抹淡淡的执着。
妖孽男子,试图晃动身形,奈何,他就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吊在了半空中,虽然摇摇晃晃,可就是下不来,也上不去,就那样,卡在了那里。
真是让人挫败啊!
向来目无下尘的桃花眼中,划过一抹哀婉之色,某人,有些自怜自哀的叹息了一声。
“尊主……我错了……不该妄图窥探天机……”
那凄凄惨惨戚戚的嗓音,怎一个肝肠寸断了得啊!
闻言,莫安娴淡淡抬眸,看向他,那人,立刻挤出了一抹妖娆至极,谄媚至极的笑容。
莫安娴,眉目清冷,屈指轻弹,一记指风飘过,带着飞雪的寒凉,没入那人的眉心。
顿时,那人身形一阵晃动,朝地面砸去,还好,他反应够快,才避免了与大地来个亲密无间的拥抱。
“呼——”双脚落地之时,重莲,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果然,还是双脚着地的感觉最美好!
“何事?”
莫安娴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玉碎薄冰的清凉,冷若千秋月色。
“尊主,你家小花被老妖婆抓走了!”重莲,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一边,口不择言的回答。
“恩?”
淡淡的嗓音落下,空气中,晕开一抹飞雪般清凉的危险。
“不对!是拈花公子被太后老妖婆请进了宫里!”重莲蓦然回魂,正襟危站,挤出了一抹标准笑容,立即纠正。
“所为何事?”莫安娴,微微凝眉,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隐过一抹暗敛的波澜。
“没说!”
那些金刀狗腿们,的确是什么话都还没说,那朵小花就迫不及待的跟人走了!
莫安娴,放下笔,淡淡的目光,落在那人妖孽横生的脸上,不语。
某人,瞬间抖了抖,一个激灵,头脑又清醒了不少。
“小的已经命人打探过了,好像是因为前几日拈花公子与京城四头猪比试的原因。”
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是这样说的,但,实质上是什么,也只有那个老妖婆心知肚明了!
“仅此而已?”
对上莫安娴墨玉般清冷的眼神,明明,他眼中,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杀气与危险,可是,重莲却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脖子,脚底,升起一股凉飕飕的寒气。
“那个,小的还打探到,似乎,昨日在明月楼,莫婷吃了小白鸟的亏,一状告到了老妖婆那里,今日,老妖婆就派来了金刀狗腿把小……把拈花公子给请进了宫!”
呼——这眼神,太可怕了!这气场,也太冷了!以后,哪家姑娘敢嫁给你呀?还不得把人家冻成冰雕?
莫安娴,微微凝眉,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沉思,随即,他若无其事的执起笔,继续未完成的画卷,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神情,云淡风轻,无波无澜。
呃……
重莲,狠狠的眨了眨桃花眼,妖孽的面容,有些扭曲,一副受了严重打击的模样。
不是吧?就这反应?虽然知道您老人家向来是,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可是,这一回,怎么着也是关系到你家花花的小命呀!
还能,再淡定点么?
“尊主,您……”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重莲,不死心的开口,却被莫安娴,飞雪般清凉的嗓音打断。
“我已经知道,你可以走了。”
“……”
重莲,目光凄凄的仰头看天,以手捧心,眼神中,写满了幽怨。
他就是那可怜的独木桥,被人踩过了之后就一脚踹河里去了!
正自怜自哀之时,身后,蓦然飘来一股狂风,紧接着,他只觉得衣领一紧,下一瞬间,他就发现,自己飞了!
身下紫竹悠悠,头顶,清风白云,耳边,飘来朔风那冷冷的嗓音。
“下次说完了记得走快点。”别每次都让他动手扔!
虽然,后半句话朔风没有说,可是,重莲却知道,他一定是这么想的。
不以为意的翻了翻白眼,某人,妖孽横生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极其欠扁的笑意。
“尊主,忘了一件重要军情,你家小花红杏出墙了——”
话出口的瞬间,那人,仿佛是被鬼追一般,将轻功发挥到了极致,一阵旋风般,消失在了紫竹林中,只余空气中,飘来那么一句妖魅欠扁的嗓音。
竹林之中,莫安娴执笔作画的手,微微顿了顿,清雅若玄月清风般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清浅波澜。
“倾歌。”莫安娴开口轻唤,音色淡淡。
“主子有何吩咐?”竹林中,蓦然出现一人,单膝跪在莫安娴身前,神色肃然。
刑部,公堂。
当陈芝树在金刀侍卫的带领下来到刑部大堂的时候,那里,已经摆好了三堂会审的阵仗。
“小子,你自求多福吧!”那名领着她过来的金刀侍卫,满是同情的看了她一眼,便交差离去了。
陈芝树撇了撇嘴,自求多福的是他们好不好?
“啪——”一声惊堂木响,紧接着便听到一人大喝。
“堂下者何人?”
陈芝树,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耳朵,而后,眉毛一挑,斜睨了那人一眼,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
“拍这么用力,就不怕把左手也震断了?到时,可就是高级残废。”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坐在公堂中央的人,正是刑部侍郎华国安。只是,今日他的造型,实在有点……
一双眼睛,一只青,一只黑,分明与熊猫无异,一边脸,明显的肿了不少,右手,还打着绷带,在那吊着,这是,断了?
此刻,听到陈芝树很不友善的话,顿时,脸色一变,满脸凶神恶煞的咆哮出声。
“你!你放肆!来了刑部大堂,见了本官,还不快点跪下!”
在他开口的时候,陈芝树分明可以看到,他还少了两颗门牙!
这是,被丞相给打的么?乖乖!那个矮胖子,打起人来下手还挺狠嘛!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翻了翻白眼,趾高气扬的看着那人。
“太后她老人家都不让本公子下跪,你却在这里狐假虎威!怎么?你觉得自己比太后官大?还是,你想干掉太后,自立门户?”
陈芝树一番话说完,公堂上的一众人纷纷变色。华国安,更是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指颤抖的指着陈芝树,牙齿哆哆嗦嗦,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
这样大逆不道的一顶帽子落下来,他就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拈花公子,你不要血口喷人,侍郎大人忠心耿耿,天地可鉴!污蔑朝廷命官,可是死罪!”
开口之人,是坐在一边旁审的陈惊天,只是一瞬间的惊怔,他便恢复了正常,此刻,正目光深沉的审视着陈芝树,低喝。
“对对!本官忠心耿耿,你信口雌黄,罪加一等,来人,把这个小子给本官重打一百大板!”
华国安立刻回神,伸手丢下一块刑木,大喝。
顿时,四名衙役上前,虎视眈眈的朝陈芝树逼近。
“卧槽!审都不审就用刑?你这是屈打成招!”看着那满脸凶光的四人,陈芝树,顿时鬼叫一声,弹开了几步远,手指着华国安的鼻子,控诉。
“哼!你害得我儿瘫痪在床,下半生就这么毁了!本官定要……”华国安愤愤地说着,却听得旁边的陈惊天咳嗽了一声,顿时,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不少,连忙开口补充。
“你害得京城四少纷纷卧床,又纵鸟行凶,伤了无辜百姓,伤了莫小姐!又当众污蔑本官,实在罪无可赦!来人,打!”
“搞了半天就是在公报私仇嘛!这刑部是你家的呀?”
“哼!本官是刑部侍郎,公堂自然是本官说了算!”闻言,华国安难得扬眉吐气一回,扶了扶管帽,好不得意。
哼哼!苏青阳走的好呀!若是那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老家伙在,他今日,铁定是收拾不了拈花小儿了!真是天赐良机啊!
“哎呀——杀人了——”
华国安正满心得意的想着,忽闻耳边传来一声夸张的鬼叫,抬头看去,便见几名衙役挥舞着长棍追着陈芝树满公堂的跑。
这……成何体统!
华国安顿时抖了抖八字胡,大喝。
“大胆!还敢躲闪?来人,把他给本官抓住!”
一声令下,又是十几名衙役加入了那场追逐大战。
顿时,几十个衙役挥舞着长棍跟在陈芝树的身后没命的跑着,公堂,瞬间一片混乱。
“一群没用的饭桶!连个臭小子都抓不住?本官养你们何用?”
看着眼前混乱不堪的局面,华国安,气得脸色铁青,一阵暴喝。
众衙役齐齐的抖了抖,精神,顿时振奋了不少。
“小子!站住!”一衙役,满脸凶光,手中长棍对着陈芝树的后背,狠狠的砸了下去。
“切!傻蛋才会站住呢!”陈芝树,回眸一笑,顿时,那衙役只觉得一阵毛骨悚然,手一抖,长棍脱手而去,对着公堂正中央的华国安,呼啸而去。
“大人——”
有人惊呼,想要去阻止,但,却不及那长棍的速度。
“嘭——”一声闷响,长棍精精准无误的砸在了华国安的老腰上,那人,顿时哀嚎一声,再到在地。
“哎呦喂——我的腰啊——你们这些废物……”
“大人!”顿时,有人惊呼着上前,想要将他扶起来。
“嗖嗖嗖——”可是,与此同时,却有十几根长棍齐齐飞来,将那几人打翻在地,顿时,公堂之上,又是一阵鬼哭狼嚎之声。
陈惊天脸色微变,一个飞身,朝公堂中乱跑的陈芝树掠了过去。
见状,陈芝树勾唇一笑,飞起一脚,对着离她最近的两个衙役狠狠的踹去。
“哎呀……大人快躲开——”顿时,那两人齐齐的飞了出去,方向,正是陈惊天!
陈惊天神色一变,一个急转身,险险避开了那两个衙役,形容,却有些狼狈。
“来人!把这小子给我打入死牢!”华国安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捂着老腰,面色铁青的狂吼了一声。
“死牢?”陈芝树闻言,嘴角抽了抽,这么快就进死牢了?
两名衙役趁着她不注意,顿时从身后扑了上去,欲将她擒拿。
谁知,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在他们快要得手之时,一个优雅的侧身,避开了他们的饿狼扑食,随即,再慢悠悠的补了一脚,送他们去飞跃!
“啊啊——嘭——”
顿时,两名衙役一前一后,砸到了华国安的身上,三人,叠到了一起。
可怜的华国安被压在了最下面,当场昏死过去,隐约之间,好像还有肋骨断裂的声音传来。
陈惊天,脸色非常难看,恨恨的看了一眼陈芝树,直接下令将人带去了死牢,奇迹的是,陈芝树这次竟然没有反抗,很是乖巧的跟着衙役去了死牢。
公堂上,衙役们七手八脚的将华国安抬了起来,看着他软绵绵耷拉下来的两条胳膊,顿时,额上冷汗如瀑。
陈惊天,面色铁青,看了华国安一眼,沉声下令。
“去请大夫!”
华宝玉还在床上躺着呢!这回,一个不小心,那就是一门父子俩残废了!
是夜,月冷风幽,苍穹渺渺。
刑部,大牢。
昏暗的通道像是没有尽头一般,阴冷,幽暗,空气之中,充斥着糜烂与血腥的气息,令人几欲作呕。
通道两侧,是两排长长的牢房,透过铁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犯人,有的,趴在铁窗边,挥舞着双手喊冤,有的,死气沉沉的缩在角落里,眼神呆滞,面如死灰,仿佛,早已经绝望在幽暗冰冷的深渊之中。
也有些牢房,正在上演着血腥残酷的画面,惨绝人寰的叫声,在这阴暗森冷的地牢中,让人,心惊肉跳,毛骨悚然。
这些,都只是普通的牢房。
死牢,在最里面。
没有那样鬼哭狼嚎的嘈杂声,这里,死寂一片,处处弥漫着恐怖阴森的气息。
一盏油灯,落下一地昏黄幽暗的光,更平生出了几分阴森的气息。
此刻,陈芝树身处的死牢中,还有另外几名犯人。
“喂!哥们,你们都是怎么进来的?犯了什么事呀?”
陈芝树,一边拿衣袖捂着鼻子,一边凑到那几人的面前,一副八卦的模样。
“哎——替人顶罪。”一个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叹道。
“啊?顶罪?自愿的?”
“是。”那人的神色很是平静,并不像是被逼迫的。
你是傻蛋啊?甘愿为人顶罪!还是死罪!
“为什么呀?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呀?”眨了眨眼睛,陈芝树问得委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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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那人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的开口。
“我表弟杀了人。我从小父母双亡,被姑母收养,她就一个儿子。”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回答,却让陈芝树瞬间茅塞顿开。
感情,这人是个重义气的,为了报答养育之恩,便宁可丢掉性命。
陈芝树,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安慰了几句,而后看向其中一个发丝斑白的老人,有些困惑的开口。
“老伯,您都这把年纪了,也杀人了?”
老人,骨瘦如柴,满眼沧桑,听到陈芝树的声音,缓缓抬头,看了她一眼,重重的叹息了一声,没说话。
“老伯,您是被冤枉的?”
一阵风来就能将这老人给吹到,她都怀疑,他拿得动刀么?
闻言,老人眼中的沧桑,又重了几分。
“老伯,你不妨与我说说,兴许,我能帮你啊!”
对上陈芝树眼中的真挚,老人的目光,闪了闪。
“孩子,我已经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死不死,都没有什么区别,倒是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的前程,竟是被那个狗官给害了!哎——”
闻言,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听这位老伯的意思,似乎,笃定她是被冤枉的?
“老伯,您知道我是被人冤枉的?”
“你这孩子,眼神清澈,率性纯真,我活了八十多岁,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嘿嘿……老伯您真是慧眼独具!”被人夸,陈芝树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一脸灿烂。
只是,看着她眉间纯净无暇的笑容,老人眼中的哀色,又甚了几分。
“华国安那个狗官,趁着苏大人不住,不知冤判了多少无辜之人!孩子啊,无论如何,你都要想想办法,等到苏大人回来呀!他定会还你一个公道的。知道吗?”
看着老人眼中真切的关心,陈芝树心中一热,有些感动,都已经是自身难保的人了,却还关心她?这么善良的老人,定是被冤枉的!
“苏大人离京三个月,这牢中,就关满了人!这个华国安,什么时候才能遭到报应!”
另一人开口长叹,却是一名中年大婶。
“大婶,您的意思,这牢中的人,全部都是这三个月之内被华国安整进来的?”
闻言,陈芝树不禁有些唏嘘,方才一路经过,那两侧的牢房中,可是有不少的人呢!这个华国安,还真是条恶狗!
“是啊!不过,华国安肯定会在苏大人回京之前,把所有人都问斩的。”
“这个狗东西!居然这么黑心!你们不要怕,我会救你们出去的!”陈芝树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一脸的义愤填膺。
“是吗?臭小子,你已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敢口出狂言?”
陈芝树话音方落,死牢外,便传来一道阴沉的嗓音,紧接着,牢门便被人打开,一道暗影出现在门口。
虽然,光线昏暗,可,陈芝树还是认出了那人,正是她名义上的堂哥,陈惊天!
记忆中,这人虽然没怎么亲手教训她,可是,却纵容陈若瑶那个渣渣把她往死里整!恩!一号帮凶,日后不能轻饶!
“丫的!陈小儿,死牢重地你也敢乱闯?不想活了?”
心思急转之间,陈芝树顿时板起脸来,双眼冒着凶光,恶狠狠的瞪着那人,断喝一声,气势惊人。
闻言,陈惊天的眉心跳了跳,脸色,有些难看。
“黄毛小儿!死到临头还敢口出狂言?来人,给他画押!”
一声令下,顿时有两人从他身后走出,一人捧着供词,一人捧着砚台。
“我去!你们都没审,就想让本公子画押认罪?”见状,陈芝树恨恨的磨牙,这些人,如此明目张胆,只手遮天!看来,果然如那大婶所言,这牢中,皆是被冤判之人!
“审?来到死牢的人,还想再入公堂?真是异想天开!”
陈惊天直直的看着陈芝树,眼神,很是阴森,话中,更是充满了嘲弄。
“你们不能这样草菅人命,目无王法!苏大人还没回来!”
谁知,原本一直坐在地上的老人,竟然一下子站了起来,将陈芝树护在了身后,怒视着陈惊天。
“老东西!你活得不耐烦了?”
陈惊天,顿时眼神一阴,冲那两名衙役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立刻凶神恶煞的朝老人扑去。
“老不死的!让你自己画押的时候也没见你这么废话过!真是找死!”
看着两人虎虎生风的拳头,老人,坚定的护在陈芝树的身前,虽,骨瘦如柴,身形微微摇晃,可是,他的眼神却很坚定,神情,也没有一丝畏惧。
陈芝树危险的眯起双眸,杀气,在眼底惊现,身形一动,已经从老人的身后闪了出去,恍若一股狂风,卷向那两名衙役。
众人,甚至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能听到那两名衙役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牢房。
“两只癞皮狗也敢在本公子面前嚣张?哼!”
片刻之后,陈芝树一个旋身,落在了老人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双手,斜睨着地上那一滩烂泥似的两人,满脸的不屑。
“孩子,你……你……”
看了看地上哭爹喊娘的两名衙役,老人的目光,写满了惊诧。
“老伯,我以前帮隔壁的大叔杀过猪,对付两条小狗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上老人惊疑不定的神色,陈芝树,笑得一脸纯洁。
老伯啊!不是我想撒谎啊!我才打了几个人,你就这么吃惊了!若是你知道了人家神功盖世,万一吃惊过度晕过去了,我可就罪过啦!
“臭小子!你敢骂我们是猪狗!”躺在地上的两人,挣扎着爬了起来,顶着两双熊猫眼,怒视着陈芝树,大叫。
“切!你们明明就是猪狗不如好么?”
“你……”
“还不够丢人!饭桶!”陈惊天脸色难看,对着两人一声怒吼,瞬间让他们噤了声。
“臭小子,你最好是配合点,否则,一百零八班酷刑下来,你还是一样得画押!何必呢?”
“哦?一百零八班酷刑?真的假的?”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唏嘘之色。
“你大可一试!”陈惊天阴森一笑,冷笑着开口。
“哎!本公子最怕痛了!那我还是乖乖画押吧!”
“孩子!你不能画押!画了押就等于落了案呀!”
“住口!老东西,再敢多言一句,本官现在就把你拖出去斩了!”
“孩子……”老人,却仿佛没有听到陈惊天的威胁一般,依旧是满脸担忧与着急的看着陈芝树。
“老伯,不要担心!”陈芝树拉着老人的手,对着他安抚一笑,随即,转头看向陈惊天。
“本公子与你远日无仇,近日无怨,你为何非要置本公子于死地?”
“哼!等你去了阴曹地府自会明白!”
“切!你不说,本公子还就不画了!就让一百零八班酷刑好好伺候本公子吧!”闻言,陈芝树白眼一翻,下巴一抬,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开口。
“告诉你也无妨,就让你做个明白鬼。”陈惊天看了她一会,阴沉一笑,恨恨的开口。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惹到莫小姐!”
“嗨呦!感情,本公子是得罪了你的小情人?”闻言,陈芝树顿时双眼放光,摸着下巴将那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阴阴一笑,挤眉弄眼的开口
“原来,你喜欢老牛吃嫩草哇!”
“你!找死!”闻言,陈惊时脸色一黑,有些阴沉,唰的一下抽出了腰间的佩剑指着陈芝树,阴声道。
“本官就先废了你的一只手!看你还敢胡言乱语!”
音落,那人脚下一动,就欲杀过来。
“嘭——”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牢房里,分外清晰。
众人,还未回过神来来,便见陈惊天双眼一翻,直直的朝后倒去,仰面朝天,横倒在地。
“呃……”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她还没出手呢!怎么就倒下去了?
“姑娘,你没事吧?”
蓦然,一道熟悉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低沉悦耳,磁性好听,话语之中,似乎还隐着几分莫测的笑意。
“阴魂!又是你!”陈芝树,瞬间跳脚,手指着黑暗中的一处,咬牙切齿。
“呵呵……”眼前银光一闪,死牢之中,已然多出了一位银衣如华的男子。
“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那人,微微一笑,声音,如沐春风。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陈芝树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满眼凶光的怒视着那人,低吼。
“在下只是刚巧路过此处,见有人要伤害姑娘……”
“丫的!死牢是你家后院啊?还刚巧路过!”未等他说完,陈芝树,便一声怒吼打断了他。
看着那头顶燃烧着一圈小火苗的人,银面男子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
“你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本公子要去庙里请个法师来收了你!”对上那人无辜的眼神,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姑娘,其实,在下是来劫狱的。”看着陈芝树那一脸凶神恶煞的表情,男子,微微抽了抽嘴角,低笑着开口。
闻言,陈芝树看着他,静默了三秒钟之后,又是一声吼。
“劫你个大头鬼!本公子才不需要你来救!”
看着陈芝树激动的模样,那人,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旁边愣住的老人,笑得很是无辜。
“姑娘你误会了,在下是来救他的!”
“呃……”
这个……
男子话语方落,便有一道黑影闪了进来,背起尚在愣神的老人,足尖一点,消失在死牢之中。
“感情本公子是自作多情了!”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翻着白眼,从银面人的身边走了过去,还不忘重重的哼了一声。
银面男子,看着她愤愤离去的背影,眨了眨眼睛,唇边,缓缓勾起一抹戏谑玩味的笑,身形一动,追了过去。
“姑娘,你走错方向了,那不是出口。”
半柱香的时辰之后。
无数个身着囚衣的犯人,从密牢之中冲了出来,借着夜色的掩护,纷纷逃去。
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狱卒出来阻挠,也没有任何官兵随后追捕。
夜,诡异的宁静。
“轰轰轰——”
蓦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在暗夜中响起,惊天动地,声震云霄。
紧接着,刑部大牢的上空,升起了滚滚黑烟,刺目的火光,叫嚣着,冲天而起。
帝华宫,养心殿。
宫人们看着滚下了龙床的风君翔,一个个脸色微白,头冒冷汗,颤巍巍的上前,想要将他扶起来。
“滚——”风君翔一声暴喝,吓得宫人们瞬间跪了一地,脑袋,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皇帝哥哥……你不要动怒,龙体重要……”陈皓月半倚在龙床之上,只手掀开了重重纱幔,一脸关怀的看向风君翔,娇滴滴的开口。
“月儿先在此休息,朕去趟长乐宫。”风君翔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轻咳一声,开口。
“皇帝哥哥……都这么晚了……你……”
“拈花小贼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朕定要将他捉拿归案,碎尸万段!”
“那……月儿等皇帝哥哥回来……”对上风君翔那一脸的阴狠之色,陈皓月,柔柔的垂下眼帘,乖乖的躺回了龙床上。
立刻有宫人上前,为风君翔更衣。
片刻之后,当风君翔赶到长乐宫的时候,音夙玉正在大发雷霆。
“华国安是怎么办事的?连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都收拾不了?还让他把刑部大牢给毁了?朝廷养他何用?”
音夙玉,一脸的盛怒之色,满殿的宫人,战战兢兢地跪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太后娘娘息怒,风体为重!”
红月,贴心的递上一杯茶,轻声劝道,
“哀家如何息怒?这个华国安太让哀家失望了!”
音夙玉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显然是被气的不轻。
白鸾的下落没有查到,还赔上了刑部大牢!这一回,还不知道京城百姓会如何议论皇家!
“母后,要不,把苏青阳召回京来,让他审理此案?”风君翔拧着眉头思索了半天,忽而灵光一闪,开口说道。
闻言,音夙玉看了他一眼,冷笑出声。
“远水解不了近火,况且,苏青阳那个老顽固……”
“那依母后之见,该派谁来审理此案?”风君翔眉头紧锁,华国安如今还在床上躺着,有没有残废还不知道,刑部尚书又不在京城,陈惊天还在昏迷不醒,这偌大的朝中,竟然想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来接手此案。
“来人,宣兵部尚书觐见!”
风君翔正凝眉苦想间,耳边,忽而传来音夙玉的嗓音,将他蓦然惊醒。
“母后,您是要请太傅大人审理此案?”
风君翔的神情,惊疑不定,此类案件本该交由刑部官员审理方算名正言顺,这,兵部尚书……岂不是,越俎代庖么?
仿佛看穿了他心底的疑惑,音夙玉微微一笑,老谋深算的开口。
“你且回去安睡,哀家,自有主张!”
看着音夙玉眼中,那一抹明灭幽深的光芒,风君翔,微微瑟缩了下,便也没再说什么。
夜色,长风,冷月,疏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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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外的官道上,两匹快马疾驰而过,月色之下,扬起一路烟尘。
半个时辰之后,皇城西门。
城上守军看着城外绝尘而来的快马,一声断喝。
“城下何人?深夜进城所为何事?”
借着清冷月色,依稀可见,城下是两名男子,一人,甚是年轻,神情冷然,一人,年逾四十,肤色较黑,然,一身浩然正气,让人无法忽视。
中年男子没有说话,而是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单手举起。
城上的守军,探头看了看,顿时,神色一变,满脸肃然。
“卑职不知是苏大人深夜回京,多有冒犯。快打开城门!”
‘吱呀’一声,城门洞开,两匹快马绝尘而去,徒留城上守军,面面相觑。
“苏大人不是去了岭南视察么?怎么这么快就回京了?”
“而且还是连夜进京!是发生了十万火急的大事么?”
翌日。
才刚过了早膳的时间,京州府的公堂便已设好,府门外,更是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啪——”一声惊堂木响,衙役们顿时齐声呐喊,刑棍敲击着地面发出的急促声点,让人神经一阵紧绷。
“大胆拈花小儿,你目无王法,藐视公堂,纵火焚毁刑部大牢,你可知罪?”
莫正德,端坐高位,双眼紧紧地盯着站在公堂中央的陈芝树,一脸的肃杀之色。
“切!本公子都没有连夜潜逃,已经是给了你最大的面子,何来藐视公堂一说?”公堂之上,陈芝树一手摇着折扇,斜睨了莫正德一眼,漫不经心的开口,一副,悠哉惬意的模样,哪有半分身处险境的觉悟?
“呵呵……没有潜逃,那是你尚有几分自知之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纵然你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开,法网恢恢!”
闻言,莫正德冷笑一声,一双看似温和,实则阴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陈芝树,仿佛,是想将她盯出一个窟窿来。
“那是本公子不想逃。”陈芝树懒懒的翻了翻白眼,满是鄙夷的看了那人一眼,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老家伙!
“不管想与不想,你都没有机会再逃!聪明的,就老老实实说出那只凶鸟的下落,本官,还可网开一面,留你一个全尸!”
“我去!这也是网开一面?”闻言,陈芝树忍不住跳脚,一脸扭曲之色的看着那人,恨不得一扇子扔过去,砸碎他那一脸的道貌岸然。
莫正德,端坐高位,一脸阴沉之色的俯视着陈芝树,铿锵凛然的开口,字字阴沉。
“你聚众生事在前,蓄意伤人在后,又纵鸟行凶,伤及无辜百姓,更是不知天高地厚,纵火焚毁刑部大牢,每一宗,都是死罪!数罪并进,本该判你二十四匹马分尸!但,你若说出……”
“噗——咳咳咳——哈哈哈……”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便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咳嗽声之后,还有一阵夸张而癫狂的笑声。
公堂之上,陈芝树一手拍着心口,一边咳嗽,一边大笑,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看着明明快要咳出眼泪,却笑得一脸抽风的莫安娴,公堂之上的众人,脸色一阵扭曲。
“拈花小儿!你给本官肃静!扰乱公堂,罪加一等!”莫正德,眉头紧蹙,面色微青,沉声断喝。
陈芝树,很是配合的止住了笑声,却一脸扭曲之色的看着他。
“莫大人,您绝对是本公子见过最变态的人!二十四匹马……分尸……噗——哈哈哈……还有比这更变态的么?”
“放肆!”闻言,莫正德脸色骤变,一记惊堂木拍下,暴喝出声。
“无知竖子,如此冥顽不灵!休怪本官无情!来呀,用刑!”
一声令下,顿时,十几名衙役抬来了三套刑具,隐隐之间,还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
看着那恐怖慎人的三套刑具,陈芝树,吞了吞口水,嘴角,有些抽搐。
“哼!这是消魂钉,剔骨鞭和绝命伞,每一样,都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芝树那一脸唏嘘的神色,落在众人眼中,俨然就是害怕,莫正德,不由得阴森一笑,不无恐吓的开口。
“乖乖!听名字就这么变态!要是上身了之后,不知道是什么感觉?”陈芝树,合上折扇,一手摸着下巴,踱到了那几样刑具跟前,细细的打量着,那专注的模样,仿佛,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一般,看的莫正德,脸色一阵铁青。
“无知小儿!来呀!给他尝尝!”
一声令下,立刻有人上前,架起了消魂钉,朝陈芝树走去,一脸的阴森之色,一双恶毒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于他们而言,给人用刑,便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看着那一脸阴损之色的几人,陈芝树,美眸微眯,眼底,划过一抹厌恶之色,还未等她开口,公堂之外便传来一道恍若洪钟般的嗓音。
“且慢!”
虽然,只有寥寥的两个字,却带着一股凌越天地的浩然正气。
这声音……
众人皆是一惊,不由自主的抬头朝公堂外看去。
那人,踏着青天白日而来,一身黑色锻金的朝服,一顶镶嵌着金月的官帽,一身刚正不阿的正气凛然,面色黝黑,目光如炬,任何阴暗在他的眼前,皆无法遁形。
“苏……青阳?”
莫正德满脸的震惊之色,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人,眼神,微微闪烁着。
苏青阳不是要一个月后才能回来么?为何,这么快便回来了?而且,他们竟然没有得到他回京的消息!这,是怎么回事?他忽然回京,究竟有何内幕?
一瞬间,莫正德的心思,转了千百般,也就是在他惊疑不定的当儿,苏青阳已经越过了众人,来到了公堂的中央。
“尚书大人,可是在审理刑部纵火案?”
苏青阳,目光如炬,直直的看着莫正德,沉声开口。
“正是。苏大人消息可真灵通!”莫正德一愣之下回过神来,看着苏青阳,双眼幽深。
“既然本官已经回京,此案,自当由本官亲自审理,尚书大人,还请移座。”
没有理会莫正德别有深意的话语,苏青阳直接走到了他的座位前,沉声开口,绝不似在说笑。
闻言,莫正德的脸色变了变。
“苏大人,虽然你是刑部尚书,可是,此案太后已经交由本官审理。”
“尚书大人,掌管兵部调度,本官,负责刑部诸事,自当,各司其职,为国尽忠,这才是为臣之道,方名正言顺。”不卑不亢,分毫不让。
莫正德,目光轻闪,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之后,终是一拂衣袖,愤愤地走下高座。
“本官既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自当在此陪审!”
丢下一句话之后,莫正德顾自命人搬来了椅子,坐在了公堂一角,脸色,依旧是阴沉难看。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那个刑部尚书。
难怪京城百姓皆称颂他为苏青天!单是看这不畏权贵,铁面无私的气节,就已经让人钦佩了!更何况,那一身不为任何人折腰的凛然正气,更是让人,由衷折服。
在她打量苏青阳的时候,那人,若日月般明朗的目光,也是落在了她的身上,眉宇间,笼着几分深思。
虽然说不出为何,可是,陈芝树就是觉得,他打量自己的眼神,有些不一般。
“你就是拈花公子?”
蓦然,那人开口,声音,还是如之前一般,沉若洪钟,却少了几分冷然。
“正是在下。”陈芝树,难得的收敛起那吊儿郎当的神态,对着苏青阳,拱了拱手,正色道。
接下来,苏青阳便简单了解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随后,丢下的一句话,直接惊了公堂上的一众人,就连陈芝树,都是微微张大了双眼,一脸怪异之色的打量着那人。
他说:“拈花公子,本官判你无罪释放!你可以走了!”
公堂,静默了三秒钟之后,莫正德,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指着苏青阳,一脸的激动。
“苏青阳,你!你怎么能这样草率定案?”
就连府门外围观的百姓,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一张脸上,尽是困惑不解之色。且不说其他,单是这纵火焚毁刑部大牢一事,就不能无罪释放啊!
“本官断案,自有分晓,尚书大人,何必如此惊慌?”
闻言,苏青阳只是转头看了他一眼,不咸不淡的开口。
“你!本官何时惊慌了?”闻言,莫正德,面色一囧,急声反驳。
“既如此,退堂!”苏青阳,收回目光,拿起案上的惊堂木,就欲拍下。
“且慢!”
“尚书大人,还有何事?”
“这拈花小儿,聚众生事,以比试为由,暗报私仇,害的京城四少伤的伤,残的残,此事,难道,就这么算了?”莫正德,面色微沉,眼底,更是幽光明灭,那四少之中,可还有一人是他的亲儿!更何况,这个拈花小儿把婷婷害得那么惨,岂能,这般便宜了他?
“风澜律法,并不限制公平决斗!”
闻言,苏青阳只是淡淡的看了那人一眼,眉眼一沉,开口。
“况且,既是自己技不如人,受了伤,又如何能怨得了别人?”
技不如人?闻言,莫正德的脸色沉了沉,却找不到反驳之辞,微微顿了顿,复又开口。
“那他在明月楼中,纵鸟行凶一事,又当如何计较?伤的人,可有不少无辜百姓!”
“尚书大人,可以证明那只凶鸟便是拈花公子所有么?”
“这……”闻言,莫正德微微顿住,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既然不能证明,那又何来拈花公子纵鸟伤人一说?”没有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苏青阳,紧接着开口,步步紧逼。
“这……就算此事,你说的有理,可是,他纵火焚毁刑部大牢一事,可是铁证如山,罪无可赦!难不成,苏大人还想公然包庇于他?”
想到这件事,莫正德,顿时底气十足,不由得,微微抬高了下巴,一脸自信满满的看着苏青阳。
“刑部大牢,设施早已陈旧,弊端日益明显,本官早有拆之重建的想法,只是碍于前段时间一直公干在外,才耽搁了下来。如今回京,本就打算命人拆了。”
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与思考,苏青阳,沉声开口,对答如流,丝毫不见异样。
“什么?你……”一时间,莫正德不由得愣在了那里,手指,颤巍巍的指着苏青阳,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公堂中的其他人,也是一脸的呆愣之色,就连陈芝树,也是狠狠的眨了眨眼睛,一脸古怪之色的看着那个面色黝黑,目光如炬的人,有些,无语。
他真的有想过,要拆了刑部大牢重建么?真的么?
良久之后,莫正德豁然站起身来,有些愤然的看着苏青阳,沉声质问。
“那么,依据苏大人所言,这拈花小儿,非但无过,反而有功了?”
莫正德,脸色铁青,几乎,咬碎了一口铜牙。
“不错!”
谁知,那人却很不给面子的,直接回了两个字,将莫正德气得一拂衣袖,愤然离去。
公堂外的百姓,一阵唏嘘。
“苏大人,小的我,真的可以走了?”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看向苏青阳,开口。
“不错,拈花公子请便。”
“……”
看着那人不苟言笑的黑脸,陈芝树,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拱了拱手,顶着一头的问号,转身离去。
这个铁面无私,又能气死人不偿命的苏大人,为何,要帮她?
长乐宫。
“你说什么?苏青阳回京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音夙玉,蓦然瞪大双眼,一脸震惊的看着莫正德,低呼出声。
“应该就是昨夜。”莫正德,脸色依然很难看。
“就是不知道,这是偶然,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老顽固!提前回京,居然没有走漏半点风声!一回京,就给哀家添乱!”音夙玉,一掌拍在身侧的椅背上,脸色,有些阴沉。
“就是不知,他与那拈花小儿有何关系?竟然这样偏袒于他?可不像他的作风!”
莫正德,紧蹙双眉,一脸的沉思,这个苏青阳,是京城家喻户晓的铁面判官!从不徇私枉法!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当朝权贵,犯了法,他绝对二话不说,把你送上断头台!是以,京城百姓,私下里都叫他苏青天!
可是,这次,傻子都能看出来,他就是有意袒护拈花小儿。
“查!一定要查清楚!这个苏青阳,仗着先帝的重用与百姓的拥戴,从来不将哀家放在眼里,总有一天,哀家会亲手除去他!”
一抹阴狠之色划过眼底,音夙玉转身坐下,狠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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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立刻有一道黑影闪了出去,没入门外的长天之中。
“呵呵……既然那个老顽固说要重建刑部,哀家倒要看看,他从哪里筹备那么多的银两!”
“娘娘,你的意思?”闻言,莫正德神色一顿,抬头看向音夙玉,眼底,幽光暗隐。
“他以为,重建刑部是件简单的事么?这里里外外,至少也需三千万两白银!他既是清正廉明,又哪来这么多银两?除非,他是徇私舞弊,贪赃枉法!”对上莫正德,惊疑不定的眼神,音夙玉,阴森一笑,不无得意的开口。
“妙蛙!到时,国库不给他拨款,本官倒要看看,他如何重建!哈哈哈……”
得意的笑声,回荡在檀香袅袅的大殿,晕开一室,阴谋的气息。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真够阴损!
国库不予拨款,苏青阳一介清官,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银两!到时,刑部无法重建,不仅拈花小儿难逃一死,就连苏青阳,也会被株连!
若是,他拿出了那么多银两,这,更不必说,定是受贿而来,到时,乌纱不保,身败名裂,最终,还是难逃一死!
如此,真是,妙哉!
云王府,紫竹林。
白云悠悠,日朗清风。
飘渺的琴音,自莫安娴如玉的指间倾泻,静静的,流淌在悠悠的竹林之中,天地浩渺,时光静美。
仿佛,世间所有的纷争污垢,在这一片静谧的时空里,都会荡然无存,没有人,没有事,可以,损了那莫安娴举手投足之间的清雅超然,遗世独立。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竹林之外传来,朔风身形微动,已经掠至那人身前。
“苏大人。”待看清来人之时,朔风,点了点头,便将那人引进了竹林。
“卑职苏青阳,见过殿下。”
苏青阳,一身泰然,拂了拂衣袖,单膝跪倒在莫安娴身前,眉宇之间,皆是深埋于心的尊重与恭敬。
若有朝中官员在此,定会惊掉了一地的眼珠子。这个老顽固,平日里见了太后与皇上,也从来没有这般恭敬过。
莫安娴抬头看去,修长如玉的手,轻轻抬了下,苏青阳,会意起身,恭敬的站好。
“殿下交代的事情,卑职已经照办。拈花公子,也已经安然离去。”
“恩。”莫安娴,淡淡点头,神情,清冷若飞雪长风,无波无澜。
“不知殿下,可还有其他吩咐?”对于莫安娴的清冷淡漠,苏青阳,并未觉得有丝毫的不妥,凝眉想了想,恭声开口。
“没有。”
“那……”
“银两的事情,你不必担心。”
莫安娴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怔。
“殿下,您已经知道了?”
“恩。”
苏青阳也只是微微一愣,便恢复了正常,如殿下者,世间又有何事,能瞒的了他的呢?
“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卑职这便告退。”
“恩。”
莫安娴微微点头,渺渺琴音,再次从他的指间流淌而出,带着一股宁静悠远的气息,缓缓晕开,在整个天地之间。
苏青阳转身离去,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莫安娴身下的轮椅之时,眼神,蓦然一暗,一瞬间,似涌过万千种情绪,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只余一声,细不可闻的叹息,跌落在风中。
是夜,月朗星稀。
京城一处豪华府邸。
远远的,便可听到房间里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似杀猪般尖锐刺耳,暗夜之中,听得人一阵阵毛骨悚然。
“儿呀!你这究竟是怎么了呀?怎么突然就这么严重了呢!”
床边,一个身材发福,发丝微白的男人,双手扶着额头,一脸的哀色。
床上,躺着一个小山似的人,不住的翻滚着,哀嚎着,脸上,豆大的汗珠,一颗颗落下,似乎,正忍受着某种钻心的疼痛。
“爹呀!你快想想办法呀!救救弟弟啊……”床边,一个胖妞,看着床上哀嚎的人,急的眼泪都快要出来了,三两步跑到那中年男人的身边,抓着他的胳膊,急声嚷嚷着。
“我就这么一个老来子!我也着急啊……我也想救他啊……可是,京城的大夫都请遍了,都说治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呢……”
“哎……这究竟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啊……”
中年男人,也是急的团团转,一副,恨不得捶胸顿足的样子。
“嘻嘻嘻嘻——”
蓦然,一道尖细的笑声,自房顶传来,暗夜之中,带着一股阴测测的气息,让人,毛骨悚然。
“什么人?”胖男人和胖妞,均是脸色一变,满脸警惕的看着房顶,身子,有些发抖。
“凡夫俗子!连本公子都不认识吗?活该你儿子半死不活!”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紧接着,父女两人只觉得一股阴风扑面而来,房间里,蓦然多出一道暗影来。吓得两人一阵尖叫,连滚带爬的朝门口滚去。
“啊啊——鬼呀——”
“快来人啊——”
房门,瞬间被人推开,几十个家丁冲了过来。
“嗖——”一道劲风吹过,‘嘭’的一声合上了房门,将那十几名家丁隔绝在外,父女俩更是吓得腿一软,扑到在地,一边哆嗦,一边磕头求饶。
“大仙饶命啊——”
“嘻嘻嘻……你们现在不逃了?”
一股阴风吹过,两人的身前,落下了一道黑影。
一身漆黑,脸上,还带着一个白瓷面具,上面的图案,有些像百姓们家中贴的,金童玉女中金童的画像,那人,浑身上下,只露出了一双晶亮如琉芝树般的眼睛,暗夜之中,闪烁着璀璨如星光的华彩。
“不不不逃了……”
闻言,两人顿时摇头如拨浪鼓。
“恩!抬起头来!”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父女两人,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在撞见了那人脸上诡异的面具时,顿时,瞳孔一阵收缩,逃也似的低下头。
“不不不知大仙驾临有何吩吩吩咐……”
“本公子乃是太上老君座下弟子,人称,五毒公子,今得知,你儿子王金山危在旦夕,命不久矣,特来,施救!”
“大大仙……求你救救我儿……”
“只要你能救活我弟弟,要什么都有!”
两人一听王金山命不久矣,顿时,也忘记了害怕,刷的一下抬起头来,直直的看着那个黑衣人,连声哀求。
“倒也不难,本公子这里有仙丹一颗,可救你儿性命。”说话间,那黑衣人的指间,蓦然多出一个金色的药丸,隐约之间,还泛着点点金色的光晕。
“仙仙丹?太好了!我弟弟有救了!还请仙尊赐药!”
看着那金光闪闪的仙丹,两人,不由得双眼放光,满脸的希望。
“不急!只要你前往刑部送去白银五千万两,本公子,自会赐予你救命仙丹!”看着两人眼中贪婪的光芒,黑衣人,翻了翻白眼,尖细着嗓音说道。
“什什么?五千万两白银?”
闻言,两人蓦然瞪大双眼,满脸震惊的看着黑衣人,惊叫出声。
“怎么?你们不想要这仙丹了?不想要你儿子的狗命了?”
尖细的嗓音之中,蓦然多出了一股阴森之气。
“这……”
闻言,父女俩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看床上翻滚哀嚎不止的王金山,一阵为难。
“大仙,可否少一点?五千万两太……”太多了……
“既然。你们不想救那个死胖子,本公子,只好成全你们!”
未等他们是玩,那黑衣人已经一阵风似的飘到了床边,在两人来不及阻止的时候,轻轻地挥了挥衣袖,顿时,一股暗香萦绕在空气之中,床上的王金山,蓦然尖叫了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你……”
“儿呀——”
两人,顿时扑到了床前,摇晃着不省人事的王金山,哭得肝肠寸断。
“大仙……求您救救我儿呀……我给!别说是五千万两,就是八千万两,我也给啊……”
“可惜,本公子现在不想救他了!”见状,黑衣人将头一扭,丢给两人一个倨傲的背影。
两人,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挪了一个圈,转到了黑衣人的身前,磕头不止。
“大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求求您……救救我儿吧……”
“好吧!看着你如此诚意的份上,本公子,就大发慈悲救他一命好了!”
“多谢大仙……小人这就命人送去五千万两白眼……”
闻言,那胖男人顿时满脸喜色,抹了抹眼泪,就欲从地上爬起来。
“错了!是八千万两!”
一道慢悠悠的嗓音传来,惊得王员外,腿一软,直接摔到了地上。
“大大仙?不是五千万两吗?”颤巍巍的嗓音,满是惊疑未定。
“改了!”
漫不经心的两个字,差点让王员外眼前一黑,昏死过去,还好,被身边的王银川,一把扶住。
“爹,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弟弟没了,可就啥都没了。”
“恩!你说的对!我,这就亲自去送银子!”
看着那父女俩,一副壮士断腕般的模样,黑衣人,抽了抽嘴角,开口。
“本公子先赏你们半颗仙丹,待明日,你们送完了银子之后,自会来赏下半颗。”
说话间,黑衣人屈指轻弹,一道金光飞过,没入王金山的嘴里。
没一会儿,那人便哼哼着醒了过来,父女两人一见,顿时满脸喜色。
“多谢大仙赐予仙丹!”
跪地磕头,眼中,却有一道精光闪过,既然,仙丹已经到手,银子,也就不用拱手送人了吧?
正得意间,耳边,蓦然飘来一道阴森森的嗓音。
“半颗仙丹,可保三个时辰性命,若三个时辰之后,没有另外半颗仙丹续命,他就会……”
黑衣人话音方落,便听得王金山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哎呀……我的肚子……我的心……我的肝啊……”
“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见状,顿时一阵慌乱。
然,眼前阴风一扫,房中,已经没有了黑衣人的身影,只余,风中飘来一句凉飕飕的话。
“一颗仙丹,是救命良药,半颗仙丹,便是穿肠毒药!若不想他,肠穿肚烂而死,就乖乖送上白银八千万两!”
两人,愣愣的听着,还未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耳边,再次响起王金山打雷似的惨叫声。
翌日,一大清早,刑部之外,便围满了观望的百姓,此刻,他们正满脸唏嘘之色的看着刑部大门,低声议论着。
“天下皆知,重莲公子,乐善好施,且出手阔错,此番,他出资重建刑部,也是无可厚非之事。明月楼坐镇风都近十年,为国为民,皆是出了不少的钱财,如今,支援刑部重建,也是情理之中,可是,那个王员外……”
“那个铁公鸡,虽然是京城首富,可是,却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这一次,不知道是抽的哪门子风,居然抢着来送银子!”
“就是!他一定是中邪了!”
“……”
原来,今日一大早,便有三波人马前来送银子!
一人,是名满天下的红楼主人,重莲公子。
一人,是明月楼的萧掌柜,一人,便是京城首富,王员外!
一时间,全城百姓都是唏嘘不已。
刑部大门,苏青阳看着眼前,手捧锦盒的三人,双眼中,隐过几分精芒。
重莲公子,自是奉了殿下之令前来,可,另外两人,却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呵呵……既然有这么多贵人抢着送,那小人,自是不便与贵人相争,小人,这便回去。”王员外,双眼滴溜溜的转着,看了看另外两人,讪笑几声,就欲告辞离去。
“且慢!”然,他前脚刚动,便被苏青阳一声断喝,叫住了。
“大人……”王员外,不甘不愿的顿住脚,满脸紧张的回过头,目光哀哀。
“身为京城首富,理应为京城百姓谋福,这银子,本官代全城百姓收下了!”
“什……么……那他们?”闻言,王员外险些脚下一软,摔倒在地。
“两位的好意,本官心领了!重建刑部所需的银两,已经足够!两位请回吧!”
“如此,那本公子便不强求了!”
闻言,重莲狠狠的抽了抽嘴角,桃花眼中,划过几许魅惑流光。
这个苏青阳,总是一脸耿直,一本正经的模样,其实,还挺黑嘛!还知道为尊主节省开支?
消息传入宫中时,音夙玉险些气到吐血,却也,无计可施。
一时间,刑部被焚毁一事,告一段落,苏青阳正在大张旗鼓的重建刑部,百姓们热议的话题,渐渐变成了武状元大赛的事情,朝廷,也正在如火如荼的准备着,还有三日,便是大赛之日,所有人,都很激动。
然,一道从边关传来的消息,恍若一记惊雷,当头劈下,将整个皇城,都撼动了!
百姓哗然,朝臣动荡,皇帝,更是惊得从金銮宝座上摔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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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元大赛,被迫延迟,京城,人心惶惶,百官,人人自危。
镇国公府。
“你说什么?这是真的?”镇国公夫人,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嘴唇颤抖的看着陈靖宇,满脸震惊。
“千真万确!凉州兵变!他们,真的反了!”
陈靖宇,满脸沉痛,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开口。
“不!这怎么可能?浩天他,怎么可能由着那个不肖孙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闻言,陈靖宇看了她一眼,双眼一闭,丢下一记晴天霹雳。
“叛军的首领,不是别人,正是二弟呀!”
“什么?浩天?”闻言,镇国公夫人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椅子上,久久地,回不过来。
清风徐徐,日光倾城,时光,翩然静好。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断这份难得的静谧。
疏影别苑中,陈芝树窝在院中的藤椅上,一手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一手掐着喉咙,剧烈的咳嗽着,看那小脸通红,泪眼汪汪的模样,似乎,想把五脏六腑都一并咳出来。
“公子!慢点!以后吃苹果的时候不要诅咒别人!看把自己给呛的!”云画在一旁,一边为她拍着后背顺气,一边,又是心疼又是好笑的看着她,嗔怪道。
“我——噗——咳咳——我错了——呜呜呜——”陈芝树,一边咳嗽着,一边,惨兮兮的看了一眼手中的苹果,小嘴一撇,干嚎出声。
“……”云画的嘴角抽了抽,眼底,划过一抹无奈,拍着那人的后背,柔声哄道。
“乖~以后记得就好啦!不哭了……”
“哇——苹果欺负我——”咳声终于止住了!可是,这鬼嚎声,却开始了!
云画的眉心跳了跳,看着那个闭着眼睛鬼嚎的人,有些无奈,刚想开口安慰几句,却见那人猛地睁开双眼,一脸凶狠之色的盯着手中的苹果,恶狠狠的开口。
“哼!敢欺负本公子?把你扔了!”
话音未落,那人手一扬,苹果‘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云画,再次抽了抽嘴角,眸中闪过一抹可疑的笑意。
“嘭——”一声闷响自院外传来,分外响亮。
“哎呀——谁偷袭我——啊?苹果?”紧接着,便是一声鬼叫传来,满满的,都是惊愣。
“呃……”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看了一眼云画,不会这么巧吧?
对上她询问的眼神,云画只是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公子!你为什么偷袭人家?”
下一瞬,彩雀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一脸委屈的看着陈芝树,白皙的额头上,红了好大一块。
“呃……其实……其实是苹果想去看看外面的风景,所以……”
“所以它就飞到了我的脑袋上……”
未等陈芝树说完,彩雀,小脸一垮,补充道。
“呵呵……”闻言,陈芝树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干笑两声,“彩儿真是越来越聪明啦!”
“公子,人家有重大军情禀报!”没有再纠结苹果的事情,彩雀,一脸郑重之色的开口。
“说!”陈芝树,伸手掏了掏耳朵,调整了一下坐姿。
“陈将军造反了!”彩雀,眼睛一闭,大声道。
“什么?我哥反了?”闻言,陈芝树腾地一下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脸受惊之色的看着彩雀,大叫。
彩雀的身子抖了抖,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那满脸激动的人,弱弱的补了一句。
“陈元帅也反了!”
“虾米?!”一声鬼叫,堪比河东狮吼。紧接着,便听藤椅‘咯吱’一声,四分五裂,那个站在藤椅上的人,很不幸的,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
看着头顶那一轮青天白日,陈芝树,翻着死鱼眼,嘴角狂抽不止。
“我老爹也反了?!这是要逆天的节奏么?……哎呦喂……我的小心脏啊……”
云画和彩雀,皆是愣在了一旁,看着那个仰面朝天,手捂着肚子感慨万千的人,久久的回不过神来。
皇宫。
金銮殿上,百官正早朝,然,殿中沉闷的气氛,压抑的,让人窒息,群臣,微微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生怕惹来君王的怒火。
“啪——”
风君翔,一掌拍在身前的黄金御案上,沉闷的声响,让百官紧绷的心脏,齐齐的抖了抖,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
“全都哑巴了?听不到朕说话吗?”
一声暴喝,惊得百官,再次颤了颤,依然没有人开口,做那出头鸟。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朕平日养着你们,就是让你们一个个在关键时刻做缩头乌龟的?”
见没有人站出来,风君翔,怒火更甚,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张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涨红。
“微臣,愿为皇上分忧,率领大军前往凉州平叛。”
莫正德,微微沉吟了片刻,上前一步,开口说道。
闻言,百官纷纷侧目,悄悄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终于有人站出来了!
陈浩天是什么人?戎马半生,所向披靡,放眼整个星河大陆,根本就是难逢敌手!让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人去与他对抗?那不是嫌命太长了么?
然,就在众人心中大石落地的时候,风君翔的嗓音,缓缓传来,将他们刚刚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尚书大人,你乃帝师出身,虽有经天纬地之才,博古通今,却无作战经验,陈逆贼,身经百战,且手握重兵,你的忠心,可鉴日月,但,朕不能让你犯险!”
风君翔,看着莫正德,眼中的怒火,平息了几分。
“食君俸禄,担君之忧,纵然舍身取义,臣亦在所不辞!”
真是句句铿锵,字字忠耿。
满殿百官,深深的垂下头去,不知是羞得?还是怎的?
“朕意已决,太傅不必多言。”
“是!”闻言,莫正德微微顿了顿,低头退下。
“这里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人愿为国分忧么?”风君翔,眼神微暗,缓缓扫过大殿中的陈靖宇,眸光,意味深深。
陈靖宇,浑身一震,心一横,跨步上前。
“微臣不才,虽无战功赫赫,却也曾上过几年战场。如今,家门不幸,出了陈浩天这么个逆贼,真是祖上蒙羞,愧对先帝,愧对圣上啊!微臣,愿意领兵出征,剿灭乱党!”
一番话,说的是,大义凛然,铿锵正气,朝堂上的百官,纷纷侧目,只是眼神,五味杂耍。
“哦?丞相真有大义灭亲之心?那毕竟是你的亲弟与侄儿。”闻言,风君翔的面色,微微缓和了几分,直视着陈靖宇,沉声问道。
“回皇上,陈一门忠烈,竟出了这两个败类!臣,痛心疾首!家母也有将这两个逆贼逐出家门之意!臣奏请圣上,让臣领军前去战场,清理家门!”
似乎,为了表明自己大义灭亲的决心,陈靖宇,竟是双膝跪地,痛声开口。
“既然如此,朕便任命你为平叛大将军,率领五十万大军,剿灭乱党!即日出发,刻不容缓!”
风君翔,目光微闪,眼底,幽光霍霍,几分得意。
陈浩天虽然用兵如神,所向披靡,但,陈靖宇毕竟是他的嫡亲大哥,总得,手下留情不是?剿灭乱军,希望,甚大。
圣旨一出,王城百姓无不唏嘘哗然。
“陈元帅为帝国立下不世功勋,如今,也是因为痛失爱女才会铤而走险,这本是人之常情!岂能污蔑元帅为叛党奸佞之类?”
“若不是皇家有愧在先,大元帅也不会被逼至如此境地!不派人安抚也就罢了,居然,还派了陈一门前去剿灭?这不是让人自相残杀吗?”
“丞相为了撇清关系,不被牵连,竟然意图领兵剿灭自己的弟弟和侄儿!真是让人发指啊!”
“……”
王城百姓唏嘘议论的,不是对陈浩天的谋反口诛笔伐,而是,戳着皇家与镇国公府的脊梁骨,大呼失望!
当然,他们也只是私下里声讨,并不敢,明目张胆。
千里之外,凉州。
风卷层云千万里,抬望眼,长烟渺渺,孤城落日。天地之间,一股凛冽肃杀的磅礴之气在席卷。
点将台前,三军将士整装待发,冲天豪情交织着凛冽的西风,点燃,一腔热血。
点将台上,陈浩天,一身戎装,势惊天地,冷峻的五官,冰冷肃杀,锐利的鹰眸,缓缓扫过台下三军,‘噌’的一下抽出腰间的宝剑,划过左臂。
“天地为证,滴血为鉴,今日,我陈浩天,率兵南下,讨伐昏君,不为苍生,不为功名,只为小女报仇!纵,千夫所指,遗臭万年,纵,天地不容,世人唾弃,我,亦不悔!”
铿锵有力的嗓音,化入凛冽西风,飘渺于整个长天,落下一地决绝凛然的气息。
“为小姐报仇!誓死不悔!”
“誓死追随元帅!永不后悔!”
三军将士朗声齐呼,气势,惊天地泣鬼神。
“出发!”
陈浩天,一声令下,三军将士顿时噤声,翻身上马,踏着滚滚黄沙,一路南下。
朔风卷酒旗,杀气,惊天地。
三日后。锦州。
仅用三天的时间,南下大军便已穿过十三座城池,直线逼近皇城!
沿途,守城之将,多为陈浩天旧部,根本,就不用大军攻城,他们,便已远远闻讯,打开城门,迎大军入城,用他们的话,便是,风澜帝国,可以没有当今的皇帝,却不能,没有陈浩天!在那一段战火纷飞的岁月里,他们,早已将陈浩天的名字,刻入了风澜帝国的灵魂中,有他在,才有风澜帝国。
这日,丞相率领的五十万大军,一路跋山涉水,也赶到了锦州。
锦州城外,两军对峙,杀气荡风。
陈浩天,鹰眸冷冽,缓缓扫过对面的敌军,端坐在帅车上的陈靖宇,高坐在战马上的陈惊天,陈惊云,就连,陈惊鸿也在,想不到,陈一门的男丁,竟是全体出动了!
果真,世事弄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是这样的场面。
心中,百般滋味,然,冷峻的脸上,却无任何情绪。
“大哥,没有想到,有一天,你我会在战场之上相见。”
浑厚的嗓音,若洪钟悠远,隐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在陈浩天打量着他们的时候,陈靖宇,也是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三军将士,虽然,他们已经收敛了满身的杀气,可是,那一股,仿佛烙印在血液之中的肃杀与狂烈之气,依然让人心惊胆战!那是,久经沙场,历经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军魂!只一眼,便让人由衷畏惧。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可理喻。
“二弟!你既然还知道叫我一声大哥,就听大哥的话,悬崖勒马,随我回京向皇上请罪!大哥定会拼死为你求情的!”心念急转之间,陈靖宇,沉声开口,一脸的悲痛之色。
“箭,既已在弦上,焉有不发之理?大哥好意,浩天心领。”陈浩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目光,坚若磐石。
“你!你这是,执迷不悟!”闻言,陈靖宇面色一变,有些激动。
“是又如何?”
“你!你竟然为了一个废物举兵……”
“大哥慎言!那是我的女儿,不容任何人诋毁!”
未等陈靖宇说完,便被陈浩天冷声打断,虽然,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对上他冷冽锐利的双眸时,陈靖宇,却是心下一窒,漫过一丝畏惧。
“好!就算是你的女儿,可你也不能为了她犯上作乱,置黎民百姓于不顾,置社稷苍生于不顾!就算是父亲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做出如此糊涂之事啊!”
微微调整了一下心神,陈靖宇再次开口,却是搬出了先父的亡灵,试图,以此威慑陈浩天。
然,陈浩天,只是冷冷一笑,不置可否。
既然,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又怎会因别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不定?
“就算你不顾及父亲在天之灵,那,忤逆谋反,乃是天理不容之事,你当真甘心一世英名尽毁?落得个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下场?”
见陈浩天无动于衷,陈靖宇心下暗自焦急,努力寻找着一切可以说服他的理由。
“身外之物,要之何用?”
“你……”
看着陈浩天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陈靖宇,几乎咬碎了一口铜牙。
“难道,你真想与我手足相残,自相残杀?”
“大哥身为丞相,却请缨出战,不正是想要如此么?”
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意划过眼底,却是一闪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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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上那双锐利到仿佛可以看穿人心的眼眸,陈靖宇微微一顿,一时间,有些无言以对。
“爹,不要与他们废话了。是他们冥顽不灵,就不要怪咱们不念情义。”陈惊鸿,打马上前,站在了陈靖宇的身边,一双眼睛怒视着着对面的陈焰等人,一脸的趾高气扬。
反正,他们有五十万大军,对方,不过十几万而已,就算再厉害,也是寡不敌众嘛!
“就是,父亲,您已经仁至义尽了,是他们不听劝告,执迷不悟,您又何必再与他们仁慈?”陈惊鸿话音方落,一旁,陈惊云也紧跟着开口,同样是一脸的倨傲,仿佛,胜券已经在握。
陈靖宇,看了看自己的两个儿子,面色一沉,转向陈浩天,冷声道。
“二弟,我再问你最后一句,是降?还是战?”
“哼!本将军早就看你们不爽了!”
未等陈浩天开口,陈焰,便一夹马腹,冲了出去,手中宝剑在阳光之下,折射着冰冷的寒光。
“陈焰!你猖狂什么?本官来会你!”
这边,陈惊天也不甘示弱,一挥马鞭,也杀了出去。
“大哥,我来帮你!”
陈惊云见状,也是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陈靖宇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都杀了过去,自己,也拔出了尚方宝剑,朝着陈浩天冲去。
“二弟!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大哥不念兄弟之情!”
主帅一动,三军将士顿时效仿,呐喊着冲了出去,两军,顿时战在了一起。
只是,才一个照面,陈靖宇手中的尚方宝剑便飞了出去,紧接着,他只觉得头上一轻,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的头盔也飞了出去。顿时,一张脸,难看至极。
“陈浩天!你竟然如此冷血无情?这般对我!”
陈靖宇,双目圆睁,怒视着一身凛然的陈浩天,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
“若我真无情,飞出去的,便是你项上人头!”
闻言,陈浩天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你……你……”
“陈浩天!长兄如父。我命你即可收兵,束手就擒,随我回京,面见圣上!”
一咬牙,陈靖宇死死的盯着陈浩天,怒声道。
“大言不惭。”闻言,陈浩天,甚至不想多看他一眼,只是冷嗤一声,便别开眼去。
“哈哈哈哈——”
然,场中却有一道夸张而放肆的大笑声骤然响起,满满的,都是嘲讽与不屑。
陈焰长剑一挥,荡开了陈惊天几人的夹击,紧接着,一掌劈下,将三人扫过马下,一双凛冽的星眸,满含讥讽的看着陈靖宇,嗤笑。
“打不过别人,便想用身份来压人?陈大人,您还能再无耻一点么?”
“你!陈焰!你就是用这样的态度与伯父说话的?”闻言,陈靖宇老脸一红,怒斥道。
“伯父?哼!你配么?陈靖宇,可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你……你这不肖子孙,若不是你唆使,浩天怎会犯下如此大错!如今,你还胆敢在此……”陈靖宇,面色一阵青,一阵红,手指着陈煜,大声训斥,却被一道冷然的声音打断。
“大哥当初若对芝树儿心存一丝善念,便不会坐视她被奸人所害!如今说这些,不觉得太可笑了么?”
对上陈浩天冷冽的双眼,陈靖宇心中一窒,有些心虚,却死撑着开口。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芝树儿如何,那也是她命该如此,又能怨得了谁?”
话音方落,他便惊觉一道杀意凛然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惊慌抬头,却对上了陈煜冰冷肃杀的眼神。
“陈靖宇,若本将军今日杀了你,那也是你命该如此,只能活这么大了?”
字字如冰,掷地有声,落下,一地冰冷骇人的杀气。
音落,陈煜刷的一下抽出宝剑,森然的寒光,映着那双如星的眼眸,说不出的摄人心魄,陈靖宇,神色骤变,又惊又怒,伸手,颤巍巍的指着陈焰,大声怒斥。
“放肆!你……你这个孽障!还想弑杀伯父不成?”
“杀你?本将军还怕污了我的剑!”看着他那一脸惊慌的样子,陈焰,冷嗤一声,霸气俊美的脸上,尽是鄙夷。
“你……你……”陈靖宇,胸口剧烈的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打,打不过,说,说不过,这种挫败的感觉,几欲让人抓狂。
“陈浩天,你当真如此铁石心肠?就不怕母亲失望伤心?”蓦然,陈靖宇双眼一亮,猛地抬头看向陈浩天,大喝出声。
他可是最孝顺母亲了!他怎么把这忘了呢?思及此,陈靖宇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呵!除名信,本帅已收到,今日,本帅不杀你,回去告诉皇帝小儿,除非芝树儿活着,方可换他高枕无忧,否则,弑神杀佛,本帅也必取他性命!”
陈浩天的一席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惊得陈靖宇,直接愣在了原地,一张脸,青红交加,变幻不定。
良久之后,他才从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手指颤抖的指着陈浩天,咬牙开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放肆!对元帅不敬者,杀无赦!”
然,他话语方落,便激得三军将士义愤填膺,一个个如狼似虎的盯着他,高声呼喝,仿佛,恨不得将他拆食入腹了,吓得陈靖宇,腿一软,声音瞬间弱了下去。
“元帅既然饶了尔等不死,还不赶快滚!”我军将领李二牛,神斧一挥,暴喝出声,震得大地都晃了三晃。
“快滚!滚!”
一语落地,三军将士纷纷摇旗呐喊,势惊天地。
陈靖宇的脸色,黑得可以滴出水来,一双眼,怒火中烧,却又碍于三军的锐气,不敢妄言,良久之后,他猛地一拂衣袖,恨恨的丢下了一句;“陈浩天,你好自为之!”
而后,在将士们的呐喊声中,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灰头土脸的滚回了风都。
风都,帝华宫。
风君翔背着双手,在殿中走来走去,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陈皓月,端了一碗燕窝粥,款款而来,走到风君翔的面前站定,抬头看着他,柔声开口。
“皇帝哥哥……不要担心了!爹爹与哥哥们,定能劝服二叔,悬崖勒马。你就放宽心,等着爹爹的好消息吧!”
“有劳月儿了!朕就是担心,陈浩天那个倔脾气,丞相想要说服他,怕是没那么简单啊!”风君翔,连忙接过粥,满脸柔情的看了她一眼,不无担忧的开口。
“若真是二叔冥顽不化,不听劝告,爹爹,定会以大局为重的!皇帝哥哥……你要相信爹爹……”
对上陈皓月那楚楚可怜的眼神,风君翔,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安抚着,佳人不安的情绪。
“月儿放心!朕自然相信丞相大人的忠心。”
“恩!就算二叔执迷不悟,爹爹也定能将他收服,来向皇帝哥哥负荆请罪的……”
陈皓月话音方落,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见御前的小太监,满脸惊慌之色的跑来。
“奴才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什么事?说!”
未等他说完,风君翔,便一脸急色的打断他。
那小太监,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颤巍巍的开口。
“回禀皇上,丞相大人惨败而归,现正在凌霄殿候着!”
“啪——”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大殿之中,甚是突兀。
风君翔手中的燕窝,打翻在地,碎了一地的残片。
“你说什么?战败?”一声怒吼,响彻大殿,风君翔,一脸的盛怒之色,在陈皓月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一拂衣袖,朝殿外走去。
凌霄殿。
陈靖宇领着几个儿子,背对着门,跪在大殿中央。
几人,一身风尘仆仆,陈惊鸿几人的脸上,还挂了彩,形容,狼狈至极。
“陈焰个王八蛋!竟敢专打本少爷的脸!这个仇,本少爷一定要加倍讨回!”陈惊鸿揉了揉剧痛的脸,咬牙切齿的发誓。
他的脸,本就被蜜蜂蛰了个满天星,如今,才刚想好起来,却被陈焰‘不小心’划了几刀,这可真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啊!还是伤在这么重要的地方,怎能不怒?
“皇上驾到——”正咬牙切齿间,一道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几人瞬间打起精神,跪的笔直。
“罪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
“陈靖宇!你还好意思回来见朕?”
未等几人喊完,便被风君翔的一声暴喝打断。
陈靖宇,颤巍巍的抬头,对上风君翔冒火的双眼,心中一颤。
“罪臣没用,不是那个逆贼的对手,还请皇上降罪……”
“哼!你倒是说说看,要朕怎么责罚你?”
看着风君翔那怒不可遏的样子,陈靖宇,把心一横,沉声道。
“罪臣愧对圣上,甘愿,以死谢罪!”
“爹!”
“皇帝哥哥——”
几声惊呼,同时响起,满满的,都是惊慌。
风君翔,身形一顿,转身朝殿外看去,正对上陈皓月泫然欲泣的娇容。
“月儿,你怎么来了?”
陈皓月跌跌撞撞的跑到风君翔的身前,身子一软就欲跪下,却被风君翔及时制止了。
“月儿,你这是做什么?”
“皇帝哥哥……月儿求你不要责罚爹爹……”眸光楚楚,梨花带雨,让人,根本无法拒绝。
“月儿你误会了!朕并没有责罚丞相的意思……”风君翔,心中一动,放柔了声音开口。
“真的吗?可是,刚刚……”
“当然是真的!朕何时骗过月儿?”
“皇帝哥哥当然没有骗过月儿啦!”闻言,陈皓月,娇羞一笑,低着头依偎在风君翔的怀中,一副,小鸟依人的娇柔模样,看得风君翔,一阵心神荡漾。
“丞相,你也受伤了,早些回去医治吧!”清了清嗓子,风君翔,沉声开口道。
“皇上?”闻言,陈靖宇,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抬头看着风君翔,目光闪烁不定。
“好了!都回了吧!逆贼之事,明日再议。”
话音落地,风君翔便拥着陈皓月,大步离去,几父子面面相觑了一会,便也起身离去。
长乐宫。
殿中,隐隐传来说话声。
“陈逆贼一事,尚书大人有何高见?”
香烟袅袅的大殿中,音夙玉,斜倚在贵妃椅中,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涂了嫣红丹蔻的指甲,仪态慵懒,然,双眼之中,却是幽光明灭。
莫正德,正站在她身前不远处,听到她的问话,微微转头看向她,眉头轻蹙,沉声开口。
“陈浩天,骁勇善战,且用兵如神,放眼整个天下,能及其左右者,寥寥无几,朝中,能与他旗鼓相当者,着实没有。”
“尚书大人言外之意,是想说,以武力解决此事,希望渺渺?”闻言,音夙玉微微挑眉看了他一眼,懒洋洋的开口。
“不错。”
“哦?那依大人之见,何为上策?”
“劝谏,招安。”微微沉吟了片刻,莫正德,沉声开口,神色认真。
“哦?如何招安?”微微一笑,双眼之中,染上了几许兴味。
“自然是派人前去和谈,劝谏陈浩天悬崖勒马,及时收兵。”
“听起来,是不错。”闻言,音夙玉缓缓点头,似有认可,然,微微顿了一会之后,复又凝眉,一脸为难之色的开口,“只是,该派谁去招安呢?”
“这……”
乍然听到这个问题,莫正德,也是微微一顿,紧蹙起双眉,一脸的沉思。
“陈浩天,倔强的像是一头蛮牛!他决定的事情,天皇老子都改变不了,如今,他既已破釜沉舟,铁了心的要为那个废物报仇,放眼朝中,又有谁能劝谏的了?”音夙玉缓缓开口,脸上的神色,晦暗难明。
“哀家本以为,派了陈靖宇那只老狐狸去,就算是打不了胜仗,至少,也能牵制住陈浩天,可是没想到,那个陈浩天却是油盐不进。呵呵……想不到,那个废物在他心中,分量竟是如此之重。”
为了个废物,不惜背负千古骂名,更不惜与镇国公府闹翻,真是让她,大吃一惊呢!
“我想到了!”
莫正德突然开口,带着一丝兴奋的声音,蓦然惊醒音夙玉飘远的思绪。
“哦?你想到了何人?”
闻言,莫正德凝眸看向她,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得意与笃定,缓缓吐出三个字。
“安国公!”
“安国公?”闻言,音夙玉微微皱眉,一脸的沉吟之色,仿佛,一时之间,有些回忆不起来,这是何人。
“没错,就是他!当年,他与陈墨渊,追随太祖皇帝征战四方,最终平定天下,三人更是八拜之交,风澜建国之后,太祖皇帝分别册封二人为镇国公和安国公,身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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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镇国公英年早逝,太祖皇帝悲痛之余,更是对这位安国公荣宠有加,甚至,还将自己贴身佩戴的凌霄宝剑赐予他!上斩昏君,下斩奸佞!如今,镇国公与太祖皇帝皆已仙逝,放眼风澜帝国,他便是泰山北斗!”
经过莫正德的一席话,音夙玉也渐渐的回忆起关于那段岁月的记忆,眼中幽光霍霍,缓缓开口,补充道。
“安国公的三个儿子,全部战死沙场,可谓一门忠烈,后,天下太平之时,他便辞官归隐,寄情于山水之间,从此,再不过问朝堂之事。”
“没错!但是,纵然他已不在朝堂,可,他在朝中的威望,依旧是无人可替代!只要他跺一跺脚,风澜帝国,照样会晃三晃。”
“所以,你便让哀家宣此人出面,正是看中了他的德高望重?”
“不错!若是论起辈分,此人与陈浩天的父亲,还是八拜之交,我想,纵然陈浩天不给其他人面子,这个安国公的面子,他却,不得不买。”
“言之有理!”闻言,音夙玉终是幽幽一笑,带着几分笃定之色的开口。
莫说是陈浩天,就算是她,也不得不给那个老家伙一些薄面,须知,若是那个老家伙站在朝堂之上,振臂一呼,绝对会有半数的朝臣听他号令!
这,本是一个不得不除的祸患,但,所幸,他志不在朝堂,这些年来,也一直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不问世事,她,便也没有费心除去他。
想不到如今,却是派上了用场。
“刻不容缓,即刻便命人去请吧!”莫正德及时开口,打断了音夙玉的思绪。
风澜帝国,南方城池,江陵。
北方,尚自冬意寒凉,这里,却已是人间三月,桃花朵朵开。
桃花岛,顾名思义,岛上,遍地桃林,十里生香。
一条清可见底的溪水,自桃花岛外流入,绵延流转整个桃花岛。
彼时,日光倾城,风轻暖,清波潋滟的溪水之上,一叶扁舟,随波逐流,轻舟之上,老人,一身蓑衣,手执钓竿,于他身后,立着一位清秀莫安娴,手拿一支碧玉箫,奏一曲山水倾城。
娇娆桃花,纷纷落,洋洋洒洒之间,飘入那一池湖水,从此,落花有意,叹流水无心。
蓦然,一阵脚步声自身后的桃林中传来,不多时,便有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悠然的宁静。
“红月奉太后娘娘懿旨,特来请安国公回京议事!”
溪水之湄,红月,一身上等女官的服装,甚是抢眼,身后,还站着几个金刀侍卫,很是气派。
此刻,她正看着不远处静坐扁舟垂钓的老人,眼底划过几分不屑。
曾经再怎么威风八面,那也已成过往,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可是太后与皇上当政,请他出面,何须她亲自来请?直接下一道懿旨传到江陵府衙,不就可以了么?真是多此一举!
只是,她在这边暗自埋怨了半天,却不听有任何的动静传来,就仿佛,那人根本不曾听到她的话一般。
红月的脸色变了变,依然,耐着性子恭恭敬敬的开口。
“安国公大人,红月奉太后娘娘懿旨,请您回京。”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阵沉默。
红月的脸色,再次变了变,眼底,升起一抹明显的怒意。
哼!只不过是个老不死的而已!有什么可拽的?她可是代表太后娘娘来请他的!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心中,怒气蒸腾,却,不得不极力克制,红月,深吸了一口气,拨高了声音,再次开口。
“安国公大人,红月奉了……”
“嗖——”一道白色的光影,在眼前划过,带起一道细微的风声。
“啪——”一声闷响,红月,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惊觉一阵凉意自脸上传开,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
本能的伸手往脸上一抓,顿时,一股滑腻的触感自手上传来,却是一条鲤鱼。
红月手里抓着那条鲤鱼,双眼喷出的火,几乎可以将那鱼红烧了!
“安国公大人!你这是何意?”低沉的嗓音,带着明显的怒意,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的一般。
“好好的一条鱼,就这样糟蹋了。”
那人,终于开口,却依然,背对着她。
苍劲的嗓音,绵长悠远,恍若万年古井,生生不息,然,任谁,都可听出那话中的轻蔑与嫌弃。
红月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
是他把鱼甩到了她的脸上,如今,还要说她糟蹋了这条破鱼?
“红月奉太后娘娘懿旨,请安国公回京!”
“谁的旨?”
难得的,这一回,那老人倒是回了她。
刚刚压下的火,顿时又有上涨的趋势。
她已经说了无数遍,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
“是太后娘娘。”
“她要见老夫,何不自己来?”
闻言,红月又是暗自咬牙。
哼!你以为你是谁呀?还想让太后娘娘纡尊降贵,来到这荒无人烟的狗屁桃花岛见你?你还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因为太……”
“就算她来了,老夫也未必见她。”
红月,话还未说完,耳边,便传来老人不咸不淡的嗓音,没有刻意的自抬身价,也没有刻意找茬的嫌疑,然,正是那种自骨子里散发的狂妄与目无下尘,才更让人,几欲抓狂。
“死老头!你以为自己是谁?太后娘娘……”
红月,顿时暴走,之前拼命压抑的火气,也因为这句话,而彻底爆发。
正只,还未等她叫嚣完毕,便有一道碧色的清风,迎面扫来,又快又疾。
出于习武之人的直觉,红月本能的拔出腰间的长剑,反手挥去。
“叮——”一声清越的声响,恍若利器相撞时发出的喑哑之声,空气中,渐起点点火花。
轻舟之上,莫安娴挥手,那支碧玉箫已经落入了他的手中。
红月,这才看清,刚才袭击她的,竟然是一支毫不起眼的碧玉箫。
“来到桃花岛还敢携带兵器?”莫安娴,面色一冷,身形直接化作一道残影,以疾风之速朝红月掠去。
红月,心中蓦然一惊,诧异于莫安娴诡异的身法,手上,却不敢有丝毫的怠慢,挥舞着长剑,与莫安娴战到了一起。
那八名金刀侍卫见状,面面相觑了一会,也纷纷拔刀,欲朝莫安娴砍去。
轻舟之上,静坐垂钓的老人,没有回头,却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手中的钓竿,以诡异的速度与刁钻的角度飞出,众人,甚至还未及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手中的金刀,便被钓竿之上的鱼线死死的缠住,紧接着,他们便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金刀脱手而出,‘咣当’一声跌落在地。
与此同时,红月也是惨叫一声,滚到在地,右肩之上,一个圆形的血窟窿,正血流不止。
“你!你们!我可是太后的人……”红月,脸色惨白,一手捂着流血的肩膀,满脸愤怒的瞪着那个清秀莫安娴,恨声开口。
“即便是太后,对我家尊师出言不逊,照样打出去!”莫安娴的声音,与他的相貌一样清秀,却,带着一股凌人的气势。
“你……”
“童儿,不必与她多言,扔出桃花岛。”
老人的声音,适时地响起,险些将红月气得当场晕厥。
他话语方落,莫安娴的身影便鬼魅般出现在红月身前,在她反抗之前,一把扣住她流血的右肩,将她提了起来。
“啊——”伤口被人抓住,红月顿时脸色惨白,哀叫出声,然,莫安娴却一个用力,直接将她扔了出去。
“嗖——”风声过处,红月的声影化作一道抛物线,朝着溪水之外的长天,飞去。
看不出,莫安娴清清瘦瘦,力气,却不小。
几名侍卫,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莫安娴,随即,拔腿便跑,连金刀都忘了捡,那慌不择路的模样,仿佛,背后有鬼追一般。
“童儿,告诉江陵府尹,半月之内,这桃花岛不准任何苍蝇飞入。”
“是,师傅。”
风都。
长乐宫。
当音夙玉看着重伤而归的红月时,着实吃了一惊,那一身的伤,再加上她带回的消息,不禁让她,勃然大怒。
“这个卫公明!简直就是倚老卖老!不识抬举!哀家知道他很狂,却没想到,他竟然这般不将哀家放在眼中!”
非但将她派去的人,打成了重伤,还敢对她,出言不逊!
“太后娘娘息怒,红月没用,未能完成使命,甘愿受罚。”此刻的红月,满脸伤痕,多数是被树枝刮伤。
“好了!你都伤成了这个样子,赶快下去休息吧!”
音夙玉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命人宣了御医过来,随后,又让人去宣了莫正德进宫,一番商讨之后,由莫正德亲自前往江陵,请安国公回京。
只是,两日之后,莫正德也是灰头土脸而归,压根,就没见到安国公的人影。
一时间,皇城的气氛,更加的沉闷压抑。
派兵出征,没有人是乱军的对手,唯一一个面子够大人,脾气,却更大。
然,仅是沉寂了半日,音夙玉再次派出人马前往江陵,大有,请不回安国公,便死不罢休的架势。
是夜,月朗星稀,云王府。
书房之中,烛火摇曳生姿,莫安娴一袭白衣,静坐案前,行云流水般恣意飘渺的字迹,自他笔下而生,晕开一室墨香。
须臾之后,莫安娴放下笔,拿起素笺,在烛火前烘干墨迹。
“倾歌。”
碎玉般的嗓音落地,书房中,蓦然多出一道黑影。
“主子有何吩咐?”
“将这封信送去江陵交予安国公。”
说话间,莫安娴已将信笺折好,装入锦囊,交给了倾歌。
倾歌拿着锦囊,看了莫安娴一会,脸上,漫过几分明显的疑惑。
“主子,可是为了陈元帅之事?”
朝中的消息,他早已听闻,音夙玉想要借助安国公劝谏陈浩天收兵,但是,他却觉得,这不会成功。
“恩。”
莫安娴,淡淡的应了一声,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紫色的玉佩递给他。
借着清幽的烛火,依稀可见,玉佩的正面,一只紫凤,振翅凌风,栩栩如生。
倾歌,接下了玉佩,却没有立刻离去,微微犹豫了一会之后,终是忍不住开口。
“主子,您真的觉得,安国公能够说服陈元帅撤兵?”
“不能。”
莫安娴的嗓音,依旧淡淡,若飞雪般清冷,一如他的人。
“啊?既然如此,那为何……”
闻言,倾歌却有些怔愣,脸上的神情,尽是不解。
既然,明知道请安国公出马,根本没用,为何,主子还要特意让他送信?
只是,倾歌的疑问说到一半,便自己住了声。
主子,是何许人也?他做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既然,是主子要他去的,那,便没有什么好问的。
思及此,倾歌一个闪身,出了书房。
房中,莫安娴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那一轮孤冷的寒月,墨玉般的眼眸之中,光影淡淡,潋滟风华,却有一丝冷寂。
翌日,江陵。
桃花树下,一方竹屋。
老人,推开门,从房中走出,斑白的发丝在明媚的阳光下,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
“童儿,今日可有苍蝇来打扰?”
老人,看了一眼正在煮茶的无忧,状似随意的开口一问。
“师傅,今日一早,便来了一位。”无忧,一边小心的扇着扇子,一边恭声回道。
“哦,打出去了么?”
“没打。”
“恩?”
“还没来得及打,他自己就走了。”
“哦?”闻言,老人的眼中,划过一抹讶异。
“不过,那个人留下了一封信要我交给师傅。”无忧想了想,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锦囊递给了老人。
老人,打开锦囊,取出信笺,看完之后,神色蓦然一变。
“那人可曾留下姓名?”
看着老人脸上的异色,无忧微微诧异,凝眉想了想,蓦然一拍脑袋。
“我忘了!他还留下了一枚玉佩。”
说话间,无忧在衣袖中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了一枚紫色的玉佩,递给老人。
老人,接过玉佩,深邃的双眼,看着阳光之下,那一只振翅凌风的紫凤,神色微微动容。
“童儿,收拾一下,随为师前往锦州。”
良久之后,老人丢下了一句话,便转身进了竹屋。徒留无忧一人,瞪大了双眼,一脸的惊愣。
“不会吧?那玉佩究竟是什么来头?”
“哎……早知道就把那个家伙留下来问清楚了!”
“……”
两日后,锦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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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府中,陈浩天与军中将领正在议事,蓦然,一名守城士兵牵来禀报,说有人要见陈浩天。
“哦?那人可说自己是何人?”
陈浩天,微微凝眉,沉声问道。
“回将军,他只说,自己姓卫,是您的叔父。”牵来禀报的士兵,迟疑了一下,开口回道。
心中,却是诧异不解,陈元帅,明明复姓陈,怎么会,多了一位姓卫的叔父?
然,还未等他想明白,便觉一阵风从身边刮过,陈浩天已经越过他,朝门外走去。
房中的众人,皆是微微一愣,不由得起身,追了出去。
锦州,城门。
长街之上,行人如梭,老人一身布衣,静立风中,周身却有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势,无忧,站在他的身边,百无聊赖的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不多时,陈浩天便从城内赶了出来,见到老人,很是激动。
“叔父,您怎么来了?怎么也不派人通知一声?”
“呵呵……无妨。”老人,见到陈浩天也很是开心,脸上,难得出现了几许笑容。
“叔父,快里面请。”说话间,陈浩天便将老人迎进了城主府。
立刻有人奉上了茶水。
“焰儿,快来拜见叔公。”陈浩天,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焰,沉声喝道。
陈焰的眸子,转了转,随即上前,恭恭敬敬的施了一礼。
“拜见叔公。”
“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果然是,器宇不凡,有大哥当年的风范啊!”安国公,拍了拍陈焰的肩膀,赞道。
“叔父,不知您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自然是为你起兵一事。”闻言,安国公并未有丝毫的掩饰,回的,很是直接。
陈浩天,神色微微一变,看向安国公,正色开口。
“若叔父是来劝谏浩天撤兵,那,可能要让叔父失望了!”
声音,虽然很是恭敬,却,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决然,决不妥协。
“呵呵……果然有乃父之风!”闻言,安国公的眼中,划过一抹赞许,捋了捋胡须,笑道。
“不过,老夫此来,并非劝……什么人!”
安国公笑着开口,却在中途化作一声断喝,紧接着,他的身影以疾风之速射出,从窗檐之上,抓出了一人,随手丢在了地上。
“大胆小贼!竟敢潜入城主府中窃听!”陈焰反应极快,刷的一声抽出宝剑,指着那个面朝黄土趴在地上的人,低喝出声。
“不要杀我——我是来认亲的——呜呜呜——”软软的嗓音,满满的,都是恐惧与委屈。
听到这声音,陈焰浑身一震,如遭雷劈。
这声音……
房中,陈浩天与陈焰,如遭电击般,身体,不可抑止的轻颤着,脸上的神情,呆滞而惊愣,双眼之中,掀起的千尺波澜,几欲将他们湮没。一时间,竟是愣在了那里,定定的看着那个趴在地上嘤嘤哭泣的人,无法迈出一步,也无法开口说一句话。
是幸福来得太突然,让人,恍惚之中,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华而不实的梦境,害怕,一开口,一眨眼,梦,便会醒来,希望,便会从此幻灭?所以,就那样愣愣的站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一旁,卫老爷子看着这明显不对劲的父子二人,缓缓眯起双眼,打量起那个趴在地上的家伙。
这一看,顿时,花白的胡须抖了抖。
大白天的,穿着一身夜行衣?这是脑袋不太好?还是太过猖狂?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飞贼?
本想一脚踹过去的,可是,看那纤细的背影,却是个姑娘家,想想,还是算了。
于是,卫老爷子缓缓踱步到那人身边,开口。
“小娃娃,快起来!”
“嘤嘤嘤嘤——都欺负人家——人家只是来找爹爹的……嘤嘤……”
一声小娃娃落地,某人的哭声,愈发软绵绵的,依稀之间,让人怀疑,她还没有断奶!
陈芝树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小肩膀哭得一抖一抖的,只是,她干嚎了半天,脸上连半滴眼泪都没有,反而,唇边还勾着一抹奸诈如小狐狸般的笑容。
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透过手指缝,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左右两边的人,可谓是,眼观六路啊!
“小娃娃,你爹爹是哪位?”
听着那如初生婴儿般纯净绵软的嗓音,就连卫老爷子的心中,也不由得划过一丝柔软,微微放缓了声音,询问。
“嘤嘤嘤嘤……我不知道……”
哼!臭老头!把本姑娘摔得那么惨!就不告诉你!急死你!哼!
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心中满是愤愤。
方才,她正优哉游哉的做着梁上君子,只不过,不小心笑出了声而已,谁知,这老头,耳朵比顺风耳大仙还厉害!
原本,她完全可以躲开的,可是,这一躲,势必会暴露了她会武功的事实,于是,她牙一咬,心一横,任那个臭老头将她摔到了地上,摔得比小狗还惨!
“你都不知道爹爹是谁?还来认亲?”这不是捣乱么?
“芝树儿!”
“妹妹!”
恰此时,那已经石化了很久的父子俩,总算是灵魂归位了!
但听,二人一声呼唤,同时移动身形,风一般的朝地上的陈芝树扫去。
虽然,陈芝树趴在地上,可是,一双鬼灵精怪的眼睛,却是时刻关注着四周的情形,如今,看着狂风般卷来的二人,小嘴一抽,顿时一个驴打滚,滚到了卫老爷子的身后!
不得不说,这打滚的技巧很是高明!根本就是一百八十度无死角的旋转!
“芝树儿!爹终于见到你了!”
“妹妹!我终于找到你了!”
“你们两个抱着老夫干什么!”
三道嗓音,同时响起,两道,充满了狂喜与动容,还有一道,满是郁闷。
陈芝树透过手指缝看去,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房中,陈浩天与陈焰,一左一右将卫老爷子抱在了中间,两人,闭着眼睛,满脸的激动,卫老爷子,则是抖着花白的胡子,瞪完了这个瞪那个!
“叔公?怎么是您?”陈浩天,蓦然惊醒,看着眼前吹胡子瞪眼的卫老爷子,顿时,满脸的惊讶。
“不是老夫还能是谁?”卫老爷子,嘴角抽了抽,胡子,抖得更厉害了。
陈焰发现自己抱错了人之后,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松开了卫老爷子,一个闪身,转到了他的身后,再一个弯腰,双手一伸,将那个趴在地上偷笑的家伙捞进了怀里。
“妹妹!我终于找到你了!太好了!你还活着!哥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陈焰,只是看了她一眼之后,便双手一收,将她死死的抱在了怀里,口中,激动的说着。
这一抱,力气实在大的离谱,陈芝树,顿时翻着白眼,吐着舌头,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咳咳咳——”哥哥啊!人家本来是活着的!可是,被你这一抱,说不定立马就得翘辫子了……
只是,此刻的陈焰,正沉浸在惊涛骇浪般的狂喜之中,满心满脑子都是陈芝树还活着的讯息,根本无法思考其他问题,更加没有意识到,他这一个拥抱,很有可能就将他失而复得的宝贝妹妹勒的当场挂掉。
“臭小子!你想勒死芝树儿呀!”
恰此时,一声暴喝在房中响起,紧接着,便有一股狂风扫来,目标直指陈焰。
下一瞬,陈芝树解脱了!
上翻的白眼中,映出了陈焰被飞出去的画面,不由得在心中,小小的幸灾乐祸了一下。
只是,她唇边的嘚瑟笑意还未来得及扬起,下一瞬,她再次落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怀抱中。
不过,这一次,那人却很是小心翼翼,极力的克制着自己激越澎湃的心情,没有让她觉得丝毫的不适。
“芝树儿,我的女儿。爹终于见到你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陈浩天的嗓音,随即响起,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是喜悦?是激动?还是,不敢相信?
陈芝树,悄悄地睁开一只眼睛,却,不经意间瞥见陈浩天眼角的那抹湿润,心,蓦然一窒,一瞬间,被一种无法用语言阐释的情绪包围着,热热的,满满的,有些甜甜的,却也有一些酸酸的,她,说不好那是什么感觉,却无法,从那种感觉中逃脱,也,不想逃脱。
“爹爹……”
意识尚未清醒,陈芝树,已经低唤出声,低低的嗓音,带着一丝柔软,带着一丝,莫可名状的情绪。
“芝树儿?”陈浩天,蓦然低头看向她,微微湿润的双眼中,隐着一抹惊疑不定的光芒,似欣喜,似紧张,更多的,却是,不确定。
陈芝树蓦然一惊,清醒过来,暗自吐了吐舌头,爹爹是何其精明之人!她若露出一丝端倪,恐怕,都难逃他的法眼吧?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蓦然咧开嘴,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纯净如初生的婴儿,灿烂如九天朝阳。
“爹爹不哭……芝树儿抱抱……”
软软的嗓音落下,恍若一抹纤云拂面而过,柔软的,让人几欲沉醉。
说话间,某人张开了小爪子,亲昵的抱住陈浩天的脖子,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亮晶晶的看着他,眸光,清澈如天池静水,不染,一丝凡尘杂质。
陈浩天,眸光微微一暗,心中,划过一抹叹息,随即,却又释然。
不管芝树儿有没有恢复,都是他唯一的女儿!就算她这样痴傻一辈子又怎么样?不!他的芝树儿不是痴傻!只是太单纯了!对!只是太单纯了而已!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一样。可是,这有什么不好呢?放眼天下,有谁能比得了他家芝树儿的可爱善良?纯洁无暇?
就算永远都长不大那又如何?从今日起,他便守着她,再也不允许任何人欺负她!
不行!他终有一天会老去,会死去,无法再守着她,那……
对呀!不是还有那个臭小子么?等他百年之后,就让焰儿来守护她!
还是不行!万一焰儿以后娶了妻,而那人,又不喜欢芝树儿,这怎么办呢?
恩!还是在他撒手西去之前,找一个可以保护芝树儿一生一世的男子,将他的芝树儿,托付于他!
恩!果然,这才是最好的办法!
一瞬间,陈浩天的心中,转过了万千种想法,作为一个英明睿智,果敢冷静的元帅,他,还从未有过这般头脑发热的时刻呢!
陈芝树,笑得眼睛都快抽筋了,可是,自家老爹好像还没从他的幻想世界中回过魂来。
悄悄地转了转眼珠子,老爹他,在想些什么呢?这表情,可是风云变幻啊!记忆中,可是从未见过老爹的脸上出现这么精彩丰富的表情啊!
“爹爹~你在想什么呢?”
为了避免自己双眼抽搐,小脸僵硬而亡,陈芝树,决定出声将自家老爹从幻镜中解救出来。
果然,这一声脆生生的‘爹爹’立刻将陈浩天的三魂七魄都‘甜’了回来。
“芝树儿,你再多叫几声爹爹。”
三年未见,三年,未曾听到他的芝树儿唤他一声爹爹,这半年,更有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深夜,他曾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比婴儿还要纯洁清澈的眼眸,比桃花还要明媚灿烂的笑容,再也没有机会听到,她满心欢喜的唤他一声爹爹……
却没想到,辗转浮生,半世苍茫,他,竟还有这样的机会,真好。
“爹爹……”
陈芝树,看着眼前,眼角微润,满脸动容与感激的父亲,心,仿佛被暖暖的阳光照耀着,脸上的笑容,亦如桃花般灿烂。
那脆生生的低唤,一直回荡在房间里,化入绵绵清风,飘入万里苍穹。
陈浩天,一脸的沉醉与幸福,向来冷峻,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却是溢满了笑容,眼角眉梢,都是温情满满。
陈焰,从地上爬了起来,顾不得摔得凌乱的衣衫,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自家老爹,把陈芝树抢了过来。
“妹妹,哥哥也要抱抱!”低沉的嗓音,霸道之中,还带着一丝可疑的撒娇意味。
那人,俊美霸气的脸上,满是一本正经之色,看着眼前比他矮上一个脑袋都不止的小人儿,星眸之中,流光闪闪,满满的,都是期待。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嘴角有些抽搐,眼角有些僵硬,却,只能拼命的挤出一抹明烨灿烂,纯洁无暇的笑容。
“嘻嘻嘻……”除了傻笑,她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此刻的心情。
“臭小子!你都多大了还要抱抱?羞不羞哇?”一声断喝,威严无比。
恰此时,被某人推开的陈老爹,一阵风似的卷了回来,一把推开自家儿子,再次把陈芝树抢了回去。
“芝树儿,别理他!这小子就那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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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陈芝树,心中却在哀嚎。仲么办?好想仰头大笑三声!可是……哎!只能拼命发挥忍者神龟的精神啦!
“诶!芝树儿真乖!”
陈浩天,心满意足的应着,心中,比喝了蜜还要甜啊!
“爹爹~”见他如此,陈芝树的心中,也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温暖,于是,又甜甜的唤了一声。
只是,她话音才落地,手腕便被人抓住,下一瞬,她已被带入一个充满了凛然霸气的怀抱中。
不过,与那人周身的霸气不符的是,那人此刻,却是一脸的委屈的看着她,俊美的五官,几乎粥皱到了一块。
“妹妹……你看哥哥的手都被摔破了……好痛啊!”
好听的嗓音,带着满满的委屈,像个,被人欺负了之后回家告状的孩子。
陈芝树,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转了转眼珠子,看向那人高举到她的眼前的手,顿时,嘴角一抽。
那小麦色的手背上,有三道抓痕,隐约之间,还泛着点点血丝。
这……摔,也能摔出抓痕来?
“妹妹,你看……好像还在冒血呢!”
见陈芝树没有什么表示,陈焰,暗自一个用力,还真的绷出了几滴鲜血来。
清晰地瞥见他的小动作,陈芝树的眼角,抽搐了下,下一瞬,为了避免自家哥哥再干出‘自残’的傻事,陈芝树飞快的抬起小爪子,一把抓住自家哥哥的手臂,凑在眼前,吹了吹,软软的嗓音,随即响起。
“哥哥不痛……芝树儿呼呼……”
棉花糖一般甜腻柔软的嗓音,听得陈焰,一阵飘飘然,仿佛,整个人都醉了。
陈浩天,看着自家儿子,那一脸陶醉的神色,难得的,抽了抽嘴角。
这个臭小子,从小,便争强好胜,凡事,都要求第一,尤其,执着于武功,曾经,不知受过多少次伤,却从不见他哼过一声。
想不到,竟也有用起苦肉计的一天?只是,那么一点小伤,也真难为他在那里扮可怜了!
只是,看着眼前的画面,他的眼中,却浮起了一抹悠远绵长的笑意,就连,那一抹深埋在眼底的伤痛,也似乎,消散了几分。
卫老爷子,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一家三口幸福团聚的画面,双眼中,也不由自主的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总算是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这个可爱的小娃娃,便是墨渊的孙女,他在天有灵,也该欣慰吧!
如此可人儿,也难怪浩天和焰儿,会为了她而抛开一切,义无反顾的挥军南下,只为找那皇帝小儿算账。
如今,亲眼见了这小娃娃,竟让他向来淡泊的心湖中,掀起了一股冲天怒气。
那个皇帝小儿,竟然这般狠毒!对这么个纯粹明烨的小娃娃,也能那般狠心?更何况,这小娃娃,还是他的侄孙女!
一时间,卫老爷子对风君翔的印象竟是差到了奈何桥!虽然,他还没有见过风君翔。可,已经把那人列入了苍蝇名单之中。
“芝树儿,快来拜见叔公!”
陈浩天的嗓音,适时地响起,唤回卫老爷子飘远的思绪,也唤醒了那一对幼稚到不行的兄妹。
下一瞬,陈芝树放开陈焰的手,刷的一下转过头去,双眼放光的看向卫老爷子。
对上那双晶亮到有些不像话的漂亮眸子,卫老爷子,下意识的皱了皱眉,脚底升起一股凉飕飕的气息。
“爷爷~”
下一瞬,一句脆生生的爷爷,将所有的凉气都吹散,卫老爷子,竟然有些心花怒放起来,看着那笑容像朵花儿一般灿烂的少女,也不由自主的扬起了一抹笑意。
“侄孙女儿,原来你就是芝树儿呀!都长……”
未等老爷子说完,某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卷到了他的面前,两只小爪子,第一时间揪住了他的胡子。
“爷爷~你的胡子好漂亮呀!”
呃……
这个……
卫老爷子,嘴角有些僵硬,下意识的想要抽出自己的胡子,可是,低头对上少女那双比小鹿还要纯洁无辜的眼眸时,抬起的手,愣是生生的顿在了那里。
一旁,陈浩天看着自家女儿揪着人家的胡子,玩得不亦乐乎,顿时,神情有些古怪。
要知道,叔公他生性狂傲,脾气古怪,不顺他眼者,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牛鬼蛇神,照旧不买账,曾几何时,有谁敢这么大胆,揪着他的胡子玩?他可是一个很要面子,很注重形象的老人呢!
思及此,陈浩天轻咳了一声,上前欲将陈芝树拉开。
“咳咳……芝树儿不得对叔公无礼!”
“可是我好喜欢爷爷……”
对上某女那比小红帽还要纯洁无辜的眼眸,陈浩天心中一软,却还是柔声哄道。
“可是,那也不能揪着叔公的胡子呀!”
“可是……我喜欢爷爷的胡子……”闻言,某人立刻垂下了眸子,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好不委屈,就连那软软的声音中,也满是委屈的韵味。
陈浩天顿时有些慌了神,摸了摸小人儿的头发,柔声道。
“爹爹的胡子给你玩好不好?”
“呃……”闻言,陈芝树差点破功,死死的咬住嘴唇,拼了小命的忍着那几欲破体而出的爆笑。
话说,老爹,您有胡子么?好吧!就算有,可是,比眉毛长不了多少的胡子,真的可以玩么?
只是,她那一副抖着肩膀,咬着下唇,死低着头的模样,落在陈浩天的眼中,全然是伤心与委屈,心中的焦急更甚了几分。
“芝树儿,我……”
“妹妹!我有样东西要送给你!走!我带你去看!”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完,半路杀出个陈焰,一把抓过陈芝树的胳膊,带着她朝外跑去。在陈浩天回过神来之时,两人的身影,早已在十米开外。
房中,瞬间安静了不少。
卫老爷子理了理自己被蹂躏的乱糟糟的胡子,抬头看向陈浩天,正色道。
“浩天,如今,芝树儿已经安然归来,你,还要继续挥师南下么?”
闻言,陈浩天微微敛眉,沉吟了片刻之后,沉声开口。
“我本无意挑起战事,如今,既然芝树儿安然无恙,便也没有再举兵南下的理由。”
战事一起,纵然谨慎之至,还是会使黎民百姓陷于水深火热之中,亦极有可能给他国可乘之机。
本是无奈之举,但如今,却已不同,于他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比芝树儿安乐无忧更重要。
“那你的意思,是要收兵回京?”
“为今之计,只怕我想要收兵,风君翔也不肯善罢甘休。”
不管怎样,他都已是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又有哪位君王,会咽得下这口气呢?
“呵呵……这个,你无需担心,老夫,正是为此事而来。”看着陈浩天眉头轻锁的样子,卫老爷子,捋了捋胡须,有些莫测高深的笑道。
“愿闻其详。”
“你先看看这个。”
卫老爷子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了一枚紫色的玉佩,递给他。
待陈浩天看清了那枚玉佩之后,脸色,蓦然一变,肃然之中隐过几分,惊疑不定。
“这是……”
虽然,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是,看着他的眼神,卫老爷子已经知道,他是猜到了。当即,点了点头,正色道。
“不错!这的确是太祖皇帝曾留下的紫凤令牌。”
“当年,太祖皇帝以武平定天下,建国之后,不仅缔造了一支强大的帝国骑兵,而且,还建了不少暗自势力,其中,最出色的两支,便是紫凤与金凰。分别以紫凤令和金凰令调度!但,凤令只传于帝王。如今,凤令出现,却,并非在风君翔的手中,这……”
陈浩天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如鹰般锐利的双眼中,划过几许沉吟之色。
祁睿当然知道凤令只传于帝王的道理!可是,却没有把它传给风君翔!
难道,祁睿他,另有主张?可是,那遗诏又当作何解释?
凤令,做不了假,难道,是遗诏有问题?那,祁睿的死?
陈浩天,被这个突然冒出的想法,惊出了一身的薄汗,之前,只顾着寻找芝树儿,却忽视了某些事情。
面色,虽依然平静,心中,却已是风澜千尺,
“叔公,这凤令,你是从何处得来?”找到凤令的主人,或许,便可寻得一丝线索。
“这个,尚且不知。”
“不知?”
“没错。那人,只是派人送来了一封信,说是让我赶往锦州,与你汇合之后,一同回京。而他,并未留下其他讯息。”
“哦?竟有这等事?”
“不错!老夫对此也深感意外。”
闻言,陈浩天的脸上,划过一抹明显的惊疑。
举兵作乱之后,风君翔,定不会善罢甘休,而,若有安国公出面,情况,便瞬间逆转,那人,竟是连他的后路都想好了!
只是,他又怎知,他会收兵呢?难道,他知道芝树儿还活着?芝树儿突然出现在锦州,又是否与那人有关?
一瞬间,心中漫过千万种疑虑,竟让他,迫不及待的想要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恍惚之中,他竟生出一丝错觉,似乎,这世间万物,所有事情,皆无法逃开那人的眼,只要他想,他便可翻手风云,覆手天下,将一切,皆掌握在手。
生平,他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生出这样的错觉。
“老夫归隐山林数十年,不曾想,朝中竟发生这样的事情!”卫老爷子,伸手捋了捋胡须,神色,有几分慨然。
这凤令,自然不可能是风君翔命人送来,本该出现在帝王手中的凤令,却另有其人!似乎,有很多事情,是他们,所不知道的。
“若是这样,那凰令也极有可能,不在朝中。”
说话间,陈浩天的脸色,又凝重了几分,看来,他需尽快回京,将一切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尤其,是先帝驾崩一事。
两人正说话间,一阵欢快的笑声自门外传来,十里之外,都能感受到那人喜悦的心情。
不多时,便见陈芝树怀中抱着一个小圆球,满脸笑容的跑了进来。
“爹爹~你看这小狐狸好可爱呀!”
见到女儿,陈浩天顿时收敛起肃然凝重的神色,眉宇间晕开一抹和蔼的笑意,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
“这个,是你哥哥特意送给你的礼物,芝树儿,可喜欢?”
“恩恩!喜欢喜欢!”
看看她那一脸明媚的笑意,就知道了。
“呵呵……那芝树儿给它取个名字可好?”
“好哇!”闻言,陈芝树一口应承下来,歪着脑袋看着手中的小灵狐,皱着小脸,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怀中,小狐狸紧紧地盯着她的表情,一双淡紫色的狐狸眼中,满是希冀,不知道,这个小主人,会给它想出什么威武霸气的名字呢?
“唔——看它毛茸茸的像个球一样……不如,就叫小毛球,好不好?”
蓦然,陈芝树刷的一下抬起头来,眸光亮晶晶的看着陈浩天,笑得眉眼弯弯,那自豪的模样,仿佛,自己想出了多么了不起的名字一般。
“好啊!芝树儿取的都好听!”陈浩天看着自家女儿兴奋的小模样,顿时,笑得一脸宠溺。
“吱吱吱吱——”
一阵响亮的狐狸叫蓦然响起,满满的,都是愤怒,都是怨气。
本狐王不同意!
本狐王死也不要这么难听的名字!
“怎么了?小毛球,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看着怀中那张牙舞爪,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小狐狸,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它,疑惑开口。
“吱吱吱吱——”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唔……那我再给你重新想一个吧!”
“吱吱——”这还差不多!
闻言,小狐狸的情绪,微微缓和了几分,满心期待的看着陈芝树那张若有所思的小脸,心中,却有些忐忑。
“看你这么白,不如,就叫白痴好啦!”
“……”
陈芝树一语落地,某狐狸,双眼直翻,嘴角狂抽,静默了三秒钟之后,蓦然爆发出一阵气吞山河的狐狸嚎!
“吱吱吱吱——”
你才是白痴!全家都是白痴!
“哇!你一定很满意这个名字是不是?看看这小白毛都高兴的竖了起来!”
“吱——”
那是狐狸炸毛!那是怒发冲冠!你个没文化的白痴女!
某狐狸挥舞着小爪子,对着某女,一阵龇牙咧嘴。
“小东西!不准对我妹猖狂!不然,把你变成烤狐狸!”
小狐狸正撒泼时,一道杀气腾腾的嗓音传来,落下一地危险的气息,满满的,都是恐吓。
小狐狸,瞬间抖了抖,毛茸茸的小身子,往陈芝树的怀里缩了缩,仿佛,早已被那人欺压了多时,看到了他,就像是老鼠看到了猫一样。
看着那一脸威严霸气的人,陈芝树,顿时笑弯了眉,眼中,却划过几许奸诈狡黠的光芒。
“哥哥~我终于给小狐狸想到了一个最威武霸气的名字!”
“那当然!我妹妹想出的名字,必须威武霸气!”陈芝树,话音方落,某位哥哥,便一脸自豪的抬了抬下巴,斩钉截铁的说道。
“嘻嘻……小毛球,以后你就叫‘陈将军’!喜不喜欢这个名字啊?”
“吱吱吱吱——”
“什什么?妹妹……这……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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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道声音,异口同声的响起,一道,癫狂之中,满是得意,一道,震惊之余,有些委屈。
“怎么了哥哥?我想的名字不好吗?”
看着陈焰那一脸僵硬扭曲的表情,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的看着他,小脸之上,带着几分紧张。
“不是!妹妹想的名字当然好!”绝对是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脱口而出,斩钉截铁。
“嘻嘻……那就好!”
“可是……”
“可是什么?”
“它成了陈将军,那我是什么呀……”看着自家妹妹那笑得比花儿还要灿烂的小脸,陈焰,却是一脸的苦色。
“嘻嘻……你当然是哥哥啦!”
“呃?”
“哥哥~”
“我是哥哥?对!我是哥哥!”
某将军愣了一会之后,脸上的愁容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满满的骄傲与满足!
什么将军?还是哥哥最威风!最霸气!
“呵呵……这两个孩子!”
一旁,卫老爷子与陈浩天看着那一对兄妹外加一只狐狸,不由得,哑然失笑。
“父亲,接下来,是否一鼓作气,杀入京城,灭了狗皇帝?”
陈焰突然开口,之前的委屈与自豪统统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凌越天地的霸气狂澜。
见状,陈浩天与卫老爷子对视了一眼,了然之色,一闪而过。
“我方才也与你叔公商议了此事,休兵回京。”
“休兵?回京?”
“不错。”
“可是,就算父亲肯撤兵,那个狗皇帝,也未必会善罢甘休,与其让他反扑,倒不如……”
“倒不如直杀进京城灭了那个皇帝小儿,是也不是?”
未等陈焰说完,便被卫老爷子轻笑着开口,打断。
“没错。”闻言,陈焰微微一顿,却是坦言道。
“焰儿,相较于灭了皇帝小儿,为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此事,就这么定了。”
当务之急,便是查出先帝驾崩的真正内幕,以及,凤令的主人,究竟是谁。
若,事情果真如他所猜测的那般,只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看着陈浩天眼底深邃的流光,陈焰略一沉吟,便也不再坚持。
“可,京城那边……”
“呵呵……焰儿不用担心,老夫自有见地。”
“哦?不知叔公有何妙计?”
对上陈焰询问的眼神,卫老爷子唤了无忧进来,自他手中接过了一方狭长的锦盒,在众人面前打开。
顿时,一道耀眼的金光从锦盒中射出,照亮了整个房间。
“这是?”看清了锦盒中的物事,陈焰不由得微微蹙眉。
“这正是名列大陆神兵榜第五的,凌霄宝剑!”
说话间,卫老爷子手一沉,将锦盒中的宝剑取出。
剑鞘,是用纯金打造,上面的雕刻着九龙腾空的图腾,象征着,无上的身份。
一旁,正在逗着小狐狸玩的陈芝树,乍然听到神兵榜几个字,顿时双眼一亮,一阵风似的刮到了几人的身边,探着小脑袋打量起那把选凌霄宝剑来。
“哇!这把剑长的好漂亮啊!”一声惊呼,满是唏嘘之色。
闻言,几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古怪,然,还未等他们开口解释,少女的嗓音,便又响起,满满的,都是求知欲。
“不知道,第一神兵长什么样呢?”
对上她如小鹿般纯洁无辜的眼神,几人,微微顿了顿。
“妹妹,我也没有见过第一神兵……”陈焰,挠了挠头,有些踟蹰,难得妹妹问个问题,他居然还不知道!
“呵呵……星河大陆,十大神兵,皆是世间难得一见之物,就连老夫,也只见过其中五件!”
“啊?那第一神兵也像这把剑一样,金光闪闪吗?”
闻言,陈芝树眨着一双清澈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盯着卫老爷子的脸,生怕错过了一丝讯息。
脸上的神情,懵懂如孩童,心中,却是飞快的寻思着。
连这个看起来很了不起的老头,都只见过其中五件,看来,这十大神兵,的确是有些神秘!那位列神兵榜第一位的,就更加神秘了!
寻找起来,似乎也更难了!她可都,明朝暗讽了许久呢!居然一点线索都没有发现。
“第一神兵啊!老夫……并没有亲眼所见。”看着那人,璀璨如漫天星子的眼睛,卫老爷子,微微一笑,慢悠悠的开口说道。
呃……
闻言,陈芝树雀跃的小心脏,瞬间凉了一半,小脸上那明媚如朝阳的笑容,似乎,也暗淡了不少。
看着那张垮下的小脸,卫老爷子的眼中,划过一抹笑意。
“不过,老夫却有幸得知,这第一神兵,是一把上古灵琴!”
“啊?灵琴?哇!听起来很好玩的样子!那琴,在哪儿呢?”
闻言,陈芝树已经死到一半的心,瞬间,活了过来,垮下的小脸,也在一瞬间死灰复燃,一脸雀跃之色的看着卫老爷子,好奇的开口,绝对是,纯粹的好奇。纯洁又无暇。
“这个……老夫着实不知。”对上某女晶亮的小眼神,卫老爷子,微微顿了顿,如实说道。
“啊?那不是等于什么都没说嘛……”
陈芝树,很想两眼一翻昏死过去。可惜,不能。
于是,某女一边蹂躏着小狐狸的皮毛,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的呐喊。
“是谁抢了本公子的第一神兵!快点乖乖奉上!不然,等本公子找到之后,看我怎么收拾你!”
千里之外,云王府。
静坐月下抚琴的莫安娴,蓦然间,打了个冷战。
“主子,起风了,回去吧!”朔风,抬头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竹叶,眼睛都不眨一下的开口。
风都,长乐宫。
大殿之中,檀香袅袅,却掩盖不了那一室幽冷暴怒的气息。
“啪——”
一声闷响,分外响亮,惊得殿中侍立的宫人,纷纷俯身跪地,将头深埋,一副,战战兢兢地模样。
“这个卫公明简直太过分了!”
音夙玉,一掌拍在身侧的红松木桌上,一张脸,因为盛怒,而微微扭曲着。
“就是!这个老匹夫就是欺人太甚!”风君翔,站在一旁,也是一脸的愤慨。
“母后多次派人去请他出山,他都避而不见,根本就没把您放在眼中!如今,他却一声不响的跑去锦州,见了陈逆贼!简直让人忍无可忍!哼!也就是仗着自己年纪大点,倚老卖老!”
越往下说,风君翔越觉怒火中烧,恨不得立刻命人将卫公明抓起来严刑拷打一番,方解心头之恨。
“这不是重点!”看着风君翔那一幅怒不可遏的模样,音夙玉的脸色,再次难看了几分,低声斥道。
“是!母后说的是!母后大人不记小人过,已经不追究他的轻曼无礼。可他却得寸进尺,不仅领着陈逆贼回京,还胆敢扬言,要朕携百官于城门处相迎!他简直就是胆大包天!”
音夙玉一声斥,风君翔立刻换了说辞,依旧是,一脸的义愤填膺。
君王携百官于城门处相迎,这在历朝历代,都是至高无上的荣耀。可以享受到这一殊荣的,多是,为帝国立下不世功勋的重臣。
若单论这一点,陈浩天,的确是当之无愧,然,如今情势不同往日,他可是前不久才刚刚造了反,现在回京,却要君王携百官于城外相迎,实在有点……
“哼!卫公明,这分明就是在打皇帝的脸!”
音夙玉扶在椅背上的手,骤然收紧,眼中燃烧的怒火,几欲将人吞噬。
“啊?打朕的脸?”旁边,风君翔微微张大了眼,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随即,一张脸,极具的扭曲。
“这个老东西!他以为他是谁啊?敢打朕的脸?那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朕偏就不去城外相迎!他还能把朕怎么着不成?”
看着风君翔那暴跳如雷的模样,音夙玉,缓缓握紧双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转向他,幽幽开口。
“信中说,是三日后抵达京城,好了,你去准备一下,于三日后出城相迎吧!”
“什什么?”闻言,风君翔骤然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音夙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家伙不是说的很清楚么?三日后,城外相迎。”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音夙玉,耐着性子开口,怒火,却中烧不止。
“不不是吧,母后?您真的要儿臣去迎接那个陈逆贼?”对上音夙玉那一脸平静的神色,风君翔,有些反应不过来,伸手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一副,被雷劈的模样。
“这个卫公明,固然可恶,但如今,却拿他没有办法,你就暂且委屈一些时日,哀家日后,定会铲除他。”
“母后!为什么呀?就算他再怎么威风,那也是过时的凤凰!朕乃当今天子,怎能被一个老东西呼来喝去?”
风君翔,有些悻悻然,若真是如此的话,那他多没面子啊!
“你别忘了,他手中可还握着凌霄宝剑!虽然,此剑屈居大陆神兵榜第五位,可那毕竟是太祖皇帝的随身佩剑,见此剑,如见太祖皇帝。”音夙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微微敛眉,沉声开口。
“太祖皇帝都已经死了很多年,骨头都化了,还理会一把破剑做什么?”
“你懂什么?如今朝中,表面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风云翻涌,那些个老家伙,看似归顺,实则,暗藏祸心,如今,你当政不久,根基尚且不稳,还需多多仰仗他们,待假以时日,羽翼丰满之后,再将那些阳奉阴违的老家伙除去不迟。”
看着音夙玉眼中,明灭晦暗的幽光,风君翔,激动的情绪,渐渐平息了下来,良久之后,终是一咬牙,开口道。
“母后教训的是,儿臣知道该怎么做了。”
“恩。”闻言,音夙玉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挥手示意他退下。
“那母后好好休息,儿臣先告退。”
待风君翔走后,音夙玉,也将殿中侍立的宫人全部挥退。
殿门合上,一室静谧,几许昏暗。
音夙玉,微微叹息一声,缓缓闭上双眼,似有些疲惫的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
朝中之事,本就诸多烦心,如今,又杀出个卫公明来,当真让人措手不及,早知道,她就不让人去请那个卫公明了!
蓦然,一阵轻细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一双手轻轻地覆上了音夙玉的太阳穴,慢慢的揉着。
“你怎么来了?”音夙玉并没有睁开眼,只是轻轻地问了一声,仿佛,对于来人的突然出现,丝毫不曾感到意外。
“都决定了吗?”低缓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隐着几分关心。
“恩。”
三日后。
皇城,西门。
长街之上,一片空旷,百姓,早已汇聚在长街两侧,一个个,翘首以待,时不时地朝城门之外张望着。
“听说今日陈元帅还朝,是不是真的?”
“当然!安国公大人亲自出山,才劝服了大元帅。今日与大元帅一同回京!”
“卫老爷子归隐林泉三十多年,如今,若不是大元帅的事,他老人家也不会出山啊!”
“……”
百姓们正唏嘘议论着,忽而一阵鼓乐之声自远处传来,不多时,便见帝王的銮驾缓缓而来,御林军开道,百官随行,场面,恢宏而盛大。
风君翔,坐于帝撵之中,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分外显眼,然,那般明媚的色彩,却驱不散他脸上的阴霾之色。陈皓月,与风君翔同乘一撵,一身华丽的凤袍,仪态雍容,娇媚的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却有一丝牵强,眼波流转之间,隐过几许幽幽的光。
满朝文武,倾巢而出,陈靖宇与陈惊天等人,亦在随行的仪队之中,只是,脸色却不太好看。
百姓们见状,忍不住,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低声喧哗。
风君翔,阴沉着脸下了帝撵,领着文武百官站在城门下,像一群傻帽似的,张望着城外的官道。
时间,一点点过去,风君翔领着文武百官,在城门口,等了半天,城外的官道,依旧是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动静。
初春的阳光,明媚清浅,清风过处,送来一世清爽,然,风君翔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黑。
“皇帝哥哥,安国公大人,真的是今日回京吗?”
陈皓月,站在风君翔的身边,眸光楚楚的看着他,柔声问道。
“哼!那个老家伙说的的确是今日。”她话音方落,风君翔的脸色,便又黑了几分。
“可是……都这么久了……为何,还是没有一点动静呢?”说话之间,那娇娆身姿恍若风中拂柳一般,轻轻摇晃着,仿佛,是站了太久,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看得风君翔一阵心疼,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眼中的怒火,又甚了几分。
“哼!这个老东西,好大的架子!竟敢让朕与皇后等这么久!”
“安国公大人,三朝元老,脾气,难免古怪些。可是,二叔他……实在不该这般让皇帝哥哥久等……”吴侬软语,字字轻软,佳人锁眉,似叹还忧。
风君翔心中狂涌的怒火,瞬间又飙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这个陈浩天,简直就是不知好歹!朕已经不追究他的谋逆之罪,他竟还敢……”
怒不可遏的低吼,尚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阵飞扬的马蹄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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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与百姓,纷纷抬头望去,但见,倾城日光下,远处的官道上,扬起滚滚烟尘。
急促的马蹄声,在风中肆意腾翔,伴着潇潇金鼓,渲染了一世金戈铁马的豪情凛然。
不多时,大军渐近,飘扬的旗帜,在风中狂舞,划下一道道张扬的弧影。
陈浩天,身着铠甲,一马当先,飒爽英姿不减当年。安国公与他并肩而行,一身淡泊,恍若闲云野鹤,却气度不凡。
于他们身后,便是三军将士。
百姓的神情,蓦然间激动起来,双眼之中,写满了崇敬与膜拜,一时间,竟忘了皇帝还在场,一个个,争先恐后的朗声高呼。
“恭迎大元帅还朝!”
“恭迎安国公的人还朝!”
热情高涨,呐喊欢呼声,震动四方。
风君翔的脸色,阴沉到几乎可以拧出水来,对着身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瞬间扯着嗓子高喊。
“肃静——”
他的嗓音虽然尖细高亢,可是,与百姓们的热情相比,还是弱了很多。风君翔见状,脸色,便又黑了几分,一双怒火中烧的丹凤眼,死死的盯着远处端坐在战马之上的陈浩天,恨不得,将他瞪出一个窟窿来。
也就是一会儿的功夫,大军,已经来到了城门下,与风君翔率领的文武百官,堪堪形成了对峙的局面。
两方人马,谁,都没有开口说话,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
莫正德,悄悄上前几步,推了推风君翔,暗自,递了一个眼色。
风君翔,有些不情不愿的哼了一声,随即,抬头看向安国公,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朕携百官于此,恭迎安国公还朝。”
声音之中,明显的的带着几分生硬,仿佛,是被人拿着刀架在脖子上逼着他说的一般。
卫老爷子,端坐在马上,并未回话,微沉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群臣,最后,才落在风君翔的脸上,微微一顿,眼底,划过一抹疑惑,随即,却是一抹带着锐利的深思。
那目光,看似淡泊无物,落在人的身上,却有种无法忽视的犀利。风君翔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目光,再次抬高了声音,开口。
“朕携百官于此,恭迎安国公回京!还请您,随朕入宫,出席接风洗尘宴。”
“哦?莫非皇帝,只看到了本公一人?”卫老爷子微微挑眉,声音与他的表情一般平淡,可却,隐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威压。
风君翔的脸色微微一变,怒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大元帅,朕已为你设好接风宴,且随朕入宫吧!”
闻言,陈浩天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冷峻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态度,可谓轻慢至极。
他本不是计较之人,此时,却因心中恼怒着风君翔对芝树儿的所作所为,面上,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风君翔的脸色,一变再变,眼底的怒火,疯狂燃烧着,只觉得当着文武百官,全城百姓的面,这个脸,有些挂不住。
“陈浩天,你忤逆谋反,本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朕本该将你处以极刑!然,朕念及你劳苦功高,也是一时误入歧途,又有安国公大人出面求情,朕便网开一面,饶你不死!”
清了清嗓子,风君翔沉声开口,端的是,帝王的架子。
言外之意,若不是朕仁德宽厚,你的老命,早就没了!识相的,还不快点磕头谢恩?
只是,他话都落地了半天,陈浩天,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倒显得,他有些像是自导自演的跳梁小丑一般。
风君翔的黑脸,僵了僵,有些,下不了台。
幸而,丞相大人,眼观六路,及时上前,为他解围。
“二弟,之前大哥苦苦相求,劝你悬崖勒马,回头是岸,你却执念颇深,誓要为女报仇!当日大哥,也感念你舐犊情深,颇为钦佩。却没想到,如今安国公大人刚一出面,你便勒马收兵,看来,所谓的丧女之痛,也没那么痛吧!”
陈靖宇一语落地,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
无数道视线,唰唰唰的射向陈靖宇,满满的,都是指责与义愤填膺。
再怎么说,大元帅与你也是亲兄弟!你怎可,如此揭人伤疤?实在太过阴损!
接收到百姓们指控的目光,陈靖宇,微微迷了眼,那幽深的眼光,恍若淬了毒一般,阴森森的慎人至极。
百姓们,心中虽愤怒万千,却也不敢与之硬碰,纷纷别开眼,满脸担忧的看向陈浩天,哎!大元帅,肯定会很伤心吧!
只是,陈浩天,始终神情冷肃,并没有,百姓们预想中的悲痛欲绝之色。
哎!大元帅,就是大元帅,顶天立地,七尺男儿,就算心中再苦,也不会表现出来的。一时间,百姓们对陈浩天的敬意与爱戴,便又高了一个层次。
“大哥,是想说什么?”锐利的鹰眸,缓缓扫过神色各异的百官,落在陈靖宇那张与镇国公夫人酷似的脸,陈浩天,淡淡开口,声音与他的表情,一样冷。
他的嫡亲大哥,他的母亲,为何,还不如他的部下,与他亲近?是他常年身在战场,与他们缺少相处么?
一丝悲凉划过心底,转瞬,却又释然。
若果真情真意切,又岂会因距离而生疏?既已生疏,又何须再流连执着?
“你心知肚明,又何须大哥明说?”对上陈浩天,冷淡如看陌生人的眼神,陈靖宇心下一顿,扬声开口。
“是吗?”冷冽一笑,眼底,却淡漠如冰,丝丝轻嘲。
“既然你非要大哥明说,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其实,那丫头的死活,根本没那么重要。这一切,不过是你忤逆犯上的借口罢了!”
“呵呵……”
闻言,饶是陈浩天这般冷肃的人,也不由得,冷笑出声,看向陈靖宇的眼神,愈发淡漠,冷泪之间,隐着一丝轻蔑。
陈靖宇,心中一怒,阴沉着嗓音开口,言辞愈发难听。
“怎么?被本官说中了心事?哼!这也不怪你,不过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罢了!换作是谁,都不会在——”
“嗖——”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影一闪,还未及看清那是何物,下一瞬,耳边,就传来了陈靖宇的惨叫声。
“啊啊——我的脸——”
众人,有些惊魂未定的转过头,纷纷看向陈靖宇,这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陈靖宇的那张脸,已经是血流满面,脸上,横七竖八的布满了细长的血痕!
而此刻,他的脑袋上,正趴在一个白色的小圆球。
众人的表情,有些呆滞,看着眼前突如其来的一幕,有些愣愣的回不过神。
“吱吱吱吱——”一阵猖狂且得意的狐狸叫,蓦然间将众人惊醒。
原来,那白光,竟是一只小狐狸!
“爹!”陈惊天,猛然惊呼一声,身形一动,便朝陈靖宇掠去。
“嗖——”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陈靖宇的脑袋上飞了出去,以闪电之速,砸向陈惊天。
陈惊天,眼神一厉,本能的抬手,一掌挥出,凛冽的劲风,轻而易举便将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震开了。
那东西,转了一个圈,朝着左侧的风君翔,极速飞去,不偏不倚,刚好撞上了风君翔的华冠。
与此同时,一道清浅的淡紫色流光,破空而来,以流星横空之速,直指风君翔头顶的华冠,阳光之下,根本让人无法察觉。
“嘭——”一声闷响,那象征着帝王无上尊荣的华冠,轰然落地。
“来人!快救驾——”
“抓狐狸——救丞相——”
一时间,人群乱作一团,御林军们呼喊着朝风君翔和陈靖宇涌去。
“吱吱吱吱——”
某狐狸看着那些扑上来的御林军,一个灵巧的飞跃,直接从陈靖宇的脑袋上跳开,在那些御林军中间,游刃有余的穿梭着,白影所过之处,响起尖叫声一片。
“嘻嘻嘻嘻——陈将军,你真威武!”
蓦然,一道恍若天籁般的嗓音传来,绵绵软软之中,尽是欢喜之意。
众人,下意识的回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神情,顿时一呆。
日光倾城处,少女,一袭淡紫色的衣裙,跨坐在一匹白色的骏马上,精致的五官,漂亮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少女脸上的笑容,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般,让人,一不小心便沉湎其中,忘了呼吸,失了心魂。
那样的笑容,纯粹如清风白云,不染一丝杂质,明烨,如九天朝阳,晃得人,几欲睁不开眼。
而那双眼睛,更恍若月下宝石般晶亮,让人怀疑,即便漫天的星光交织着绚烂的烟花,也不及她眸中的半点光华。
这个绝色的少女是谁?
“天哪!她她是那个废……啊——”良久之后,有人,惊呼出声,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说完,便化作一声凄厉的惨叫。
“吱吱吱吱——”敢对本狐王的小主人出言不逊?我咬死你!
“嘻嘻……陈将军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哦!”看着那只到处撒泼的小狐狸,某少女,笑得愈发灿烂。
“陈芝树?!你你没死?”
此刻,陈靖宇已经被御林军解救出来,顶着一张伤痕累累的脸,满眼惊愣的看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连声音,都有一丝颤抖。
陈芝树,笑容明媚如朝阳,眼中,却隐过一丝危险锋芒。
这个死胖子,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点?难道,她活着,就让他这么吃惊?
“嘻嘻……你又老又丑都没死,人家这么可爱漂亮,怎么可能会死嘛!”
“你!你这个……”习惯性的想说‘废物’,却在瞥见少女身边那一身银甲红袍的霸气男子时,蓦然住了口。
“九妹……原来你没死!真是太好了!”
恰此时,陈皓月,莲步轻移,款款走到陈靖宇的身边,目光柔柔的看着陈芝树,娇声开口,柔媚的脸上,神情,尽是欣喜与动容,然,眼底的神色,却是波澜起伏,惊异不定。
切!装得还真像!
瞥了一眼那双雾气蒙蒙,秋波流转的眼睛,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
既然你这么喜欢装,那本姑娘就陪你玩玩好啦!
心思落地,陈芝树一个翻身,跳下马,一蹦一跳的跑到了陈皓月的眼前。
“嘻嘻嘻嘻……”一抹狡黠划过眼底,陈芝树,眉眼一弯,笑得像朵桃花。
陈皓月,柔柔一笑,脸上的神情,愈发温柔楚楚。
“九妹,你这么些天都去了哪里?姐姐都快担心死……”
“哇——”
一道,气吞山河的嚎哭声,蓦然响起,打断陈皓月未及说完的话。
“九妹你怎么了?为什……”陈皓月眉心微跳,晦暗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娇媚的脸上,神情却满是关心,手一伸,就欲抚上陈芝树的小脸。
“哇——不要打我——”
陈芝树,却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的伸手抱住了头。
“妹妹!”一声低呼,满满的都是急切与担忧。
下一瞬间,陈皓月只感觉一股劲风迎面扫来,那狂肆的力道,竟让她脚下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而,在她抬眸的时候,陈焰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眼前,此刻,正一脸紧张的看着那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女,满脸的焦急。
“妹妹,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对上陈焰写满了紧张与关心的眼眸,陈芝树,小嘴一撇,伸手指着跌坐在地的陈皓月,哭得好不伤心。
“嘤嘤嘤嘤……哥哥……她骂我……嘤嘤嘤嘤……”
“什么?她敢骂你?”闻言,陈焰刷的一下扭过头去,凛冽的目光如利剑般直射陈皓月,暴戾之色,乍现眼底。
“我没有……”对上暗可怕的眼神,陈皓月本能的瑟缩了下,下意识的开口辩驳。
“嘤嘤……哥哥……她骂人家是丑八怪……嘤嘤……还说人家是废物……活着就是浪费粮食……嘤嘤嘤嘤……”陈芝树,伸出两只小爪子,揉着眼睛,小肩膀,一抽一抽的,那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声,怎一个肝肠寸断了得啊!
一团黑色的乌云,在陈焰的头顶升起,隐隐之间,还冒着黑色的烟。
“陈皓月!你敢骂我妹?”
咬牙切齿的嗓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每一个字,都带着暴戾的杀气。
“我……我没有……”
陈皓月,本能的想要逃开,可是,腿脚却有些不听使唤。
“嘤嘤……哥哥……人家是不是真的很丑……”
透过手指缝,陈芝树,看着那个怒发冲冠的哥哥,暗自,吐了吐舌头,哥哥好像很生气呢!若不是哥哥不打女人,她还真是担心陈皓月的下场呢!
“胡说!我妹妹是最漂亮的!”铿锵有力,霸气冲天,大有种,谁敢说她不漂亮,他就会立刻灭了那人的架势。
“嘤嘤……可是……人家都说她才是最漂亮的……”陈芝树,手一伸,指着陈皓月,伤心的开口,另一只手却果断的抬起,衣袖遮住了整张脸,一副,无地自容,羞于见人的模样。
“她漂亮?是哪个没长眼睛的混蛋说的?”一声怒吼,满满的,都是暴戾之色。
“嘤嘤……好多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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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自家妹妹凄凄惨惨的哭声,陈焰,一脸的暴戾之色,只觉得自己那颗比黄金还要坚硬的心,此刻,已经碎了一地。
森冷的目光,如冰箭般射向陈皓月花容失色的脸。
“哼!漂亮?眉毛那么细,像只蚯蚓似的,恶心死了。”
呃……
闻言,陈芝树悄悄地转了转眼珠子,透过手指缝,打量了一下陈皓月的眉毛,标准的柳叶眉啊!哪里像蚯蚓了?
“哥哥你……”陈皓月,却是脸色发白,眸光楚楚的看着陈焰,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
“闭嘴!本将军没有这么丑的妹妹!”未等陈皓月说完,便被陈焰一声暴喝打断,霸气俊美的脸上,满是嫌恶之色。
“我……你……”陈皓月,眨了眨眼睛,顿时,眨出了几滴眼泪,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好不娇柔。
“哼!眼睛那么小,而且暗淡无光,像一对死鱼眼!也好意思学人家挤眼泪?”
呃……
陈芝树,再次转了转眼珠子,悄悄地看向陈皓月。那可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啊!秋波涟漪,雾气蒙蒙,别提有多勾人了!死鱼眼?会不会差太远?
“我……”陈皓月,许是没有想到,陈焰会这样羞辱她,一张脸,顿时惨白如纸,红唇微启,嘴唇,轻轻地颤抖着,好不委屈。
“哼!鼻子太扁,像是被人一拳打的!一眼看去,像个没鼻子的怪物!”
“……”陈芝树,躲在衣袖下的脸,有些僵硬,嘴角,也狠狠的抽搐着,满眼同情的看着陈皓月。
可怜这风都第一美人,在她家哥哥的眼中,却是这般不堪入目!是京城的人,眼睛出了问题?还是,她家哥哥的审美观,实在是异于常人?
“嘴太大,而且太红,像是喝了狗血一样,又恶心又慎人。血盆大口是吊死鬼都没你慎人!”
“……”
陈芝树的眼角,抽了抽,有么?那分明就是娇艳如玫瑰花瓣似的樱桃小口!哪里大了?哪里恶心了?
哥哥,您真的是审美观有问题!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严重!
心中,惊叹连连,陈芝树竟忘了嚎哭。
“呜呜——”
不过,却有另一道哭声,在耳边响起,满满的,都是委屈与柔弱。
呃……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把衣袖往下挪了挪,刚好看到,陈皓月那梨花带雨的娇容。
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大颗大颗的落下,哭得,好不凄惨!看的人,好不心疼!
“月儿!”
蓦然,一声疾呼,自身后的人群中传来,下一瞬,陈芝树便看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如疯狗般的跑了过来。
切!还真是个怜香惜玉的狗东西!居然,这么紧张!
风君翔,三两步的冲到陈皓月的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手一伸,将佳人紧紧地揽入了怀中,满脸心疼之色的为她拭去眼泪,又柔声安抚了几句,随即,刷的一下扭过头去,一双盛满了怒火的眼睛,死死的射向陈芝树。
“废物!你对月……呃——”
盛怒之下的风君翔,竟然没有注意到站在陈芝树身边的陈焰,以至于,他咬牙切齿的低吼还未及诞生,便夭折在了喉咙里。
“风君翔,你再敢骂一声试试!”一字一顿的嗓音,仿佛,是从寒冰地狱中蹦出来的冰渣子,冻得人,一阵腿软心颤。
陈焰,一手掐着风君翔的脖子,凛冽的星眸,危险的眯起,眼神如利剑般,射向风君翔,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被美色冲昏的头脑,顿时,清醒了不少。
“陈焰!朕是九五至尊!咳咳……你不要太放肆!”风君翔,因为呼吸不畅,外加,羞愤交加,一张脸,几乎涨成了猪肝色。
脑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上次在镇国公府门外的悲惨经历,顿时,心口一窒,有些紧张,但,眼角的余光瞥见全城的百姓,瞥见满朝文武,还有,那三军将士,顿时,把心一横,故作镇定的怒视着陈煜,低吼。
“嘤嘤……哥哥……他是坏人……他以前经常骂人家是废物……还要放狗咬人家……还说人家以后都嫁不出去……”
风君翔话音方落,便有一道凄凄惨惨的嗓音响起,满满的,都是哀伤,仿佛一缕魔音,回旋在众人耳际,久久,都无法消散。
“呃……咳咳——”
魔音方落,风君翔便双眼一翻,剧烈的咳嗽起来。
不是被气得!而是,被掐得!
陈煜掐着风君翔脖子的手,骤然一个用力,差点将他当场掐死。
“好你个狗皇帝!竟敢咒我妹嫁不出去!”咬牙切齿,落下一地暴戾的危险。
“嘤嘤……哥哥……他还说要把人家的牙齿敲掉……让人家再也啃不了鸡腿……嘤嘤嘤嘤……人家最喜欢啃鸡腿……”
“咳——呃——”
“嘤嘤……他还说要把芝树儿的头发全部都拔光……再也戴不了漂亮的小花……”
“风君翔!”
一声暴喝,落下的杀气,几乎逼得众人睁不开眼。
陈焰,头顶着一圈黑色的风暴,一双凛冽的眸子,燃烧着滔天的怒火,死死的盯着风君翔那张猪肝色的脸。
下一瞬,他骤然抬起铁拳,对着那张相看不爽的脸,狠狠的砸了下去。
“嘭——”一声闷响,骤然响起,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便惊愣的发现,风君翔猛然喷出一口鲜血,身体,直直的朝后倒去。
不过,风君翔还没来得及投入大地的怀抱,衣领,便被人揪住。
“狗东西!敢欺负我妹!我打!”
一声怒喝,随即,又是狂暴的一拳落下,顿时,风君翔的脸,又紫了一块。
“你……咳咳——朕是皇……”
“欺负我妹,管你是皇帝还是黄狗!打——”
“嘭——”
又是一声闷响,风君翔,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的,砸在了远处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噗——咳咳——”风君翔,顿时一口老血喷在了地面,还有一颗牙……
四周的百姓,早已石化当场,一个个,愣愣的看着眼前惊悚的画面,呆若木鸡。
御林军与百官,也是愣在了那里,仿佛,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幕,惊飞了三魂七魄。
陈芝树,站在一旁,忘记了用衣袖捂脸,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因为吃惊而瞪圆,看着自家哥哥当街殴打皇帝的霸气模样,有些,消化不良。
话说,哥哥,您这样欺负弱小,真的,好么?
“狗皇帝!今天本将军定要好好教训你!”一声咆哮,陈焰的身影,如狂风一般刮到了风君翔的身边,也不管那人已经快爬不起来了,直接一脚,便踹了过去,正中胸口。
“噗——”风君翔,眼一翻,又是一口老血喷出。
“陈煜……你个疯子……朕……”
此刻的风君翔,顶着一双熊猫眼,脸上,更是青一块,紫一块,头上的华冠早已脱落,一身上等的龙袍,也是沾满了灰尘,这幅德行,简直就是丐帮帮主嘛!哪里有半分皇帝的样子?
“嘭——”只是,他的怒斥声还未完,脸上,便又重重的挨了一拳,顿时,又是一颗本圣使的牙齿和着鲜血,喷了出来。
“皇上——”
此刻,那些已在风中石化良久的百官与御林军,总算是灵魂归位了,一个个,疯了一般的冲向风君翔,脸上的神情,震惊而惶恐。
陈皓月,呆坐在一旁,一张娇艳如芙蓉的脸,早已是花容失色,惨白一片,双眼无神的看着风君翔,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不知,是不是被吓傻了?
“陈焰!你这个乱臣贼子!竟敢当街殴打君王!”
一声暴喝,雷霆之怒,却是莫正德。
此刻,他双眼赤红,死死的盯着陈焰,一张向来温文的脸,此刻,布满了阴森之色,极具的扭曲着。
“来呀!将这个犯上作乱,目无王法的奸佞给本官就地正法!”
莫正德一声令下,四周,居然火速围上了一批弓弩手。
那些人,面无表情,神色肃杀,手中拿着清一色的弓弩,黑森森的箭头,齐齐的指着陈焰,只待莫正德一声号令,便万箭齐发,将那个当街暴打皇帝的狂徒,射成刺猬。
天高云淡,风清日朗,当真是个踏青游玩的好天气,只是,此刻长街之上的气氛,却是杀气腾腾,剑拔弩张。
两侧围观的百姓们,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一个个瞪大双眼看着被弓弩手围在中央的陈焰,心中,为他捏了一把冷汗。
谁不知道兵部尚书手下,有一支神射手?个个箭法精湛,且,他们只听莫正德一人的调度。
如今,上千支黑森森的箭头,对准了陈将军一人,这……
“无知狂徒,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莫正德双眼赤红的盯着陈焰,咬牙切齿的低吼,盛怒交织着冲天的杀气,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看起来有些狰狞。
万万没想到,这个野蛮暴徒,竟如此大胆!当着文武百官,全城百姓的面,竟敢殴打君王!
正因为太过意外,才让他没有提前防备着,而这个叛逆,身手竟如此了得,他也就是一愣神的功夫,竟让皇帝被打成了这幅惨样!
这……如何与太后娘娘交代?
“放箭!”
心中,怒火狂烧,莫正德,一声暴喝,弓弩手,立刻弯弓如满月,瞄准陈焰,准备一击杀之。
陈芝树,目光一凛,杀气在眼底一闪而过,脚下一动,身形化作一道狂风朝莫正德扑去。
“坏人!敢杀我哥哥!我打死你——呀!”一声大喝,嗓门倒是不小,只是,那软绵绵的嗓音,实在是没什么杀伤力。
陈芝树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两个红彤彤的苹果,此刻,正对着莫正德的双眼,狠狠的砸去。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发生,莫正德根本就没看清陈芝树是如何到了他身前的,此刻看着那两个虎虎生风的苹果,面容,顿时一阵扭曲。
“废物!找死!”
一声怒喝,莫正德单手成爪,对着陈芝树的头顶,狠狠的抓去,赤红的双眼之中,满是狰狞的杀气。
“妹妹!”
陈焰,这一惊非同小可,霸气俊美的脸上,早已风云变色,妹妹的速度为何会那么快?
但,此时,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这些,脚下一动,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朝莫正德急掠而去,凛冽的星眸之中,锋芒锐利,杀气凛然。
老匹夫!竟敢对他的妹妹下毒手!那一抓若下去,妹妹岂不是要当场惨死!
一念及此,心中的的怒气如千尺狂澜般翻涌而起,几欲将人吞噬。
眼看着莫正德的利爪就要落在陈芝树的天灵盖上,陈焰却以惊雷之速,后发先至,单手成掌,劈在莫正德的手腕处,将他伸向陈芝树的利爪震开,随即,反手一扣,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折,空气中,顿时传来一道清晰地骨折声。
“啊!”莫正德,身躯顿时一颤,低呼出声,同时伸出左手朝陈焰的面门抓去。
“啪啪——”两声闷响,毫无预兆的响起,却是陈芝树手中的两个苹果,狠狠的砸上了莫正德的双眼。
“坏人!把你打成国宝!”
空气中,随即传来某人愤愤地叫嚣声。
虽然,两个苹果的威力并不足以致命,但是,莫正德袭击陈焰的动作,却是微微一滞,也就是那微微一顿的功夫,陈焰已经出手如电,一拳狠狠的砸上了他的脸。
“噗——”莫正德,顿时头一歪,吐出了一口鲜血。
“坏人!把你变成秃头!”一声吆喝,陈芝树从陈焰的身后窜了出去,双手一探,抓住了莫正德的头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撕扯起来。
“啊——废物找死——”莫正德,整张脸都扭曲的不成样子,脚一抬,对着陈芝树便狠狠的踹了过去。
陈芝树,美眸微眯,危险锋芒在眼底一闪即逝,下一瞬,她的身体猛然间向后弹去,口中大呼。
“哎呀!哥哥救命——”
“啊——我的头发——”
与此同时,空气中传来一道堪称惨绝人寰的叫声。
“妹妹!你没事吧?”陈焰脸色一变,随手一扔,便将莫正德丢在了地上,再一个闪身,到了陈芝树的身边,一脸紧张的看着她,急声询问。
“唔……我没有事……可是,他好像有事……”
对上陈焰那一脸的紧张之色,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手里抓着的东西,再看了看倒在地上的莫正德,一脸无辜的开口。
陈焰看到她手里抓着的东西时,目光,顿时一紧,飞快的抓起她的手,紧张的检查着,
“妹妹,你的手没事吧?”
呃……
闻言,陈芝树的大脑,有着一瞬间的短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还带着一丝血丝的头发,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
她的手很好!有事的,应该是莫正德的脑袋吧?
“都死了吗?放箭!把这两个逆贼都给本官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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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正德,狼狈不堪的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还在冒血的头皮,一手捂着肿的像猪头似的左脸,厉声暴喝。
此刻,那些弓弩手们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迅速弯弓搭箭,对准陈芝树和陈焰,箭,一触即发!
“太祖皇帝在此!谁敢造次!”
恰此时,一道沉若洪钟的嗓音响起,仿佛,巨斧劈开山石的声响,让人,不可抑止的浑身一颤。
这声音,竟是灌注了浑厚的内力!带着一种威慑天地的无上威压。
弓弩手们,持箭的手,微微抖了下,双眼,惊疑不定的看向安国公。
“太祖皇帝?这……”
百官,也纷纷回神,面面相觑,哗然出声。
太祖皇帝都已仙逝几十年,怎么会……
在所有人惊魂未定的目光下下,卫老爷子不慌不忙的从身后的马鞍上拿出了一个长形的锦盒,从容不迫的打开。
顿时,一道金光折射而出,下一瞬,卫老爷子双手握着凌霄宝剑,高举至头顶。
“这……这是……凌霄……”顿时,有年长的官员,认出了那纯金色的宝剑,脸上的神情,惊诧莫名。
“此乃太祖皇帝所赐凌霄宝剑,见此剑,如太祖皇帝亲临,尔等,还不跪迎太祖皇帝!”
卫老爷子冷眼扫过怔愣的百官,浑厚的嗓音随即响起,落下,一地的威压。
百官,如梦初醒,拂了拂衣袖,纷纷跪地。
“臣等拜见太祖皇帝!天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侧百姓与三军将士也纷纷跪地高呼,一时间,整个风都长街的上空,都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高呼声。
莫正德,脸色铁青,僵持了片刻之后,也是一咬牙,不甘不愿的跪下。
卫老爷子,目光如电,冷冷的看向站在百官之中的风君翔与陈皓月,沉声断喝。
“跪下!”
声沉如钟,不怒而威。
陈皓月,娇躯一颤,迟疑了片刻,咬着红唇跪了下去。
风君翔,顶着一张青紫交加的脸,硬着头皮站在那里。
“朕乃当今天子!天下朕是最大,谁能让朕下跪?”
本是充满了倨傲与狂妄的话语,却因,少了几颗牙,而有些,含糊不清,根本就是,一点气势都没有。
“你当真不跪?”卫老爷子的脸上,没有半分怒色,只是,声音,似乎沉了几分。
风君翔,心中一颤,死鸭子嘴硬的开口。
“不……啊!”
只是,一个‘跪’字,还未说完,他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额头之上,滑落了几滴冷汗。
“皇帝哥哥……”陈皓月低呼了一声,伸手扶住了他,清晰可见,风君翔的膝盖前,有两片树叶飘落,叶片上,还染了一丝殷红的血迹。
“你们,还不把弓箭收下?”
目光犀利,缓缓扫过那些拿着弓箭跪在地上的家伙,卫老爷子,眉眼一沉,喝道。
瞬间,那些弓弩手们,齐齐看向莫正德,似在等他发话。
莫正德,眼神一暗,抬头看向卫老爷子,沉声开口。
“安国公大人,您乃三朝元老,自当清楚,藐视皇权,冒犯君王者,乃是死罪!陈焰自恃武力,目无王法,当众暴打君王,就算太祖皇帝还活着,也断然不会姑息这种乱臣贼子!”
莫正德的心中,憋着一团火,这个卫公明!方才,陈逆贼暴打皇帝,对他出手的时候,怎么不见他吱一声?这会儿,他要杀陈焰,他倒是想起来开口了?
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
“太祖皇帝的意思,岂是尔等后生晚辈可以妄自揣度的?”看着那人一脸愤愤不平的怒意,卫老爷子,双眼微眯,沉声呵斥,威压凌人。
“这……”
“本公的意思,便是太祖皇帝的意思!”
根本未给他开口的机会,卫老爷子,直接沉下脸,冷声道。
“你……”一时间,莫正德只觉得心口的那团火,一瞬间疯长,几乎将他吞噬,狠狠的握紧双拳,才勉强压抑住那疯狂叫嚣的怒火。
“难道,依着安国公的意思,陈焰打了皇帝,就这么算了?”
“打了便打了,还能怎样?”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恍若一阵狂风呼啸而过,瞬间将怒火,燃成燎原之势。
一阵血气直冲脑门,莫正德腾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怒视着安国公,沉声指责。
“安国公!你这分明就是蓄意偏袒!”
“是又如何?你能把本公怎么样?”看着那人一幅暴跳如雷的模样,卫老爷子,也微微沉了眉。
“本官……”
“天皇赐剑时曾言,此剑,上斩昏君,下斩奸佞,号令群雄,莫敢不从!三十年来,本公还未斩过一人,今日,怕是要见血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响起,耀眼的金光,乍现长空,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
卫老爷子,右手拿着凌霄宝剑,双眼如电,逼视着莫正德,脸上的神情,肃杀而威严。
“安国公你……”莫正德,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似乎,没有想到安国公竟会狂妄至此,只是,他质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觉一道凛冽的劲风扫过,下一瞬,一阵钻心的剧痛自右肩之上传来。
“你……”
莫正德,脸色一白,双眼惊诧的看向右肩,那里,一道三寸长的伤口,正汨汨的流着鲜血。
剑气!仅是剑气就能伤人于无形!
这个卫公明,还真是宝刀未老!
心中,正惊疑不定间,耳边,再次传来卫老爷子不咸不淡的嗓音,却有一股气死人不偿命的狂妄之意。
“今日大元帅还朝,死人看着晦气,你的命,先留着。本公日后再取。”
闻言,莫正德的脸色一阵青红变幻,眼底,更是匍匐着一团黑色的风暴。
这个老匹夫!根本就是打着太祖皇帝的旗号,欺人太甚!
“嘻嘻嘻……丑八怪,爷爷都饶你不死啦!你还不快点滚啊?”
一道,天籁般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欢快,听得莫正德,一阵怒火狂涌,刷的一下扭过头去,赤红的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芝树,恨不得用怒火将她焚为灰烬。
陈芝树的小身子,抖了抖,惊呼一声,朝卫老爷子跑去。
“爷爷救命……人家好怕……”
卫老爷子目光一沉,逼视着莫正德,冷声断喝。
“此时不滚,更待何时!”
一语落地,险些将莫正德气得背过气去,一阵天人交战之后,憋着怒火,领着百官,拖着重伤的风君翔,灰头土脸的回了宫。
皇宫。
当莫正德顶着一张红肿的脸,领着满脸青紫,哼哼唧唧的风君翔出现在长乐宫的时候,险些将音夙玉惊得从椅子上摔下去。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音夙玉腾地一下走到两人的身前,颤抖着声音低喝。
“这是怎么回事?”
“母后……呜呜——母后要为儿臣做主啊……陈焰那个野蛮人……呜呜……儿臣没脸见人了……”未等莫正德开口,风君翔,一下子扑到了音夙玉的脚边,抱着她的腿,哀声哭诉。
只是,因为少了好几颗牙,说话,根本就是口齿不清!音夙玉,一句也没听懂,但,看着风君翔那凄惨的模样,心中,多少也能猜出几分。
“莫正德,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太后娘娘,这一切皆是陈焰那个乱臣贼子所为!”
闻言,莫正德抬起熊猫眼,看向音夙玉,阴沉着声音开口,将城门处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一张脸彻底的沦为左边红肿,右边铁青。
“什么!这个卫公明!竟然如此张狂?他有没有把哀家和皇上放在眼中?”
听完之后,音夙玉的怒火,根本不比莫正德差哪去,一张娇媚的脸,早已扭曲的不成样子,眼底的怒火,更带着一丝狰狞的味道。
“他的确未曾把娘娘和皇上放在眼中!”
“哼!”
“他与陈浩天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这个老匹夫!”
“此番他高调回京,不知可会插手朝中之事……”一丝隐忧划过眼底,随即,湮没在那暗黑无比的阴霾之中。
“他敢!”
“那个废物没死,陈浩天已经找到她了!”
“什么?这这怎么可能?她不是……”闻言,音夙玉惊愣抬头,双眼之中,满是震惊,眸光,闪烁不定。
“非但没死,还活得很自在!”莫正德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抹阴沉之色,头皮,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个华小蝶!究竟是怎么办事的!全都是废物!饭桶!”
音夙玉的怒火,骤然飙升,挥出一掌狠狠的打在殿中的金柱上,眼底的怒火,几乎能将人焚为灰烬。
一番大发雷霆之后,音夙玉宣了御医,来为风君翔和莫正德诊治,而,御医诊断的结果是,风君翔,全身上下七处骨折,双膝更是被利器划破,短时间内,不宜行走,五脏六腑,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震荡,一个月内,不宜房事……至于,那少了的八颗牙,只能用银牙或者金牙代替。
至于莫正德,脸上的伤和熊猫眼,可以在半月之内恢复,但,那被连着头皮一起扯掉的头发,想要再生,至少也需三个月。
镇国公府。
已经沉寂荒凉了十几年的染心阁,今日,却是难得的热闹。
院子外面,远远的围了许多府中的下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院子里张望,口中更是低声私议着什么,脸上的神情,满是好奇,却又不敢靠近那院子。
因为,院门处,站了两排面无表情的士兵!个个眼神如刀,一脸的肃杀之气,让人,望而却步。
一阵嘈杂的脚步声自远处而来,围观的下人们抬头望去,立刻止了喧哗声,恭恭敬敬的跪下行礼。
“参见老夫人!参见相爷!参见夫人……”
镇国公夫人,走在最前面,脚步,明显有些急,向来深沉淡漠的脸上,此刻,却隐着几分明显的愠怒。
陈靖宇顶着一张花脸,紧随其后,目光在看向染心阁时,眼底的幽光,晦涩难明。
仅是须臾之后,一行人便到了院门处,只是,那些把门的士兵,却是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压根就没看到他们似的,更别说是让开了。
镇国公夫人,蓦然沉了脸,冷声断喝。
“让开!”
没有回应,那些人,依旧纹丝不动的站在那儿,将院门堵得死死的。
“大胆!你们没有听到老夫人的话吗?”
陈靖宇,上前一步,满脸怒火的瞪着那些雕塑一般的士兵,怒吼。
“自然听到了。”一人,瞥了他一眼,虽面无表情,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看白痴。
陈靖宇脸色一黑,心中怒意蒸腾。
“既然听到了,还不快点让开!”
“闲人免进,此乃军令!”
看着那些人一副雷打不动的模样,陈靖宇,顿时心中郁结。
“你……哼!你睁大狗眼看清楚,这是元帅的母亲!就连元帅也要对她毕恭毕敬!你们这些狗奴才,快滚开!”
闻言,将士们眼神一厉,杀气在空中惊现,一瞬间,却又被收敛,他们只是,沉了沉眉,没有说什么。
陈靖宇,却是惊退了一步,双眼闪烁不定的看着那些人,心中,漫过一丝无法抑制的胆怯。
一群亡命天涯的嗜血狂徒!和陈浩天与陈焰一般,都是野蛮暴戾之人!哼!果然是一丘之貉!一群野人!
镇国公夫人,侧头看了他一眼,深沉晦涩的目光看向染心阁,脸上尽是隐忍的怒意。
“让陈浩天那个逆子滚出来见我!”
“哎呀!这是哪家的疯狗跑出来乱叫啊?”
镇国公夫人,话音方落,院中,便传来一道恍若天籁般悦耳的嗓音,软软的,甜甜的,只是,十里之内,都能听出那话中的夸张唏嘘之意。
所有人的脸色,俱是蓦然一变,纷纷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镇国公夫人,更是当场沉下了脸,冰冷的双眼浸染着滔天的怒意,看向突然出现在院中的少女。
“贱丫头!你说什么?”
一抹凌厉锋芒划过眼底,危险慑人,却一闪即逝,被少女脸上纯真无暇的笑容掩盖了去。
“哎呀!老太婆,原来是你在学狗叫啊!我还以为是刘大妈家的疯狗跑来了呢!”
彼时的陈芝树,手指着镇国公夫人的鼻子,满脸唏嘘的大叫,神情之中,尽是恍然大悟。
“废物!你敢骂娘是疯狗?”丞相夫人,猛然间上前几步,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芝树,银牙暗咬,心中,惊诧莫名。
这个废物真的没死!怎么可能!她不是已经交代了白云庵主处理掉这个废物了么?为何?
“这位又丑又老的嬷嬷,我可什么都没说哦!不过,你为什么说她是疯狗呢?她咬你了吗?”少女,眨巴着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一脸茫然的看着丞相夫人,那神情,好不纯洁。
“你!你这个贱丫头竟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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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骂之词还未完,便在中途化作一声惨叫。
丞相夫人,脸色微白,左手颤抖的捂住了脸,殷红的鲜血正从她的指缝中流出。
惊恐的视线中,一片绿叶缓缓飘落,叶上,点点殷红。
所有人俱是一惊,满脸惊恐的看向那个突然出现在院中的男子,银甲红袍,俊美张扬,一身霸气,更是逼得人不敢直视。
“老女人!再敢对本将军的妹妹出言不逊,下一次,便是你恶心的脖子!”
陈焰,危险的眯起双眼,看着一副惊魂未定模样的丞相夫人,冷声开口,霸气狂妄。
“你这个不肖孙!还敢伤人!你给我……”镇国公夫人,脸色陡便,伸手怒指着陈焰,沉声怒斥。
只是,还未等她说完,便被陈焰冷声打断。
“闭嘴!老太婆,本将军已经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老太婆闭嘴!嘻嘻嘻……本姑娘和你这又丑又老的老太婆没有半毛钱关系!嘻嘻嘻嘻……”
陈焰话音方落,院中,便是一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嗓音响起,满满的,都是兴奋。
“你!你们……”此刻的镇国公夫人,面色铁青,一张老脸,绷得紧紧地,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那个笑的比桃花还要灿烂的少女,连嘴唇,都在颤抖。
“孽障!废物!你们竟敢忤逆犯上!简直就该天打雷劈!永不超……”
见镇国公夫人被气得全身颤抖,陈靖宇,面色一变,手指着院中那对有恃无恐的兄妹,咬牙切齿的怒吼着,一副恨不得将他们抽筋剥皮,挫骨扬灰的狠样!
“嘭——”一声巨响,毫无预兆的响起,惊了院子外面的一众人,更是,打断了陈靖宇未及说完的恶毒诅咒。
一块巨石,狠狠的砸在了众人的脚边,碎了一地的石子,扬起一股浓郁的烟尘。
那两排面无表情的士兵,早在巨石飞来的瞬间,火速弹开,而,镇国公府的那一行人,很不幸的,被碎石砸到,一身狼狈。
“哪个混蛋干的——”一片烟尘滚滚之中,传出陈靖宇的怒吼声,还有众人被烟尘呛到的咳嗽声。
“敢对我家少将军和小姐不敬的,全都该死!”一身暴喝,气吞山河,震得大地都晃了三晃。
众人,惊魂未定的抬起头,却看到,一个手拿神斧的七尺大汉,此刻,正虎目圆睁,怒视着众人,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他,身形高大,魁梧壮硕,肤色黝黑,浓眉大眼,双耳上,还带着一对镯子般大小的金环,野性十足。
正是陈浩天麾下大力神将李二牛!
“你这个野人!竟敢在镇国公府撒野!你……”
一惊之后,陈靖宇等人迅速回神,手指着李二牛,怒喝出声,却在瞥见那两道不慌不忙从房中走出的身影时,蓦然住了声。
“安……国公?”
来人正是陈浩天与卫老爷子,身后,还跟着十几个士兵,抬着五六个大箱子。
“二牛,你先退下。”
“是!元帅!”
镇国公夫人,眉目轻敛,调整了一下波澜起伏的心情,微微上前一步,看向卫老爷子。
“不知安国公在府中,让您见笑了!”
“嫂夫人言重了。”卫老爷子,微微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几分敬意,却也有,几分疏离。
闻言,镇国公夫人只是牵强的扯了扯嘴角,随即,一脸愠怒的看向陈浩天,厉声喝道。
“不肖子,你总算舍得出来了?”
闻言,陈浩天,神色清淡,无喜无悲,那眼神,就仿佛在看一个无足轻重的陌生人一般。
“不知母亲驾临,所为何事?”
“你!你还知道叫我一声母亲!”对上那漠然的神情,镇国公夫人,心口一窒,怒意更甚。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陈浩天,根本没有开口的意思。
镇国公夫人,眉眼深沉,扫过他身后的大箱子,顿时,脸色一变。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眼中惊疑不定的神色,陈浩天,不甚在意的挑眉。
“正是母亲心中所想之意。”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镇国公夫人,轰然变色,伸手,颤巍巍的指着陈浩天,惊呼。
“什么?你!你当真要离开镇国公府?”
这……这怎么可以!
看着她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陈浩天,只是淡淡的别开目光,看向院中,那一对相谈甚欢的兄妹,深邃的双眼中,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不!这不可以!我不同意!”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镇国公夫人蓦然惊叫出声,情绪,甚是激动。
小院中,陈浩天看着那神情激动的妇人,冷峻的面容上,始终神色淡淡,眼底的情绪,亦是波澜不惊。
“为何不同意?”
一丝轻嘲,漫过眼底,除名信都已写好,如今这般,不觉可笑么?
“没有为何!不同意就是不同意!我是你的母亲!说不行就是不行!”清晰地捕捉到陈浩天眼中,那一闪即逝的嘲讽,镇国公夫人,情绪愈发激动起来,双眼,紧紧地逼视着陈浩天,沉声开口,语气强硬。
“母亲?”淡淡的重复着这两个字,陈浩天的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可,却让人察觉到了一种致命的嘲讽。
镇国公夫人的脸色,蓦然变了变,出口的嗓音,愈发的沉冷。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从这个家门搬出去!”
陈浩天,鹰眸微敛,一丝嘲讽划过眼底,又是这样,强硬到,让人根本无法忤逆她。
“只怕这次,由不得你!”
淡淡的声音,低沉,冷然,没有太多的犀利,却让人,无法忽略那话中的决然与威严。
“你!你!你!”许是怒极,许是,没有想到陈浩天会如此强硬的与她说话,镇国公夫人手指颤抖的指着他,胸口,剧烈的起伏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如此冷漠强硬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曾经,哪怕是她坚决反对他与西月染的婚事,他也未曾这般与自己说话过。
如今,竟然为了一个孽障和一个废物,这般忤逆于她!
“母亲本就容不下我的焰儿与芝树儿,又何须多此一举?惹人反感罢了!”淡淡的扫了一眼那气急败坏的妇人,陈浩天,神情冷淡,就连那话中的嘲讽之意,都是淡淡的。
镇国公夫人,脸色微变,惊怒在眼底一闪而过,有些不敢相信,他竟会说她,惹人反感?!
“我何时容不下你的儿女?你不要在这胡言乱语!”
“是吗?”闻言,陈浩天只是淡淡挑眉,似嘲似讽。
“除名信,我看过,母亲亲笔字迹,写得,甚是清楚。”
闻言,镇国公夫人,神色一顿,眼中划过一抹不自在,却也只是,一闪即逝。
“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既然他已悬崖勒马,浪子回头,除名一事,老身权当从未提过!”
“老太婆,你想收回?本将军还不答应呢!”
她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道又酷又拽,且无礼至极的嗓音。
镇国公夫人,老脸风云变色,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看向那口出狂语的家伙,眼中,怒意升腾,只是,陈焰,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彼时,陈芝树,正站在他的身边,歪着脑袋,一脸崇拜之色的看着自家哥哥,漂亮的眸子,弯成了新月状,眼底,全是一闪一闪的小星星。
“哥哥好棒!哥哥威武!”
那比小花儿还灿烂的笑容,那膜拜仰慕的小眼神儿,看得陈焰,一阵心花怒放,瞬间有些飘飘然。
“妹妹才是最棒的!”揉了揉她的头发,陈焰霸气一笑,满满的,都是自豪。
“嘻嘻嘻……芝树儿和哥哥都是最棒哒!他们都是蠢蛋蛋!嘻嘻……”某人,伸出了一根小爪子,指着镇国公府那一大家子人,小下巴一扬,完全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开口。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夸,将镇国公夫人忽视的彻彻底底,让她一张老脸,一变再变,越变越黑。
“老身乃是一家之主!决定的事情还需要你来答应吗?”沉声断喝,威压十足。
可惜,陈焰根本不买账,只是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留给她一个高傲的下巴。
“陈浩天!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就是这样的态度与尊长说话的?”
镇国公夫人,老脸有些挂不住,便将怒火撒在陈浩天身上。
“我的焰儿与芝树儿,都是这世上最懂事善良的孩子!母亲,心有芥蒂,自然看不到他们的好!”陈浩天,眼底晕过一丝冷意,声音中,也多了几分凛然。
“你!老身自认对这两个不肖子孙,问心无愧!你,不要以此为由,胡搅蛮缠!”
“问心无愧?眼睁睁看着芝树儿未嫁先休,受尽欺辱!袖手旁观,任她被人奸人送去白云庵,更险些葬身火海!这就是你的问心无愧?呵呵!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思及往事,陈浩天漠然无波的双眼中,骤然多出几分慑人的寒意,鹰眸锐利,带着一丝刻骨的嘲讽,冷冷的逼视着镇国公夫人,每一个字,都带着寒冰之冷,千斤之重,狠狠的砸在她的心底,让她,蓦然间倒退了几步,眸光,惊闪不定。
“我……老身……”想要开口辩驳,却,一时无言以对。
“这样冰冷没有一丝人情味的地方,本帅,也不屑于留下!”冷冷的看了一眼镇国公夫人那变幻不定的脸色,陈浩天,没有一丝留恋的别开眼,仿佛,已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言罢,陈浩天,转身看向那一对窃窃私语的兄妹,脸上的漠然与冰冷,瞬间烟消云散,眼底,缓缓浮起一抹笑意,就连向来冷峻紧绷的面容,也柔和了许多,那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笑,自然而然的流露。
“芝树儿,焰儿,我们走!”
“嘻嘻……爹爹~我们要去哪里呀?”对上陈浩天温和含笑的目光,陈芝树,瞬间笑得眉眼弯弯,三蹦两跳跳到了陈浩天的身边,双手一伸,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那小模样,乖巧的像只小猫,眼中,却流转着点点狡黠奸诈的光芒。
“离开这里,回我们自己的家!”见她笑靥如花,陈浩天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柔软来,摸了摸她的脑袋,轻笑着开口。
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滴冷汗。
“爹爹不许摸人家脑袋!人家又不是小狗!”软绵绵的嗓音,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委屈,尤其对上她那可怜兮兮的眼神,陈浩天,不由得笑出声来,眉眼之间,尽是开怀。
“呵呵……芝树儿不是小狗!”
闻言,某女瞬间眉眼弯弯,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心中,却在腹诽,既然知道,那为嘛总喜欢像摸小狗一样,摸人家的脑袋?
“芝树儿是爹爹的小猪!最喜欢吃!”陈芝树心中正愤愤不平着,陈浩天又轻笑着,补了一句。
呃……
小猪和小狗?这个……好像,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吧?都是四条腿的……
想到此处,陈芝树的嘴角再次抽了抽,不过,却被她脸上灿若桃花般的笑容,极好的掩盖住了。
某女,小爪子一伸,扯着陈浩天的衣袖,摇尾乞怜。
“爹爹~小猪饿啦!我们去吃食吧!”
“咳咳——”
一旁,静默旁观了许久的卫老爷子,乍然闻听此语,竟,一时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陈浩天有些歉然的看了卫老爷子一眼,随即,伸手点了点陈芝树的额头,无奈轻笑。
“你呀!又调皮了不是!”
“嘻嘻嘻……”脸上,笑靥如花,眼底,星光璀璨,除了傻笑,她还能做什么?她现在,可不就是一傻妞!
“走吧!爹爹带你去吃食!”
“……”爹爹!您在说此话时,能不要这么严肃的表情么?吃食……人家又不是真的小猪……
没有注意陈芝树那笑得快要僵硬的脸,陈浩天一把牵起她的小爪子,便朝外走去,脸上的笑容,淡淡的,却很暖。
只是,二人的脚步才刚刚抬起,去路,便被一人拦住。
“你这个忤逆子!今日你若敢踏出这个门,以后,你就别再叫我一声母亲!”
镇国公夫人,脸色铁青的拦住二人身前,话,是对陈浩天说的,然,一双喷火的眼睛,却是死死的瞪着陈芝树,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模样。
对上那杀气腾腾的眼神,陈芝树,撇了撇嘴,龇牙咧嘴的回给她一个大大的鬼脸。
老太婆!瞪什么瞪?本姑娘瞪不过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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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废物!还敢……”镇国公夫人,眉头一皱,便欲怒斥,却被陈浩天,冷声打断。
“若这是母亲所愿,我自当成全。”
如鹰的眼眸,浸染着一丝寒意,缓缓扫过那张盛怒的脸,心中,愈发寒凉一片。
当着他的面,便一口一个废物,那他不在的时候,还不知道她是怎么待芝树儿的!
一念及此,心中,蓦然升起一股难言的自责,夹杂着一丝酸楚,他不在的那些年,纵然有祁睿从旁照看着,总也有,护不到的地方吧?
过去的,永远无法追回,今日之后,他再不许任何人欺她半分!即便,那人是他的至亲之人!
“你……你……你这个不肖子……你居然……”镇国公夫人,手指颤抖,嘴唇颤抖,连身体,都在剧烈的颤抖着,一张脸,惊愣呆滞,不可置信,仿佛,被雷劈到了似的。
然,陈浩天却不再看她,而是直接拉着陈芝树从她身边绕了过去。
“二弟!你怎么能这样与母亲说话?还不赶快给母亲道歉!”
看着胸口起伏,浑身颤抖的镇国公夫人,陈靖宇,面色一沉,猛然上前一步,拦在了陈浩天的身前,端起了大哥的架子,怒视着他,沉声呵斥。
“本帅何错之有?”目光,淡淡的扫过眼前之人,鹰眸之中,隐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你!”陈靖宇面色一红,方欲开口训斥几句,却被丞相夫人抢过了话。
“表哥,娘也是一片苦心啊!你怎可这般忤逆于她?你向来都是最孝顺的,为何这次,执意离家而去呢?”
丞相夫人,一手拿着丝帕,捂着被绿叶划破的脸,一边,眸光微闪的看着陈浩天,眼底,是一种无法用语言说清的情愫,似有绵绵情意,又似刻骨的恨意,仿佛,怨念至深,又仿佛,爱的狂烈,一时间,万千种情绪交织缠绕,竟然人,分不清哪一种才是真。
陈芝树,微微眯起了眼,不动声色的注视着丞相夫人的一举一动,甚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幻,都不放过。
观察了半天,陈芝树猛地一咬牙,差点咬到了自己的舌头!
卧槽!这个不要脸的老女人!居然,还对她家老爹存了那样的龌蹉心思!你妹啊!虽然我老爹英明神武,器宇不凡!可是,这也是你个癞蛤蟆能肖想的么?
这边,陈芝树眯着一双眼睛死死的瞄准丞相夫人,暗自摩拳擦掌,咬牙切齿,那边,陈浩天却是一脸平淡,看都未看丞相夫人一眼。
“表哥,你常年镇守边关,娘,她日日思念你,如今,你好不容易回来,难得,一家团聚,你怎么能……”
陈浩天的漠视,让丞相夫人的心中很不是滋味,恼怒,委屈,怨恨,不甘。
暗自咬了咬牙,他越是这般无视她,便让她,愈发不愿放弃,有些人,本就是如此,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执着。
“爹爹~她好丑哦!比王大妈家那只毁容的母猪还要丑呢!”
陈芝树的嗓音,及时响起,终于让陈浩天,看了丞相夫人一眼。
只是这一眼,丞相夫人倒宁可他不曾看向她!
“的确很丑!”冷淡的嗓音,毫不掩饰的嫌恶,一如,他的眼神。
“表哥……”丞相夫人,脸色微微发白,目光,有些委屈的看着陈浩天,脸上的神情,几分受伤,几分羞愤。
陈靖宇,脸色一寒,伸手一把将丞相夫人拉到了身后,粗鲁的动作,显示着内心的极大不满。
“陈浩天,莫非你要把母亲气死才甘心?”陈靖宇看向陈浩天的眼神,有些阴沉,有些复杂。
凭什么这个陈浩天,各个方面都比他优秀?就连他喜欢的女人,也是心心念念的只想着他!曾经想,也便罢了!这都成亲了几十年,居然,还想着!
陈靖宇等了好一会,都不见陈浩天开口,一抹怒色划过眼底,却也只得压下。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卫老爷子,顿时,灵光一闪,急声开口。
“叔父,您是长辈,您说说他,让他给母亲道个歉,认个错,以后,别再提搬出去的事了。”
见状,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心中,早把陈靖宇骂了个千百遍。
死胖子!如意算盘打得倒是很响!就不怕,闪到了爪子?
“芝树儿与焰儿的事情,老夫也略知一二,并不以为浩天做错了!这件事,老夫尊重浩天的选择!”
卫老爷子,说的简洁,却明了的不能再明了。
言外之意,这件事,他是站在陈浩天这边的!
陈靖宇的脸色,僵了僵,有些诧异,有些愠怒,却,小心翼翼的掩饰起来。
“叔父,可能是有所误会,母亲他……”
陈靖宇辩解的话还未及说完,便被一道长剑出鞘声打断,蓦然抬头看去,脸上,顿时漫过一抹惊慌之色。
“母亲!使不得啊!”
居然是镇国公夫人,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夺了府中侍卫的长剑,横在了脖子上。
这……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这个老太婆,真的想自杀么?她才不信呢!哼!多半是苦肉计!
“陈浩天!你今日若是敢踏出这个院门半步,我就立刻死在这里!”
此刻的镇国公夫人,面色阴冷,双眼,一瞬不瞬的盯着陈浩天,一字一顿的开口,并不像是在说笑。
“娘!你不要冲动啊!”丞相夫人,微微变了色,一脸紧张的看着镇国公夫人开口,只是,那人却不看她,只是,固执的盯着陈浩天。
“既然你翅膀硬了,能离开家了,那也不必顾忌我的死活!九泉之下,我若见了你父亲,也好问问他,当初,他都是怎么教导你的!”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悄悄地看向自家老爹,虽然,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多少变化,眼神,也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沉静,可是,她却清晰地感觉到,在老太婆提到她死去的爷爷时,老爹的身体,明显的僵硬了一下。
爷爷,应该是爹爹很敬重的人吧?
正沉思着,耳边,再次传来那让她讨厌的嗓音。
“表哥……你赶紧给娘敷个软啊!难道,你真要看着娘出事?”
呕——
好恶心!
陈芝树,仰天翻了个白眼,很想一口盐水喷死那个癞蛤蟆!
“我意已决,你又何必以死相逼?”
良久之后,才传来陈浩天的嗓音,低低沉沉,冷冷淡淡,却落下一地,毁天灭地的决然。
镇国公夫人,神色骤变,身形,竟微微摇晃了下,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浩天,那审视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般。
这一刻,她竟然觉得,她从我真正认识过这个儿子……
“好!很好!”良久之后,镇国公夫人,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握着剑的手,骤然一个用力,压向自己的脖子。
“娘——”
“祖母——”
“老夫人——”
“……”
顿时,一阵惊呼声迭起,紧接着,便是一声长剑落地的咣当声。
镇国公夫人手中的长剑,被一枚石子击落,掉在她的脚边,而她的脖子上,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红痕,正,汨汨的流着鲜血。
“嫂夫人这般饮剑自杀,是想将浩天置于何地呢?”
卫老爷子,弹了弹手指,眉眼微沉的看着镇国公夫人,神情,隐过一丝不赞同。
“老身尚在,他却执意离家,这是将老身置于何地?将镇国公府置于何地?让世人,如何看待镇国公府?”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受惊,镇国公夫人的身子,微微轻颤着,看向卫老爷子的眼神着,也隐着一丝冷意。
“他若当真执意要走,老身,绝不苟活于世,让人嗤笑!”
斩钉截铁的嗓音,像是宣誓,又像是威胁,看来,镇国公夫人是铁了心的要阻止陈浩天离家!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
陈浩天,缓缓握紧双拳,脸上的神情,几分隐忍。
陈芝树,飞快在转了转眼珠子,扫过院中所有人,发现,很多熟悉的身影!
可不,那些欺负过她的人,她可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小小的镇国公府,欺负过她的人,还真是不少!
就这一个小院中,就不下五十人!
我去!本姑娘复仇之路任重而道远啊!
渣渣们,我来啦!
“爹爹~她都流血了!好可怜啊!不如我们就留下来吧?好不好?”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抬起清澈如湖水般的眸子,可怜兮兮的看着陈浩天,软绵绵的嗓音,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央求,让人,不忍心拂了她的意。
“芝树儿?你,真要留下?”
陈浩天,神色一顿,低头看向她,眼中,划过一抹明显的诧异。
“恩恩!”用力的点了点头,某人,觉得还不够,便又补充了几句。
“爹爹……上次我看到王大妈家的老母猪被隔壁的大黑狗给咬瘸了一条腿,也是流了好多血!好可怜啊!”
呃……
某人一语落地,众人,纷纷变色,有人想笑,有人愤怒,有人咬牙切齿,有人哭笑不得。
感情,说了半天,这傻妞是因为把镇国公夫人当成了瘸腿的老母猪来同情了,所以,才大发善心劝自家老爹可怜可怜她?
风中凌乱的众人,久久回不过神。
陈芝树,眸光轻眨,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镇国公夫人的脸上,不其然的,对上一张五颜六色的脸!
果然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一应俱全啊!这色彩!啧啧!绝了!
良久之后,陈焰最先回神来,摸了摸坚毅好看的下巴,一脸疑惑的看向自家妹妹,不耻下问的开口。
“妹妹,王大妈家,到底有几头老母猪啊?又是断腿,又是毁容的……”
“呃……”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哥哥啊!您能不能不要这么求知欲旺盛啊!人家也就是打个比喻嘛……
只是,陈焰不会读心术,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依旧是一脸疑惑的看着她,等待解惑,整一个好奇宝宝!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瞄了一眼镇国公夫人和丞相夫人,蓦然间,干笑两声。
“嘻嘻……本来是有一头老母猪,和隔壁的大黄狗打架,打瘸了腿,后来,老母猪生下了一头小母猪,然后,小母猪去找大黄狗报仇,结果,被咬毁了容……所以,是两头母猪!”
闻言,陈焰的表情,呆了呆,随即,瞬间自家妹妹的目光,看到了脸色精彩绝伦的镇国公夫人和丞相夫人,顿时,一抹了然之色划过眼底。
“哦!原来是这样啊!一只老的!还有一只半老的!”
“嘻嘻……哥哥好聪明哦!哥哥最棒啦!”
“那是!”
这边,兄妹俩已经说了半天的话,那边,石化的众人,总算是回过神来。
“你这个废物扫把星!敢骂我是……”
丞相夫人,当场暴走,毫无形象的大喝出声,整一个泼妇。
只是,她话未说完,便惊觉一道杀气凛冽的劲风扑面而来,待,想要躲开时,已经来不及。
“嘭——”
“啊——”
一声闷响,下一瞬,丞相尖叫着朝院子外面飞了出去。
“嘭——”又是一声巨响,渐起水花漫天。
“不好了!——夫人落水了!”
紧接着,院子外面,便传来了下人们的惊呼声。
小院子,陈浩天负手而立,一身杀气凛然,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冷冷扫过镇国公府的一众人等,微沉的嗓音,冷若坚冰,掷地有声。
“今日往后,谁再敢欺我女儿半分,我必让他以命相抵,绝不容情!”
一语落地,一世凛然肃杀。
所有人,皆不由自主的垂了眸,眼底,惊魂难定。
方才,那被飞出去的,可是镇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啊!
她不过是说了句废物……就……
天哪!这废物以后就住在府中了……这不是一尊瘟神是什么?
“嘻嘻嘻……爹爹好棒!芝树儿最喜欢爹爹啦!”
春风,拂面轻柔,百花,芳香四溢,数姹紫嫣红,最是人间三月。
渺渺长天之上,白云淡若轻纱,明媚的阳光,洒满九州大地,天地之间,一派和乐安宁。
镇国公府。
锦园,丞相夫人居住的院子。
殿中,点着宁神安眠的檀香,袅袅香雾升腾,晕开一室旖旎。
丞相夫人,半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脸上,也敷着药,一眼看去,形容憔悴,精神萎靡。
陈凌雪和华宝珠,站在床前,正与她说着话。
“难为你这孩子有心,还记挂着姑母,知道过来探望。”丞相夫人望向华宝珠,虽然脸色苍白,笑容却很慈爱。
“姑母待珠儿视如己出,我来探望您是应该的。”闻言,华宝珠乖巧的笑了笑,眼中尽是真诚。
“姑母,您安心养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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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废物的事情,姑母也别往心里去,犯不着为了一个傻子把自己气坏了!”
“这次是她命大,下次,可就没那么好远了!”闻言,丞相夫人的眼中,划过一抹阴冷的幽光,晦暗,且阴森。
“还说什么下次?现在那个废物,在府中不知道多嚣张呢!本小姐真想现在就杀了她!不!杀了她太便宜她,本小姐要让她生不如死!哼!”
听二人提及陈芝树,陈凌雪,顿时火冒三丈,一手叉腰,低叫出声,眼中尽是狠毒之色。
“雪儿,不得冲动!今时不同往日,有那个混小子和……护着,你先不要动她!来日方长,为娘,自有定夺。”
想起陈浩天那无情的一掌,丞相夫人,只觉得心底一片阴冷,疯狂的怨恨,极致的委屈与愤怒,最终化作一道恍若厉鬼般幽冷怨毒的刺,深埋在心底,生根发芽,日久弥深,等待着时机,破体而出,毁灭,想要毁灭的一切!
一瞬间,静室之中,弥漫着森然的幽暗之气,怨毒且阴冷,让陈凌雪和华宝珠,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满脸惊诧的抬头,看向床上,眉眼轻垂的丞相夫人。
“娘……你怎么了?”
“姑母,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二人带着一丝轻颤的嗓音,蓦然间将丞相夫人从怨毒的恨意中唤醒。
暗自深吸一口气,收敛起全身散发的阴暗森冷的气息,丞相夫人,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和蔼的看着两人,开口。
“好了,我有些累了,你们两个先下去吧!一个月后便是百花盛宴,都好好的准备准备!”
看着一瞬间恢复如常的丞相夫人,两人,微微对视了一眼,把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归于两人的错觉,当下,便也没有多想什么,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看着缓缓关上的殿门,丞相夫人眼中的阴狠之光,缓缓浮现,越来越盛,再无一丝顾忌。那阴暗的眼中,就好像有无数只恶鬼,正慢慢的从坟墓着爬出来,原形毕露,慎人至极。
“陈浩天,我一定会让你后悔的,你所在意的,我都会,一件件毁去!狠狠的,毁灭!”
低迷的嗓音,静静的回荡在昏暗的大殿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无尽阴狠,恍若巫师恶毒的诅咒,落下一室诡秘幽暗的气息。
殿内,阴风阵阵,殿外,日丽风清,人世间,果然,一线之隔,地狱天堂。
华宝珠和陈凌雪同行,一路走来,五步一楼,十步一阁,繁花佳木绕眼,假山莲池不绝,当真是,人间富贵,奢华至极。
然,这般奢华盛景之下,那府中往来做事的下人,无论神态还是模样,皆是,让人大跌眼镜。
个个如过街老鼠般,战战兢兢,神情紧张,且,他们,要不就是顶着一双大大的熊猫眼,要么,就是整张脸都鼻青脸肿看不到一块正常人的肤色,要么,就是一瘸一拐的……
那造型,可谓是千奇百怪!再配上他们做贼般的神情,可真是,有损市容!
堂堂镇国公府,居然,养着这么一群‘人模狗样’的下人,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陈凌雪对此,仿佛,早已司空见惯,脸上,并无惊诧,有的,只是满满的愤怒与憋屈,华宝珠,却是不由自主的皱紧了双眉,一脸的困惑。
看着前面那一瘸一拐走来的两只熊猫眼,华宝珠,终于忍不住开口,叫住了他们。
“你们这都是怎么回事?眼睛和腿都怎么了?”
闻言,那两只熊猫眼,猛地哆嗦了一下,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脚一软,跪倒在地。
“参见六小姐……参见表小姐……”
“都已变成这副模样了,还不告假?还敢出来丢人现眼!镇国公府的面子,都被你们这群狗奴才给丢光了!”看着那两人的怂样,华宝珠,脸上的怒火又甚了几分。
“回回表小姐……这这……”
被华宝珠一吼,两只熊猫眼,抖得愈发厉害了,半天都没抖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没用的东西,滚下去!”一旁,陈凌雪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对着两人一声暴喝,两只熊猫眼,像是领了特赦令一般,一瘸一拐的滚得飞快。
“表妹,这……”
“哼!这些,都是那个废物干的!来到府中不过三天,就把府中一半的下人给打了!”
“什什么?那个废物?这这些都是她干得?”
闻言,华宝珠蓦然瞪大了双眼,那脸上的表情,像是生吞了一只鸡,惊悚又夸张。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废物,不是向来只有被打的份么?曾经,她让一个最下等的丫鬟,扇了她十耳光,她还不是活活的受着!虽然,她是反抗了,可是,就凭她一个不学无术的废物,反抗又有什么用?
“此事千真万确!她现在,可是嚣张的狠!见了人就打,见了好东西就抢,像个土匪一样!”看着华宝珠一脸惊悚的表情,陈凌雪,重重的哼了一声,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
“这……怎么可能?难道,姑奶奶就这样由着她?”华宝珠,愣愣的听着,有些,回不过神。
“哼!她回府的第二天,祖母就被蛇咬了!现在还卧床不起!还好那蛇没毒!哼!她根本就是一个扫把星,害人精!”
“姑奶奶……被蛇咬了?”
“哼!”
“天!她果然是个扫把星!姑奶奶就不该把她留下!”
陈凌雪黑着一张脸,瞥了一眼华宝珠头上那支价值千金的蝴蝶簪,阴阳怪气的开口。
“你这支簪子最好收起来,免得,被那个土匪抢了去!”
闻言,华宝珠,微微一顿,随即,扬了扬头,一脸趾高气扬的神色开口。
“本小姐偏就不相信,她一个废物再嚣张,还能猖狂到哪去?敢抢本小姐的东西?除非,她活腻了!”
就算她运气好,没有死在白云庵,那又如何?到底,还是个一无是处的傻子废物!打几个下人,逞逞威风也就罢了!敢惹她?她会让她知道‘后悔’两个字怎么写!
华宝珠,正自信满满的想着,蓦然,一道气吞山河的吼声自前方的莲花池边传来,声震四方,惊天动地,吓的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哎呀!陈凌雪的小细腿被咬断了一条!”十里之外,都能感受到那声音之中的激动之情!
走在华宝珠身边的陈凌雪,闻听此语,险些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华宝珠,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胸口,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远远望去,日光轻暖风悠悠,莲花池边,绿草茵茵,繁花绕眼,分明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难道,是幻听?根本,就没人?
悄悄地抬眼看了看身边的陈凌雪,虽然,她此刻一脸的青黑之色,可,双腿都是完好的!对!刚刚,一定是她听错了!
“哎呀!丞相夫人的屁股被咬了一口!”
华宝珠,心思刚刚落地,耳边,又是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大叫声响起,震得她,脑袋都在嗡嗡响。
“不是幻听……”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华宝珠,很是郑重的点了点头。
“哎呦喂!不得了了!陈惊鸿的老腰被咬断了!”
又是一声兴奋而夸张的大叫声传来,下一瞬,华宝珠看到身边的陈凌雪,像是疯了一般的冲向前去,目标,正是百米之外的莲花池。
微微愣了下,华宝珠也连忙提起裙摆追了过去。
莲花池边。
青草地上,趴着十几个人,围城了一个圈,圈圈的中央,放着一个金光闪闪的盆!差不多有脸盆大小,上面,盖着一个透明的盖子,阳光之下,闪闪发光,甚是好看。
那十几个人,就那样毫无形象的半趴在地上,个个伸长了脖子探到金盆的上方,一脸激动之色的盯着金盆里面的东西,眼中,尽是兴奋的光芒。
若有见多识广的百姓在此,定会惊掉一地的眼珠子,那些乱没形象趴在地上,时不时地鬼叫几声的家伙,竟然是,令天下诸国都闻风丧胆的风澜狼骑!
若不是他们制服的领口处还绣着银狼的图腾,根本就让人,无法将他们与铁血无情,一身煞气的风澜狼骑联系在一起。
“奥特曼!快咬!咬死丞相矮胖子!”
蓦然,一道夸张而兴奋的大叫声从众人的包围圈中传来出来,虽然,那声音豪情万丈,气吞山河,可,依然改变不了那软绵绵的韵味。
“哈哈哈……死胖子的胳膊被咬断了一条!奥特曼好样的!再咬!咬死陈凌雪那个傻妞!”
“陈芝树!你给本小姐滚出来——”
蓦然,一声气急败坏的咆哮声自众人身后传来,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
“唰——”一阵风声,整齐的没有一丝杂音,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些趴在地上的家伙,像是鬼影一样飘了起来,嗖的一声,站成了一排,十几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齐齐扫向那个怒发冲冠,双眼喷火的陈凌雪!
而,那个被众人的身影埋没了许久的小人儿,也终于,见到了阳光。
此刻的她,正半弯着要站在草地上,整个脑袋都快贴到了金盆上,一张漂亮的小脸,满是兴奋之色。
原本,怒发冲冠的陈凌雪,对上那十几双凶悍的眼神,被怒火冲昏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一个激灵,身子,明显的瑟缩了一下,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死死的盯着众人身前的陈芝树。
“陈……芝树,你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看着那如狼似虎的十几个‘打手’,到了嘴边的废物,硬生生的被陈凌雪吞了回去。
“唔——你这只猪真讨厌!人家正在斗蛐蛐儿呢!”
‘雅兴’被打断,少女,很是不悦的嘟起小嘴,抬起头来看向陈凌雪,那神情,仿佛在看一只惹人生厌的苍蝇,看得陈凌雪一阵咬牙切齿。
“你斗蛐蛐就斗蛐蛐,没事在那鬼叫什么?”
那惊天动地的鬼叫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镇国公府怎么了呢!
“人家哪有鬼叫?人家叫的,可不就是小蛐蛐儿的名字么……”闻言,少女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神情,几多无辜。
“表妹,这是怎么回事?”恰此时,华宝珠的追了上来,看到那些面无表情,却杀气腾腾的狼骑士兵时,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飞快的别开目光看向陈凌雪。
“哼!这个废……陈芝树在斗全家!”一时盛怒,陈凌雪险些说错话,还好,四周弥漫的杀气够强大,将她的怒气,压制的很好。
只是,华宝珠却有些听不懂她的话,一双秀眉,紧紧地蹙起,看向陈芝树身前的那个金盆,眼中,划过几分疑惑。
“嘻嘻嘻……猪也有聪明的时候哇!奥特曼,就是斗你全家啊!”对上那,一困惑,一愤怒的两双眼,陈芝树,弯唇一笑,灿烂的像朵桃花似的。
一语落地,也不去看陈凌雪黑如锅底的脸,手中,变戏法似的多出了一双金筷子,而后,慢悠悠的打开水晶盆盖,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的夹了出来,一边拯救蛐蛐儿,一边,念念有词的解说着。
“这只最胖的,叫丞相,这只最丑的,叫丞相夫人,这只老的叫老太婆……唔——这只,少了一条腿的叫陈凌雪……这只,老腰折断的是陈惊鸿……”
陈芝树,每说一句话,陈凌雪的脸,就黑上一分,华宝珠,就呆一分。
当,草地上趴着十几只蛐蛐儿的时候,陈凌雪的脸,已经黑的可以滴出水来,而华宝珠,已经石化当场,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陈芝树,眸子轻转,看了看那两只仿佛被定了身的猪,眼底,奸诈之色一闪而过。
“嘻嘻……最后请出我们的斗战胜佛奥特曼!小的们,快鼓掌!”
“啪啪啪——”陈芝树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阵雷鸣般的掌声,惊得陈凌雪和华宝珠,身形一颤,瞬间回魂。
“陈芝树!你根本就不是在斗蛐蛐!你这是在斗全家!”
回神的瞬间,陈凌雪怒视着笑靥如花的某人,咬牙切齿的大吼。
陈芝树,瞥了一眼金筷子上夹着的‘斗战胜佛奥特曼’,再瞄了一眼草地上那十几只残兵败将,小下巴一扬,回的豪情万丈。
“没错!姐就是在斗你全家!嘻嘻嘻……”
那甜甜的笑声,怎么听,都有种奸诈的味道。
“你……你……”陈凌雪,看了一眼地上狼狈凄惨的小蛐蛐,再看了看陈芝树手里夹着的蛐蛐儿王,一张脸,扭曲的不成样子。
“唔!奥特曼,你好棒哦!把死胖子全家都斗趴了……嘻嘻……”
“陈芝树,你在胡说什么?”华宝珠,面色一变,看了一眼身边被气得说不出话的陈凌雪,眼中划过一抹晦暗,抬头,怒视着陈芝树,低喝。
见状,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隐去眼底那一抹凌厉锋芒,笑得,眉眼弯弯,一脸无辜。
“人家哪有胡说嘛!死胖子一家老小十几口,还斗不过人家的奥特曼,真是蠢死啦!”
“你!你放肆!你竟敢辱骂丞相是蛐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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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蛐蛐!是斗败的蛐蛐!”闻言,陈芝树撇了撇嘴,慢条斯理的补充。
华宝珠,脸色骤变,一阵青红交加
空气,静默了三秒钟之后,蓦然爆发出一道怒吼。
“陈芝树!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以为自己是傻子就可以……啊——”
气急败坏的怒喝声,在中途,化作一道惊恐无比的尖叫声。
“哎呀!奥特曼,你的轻功又进步了呢!嘻嘻嘻……”陈芝树,满眼放光的盯着华宝珠的脸,唏嘘不已的惊呼,小脸之上,尽是激动。
她家的斗战胜佛奥特曼,不知何时,飞到了华宝珠的脸上,此刻,正在大展雄威!
“啊——救命——”华宝珠尖叫着,嘶喊着,双手,胡乱的拍打着自己的脸,想要将那只蛐蛐王抓下去,可是,那蛐蛐儿却精得很,无论她怎么打,就是打不到它,反而,她自己的一张脸,多出了很多个手指印。
一旁,陈凌雪围着华宝珠团团转,却帮不上什么忙。
远处,陈芝树,半眯着眼睛,优哉游哉的欣赏了许久,终于,良心发现的开了口。
“哎呀!她是傻子吗?为什么要自己打自己?小的们,去个人,救救她!”
“嗖——”
话音方落,一道风声从她身后刮出,眨眼之间,一哥们,到了华宝珠的身前,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高高的抬起手,然后,狠狠的扇了下去。
“啪——”惊天动地,掌声响亮。
奥特曼叫了一声,一个飞跃,没入了旁边的草丛中。
华宝珠,惨叫了一声,眼冒金星的倒在了草地上。
“表姐!”陈凌雪,大叫了一声,扑到华宝珠的身边,拽着她的一只手,就想将她拖起来。
“我……我……”华宝珠,翻着死鱼眼,左脸红肿一片,五个大大的手指印,依稀,还在冒着血丝,嘴角,留着一丝殷红的鲜血,样子,狼狈至极。
“表姐,你没……”
“她头上那只蝴蝶好像很不错哎——”
一道魔音飘来,打断陈凌雪的话。
蝴蝶?
华宝珠浑身一震,被一巴掌打飞的三魂七魄,瞬间归位,本能的的抬手,朝头上摸去。
然,一股劲风自身后刮来,她只觉得眼前光影一闪,头皮一痛,蝴蝶金簪,已经离她而去。
“小姐,蝴蝶。”
“嘻嘻……小蝴蝶……”
看着陈芝树手里的金簪,华宝珠的眼中,迅速的升起怒火,
“那是我的!还给我!”
那只金簪可是她最宝贵的首饰!价值千金!
“胡说!它明明在本姑娘手里,怎么会是你的?”闻言,陈芝树很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之色的看着华宝珠,那神态,那语气,绝对是理直气壮!
“你……”
“小的们,你们说,这是谁的?”
“自然是小姐的!”
异口同声,铿锵有力。
“你们……土匪……无法无天……”华宝珠,手指颤抖的着着那群人,因为脸颊红肿的实在厉害,导致,她说的话也是含糊不清。
“耶耶耶——”
回应她的,是某人龇牙咧嘴的鬼脸。
“来人——快来人呀——”
华宝珠怒极,看了看那十几个凶神恶煞的士兵,只得暂且压住想要冲上去将金簪抢回的冲动,扯着嗓子大喊。
只是,镇国公府的下人们,远远看到这边的情形,早就逃也似的躲开了!哪里还会傻帽似的站在那里,等着被殃及?
“谁在这里大呼小叫,污染我妹妹的耳朵?不想活了么?”
蓦然,一道霸气十足的嗓音,自华宝珠的身边传来,音质低沉,很是好听。
这声音……
华宝珠,身体蓦然一僵,眼眸在一瞬间张大,眼底的神色,似欣喜,似激动,又似懊恼,极其复杂,一时间,她竟是呆呆的愣在了那里,甚至,连那支金簪,也暂时抛到了脑后。
“哥哥~你回来啦!”陈芝树,欢呼一声,随手将金簪扔给了一名将士,自己却张开双手,风一般的朝陈焰跑去,小脸之上,尽是兴奋。
“妹妹!慢点跑,别摔了!”陈焰,一脸的紧张,脚下一动,身形瞬间掠至陈芝树的身前,手一伸,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纸盒递了过去,俊美霸气的脸上,是一抹与之不符的笑容,嘚瑟且自豪,满满的,都是邀功求赏的韵味。
“这可是刚出炉的!哥哥是第一个抢到的!”怎么样?厉害吧!夸夸我吧!
“嘻嘻……哥哥好棒!”陈芝树一把夺过小纸盒,看都没看自己哥哥一眼,便急急的打开,一脸的馋猫相。
“小心烫!这可是刚……”刚出炉不到一刻钟,他可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来的呢!
“焰表哥~”一道,娇嗲入骨的嗓音,毫无预兆的传来,打断了陈焰未说完的话,也让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呕——”可怜陈芝树,刚刚咬下的一口桃花酥,还未及吞下,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口桃花酥,就这么卡在喉咙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妹妹!没事吧?”看着那一手捧着小纸盒,一手,死死的捂住嘴巴的少女,陈焰,轩眉轻蹙,神情中,尽是担忧。
陈芝树抬头,看了自家哥哥一眼,狠狠的摇了摇头,而后,以飞一般的速度,直冲莲花池。
可怜的桃花酥,她还没来得及享用,就要喂小鱼了!
看着那人风一般的背影,陈焰微微皱眉,跑这么快,万一冲进湖里了怎么办?脚下一动,便欲追过去,却发现,衣摆,被人拽住了。
侧头,对上了一双情意绵绵,眸光楚楚的眼睛。
“焰表哥~我是珠儿呀!你不记得我了吗?”
陈焰的眉心,跳了跳,修长的身躯,明显的僵了下,一副,被严重恶心到了的模样。
“滚开。”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两个字,带着明显的厌恶与冷意。
“呕——”可伶陈芝树,刚刚吐回来,就看到这么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顿时,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焰哥哥~你真的忘了珠儿……啊——”
娇滴滴的嗓音,还未完,便化作一声惊呼,下一瞬,陈芝树发现,华宝珠,飞了出去,方向,正是她刚刚吐回来的莲花池。
看着这飞起的速度,落尽莲花池,应该快了吧?
“嘭——啊——”
心思方转到此处,前方,便是一声巨大的落水声传来,紧接着,便是华宝珠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呜呜——”
陈凌雪也有些慌了,顿时扯着嗓子大呼救命,之前躲开的下人们,此刻,眼看着就要弄出了人命,也不敢再躲下去,纷纷从四面八方跑了过来。
表小姐可是夫人的亲侄女,老夫人的侄孙女儿,说不定,还是他们未来少夫人,自然,是不能出事的。
只是,看着那些蜂拥而来的下人,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随即,甜甜一笑,扭头看向自家哥哥,眉眼弯弯的开口。
“哥哥~我想看她学鸭子游泳~”
“那有什么问题!走!”闻言,陈焰二话不说,直接带起陈芝树,飞到了莲花池边。
风中,飘来一句霸气凛然的嗓音,却是,对着那十几米狼骑士兵说的。
“三尺之内,任何人免近,快死之前救上来。”
“是!”十几人,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出掌,将那些从四面八方冲来的下人,震飞了出去。
有这十几尊煞神守着,镇国公府的那些侍卫,根本就是不堪一击,一个个的,还没有近身,就被飞了出去。
可怜华宝珠,也不知在莲花池中喝了多少水之后,才被救上了岸。
镇国公夫人和丞相皆是卧病在床,府中的事务,暂时是由如夫人一手管理,不过,她对陈芝树的态度,却很是纵容,不管,她把府中搅成了什么样,她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经过这几日之后,镇国公府中的下人,无论品阶高低,一个个,见了陈芝树,都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能躲多远,便躲多远。
尤其,曾经欺负过她的一些人,稍微胆小点的,连月银都没去领,直接收拾细软,逃之夭夭。毕竟,银子没了可以再赚,小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过去,再过一日,便是武状元选拔大赛,之前,因为陈浩天举兵,而被迫延迟,此番,战事平息,赛事重提,百姓们的热情,比原来还要高涨。
谁能在群英荟萃的擂台之上,技压群雄,脱颖而出,成为这一届的武状元,是全城百姓,乃至,满朝文武都在密切关注的问题。
就连音夙玉,也对此事颇为上心。
各方势力,更是蠢蠢欲动,摩拳擦掌的准备一显身手,将桂冠摘下。
只是,花落谁家,一时之间,还未可知。
午后,阳光轻暖,清风送爽。
尚书府。
大殿中,传来阵阵说话声。
“飞儿,明日的武状元大赛,你准备的如何了?”莫正德,一身便装,坐在大殿中央,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却是看向一旁的长子,莫飞。
那人,三十左右,面容与莫俊极为相似,却不同于莫俊的纨绔本色,此人,目光深沉,气质沉稳内敛,一看,便知是城府极深之人。年纪轻轻,便已身任御林军都尉。
闻言,莫飞抬头看向莫正德,眼底,眸色深深,几许暗沉。
“回父亲,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恩!太后娘娘此番,对你寄予厚望,你要全力以赴才是。”看着这个沉稳内敛的儿子,莫正德,甚是满意的点了点头,和声道。
“爹,你就放心好了!明日的武状元大赛,大哥一定会技压群雄,一举夺魁的!”莫正德话音方落,殿中,便传来莫婷自信满满的嗓音。
有太后赏赐的各种珍贵圣品,加上精心调养,她脸上的伤,已经痊愈,又可以,这般趾高气扬了。
“恩!为父虽然相信你大哥的实力,可,江湖人才辈出,而,武状元的选拔,历来都有很多江湖人士参与,那些人,牛鬼蛇神,五花八门,还是要,多加小心为好。”莫正德,点了点头,看向莫飞,语重心长的开口。
“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不就是个武状元吗?有什么好的?都去争,至于么?”几人,正说着,莫俊从殿外走来,看了几人一眼,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你成日只知道吃喝玩乐,你懂什么?”
看到来人,莫正德,顿时脸色一沉,低声斥道。
“是是是!我只懂得吃喝玩乐,其他什么都不懂。您消消气!”闻言,莫俊,嬉笑着开口,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仿佛,对那些淳淳教诲早已经免疫了。
“你看看!还是这幅德行!”见状,莫正德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根本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爹……您何必动怒呢?有大哥这么优秀不就行了么?我总不能去抢了大哥的风头吧!”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游手好闲。
“你若是真能胜过你大哥,为父就去庙里给你烧三炷香!”
“爹!看您说的,您这不是咒我死么?”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莫俊,一脸夸张的表情开口。
“就是啊!爹……有大哥和三姐这么优秀已经够了!至于我和二哥,只需要负责吃好喝完玩好就行了嘛!”莫婷,也及时开口,为莫俊解围,但,一张脸上,却是明显的骄傲之色。
闻言,莫正德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顿了顿,沉声开口。
“也罢!你们两个生性顽劣,为父也不能奢望你们像飞儿和嫣儿一般出色……”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一道不满的嗓音打断。
“爹~你是想说,女儿不出色吗?女儿不依呀!”
莫婷,双手抓着他的衣袖,娇蛮的脸上,尽是撒娇之意。
见状,莫正德顿时眉开眼笑,拍了拍莫婷的小手,非常郑重的开口。
“呵呵!当然不是!婷婷也很出色!”
“果然还是小妹最厉害!三言两语,就能让老爹开怀!真怀疑,我们都不是亲生的……”
一道吃味的嗓音,慢吞吞的响起,满满的,都是感怀与哀叹。
“混账小子!胡说什么?不是亲生的,还能是捡来的?”闻言,莫正德老脸一沉,瞪着那个捶胸顿足的家伙,大声呵斥。
“哎……说不定就是从乱葬岗里捡来的……至少,我是捡来的……”
某人,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那模样,像是一只被人抛弃的流浪狗,看的莫正德,老脸一阵扭曲,直接抓过了身侧桌子上的一盒糕点,砸了过去,口中大喝。
“混账东西!”
莫俊,脸色一僵,赶紧伸手接过了那盒糕点,嬉笑了一声,拔腿便朝外跑去。
“混账东西这就滚出去——”
门外,远远的飘来一句话,让莫正德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怒也不是,笑也不是。
镇国公府。
梨园,如夫人居住的院子,因院中遍植梨花树而得名。
微风阵阵,阳光清浅,院中的梨花树下,摆了一张石桌,几人,正坐在桌边,闲话家常。
如夫人,面带微笑,看着眼前的几个儿女,眼角眉梢,都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
“惊天,虽然,你已经官拜京城府尹,足以羡煞千人,可是,这武状元大赛,你还是尽力一试,若是能一举夺魁,那是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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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历朝历代的官职,都是各司其职,不得互相干预,但,武状元一职,却极为特殊!它,并不限制朝中已经任职的官员来担任,换言之,即便你已官拜丞相,只要,你有那个能力,一样可以身兼武状元一职!
“娘,大哥的官已经不小了!您就只想着大哥,还真是偏心呢!”
如夫人话音方落,其中一人,便酸溜溜的开口,一副,吃味的模样。
此人,便是丞相次子,陈惊云,那张脸,几乎与陈靖宇如出一辙,有些圆润滑稽的感觉,此刻,这一副酸溜溜的表情,很是夸张,倒是生出了几分怨妇的意味来。
“若是二弟对这武状元感兴趣,大哥让给你又如何?”闻言,陈惊天,伸手拍了拍陈惊云的肩膀,一脸豪气的开口,那般气度,倒颇有几分大哥的风范,只是,他这般轻巧随意的语气,仿佛,武状元已是他囊中之物一般。
“呵呵……大哥,我也就是随口说说,论武功,我哪比得了大哥啊?”
“二弟谦虚了不是?”
“恩!看着你们兄友弟恭,为娘甚是欣慰!”一旁,如夫人看着眼前的几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大哥二哥,不管你们谁夺了武状元都可以!只要,不被陈焰那个野蛮人抢去就行!”想起陈焰和陈芝树在府中横行无忌的猖狂模样,陈若瑶,就气不打一处来,一张还算美貌的脸,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着。
看着如今的陈芝树,就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不对!比曾经的她,还要嚣张百倍千倍!思及此处,心中的不平,便又甚了几分。
“哼!这两个王八蛋!一个废物,一个野蛮人!把府中搅得乌烟瘴气!根本就是一对祸害!早该死了!”
如夫人,微微侧目,看了一眼满脸暴怒的陈若瑶,微微皱了皱眉头,意味深长的开口。
“瑶瑶,这两个小东西,现在如日中天,在府中,根本就是一对豺狼虎豹,看谁不顺眼了,就张牙舞爪的扑上去,将人撕得连骨头都不剩,你可要,给我忍住了!别往枪口上撞!”
“娘!我就不明白了,现在府中可是你在当家,居然由着那两个王八蛋横行霸道!”根本就该趁着这个时候,将他俩捏死!
“到底是年轻气盛!”见状,如夫人缓缓摇了摇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继续开口道,“如今,连那个老东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府中事务不闻不问,我又何必去当这个冤大头?再说了,可是有人比我们,更容不下那两个小东西!”
一抹幽芒划过眼底,几分阴冷,几分嘲讽,华小蝶那个贱人,应该是最希望那对兄妹早死早超生的人,如今,她都未有动作,自己又何必为他人做嫁衣?白白便宜了那个贱人!
“老东西不管事,是因为被蛇咬了,等她好了之后,肯定不会由着那两个混蛋胡来的!她可是最讨厌那个废物了!娘你现在除去了那个废物,说不定老东西还会对你另眼相看的!”
可怜,如夫人说了半天,无异于对牛弹琴,陈若瑶,根本就没有继承她那高深的心机与智商。
看着陈若瑶那一脸自以为是的得意表情,如夫人,狠狠的皱起了眉头。
“瑶瑶,你还看不出来么?现在陈浩天处处护着陈废物,祖母为了留下陈浩天,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了陈废物,现在根本不是除去她的好时机。”陈惊云,看了看一脸郁色的如夫人,又看了看一脸得意的陈若瑶,目光顿了顿,沉声开口解说。
“可是,我现在一刻都不想再见到那对王八蛋!”
“瑶瑶无需恼怒,相信有人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除去那个废物了!你只需,再忍耐几天便好。”看着那一脸盛怒的某人,陈惊天,微微一笑,伸手拿起一个梨,递给了陈若瑶。
“哦?真的吗?”闻言,陈若瑶双眼一亮,急声问道。
“自然!大哥何曾骗过你?”
“也是哦!那个废物现在像只疯狗一样,到处咬人,见了好东西就强抢过去,简直比土匪还土匪!定然有不少人,看她不顺眼了!”这样一想,陈若瑶忽然觉得,那个废物的死期不远了!原本,阴霾暴躁的心情,瞬间开朗了不少。
“哼!该死的废物!以前就让人生厌,现在更让人生厌了!也就是她运气好!有个血腥野蛮暴力的哥哥护着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梨,陈若瑶愤愤开口,语气之中,尽是鄙夷与不屑,似乎,还隐着几分羡慕嫉妒恨的嫌疑。
“就是!有什么了不起的?瑶瑶,你可不能羡慕那个傻妞,她只有一个哥哥,你却有两个哥哥呢!那个陈焰就是一野蛮分子!哪像我和大哥,文武全才,风度翩翩!那个废物哪能和你比?”陈若瑶话音方落,陈惊云,便一唱一和的开口,神情之中,尽是对陈焰的不屑。
“好像,也有点道理啊!”闻言,陈若瑶皱起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那是自然!武状元大赛,比得可不只是蛮力,还要有智慧,动脑子,那个粗人,他不行的!”陈惊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满脸得意的开口,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好!明天我一定要亲自去给大哥二哥助威!看着你们狠狠的收拾那个陈焰!”
“那是自然!明天,二哥定会打得那个陈焰哭爹喊娘,跪地求饶!”
“哼!到时候没有陈焰罩着,捏死那只废物,还不像捏死一只小蚂蚁!”
小院中,陈若瑶一脸的得意,那眉飞色舞的模样,仿佛,已经看到了陈焰和陈芝树的悲惨下场。
心情瞬间大好,狠狠的咬了一口手中的梨子。
只是,预想中的美味没有传来,却有一种怪异的触觉自嘴里传来。
陈若瑶猛然低头,看向手中的梨子。
“啊——好多蚂蚁——”
顿时,一声尖叫,惊天动地。
那个咬了一半的梨子上面,居然爬满了蚂蚁,一眼看去,密密麻麻的,黑压压一片,让人有些头皮发麻。
“瑶瑶!你的嘴……你的脖子……”
陈惊云,亦是满脸的惊悚,伸手指着陈若瑶,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彼时的陈若瑶,大张着嘴尖叫,却有无数只蚂蚁从她的嘴里爬出来,沿着她的脖子一路向下爬去……刚才那一口,她到底吃进了多少只蚂蚁?
“啊啊啊——”
杀猪般的尖叫声,顿时响彻整个镇国公府,震得满园树叶,都在瑟瑟发抖。
远处的大树上,一个小身影,悠哉悠哉的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个黑乎乎的小丸子,笑得,一脸奸诈。
“哼!敢骂姐是小蚂蚁,让你好好尝尝蚂蚁蛋蛋的厉害!”
一语落地,少女,屈指轻弹,那黑乎乎的小丸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暗色的流光,以惊雷之速直射梨园。
顿时,那里的尖叫声又高出了许多。
翌日,风朗气清,天高云淡。
帝都,风云校场。
这是一处足以同时容纳上千人的大型场地,乃是,太祖时期命人所建,专门用作武状元选拔赛的场地。
风云校场之中,有一座圆形高台,高三米,直径百米,那便是擂台。
擂台四周,则是看席,前三排是贵宾席,桌上摆了酒水和各色点心,供观看比赛时所用,但,这都是京中达官显贵们的位置,往后五排,坐着的都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再往后,便是前来观看的百姓或者,各方江湖势力。
此刻,风云校场之中,人满为患,观众席上,已是座无虚席,评审台上,也已满座,入耳。一片喧哗之声。
“锵——”一声锣响,四周喧哗议论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齐齐看向擂台。
擂台之上,莫正德身着朝服,泰然而立,双眼,缓缓扫过看台下的一众人等,视线,落在陈焰的身上时,微微顿了顿,随即,便移开。
“诸位都不是第一次参加武状元大赛,对于比赛的规矩,也不用本官再多说,凡是我风澜帝国子民,均可参加,以武为尊,最后胜出者,便是本次的武状元!”
莫正德一席话落,下面顿时传出一阵高昂的呐喊声,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
“下面,本官宣布,第十一届武状元大赛,正式开始!”
随着莫正德这一句话落地,场中,瞬间沸腾了起来,无论是看客还是前来参赛的人,都是,热情高涨,斗志昂扬。
很快,便有人跃上擂台,简短的自我介绍了几句之后,便开始接受众人的挑战。
败者出局,胜者,继续留在擂台之上,接受下一轮的挑战。
西方席位,第一排,可谓是,观赛的黄金位置,只是,那占着好位置的人,却似乎,无心观赛,而是,对着桌上的点心和水果,埋头苦战。真是浪费了大好的位置啊!
陈焰,坐在陈芝树的身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霸气俊美的脸上,尽是自豪的笑容,仿佛,他家宝贝妹妹像小猪一样能吃,也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非常值得骄傲。
“妹妹,别只吃糕点,小心噎着,喝点水。”当然,骄傲的同时,也不会忘了做哥哥的本分,那就是,负责端茶倒水,不能让自家妹妹被糕点噎死。
“恩恩!”陈芝树,咽下嘴里的桃花酥,接过水杯喝上两口,小爪子一抬,对着那红彤彤的苹果伸了出去。
“妹妹,别只吃苹果,吃点橙子吧!”陈焰见状,赶忙伸手拿了一个橙子递给她。
“噢……”陈芝树的爪子,顿了顿,转头,看向身边一脸殷勤的哥哥,小嘴一扯,笑得眉眼弯弯,小爪子也随即伸了过去。
“等下!你先吃点这个。”陈焰,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手一缩,避开了那只小爪子,顺手端了一盘草莓到她面前。
陈芝树眨眨眼,然后,就看到自家哥哥抱着一个橙子剥皮奋战。
“哼!就知道吃!废物!”
“吃还要人伺候!就是个不能自理的傻子!”
“活着就是浪费粮食!死了算了!”
一阵低低的咒骂声,自南方的席位上传来,语气之中,尽是恶毒与不屑。
虽然,那声音,已经压到了最低,且,场中又是一片喧哗,人声鼎沸,可,那声音还是清晰地传到了陈芝树和陈焰的耳朵中。
陈焰,眼神一凛,俊美的脸上浮现一抹杀气,身子一动,就欲站起来,却被陈芝树,眼疾手快的一把拽住。
陈焰困惑低头,却对上一双亮若水晶的眸子。
“哥哥~待会你也上去比赛好不好?”眸光,清澈如天池静水,绝对,不染一丝杂质,脸上的笑容,更是比三月的桃花还要灿烂,只是,那眼眸深处流转的星光,却是丝丝奸诈,几多危险。
该死的蠢蛋蛋们,居然敢骂她生活不能自理?还敢说她活着浪费粮食?她不就是爱吃了点么?至于么?
“恩?妹妹想当武状元妹妹?”闻言,陈焰的脑子飞快的转动了几下,轩眉一挑,心下,已经有了计较。
“哥哥这就上去,将那几人撂下来!”
说话间,陈焰身形一动,就准备跃上高台,一举夺下武状元的桂冠,满足他家宝贝妹妹的小愿望。
陈芝树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一把拽住陈焰,伸出小爪子,指了指南方席位间的几人。
“哥哥~让他们先上场,然后,你再去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稀里哗啦,好不好?”
闻言,陈焰,微微眯起眼,看向那几个聒噪的家伙,凌厉锋芒在眼底乍现。
这些个癞蛤蟆们,居然敢说他的宝贝妹妹的坏话!看来,是教训的还不够!恩!定是他之前太温柔了!
“妹妹放心,哥哥一定打得他们满地找牙,哭爹喊娘!”
席间,镇国公府的那些个少爷小姐们,接收到陈焰那杀气腾腾,阴风阵阵的目光,顿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转瞬之间,已经蔓延至奇经八脉,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飞快的别开目光,看向台上。
此刻。擂台上的那一位,已经连胜五场,等了一会之后,都没见有人上台挑战,便,一抱拳,沉声开口道。
“还有哪位英雄上来赐教的?”
“我来领教高招!”
一语落地,那人,已经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了擂台之上,正是,莫飞。
“大哥加油——”
“大少爷必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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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过刚刚上场,台下,便传来一阵高亢的呐喊助威声。
台上两人,只是微微寒暄了几句,便交起手来。
“妹妹,这人说不定就是那只苍蝇未来的大舅子,要不要哥哥上去把他扔下来?”陈焰,半眯着一双凛冽星眸,斜睨了一眼正对莫婷暗送秋波的陈惊天,有些阴测测的开口。
“哦?大舅子?”闻言,陈芝树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了几圈,眼底的光芒,星华璀璨。
既然是大舅子,那就让他们互掐好啦!最好是,掐得面红耳赤,掐成了仇敌,以后见面,分外眼红!多好玩!哈哈……
“唔……可是,我想吃瓜子……不会剥……”心中,笑得奸诈,脸上,却是一抹比小红帽还要纯洁无辜的表情,那可怜兮兮的目光,带着几分祈求,又带着几分委屈的韵味,一瞬不瞬的盯着陈焰,让他,根本就说不出半个拒绝的字。
当即,二话不说,端过了一盘瓜子,收回四处秒杀苍蝇的视线,神情专注的与瓜子奋战。
陈芝树,扯了扯嘴角,把凳子往他身边挪了挪,笑眯眯的看着他剥瓜子,眼底的光华,几分狡黠,几分嘚瑟,更多的,却是满足与幸福。
原来,这就是亲人的感觉!真的,很温暖!很幸福!
陈芝树,一边托着下巴看着自家哥哥剥瓜子,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时刻关注着台上台下的情形,当真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擂台上,莫飞已经连胜了七场,台下的呼声,惊天动地。
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切!尚书府不就是仗着人多嗓门大么?又不是不嗓门!
期间,陈惊云已经催促了陈惊天好几次,让他上台,可,陈惊天兴许是在顾及着莫婷,迟迟不肯上台。
这所有的一切,都没有逃过陈芝树的法眼。
一抹奸诈笑意划过眼底,带着几许恶魔般的味道。
你不上去,哪有好戏看呢!
隐在衣袖中的手,微微一动,五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悄然出现在指间。
状似随意的伸手,拂了拂刘海,指间的银针却以流星之速射出,直指南方席位上的陈惊天……呃……确切的说,应该是他的屁股……
阳光之下,银针一闪即逝,根本让人,来不及捕捉。
“啊——”一声惊呼,陈惊天蓦然从凳子上弹了起来,那又快又急的动作,倒像是,被烧到了尾巴的猫。
他这一声突兀的惊叫,引来不少人的视线。
恰此时,擂台上与莫飞过招的人,也已败下阵来。
这个时候站起来,不是明显的要上台挑战么?
莫婷,此刻也正看着陈惊天,一双秀美,紧紧地蹙着,脸上的神情,似有不悦。
“我……”陈惊天心下一顿,下意识的就想开口解释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被一道欢快的声音打断,满满的,都是期待。
“嘻嘻嘻……蛐蛐儿,快上去呀!把那只蛐蛐儿斗趴了!”
陈芝树,一语落地,场中,顿时静默了几秒,所有人,都是一脸震惊的看向她,眼神中,尽是怀疑,这人,肯定是故意羞辱人的吧?
只是,当他们看到了那张笑容比桃花还要灿烂的小脸时,顿时,打消了这个猜疑。
没看到那小姑娘的眼神么?那可是他们见过最纯洁的眼睛了!简直比初生的婴儿还要清澈。
惊诧过后,瞬间响起一阵哄笑声。
“小姑娘,你以为这是斗蛐蛐儿呢?”
“哈哈哈……这是武状元比赛,可不是斗蛐蛐哦!”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陈惊天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沉得,可以拧出水来,一双喷火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陈芝树那张笑靥如花的小脸,一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的模样!
“蛐蛐儿,你为什么还不上去?是怕咬不过那只蛐蛐儿吗?”对上那杀气腾腾的目光,陈芝树,困惑的眨眨眼,神情之中,尽是茫然。
“你……”闻言,陈惊天险些暴走,上台也不是,不上,也不是。心中,早把陈芝树骂了千百遍。
“哥哥~他都不上去,一点儿都不好玩!”陈芝树,忽然垮下了小脸,转头看向那个沉浸在剥瓜子大战中的哥哥,小嘴一撇,尽是委屈。
听到那软绵绵带着委屈的嗓音,陈焰,顿时,浑身一震,回过神来。
“妹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凛冽的星眸带着一抹慑人的危险,缓缓扫过众人,俊美霸气的脸上,更是带着一抹戾气。
那副神情,让人怀疑,若是谁欺负了他家妹妹,定会被这尊煞神抽筋剥皮,挫骨扬灰了!
“他不上台比赛!”
陈芝树,小爪子一伸,指向陈惊天,小脸之上,尽是忧伤。
闻言,陈焰星眸半眯,眼中戾气,一闪而过,下一瞬,在众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的身影,已经如疾风般掠出,转瞬之间,便已到了陈惊天的身边。
陈惊天,蓦然一惊,看着身边煞气满面的人,低呼。
“你想干什……啊——”
只是,他话未落,人,便飞了出去,方向,正是擂台。
赛场的规矩,凡是上了擂台的人,必须,比试!
莫飞,眯起深沉的眼眸,看向狼狈落地的陈惊天,眼中的幽光,让人看不透。
“陈大人,请多赐教。”
死鸭子已经被赶上了架,也只得,认命。
陈惊天,恨恨的看了一眼台下的陈芝树和陈焰,拼命控制住想要当场暴走的冲动,对着莫飞一抱拳。
“得罪了!”
话落,两人,瞬间交起手来。
台下,莫婷脸色极为难看,紧握着双拳,也没有心情再呐喊助威。
最开心的,莫过于,那一人。
风云校场之外,是一条碧水,流波千里。
溪水之湄,有一方七重玄塔,黑色的塔身,在耀耀的日光下,竟泛着一丝淡淡的银色光晕。
此塔名祭月,乃是,太祖皇帝命人所建,乃风澜禁地,任何人不得入内,且,塔内,机关重重,阵法云集,即便有人想要擅闯,多半也是,有去无回。
随着时光的流逝,此塔,也被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此刻,七重塔顶。
莫安娴,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静坐窗前,凌风下望,将风云校场之内的情形,尽览无余。
淡若玄月清风的眼眸,无波无澜,只在,掠过那一道笑靥如花的身影时,晕开,些许清淡的涟漪。
长天浩渺,朗日迢迢。
七重塔顶,莫安娴,凌风下望,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飘渺于云端,那份初尘静雅,仿佛,已超脱于尘世之外,而他,恰似九重天上,冷眼旁观众生的仙灵,清贵高华,遗世独立。
风云校场之中,却是一片人声鼎沸,高呼哗然。当真是,一水之隔,两重天地。
擂台上,陈惊天与莫飞,正在比武,两人武功,本不相伯仲,又是同朝为官,还有那一重关系在里面,是以,两人都没有拼付全力去战,这,可把台下的陈芝树给急坏了。
丫的!这样打下去,不是等于没打么?一点乐趣也没有!
眸中灵光一闪,陈芝树丢下啃了一半的苹果,伸手在衣袖中捣鼓了一会,随即,奸笑一声,猛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对着台上高声呐喊。
“陈蛐蛐,快咬他!再不出口,你就输了!加油加油!快咬哇——”
随着她挥手的动作,有淡淡的白色粉末从她的指甲里弹出,借着微微清风,缓缓飘至台上。
陈惊天,本就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如今,听到她的声音,无疑是在热锅上浇了一碗油,胸中的怒火,蹭蹭蹭的往上涨,猛地回过头去,满眼凶狠的瞪着台下挥手呐喊的少女,暴喝。
“你给我闭嘴!”
也就是在他一回头的当儿,莫飞,不知是没收住手,还是怎么着,居然一掌打在了他的后背上,虽不足以内伤,可,力道的确不轻。
陈惊天,身体一僵,猛然回头看向莫飞,而,莫飞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的神情,有些疑惑。
“小蛐蛐儿,你再不发威就被打成死蛐蛐儿啦!哈哈哈……”
一股清风吹来,空气中萦绕的暗香,仿佛,又浓郁了几分。
一抹不易察觉的红光,在陈惊天的眼底闪过,却被耀眼的日光,巧妙的掩盖了。
“陈蛐蛐,快咬死他!”天籁般的嗓音,带着几分软绵绵的韵味,却,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般,让人无法抗拒。
陈惊天的表情,蓦然一变,有些凶狠的看向莫飞,眼中弥漫着的,都是杀气与怒气。
“陈大……”看着那人一瞬间有些反常的样子,莫飞微微皱眉,下意识的开口,却被一声低吼打断,待他回过神时,陈惊天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莫飞眼神一暗,毫不迟疑的抬手,挡住陈惊天砸来的拳头,随即,一掌挥出,直指陈惊天。
你来我往,二人,便这样打了起来,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切磋。这回,可是动真格的,而且,打到后来,二人已经打红了眼,拳脚如疾风骤雨般,狠狠的砸在对方的身上,看那架势,分明就是,仇敌见面,分外眼红,恨不得将对方活活打死才解气。
尚书府和镇国公府的一众人,都在台下干着急,一个个大声的呼喊着两人的名字,试图将这两只杀红了眼的蛐蛐叫醒,可惜,那两人眼中只有彼此,根本听不进任何声音。
莫婷,脸色难看至极,双眼,狠狠的瞪着悠哉看戏的陈焰,眼中,怒火升腾。
“哇哈哈哈……”一阵猖狂而放肆的大笑声,骤然响起,恍若一道魔音,盘旋在众人的耳际久久不散。
“两只蛐蛐儿,两只蛐蛐儿打得好!一只断了尾巴,一只没了耳朵……打得好……哇!咬死他!咬死那个蛐蛐儿……”
陈芝树,双手拿着筷子,敲着身前的果碟,满脸兴奋的鬼喊鬼叫着。
那嚣张且嘚瑟的小模样,看得陈若瑶,一阵咬牙切齿,怒火攻心。若不是摄于陈焰的强大气场,她早就冲上去将那个废物打死了!
台下,陈芝树喊得热火朝天,台上,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比赛了!
但见那二人,双双滚到在地,一会儿,陈惊天把莫飞压到了身下,一阵拳打脚踢,一会儿,莫飞又咸鱼翻身,将陈惊天打倒在地,一阵痛打。
评判们,纷纷变了色,莫正德和陈靖宇,脸色最为难看,多次想要起身上前,都被苏青阳沉声制止了。
理由是:身为评判,不得干涩比赛。
绝对的,铿锵有力,让莫正德和陈靖宇,只得咬牙忍住,心中,不知又把苏青阳骂了多少回。
“嘭——”一声闷响,莫飞被陈惊天踹翻在地,重重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飞了!”莫正德老脸一变,蹭的一下站了起来,却被苏青阳一声咳嗽,止住了脚步。
“陈惊天你去死!”倒地的莫飞,伸手一抹嘴角的血迹,一声怒吼,赤红着双眼朝陈惊天扑了过去,再次将他扑到在身下,拳头,如疾风骤雨般落下。
“惊天!”陈靖宇,一声哀呼,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却被莫正德阴阳怪气的喝止。
“丞相大人,这是想干什么?”
哼!之前他儿子被打了那么狠!现在,刚好是报仇的机会。
陈靖宇,老脸变了变,最终,还是坐了下来,一双怒火中烧的眼睛,却是死死的盯着台下的陈焰。
都是他!这个混账东西!都是他把惊天扔上太的!
“哎呀!哥哥~两只蛐蛐儿再打下去就死翘翘啦!你去救救他们吧!”看了半天好戏的某人,总算是良心发现,对着自家哥哥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开口求情。
“恩!哥哥这就去解救他们。”闻言,陈焰二话不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交代了几句之后,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矫捷的苍鹰般跃上擂台。
凌风而立,睥睨之姿。
看着那滚倒在地,毫无形象的两人,陈焰星眸半眯,俊美霸气的脸上,现出一抹轻蔑的笑容。
“两只臭虫,本将军来超度你们。”
一语落地,他的身影忽而化作一道狂风,直扑地上的两人。
长腿一踢,横扫千军。
可怜的莫飞,正坐在陈惊天的身上,打得一头是劲,忽觉一阵冷风扫来,下一瞬,他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的飞了起来。
“哇!蛐蛐儿飞啦!哥哥好棒!哈哈哈……”
台下,瞬间传来某人夸张且兴奋的呐喊声。
这声音,于陈若瑶等人而言,分明就是魔音灌耳,听得他们怒火中烧,然,听在陈焰的耳中,却比仙乐还要动听。
“妹妹看好了!还有更棒的!”
擂台之上,陈焰对着自家小妹,扬眉一笑,俊美的脸上,尽是得意与自豪。
话音落地,陈焰猛地弯下腰去,铁壁一探,单手成抓,扣住陈惊天的肩膀,一个用力,竟然将他扔了出去。
“嗖——”一道风声划过,陈惊天的身子,直直的朝着半空中的莫飞砸去,速度,奇快无比。
“大哥——”
两道惊呼声,同时从台下传来,却是,莫婷与陈若瑶,两人,看着那飞快的朝着彼此砸去的人影,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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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火星撞地球啦!”相较于她们的大惊失色,陈芝树,却是一脸的兴奋,拍着双手,欢呼呐喊。
“嘭——”魔音方落,空中,蓦然传来一声闷响。
“啊——”陈惊天和莫飞狠狠的撞到了一起,口中,同时发出一声惨叫,顿时有些眼冒金星。
一撞之后,两人的身体火速分开,朝着相反的方向,飞了出去。
陈焰,嘴角轻勾,扬起一抹睥睨众生的笑容,身形一动,恍若一缕狂风般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身在空中的陈惊天,狠狠的挨了一脚,瞬间改变了方向,朝着莫飞的方向,飞了过去。
半空中,人影浮动,莫飞只觉得一股寒风扑面而来,下一瞬,他的身体在空中转了一个圈,对着陈惊天飞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闪开——”几乎是同时,两人齐声大叫,虽然,他们反应得够快,可,还是快不过身下的速度,又是一声闷响,二人,再次撞到了一块,各自,喷出了一口老血,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快要撞散了架。
“哇——真好玩!哈哈哈——”
台下,陈芝树,笑得小脸都快僵硬了,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里,华光染染,潋滟生辉,真是没有想到,哥哥,还有这么暴力的一面啊!居然,把那两人当球踢!还是空中飞球!
哎!可怜的渣渣呀!
台下的观众,纷纷傻了眼,一个个,愣愣的看着台上,有些,反应不过来。
这,这还是比赛么?这分明就是,耍猴呀!
评审台上,莫正德和陈靖宇,面色铁青,一双眼睛追随者两人飞来飞去的方向,不停的转着,眼珠子,都要抽筋了!
终于,在第三十六回相撞之后,两人,终于双眼一黑,口吐白沫的昏死了过去。
看着那两人的惨状,陈焰吹了吹手指,霸气俊美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唾弃。
“太弱了!真没用!”
话音落地,他,很不厚道的飞出两脚,将尚在半空中的二人,直接踹到了台下去。
“嘭嘭——”两声闷响,砸翻了无数杯盏果碟,也惊醒了那石化良久的众人。
“大哥——”
“少爷——”
顿时,一阵鬼嚎之声传来。
当看到陈惊天的惨状时,陈惊云瞬间赤红了双眼,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怒视着擂台之上的陈焰,暴喝出声。
“陈焰!我和你拼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陈惊云骤然跃起,朝着擂台之上飞去,手中,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
陈焰看着那如同疯狗一般扑上来的人,眼皮都没抬一下,俊美霸气的脸上,尽是不屑。
“不自量力!”
一声冷嗤,陈焰直接飞起一脚,踹在了那人的手腕上,顿时,陈惊云一声哀叫,大刀脱手而去,朝着评审台上飞了过去,险些伤了莫正德,幸好,被御林军及时的挡住了。
“乖乖!这不是找虐么?”
擂台下,陈芝树眨眨眼,伸手摸了摸小下巴,一脸唏嘘之色的感叹了句。
眼角的余光,蓦然瞥见在一旁看好戏的陈惊鸿,顿时,嘴角一勾,扬起一抹恶魔般奸诈的笑意。
下一瞬,陈芝树的身影,已经鬼魅般的出现在陈惊鸿的身后,抬起小爪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谁啊?”陈惊鸿,脸色一沉,扭过头来,不其然的,对上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不由得愣了下。
“陈蛐蛐,不如,你也上去斗一斗?”天籁般的嗓音传来,却带着几分恶劣的味道,让陈惊鸿瞬间回过神来,瞪着陈芝树,低吼出声。
“废物!你敢骂本少爷是蛐蛐?!”
“嘻嘻……”闻言,陈芝树,甜甜一笑,如桃花般灿烂,露出了两排森森的小白牙。
骂都骂了,还有什么不敢的?猪都没他蠢啊!
看着那如花笑靥,陈惊鸿,蓦然抖了抖,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也就是在他一愣神的功夫,陈芝树飞快的抬起脚,对着他的……额……狠狠的踹了过去!
下一瞬,陈惊鸿惊叫着飞了出去,半空中,那瞪大的双眼中,依然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真的是被这个废物给踹飞的?这怎么可能!那个废物……
然,他根本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一切,因为,他惊恐的发现,自己已经飞上了擂台。
“哥哥~他也要和你比试呢!”
陈芝树的嗓音,适时地传来,险些将陈惊鸿气得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就凭他个三脚猫,也想和本将军比试?”擂台上,陈焰一边收拾着陈惊云,一边抽空看向自家妹妹,俊美的脸上尽是霸气的笑容。
“妹妹,你看好了!看哥哥怎么把他打趴下!”
“好哇好哇!哥哥最棒啦!”闻言,某人瞬间笑得像朵花儿,有好戏看,当然开心啦!
她话音方落,就看到自家哥哥飞起一脚,直接将陈惊鸿踹到了擂台的另一边去。
紧接着,又是一脚飞去,把陈惊云也送了过去,那两人,一前一后,双双滚到在地。
陈焰却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直接飞身而去,将还没有来及爬起来的两人,再次踹了出去。
陈芝树在擂台下看着,小脸之上,若有所思,这一次,不是空中飞球,而是,踢起了足球。看来哥哥,还很有运动健将的天分嘛!
她看得正起劲,却见陈惊鸿惨叫着朝着台下飞了过来,不知,是哥哥用力过猛?还是,这家伙太弱了?
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转了转,陈芝树垂在身侧的手,蓦然一翻,一道淡淡的紫色流光,自她的掌心发出,恍若一缕天光,对着陈惊鸿流星般射出,将朝着台下砸来的他,再次送回了台上。
有了之前陈惊天和莫飞的例子,这一次,台下的众人并没有怔愣当场,反倒是一脸的兴奋,看得津津有味。
祭月塔顶,莫安娴,凌风而望,墨玉般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场中的一切,在那双,仿佛可以勘破世间繁华,天地万象的眼眸中,万物生灵,皆无所遁形。
包括,陈芝树所有的小动作,都,尽收莫安娴眼底。
“尊主,属下何时出手?”
顾长风,站在莫安娴的身后,清明坦荡的目光,看着风云校场中发生的事情,眉,微微蹙起,神情中,掠过一丝不赞同。
论武功,那几人根本就不是那个红袍将军的对手,将人打败也就是了,这般狠揍,着实有点,有违江湖道义。
莫安娴并未回头,却似,早已洞穿他的想法般,玉碎薄冰般清凉的嗓音,淡淡响起。
“那些人,自有该打之处,不值怜悯。”
闻言,顾长风微微顿了下,眼中困惑一闪而过,随即,却又释然。
“是,尊主。”
既然,连尊主都这么说了,看来,那几人的确不该同情。
心中这般想着,顾长风蹙着的眉,已然舒展开,再次低下头朝擂台之上看去,顿时,正气凛然的脸上,划过一抹惺惺相惜之意。
“看来这位小兄弟和长风一样,不知情况,”
朔风,站在一旁,听到了他的话,不由得侧头看了一眼擂台的方向,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看了看顾长风那一脸坦荡的神情,眉心,跳了跳,保持一贯的沉默。
风云校场。
擂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个莫安娴。
一身青衫,猎猎随风,如墨的发,只用一根青色的发带,随意的挽着,几缕青丝滑落耳际,柔和之中,平添了一丝不羁。
莫安娴,身姿单薄,个头不高,但,一身英气逼人,飒爽风姿不凡,绝不会让人,因为他的身高,而小瞧了他。
莫安娴,皮肤白皙,五官俊美,眉若远山,眸似新月,一眼望去,倒让人生出一种,他本是女子的错觉,但,那一丝属于女子的柔美,却被莫安娴眉宇之间的英气极好的掩饰住。
一时间,台下众人有些困惑,这是一个男生女相的莫安娴?还是,巾帼不让须眉的侠情女子?
窃窃私语声中,陈芝树也是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莫安娴。
台上,莫安娴,正站在陈焰的对面,手中拿着一支青玉箫,神情之中,尽是冷冽之色。
“阁下分明就是恃强凌弱,以武压人!”清冽的嗓音,缓缓响起,像是一阵清风,从水面吹过,带来丝丝清爽,又夹杂着丝丝凉意,一如,那莫安娴给人的感觉。
“怎么?你不服气?本将军就是恃强凌弱,你奈我何?”
彼时的陈焰,半眯着一双星眸,斜睨着对面的青衫莫安娴,俊美霸气的脸上,尽是张狂之色。
那蛮横的模样,让莫安娴好看的眉,紧紧蹙起。
“学武并非为了仗势欺人,横行霸道!”莫安娴沉声开口,目光中,多了一丝警告。
闻言,陈焰冷眼一扫,看了看那趴在擂台上,像一堆烂泥似的两人,轩眉一挑,不以为然的开口。
“是他们太弱,本将军能有什么办法?不打他们,难不成打你?”那低沉悦耳的嗓音,原本很好听,可,却让人有种想要揍人的冲动。
莫安娴,狠狠的皱眉,怒气在眼中乍现,右手一抬,青玉箫在空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光,直指陈焰。
“哼!不可理喻!”
随着一声清冽的呵斥,莫安娴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清风,朝陈焰飘去。
莫安娴出手,陈焰自然也不会等着挨打,眉眼一沉,欺身而上,空手对玉箫。
莫安娴,虽然清瘦单薄,可是武功却不弱,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与陈焰过了三招。
擂台下,陈芝树,用力的眨了眨眼睛,漂亮的小脸上,五官一片纠结,似在,苦思冥想。
良久之后,她终于一拍脑门,满脸的恍然大悟之色。
“乖乖!原来,是传说中的美人救饭桶啊!”
陈芝树,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擂台上的两摊烂泥,顿时,一脸的惋惜之色。
“这么个标致的小美人,怎么会去救两个饭桶呢?简直就是暴殄天物嘛!”
这边,陈芝树一副扼腕长叹,恨不得捶胸顿足的模样,那边的擂台上,陈焰与那青衫莫安娴,已经过了百招有余。
“呦!小矮子,看不出来,你个头不高,武功倒是还可以嘛!能在本将军手下过百招,可真是个奇迹呢!”
陈焰,手下动作不停,凛冽星眸却是斜睨着眼前的莫安娴,唏嘘不已的开口,俊美霸气的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欠扁的笑容。
回应他的,是莫安娴的一声冷哼,以及,愈发凌厉的攻势。
“小矮子生气了?哎!若是你个头能再长高点,本将军,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把你收为副将!哎……可惜呀!太矮了,影响军威!”
“哼!自大鬼!谁稀罕!”每听到一句‘小矮子’,莫安娴脸上的怒意便多一分,手中的攻势也愈发凌厉肃杀。
陈焰,星眸斜睨,看着莫安娴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涨红的小脸,那紧蹙的峨眉,那微抿的红唇,心头忽而一动,竟漫过一丝莫名的情绪,向来霸道狂妄的他,竟然,看着一个莫安娴,微微恍了神。
也就是在他微微闪神的当儿,莫安娴手中的青玉箫已经夹杂着赫赫风声迎面而来,目标,正是陈焰那张俊美霸气的脸。
危险来临之际,大脑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反应。
陈焰,出手如电,扼住了莫安娴的手腕,化解了青玉箫的攻势,同时,一掌挥出,直指莫安娴胸口。
这一切,不过是人类本能的反应罢了。
那一掌,并未用上内力,陈焰只是单纯的想将莫安娴推开而已,只是,当温软的触感自手心处传来的瞬间,陈焰,傻了。
凛冽睥睨的星眸,蓦然间瞪大,眼底的光芒,风云翻涌,惊疑不定,霸气俊美的脸上,神情,极度怪异。
瞪圆的双眼,扭曲的眉毛,微抽的眼角,僵硬的嘴角,无一不在说明着,陈焰心中的震惊!
这幅表情,分明就是受了惊吓的模样!
擂台下,陈芝树双眼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的看着自家哥哥表情怪异的脸,而后,缓缓的转动着目光,顺着他家哥哥的手臂一路向下,最后,目光落在了莫安娴的胸口。
陈芝树的眉心,跳了跳,艰难的吞了吞口水,将目光从莫安娴的胸口移开,看向他的脸。
相较于陈焰的古怪表情,莫安娴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去。
一双新月般的眸子,因为震惊而瞪大,莫安娴微微张着嘴,俊美的脸上,神情愣然,有些,回不过神。
“小矮子,原来你是……”半晌之后,陈焰,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目光落在莫安娴的脸上,低沉的嗓音,尽是惊诧。
这一道嗓音,却如一道惊雷,凌空劈下,瞬间,将莫安娴惊飞的三魂七魄,全部劈了回来。
莫安娴,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毫无意外的,看到一只‘咸猪手’正停在她的胸口,像是,忘记了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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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臭流氓!”
下一瞬,莫安娴蓦然尖叫出声,情绪明显有些激动。
尖叫声中,莫安娴出手如电,拳头虎虎生风,对着陈焰那张俊脸,招呼而去。
许是,陈焰还沉浸于手心处那美好的触感中,又或许,他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也可能,是莫安娴太过激动,这一拳,超常发挥。
总之,万千种可能,化作一记闷响。
“嘭——”莫安娴白皙秀美的拳头狠狠的砸在了陈焰俊美不凡的左脸上。
擂台下,陈芝树瞬间瞪圆了双眼,目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那悬在半空中的两人,一张小嘴,张得足以填下一只鸡蛋。
天哪!她家英明神武,所向无敌的哥哥,居然……居然狠狠的挨了一拳!还是,他爱护有加的俊脸!天哪!不敢想象!哥哥他,可是最爱惜自己的脸啦!
陈芝树,伸手拍了拍胸口,暗自,为那个莫安娴,捏了一把冷汗。
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发现,她家哥哥有怜香惜玉的觉悟,所以,这莫安娴很危险!
这边,陈芝树心思刚刚落地,擂台上空,便传来她家哥哥的一声吼,满满的,都是震惊与不可思议。
“小矮子!你敢打本将军?”一张俊美霸气的脸,此刻,有些扭曲,只因,那表情实在是太过丰富了点!震惊愣然激动,憋屈,太多太多。
擂台上空,陈焰与那莫安娴,皆是悬浮在半空中,莫安娴握着青玉箫的手,还被陈焰扣在手心中,只是,那只落在她胸口上的咸猪手,已经被主人收了回去,此刻,正抚摸着那吃了一拳的左脸。
莫安娴的小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怒的?还是羞的?一双新月般的眸子,死死的瞪着陈焰,眸中,全是怒火。
“登徒子!王八蛋!”咬牙切齿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满满的,都是愤怒。
闻言,陈焰那张俊脸扭曲的愈发厉害了!扯了扯僵硬到不行的嘴角,磨牙道。
“好你个小矮子,不仅打入还骂人?本将军只是不小心摸了一下而已,是圆是扁都还没……”
“王八蛋!你还敢说!”
一声怒吼打断了陈焰愤愤不平的嗓音,紧接着而来的,便是莫安娴虎虎生风的拳头,目标,还是那张极其欠扁的脸。
“居然还想打?”这一次,陈焰已经有了防备,大手一伸,轻而易举的就将莫安娴的手腕扣住,俊美的脸上,尽是愤慨。
哼!若不是看在她个子矮的份上,就凭她敢打自己最宝贝的俊脸,他就已经把她灭得渣都不剩了!
双手都被陈焰死死的抓住,莫安娴,眼中怒火升腾,一张俊美的小脸,已经通红一片,看着对面那极其欠扁的一张脸,莫安娴,忽然一咬牙,猛地一低头,对着那张脸,狠狠的撞了过去。
陈焰并未料到莫安娴会有此一招,当他惊觉到她的意图时,想躲,已经来不及,只因,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
“嘭——”一声闷响,陈焰,瞬间只觉得自己眼冒金星,头顶天雷阵阵。
看着眼前双眼直翻的陈焰,莫安娴,也是一头的小星星,天哪!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这么蠢!把自己的脑袋当石头来砸人!
擂台之下,陈芝树一番唏嘘之后,对着莫安娴竖起了大拇指。
这般不要命的精神,真是对极了她的胃口!话说,对于那些欠扁的家伙,就是不能屈服!就是要使出浑身解数,狠狠的收了他!
某人,想得兴味盎然,浑然未觉,她已经把自家哥哥列入了欠扁欠收的名单之中。
“小矮子!本将军和你没完!”
一声咆哮,响彻长空,将陈芝树飘飞的思绪,震了回来。
当她抬头看向擂台时,才发现,自家哥哥和那青衫莫安娴,已经不在擂台之上了。
循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两人,恍若凌空御风的飞鹰,朝着那一方碧水长天处,边打边去。
看着那渐行渐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的身影,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呆滞,有些茫然。
一番动荡之后,众人渐渐回神,继续武状元选拔赛。
此番,站在擂台上的,是一个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极为普通的一张脸,却透着一股诡异阴森的气息,尤其那双眼睛,在看人时,就恍若恶鬼盯上了猎物,让人,心惊肉跳。
而他手中所使的武器,是一把黑色的扇子,阳光之下,泛着幽幽的光芒,几分阴冷,几分诡秘。
“在下吴宪,谁来讨教?”那人开口,声音之中,也透着一股异样的阴冷之气。
擂台下的众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许是,诧异于那人周身的诡秘气息,但,也只是一会,便有人上台去讨教了。
陈芝树,站在人群之中,双眼微微眯起,若有所思的盯着那个自称吴宪的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人,武功极是刁钻,套路,也颇为诡异,只是半柱香的时辰不到,他已连伤十几人!且,那被扔下擂台的十几人,表情,都极为痛苦。
“还有谁,上台赐教?”那人,微微迷眼,幽冷如同毒蛇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人等,脸上的表情,几分得意,几分,胜券在握。
莫正德的神情,微微有些异样,看了那男子一眼之后,沉声开口道。
“若是没有人再上台挑战,武状元的桂冠便是这位……”
“且慢!”
然,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浑厚凛然的嗓音打断。
众人,循声望去,一道身影,自远处的长天飞掠而来,身姿矫捷,恍若苍鹰游龙,仅是眨眼之间,便已落在擂台之上。
青衫猎猎,一身浩然正气,五官深刻,目光清明坦荡,他,只是站在那里,便给人一种,顶天立地,俠之大者的感觉。
而他手中,握着一把长剑,青色的剑鞘,透着一种古朴悠远的气韵,一如,那一身清风似的长衫。
人群,静默了几秒,蓦然间,沸腾起来。
“天!我没有看错吧?他是顾大侠!他真的是顾大侠!”
“一剑飘鸿顾长风!不会错的!他就是顾大侠!”
“天哪!居然在这里见到了骨大侠!”
“……”
一瞬间,几乎所有的江湖人士,都站了起来,一个个,神情激动,满脸动容,一瞬不瞬的看着擂台上的青衫男子,那般神情,就好像,百姓们终于见到了日日膜拜的神灵一样,激动震撼,想要,多看几眼。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激动的人群,目光落在青衫男子的身上,神情,若有所思。
这个人,从众人的表情中便能看出,在武林中,威望极高,如此声名赫赫的人,犯得着来争夺一个小小的武状元么?
看那人,眼神清明,一身坦荡,只会想到,行侠仗义的江湖豪侠,这样的人,不都是应该,视功名利禄为粪土的么?为何,他要入朝为官呢?
陈芝树心思转动之间,青衫男子,已经对着擂台上的吴宪,抱了抱拳。
“在下顾长风,领教高招!”顾长风,目光坦荡,眼中,却划过一抹冷意。
方才,他可是看得清楚,这人出手狠辣,毫不留情,伤在他手下的那些人,能捡回一条命就不错了!比武而已,这样伤人,未免太过阴损。
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半眯着眼睛,目光幽冷的打量了顾长风许久,不知,在算计着什么。
“吴宪,请赐教。”良久之后,男子低声开口,与此同时,手中黑色的扇子一扬,欺身而上,发动了进攻,出手,一如既往的狠辣。
陈芝树,撇了撇嘴,有些百无聊赖,不用看都知道,那个阴暗的男人绝对不是那个青衫大侠的对手,除非,他使诈!
不过,看那人奸险阴损的模样,不使诈,似乎,不可能。但,她并不担心那青衫男子,直觉,他一定会胜。
抬头看了看九天之上那一轮明日,陈芝树,蓦然叹了口气。
“哥哥啊……你怎么能遇到了个小美人,就把妹妹给丢了呢……哎……”
溪水之湄,祭月塔顶。
莫安娴,静坐窗边,凌风下望,墨玉般清冷的目光,淡淡落在那一抹娇小的身影上。
那人,仰着一张漂亮的小脸,看着头顶的长天,一副,扼腕叹息,自怜自哀的模样。
小嘴一开一合,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过了好一会之后,她才一步三叹的离开风云校场,沿着一条杨柳道,渐行渐远。
蓦然,莫安娴的目光一凛,那一抹淡淡的涟漪消失,取而代之,是一抹飞雪落寒潭般的凉意,依稀之间,浸染着风雪杀伐之气。
“尊主,那些人是冲着九小姐去的。”朔风,面无表情的开口,冰冷的目光,锁定着七重塔下某一处,杀气,在眼底一闪而过。
居高临下,看得真切,一群暗影,尾随着陈芝树离开,方向,正是西方的桃花林。
“去桃花林。”莫安娴,忽而开口,嗓音,渺若飞雪,淡若清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闻言,朔风目光微顿,诧异在眼底一闪即逝。
尊主,竟要亲自去相救九小姐?一群小喽喽而已,岂劳尊主亲自动手?
然,在他恍神的当儿,莫安娴,已经转动轮椅,朝出口而去。
天空湛蓝如洗,几缕轻纱似的白云,随意的散落天际,风,轻轻过,云影浮动,四方涟漪。
城西,桃花林。
入目,十里桃花娇娆,彩蝶翩跹起舞,偶尔清风过处,片片桃花瓣自空中跌落,纷纷扬扬流连于一世阳光之中,别有一种无法言喻的飘逸静美。
阵阵芳香萦绕在呼吸之间,置身于此,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放松身心,去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美好。
少女,一袭淡紫色的轻纱衣裙,信步走在桃花林中,漂亮的小脸之上,是一抹纯粹明烨如三月朝阳般的笑容。
“若是把这里的桃花都摘回去做桃花酥……那得做几箩筐啊?哇哈哈哈……”
想象着自己被几十箩筐桃花酥包围的画面,某人,笑得愈发嘚瑟。
“可是太多了,好像吃不完哎!”笑得正欢,某人,忽然又皱起了眉,一脸的愁容。
“不如,酿成了桃花酒来喝喝,味道,应该不错!说不定,还能换点银子!嘿嘿嘿嘿……”
陈芝树,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优哉游哉的朝前走去,只是,那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里,在看向四周娇娆的桃花时,却隐过几许凌厉锋芒。
哼!一群小蚂蚱,竟敢扰了她赏桃花的雅兴,得好好的想一想,给他们送一份什么大礼呢!
陈芝树,正凝眉思考间,忽闻耳边传来一阵‘蹭蹭蹭’的声响,仿佛,利器出鞘的声音,紧接着,便有几十个黑衣人从四周的桃花林中窜了出来,眨眼之间,便将陈芝树的去路封死。
一丝危险锋芒划过眼底,如此沉不住气!还以为,他们会多跟一会呢!既然,这么赶着去投胎……
一抹奸诈邪恶的笑意,缓缓浮上嘴角,陈芝树,故作惊慌的停下了脚步,瞪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惊恐万分的看着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惊呼。
“你们是什么东西……不要杀我……嘤嘤……”
那瑟瑟发抖的小身子,那小鹿般楚楚可怜的眼神,那绵绵软软带着惊恐与哭泣的嗓音,分明就是一只被恶狼包围着的小白兔嘛!
黑衣人,手中拿着明晃晃的大刀,十几双凶光闪闪的眼睛,全部落在陈芝树的身上,眼神阴狠且不屑。
“果然是个傻子!”
正常人见了杀手,会傻乎乎的去问:你是什么东西么?
“一个傻子也需要咱们这么多人出手?简直就是大材小用!”为首的黑衣人,将陈芝树打量了片刻之后,满脸不屑的收起刀,对着其中一个黑衣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瞬间会意,阴笑一声,挥舞着大刀,便朝陈芝树扑了过去。
风声呖呖,杀气腾腾。
“黑乌鸦……不要杀我……”陈芝树,双手捂着小嘴,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恐惧,只是,眼眸深处却浮动着点点恶魔般的光芒。
“傻妞去死吧!”一声大喝,寒光慑人的大刀,对着陈焰的头顶,落下。
陈芝树嘴角轻勾,手中,蓦然多出一个火红色的小丸子,指尖一动,正准备将那人变成烤乌鸦。
然,一道细碎的风声自身后而来,丝丝凛冽,恍若利器刺破空气时发出的铮铮之音,轻细,却让人无法忽视。
靠!暗器!
陈芝树,眸光一凛,刷的一下回过头去,却有一片娇娆桃花穿越渺渺长空,御风而来,几乎是,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桃花拂面而过的瞬间,她似乎,闻到了一股清凉似飞雪般的冷香,夹杂着点点桃之娇娆,让人心底,不由自主的漫过一丝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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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她微微恍神的瞬间,那片娇娆桃花,却以惊雷之速,越过她,直指黑衣人。
“嘶——”一道诡异的声响传来,恍若冰石利器刺破血肉之躯,惊魂摄魄。
陈芝树蓦然惊醒,双眸因诧异而微微张大。
那朵看似纤柔的娇娆桃花,居然,穿透黑衣人的眉心,从他的脑后射出!
这……
得要多强的内力才能做到?
“咣当——”一声闷响,黑衣人手中的大刀,颓然跌落。
那个黑衣人,甚至,连惨叫声都未来得及发出,便,瞪着一双写满震惊与骇然的眼,直直的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另外的十几名黑衣人,全部愣在了那里,仿佛,还没有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陈芝树,噌的一下跳到那个倒地的黑衣人身边,双眼惊疑不定的看向他的眉心。
那里,居然完好无损!这,怎么可能!
她明明看到那朵桃花是从他的眉心穿过的!
暗一咬牙,陈芝树有些不信邪的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那人的眉心,这一碰,陈芝树瞬间瞪大了双眼。
触手,居然是冰冷一片,明明是摸着那人的眉心,却仿佛,摸着一块千年寒冰!但,只有眉心处,被桃花瓣穿透的地方是冰冷的!其余的地方,还尚留着活人的体温。
桃花瓣是冷的?所以,当它穿透那人眉心之后,冰冷蚀骨的温度瞬间将伤口凝合!
“我去!这还是人么?本姑娘不会遇到了黑山老妖吧?”
被心中的猜测惊到,陈芝树瞬间弹开了几步,一张漂亮的小脸上,尽是唏嘘之色。
林中一隅,娇花满目。
纷纷扬扬的落花,流连在那一袭白衣的莫安娴周身,飞花轻似梦,暗香疏影淡。
莫安娴,静坐轮椅,风姿雅韵。
眉目如画,却,化不开那眉宇之间笼着的清冷,似飞雪,似薄冰,不伤人,却让人,望而却步。
人间三月,桃枝娇娆,他却如,零落于九天之上的淡淡飞雪,飘渺于云端,只可仰望,却无法触及。
朔风,安静的站在莫安娴身后,目光,却是看向不远处的少女,眼底,隐过几许沉思。
这少女,根本不似传言中那般废物,没用。此刻,面对黑衣人时,眼中,也无一丝畏惧,她根本,就用不着别人相助,可是主子,却特意赶来相救。
朔风微微凝眉,看向身前静坐不语的莫安娴,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漫过几许困惑。
既然,主子特意跑过来救人家,又为何,设下雪影幻阵?不让那少女,看到他?
此刻,他们与那少女,相距根本不足十步,她的一颦一笑,都可尽收眼底,甚至,连那少女口中的碎碎念,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便是雪影幻阵的玄妙之处,阵中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听到玄阵之外所发生的一切事,就仿佛,置身其中,但,阵外之人,却看不到阵中情形。恰似此刻,他与主子可以看到外面发生的一切,但,那些人,却看不到他们,就好像,他们被隐形了一样。
特来相救,却又不愿相见,主子,依旧是那般高冷莫测,让人,永远都看不透他心中所想。
朔风,正感叹着,忽闻阵外传来一声暴喝。
“这个废物有古怪,一起上,杀了她!”
原来,是那些石化良久的黑衣人终于回过了神。为首之人一声暴喝,其余十几人,顿时举起了大刀,齐齐的朝着陈芝树扑了过来。
顿时,桃花林中,阴风阵阵,杀气冲天。
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黑衣人,陈芝树,蓦然鬼叫一声,抱着脑袋弹开了三尺元。
“哎呀!黑山老妖快救我……”
这一声吼,震得黑衣人齐齐抖了抖,双眼满是紧张的盯着四周看了一会,可是,看了半天,都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之处,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
“哼!臭丫头!你以为黑山老妖是你家亲戚啊?爷爷这就送你去见阎罗王!”为首的黑衣人,狠狠的唾了一口,双眼阴森的盯着陈芝树,脚下一动,高举着手中的大刀,就冲了过去。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黑山老妖不会是生气了吧?
雪影幻阵中,莫安娴,眉目依旧清冷若画,只是,站在他身后的朔风,眼角,却是微微一抽,看了看那清贵无暇的莫安娴,再看了看那抱头鼠窜的少女,没说话。
玄阵之外,陈芝树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大刀,撇撇嘴,随手从地上抓起了一块黑不溜秋的小石头,手一抬,对着黑衣人的脑袋砸了过去,口中,念念有词。
“桃花姐姐见死不救……把你采了做桃花饼……”
绵绵软软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满与愤愤然,化入渺渺长风,飘向遥远的天际。
玄阵之中,朔风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还好,他武功高深,及时稳住了身形,抬手,抹了抹眼角的冷汗,悄悄看向身前静坐不语的莫安娴。
脑中,在回旋着一个问题,那个大言不惭的少女,要怎么把他家主子采了做桃花饼……
呃……采了主子……采了桃花……采花……
朔风,用力的甩了甩头,觉得,自己的思绪有些混乱。
莫安娴,始终静默不语,墨玉般清冷的眼眸,淡淡的望着玄阵之外的少女,眉目如画的脸上,神情,云淡风轻,仿佛,没有听到她惊世骇俗的话,只是,那微抿的唇角,依稀之间,有着些许僵硬的痕迹。
“咚——”一声闷响,分外清晰。
陈芝树飞出去的小石子,精准无误的撞上了黑衣人的脑门,只是,那石子没有像桃花瓣一样穿透那人的脑袋,从后脑勺射出来,而是,直接弹了回去,方向,正是她自己。
“哎呀!怎么失灵了!”陈芝树,蓦然鬼叫一声,弹开了三尺远,那速度,可比那石子快多了。
“臭丫头!还敢装神弄鬼吓唬人?老子砍了你!”那黑衣人,伸手一抹额头,顿时,抹了一手的血,眼中凶光瞬间大盛,一声怒吼,长刀直接脱手而出,朝着陈芝树,扔了出去。
“我去!这么大一个飞刀?!让小李叔叔情何以堪!”
看着那呼啸而来的庞然大物,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鬼叫出声。
“哼!臭丫头!你的死期到了!”陈芝树那一惊一乍的表情,落在黑衣人的眼中,分明就是害怕,看得他们一阵阴笑。
“哎呀!这刀怎么又飞回去了?”黑衣人,正得意间,耳边,蓦然传来一声唏嘘不已的惊呼。
紧接着,他们便惊愣的发现,那把飞出去的大刀,居然,原路返回,虎虎生风的朝着黑衣人首领砍去,且,速速快了不止三倍!
未及多想,那黑衣人猛然大喝一声,脚下一动,就准备挑开。
谁知,他的脚才刚一动,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一颗小石子,不偏不倚,刚好打到了他的膝盖,打得他腿一软,趴到在地。
跪倒的瞬间,黑衣人的眼中写满了惊诧,不相信自己居然会被一颗不起眼的石子打倒!
只是,还未等他从惊愣中回神,那把大刀,已经‘咣当’一声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砸得他,顿时眼冒金星。
“老大!”
其余黑衣人见状,皆是大喝一声,随即,满眼凶狠的瞪着陈芝树,怒吼。
“这个废物喜欢装神弄鬼,大家小心点,别中了她的雕虫小技!一起上,杀了她!”
一声暴喝,十几把明晃晃的大刀齐齐的朝陈芝树砍去,当真是四方合围,危险重重!
眼看着,一场血腥就要上演,蓦然,一阵飘渺琴音,恍若跨越了远古时光,悠悠传来,带着寒潭落雪的空濛凉意,隐着金石玉碎的肃杀凛然。
此曲只应天上有,然,众人根本无暇去欣赏那恍若仙乐般的琴音。只因,在琴音传来的那一瞬间,整个空气之中,都浸染着一种惊魂慑魄的凛冽杀气!如有实质般,压向众人的头顶,让他们,不由自主的,胆战心惊。
“铮——”一声肃杀凛然的金戈喑哑之声传来,恍若冰雪消融,云层初绽的声音,半空中,蓦然飘出无数雪花,纷纷扬扬,自九天而落,那飘渺的倩影,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静美。
“下雪了?还是,我老眼昏花了?”
陈芝树,微微抬着头,半眯着一双眼睛,看着那些凭空出现的雪花,漂亮的小脸上,一片纠结。
这琴音,来得诡秘!雪花,更是诡异!
虽然,她自己弹不出那美妙的琴音,可,听琴的天赋,还是极高的,这琴音,渺若飞雪,淡若长风,透着一股遗世独立的初尘静雅,可,她却听出了琴音中暗敛的杀机!
“噌——”一声清越的声响传来,恍若冰晶与玉石相撞,发出的清冽之音,蓦然间,唤醒陈芝树游离的思绪。
那些盘旋在半空之中的雪花,一改先前的柔美清逸,蓦然间,以闪电之速射出,直指四面八方而来的黑衣人。
金石玉碎,杀机凛然。
手握大刀的黑衣人,看着那以流星之速疾射而来的雪花,一瞬间,竟有种血液被冻结的感觉,只觉得一股森然的寒意从脚底迅速的蔓延,一瞬间,席卷奇经八脉,当他们回过神来想要飞身闪躲之时,已经来不及。
“叮——”轻盈雪花,撞上刀锋,发出一声冰晶悦耳之音,黑衣人,只觉得握刀的手,一阵剧痛,手指,不受控制的松开。
然,那些刀,脱离了黑衣人的控制,却没有跌落在地上,就那样悬浮在了半空中,仿佛,没有重量的雪花一般,诡异。
黑衣人的包围圈中,陈芝树伸手揉了揉眼睛,小脸之上,一片唏嘘惊叹。
“难道,真的遇到了千年老妖?”
“咔咔咔——”
她话音方落,空气中蓦然传来一阵金属碎裂之声,在众人,骤然瞪大的双眼中,那十几把明晃晃的大刀,居然,以人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央裂开,恍若冰层消融,裂缝,在一瞬间蔓延自整个刀面!最后,众人亲眼看着那十几把刀,化作了点点碎屑,飘散在一缕清风之中,湮灭了痕迹。
黑衣人们,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愣在那里,瞪圆了一双眼睛,看着虚无缥缈的长空,像是一尊雕像。
陈芝树,美眸半眯,凌厉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无一人的桃花林,神情中,漫过几分认真之色。
雪影幻阵中,莫安娴,眉目轻敛,微微低头,而他腿上,放了一把雪色瑶琴,莫安娴,修长如玉的指,在琴弦之上游走,点点银色流光,萦绕在他的指尖。
渺渺琴音,自他指间倾泻,穿透雪影幻阵,化入,那一片碧水长天之中。
莫安娴,微微抬眸,墨玉般清冷的眼波掠过,那凝眉沉思的少女,落在那些黑衣人的身上,清冷的眸光,蓦然惊现一分杀意。
“铮——”莫安娴屈指,在琴弦上轻弹,空中,蓦然飘出一道喑哑之音,一记雪色流光自琴弦上飞出,射向雪影幻阵之外。
琴音穿透屏障的刹那,蓦然间,化作漫天飞雪。
雪影幻阵之外,那些呆愣的黑衣人,看到头顶惊现的雪花,蓦然惊醒。
“快跑——”众人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那十几人,瞬间迈开腿,没命的朝前跑去,仿佛,看到那雪花比看到死神还要恐怖。
“嗖嗖嗖——”
然,他们的速度虽快,却,不及那雪花的惊雷之速。
陈芝树,只听得空气中传来一阵冰晶穿透皮肉的诡异声响,那些晶莹散落的雪花,已经湮灭了痕迹,徒留,那十几个黑衣人,定在原地,依旧,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雪花去哪了?自然,不必说。
看着那些人极具收缩的瞳孔,陈芝树,一脸悲悯的摇了摇头。
“乌鸦们,安息吧!下辈子投胎可别做乌鸦啦!会死很惨的……”
“咚咚咚——”陈芝树话音方落,那些黑衣人,便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
看着眨眼之间空无一人的桃花林,陈芝树,忽而觉得有些凉飕飕的。
缩了缩脖子,陈芝树转动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的打量着四周。
苍穹如墨,云若轻纱,桃花娇娆,琴音飘渺,一切,仿佛都与之前,没有半点区别,可,空气中弥散着的肃杀之气,却已,烟消云散。
“看来这黑山老妖对本姑娘没有恶意啊!”伸手,摸了摸下巴,陈芝树,一粒的感慨。
只是,她话音方落,便有一道铮铮琴音自远处的长天飞来,打在了她头顶的桃花枝上,顿时,娇娆桃花纷纷落,洒了她一头一脸都是。
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神情中,有些一丝古怪。
“不会吧?这千年老妖还生了顺……噗——咳咳——”可怜陈芝树,顺风耳三个字还未说完,便有一朵桃花,飞进了她一张一合的小嘴中,顿时,惊起咳声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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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扭曲着一张漂亮的小脸,吐出口中的花瓣,杀气腾腾的小眼神,狠狠的瞪着周围,一副咬牙切齿的小模样,不知,已在心中把那暗处中人,骂了多少遍?
只是,她都把整个桃花林扫了一遍,还是未曾发现丝毫蛛丝马迹,就仿佛,这里,除了她和那些黑衣人的尸体之外,根本,就没有其他人。
清了清嗓子,陈芝树,挤出了一抹比小红帽还要纯洁无暇的笑容,对着空空如也的桃花林,开口。
“咳咳——不知是何方神圣救了小女子,还请现身一见!”
脸上笑靥如花,心中,已经恨得牙痒痒。敢让她吃桃花,她一定要挖个坑把那人给埋了!
心中,愤愤地想着,陈芝树,脸上的笑容,愈发的明烨无暇。
“阁下就是那传说中英雄救美的侠士,如今,美人已经在此,还请英雄现身!”
话落,她还有模有样的学着陈皓月那个娇滴滴的美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桃花林,福了福身,只是,那般姿势,怎么看,都有些不伦不类。
雪影幻阵中,朔风的嘴角,明显的抽搐了下,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隐隐有些僵硬的痕迹。
此刻的陈芝树,就站在雪影幻阵五步之遥的位置,而且,还是面朝着他们,那不伦不类的姿势,配上那张虚假到让人想要一巴掌扇过去的笑脸,怎么看,怎么诡异。
还有,她那句话……
朔风,悄悄地瞄了一眼身前的莫安娴,却见那人,依旧眉目清冷,风华绝代的脸上,神情云淡风轻,仿佛,世间任何事,都不足以让他凝眸驻足。
只是,主子他,果真如面上这般无动于衷么?那方才,为何要出手‘教训’那个口不择言的少女?
“咳咳!那个,阁下救了小女子,小女子无以为报,只好……”
朔风正想着,玄阵之外,忽而又传来某人的魔音,满满的,都是郑重其事的味道。
闻言,朔风的目光,微微一顿,神情中,掠过一丝怪异,抬眼,看了看身前静坐不语的莫安娴。
无以为报,后面一句,岂不就是,以身相许?
莫安娴未曾开口,眉目如画的脸上,也不见丝毫异样,只是,他覆在琴弦之上的指尖,却是微微一顿,墨玉般清冷的眸光,淡淡的落在少女微微开启的红唇之上,似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玄阵之前,陈芝树的双眼,滴溜溜的转着,耳听四方,眼观六路,一副,刺探敌情的精明样心中,亦是飞快的转动着,方才,她只顾着惊诧,却未细想,如今回想起来,老头曾与她说过,这世间,有一种至高无上的武学,称之为,音杀!
但,此种武学,本就极为罕见,且,想要掌控,更是难上加难。它不仅要求,深不可测的内力,更要兼具精湛绝伦的琴艺,与此同时,还要做到,摒除一切杂念,琴心合一,方可,以意念,御琴音,凝心于琴,化琴音为利刃,伤人于无形。
而方才,救她之人,显然是化琴音为雪花,由此看来,那人的境界早已是出入化境,可以随心所欲,任意幻化武器。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忽然蹦出一道讯息。
依稀之间想起,卫老头层说过,大陆神兵榜排行第一的,是一把上古灵琴!拥有第一神兵的人,自是不凡之人。
眼前这位,武功深不可测,行踪诡异难寻,琴艺如此精湛,那把琴……
所有的讯息交织成一句话;她要那把琴!
一抹奸诈的笑意,划过嘴角,陈芝树,瞬间抖了抖小肩膀,笑得一脸贼笑小。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嘻嘻嘻嘻……”
雪影幻阵中,朔风看着那个忽然笑得一脸奸诈的少女,握着剑的手,微微抖了抖,神情中,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为何,那少女明明笑靥如花,却让人,有种脚底发凉,头皮发麻的感觉?着实诡异。
“铮——”莫安娴,顿在琴弦之上的指,微微一动,一缕琴音自指间流淌而出,将那个抽风的少女从奸笑中惊醒。
陈芝树,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瞬间打起来十二分的精神,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开口。
“咳咳!那个,大侠,您救了小女子,小女子感激不尽,无以为报,不如,您出来,小女子请你吃个苹果?”
说话间,陈芝树伸手在衣袖中一摸,翻出个红彤彤的苹果,对着空无一人的空气,摇了摇,一副献宝的表情。
“咳咳——”
雪影幻阵之中,朔风不小心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了几声,然,一双眼,却是死死的盯着几步之外的少女,看着那人笑得比桃花还要灿烂的小脸,忽然,有种挫败的感觉。
莫安娴,淡若风雪的眸光,似乎,轻闪了一下,眉宇间,掠过一抹淡淡的了然。
仿佛,少女说出这样的话,本就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淡若玄月清风的目光,掠过少女笑得眉眼弯弯的小脸,落在,那个红彤彤的苹果上,微微顿住。
玄阵之外,陈芝树,笑得脸都快要抽筋了!四周,依旧是没有任何动静,让她,不由得一阵腹诽。
乖乖!难道,这人还会读心术不成?知道她在觑视那把琴,所以,不敢现身?
那还了得!她可是好不容易才发现了这么点蛛丝马迹,可不能,就这么轻易的错过!
心一横,陈芝树再次开口,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了几分。
“大侠,这苹果可是很好吃的,如果你不出来的话,我可就把它送给别人……”
只是,她话音还未落地,便有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自虚空中飞来,直指她手中的苹果。
“哇!你想强抢苹果!”
陈芝树,蓦然鬼叫了一声,小爪子一缩,将苹果死死的护在了怀中,满脸警惕的盯着那抹银光,本想挥出一掌,将银光震开,可是,在她出手之前,那一抹淡淡的银色流光已至眼前,恍若一缕月华自九天倾泻,拂过,她的脸颊,柔和,清凉,不带一丝恶意。
陈芝树,只觉得面上一凉,鼻息之间萦绕着一种淡淡清凉的气息,恍若飞雪拂面,丝丝清冷,又似纤云绕眼,点点轻柔,这种感觉,莫名的,有些熟悉,却又,想不起来。
漂亮的小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恍惚,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也就是她微微恍神的当儿,被她死死护在怀中的苹果,飞了!
看着那个不知将要飞向何方的苹果,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双眼中,燃烧着愤怒的小火苗。
人没有见到!琴没有抢到!她可爱的苹果,却被抢了!这种心情,欲哭无泪!
“你敢使诈抢我的苹果……我要吃个苹果诅咒你……诅咒你讨不着媳妇儿……呜呜呜……”
玄阵之中,朔风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看向少女的眼神,非常怪异。
敢诅咒他家主子的人,都已经重新投胎了!
况且,还是这么阴损的诅咒……
朔风,抬了抬眼,看向身前的莫安娴,眼角,再次抽搐了几下。
莫安娴,一身淡然,恍若云宫谪仙,此刻,他修长如玉的指间,正托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而他的目光,正一瞬不瞬的落在苹果上,那样专注而认真,仿佛,他看的不是苹果,而是,兵书。
莫安娴如画的脸上,神情依旧淡淡,只是,那浅色的唇角,却轻扯着一丝淡淡的弧度,若有似无。
见此,朔风不由得抬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今日,诡异的事情,实在太多。
主子他,可是从来不吃苹果的……
怎么却收了那少女的苹果?居然,还用那么‘温柔’的目光看着苹果……
朔风,正惊疑不定间,猛然发现,那少女,不知何时来到了阵前,此刻,正半眯着一双眼睛,在空气中,摸来摸去。
心中,蓦然一顿,眼底的锋芒一闪而过,难道,那少女发现了雪影玄阵?这……绝不可能!主子设下的阵法,从来就没有人可破!
可是,那少女此刻手下摸着的,的的确确就是玄阵的屏障!更要命的,那少女的站着的地方,根本就是他家主子的身前!那距离,几乎为零!
还有,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被那双不安分的小爪摸来摸去的,不是空气,而是他家如谪仙般高贵无双的主子!
这……虽然心中清楚,她根本摸不到什么,可,这种视觉效果,还真是让人……
一滴冷汗,从朔风的眼角滑落,他,悄悄地低下了头,默默地退后了一步,却又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自家主子,这一看,额头之上的冷汗,顿时又多了几滴。
此刻,那只不安分的小爪子,正停在他家主子的胸口,摸来摸去,而少女,正微微皱着眉,小脸之上,满是困惑。
莫安娴,依旧静坐不语,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并未见丝毫异样,只是,那微抿的唇角,分明,压抑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莫安娴,淡淡垂眸,飞雪般清冷的目光,落在那只覆在他胸口上的小手,眼底,是一抹幽若深潭的墨色流光,浩渺深邃,恍若墨夜苍穹,让人,猜不透,他眼眸深处的情绪。
莫安娴的身体,有着一丝明显的僵硬,然,他并没有躲开的意思,或许是知道,她,不可能真正触及到身处阵中的他,便,也没有躲开的必要。
玄阵之外,陈芝树半蹲在地上,一手点着脑袋,一手,在虚空中摸来摸去,精致的五官,几乎扭曲的不成样。
“奇怪!为何会有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尤其,当她的手,停在某一处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
“可是,这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这才是,最诡异之处。她明明看到那个苹果,飞到此处的时候,瞬间就不见了!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可是,她在这里摸索了半天,都没发现,半点的异样啊!
“天哪!我居然会对着一团空气心跳加速?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啊?好吧……肯定是我有病……好像还不轻……”
半晌之后,陈芝树伸手一扶额头,翻着一双白眼,有气无力的开口,满满的,都是挫败。
玄阵之中,莫安娴看着那个瘫坐在地上,一副半死不活模样的少女,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了一下,却又,快得恍若错觉,只是,他眉宇间的清冷,却,明显的淡了几分。
“哎!都欺负人……人家本来还想见见那黑山老妖,顺便,再把他的宝贝琴给牵走……可是……哎——连个鬼影都没看到……哎——我的第一神兵,你什么时候才能飞到姐的碗里来……”
玄阵之外,深受打击的某人,干脆两腿一伸,仰躺在地,顺手揪了一根小草叼在嘴里,翻着一双死鱼眼,看着头顶那一轮青天白日,哀叹连连。
玄阵之中,朔风的眼角,跳了跳,神情中,掠过一丝怪异。
“主子,原来,她惦记着的,是您的琴……”
“恩。”莫安娴的嗓音,淡淡传来,带着一丝玉碎薄冰般的清凉,并无太多情绪外露。
闻言,朔风的眼角,再次滑落一滴冷汗,主子,您还能再淡定点么?
“哼!千年老妖,你抢了本姑娘的苹果,却不让本姑娘看看那把琴长什么样……我一定要挖个坑,把你埋到苹果树下,等到来年春天,长出好多的苹果……我啃啃啃……啃个苹果诅咒你……诅咒你变成苹果……”
陈芝树,躺在地上,心中越想,越觉得怒发冲冠,干脆伸手一指苍天,咬牙切齿的诅咒起来。
“主子……”
玄阵中,朔风挥汗如雨,看了看那个不断‘口出恶语’的少女,再看了看自家风轻云淡的主子,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恩?”
听出了他话中的欲言又止,莫安娴淡淡开口,目光,却未从陈芝树的身上移开。
“主子……她一直在诅咒你……”属下,快要听不下去了……居然还想挖个坑,把您给埋了……
“我知道。”玉碎薄冰的嗓音,落下一世清雅,却,无波无澜。
“……”朔风的眼角,再次滑落一滴冷汗。
“主子……她已经安全了……我们,是否离去?”
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一掌拍死那个没有口德的少女!
居然还想着,要把他家主子变成苹果?变成苹果也就算了,居然还想把苹果了!
“妹妹——”
还未等莫安娴开口,远处,便有一道焦急的嗓音传来。
那个躺在地上装死了半天的少女,一个鲤鱼打挺弹了起来,那速度,快得惊人。
“哥哥……救命……人家好怕……嘤嘤……”陈芝树,飞快的吐出口中的小草,冲到一颗桃花树下,抱着树干,瑟瑟发抖。
“咚——”
玄阵之中,一声闷响,朔风,直接双眼一翻,倒地不起。
当陈焰火急火燎的赶到桃花林的时候,就看到某人,蜷缩着小身子,双手抱着一棵桃花树,嘤嘤哭泣着,那小肩膀,一抽一抽的,似乎,哭得很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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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状,陈焰心中,顿时一紧,俊美霸气的脸上,漫过一抹阴云,足尖一点,身影已化作一阵清风,转瞬之间掠至陈芝树的身后。
“妹妹!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陈焰,上前一步,扳过某人的小身子,满脸焦急与心疼的看着她,急声开口,凛冽的星眸之中,隐着明显的怒火。
“嘤嘤……哥哥……有人要杀我……”陈芝树,直接脑袋一缩,扑进了陈焰的怀中,两只小爪子,死死的捂着脸,哭得凄凄惨惨。
那绵绵软软,带着无尽委屈的哭诉,听得陈焰一阵揪心,俊美的脸上,乍现出一抹暴戾之色。
“什么?!是哪个不要命的王八蛋吃了雄心豹子胆敢杀我妹!我去灭了他全家!”
陈芝树,悄悄地抬起头,透过手指缝,看了一眼自家哥哥,分明看到,那人的头顶,正盘旋着一抹黑色的乌云,四周还冒着黑色的烟雾,甚至,偶尔还飞出几滴冰冷的暴雨。
暗自吐了吐舌头,刚想伸出一只小爪子指向远处的黑衣人,就听到陈焰那充满了紧张与担忧的嗓音,劈头盖脸的传来。
“妹妹,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那些王八蛋有没有伤到你?”
根本没有给陈芝树开口回话的机会,陈焰直接伸手,将怀中的小人儿推开了几分,满脸紧张之色的将她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她毫发无损之时,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陈芝树,暗自眨了眨眼睛,心中,唏嘘不已,话说,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哥哥如此大惊失色的模样呢!
心中正想着,陈焰忽而低头,一脸自责之色的看着她,俊美霸气的脸上,一片黯然。
“都是哥哥不好!都是哥哥的错!我不是个好哥哥……”
那懊恼挫败的模样,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似的。
陈芝树,心中一动,漫过一丝小小的愧疚,连忙伸出小爪子,抱住自家哥哥,安慰着他受伤的小心灵。
“哥哥~我没事!哥哥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芝树儿最喜欢哥哥啦!”
那绵绵软软的嗓音,像是天边的云彩,轻轻拂过心间,让人的心中,不由自主的漫过一丝甜蜜,一丝柔软。
陈焰低头,对上一张笑靥如花的小脸,心中的黯然与阴霾,不经意间,被那灿烂明烨的笑容驱散。
“哥哥以后再也不离开妹妹半步!”再也不能让她遇到任何的危险!
“嘻嘻嘻……”闻言,陈芝树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了几分,简直比这满目的桃花还要灿烂。
“妹妹,那些王八蛋在哪?”
在确认了陈芝树没有受伤之后,陈焰终于想起了那些黑衣人。
“就在那边呢!”陈芝树眨眨眼,伸出小爪子,指了指很远的一片草地。
闻言,陈焰厉眸一扫,顺着陈芝树手指的方向看去,但见,那碧幽幽的草丛里,隐隐露出了几抹黑色,虽然不明显,他却看清了。
凛冽的星眸,顿时一眯,眼底,乍现一抹危险之色。
方才,他从另一个方向赶来,心中,只顾着焦急和担忧,看到妹妹抱着一棵树哭得稀里哗啦,顿时,心都碎了一地,哪还有心情左顾右看?
“他们都是坏人……都要杀人家……”
软绵绵的嗓音,再次响起,恍若一缕魔音,飘然入耳,让陈煜脸上的暴戾之色,又甚了几分。
“妹妹,你在这站着,哥哥过去看看!”
看来那些人都已经死了!小孩子都是比较害怕看死人的!
“唔——我要和哥哥一起去……”某人,垂着脑袋,抽着小肩膀,两只小爪子死死的抓着陈煜的衣袖,一副,生怕被遗弃的小狗模样,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陈煜心中一阵柔软。
“那你躲在哥哥身后,什么都不要看。”陈煜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牵起她的小爪子,让她跟在自己的身后,朝那些黑衣人的尸体走去。
十几个人,横七竖八的躺在草地上,一个个,都是面朝黄土的趴着,脑袋上还顶着几片杂草,在风中,摇来晃去。
“哥哥……他们为什么喜欢像癞蛤蟆一样趴着……”
某人,从陈焰的身后,探出了一个小脑袋,对着黑衣人的背影,龇了龇牙,而后,扬起小脸,眨着一双无辜又纯净的眸子,看向自家哥哥,困惑开口,像个,好奇宝宝。
“因为他们就是一群乌龟王八蛋!所以喜欢趴着!”低沉好听的嗓音之中,满是恶狠狠的味道,看着那些黑衣人的尸体,陈焰,危险的眯起星眸。
这些人,不过是些不入流的亡命之徒罢了!收人钱财,草菅人命。
背后之人是谁?敢把心思打到芝树儿的身上,不管那人是谁,他都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清晰地察觉到从自家哥哥身上散发的暴戾因子,陈芝树,缩了缩脖子,小小的同情了一把那买凶杀人的家伙,哥哥很生气,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哦!
陈焰,轩眉微拧,飞出一脚,将一个黑衣人踹翻了过来,而后,蹲下身去,检查了一番。
凛冽的星眸之中,漫过一抹沉思。
这些人的身上,居然没有任何伤口!甚至,连一丝血腥味都闻不到!当真是诡异至极。
一连翻看了好几个黑衣人,都是没有任何伤口,还真是,杀不见血!
“妹妹,这些人,是怎么死的?”
看这情形,定是有人在背后出手相救,只是,那人是谁?如此精湛高深的杀人手法,当真是,罕见至极。
“唔——他们——这个——”闻言,陈芝树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眨巴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看着头顶湛蓝如洗的天空,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陈焰,站在她的对面,一脸认真之色的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不管是谁,出手救了他家妹妹,他都要亲自登门拜谢才是。
“他们是被桃花姐姐杀死的!”
陈焰心中正想着,耳边,就飘来了这么一句话,嗓音绵绵软软,语气,却是斩钉截铁。
“桃桃花……姐姐?这……”这是什么人呀?
向来霸气张狂的陈将军,此番,有些风中凌乱了!
“唔!就是被桃花姐姐杀死的!”看着自家哥哥那一脸怀疑的表情,陈芝树,有些不悦的嘟起小嘴,信誓旦旦的又强调了一句。
看着小人儿那明显的不悦的表情,陈焰心中一顿,清醒了不少,扯了扯嘴角,挤出一抹笑。
“呃……妹妹……桃桃花姐姐长长什么样啊?”
“唔……我没有见到桃花姐姐……”闻言,陈芝树,长长的睫毛扇了扇,很是黯然的垂下头去,撇了撇嘴,有些淡淡的忧伤。
心中,却在咬牙切齿的怒吼着,可恶的黑山老妖!居然抢了她的苹果还不把琴留下!哼!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把他的琴拿走之后,再把他打一顿!打成圆圆的苹果!哼!
“呃……妹妹……你都没有见到桃花姐姐,怎么就知道是她呢?”看着小人儿一副黯然伤神的模样,陈焰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循循善诱。
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为嘛都喜欢摸她的脑袋?是她长的像小狗?还是,她比较矮?
心中郁郁的某人,猛地一下抬起头来,气壮山河一声吼。
“因为那些爬爬要杀我的时候,飞来了好多桃花,然后,咔咔咔一阵响,那些人,全趴了!”
声震四方,豪情万丈,且,出其不意,把陈焰,吓了一跳。
视线,落在小人儿头顶,那几根竖起来的头发,陈焰那张俊美霸气的脸,微微有些僵硬
,扯了扯嘴角,伸手,把那几根冲冠的怒发按了回去。
“那个……妹妹妹,不要激动,哥哥只是想要了解一下……”
“噢……”感受着抚在头顶的那只手,陈芝树的眼角,抽搐了下,世界上,最悲催的事,莫过于,你在怒吼,别人,却不知你为何怒吼……
“这么说来,这些人,是被桃花杀死的?”凛冽的星眸,微微眯起,眼底,锋芒锐利。
飞花伤人,踏雪无痕,这些,都是武学的至高境界,当今天下可以做到这般的人,屈指可数,且,多为年过花甲的前辈高人。
难道,芝树儿是遇到了隐世高人?
一道斩钉截铁的嗓音传来,打断陈焰的思绪。
“是的!一定是这里的桃花树成精了!看到有坏人要杀我,所以,就显灵啦!”
“桃花……成精……”对上自家妹妹那张比天使还要纯洁无辜的小脸,陈焰,顿了顿,小孩子,都是纯真灿漫的!
“哥哥……不如我们挖一棵桃花树回去种吧?说不定明年还能长出一个桃花姐姐……”
“呃……”闻言,陈焰有些懵,一时间,还跟不上自家妹妹跳跃性的思维,微微愣在了那里。
然,也就是那微微一愣的当儿,他便发现,自家妹妹已经趴到了一棵桃花树下,正双手并用的刨着土。
“哼!黑山老妖,让你抢我的苹果……让你欺负人……挖个坑把你埋了……”
雪影幻阵之中,朔风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眼前这幅画面,眼角,顿时一抽,待听到那少女口中的碎碎念之后,险些一个踉跄,再次摔倒。
朔风抬手,抹了抹额角的冷汗,悄悄地看了一眼身前静坐不语的莫安娴,顿时,心中的膜拜之意,又上一层楼。
莫安娴,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玉修长的指间,托着那个红彤彤的苹果,玄月般雅致滟然的目光,淡淡的落在那努力挖坑的少女身上,浅色的唇角,轻扯出一抹淡淡的弧度,若有似无,却愈发动人心魄。
玄阵之外,陈焰总算是回过神来,一阵风似的卷到了自家妹妹身边,大手一捞,将她从地上拎了起来,摘去她头上的草叶,又拍了拍她身上的泥土,俊美霸气的脸上,满是心疼。
“妹妹,挖坑这种事,哥哥来就好了!你去那边玩会儿,哥哥马上把树刨出来!”
丢下一句话之后,陈焰拔出了腰间的宝剑,杀气腾腾的朝一棵桃花树走去。
身后,陈芝树看着那道纤长挺拔的背影,眨了眨眼睛,视线,落在他手中那把光可鉴人的宝剑上,嘴角,不可抑止的抽搐了下。
哥哥!你可是将军哎!您的宝剑,不是应该用来杀敌的么?怎么能刨土挖坑呢?
半柱香之后。
陈焰肩上扛着一棵一人多高的桃花树,大步朝桃花林外走去,身边,还跟着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那精致可人的小脸上,笑容,比陈焰扛着的桃花,还要灿烂。
“嘻嘻嘻嘻……回家种桃花姐姐去啦!”
魔音,回荡在整个桃花林中,经久不息。
雪影幻阵之中,朔风,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面容,一阵僵硬,久久,回不过神来。
莫安娴抬手,胜雪白衣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冷飘逸的影,几道银色流光自他飞扬的衣袖中飞出,恍若一缕月华,倾洒在满目娇娆的桃花林中。
空气之中传来一阵流水清遐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似冰层消融,又似,雪夜花开。
朔风,蓦然惊醒过来,抬头看了看四周,知道雪影幻阵已经解除。
“主子,回去吗?”
“恩。”
莫安娴淡淡应声,修长的指,覆上轮椅,然,视线,却被草丛中的一抹幽兰之光吸引。
那是,陈芝树之前躺着的地方。
莫安娴,缓缓弯下身,从草丛中捡起一物。
白皙如玉的掌心,一只冰蓝色的琉芝树吊坠,静静的躺在那里,晶莹的光泽,映着那白玉无暇的手,愈发有种不近真切的迷离之感。
那是一只,女子的耳环,款式独特,别出心裁。
莫安娴淡淡抬头,看向少女离去的方向,墨玉清冷的眼眸之中,隐过一丝清浅涟漪,转瞬却又消失。
朔风微微愣了愣,便上前一步,推起轮椅,朝桃花林外走去。
风月校场,擂台。
顾长风与吴宪还在继续交战,两人,本是顾长风技高一筹,但,顾长风此人,生性磊落,招式一如他的人,光明磊落,坦坦荡荡。而吴宪此人,却是阴险狡诈,招式,亦极其狠辣阴损,时不时地,还放点冷箭。
此刻,顾长风一掌飞出,将吴宪的招式化解于无形,然,吴宪在飞身后退的同时,蓦然挥动手中黑色的扇子,顿时,一阵不易察觉的细碎流光从扇柄中射出,阳光下,闪烁着点点黑色光芒。
顾长风,目光一凛,神情中掠过一丝薄怒。
他已多次手下留情,此人,却冥顽不灵,一再使出阴招。
怒色起,顾长风骤然出剑,剑气如澜,气贯长虹,顿时,一股凛冽森然的剑气,直逼吴宪而去,那一股黑色的流光,也在如虹剑气之中,原路返回,直射吴宪。
一切,快到让人来不及反应,电光火石之间,吴宪直觉胸口一阵剧痛,随即,一阵蚀骨钻心疼痛自全身的骨骼中蔓延开来,阴暗的双眼中,乍现一抹凶光。
那是,流针上淬的剧毒!
未给他丝毫喘息的机会,顾长风紧接着挥出一掌,凛冽掌风,惊涛骇浪般掠来,直指吴宪。
“嘭——”一声闷响,吴宪直接被霸道的掌风击落在地,狠狠的,吐出一口鲜血。
场中,静默了几秒钟之后,蓦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顾大侠——”
“武状元——”
莫正德,脸色变了几变,看了看地上吐血不止的吴宪,又看了看凌风傲立台上的顾长风,暗一咬牙,高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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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先不,本次武状元大赛,胜出者,乃是顾长风!”
长乐宫。
当莫正德将赛场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向音夙玉报备完毕之后,那人,顿时火冒三丈。
“你说什么?武状元被顾长风夺取了?”
音夙玉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娇媚的脸上,满是震惊与愤怒。
“顾长风,他不是已经隐退江湖十年之久了么?为何,会突然冒出来?”
“这个,之前也并未得到任何消失,这个顾长风,就好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相较于,音夙玉的惊诧与怒火,莫正德,却很镇定。
“顾长风,十七岁时,便已是名满天下的剑道高手,一剑飘鸿,天下无双。被称为天下第一剑!但,他也只是在江湖行走了三年,便突然间,销声匿迹!漫漫十年,很多人都以为他已不在人世,如今,突然又冒了出来,微臣担心,这背后,是否有蹊跷?”
“天下皆传,顾长风淡泊名利,最不屑于功名利禄,如今看来,倒是空穴来风。”闻言,音夙玉激动的情绪,微微缓和了几分,暗光流转的丹凤眼中,漫过几分沉思。
“不行,哀家要见一见这个顾长风。”
心下有了计较,音夙玉立刻派了人去宣顾长风觐见。
“你方才说,莫飞受伤了?可严重?”
闻言,莫正德平缓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尚在昏迷中。”生硬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
“这个陈焰,简直就是无法无天!”音夙玉,缓缓皱起了眉,幽暗的双眼中,光影浮动晦涩难明。
“当街殴打皇帝,擂台恃强凌弱,府中横行霸道,如此目无王法,蛮横乖张之人,留着,必是祸患!”
说话间,一抹阴暗幽冷的杀气,乍现眼底。
“陈焰的确是不得不除之患!留着他,必定后患无穷!”莫正德,面色阴沉,双眼之中,幽光霍霍,杀气浮现。
“哀家也想尽早除去他,但,陈浩天手握风澜帝国半数兵权,实在,不宜妄动。若是此刻动了陈焰,万一他狗急跳墙,朝廷,一时还无法招架。”娇媚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狰狞之色,若不是顾忌着陈浩天手中的兵权,她又岂会任陈焰如此猖狂?她的翔儿,应该还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被臣子当众殴打的皇帝吧?
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好像喉咙里卡了一根刺般,让人恨得牙痒痒。
一瞬间,殿中的气氛,有些阴冷,有些沉闷。
莫正德抬头,看了看脸色狰狞,眼神阴冷的音夙玉,微微,垂下眼,缓声开口。
“所以,我们要尽快寻得凤凰令的下落。紫凤与金凰两支势力,隐匿于暗处,经营多年,说不定,早已势惊天地,只要掌控了这两支力量,陈浩天手中的兵权,又何足为惧?”
谁知,他话语方落,音夙玉便狠狠一掌拍在了身边的桌子上,娇媚的脸,极度扭曲。
“这个风祁睿!居然还给哀家溜了这么一手!”咬牙切齿的怒吼,满满的,都是恨意与愤怒。
凤凰令,在风澜帝国,甚至,是凌驾于传国玉玺之上的纯存在。
太祖皇帝定国之后,曾组建紫凤与金凰两支暗中势力,为的就是以防不时之需!
组建之初,本就是挑选了帝*队中最精锐的部分,抽离出去,经过重重严格训练,经年累月的沉淀与发展,可以说,紫凤与金凰的力量,遥胜于如今的帝*队!
但,这两支暗中势力,神秘如斯,她暗中查访多年,都未寻得丝毫蛛丝马迹。
这两支隐于暗处的惊天势力,本该属于她和翔儿!可是,那个风祁睿,居然从未把凰令传予她!甚至,直到他死之前,也未曾将,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凤令,传给翔儿。
若是较真起来,没有凤令在手,翔儿的皇位,根本就是,名不正言不顺!这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捏做把柄,那可是,后患无穷。
思及此,心中愈发恨透了风祁睿。不仅让她损失了这两支强大的神秘力量,更让她,时时刻刻担心着有人拿凤令做文章,威胁到翔儿的帝位。
“这个杀千刀的风祁睿,到底把凤凰令藏到了什么地方!若是凤凰令落到了那人的手中……”她甚至不敢想象,后果会是如何。
闻言,莫正德的脸色,也是微微一变,眼底的幽光,有些暗沉晦涩。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殿中的气氛,阴冷而凝重,不知他们,又在心中算计着什么?
镇国公府。
休养了数日之后,镇国公夫人,难得好转了些,今日,天气不错,便让丫鬟扶着,去院中走了走。
才刚刚走到莲花池边,就听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喧哗之声。
转身看去,却是陈靖宇带着一大群人,行色匆匆的赶来,见了莲花池边的镇国公夫人之后,愈发加快了脚步。
“娘,你要为孩儿做主呀!”
片刻之后,陈靖宇‘砰’的一下跪在了镇国公夫人的面前,哀声开口。
“发生了何事?”镇国公夫人,微微皱眉,沉声问道。
她话音方落,就看到十几个护卫抬着三个担架快速的倒了眼前,还未及询问,陈凌雪和陈若瑶,便哭着跑了过来,一张脸上,尽是委屈。
“祖母,你要为哥哥做主啊!”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祖母,哥哥受伤了!至今昏迷不醒……”
“什么?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呜呜……就是今天……”
陈凌雪哭诉间,侍卫已经掀开了担架上盖着的蚕丝被,顿时,露出了三张猪头脸。
“这……这是……”镇国公夫人,脸色骤变,眼底的光芒,惊疑不定,连忙上前两步,走到担架前,颤抖着声音开口。
“这是惊天?惊云?惊鸿……”
她的三个孙子?
“娘啊!你要为他们做主啊!”见状,陈靖宇顿时哭丧着一张老脸,将赛场上的事情,添油加醋,添枝加叶的说了一遍,末了,更是抹着几把老泪,满腹沉痛的开口。
“儿知道,自己不如二弟优秀,他们,也不如焰儿出色,可是,他们毕竟都是您的孙儿呀!如今,无缘无故被打成这样……还望母亲,做主啊!”
“这些……这些都是陈焰那个孽障干的?”镇国公夫人,胸口起伏不定,一张脸,难看至极,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呜呜……祖母……您生病的这些天,他们在府中不知欺负了多少人……你看……这里……这里……都是被那个废物打的……”陈凌雪一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指着手腕上的伤痕,哭诉。
“太过分了!”镇国公夫人,双眼喷火的扫过陈凌雪手臂上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痕,顿时,一张老脸,因为盛怒而涨红。
“这两个孽障在哪?”咬牙切齿的低吼,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她留他们在府中,可不是让他们这般横行无忌的!打打下人什么的,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计较了。可如今,他们打的,居然是她最疼爱的孙儿和孙女!这还了得?
“哎呦喂!一大早的,怎么就有老乌鸦在叫啊?嘎嘎嘎……真难听!”
只是,她刚吼完,就有一道嗓音自远处传来,满满的,都是夸张与唏嘘。
闻言,众人的脸色顿时变了变,齐齐转头,循声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移动的桃花树。
呃……
众人的神情,呆了呆,看着那棵桃花树,有些,反应不过来。
“嘻嘻嘻嘻……哥哥~他们都是蠢蛋蛋……”
蓦然,一个脑袋从桃花树后面,探了出来,精致漂亮的小脸上,满是鄙夷。
“祖母,是那个废物……”莲花池边,陈凌雪满脸激动,伸手一指桃花树,低声开口。
镇国公夫人,脸色阴沉,看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两个,还不给我滚过来!”
一声怒喝,威严无比。
可惜,那两人,根本没反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慢悠悠的往前走。
镇国公夫人,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看着那两个已经走到近前的人,低吼。
“逆孙,还不跪下!”
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小脸之上,满是困惑,脆生生的开口问着身边的陈焰,视线,却是看着镇国公夫人。
“哥哥~只有人死了,才要下跪的,为什么她要我们跪下?她快死了吗?”
魔音一出,所有人,齐齐变了色。
要知道,死,是一个很忌讳的字,尤其,是在长辈面前提及。
镇国公夫人,脸色一变再变,眼底,都是惊疑不定的怒意。
“应该离死不远了!”
不其然的,又是一道嗓音传来,低沉,悦耳,却有些,气死人不偿命。
“你们两个孽障,怎么能这般与祖母说话?”陈靖宇,面色铁青,对着二人,一声怒吼。
陈焰,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凛冽的星眸,微微一眯,斜睨着陈靖宇,霸气开口。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本将军还等着去种桃花!”
“你……你……你……”陈靖宇手指着他,胸口一阵起伏不定,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镇国公夫人,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指地上的三个担架,咬牙低吼。
“这些,都是你干的?”
闻言,陈焰不以为然的挑了挑眉,俊美的脸上,几多张狂。
“自然是本将军干的!怎样?踢的还不错吧?”
“你!逆孙!你伤了人,还敢冥顽不灵?你可知错?”闻言,镇国公夫人,险些气得眼前一黑,背过气去。
“他们又没死,老太婆你,至于这么紧张么?”漫不经心的瞥了一眼地上的三头猪,陈焰,一挑眉,语气略带嘲讽的开口。
“混账!他们都已经昏迷不醒,难道,你还想把他们打死才甘心?”
“打死了,那也是他们命该如此,谁让他们那么弱!”星眸半眯,冷眼扫过一旁面色铁青的陈靖宇,他可是记得清楚,这个老东西就曾经这样说过他的宝贝妹妹!
“你……”陈靖宇,老脸一变,方欲开口怒斥几句,却被一道豪气冲天的嗓音打断。
“切!不就是昏迷不醒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本姑娘有秘方,专治昏迷!”
闻言,众人微微一愣,目光齐齐看向那个口出豪言的少女。
“这有何难?睁大眼睛看好啦!”接收到众人色彩斑斓的视线,陈芝树,小下巴一扬,满脸嘚瑟的开口。
随即,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她一阵风似的刮到了那三幅担架前,小腿一踢,横扫千军。
众人只听到‘嗖嗖嗖’三道风声,下一瞬,便惊愣的发现,担架上的三个人,飞了出去,方向正是……
“少爷……”
“大哥……”
“鸿儿……”
“……”
“嘭嘭嘭——”
一阵惊呼声,骤然响起,却被,三声巨大的落水声,湮没。
“你!你敢把他们……”镇国公夫人看了看水花四射的湖面,脸色一阵扭曲。
“咳咳……救命啊——”
湖中,传来几人虚弱不堪的呼救声。
“看吧!不是醒了么?”
“妹妹,别理他们,我们种桃花去!”
日暮西沉,残霞漫天,不觉间,天已渐进黄昏。
军营。
陈浩天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天色,冷峻的面容之上,缓缓浮起一抹淡淡柔和的笑意。
“再过一刻,红颜坊的桃花酥该出炉了!”
一旁,军师闻言,微微顿了顿,从公文中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追随了十几年的主帅,眼中,也缓缓浮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所以,元帅您该回家了!”
“呵呵……本帅也正有此意。”没想到,军师一语落地,陈浩天,倒真是放下了手中公文,缓缓站起身来,口中的话,坦诚到让人,无言以对。
军师微微一愣,随即,蓦然笑出了声。
“如此,那小的恭送元帅。”军师,朝着陈浩天拱了拱手,眼中,尽是开怀的笑意。
自从夫人去世之后,这么多年来,元帅笑过的次数,屈指可数,如今,看到那张冰封经年的脸,再次,绽放出笑颜,心中,竟有种难言的欣慰。
这一切,皆是因为小姐,虽然小姐,心智单纯,可,她却像一抹阳光,照亮了元帅灰暗冰冷的世界,也照亮了,他们的世界,为了元帅,为了那一份明烨的温暖,他们,也要誓死守护小姐,誓死,守护元帅!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一切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却杀机暗敛,风雨欲来,不管时局如何变幻,他们的心中,都只有一个主子,那便是,元帅。
在军师含笑且深邃坚定的目光中,陈浩天大步出了军营,直奔西市长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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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镇国公府。
陈浩天的身影,刚刚出现在大门口,管家,便行色匆匆的迎了上来。
“参见元帅,老夫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何事?”闻言,陈浩天,下意识的蹙眉,看向管家,声音不大,却威严万千。
管家,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微微垂下头,恭声回道。
“好像是为了三公子和九小姐的事情……”
焰儿和芝树儿?
冷峻锐利的鹰眸之中,掠过一丝慑人锋芒。
“具体。”
清晰地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威压,管家,再次将头垂低了几分。
“是三公子和九小姐把三位公子给打了……”
兴师问罪么?一抹冷意划过眼底,陈浩天直接越过管家,大步离去,方向,不是镇国公夫人的松鹤园,而是,染心阁。
管家低着头,等了好一会,都未见回音,不由得悄悄抬眼看去,顿时,满脸呆愣。
“元帅——老夫人在松鹤园等您——”顿了还一会,管家才回过神来,只是,陈浩天的身影,早已经走远。
染心阁。
两兄妹忙活了半天,总算找了个最合适的位置,把桃花树给种了。
此刻,陈焰正在培土,陈芝树,手里端着个盆,正在殷勤的给桃花浇水。
“哥哥~这树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浇完了一盆水,陈芝树站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些娇娆美艳的桃花,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兴奋。
“只要每天浇水,应该很快就能长大!”闻言,陈焰手捧黄土,转头看向自家妹妹,回答的斩钉截铁,甚是笃定。
看着那张落满了尘土的俊脸,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视线上移,看到如墨发髻中飘落的桃花瓣,眼角,顿时抽搐了下。
“咳咳!哥哥~那什么时候才能长一个桃花姐姐出来呢?”
轻咳一声,拼命压抑住想要爆笑出声的冲动,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问得一脸无辜。
“呃……这个……”这个问题……
“这个什么?”闻言,陈芝树,歪着脑袋看着自家哥哥那张微微僵硬的脸,眼神,愈发纯洁无辜了几分。
对上那张求知欲旺盛的小脸,陈焰,清了清嗓子,煞有介事的开口。
“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哥哥要去研究研究!”
“去哪里研究?怎么研究?芝树儿也要去研究研究!”
看着那张一本正经的脸,陈芝树,忍住笑,坏心的问道。
“这个……”去哪研究?怎么研究?
陈焰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事实证明,小孩子是不可以骗的!
对上那双,比天池静水还要纯洁无辜的眸子,陈焰,心中一哆嗦,大脑,飞快的转动着,桃花姐姐到底是什么东西?反正芝树儿也没见过,要不明天,他去找城南捏小糖人的老王,捏几百个桃花小人,回来挂到树上?
恩!这样应该可以。
看着陈焰那张变幻不定的俊脸,陈芝树,眨眨眼,心中漫过几分好奇。
“哥哥~你想到去哪里研究了么?”
“那是自然!”陈焰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星眸之中,熠熠生辉,满满的,都是自信。
“妹妹,你就等着看好了,后天这桃花树,就能长出桃花姐姐来!”伸手拍了拍胸口,某哥哥自信满满的保证。
“这么快?”闻言,陈芝树,微微拧起了眉头,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话说,她家哥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了什么妙计?看他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那当然!哥哥亲手种的桃花树,岂是一般小树可比的?”说话间,陈焰的一双眼睛,却是细细的打量着这些桃花枝,约莫着,可以挂多少个小人上去。
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自家哥哥自恋的本事,果然不比她差多少!好吧!虎妹无犬兄!
只是,看着那些桃花,陈芝树的一张小脸,忽然间,就蔫了。
“哎……要是这桃花树能结出一把琴就好了……”
“啊?妹妹说什么?”正满心计算着小人的陈焰,忽然就听到自家妹妹惨兮兮的哀叹,心中顿时一紧,倏地回过头去看着她,眼中尽是关心。
“嘻嘻嘻……没什么……”蔫了的小脸,瞬间,死灰复燃,陈芝树笑得眉眼弯弯,笑出了一口的小白牙。
她家桃花树,又不是圣诞树,哪能结出第一神兵来?只有干掉黑山老妖,她才能抱回第一神兵!
陈芝树,捏紧了小拳头,有些,恶狠狠的想着,晶亮的眼眸中,是一抹奸诈阴险的光芒。
等她抓到了黑山老妖,是把他饿上三天?还是,挂到树上暴晒三天呢?或者是,直接挖个坑,把他埋了?
“芝树儿,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回来。”
某人,心中正无比阴暗的想着,忽而,一道充满了慈爱与笑意的嗓音传来,将她从奸险邪恶中,拯救了出来。
“爹爹~”内心的阴暗瞬间烟消云散,漂亮的小脸上,是一抹比桃花还要灿***小红帽还要纯洁的笑容。
某人,张开小爪子,一阵风似的卷到了小院门口,一把抱住陈浩天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爹爹~你回来啦!”
“呵呵……看看爹爹给你买了什么好吃的?”看着那笑靥如花的小人儿,陈浩天,向来冷峻的眉眼,顿时舒展开,竟有些,笑得合不拢嘴。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油纸包,满脸慈爱的递给了陈芝树。
“哇!是桃花酥耶!芝树儿最喜欢吃爹爹埋得桃花酥啦!”陈芝树一把抢过桃花酥,漂亮的眸子几乎弯成了新月状,那神情,绝对是一脸陶醉。
心中,却有些好笑,爹爹每次都给她买桃花酥,甚至,连花样都不懂得变一下,虽然,每天吃,总会腻,可是,心中,却好幸福!
这边,父母二人,和乐融融,眉眼弯弯,那边,却有人吃味了!
“妹妹,你最喜欢吃爹爹买的桃花酥,难道,不喜欢吃哥哥买得吗?”
低沉好听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酸溜溜的味道。
陈芝树,蓦然顿了顿,转了转眼珠子,看向桃花树下的某人,不其然的,对上一张幽怨哀伤的脸,嘴角,顿时一抽。
“嘻嘻嘻……我当然喜欢吃哥哥买的桃花酥啦!”
“那,我和爹爹,你最喜欢吃谁买的?”
问完之后,陈焰,干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顶着一张布满泥土的脸,眼神切切的看着陈芝树,等待着她的回答,那专注的眼神,那期待的表情,仿佛,只要陈芝树回答的不是他,他就会双眼一翻,晕倒在地……
陈芝树,眨眨眼,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滴冷汗。为了不让自家哥哥昏死过去,只要,拼命扯出一抹灿烂的笑容。
“嘻嘻……我当然最喜欢……”
“芝树儿……”
还未等陈芝树说完,自家老爹的声音,便从耳边飘了过来,隐约之间,似乎,还隐着几分淡淡的威胁。
陈芝树的小脸,僵了僵,转动着一双眸子,看了看身侧的老爹,不其然的,对上一双写满了期待的眼睛,顿时,眼角抽了抽,虽然,老爹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分明从老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句话。
你敢不选老爹,老爹也晕给你看……
“这个……”艰难的吞了吞口水,陈芝树,翻着一双死鱼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想晕过去的人,是她自己啊!
“妹妹……”
“芝树儿……”
两道温柔至极的嗓音传来,却像两道催命索魂魔咒般,让,陈芝树的小身子,瞬间抖了抖。
“嘻嘻嘻……爹爹~我和哥哥种了一棵桃花树!你看,就在那!”某人伸手一指自家哥哥,笑得,小脸一阵僵硬。
“那是臭小子!什么时候变桃花了?”陈浩天,目光掠过陈焰身后的桃花树,随即,落在陈焰那张惨不忍睹的脸上,嘴角,微微抽动了下,开口道。
“呵呵呵呵……哥哥~你看,爹爹给我买的桃花酥,好好吃!你也来一块?”
某人,干笑着,伸手从衣袖中一模,摸出了一物,递了出去。
“妹妹,那是苹果……”陈焰的视线,落在那红彤彤的苹果上,顿时,抽了抽嘴角,好心提醒。
闻言,陈芝树的眉心,跳了跳,瞬间满脸黑线,汗如雨下。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某人,双眼一翻,朝后倒去。
“啊——我晕倒了——”
“芝树儿!”陈浩天,目光一紧,连忙伸手接住那个‘昏迷倒地’的人,虽然,知道她是在闹着玩儿,可,还是不由自主的担心她会摔了自己。
“咳咳——”对面,陈焰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知道他家宝贝妹妹很可爱!可是,没想到,这说晕就晕的本事,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了!
小院中,一家人正开开心心,忽而,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传来,打破了这份温馨美好。
“陈浩天,老身,还请不动你了是么?”
冷沉的嗓音,隐晦着滔天的怒意。
陈芝树,赖在自家老爹怀中,双眼张开了一条缝,看向院门外,顿时,撇了撇嘴。
院外,镇国公夫人,在一群下人的簇拥下,高调而来,身边,还跟着陈靖宇和他的两位夫人,也就是,那三个倒霉蛋的老娘。
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一大群人,陈浩天,鹰眸微眯,眼底,划过一抹冷厉锋芒。
然,还未等他开口询问,陈靖宇那沉痛抑郁的嗓音,便传了过来,满满的,都是指责与抱怨。
“二弟,就算你忙于军中事务,抽不开空,可是,多少也要管管你这一对儿女!再这样下去,整个镇国公府都要被拆了!”
“若是二弟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管,也可交由母亲代为管教。正所谓,玉不琢,不成器,溺爱纵然,只会教出游手好闲,蛮横粗鄙之人罢了!”
陈靖宇话音方落,站在他身边的如夫人,便开了口,那含沙射影的话,分明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意味。
她本想,置身事外,作壁上观,却奈何,自己的两个儿子被人打成了这幅惨状,就算是,再沉得住气的人,也会,出来吼几声的吧?
陈浩天,冷眼看着这夫妻二人在那一唱一和贬低自己的儿女,心中,顿时漫过一丝薄怒,冷冽的鹰眸,不带一丝温度的扫过两人,冰沉的声音,随即响起。
“本帅的儿女,已是美玉无暇,又何须借他人之手来雕琢?”
对上那般冷厉的眼神,如夫人微微一窒,却硬着头皮开口。
“母亲乃是一家之主,又怎会是他……”
“如夫人有空,还是多想想如何将自己的儿女雕琢成才。”然,未等她说完,便被陈浩天冷声打断。
“你……你什么意思?”闻言,如夫人的脸色,蓦然变了变,双眼,惊疑不定的看着陈浩天,失口低呼。
他是在变相的贬低她的儿女,不成器吗?
回应她的,是一道天籁般悦耳动听的嗓音,只是,十里之外,都能听出那话中的鄙夷与嗤笑。
“嘻嘻嘻……你怎么和那两个蠢蛋蛋一样蠢啊?我爹爹说的,我都听懂了!你居然都不懂!哼!真是傻子!”
闻言,如夫人的一张脸,顿时一阵青红交加,眼底的幽光,更是浸染着滔天的怒意。
被人当众骂作蠢蛋蛋和傻子,换作是谁,都会面上无光!更何况,她还是被风都第一傻妞,骂成了傻子!这侮辱,不是一般的大!
如夫人只觉得一团血气直冲脑门,冲得她,很想冲上去将那个笑靥如花的废物撕碎了!
“你这个……你……”本想痛斥一番,可是瞥见那一左一右护在废物身边的两尊煞神,到了嘴边的怒骂和废物,顿时,咽了下去。
看着如夫人吃瘪,丞相夫人,暗自笑弯了春,低垂的眉眼中,流转着的,俱是得意与幸灾乐祸。
看着那个贱人吃瘪,一直是她最大的乐趣!看着她,在浩天哥哥手中吃瘪,那更是至高无上的享受!
心思转动之间,丞相夫人缓缓抬头,眸光凄楚的看着陈浩天,哀声道。
“表哥,你也是当爹的人,应该清楚,谁家的儿女谁不疼?可怜我的鸿儿,一而再再而三的遭人毒打,正所谓,打在儿身,痛在娘心!表哥,假若换了是你,你又该,作何感想呢?”
呕——
陈芝树,白眼一翻,顿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看着那张脸,会让人有种吐三年的冲动!听着那声音,会让她,直接有种想杀人的冲动!
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转了转,看向自家老爹,发现,老爹的神情,一片冷淡,没有那恶心女人期待的怜惜与动容,也没有,她想要的恶心与反感!那表情,就仿佛,她家老爹在看一团空气……
对上陈浩天脸上的漠然与眼中的无视,丞相夫人,原本有着一丝欢悦的心,微微沉了沉,轻轻垂眸,隐去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与幽怨,再次抬头看向陈浩天,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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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未等她说出更多让陈芝树恶心的话,已经,被陈浩天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打断。
“本帅的儿女,纵然不是睥睨天下之人,也绝不会像个窝囊废一样被人打来打去!”
冷若冰霜的嗓音,掷地有声,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中,砸得丞相夫人,蓦然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的看着陈浩天,眼中,幽光闪烁,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漂亮的小脸之上,划过一抹微微的错愣,随即,却是笑弯了眉眼。
话说,她家老爹这话说的,还真是,够打击人的啊!
一旁,脸色难看了许久的如夫人,眼中,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笑意,眸光流转,看向一旁微微愣住的丞相夫人,软声开口。
“姐姐,您也不比难过,二弟他,又没有点名道姓的说惊鸿是窝囊废……”
娇软的嗓音,带着几分安慰人的味道,将呆愣中的丞相夫人蓦然惊醒。
狠狠的瞪了一眼那幸灾乐祸的如夫人,丞相夫人,转头看向一脸漠然的陈浩天,神情之中,尽是委屈与忧伤。
“表哥,惊鸿他再不济,也是你的侄儿,你怎么能……怎么能……”
看着丞相夫人,那泫然欲泣的脸色,那欲言又止的神态,陈芝树,仰头望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哼!恶心的老女人!都年纪一大把了,居然还学着狐狸精卖弄风情!去别处卖弄也就算了,最好多给死胖子戴几顶绿帽子!她才懒得管!
可是,你个恶心的东西,居然敢打我老爹的主意?果然是,不作死的癞蛤蟆都不会死!
“爹爹有我和哥哥就已经够啦!才不要一个蠢蛋蛋窝囊废当侄儿呢!多有损爹爹的英明啊!是不是啊,爹爹~”
“自然!爹爹有芝树儿和焰儿就已经足够!其他阿猫阿狗,皆与爹爹无关!”
“嘻嘻嘻……”闻言,陈芝树笑得眉眼弯弯,一双流光溢彩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丞相夫人那张青红交加的脸,小眼神里,是红果果的挑衅与嘚瑟。
“二弟!就算你不喜自己的侄儿,也不至于这般贬低他们吧?阿猫阿狗?你是想连大哥也一起骂?”陈靖宇,铁青着一张脸,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丞相夫人,而后,满脸怒色的看着陈浩天,沉声质问。
“若大哥执意这般想,也无不可。”冷淡的嗓音,甚至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一如,陈浩天此刻的表情。
“你……你变了……”闻言,陈靖宇,蓦然惊滞,眼中的怒意交织着震惊,脸色,极具的扭曲着。
他变了!真的变了!变得漠然,变得冷冽,变得,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以前,都不是这样的!只要他这个大哥说的话,就算是错的,他也不会当众反驳,让他难堪。以前,只要是他想要的,他都会让给他,以前……太多太多!却,都变了!
自从他此次回京之后,就像,彻彻底底变了个人似的。
看着陈靖宇那靖宇不定,一副感伤的模样,陈浩天,只是在心中,冷冷一笑。
他不是变了,他只是,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罢了。
一旁,静默了半天的镇国公夫人,抬头看向陈浩天,只觉得,一阵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这,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她所熟悉的儿子了!那个,处处遵循她的意思,从未拂逆过她半分的儿子,已经,在那个名叫西月染的女子出现之后,变了,走了,不见了。
微微敛了敛眉,压下心底的波澜起伏,镇国公夫人,再次看向陈浩天,已经,是满脸的威严。
“自古,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老身知你偏爱这对儿女,但,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如今,他们犯下错事,自该受到惩戒,你,最好不要姑息。”
还真是,铿锵有力,正气凛然!
陈芝树,仰头翻了个白眼,撇撇嘴,看着镇国公夫人,小脸之上,满是不屑。
“切!老太婆!以为自己黑了点,就可以装包青天么?”
道貌岸然的老东西!说什么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至今享受过家法的人,好像,也只有可怜的她吧?
“你给我住口!近日,你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闻言,镇国公夫人,面色一变,断喝出声。
见女儿被呵斥,陈浩天,顿时,面色一凛,冷冽的鹰眸扫向镇国公夫人,冷声道。
“不知我的焰儿和芝树儿又犯了什么错,惹得镇国公夫人,如此大动肝火?”
“你……你居然叫我……你……”
“若是你果真容不下他们,也不必勉强,这里,本帅早已不想多待片刻。”
“你……!”看着那双冷漠到没有任何情绪的眼,镇国公夫人,只觉得身体,一阵阵的轻颤,良久之后,她才平复了内心的惊风骇浪,眉眼深沉的望着陈浩天冰冷的脸。
“老身早就说过,并非容不下他们,而是,这个逆孙,实在是太过猖狂,竟将兄长殴打自不省人事!”阴沉的嗓音,压抑着无边的怒气,言罢,镇国公夫人缓缓抬眼,看向陈芝树,顿时,眼底的幽芒,又甚了几分。
“这个不肖女,小小年纪,便如此恶毒,居然想将几位兄长,全部淹死在莲花池!如此歹毒的心肠,简直令人发指!若不及早惩治,将来必定铸成大错!”
都是这个废物!果然是,天煞孤星,克己克人!都是因为她,浩天,才会变成如今的样子!
为了她,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举兵造反,哪怕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
为了她,与镇国公府闹翻,甚至,连她这个母亲,都想不认!
全都是这个废物!只要她活着,就会有无穷无尽的祸事降临。
看着眼前那张几乎与西月染一模一样的脸,镇国公夫人,第一次,起了杀心。
且,一念起,便是萌生心底,再难去除。
清晰地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陈芝树撇撇嘴,想杀她?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气氛,微微有些怪异,一时间,谁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之后,陈浩天冷眼轻抬,漠然扫过镇国公夫人,开口,声音,似乎比之前更冷了几分。
“镇国公夫人,都说完了么?”
“……不错。”闻言,镇国公夫人,心口一窒,顿了顿,缓声开口。
“既然说完了,请回吧!”
“什什么?”万万没有想到,陈浩天会说了这么一句话,镇国公夫人,瞬间张大双眼,满脸震惊的看着陈浩天,以为,自己听错了。
冷冷的看着一眼那张惊疑不定的脸,陈浩天,微微皱眉,冷声道。
“若没什么事,请别在这里影响我们一家团圆。”
“你……你!”那冷漠到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语气和表情,让镇国公夫人,不由自主的轻颤,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陈浩天,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母亲!您没事吧?您消消气!千万别气坏了身子!”陈靖宇蓦然上前一步,搀扶着镇国公夫人,一脸怒容的瞪向陈浩天,低喝。
“二弟!你不要太过分!就算你是兵马大元帅,也不能纵容自己的儿子,四处行凶伤人!这与那些目无王法的山野乱匪有何分别?”
“是么?”看着那人一幅义正言辞的模样,陈浩天,不由得冷冷一笑,眉宇间,说不出的轻嘲。
“当然!惊天三人,可都还躺在床上呢!这可是铁证如山!”
“擂台比武,莫说受伤,即便是丢了性命,那也怨不得别人!怪只怪,自己,技不如人,还敢,上去丢人现眼,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你!陈浩天!一句技不如人,你就想撇开罪责?”闻言,陈靖宇差点惊掉了眼珠子,伸手指着陈浩天,一脸的惊怒交加。
“若非他们太弱,又怎会落得这般下场?”陈浩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神情,依旧冷漠从容。
“这……”陈靖宇,一张脸,变了又变,只觉得,有些挂不住。
自己的三个儿子,还打不过人家人一个儿子……
他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几个没用的东西?!
“那,就算此事与陈焰无关,可,这个……这丫头,将他们几人全部踹到了莲花池里,蓄意谋杀,又当作何解释?”
“喂!这位长得像胖猪一样的圆球球……你亲眼看到我把他们踹湖里了么?人家,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哦!哥哥可以作证!”
“不错!本将军的妹妹,是全天下最善良的孩子!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怎么会去谋杀几只猪?”
“你……你们两个!强词夺理!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兄妹两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差点将陈靖宇气得背过气,然,还未等他岔过气,陈浩天的嗓音,再次传来,冷冽之中,带着一股淡淡的嘲讽。
“大哥未免太能说笑,芝树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踹几只癞蛤蟆还勉强可信,她能把你的三个儿子踹到湖里?”
言外之意,莫非,你那三个儿子是三只癞蛤蟆?所以,才被他家宝贝女儿,踹进了湖里。
“你……你……癞蛤蟆?陈浩天你……”陈靖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色彩斑斓,变幻不定,手指着陈浩天,一副,怒火攻心的模样。
“你什么你?胖癞蛤蟆赶快滚!不然,本姑娘踹一只癞蛤蟆去湖里还是没问题的!”陈芝树,小脸一扬,神采飞扬的开口,末了,还抬了抬脚,那模样,红果果的威胁。
“你这个……你敢!”龇牙咧嘴,怒发冲冠,陈靖宇的一张脸,因为急怒攻心而有些狰狞扭曲。
见状,陈芝树的小身子,顿时抖了抖,小脑袋一歪,缩到了陈浩天的怀中,软绵绵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委屈与无助。
“唔!爹爹……他凶我……人家好怕怕……嘤嘤……”
那软绵绵的嗓音,恍若一缕魔音,飘然入耳,让陈浩天的脸色,骤然一变,一边伸手摸了摸怀中小人儿的脑袋,柔声安抚着,一边,冷眼扫向堵在院门口的那一尊尊雕像们。
“滚,别让本帅亲自动手。”一字一顿的嗓音,像是从寒冰地狱中蹦出来的冰渣子,寒意逼人,杀气凛然,惊得那些人,瞬间变了色。
有些胆小的下人,微微一愣之后,早已迈开腿,没命的朝前跑去,只求,快点离开这个可怕的地方。
如夫人看了看眼前的情势,微微垂眸,敛去眼底的幽澜,悄然朝后退去。
丞相夫人,不死心的看了陈浩天几眼,不想离去,可,目光掠过左臂时,眼神,蓦然一变,暗自一咬牙,不甘不愿的退了回去。
上次,她被陈浩天一掌拍飞,跌进了莲花池,撞到了池底的巨石,恐怕,左臂上的伤疤,这辈子都难以消除了!
陈靖宇,老脸铁青,怒视了陈浩天半晌,蓦然咆哮出声。
“陈浩天,我不信你还敢把我……啊——”
只是,他的怒吼声还未落,整个人,便被一股强大霸道的劲风扫了出去,圆滚滚的身子,直接朝着院外的草丛飞去。
“哈哈哈哈……圆球球飞啦!”
魔音骤然响起,满满的,都是欢呼雀跃,在魔音落地的瞬间,陈靖宇也落地了!
“嘭——”一声闷响,不知,砸死了多少无辜的小草?
“相爷——”
“哎呦喂——我的腰哇——哎呦——”
“……”
陈浩天,冷冷挥出一掌,将院门合上,顿时,隔绝了院外的鬼哭狼嚎之声。
第二日,丞相直接告了病假,没去早朝,中午的时候,陈皓月派了御医来诊治,带回去的消息是,丞相大人,闪到了腰,至少要卧床休养半个月。
陈皓月算算日期,二十天之后,便是百花盛宴,这,半个月,也并不耽误宴席,便命人送来了大量珍贵补品,嘱咐他,安心在家养伤。
经过陈靖宇一事之后,陈芝树在镇国公府中,愈发的横行霸道,肆无顾忌,看谁不双,就直接踹湖里去,直恨得陈凌雪和陈若瑶咬牙切齿,不知在背后,把陈芝树骂了多少遍。
时间一晃,十日过去。
眼看着百花盛宴的日期,一天天逼近,风君翔的脸上,总是愁容满面,整日唉声叹气,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百官,也心知他为何事焦愁,奈何,他们也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
这一日,下了朝之后,风君翔,忍不住去了长乐宫。
殿中,香烟袅袅,乐声悠扬,音夙玉,一身雍容,窝在贵妃椅中,欣赏着歌舞,一派闲情逸致。
风君翔进去之后,请了个安,便将舞姬们挥退,自己背着双手,在殿中走来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唉声叹气。
终于,音夙玉缓缓睁开了双眼,看着那只热锅上的蚂蚁,微微皱起了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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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如此烦心?这般唉声叹气,萎靡不振,成何体统?”
音夙玉一开口,风君翔,瞬间来了精神,三两步走到了她的身边,站定。
“母后,您有所不知,再过半月,便是百花盛宴,届时,诸国都会派遣使节前来……”
“这个哀家知道。”
未等他说完,便被音夙玉慢悠悠的打断。
“母后,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三个月前,发往各方的国诏上就已言明,会在百花盛宴上向诸国展示风澜瑰宝,九色琉芝树盏……”
“这个哀家也知道。”
“母后,问题就是,这九色琉芝树盏,被那个杀千刀的飞天大盗盗走了呀!”
“不是交由刑部彻查了么?”相较于风君翔的焦头烂额,音夙玉,显然是太过镇定。
“可关键是,那个华国安,根本就没有查到半点的蛛丝马迹啊!”
眼看着,百花盛宴一天天将近,这到时,若是拿不出九色琉芝树盏,还指不定,要被天下人怎么嗤笑呢?
“华国安那个酒囊饭袋,你指望他追回九色琉芝树盏?下辈子都没可能。”闻言,音夙玉不由得冷笑一声,娇媚的脸上,尽是不屑。
“所以,儿臣才着急啊!母后,你快想想办法呀!”
“哀家已经命人去寻了!”看了一眼那个满头大汗的人,音夙玉,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不紧不慢的开口道。
“啊?母后已经命人去找了?那结果如何?找到了没?”闻言,风君翔瞬间大喜,一张脸上,尽是激动。
“应该就在这几日,便会有眉目了!”
音夙玉,话音方落,殿中,便凭空多出了一抹黑影。
“属下参见主人。”
幽暗的嗓音,听不出男女,只带着一股,蚀骨入心的阴森诡秘之气。
风君翔,微微瑟缩了下,轻咳两声,掩饰自己的失态。
“母后,他是何人?”
“他会带来你想知道的消息。”莫测高深的看了风君翔一眼,音夙玉转向地上的黑衣人,示意他开口。
“回主人,九色琉芝树盏的下落已经查到,正在七星阁主手中。”
“什么?七星阁?”闻言,音夙玉蓦然从贵妃椅上惊站了起来,一张脸上,风云变色,再也找不到之前的半分慵懒。
“七星阁不是隐匿世间几百年了么?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
先是白鸾,后是,无缘无故冒出个飞天大盗,扰的京城显贵,人心惶惶。
前几日,隐退江湖十余年的顾长风,突然跑来争什么武状元,至今,都还没摸清他真正的意图。
如今,就连销声匿迹于世间三百多年的七星阁,也冒了出来!这简直,太不正常!
音夙玉,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了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看向黑影,沉声道。
“七星阁可有何异动?”
“回主人,并未有任何异动,但,七星阁主,有信送上!”
语毕,黑影从衣袖中取出一封信件呈给音夙玉。
音夙玉缓缓打开,看完上面的内容之后,脸色,忽明忽暗,眸光晦暗幽深。
风君翔,忍不住好奇,侧头看了一眼,顿时,激动的大叫。
“这个七星阁主什么来头?简直太过分了!”
长乐宫中,风君翔一手捏着纸条,一张脸上,尽是激动。
“母后,这个七星阁太猖狂了!竟敢威胁朝廷!朕要派兵将他们剿灭!”
音夙玉的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看着情绪激动的风君翔,皱了皱眉,沉声道。
“为了八千万两黄金,至于这么兴师动众么?”
“这……母后……他们太猖狂了!那九色琉芝树盏本就是朝廷所有,如今,他们从贼人手里夺去了,自当是双手奉还给朝廷,也算是,完璧归赵。怎么能以此要挟,索要重金?这太不把朝廷放在眼中了!”
只要一想到,七星阁的家伙拿着本就属于他的东西,再以重金交换于他,便觉得,怒不可遏。
闻言,音夙玉也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七星阁,在这个时候亮出九色琉芝树盏,且索要重金交换,是算准了,朝廷必然会答应,毕竟,与八千万两黄金相比,帝国的威仪才最重要。
“好了!你就权当是赏金好了。”
“可是,八千万两的赏金,这也太高了点吧?”九色琉芝树盏,都未必值这个价呀!
“难道你希望失信于天下?让诸国嗤笑?”
“这……”
“既然不想,那就按照信中所说的时间,带上八千万两黄金前去城南柳林坡等候。”
再次看了一眼那字条,音夙玉面色一暗,骤然握紧手心,再松开时,那字条已经化作点点粉末,飘散在风中。
看着她的动作,风君翔的目光,顿了顿,再次开口道。
“母后,他们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江湖势力么?难道,我堂堂风澜帝国还怕了它不成?朕乃一国之君,岂能受人威胁?何不率兵在柳林坡设下埋伏,杀人夺宝,再一举剿灭七星阁?”
“剿灭七星阁?你以为是这么简单的事么?”瞥了一眼那满脸斗志昂扬的风君翔,音夙玉,微微挑眉,神情之中,隐过几分晦暗之色。
“七星阁不就……”不就是个听都没听说过的江湖势力么?
只是,还未等风君翔说完后面的话,便被音夙玉幽幽的嗓音打断。
“数百年前,曾有人,倾一国之力围剿七星阁,你知道,结果如何吗?”
“……儿臣不知。”闻言,风君翔微微窒了窒,如实回道。
音夙玉看着他,幽幽一笑,几分阴冷,几分晦暗。
“仅仅三个月,那个国家便从此于世间消失,再也,不复存在。”
殿中,一时间静默无声,风君翔,愣愣的站在那里,眼神,有些呆滞,半晌回不过神来。
将风君翔的惊愣尽收眼底,音夙玉,微微一笑,几许了然,几许,意味深长。
“如此,你还要派兵前去剿灭吗?”
风君翔,蓦然回过神来,脸色,有些变幻不定,轻咳了一声,死鸭子嘴硬的开口。
“那只能说明那个国家太弱了!风澜帝国可是星河大陆第一强国,那七星阁经过了数百年,兴许已经没落,我们有什么好怕的?”
看着那人一幅底气十足的模样,音夙玉,不由得笑了笑。
“翔儿说的也有道理。”单是一个七星阁,倾风澜帝国一国之力,倒也,不足为据,可眼下,诸方势力错综复杂,暗流涌动,实在不宜,多出七星阁这个强敌。
“既然母后也觉得儿臣有道理,那不如……”
“可你忘了陈浩天么?忘了那个人么?”看着他眉宇间的喜色,音夙玉,幽幽一笑,慢吞吞的开口。
“这……”
一丝懊恼划过眼底,随即,是满满的愤怒与不甘。
可恶的陈浩天,生了一个废物让他郁闷的二十几年还不够!还生出了一个蛮横猖狂的暴徒!让他丢尽了做皇帝的脸!
还有那个病秧子,什么时候才能病入膏肓,一命呜呼?省得留着看了碍眼!
“你已是一国之君,要学着独当一面,以后,再这样分不清缓急轻重,休怪哀家责罚于你!”
风君翔的脸色臭臭的,音夙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枉她聪明一世,怎么就生出这么个没脑子的儿子?
“母母后……儿臣都是一国之君了,你怎么……”被训斥,风君翔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几分,有些悻悻然。
他都是一国之君了,还要被骂被责罚,真是,很丢人哎!
“嘻嘻嘻嘻……”只是,他抗议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阵诡异笑声打断。
“什么人?”风君翔脸色陡变,猛地抬头看向窗外,大喝。
皇宫大内,禁宫九重,居然,有人光天化日之下,擅闯?
“嘻嘻……看来人家来的真是时候!看到皇帝小儿被骂,真是爽歪歪……”
蓦然,在长乐宫外的大树上,出现了一个如天使般可爱漂亮的莫安娴,圆圆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一张娃娃脸上挂着灿若朝阳的笑容,白皙的脸蛋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人很想咬一口。
如此可爱的莫安娴,却让人看到他的笑容时,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敢擅闯皇宫?来人,把他给朕射下来!”
风君翔,一声暴喝,立刻,有弓弩手围了上来,迅速弯弓搭箭,箭头,齐齐的指向大树上的天使莫安娴。
“人家千里迢迢来送信,你就是这么招待客人的?”
莫安娴的娃娃脸上,依旧挂着灿若朝阳的笑容,只是,在说话的时候,他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扬手丢出一物,目标,正是那些准备将他射成蜂窝的弓弩手。
“不好……”音夙玉猛然大喝一声,伸手一拉风君翔,朝殿中滚去。
“轰隆隆——”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一阵巨大的声响,惊天动地,震耳欲聋。
爆炸声中,升起滚滚浓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一阵惨绝人寰的叫声,自黑烟中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过了好一会儿,浓烟散去,院中,满目狼藉,那些弓弩手和弓箭,早已是四分五裂,分不清,那些黑乎乎的渣渣是属于箭?还是属于人的?
“嘻嘻……星长老的雷火弹,果然不同凡响!”莫安娴的身影,自空中降落,再次落到了大树上,眨着一双大眼睛,看了看院中的惨状,笑得,一脸灿烂。
“咳咳——母后……这是……”风君翔,从殿中的地板上爬起来,虽然,他幸免于难,可是,却灰头土脸,狼狈至极。
音夙玉从地上站了起来,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她反应够快,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这边的动乱,立刻引来了大批禁卫军和御林军,此刻,他们正手拿刀剑,虎视眈眈的看着那个悠哉惬意,坐在树上的莫安娴,满脸戒备,却又不敢冒进。
“你是七星阁的人?”音夙玉抬头,看向莫安娴,话中,尽是笃定。
七星阁炼丹之术冠绝天下,只有你能不出的东西,没有七星阁,炼不出的东西!这威力强大的雷火弹,数百年前,便以威震天下!
“嘻嘻……果然是老东西比小东西有见识……”莫安娴,笑得可爱无双,口中的话,却让人,想杀人。
风君翔,脸色一变,就欲怒斥,却被音夙玉,以眼神制止。
“不知是七星阁那位星君?”
“嘻嘻……本星星法号索命!”莫安娴双手合十,有模有样的回了句,在音夙玉微微变色时,又满脸讨喜的补了句,“你也可以叫人家小可爱哦!”
小可爱?风君翔的身子,瞬间抖了抖,只觉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若是没有地上那些,只剩下渣渣的弓弩手,他兴许,还会觉得这小娃娃可爱,但如今,看着他,只会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你来此,有何贵干?”姜还是老的辣,仅是片刻,音夙玉便恢复了冷静,目光幽深的看着莫安娴,沉声问道。
“我家星星说,八千万两黄金太少了,再加八千万两白银……嘻嘻……”
“什什么?你你们坐地起价啊?”
风君翔很激动,一双喷火的眼睛,怒视着莫安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家星星高兴就好啦!怎么,小东西,你有意见?”莫安娴,一边开口,小爪子,又开始朝衣袖中摸了去。
有意思的脸色,骤然一边,连声开口。
“没有意见!就依你们。”
“嘻嘻……果然还是老东西比较聪明!小东西,你要学着点哦!”莫安娴,慢悠悠的缩回小爪子,对着音夙玉竖了竖大拇指,又对风君翔,挤眉弄眼了一番,然后,挥一挥手,带走了三片绿叶。
看着那莫安娴离去的背影,风君翔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堂堂一国之君,当着众人之湄,被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左一句小东西,右一句小东西的指着鼻子骂,真是丢人丢到了奈何桥。
“王八蛋!兔崽子!别让朕……”
“嗖——”
风君翔的怒吼还没完,一道呖呖风声,乍现耳边。
三片绿叶,疾速飞来,一片贴到了风君翔的脑门上,两片,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风君翔翻着白眼,伸手一抹脸颊……
“血……”
“咚——”
一声闷响,不知,他被血吓晕的?还是,被脑门上的那片绿叶打晕的?
“翔儿!快传御医——”
云王府,书房。
摇曳的烛火,映出一道仙姿如华的身影,静夜中,几分飘渺,几分悠远。
莫安娴,手中拿着一本书,眉宇间,是淡淡的清冷。他明明,就在眼前,却让人觉得,他比天边的明月还遥远,遥远到,让人恍惚,那不过是一抹跨越了亘古时光的幻影,水月镜花,遥不可及。
一阵轻细若无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朔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但,面上却有些迟疑,仿佛,是怕打扰了那静坐灯下看书的莫安娴。
“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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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安娴,并未抬头,嗓音,却淡淡传来,带着玉碎薄冰的凉意,落下,一地清雅。
“主子,长风求见。”朔风一愣,随即上前,俯身在莫安娴耳边,轻声道。
“让他进来。”莫安娴,淡声开口,手中的书,却并未放下。
不多时,顾长风便从门外走来,脚步,放得很轻。
“属下参见尊主。”
莫安娴只是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说下去。
“音夙玉命属下今夜子时陪同莫正德和风君翔前去城南柳林坡,会见七星阁主,说是为了取回日前被盗的九色琉芝树盏。”
“七星阁主?”闻言,莫安娴,缓缓自书中抬起头,清冷的眸光看向顾长风,神情,淡若烟云,声音中,却隐着一丝淡淡微讶。
“是的,今日七星阁索命星君现身皇宫,让风君翔带着黄金白银个八千万两,前去柳林坡交换九色琉芝树盏。”
“恩。”莫安娴,也只是一瞬间的微讶,便又低下头去看书,仿佛,这世间的任何事,都无法影响到他的半分情绪。
顾长风,顿了顿,嘴角,动了动,仿佛是想开口,却听莫安娴的声音,复又春来。
“她让你一同前往?”
“是的,主子。”这也是他犹豫的原因,那一日,音夙玉便已经召见过他,虽然她说的很含蓄委婉,但,他还是听懂了她的意思,无非就是,忠心为风君翔效力,但是,这怎么可能?他的主子,只有一个!
今日这事,本想一口回绝,但,素来听闻七星阁丹药,冠绝天下,清明的目光,掠过莫安娴的双腿,眼底,划过一抹深沉的痛意,旋即移开。
他暗中搜寻多年,都没有找到关于七星阁的半点讯息,如今,七星阁主动现身,可谓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
趁此次机会,抓住七星阁的人,向他们索要丹药,兴许,还可让主子,重新站起来!
主子他,仙姿风华,本该是这世上,最清贵无暇的人,怎么可以……
莫安娴,始终未曾抬头,却仿佛,看穿了顾长风的想法般,清致雅然的嗓音,淡淡传来。
“你只管去便是,至于七星阁,不要妄动。”
“主子?”闻言,顾长风猛地从思绪中惊醒,愣然抬头看向莫安娴,却只对上,莫安娴眉目如画的侧影。
顾长风的表情,有些呆愣,心中,却有些闷闷的,主子您怎么知道属下心里想什么的?本还打算,夺了丹药之后,再负荆请罪,最多也就是先斩后奏,可是这下,他若是强来,岂不就成了,抗命不遵?可是,他平生最不愿做的,便是违背主子的意思……
“主子,属下……”一时间,顾长风,闷闷的纠结着五官,心中,为难一片。
“恩?”看着他一幅纠结为难到不行的样子,莫安娴,只是,淡淡的挑了挑眉,看着他,不语。
对上莫安娴,淡若玄月清风般的眸光,虽然,那目光中,没有半分责备,没有一丝威压,甚至,连犀利都没有,就像一片无暇飞雪,淡淡清凉,几分飘渺,可是,顾长风还是微微低下了头。
“……主子……属下知道了……”
那样的目光,他违抗不了,主子的命令,他更无法违抗。
“恩。”莫安娴,终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手中的书卷。
“主子……”顾长风,又唤了一声,木讷的声音中,有些迟疑。
“那属下今夜就不用去了吧?”
既然,不能动七星阁的人,那他去了干嘛?保护那个风君翔?
朔风,站在一旁,看着那个眉头紧锁,五官纠结的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眼前这个别别扭扭,犹豫不决的家伙,真的是江湖中,以果敢豪情,仗义疏狂名满天下的第一剑客顾长风么?
他,表示严重怀疑。
看了一眼,静默不语的莫安娴,朔风心中,有些不厚道的想着,换了是他,也不会理那个家伙的。
顾长风,等了许久,都未等到莫安娴的回答,脸上的神情,愈发踟蹰了几分,主子,是不是生气了?在他以为,莫安娴不会再开口的时候,那玉碎薄冰般清雅的嗓音,再次传来。
“既已答应,便去吧!”
“噢……是!主子!”顾长风神色一喜,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那神情,像极了,犯了错是之后,被人宽恕的孩子。
在朔风感慨万千的眼神中,顾长风,心满意足的离开。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暗夜之后,朔风,摇了摇头,随即,转向莫安娴,轻声开口。
“主子,七星阁销声匿迹三百多年,如今,重现江湖,只怕不太寻常。是否暗中盯紧?”
莫安娴闻言,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窗外清明的月色,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晕开一丝清浅的涟漪,半晌之后,方点了点头。
子夜,繁星,月明九天。
城南,柳林坡。
往日寂静空荡的丛林中,此刻,却被御林军和禁卫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可谓是,水泄不通,连只夜鸟都飞不进来。
堵堵人墙之中,风君翔一身龙袍,站在林中,身后,一左一右,站着莫正德和顾长风。
纵然是被众人这样护卫着,风君翔的心中,还是有些忐忑不安,伸手,摸了摸脸上的伤疤,轻咳一声,看向身后的顾长风,威严咳咳。
“咳咳!顾长风,待会,若是贼人有任何异动,你就第一时间护在朕的身前知道吗?”
“哈哈哈哈……”他话语方落,夜色之中,便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声,气吞山河,声震四方。
“谁?什什么人?”风君翔,骤然变色,一个闪身,躲到了顾长风的身后,双眼之中,尽是警惕不安。
“狗皇帝,你比乌龟缩得还要快嘛!果然很有做王八的潜质!”
随着一道诡异的让人听不出男女的声音传来,一股暗香萦绕在空气之中,众人,纷纷抬头,双眼,骤然瞪大。
月色清浅风悠悠,点点繁星散落在如墨的苍穹之上,夜色,静谧而美好。
柳林坡中,众人仰头望天,脸上的神情,非常怪异,似震惊,又似恐惧,依稀之间,还带着几分困惑,一副,人类见了异物的表情。
循着众人的视线望去,半空之中,有两个黑影,正缓缓降落,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一张大大的白脸,两个黑黑的大眼圈,头顶,还长了两只黑黑的耳朵!
顺着那颗大的不像话的脑袋往上看去,是一个圆滚滚的身子!
“那那是什么东西?”
半晌之后,一人,吞了吞口水,喃喃低语。
在众人惊愣无法回神的当儿,那两个头上脚下的东西,已经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双脚着地,落在了众人的眼前。
“嘻哈哈哈哈……”
怪物落地的瞬间,一阵诡异的笑声,也随即传来,将呆愣中的众人,蓦然惊醒过来。
“护驾!快护驾!”回魂的瞬间,风君翔,整个人都缩到了顾长风的身后,对着那些御林军和禁卫军大喊。
“保护皇上!”
“何方怪物竟敢作祟?还不快快现出原形!”
御林军们一拥而上,将风君翔死死的护在中央,几百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狠狠的瞪着那两只怪物,怒喝。
“唔……人家明明就是可爱的熊猫宝宝!怎么会是怪物呢?这些人,真是笨死啦!”
一只怪物,伸出大大的熊掌,拍了拍自己圆乎乎的脸蛋,感慨万千。
“哼!没文化,真可怕!”某只熊猫宝宝话音方落,另外一只,便从鼻孔中冷哼了一声,满满的,都是鄙夷。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说人话?”一名御林军,大着胆子将两只熊猫打量了一番,沉声喝问。
“你这只猪都会说人话,本猫猫为什么不会?”闻言,某熊猫把圆滚滚的脑袋一扬,丢给那人一个高傲又圆润的下巴。
众人的耳朵,动了动,本猫猫?这是什么东西?
莫正德,轻咳一声,微微踏前一步,看着两只熊猫,沉声开口。
“你……你们是七星阁的……猫猫?”
猫猫两字一出口,莫正德,瞬间抖了抖,总觉得,这个名字怎么听,怎么诡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长的像猫,可又,比猫大了不知多少倍!七星阁,向来多古怪的东西,这两只,应该就是七星阁所有了!
莫正德,心下正想着,耳边,蓦然传来一阵诡异到听不出男女的嗓音,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啊哈哈哈……你们连本阁主座下的招财进宝两大熊猫都不认识,还想和本阁主谈生意?”
这声音……
本阁主?
七星阁主!
众人,蓦然一窒,一丝恐惧,不可抑止的漫上心底,纷纷抬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众人瞬间傻了眼,一个个,瞪大了双眼,一瞬不瞬的看着夜空,神情中,满满的都是惊艳与迷醉。
一阵夜风,轻轻拂过,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娇娆雅致的桃花香味,只是闻上一闻,便让人,心神微醉。
寥寥月色,繁星璀璨,千万朵娇娆桃花瓣,自九天之上,纷纷落下,被月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遥遥望去,恍若暗夜之中绽放的一场烟花雨,如梦,似幻。
但,此景再美,却不及,那万千桃花妖娆之中的一抹倩影。
一袭火红色的轻纱衣裙,暗夜之中,随风曼舞,夜风撩起的轻纱,在月色中,绽放着一抹淡淡的金色光晕,依稀可见,那是以金银丝线,在轻纱之上,绘制了一幅古老的祥云图案。
层层叠叠的轻纱,在风中飞扬,纠缠着一世清风,迷离了一场炫目缤纷的桃花雨。
她,就那样缓缓自九天降落,恍若,零落凡尘的云宫仙子,一身,惊艳众生的华彩,带着湮灭一切的华光万丈,御风而来,横空出世。
仅是一道迷离恍惚的身影,便已这般风华惊世,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要窥测,拥有这般无上风华的少女,究竟,生了一张怎样倾倒众生的容颜?
然,一把娇娆艳华的红伞,遮住了众生,窥探的视线。
下面的众人,早已失了神,失了心,一个个,愣愣的站在那里,保持着仰望的姿势,双眼呆滞,满脸惊艳,一幅,三魂飞了七魄的模样。
如斯唯美的画面,当真让人,毕生难忘!
就连风君翔,都忘了害怕,不知何时,迈开了双脚,从顾长风的身后挪了出来,伸长了脖子,看着半空中那抹缓缓降落的火红色身影,眼神中,是无法抑制的惊艳与迷醉。
场中,还算正常的人,也就是莫正德了!虽然,他的双眼,也一直在看着半空中的红衣少女,但,神情已经恢复了不少。
不过,顾长风却是个异类,他只是在那女子出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便抱着一把剑,欣赏着四周的风景。
不知此人,是不解风情?还是,定力超群呢?
两只熊猫,看了一眼魂不附体的众人,大大的熊猫眼中,划过几分明显的鄙夷,随即,一转身,挥舞着两只熊猫爪子,呐喊。
“恭迎阁主大驾——”
“恩!真是两只乖猫猫~一人赏根竹子。”
一道诡异的魔音落下,两根碧幽幽的竹子从半空中飞了下来,分别落在了两只熊猫的爪子里。
与此同时,一阵白色的粉末从半空中飘下,借着清凉夜风,迅速蔓延自空气中。
顾长风,眼神一凛,骤然抬手,宽大的衣袖在空中一挥,恍若一阵清风刮过,将那些迎面而来的粉末,全部扫到了一旁的风君翔面前。
“阿嚏——阿嚏——”
顿时,呆愣的人群中,惊起阿嚏声一阵,个个捂着鼻子,阿嚏连天,被美色惊飞的三魂七魄,也总算是收了回来。
“阿嚏……这是怎……阿嚏……”一连十几个喷嚏下去,风君翔,眼泪都快打出来了,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样,可是,还是止不住那排山倒海而来的阿嚏。
“皇上……您没……阿嚏……事……阿嚏……吧?”
莫正德,衣袖捂着老脸,满眼关心的看着哭着一张脸的风君翔,口中,焦急的询问。
众人都在喷嚏连天,唯独顾长风一人,像个没事人一样,悠哉惬意的看风景。
“哎……这声音简直就是癞蛤蟆叫,惨不忍听!”
一声叹息传来,半空中,那缓缓降落的红衣少女,随意的挥了挥衣袖,顿时,一股红色的妖风吹来,直扑众人。
那连绵起伏的阿嚏声终于止住了!
“多谢仙……”众人,如临大赦,刚想开口道谢,却惊觉一阵咸味自口中传来,声音一顿,本能的伸手一抹,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他们已泪流满面。
这……
一惊之下,众人纷纷抬手抹眼,想要抹去那‘脆弱的’泪水,可是,却越抹越多,就仿佛,他们的双眼,已经变成了泉眼,正在源源不断的冒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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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是怎么回事?”
御林军和禁卫军们,顿时乱作一团,神情,有些慌张,他们既不痛也不痒的,为何,会一直流泪不停?
莫正德,老泪纵横,双手不时地抹着眼泪,双眼,却是死死的盯着那个撑着红色油纸伞的华衣少女,眼中,满是警惕。
风君翔,顶着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目光,依旧是一瞬不瞬的望着红衣少女,任眼泪横流,直下千里,一副,灵魂出窍的呆滞模样。
红衣少女,身姿落地的瞬间,林中的风,似乎大了几分。
此刻,她正单手撑着火红色的油纸伞,迈着优雅的脚步,缓缓走向风君翔。
伞,压得很低,让人无法窥测她的半分容颜。
火红色的轻纱衣袂,在风中飘扬,像是西天燃起的火焰,明烨妖娆,风华倾世。
“皇上?”莫正德,脸色微微一变,眼底,划过一抹戒备之色,微微靠近了风君翔几分,轻声唤了句,可是,那人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双眼呆滞,一眨不眨的看着缓缓朝他走来的少女。
莫正德,无奈之下一咬牙,上前一步,挡在风君翔的身前,紧盯着那个少女,沉声质问。
“你想做什……”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身后,便伸来了一只手,拽着他的胳膊,狠狠的往旁边扯去。
莫正德,眼神一厉,怒而回头,却对上风君翔,那泪流满面却满眼怒色的脸。
“你挡住朕的视线了!”
“呃……”乍然闻言,莫正德的神情,有着一瞬间的呆滞,只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便有一股阴风自身后袭来,瞬间将他掀了过去。
莫正德,身形几个踉跄,才勉强站稳了脚,回头之时,少女,已经站在了风君翔的面前一步之遥。
风君翔,顿时觉得一股娇娆似桃花,明烨似朝阳般的气息,萦绕在呼吸之间,让他,本就昏沉的头脑,愈发的昏沉了几分。
看着眼前那抹仙姿滟韵的身影,头脑,一阵阵发热。
“姑姑娘……你就就是七七星阁主……”
短短的一句话,愣是被风君翔说的语不成调。
“嘻嘻嘻嘻……”
回应他的,是一阵诡异的笑声,暗夜之中,落下一地毛骨悚然的气息。
风君翔的身子,蓦然抖了抖,发热的头脑,也有着一瞬间的清醒。
可是,当他看到眼前那抹比九天朝阳还要明烨无双的身影时,眼中,不由得再次染上了几分迷醉。
这般,充满了阳光与明媚气息的女子,怎么可能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呢?那一定是错觉。
“姑娘可否……”可否移开红伞,让在下一睹姑娘风华。
只是,风君翔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整个人,便愣在了那里,微微张着嘴,瞪大了一双眼,脸上的神情,呆滞,惊愣,甚至是惊悚,就好像被人施了定身咒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因为,那个少女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拿开了那把一直挡着脸的红伞,露出了一张脸。
那张脸……
圆圆的,非常白,非常胖,嘴巴,很红,鼻子很小,双眼,弯弯的,只有一条缝,头顶,还长了两只白白的耳朵。
这……这张脸,分明就是成精的兔妖!
“嘻嘻嘻嘻……本阁主好看不?”
尖细到男女莫辩的嗓音,再次响起,暗夜之中,恍若一缕魔音,荼毒众生。
风君翔,骤然回神,瞳孔猛地收缩,看着眼前那张放大的兔脸……
“啊——”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爆发出一声尖叫,身体,猛地朝后退去,可能,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踩到了龙袍的衣摆,整个人,重心不稳,四仰八叉的朝后倒去,仰面朝天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皇上——”
顿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惊呼声。
“哎……就算本姑娘生的貌若天仙,惊为天人,你也不用如此惊艳吧?让人家,多不好意思啊!”
身后,那个始作俑者的某人,顶着一张圆圆的兔脸,伸手半掩面,作无尽娇羞状,那双,只有一条缝的眼睛,却是亮的出奇,暗夜之中,绽放着诡异的光芒。
这……眼前这般神态,这般语气,怎一个惊悚了得!
那些泪流不止的御林军们,闻魔音而抬头,透过婆娑的泪眼,终于看清了那个,他们在心中想象了千万种容颜的仙女,居然,长了一个兔脑袋!这……
人群,一阵惊乱,喧哗了良久之后,终于有人,手指颤巍巍的指着那个人身兔脑的家伙,惊呼。
“兔兔兔妖……”
“好好好可怕……”
看着那些大惊失色的人,原本,以手掩面作娇羞状的某‘兔妖’,瞬间化身为狼妖,一手叉腰,一手怒指着那些惊慌失措的御林军们……
“丫的!本姑娘明明就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宇宙无敌超级可爱的流氓兔兔!哪里可怕了?哪里像兔妖了?你们的眼珠子都是鱼泡做的吗?爷爷的!”
气壮山河一声吼,震得大地都晃了三晃。
众人,只觉得眼冒金星,耳膜一阵阵的隐隐作痛,晕头转向的缓不过神来。
“哼!一群没有审美观的癞蛤蟆!臭蚂蚱!长了一双眼睛,却不懂得发现美,就让它们全都哭瞎好了!”某‘兔妖’,伸着一只小爪子,恶狠狠的指着那些泪流满面的人,凶神恶煞的低吼。
“嘻嘻……阁主英明!就让他们好好享受这催泪弹的*滋味吧!”
兔妖话音方落,就见一只熊猫,摇晃着圆滚滚的小身子,屁颠屁颠的跑到了她的身前,顶着一双谄媚讨喜的熊猫眼,看着她,笑嘻嘻的开口。
“可不是!本阁主最新研制的催泪弹,保证让他们,泪流三千尺,哭瞎双眼为止!”
某兔妖,脑袋一扬,眯着一双眼,斜睨了那些人一眼,有些凉飕飕的开口。
“什什么?催泪弹?这是催泪弹?”
“不会吧?我们居然中了催泪弹这种阴损的东西?”
“……”
这边两只说得不亦乐乎,可把那边的众人激动坏了!
一阵喧哗之后,有人,泪流满面的看着某只兔妖,惨兮兮的开口。
“还请兔仙赐下解药!我等感激不尽啊!”
催泪弹,出自七星阁,中弹之人,会一直流泪,直到哭瞎了双眼为止,世间无解,除非,有七星阁的丹药!
“大胆兔妖,你既与我们约好在此交换九色琉芝树盏,居然还暗箭伤人!实在是,太过卑鄙!”
莫正德,猛地一些站出来,顶着一双哭红的眼睛,怒视着那只兔妖,大喝出声。
“我去!老东西,你再敢对本阁主出言不逊,就让猫猫压死你!”某兔妖,瞥了一眼莫正德,随即,脑袋一扬,看了一眼身边的庞然大物,不怀好意的开口,红果果的威胁。
“本猫猫一屁股下去,可以压死一头猪!这个老家伙,一次能压死两个!”
兔妖话音方落,便传来某熊猫豪气冲天的话,满满的,都是自信。
“你……你们……”闻言,莫正德看了一眼那只庞然大物,眼底,不可抑止的划过一抹畏惧,这么一只大家伙,压死个人,的确是不在话下。
其余众人,也是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几步,一双红颜,却满是警惕的盯着那两只庞然大物,生怕它们会突然间冲上来,将自己压死了!
某兔妖,唇角轻勾,看着那些焦躁不安,惊恐外露的众人,眯眯眼中,光芒四射,星华璀璨。
然,眼角的余光一瞥,看到了那个一身镇定,坦然如初的青衫男子,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人,见过!不就是今年新上任的武状元么?这么快就为老妖婆办事了?
哎!原来大侠也会为五斗米而折腰啊!
某兔妖,在心中感叹的时候,顾长风,也转过头来看向她,坦荡清冽的目光之中,漫过几分沉思。
看身形,眼前之人,分明就是一名气质明媚的少女,可是,看脑袋,那分明就是一只特别肥胖的兔子!
第一反应,会觉得,这是一个贪玩的少女,戴了一张兔脸面具。可是,细看时,那分明不是面具,就是一个完完整整的脑袋,天衣无缝的长在了少女的脖子上!
清明的目光,随即转向那两只庞然大物,顾长风微微一顿,开口。
“原来七星阁都是一些……奇人异士!”他本想说,妖魔鬼怪的,可是,想到七星阁的丹药,想到主子,到了嘴边的话,生生的改了口。
“嘻哈哈哈……终于遇到一个正常点的人类了!”两只熊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只,发出了一阵诡异的笑声。
一旁,莫正德深吸了几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抬头看向红衣兔妖,沉声道。
“七星阁主,不知九色琉芝树盏在何处?”
七星阁,妖魔鬼怪众多,他们,还是速战速决拿了国宝尽快离开此地为妙。
“不急。本阁主要的赎金呢?”
闻言,莫正德微微愣了片刻,但,随即也想明白了兔妖口中的赎金是何物,伸手一指停在众人身后的一辆马车。
“黄金八千万两,白银八千万两,全部已准备妥当。”
“招财,去验货。”兔妖眯着一双眼睛,朝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随手一指身边某只。
“好哒~兔兔~”
一声‘猫叫’听得众人齐齐的抖了三抖,然后,就看到那只庞然大物晃动着圆滚滚的身子,一步三摇的朝马车走去。
片刻之后,庞然大物归来,顺便,把那马车也推了过来。
“报告兔兔,还差了三千万两黄金!”
“这怎么可能!本官已经亲自验查过,一分一毫都不差!”闻言,莫正德顿时满脸激动,想要上前去截下马车,可是,看到那张牙舞爪的熊猫,顿时,窒了窒,而后,手一抬,立刻有几十名御林军上前,拦住了熊猫的去路。
某熊猫,大大的眼睛一转,不怀好意的扫过那些人,蓦然爆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猫吼功。
“惊天熊猫掌!哈——”
一语落,顿时一阵狂风从熊掌之中发出,直扑那些人。
与此同时,另一股阴风从众人身后刮来,凉气飕飕,杀气腾腾。
两股怪风合力围之,杀得众人落花流水,稀里哗啦。
“丫的!敢挡本阁主的财路?活得不耐烦了?”阴风阵阵之中,传来一声气壮山河的咆哮,满满的,都是愤怒。
众人滚开的时候,某熊猫已经推着马车走到了兔妖的身后。
“你……你们这是强抢!”莫正德,脸色骤变,手指着那马车,激动的大吼。
“这赎金本来就是本阁主的!何来强抢一说?赶快补齐余下的三千万两黄金!”某兔妖,伸手一指莫正德,豪气冲天的开口,满满的,都是理直气壮。
“什什么?三千万两?不!这些都是刚好的!分毫不差!你们不能信口开河!”
“你敢怀疑本猫猫数数的本事?”莫正德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声吼,怎一个愤怒了得。
“一只怪猫,数错了有什么大惊小怪……”风君翔,缩在众人之后,满脸愤愤地看着那只熊猫,鄙夷道。
“小崽子,你说什么?信不信本猫猫的熊掌捏死你!”某熊猫,怒发冲冠一声吼,猫腿一抬,就欲冲上前去,却被兔妖及时制止了。
“猫儿,淡定!”
随即,眼前一道红影闪过,下一瞬,那兔妖,已经出现在风君翔的身前,恍若鬼魅般惊人的速度。
“啊——”看着那张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兔脸,风君翔,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就往后缩去,却被兔妖伸手一点,定了身形。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待莫正德回过神时,风君翔,已经落在了兔妖的手里,见状,他顿时大惊失色。
“妖孽!休得伤害皇上!快护驾!”
“老家伙,你再敢鬼叫一声,本阁主就拗断他的脖子!哼!”
魔音落地的瞬间,众人,清晰地看到风君翔的脖子上多了一只手……不!那不是手,而是爪子!尖尖的,长长的,还毛茸茸的,此刻,正掐着风君翔的脖子!与那只巨爪相比,人类的脖子,太渺小了!
众人,毫不怀疑,只要兔妖轻轻一动,皇上的脖子,就会当场拗断!
莫正德这一惊非同小可,方才,都没有注意到,兔妖还生了一双这么恐怖的爪子,然,他却没有时间多想,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风君翔的安危上。
“你!你不要胡来!退后……都退后……”
莫正德,一边命令着众人退后,一边,给顾长风拼命的使眼色,可怜他,眨的眼睛都快抽筋了,那顾长风却好像还没懂他的意思,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老家伙,限你在半柱香的时辰内,补齐余下的六千万两黄金,本阁主,就饶了他的脖子!”魔音再起,差点把莫正德激动的两眼一翻,昏死当场。
“不是说三千万两吗?何时变成了六千万两?”
滚雪球也滚不到这么快吧?
说完之后,莫正德便反应了过来,哪来的三千万两?他都被气糊涂了!
“妖孽,你不能得寸进尺,坐地起价,车上的数目,分毫不差,尔等速速拿了钱财交出九色琉芝树盏,放开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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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阁主说少了,那就是少了!另外三千万两,是买他的小命。”
这强硬蛮横的塔读,简直比拦路抢劫的土匪还要土匪!气得莫正德,一阵气血上涌,手指颤巍巍的指着兔妖,怒斥。
“尔等说好,是八千万两,如今,坐地起价,言而无信!分明就是小人行径,卑鄙无耻……”
正义铿锵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道豪气冲天的嗓音打断。
“切!你不知道本阁主从小立志做天下第一小人么?”
“本猫猫从小立志做天下第一小可爱!”
兔妖话音方落,某只庞然大物,抬起两只大熊掌,托着下巴,作可爱状,笑嘻嘻的开口。
这般模样配上那话语,怎一个惊悚了得!
“你……你们……”莫正德,老脸一阵扭曲,不知的被气得?还是被惊吓到了?
“废话少说,快点交出本阁主要的黄金!不然……”某兔妖,双眼一眯,抬起另外一只巨爪,对着风君翔的肚子,便是一拳。
一声闷响,风君翔骤然喷出一口老血,可怜他,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一张脸,因为痛苦,极具扭曲着,双眼,满是哀求的看着莫正德,那惨兮兮的眼神,看得莫正德,一阵揪心。
“妖孽!你们休得伤害皇上!”
莫正德一声呵斥刚落,耳边,再次传来一记闷响,风君翔,直接双腿一软,跪倒了地上。
“你……你不要胡来!不就是再加黄金六千万两么?本官给你就是!”
莫正德,双眼赤红,看向地上的风君翔时,眼底的幽光,晦暗深沉。
“切!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么?非得看这狗东西喷出几口血才甘心。”某兔妖掐着风君翔脖子的手,一个用力,将他提了起来,晶亮的视线,却落在了他腰间的盘龙金玉上。
爪子一抬,直接将金玉扯下了。
“你做什么?”莫正德脸色又是一变,怒视着兔妖,大喝。
“这龙不适合他!”兔妖把玩着手中的金玉,掂了掂,随即,正大光明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从衣袖中扒出了一块劣质的伪玉,手一抬,套在了风君翔的脖子上。
“一物换一物,本阁主是文明人”
众人的视线,落在那块劣质伪玉上,额头之上,瞬间滴落一层冷汗。
那玉佩上的图案,分明是一只癞蛤蟆!
在……
“这可是本阁主特意为你量身定做的礼物!好好戴着!”说话间,某兔妖拍了拍风君翔的脑袋,那语气,那动作,仿佛是在和一只捡来的流浪狗说话。
众人见状,双腿顿时抖了抖,逃也似的别开头,脸上的神情,惶恐不安。
看到了皇上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他们,会不会被灭口?
“老家伙,速去取黄金,若是你敢耍什么小心思,就等着,替这只蛤蟆收尸吧!”
于是,在某人阴森森的威胁中,莫正德,憋着一肚子足以将他焚为灰烬的怒火,命人火速取回了六千万两黄金,乖乖的放到了马车上。
“现在,你可以把皇上放了吧?”莫正德,双眼通红的看着兔妖,咬牙切齿的开口。
“这有何难?”兔妖,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随即,飞起一脚,将风君翔踹飞了出去。
“皇上——”莫正德脸色骤然,想都没想,直接飞身上前,准备接住风君翔的身子。
见状,某兔妖,诡秘一笑,反手又丢出了一物,直指莫正德。
风声呖呖,那东西,夜色之下,绽放着九色华光。
“九色琉芝树盏!”莫正德,一声大喝,心都快要跳出了嗓子眼,这个天杀的妖孽!居然把国宝乱丢!
当即,未曾多想,直接舍了风君翔,飞身接住了九色琉芝树盏。
此物,天下只此一件,半月之后的百花盛宴,若是没了它,风澜帝国将威仪尽扫!
还好!他接住了!
“咚——”
在他接住琉芝树盏的时候,风君翔,也落地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之后,便双眼一黑,晕死了过去。
“皇上——”莫正德蓦然一惊,抱着九色琉芝树盏,扑到了风君翔的身边,大惊失色。
“切!本阁主就说嘛!这个狗皇帝根本不值钱嘛”
“你闭嘴……快回宫……”
将风君翔昏迷不醒,莫正德,像是失去了理智一般,见人就吼。
御林军们,也顿时慌了神,一个个,手忙脚乱的上前,抬起了昏迷不醒的风君翔,火急火燎的往柳林坡外赶去。
临走之前,莫正德狠狠的瞪了一眼兔妖,那眼神,幽深晦暗,充满了怨恨与阴狠,别有深意。
“切!这么苦大仇深的眼神看着本阁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本阁主杀了你儿子呢!”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兔妖,晃了晃脑袋,撇撇嘴,不以为意的轻嗤了句。
随即,兔妖目光一顿,脑中,飞快的闪过些什么,一时间,切又无法说的清楚。
“兔兔~这么多的黄金白银……我们发财啦!”
蓦然,一道欢天喜地的声音传来,将兔妖从沉思中唤醒。
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手舞足蹈的熊猫,某兔妖,脑袋一扬,豪情万丈的开口。
“那是我发财了!关们什么事呀?”
对上那趾高气扬的小眼神,某熊猫,缩了缩脖子,随即,熊猫脸上扬起了一抹大大的笑容,屁颠屁颠的跑到兔妖的身边,笑嘻嘻的开口。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发发不如众发发嘛!大家一起发才开心嘛!”
看着那张谄媚讨喜的熊猫脸,某兔妖,忍不住一巴掌拍过去,口中却道。
“好吧!看在你们长的如此可爱的份上,那六千万两就赏你们啦!”
某熊猫,捂着被打扁的脸,双眼,却是贼亮贼亮的。
“好哇好哇!本猫猫也发财啦!”
“恩!余下的,你们统统运回本阁主的小金库去!不准被人觑视了!”
某兔妖,点了点头,心情甚好。
“遵命!”某熊猫,显然心情更好,话音还未落,圆滚滚的身子,已经风一般的卷到了马车上,熊掌一拍马屁股,马车,瞬间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
看着那眨眼之间就剩下一抹残影的马车,兔妖,眨了眨眼睛,满脸唏嘘。
“阁主,您什么时候才跟小的回去?”蓦然,一道声音自耳朵响起,恍若天籁般悦耳,却带着一种老态龙钟的感觉。
兔妖的两只耳朵,抖了抖,刷的一下回过头去。
“你这一只,怎么还在这?”
“阁主未回,小的自然不能离开。”
某熊猫,看了她一眼,回答的理直气壮。
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配上那张让人发笑的熊猫脸,怎么看,都有些怪异。
某兔妖,轻咳了两声,一本正经的开口。
“咳咳!本阁主还有要事在身,你且回去。”
说完之后,也不等熊猫反应,直接背起双手,学者孔孟先人走路的模样,大摇大摆的越过熊猫,朝密林深处走去。
“阁主!不准走——”身后,某熊猫宝宝,终于反应了过来,大喝一声,托着圆滚滚的身子,一阵风似的追了出去,直扑前方那抹红影。
红影,蓦然抖了抖,随即,身形一动,幻化成一道火红色的旋风,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熊猫宝宝的视线中,只余夜风中,飘来了一道魔音。
“本阁主又不是蠢蛋蛋,怎么可能不走!”
片刻之后,一抹黑影刮过,某熊猫,一头栽到在一棵大树下,两只熊掌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气喘吁吁。
“阁主太阴险了……穿成这样,怎么飞得起来嘛!”
“呜呜……也脱不掉……”
那模样,好不可怜。
柳林坡外,一抹红影如流星般射出,落在了树林外的青石小道上。
“呼——死小孩!和本姑娘比轻功?还得再修炼个几百年!”
某兔妖,看着柳林坡的方向,伸手拍了拍胸口,微微顺了顺气,很是嘚瑟。
“想让本姑娘回去?门都没有!”外面的世界这么好玩,她还没有玩够呢!怎么可能呆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嘛!
透过流氓兔的眯眯眼,看着笼罩在月色之下的柳林坡,某人,忽而心念一动,双眼之中,贼光大盛。
“如此良辰美景,月黑风高,不去放点儿小火,劫点儿小财,岂不是辜负了上天的一番美意?”
她可是听说陈皓月得了一件价值连城的霓裳羽衣,宝贝的很,还准备在半月之后的百花盛宴上,大放异彩,惊艳全场,若是,给她的宝贝羽衣整整容,到时候,不知道,会是怎样好玩的画面呢?
“嘿嘿嘿嘿……”
心中,想得太过得意,某人,不由自主的奸笑出声,一颗硕大的兔脑袋,一点一点的,两只耳朵,晃来晃去,好不欢快。
“这位兔儿姑娘,为何在此发笑?”
蓦然,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毫无预兆自身后响起,吓得某只兔子,一个激灵,猛地回过头去,惊天动地一声吼。
“丫的!你不知道人吓人吓……哎呦——”
可能,因为她回头的动作实在太猛,而,身后那人,又离她太近,结果,这一回头,堪比火星撞地球。
“嘭——”一声闷响,某人的脑袋,直接在脖子上转了几个圈。
而她眼前,正站了一道欣长如玉的身姿,一身华衣,在轻柔的月色之下,流转着点点银色光华,炫目,耀眼。
只是,那人此刻,却是伸手揉着刀削般完美的下巴,仿佛,是被撞得不轻,
“咦?为什么本姑娘什么都看不到了?难道,是被撞瞎了?”
蓦然,一道惊疑不定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唏嘘不宜。
银面男子,凝眸看去,嘴角,不可抑止的抽搐了下。
视线中,是一个白白的后脑勺!
呃……确切说来,是一只兔子的后脑勺!
然后,两只爪子,伸了出来,在后脑勺上摸了摸。
“咦?眼睛呢?怎么不见了?”
听到那惊疑不定的嗓音,男子的眉心,跳了跳,抿了抿唇,好心开口提醒。
“姑娘,你的脑袋长反了!”
青石古道上,两人,大眼瞪小眼。
不对!是一双眼睛,瞪着一个后脑勺!四周,一时间静默无语。
银面男子,等了半天,都不见对面的‘兔脑袋’开口说话,以为她没听到,便又非常好心的重复了一遍。
“这位兔子姑娘,在下方才是否撞坏了你的脑袋?它,好像反了!”
真的是好像么?说的,还真是很含蓄委婉!
只是,他话语方落,耳边,便炸开了一声地动山摇的怒吼。
“丫的!你的脑袋才长反了!你全家的脑袋都长反了!”气贯长虹,惊天地泣鬼神,震得大地晃了三晃,震得银面男子,微微后退了一步。
某兔妖,双手叉腰,后脑勺狠狠的瞪着身前的银面男子,阵阵磨牙声,从后脑勺中传来,像是老鼠在啃小金库时发出的声响。
“呃……姑娘,在下的脑袋,长的很正常。”
被一个后脑勺死死的盯着,男子,微微有些不适,轻咳一声,低声开口,语气,甚是谦和有礼。
然,他话语方落,耳边,又是气壮山河一声吼。
“丫的!你什么意思?是想说本姑娘的脑袋长的不正常么?”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正常人都长不了这种脑袋,更何况……”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未等男子说完,怒吼的音量再次飙升,声震四方,地动山摇。
怒吼声响起的瞬间,男子的衣领,蓦然一紧,紧接着,眼前,便多出了一个放大的后脑勺……
银面男子,微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紧揪着他衣领的兔爪,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抽。
视线上移,在那毛茸茸的后脑勺上转了一圈,眉心,隐约跳动了几下。
“姑娘,你打人都不用看的么?”
“哼!本姑娘听声辨位!”
某人,趾高气扬的抬了抬后脑勺,回答的豪气冲天。
见状,男子微微抿了抿唇,隐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笑意,低声道。
“姑娘身手了得,在下甘拜下风,还望姑娘,高抬贵手,饶了在下的衣领。”
“哼!”
回应他的,是某人从鼻孔中发出的一声冷哼。
虽然,男子看不到她的表情,可,却能想象出,那后脑勺下的小脸,定是杀气腾腾,满眼凶光!
果然,他心思刚落,便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揪着他衣领的爪子,再次收紧了几分,险些将他勒死当场。
男子,微微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颇有诚意的开口。
“在下撞坏了姑娘的脑袋,深感歉意。”
“哼!”
又是一声重重的冷哼响起,落下一地阴风阵阵。
“道歉有用的话,你让本姑娘把你的脑袋也打翻了再重新组装!”
“在下不及姑娘道行高深,脑袋若是被打翻,怕是,装不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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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男子,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捏着兔耳朵,指间一个用力,那胖嘟嘟的兔脑袋顿时转了个圈。
一张笑得眉眼弯弯的兔脸,顿时,闯入了他的视线中,男子的目光,微微一顿,眼中划过一抹愣然,捏着兔耳朵的手,一时间竟忘了收回。
“咦?脑袋自己回来了?”鼻孔朝天的某人,忽然间,看到九天之上的那一轮明月,有些诧异的转了转眼珠子,惊疑出声。
下一瞬,她猛地低下头来,透过流氓兔那两只弯弯的小眼睛,看向眼前,不其然的,看到了一张戴着银色面具的脸。
恩,熟悉!
视线再下移,看到了自己毛茸茸的兔爪,正揪着那人的衣领,恩!出手果然精准!
视线再下移,看到那银光闪闪的华衣,瞬间撇了撇嘴,还是这么爱炫!
蓦然,某人的视线,微微一顿,落在男子微微抬起的手臂上,眼珠子,转了转,顺着那只手伸出的方向看去,然后,落在了她的脑袋上。
某人,眨了眨眼睛,呆愣了三秒钟,随即,双眼一瞪,爆发出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声。
“阴魂!你敢揪本兔子的耳朵!不对!你敢揪本姑娘的兔耳朵!”
顿时,空气中阴风阵阵,杀气冲天,微微怔愣的银衣男子,一个激灵,蓦然惊醒过来,手一松,放开了那两只毛茸茸的兔耳朵。
“姑娘,在下……”
男子,抿了抿唇,下意识的开口解释,然,还未等他说完,某人,便杀气腾腾的抬起了兔爪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挥出。
“嘭——”一记闷响,男子蓦然伸手捂住了自己惨遭袭击的肚子,面容僵硬的看着那个满身杀气的少女。
“呃……姑娘你为何打人……”
“本姑娘乐意!你管得着吗?哼!”
某人,伸手揉了揉自己毛茸茸的兔爪子,声音之中,尽是嚣张。
“君子动口不动……呃……”谆谆教诲尚未说完,胸口,便又重重的挨了某人一拳,男子的眼角,顿时抽搐了几下。
“姑娘,你好粗鲁!”
这,绝对是他活了二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真心话。
只是,他话才出口,脚上便传来一阵痛意。
低头看去,就看到他一尘不染的锦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脚,视线微微移开,毫无意外的发现,那人的另一只脚,果然是悬空的!
好吧!她居然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他的一只脚上……的确,很像她的风格!
心中,这般想着,耳边,就飘来了那人杀气腾腾的魔音,满满的,都是咬牙切齿的韵味。
“你敢说本姑娘粗鲁?恩?”
三岁孩童,都能听得出那话中的威胁与危险。他毫不怀疑,只要他敢回答一个‘是’,下一瞬,说不定他就以某种悲惨的死法离开这个世界……
一番审时度势,男子微微扯了扯嘴角,颇为认真的开口。
“姑娘温婉贤淑,举止优雅,仪态大方……”
在他说出了第一百个夸赞之词时,他可怜的脚,终于解脱了!
“多谢姑娘高抬贵脚……”
扯了扯僵硬的嘴角,某人,低声道谢,态度,颇为诚恳。
“说吧!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跟踪本姑娘有何目的?”某人,拍了拍毛茸茸的兔爪子,半眯着一双眼睛,斜睨着他,趾高气扬的开口。
“在下并未跟踪姑娘……”男子轻声开口,眉宇间,笼着几分优雅从容。
“恩?”
“在下只是刚巧路过此处……”微微一笑,回答的,颇为淡定。
“路过的?”某人挑眉,隐约之间,有磨牙声传来。
对上那张笑得眉眼弯弯的兔脸,男子的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从容回道。
“不错!在下的确是刚巧路经此处,看到姑娘一人在此发笑……”
“所以你便上前关心一下是么?”未等他说完,便被一道天籁般悦耳的嗓音打断,清越婉转,灵透无双,让人,不由得心头一震,沉浸于那份空灵无暇之中,却忽视了,那话语中皮笑肉不笑的阴森之气。
男子,微微恍了神,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在他点头的瞬间,某人,以闪电惊雷之速,伸手摘下了兔脑袋,然后,对着眼前那张戴着银面的俊脸,狠狠的砸了过去,那速度,快到不可思议!
呖呖风声,扑面而至,男子,顿觉一股阴风袭来,微微恍惚的思绪,瞬间,恢复了清明。
然,终是晚了一步。
“嘭——”一声闷响,在暗夜之中,分外清晰。
流氓兔的脑袋,狠狠的砸上了银面男子的脸。
毛茸茸的触感自光洁的下颚上传来,却让男子,微微抖了抖,刚想开口说话,却有几根软软的羽毛,就势飞进了嘴里,呛得他,一阵猛咳。
“姑娘你……咳咳……在下……”
男子,想要开口求饶,却被一阵气壮山河的吼声湮没。
“丫的!我让你再装!让你再满口胡言!打死你!”
某人,双手拿着流氓兔的脑袋,对着那张银光闪闪的脸,一阵狂风骤雨般的狠揍!
呃……
这打人的架势,已经不止是粗鲁那么简单!分明就是,彪悍!
“噗……咳咳……姑娘,住手……”
可怜的银面男子,在那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下,根本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随着某人那劈头盖脸的狂揍猛打,他只觉得,嘴里已经飞满了毛茸茸的小粉末,呛得他,非常难受。
剧烈的咳嗽声中,少女,终于良心发现,暂且止住了那狂风暴雨般的招式,一手拿着兔脑袋,一手,狠狠的揪住那人的衣领,往面前一提,咬牙切齿的低吼。
“说!你还敢不敢满口胡言?”
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瞪得圆圆的,目光,凶神恶煞的杀向眼前的银面男子,大有,将他秒杀当场之意。
“咳咳……在下真的是路过……”
“……”空气,静默了三秒钟,蓦然爆发出一道惊天动地的河东狮吼。
“丫的!你还敢嘴硬!今天非打到你说实话为止!”
豪言壮语落地的瞬间,兔脑袋再次以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对着男子的俊脸,招呼而去。
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比之前狠了数倍。
“姑娘……你如此粗鲁……咳咳……真的很难……咳咳……嫁的出去的……”
狂风骤雨般的敲打声中,传来男子,断断续续的嗓音。
“本姑娘才七岁!嫁你个大头鬼!你才嫁不出去!你才讨不着媳妇儿!”
每一声怒吼落下,男子,都会挨上数十下!那揍人的速度,可比她骂人的速度快了太多!
“姑娘……别打了……在下招了便是……咳咳……”
“太晚了!本姑娘不想知道了!”
话音落地,又是几十下的狂打猛揍。
“嗖——”打得正尽兴时,一道风声,划破空气,乍然在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个白花花的东西从少女的手中飞了出去,直直的飞到了一棵大树上。
呃……
陈芝树打人的动作微微一顿,眨了眨眼睛,看看那个飞出去的东西,眼角,顿时抽搐了下,随即,低头看向手中,嘴角,狠狠的抽了抽。
她的手中,此刻,只剩下了半个兔脑袋……
另外半只,离家出走了……
疾风骤雨般的招式停下,银衣男子,总算是舒了口气,抬手,整了整微微凌乱的衣衫,又理了理早已在风中凌乱的发型,最后,才伸手抚上了那张可怜的俊脸。
还好,他的面具抗打击能力比较强,在经过了那样的‘风吹雨打’之后,依然,完好无损的护在他的脸上。
“姑娘……”打理好自己之后,男子,缓缓抬头看向罪魁祸首,不其然的,对上了一张微微扭曲的小脸,神色,微顿。
虽然那张脸,此刻纠结的像包子,可,依然美得惊心动魄,让人迷失。
清澈如湖水般的眼眸,闪烁着,比琉芝树玉石还要璀璨明烨的光芒,依稀之间,让人恍惚,那是一双,可以吞噬心魂的眼睛。
一张漂亮的小脸,精致完美到无懈可击,恍若,上天最精心的雕琢,一袭火红色的衣裙,层层轻纱,错落有致,在夜风中,轻舞飞扬,淡淡月华流转之下,她,美得像是云宫仙子。
男子的眼中,划过一抹不可抑止的惊艳,神色之中,漫过些许恍惚。
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容颜,可,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惊艳过。
一直知道,她是一个气质明烨无双的少女,灿若三月桃花,明若九天朝阳,迷离炫目,恍若盛世烟花绽放在漫天星河之中,让人,一不小心,便迷失在她的华光万丈之中。
然,今夜,一袭红衣的她,愈发将这种明烨无双的气质,渲染到极致。
没有人,可以如她这般,将红衣穿得如此张扬明烨,不染一丝杂质,不带半分黯然。恍惚之间,让人觉得,红色,本是为她而生,亦是她,赋于了红色灵魂。
“你陪我的流氓兔!”
蓦然,一道气壮山河的怒吼,毫无预兆的响起,将男子游离飘远的思绪,蓦然惊醒。
眉目轻敛,隐去眼底那一抹未及消失的惊艳,随即,抬头看向眼前,满脸凶神恶煞的少女,轻扯嘴角,低沉磁性的嗓音中,隐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姑娘,是你自己将……流氓兔打飞了出去。”
流氓兔?那个比一般的兔子都要肥胖的兔子,是流氓兔?流氓……呃……
“那全是因为你!是你皮太厚!所以才把人家的兔子累死了!”
男子话语方落,耳边,便传来陈芝树的一声吼,满满的,都是理直气壮。
“呃……这个……”听起来,好像,的确是他的错啊?
“你赔我的兔子!”
“在下不是流氓……呃……在下没有流氓兔……”
隐在银色面具下的眉,轻蹙了下,流氓兔?这究竟是什么怪名字?
“没有?”咬牙切齿,杀气腾腾。
“……没有……”对上那凶狠的小眼神,男子,微微抽了抽嘴角,如实回道。
回应他的,是一声怒吼。
“那本姑娘就把你打成流氓兔!”
话音落地的瞬间,某人毛茸茸的兔爪,闪电般的挥出,直指男子的俊脸。
风声呼啸,杀气四射。
“别——在下知道哪有宝藏!”
千钧一发之际,男子,弃械投降,兔爪,停在了他的眼前半寸之遥。
呼!好险!
在男子,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的衣领,再次落入魔爪之中。
“走!边走边说,本姑娘若寻了宝藏,就分你几个铜板!”
某人,信手一丢,那半只流氓兔的脑袋,直线飞出,落在了一旁的草地中,从此,风餐露宿,无人问津。
而她自己,则是扯着银面男子的衣领,朝前走去,小脸之上,是一抹狐狸偷腥前的贼笑。
不经意间,瞥见那抹笑,男子的嘴角,僵了僵。
“姑娘,可否先放开在下?”
“到了宝藏,本姑娘自然放了你!”
“……姑娘,你能不能走慢点……”
“发财致富,刻不容缓!”
“……姑娘,能不能让在下先喝口水……”
“喝什么水?等姐赏了你铜板,直接买酒喝!”
“……”
空气,微微静默了两秒钟,再次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
“姑娘……”
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便被一道声震四方的怒吼声湮没。
“丫的阴魂!再敢多说半个字,本姑娘直接送你去投胎!”
“……”
世界,终于安静了!
半个时辰之后,帝都西郊,某处密林。
盈盈月色,洒满人间。
九天之上,星辰寥落,密林中,两道身影,极速穿梭。
“喂!还要多久才到?”
一道不客气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凶狠之意。
“快了。”
“半个时辰前,你就是这么说的!”隐约之间,传来某女的磨牙霍霍声。
“……这次是真的!”微微一顿,回答的很是认真。
“上次也说是真的!”咬牙切齿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落下一地的杀气。
呃……
被人揪着衣领的男子,微微窒了窒,抿了抿唇,低声开口道。
“穿过这片密林,前方便是拜月山,那宝藏就在山顶。”
“真的?”
闻言,少女微微挑眉,小脸之上,尽是怀疑。
“在下不敢欺骗姑娘。”
“哼!若是假的,本姑娘就把你丢进山谷喂野兽!”对着银面男子,狠狠的挥了挥小拳头,某人,说的咬牙切齿,满脸凶狠。
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少女,男子,只是轻轻扯了下嘴角,嗓音之中,带着一抹淡淡的轻笑。
“若是骗了姑娘,在下会自己跳下去,不劳姑娘动手。”
二人正说话间,忽而,一阵刀剑喑哑之声自前方的密林中传来,暗夜之中,分外清晰,借着清凉的夜风,空气中,似乎飘来阵阵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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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果然是月黑风高杀人夜!”陈芝树眸光一转,顿时满脸兴味,摇头晃脑的感叹出声。
“姑娘……”男子,看着她眼中乍现的异彩,神色微顿,他分明从那双眼中,读出了一抹兴奋。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说完,便听到‘嗖’的一声响,身边,已经空空如也,哪还有那人的半个鬼影?
男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这速度,会不会太快?
低头,看了看自己终于解脱的衣领,眉心,再次跳了跳,那里,已经被蹂躏的不成样子。
“姑娘,等等在下。”眼前一人一晃,男子已经朝着陈芝树消失的方向追去。
重重树木,参天蔽日,银白的月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枝,落下一地斑驳缭乱的残影。
破碎月光之下,上百名黑衣人,正在合力围攻一个青衣莫安娴。
黑衣人所使的兵器均是半米长的恶鬼叉,暗夜之中,散发着碧幽幽的光芒,仿佛,淬了剧毒骸骨,看起来,诡异惊心。
而他们手中的招式,更是阴毒狠辣至极,那青衣莫安娴,虽然武功不弱,可是,以一敌百,还要提防着四面八方乱飞的暗箭,却也有些力不从心。
“臭小子!敢管我们夜叉殿的事,今日就是你的死期!”一声暴喝,嗓音难听至极,倒像是乌鸦在叫。
说话之人,相貌奇丑,且,生了两颗长长的獠牙,样子恐怖至极。
“獠牙,无需与他废话,取了他的内脏下酒喝!”一道阴森可怖的嗓音传来,说话之人,生了一张青色的面孔,眼神,阴毒至极。
一语落地,二人同时朝青衣莫安娴扑了上去。
贼首一动,那些黑衣人愈发像是打了鸡血般的呐喊着,冲了上去。
混战之中,莫安娴的肩膀被一支从背后飞来的毒箭射中,手中的剑势,微微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的功夫,十几把恶鬼叉以及三支冷箭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或许,下一瞬,他就会血溅当场,死状凄惨。
“哎呀!小美人——”
恰此时,一道气贯长虹的惊呼声从不远处传来,响彻暗夜丛林,与此同时,一股红色的妖风不知从何处刮来,以秋风过境之速横扫黑衣人,且,威力惊人。
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传来,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数十截折断的恶鬼叉,而,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人,也被妖风掀翻在地,此刻,正哼哼唧唧的从地上爬起来。
“娘的!什么人敢多管闲事?”獠牙一声暴喝,满脸凶相。
青面双手拿着恶鬼叉,转身看向身后的密林,不其然的,看到一抹红色的身影,只是,脑袋上,却戴着一个奇怪的面具,一时间,倒看不出她是何来历。
“你是什么人?最好不要插手夜叉殿办事。”
“切!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打扰了本姑娘赏月的雅兴,只好送你们去老爷子那里忏悔喽!”大大的熊猫面具下,陈芝树,半眯着一双眼睛,不怀好意的扫过那些黑衣人。
接收到那阴测测的目光,黑衣人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脚底发凉,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心中惊疑不定,不知道那个臭丫头在捉摸着什么阴暗的心思?
“惹了夜叉殿,就是与巫毒教过不去,小丫头,你最好想清楚。”
回想起方才那一股妖风的威力,青面与獠牙对视了一眼,决定以强大的后台,威慑她。
只是,陈芝树是那么容易被吓到的么?
“切!什么巫毒教,乌鸦叫?本姑娘根本就没听过!”陈芝树,下巴一扬,声音之中,尽是不屑。
“你……无知小……”
“小美人莫怕,本姑娘来也!”
未等黑衣人说完,便被陈芝树豪情万丈的嗓音打断,话音落地的瞬间,她身形一动,就欲杀向黑衣人,却听那青衣莫安娴的声音传来。
“姑娘,这些人阴险狡诈,卑鄙至极,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此刻,莫安娴的脸色,惨白一片,嘴唇是不正常的青紫色,一看,便知是中了剧毒,而他的左手正捂着右肩,黑色的血液,正从他白皙的指缝间流出。
见状,陈芝树骤然眯起双眼,一抹凛冽森然的寒光乍现眼底,杀意尽敛。
“那可不行!说不定,你还是我未来的……”
话音未落,陈芝树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扑向黑衣人的包围圈,后面那半句未完的话,也湮没在凛冽杀伐的劲风之中。
青面獠牙见陈芝树招呼都不打一声就直接动手,脸色,骤然一变,举起手中的恶鬼叉,冲了上去。
顿时,空气中传来一阵金戈肃杀的喑哑之声,浓重的血腥味,快速的在空气中弥漫。
这边,陈芝树打得不亦乐乎,那边,青衣莫安娴,却仿佛再也抵抗不住那剧烈的毒性,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陈芝树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昏倒在地的莫安娴,顿时,满眼凶光。
“丫的!敢对我家小美人下如此剧毒!让你们尝尝本姑娘的肠穿肚烂丸!哼!”
一声大喝,陈芝树伸手在衣袖中一摸,摸出了两个黑色的小丸子,随即,阴笑一声,指间轻弹,黑色的小丸子飞了出去。
药丸飞出的瞬间,又是一记指风飘过,紧接其后。
“啪——”一声脆响,指风撞上药丸,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黑色的烟雾。
“不好!快闭气!”黑色毒气弥漫的瞬间,黑衣人,纷纷变色。
“哼!现在闭气?晚了!”看着他们混乱惊恐的模样,陈芝树,笑得好不奸诈,魔音落地的瞬间,她,双掌齐发,顿时,一股阴风吹过,将那些黑色的烟雾,全部扫到了黑衣人的面前。
“啊啊啊——”顿时,一阵惨绝人寰的鬼哭狼嚎之声响起,暗夜的密林之中,听得人,一阵毛骨悚然。
只是,在那惨叫声中,却传来了一道非常不合时宜的狂笑声,满满的,都是猖狂与嘚瑟。
“中了本姑娘的肠穿肚烂丸,你们就悲惨的等死吧!哈哈哈哈……”
陈芝树,笑得正欢,忽闻一道细碎声响自身后传来。
笑声,戛然而止,某人,刷的一下回过头去,正看到,那银面男子,不知何时出现,此刻,正将昏迷在地的青衣莫安娴扶了起来。
银面男子,薄唇紧抿,目光,看着眼前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的莫安娴,眼底,依稀浮现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森然寒意。
快速出指,封住莫安娴周身几处要穴,男子,手臂一弯,便将莫安娴抱了起来。
这是要……
陈芝树,怔愣了几秒钟之后,骤然惊醒。
“丫的!不准动本姑娘的小美人!”
她在这边英雄救美灭小怪兽,那人倒好,直接抱了美人准备溜之大吉!哪有,这么好的事!
“姑娘,情况危急,这里,便交给你了!”
男子,抱着莫安娴站起身来,看了一眼张牙舞爪的陈芝树,低声开口,声音中,似乎隐着几分凝重,并不似在说笑。
话音落地的瞬间,男子,骤然运起轻功,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银色的光影,消失在陈芝树的眼前。
“卑鄙小人!王八蛋!”一声怒吼,震得大地都晃了三晃。
看着那空无一人的密林,陈芝树,瞬间有种想要砍人的冲动!
这个卑鄙无耻的阴魂!以前怎么没发现他的轻功那么好呢?居然敢在她的眼皮底下抢人?
最可恨的是,他居然还成功了!这让她,情何以堪啊?
“可恶!居然深藏不露!”
被她用流氓兔狠揍了半天,都没反抗一下!被她揪着衣领走了一路,也没见他反抗一下!现在,为了抢她的美人,居然……
咦?难道他认识那个小美人?看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似乎,很关心那个小美人……
他们是什么关系?
“姑娘,拜月山顶,机关重重,你若一人前去,自当多加小心!”
陈芝树,正沉思着,耳边,蓦然飘来这么一道嗓音,正是那银面男子的声音。
刷的一下转过头去,双眼将密林死死的扫射了一圈,半只鬼影都没有。
“千里传音?”好吧!这个王八蛋!居然连这么高大上的武功都会!藏得还真是深啊!
不过,却为了提醒她,不惜暴露,是真的关心她?
“切!假惺惺!抢了本姑娘的美人,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一声怒吼,震落了无数片绿叶。
低头,满脸杀气的看向那些躺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黑衣人,陈芝树,再次从衣袖中掏出了几颗小丸子,对着黑衣人,劈头盖脸的扔了出去。
“你们,全部都去死!”
顿时,惨叫声又上一层楼。
密林之中,红光一闪,已经不见了陈芝树的身影。
片刻之后,拜月山顶。
月色清冷,云雾缭绕。本该是,仙气袭人,然,笼罩在夜色下的拜月山,却是处处散发着一股诡异森然的气息。
陈芝树,站在山顶,极目望去,满眼云雾缭绕,山峦起伏,除了月色就是烟雾,根本,没有其他。
“宝藏在哪儿呢?”
根据以往经验,这山中,应该是暗藏玄机,有什么秘密通道才对。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睁大了一双眼睛,将山顶,搜了个遍,没有放过一处刻意之处。
蓦然,她的脚步微微一顿,视线,落在了一块隐在杂草之中的椭圆形石块上,停顿了两秒钟,陈芝树,蓦然伸手,按上了石块。
“哗啦啦——”
一声巨大的声响,毫无预兆的响起,恍若山石碎开的声音。
一条手腕粗的黑色铁索,骤然间从岩壁上射出,直指,云雾缭绕的山谷之下。
陈芝树,脚下一动,掠到了山崖边,低头看着那根从岩壁中长出来的铁链,双眼,微微眯起,熊猫面具之下的脸,若有所思。
“难道,这条铁索,就是通往宝藏的路?”
这里,山峦起伏,数不清有多少座山峰,宝藏,应该是在某一座山峰之下,眼前,万丈绝壁,这条诡异的铁索,应该就是唯一的通道。
“不入虎穴,焉得宝贝!不管了!”
一语落地,陈芝树的身影,骤然化作一道红色的流光,落在了铁索之上。
她,身姿纤细,步法轻灵,踏着那悬于万丈绝壁之上的凌空铁索,却如履平地,红色的身影,像一抹明烨的晚霞,渐渐迷离于云雾缭绕的深渊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陈芝树,踏着铁索来到了一处山谷,诡秘阴森之气,更甚山顶。
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山谷,四周悬崖峭壁,不见天日。
然,峭壁之上,却有一扇扇青色的石门,石门之后,自然是一间间石室,只是此刻,石门紧闭,让人无从窥测石门之后的景象。
山谷之中,则是开满了黑色的花,幽冷的月色之下,那些花,像极了一张张黑色的脸孔,一群黑色的蝴蝶,流连于黑色的花瓣之上,诡异骇人,触目惊心。
丝丝缕缕的黑气,从花丛之中散发,渐渐消失在空气中,诡异,惊心。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双眼之中,尽是唏嘘不已。
“乖乖!这是到了宝藏,还是到了阴曹地府?丫的阴魂,不会是把本姑娘给坑了吧?”
她话音方落,远处,便传来一道巨大的声响,陈芝树猛然抬头看去,只见,一扇青色的石门,正缓缓开启。
有人?
双眼骤然一眯,下一瞬,她的身影如一抹轻云般,飘到了一处凸起的山石背后。
刚刚藏好,就看到,有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笠下的身影,从开启的石室中走出,看身形,是名女子。
在她身后,还跟着十名妙龄女子,年纪,差不多都是十五六岁左右。
陈芝树,微微眯起双眼,看着那些女子,目光中隐过几许沉思。
正寻思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黑衣女子,忽然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九天之上的那一轮明月,眼底,划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晦暗幽光,随即,便若无其事的收回目光,抬步走向另外一扇石门。
隐在山石之后的陈芝树,却是蓦然瞪大了双眼,神情之中,满是惊疑不定。
虽然,只是远远的看了一眼,虽然,那个女人蒙了黑色的面纱,只露出了一双幽光晦涩的眼睛,可是,她还是认出了那双眼睛。
居然是她!
一阵石门开启的声音传来,打断了陈芝树的思绪,抬头看去,目光,又是一顿。
石室中,一片昏暗,那个站在石室门口的男子,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浑身散发着一种诡秘阴暗的气息。
此人,不正是那日擂台之上自称吴宪的家伙么?
只是此刻,他那张本就平凡无奇的脸,却是惨白一片,隐约之间,还散发着一股幽幽的黑气,幽冷月色之下,让人怀疑,自己是看到了一具森森的骸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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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终于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中,也透着无尽的阴暗之气,话,是与黑衣女子说的,可,那双眼睛,却是死死的盯着女子身后的十名少女,眼底的幽光,像是地狱中的恶鬼见了鲜美的食物一般贪婪,骇人惊心。
未等黑衣女子开口说话,那人,直接一挥手,一团黑气从他的衣袖中射出,直指黑衣女人的背后,那些少女,骤然惊呼出声,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惊恐。
其中一人,很不幸的,落入了男子的魔爪之中,本能的想要呼救,却在下一瞬化作一道凄厉的尖叫。
“救——啊——”
巨石后,陈芝树,微微瞪大了双眼,神情中,有着一丝惊愣。
看着那个少女,被咬断了脖子,在顷刻之间,被吸干了鲜血,化作一具森森白骨。
这……
简直就是灭绝人性,惨无人道!
陈芝树,瞬间觉得自己很善良!与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相比,她只是发点小财,放点小火而已,实在是,太圣洁了!
“扑棱——”
一道声响从陈芝树隐身的巨石后发出,打断了陈芝树的自我陶醉,也惊动了石室门口那一男一女。
“什么人!”一声暴喝,身着暗红色长袍的男子,身形如鬼魅般朝陈芝树隐身的巨石飞掠而来,半空之中,一掌挥出,鬼魅森然的掌风直劈巨石。
“丫的!臭鸟!”与此同时,另一声怒吼从巨石后想起,满满的,都是咬牙切齿的味道。
“嘎嘎嘎嘎——”一阵高亢的乌鸦叫响起,一只黑乎乎的乌鸦从陈芝树的身后飞了出去,逃也似的飞向半空,隐约可见,它的背上少了一摊羽毛。
陈芝树的身影,紧接着从巨石后弹了出来。
“轰隆隆——”
一声巨响,她之前藏身的那块巨石,已经轰然倒塌,化作一块块碎石,散落在地。
看着那些碎石,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半空中,一个旋身,身影如疾风般朝地面的黑衣女子掠去,与此同时,随手一扬,几十根黑色的羽毛,夹杂着凛冽风声,破空而去,直指半空中的男子。
“拿根羽毛砸死你个丑八怪!”
呃……
豪言一处,那男子阴森可怖的面容,瞬间一阵扭曲。
“臭丫头!找死!”一声暴喝,满是咬牙切齿的怒。
男子,连番挥出三掌,将那些呈天女散花阵势而来的羽毛,全部扫落在地。
紧接着,他反手朝怀中一掏,摸出了那把黑色的扇子,手一扬,几十根闪烁着骇人幽光的黑色毒针,朝着陈芝树,劈头盖脸的射去。
与此同时,他双手成爪,一个飞身,如饿狼扑食般扑向陈芝树,惨白的面容之上,阴气骇人,嘴角,还残留着殷红的鲜血,那模样,狰狞如恶鬼。
背后阴风大作,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猛地回过头去,反扑而去,口中大骂出声。
“爷爷的!你个龟孙王八蛋居然敢比本姑娘还无耻!送你去见老祖宗!”
陈芝树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三招不到,那个面目可憎的男人,已经被她一脚踹飞了出去,半空中,连吐了十几口老血,真让人怀疑,是不是把之前喝的血全吐了出来?
“果然是越丑越不经打!”半空中,某人,看着那如破布般朝地面落去的男人,撇了撇嘴,满眼的不屑。
然,她还未来得及高兴多久,便听到一阵诡异的声音自空气中传来,像是暗夜之中,毒蛇在草丛中蠕动着,对着猎物悄悄地吐着蛇信子,诡异惊心,让人,毛骨悚然。
陈芝树,心下一紧,猛地回头看去,双眼,骤然瞪大。
那些尚在十米之外的黑色花朵,此刻,竟像是风中的野草般,极速疯长,仅是眨眼之间,便已蔓延至眼前。那一根根伸出的黑色藤蔓,像是地狱中的恶鬼,伸出的鬼爪,恐怖骇人。
“我去!这是什么妖物!”
“唰唰唰——”
陈芝树,一语落地,耳边蓦然传来一阵怪响,黑色的流火蓦然自花丛中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冲天而起,仅是瞬间,便将陈芝树的身影湮没其中。
漫天黑色流火,将那一轮清冷月色都湮灭了,诡异惊心,根本,看不到陈芝树的身影。
“你妹!花也偷袭!”一道,气急败坏的嗓音,自无尽黑暗中传来。
呼!她还活着……
地面之上,那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笠之中的女人,双手之中萦绕着一股黑色的流光,随着她指间变幻不定的古老手势,黑色幽光,忽明忽暗,乍盛乍弱,源源不断的流向那些黑色的花朵。
半空之中,黑色的流火,骤然乍盛,缓缓上升。
女人的双眼,映着那黑色的火焰,愈发幽冷骇人。
“敢擅闯幽灵谷,不管你是谁,都必须把命留在这里!”
一声断喝,诡异森然。
话音落地的瞬间,那女人对着四周的石壁,接连挥出十几掌,无数道暗红色的流光,自石壁中射出,呼啸着,席卷向那一团黑色火焰,将它,缓缓包围。
“你大爷的!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一声河东狮吼从黑色的火焰中爆发出,震得那些火焰都颤了颤。
“哼!臭丫头,敢闯幽灵谷,就该做好死的觉悟。”女人的双手中,依然变幻着繁琐的手势,暗红色的流光,缓缓在空气中流动,遥遥望去,就好像是一股红色的水流正包裹着一团黑色的火焰,水火本不相溶,可,那一黑一红两物,却是配合的天衣无缝。当真是,诡异至极。
“此乃冥火血阵,又称,阵中阵,臭丫头,你就在里面慢慢享受吧!”
阴测测的丢下一句话,女人,上前几步,将倒在地上的男人扶了起来,然后,消失在了一扇石门之后。
她之所以,如此放心的丢下陈芝树离去,是因为,根本不曾担心。
此刻,冥火血阵之中,陈芝树,一刻也不敢消停的挥舞着双掌,将那些呼啸而来的黑色火焰震开。
那个黑衣女人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此刻,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冥火血阵,她不曾听过,可是,对于阵中阵,还是略知一二的。
此阵的玄妙之处就在于,若是没有外人相助,被困阵中之人,只有,安心等死!
因为,想要破阵,只有一种办法,那便是,一人于阵外,一人于阵中,二人,里应外合,同时发力破阵,才有可能将阵中阵一举破除。
当日,老头子和她说起时,她还豪气冲天的反驳了句,那是因为你学艺不精,所以闯不出去!还大言不惭的说,这天下就没有困得住她的阵法!
哎!可惜……那一次,她阴沟翻船,被困阵中阵,若不是老头及时出现,她就要活活饿死阵中了!
从此以后,她相信了!管你是天纵奇才,还是妖孽降世,被困在这么变态的阵法中,要么,安心等死,要么,诚心祈祷,看有木有人听到你的呼唤,来救你于水火之中!
“哎……居然又阴沟翻船了……这是坏事干太多了么?”
一声哀叹,有气无力,满满的,都是挫败。
“唔——上帝爷爷……你真的要收了我么?真的忍心么?”
“哎……”
“美人落难……却没有英雄来救美……哎……为嘛本姑娘人品这么差……”
“呜呜……老头……你再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你家的可爱徒儿啦……”
某人,一边挥舞着小爪子,扇走那些张牙舞爪扑来的流火,一边,自怜自哀的感叹着自己悲惨的命运。
只是,她感慨了半天,上天,都没有听到她的祈祷,怎一个,愤怒了得!
蓦然,某人腾地一下从地面弹了起来,伸手怒指着头顶黑色的流火,大喝出声。
“丫的!阴魂,你最好祈祷让姐挂在这里,不然,我一定拆了你的骨头,把你大卸八块!”
她话音方落,一阵剧烈的波动自阵外传来,震得整个冥火血阵都晃了三晃。
这……
是外面有人?
懂不懂怜香惜玉啊
冥火血阵之中,一阵剧烈的晃动,陈芝树的身影,东倒西歪,那摇来晃去的模样,像个不倒翁一样。
只是,此刻的她却顾不得这些,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瞬间星光乍盛,原本,已经蔫了的小脸,此刻已死灰复燃。
“外面有人吗?”
陈芝树,瞪大了一双眼睛,努力的朝冥火血阵之外看去,只是,入目,除了无尽黑色的流火之外,再无其他。
那黑色的火焰,摇曳跳动,像是地狱中燃烧的暗黑业火,虚晃出一抹诡异惊心的幽暗之气。
陈芝树喊完了好一会儿,外面,都没有任何的回音,就仿佛,那里根本没有人。
“难道,是本姑娘出现了幻觉?”有些困惑的眨了眨眼睛,陈芝树伸手,捏了捏圆嘟嘟,毛茸茸的熊猫脸,有些不信邪的再次开口,声音,拨高了几分。
“喂!外面有没有活着得东西?吱个声啊!”
回应她的,依旧是一阵沉默,耳边,只有黑色流火跳动的细微声响。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小脸之上,升起一抹挫败。
“难道是本姑娘日有所思,所以,产生了幻觉?外面,根本连半只鬼都没有!”
“哎……难道本姑娘真要挂在这里?”
“呜呜……好伤心……”
正当某人,耷拉着脑袋,一副被人遗弃了的小狗模样,自怜自哀之时,空气之中,再次传来一阵波动,冥火血阵再一次剧烈的晃动起来。
一切,来的太突然,猝不及防之下,陈芝树险些摔了个狗啃泥!还好,她反应神速,才幸免于难。
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杀气腾腾的瞪着那一片黑色的流火,咬牙切齿一声吼。
“外面的家伙给我听着,你若是敢不救本姑娘出去,本姑娘做了鬼,也会回来掐死你的!”
虽然,从阵中朝外看去,只有黑乎乎一片火焰在跳动,根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可是,她就是肯定,外面,一定有人!别问她为什么,直觉!
只是,她吼了一声之后,阵外还是一片静默。
“莫非是个哑巴?”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陈芝树,有些无语。
冥火血阵之外。
男子,一袭如夜般冰冷的黑衣,站在风中,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看着悬浮在半空中诡异玄阵,如雕刻般冷硬深邃的面容之上,没有一丝表情,亦,没有一丝温度。
他,站在那暗红色流光谍影浮动的血阵之下,一袭黑衣纠葛着满目清风,比夜色,还要冰冷,只是远远的看上一眼,便让人,有种如坠寒冰的颤栗,彻骨冰冷,甚至,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点点凝结成冰。
那是一个,冷到了极致的男子,像是冰封万年的玄铁,深埋在千尺冰刃之下,带着冰冻三尺的寒意,带着伤人于无形的戾气,只要稍稍靠近,便会,遍体鳞伤。
或许,这个男子,从眼神到呼吸,从身体到灵魂,都是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彻骨冰寒。
此刻,他看着头顶诡异的血阵,眼神如冰,神情,亦冰封万里。
蓦然,眼前黑衣浮动,一股冷冽冰寒的掌风,自男子的衣袖中飞出,以惊雷闪电之速,袭向那一方暗红色流动的血阵。
“哗啦啦——”
一阵水流的声音在空气中传开,那巨大的暗红色血阵剧烈的晃动了起来,无数道黑色的流光从血阵的内部窜出,混合着那些暗红色的幽光,刺目,诡异。
“王八蛋!你想摔死本姑娘么?你最好祈祷本姑娘永远出不去,不然,我一定要掐死你!咬死你!一根手指捏死你——”
血阵晃动的瞬间,一道气壮山河的怒吼声穿透血阵,响彻长空,满满的,都是咬牙切齿的怒意。
男子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幻,就像,冰封万里的湖面,没有一丝裂缝,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目光如冰的看着那诡异的血阵,对着另外一个方向,再次挥出了一掌。
“哎呦喂——你个王八蛋——本姑娘是抢了你的心上人还是刨了你家祖坟——你要这么落井下石——”
血阵之内,陈芝树,结结实实的摔了个狗啃泥。
“噗——咳咳——坏人——都欺负人——呜呜——”
某人,趴在地上,熊猫面具下,一张漂亮的小脸,早已经皱成了包子,心情,怎一个悲惨了得!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把你吊在树上暴晒三天……再把你扔进水里,泡上三天……呜呜……再把你……”
“破阵,东南。”
蓦然,一道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自血阵之外传来,清晰的落在了陈芝树的耳中,打断了她无比阴暗的碎碎念。
陈芝树的神情,蓦然一顿,双眼之中,陡然升起一抹亮光。
破阵?破阵!没有在意那声音中的彻骨冰冷,她的脑中只剩下了这两个字。
下一瞬,她的身影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比那跃上龙门的红鲤鱼,还要兴奋,还要神速。
“东南方向是阵眼?”
为什么她找了半天,都没找到阵眼在哪儿呢?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仿佛,血阵之外那人,不屑于再重复第二遍,亦或者,他本就惜字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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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阵之中,陈芝树皱着眉头,将整个血阵都打量了一番,可是,入目,除了那黑色跳动的火焰,还是火焰,根本无法辨别方向嘛!
有些挫败的抽了抽嘴角,陈芝树,弱弱的问了一句。
“可是,哪里才是东南啊……”
外面,一片静默,没有半点声响。
陈芝树,眨眨眼,小脸之上,漫过一丝困惑。
“难道,声音太温柔了?没听到?”
思及此,陈芝树瞬间清了清嗓子,惊天动地一声吼。
“喂!哪里才是东南……哎呦——”
未等她吼完,一阵剧烈的晃动自血阵的某个方位传来,将刚刚站起来的她,再一次掀翻在地。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眼睛,死死的盯住晃动传来的方向,咬牙切齿,磨牙霍霍。
“你爷爷的东南!”
一番咬牙切齿之后,陈芝树果断从地上弹了起来,暂且将‘仇恨’压在心底,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出去之后,再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一番审时度势之后,陈芝树清了清嗓子,开口。
“喂!外面的,本姑娘要动手了,你配合好点,万一有个闪失本姑娘挂了,死之前,我也会拉你垫背的,所以,为了你的小命,你最好别耍花样哦!”
说话的时候,陈芝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双耳,更是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生怕那人突然出手,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过,还好,她是安全的说完了那番有点像遗言的话的。
血阵之外,男子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置身于半空中,方向,正是血阵的东南方位。
凛冽的风,吹起那一袭如夜冰冷的黑衣,交织哪泼墨狂舞的发,化开一世寒凉。
“喂!外面的,我数一二三,一起动手哈!”
一道嗓音,自血阵之内传来,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味道,似乎,很担心破阵时出现闪失,把自己的小命给交代了。
男子,没有开口,眼神,依旧冰冷,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却缓缓抬起,手心之中,凝聚着一股冰蓝色的流光,如沉冰般寒凉,一如,他的人。
当‘三’字音落之时,男子骤然出掌,冰蓝色的流光乍盛,恍若,湛蓝净透的冰湖之水流淌而出,以雷霆之速席卷向那一方诡异的血阵。
与此同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血阵的内部迸发而出,带着火红色的炫目流光,乍现于那一片幽暗的天地中。
“轰隆隆——”
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震彻山谷,暗红色的诡异玄阵,恍若受到了重创般,剧烈的晃动着,与此同时,一股强悍的力量自玄阵之中发出,带着撕裂空气的狂肆与霸道,呼啸而过。
“嘭——”
伴随着一道足以响彻云霄的巨响,那一方由暗红色流水与黑色火焰形成的血阵,轰然倾塌,破碎支离。
血阵爆破时产生的冲击波,如刀刃般锋利,呼啸着,席卷向地面之上的黑衣男子,以及,山谷之中的黑色妖花。
男子,目光清寒如冰,看着那呼啸而来的红黑色暗流,漠然挥起衣袖,顿时,一股凛冽霸道的劲风呼啸而出,将那如潮水般涌来的暗流,尽数震开。
出手的同时,男子的目光,却是看向半空,那里,暗红色与幽暗之色的流光,还未完全消退,隐约可见一抹红色的身影,正以疾风之速朝地面砸来。
在那一片暗流涌动的天地间,那一抹红影就像是湮没在无尽黑暗之中的一抹纤云,在惊涛骇浪之中,漂移不定。
半空中,陈芝树挥舞着双手,却依然止不住那极速下坠的身形。
冥火血阵,本就是上古凶阵,力量诡异而强大,合她与千煞两人之力,方破此阵,可想而知,三股强悍的力量相撞之下产生的冲击波,是有多强大!
而,身处血阵之中,就恍若置身于风暴的中心,处处凶险,如今,她只是控制不了下坠的身形而已,已经,算是万幸了!
看着越来越近的地面,陈芝树,瞬间有种想要撞期的冲动。
自从学会了轻功之后,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从半空中投入大地母亲的怀抱,那种感觉,一定很*吧?
心中哀叹连连的某人,没有看到,在她即将降落的地方,正站着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一身彻骨冰寒,恍若来自寒冰地狱的万年坚冰,带着冰冻三尺的寒意,冻煞一切意欲接近他的人。
眼看着,陈芝树的身影就要砸上那一块寒冰,虽然,可能被冻到,可,也总比摔个狗啃泥要好的多吧?
只是,男子,缓缓抬头,幽若千年深潭般无波无澜的黑眸,冷冷的看了一眼那极速坠下的少女,忽而身形一动,退开了两步。
管关键时刻,救星闪开。
“嘭——”
他前脚刚移开,下一瞬,陈芝树便落地了!
面朝大地,落花流水。
“哎呀喂——摔死我了……”
陈芝树,趴在地上,龇牙咧嘴,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摔散了架。
果然,在轻功派不上用场的时候,从高空坠落,是一种很*的感觉!
正当她,皱着一张小脸,感慨万千之时,眼角的余光忽而瞥见一双黑色的锦靴,就停在她眼前两步之遥的距离!
呃……
这个……
陈芝树的眼睛,眨了眨,视线,顺着黑色的锦靴,上移了几分,瞥见了一抹黑色的衣摆,在风中,张扬出一抹冰寒入骨的凉意。
思绪,停顿了三秒钟,陈芝树,瞬间情绪激动。
原来那人一直站在不远处!居然,见死不救!眼睁睁的看着她摔的像只爬爬虫!
太可恶了!
某人,化悲愤为力量,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直扑眼前那人。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或许,那人根本未曾料到她会这么快从地上爬起来,更加,没有料到,她会像只扑食的恶狼般,张牙舞爪的扑向他,总之,万千种没想到的后果便是,他的衣襟,狠狠的落入了一双小爪子中,震彻天地的怒吼声,随即在耳边炸开。
“丫的!你个见死不救的王八蛋!居然看着本姑娘摔成了一滩烂泥!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活该你以后讨不着……”
陈芝树,怒发冲冠,闭着眼睛一通吼,却,后知后觉的被手下传来的彻骨冰寒的凉意惊到,骤然睁开了双眼,抬头看去。
“嘶——”饶是她皮厚如城墙,也,不由自主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映入视线中的那张脸,像是,用冰封万年的寒冰玄铁雕刻而成,完美,无暇,却冰寒彻骨!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恍若万年冰雕,连那淡淡喷洒在她头顶的呼吸,都是冰冷一片。
对上那双,幽若千尺深潭的眼眸,心口,蓦然一窒,不由自主的升起一抹蚀骨入心的寒意。
那双眼,就像是万年幽潭,寒冰地狱,只要看上一眼,就会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这个人,周身弥漫的冰冷,像是从血液之中散发出的,让人,下意识的想要远离。
男子,薄唇微抿,连弧度,都是冷的,而他,冰冷的目光,缓缓掠过那张被摔扁了的熊猫脸,落在,他胸前的衣襟上,从始至终,他的眼眸中,都没有半分波动,没有怒气,没有不悦,有的,只是一贯的冰冷,清绝孤寒。
“怎么会是你?”
怔愣了片刻之后,陈芝树,蓦然惊醒过来,看着那人的双眼中,写满了诧异。
她是真的困惑。这个家伙,冷得像块冰,见了三次面,只和她说过一句话,就是方才破阵之时。
他会来救她。还真是让她大跌眼镜!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那人,连眼皮都没动一下,根本没有开口理她的意思。
陈芝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好吧!方才,见她摔倒,却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确是这个冷血的家伙会做的事。
“你不会又是来抓本姑娘回去的吧?”
想到之前的两次见面,他都是奉了那个可恶的孤星长老的命令,来‘请’她回七星阁的!这一次,不会又是……
思及此,陈芝树猛地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跳开了一步,满脸戒备的看着他。
“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三步之外,陈芝树,美眸半眯,斜睨着那人,斩钉截铁的开口。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她。
陈芝树手一伸,接住了那个东西,是一枚红色的令牌,七星图案,古老祥云,这是,七星阁的圣令。
只是,那令牌上,只写了两个字。
影卫。
陈芝树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最后,才从那两个字上移开,凉飕飕的看着对面的男子,美貌一挑,皮笑肉不笑的开口。
“你要做本姑娘的影卫?”
闻言,男子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保持着一贯的沉默冰冷。
陈芝树,眼角微抽,这是,默认了?
定是孤星的意思,可是,这家伙居然会同意?
“本姑娘不答应!”
下巴一扬,豪气冲天。
身边跟了块寒冰玄铁,皮薄一点的话,冻都冻死啦!哪还有什么乐趣可言?她还要享受生活呢!才不要被整天担心着,会被冻成冰雕!
闻言,男子依然没有开口,只是,身形一动,鬼魅般掠至她的身后,用行动,表明了他的立场。
陈芝树的嘴角,狠狠的抽搐了几下,眼角的余光,瞥了下身后那尊寒冰雕塑,撇撇嘴。
“轻功好,很了不起么?”
那人,未曾开口,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陈芝树,眉心跳了跳,刷的一下回过头去,双眼愤愤地瞪着那人的寒冰脸,低吼出声。
“本姑娘神功盖世,不需要影卫!”
这一回,男子倒是有了些反应,但见他,幽若万年深潭的黑眸,冷冷一扫,看了一眼半空,那里,正是冥火血阵的位置。
见状,陈芝树的嘴角,抽了抽,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
虽然,这个冷血的家伙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是,傻子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你是想要嘲笑本姑娘阴沟翻船么?”
“哼!那只是个意外!”
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嘛!她只是偶尔翻个船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心中,这么自我安慰了几句,陈芝树,咳嗽了一声,一脸严肃的看着千煞(千煞,却只看到了一张摔扁了的熊猫脸),一本正经的开口,清越婉转的嗓音,带着一抹刻意做出的威严。
“你,不准跟着本姑娘!”
话音落地的瞬间,陈芝树根本不指望那人回答,直接,身形一动,双脚并用化作一股旋风,直冲九天,飘出了山谷。
片刻之后,拜月山顶。
当陈芝树再一次站到这处山顶之时,竟有种,恍如隔世般的感觉。
“哎……本姑娘差一点就看不到你们啦!”
抬头,看着九天之上那一轮明月,以及,漫天散落的繁星,陈芝树,伸手取下了熊猫面具,小脸之上,尽是感叹。
陈芝树正感慨万千,忽而,一道风声,自身后而来,转瞬之间,便已到了她的身边。
顿时,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冰冷慑人的寒意,就好像,身边,放了个空调,正在嗖嗖嗖的冒着凉气。
陈芝树的嘴角,顿时抽搐了下,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狠狠的瞪着那个神出鬼没般出现在身后的男子,咬牙切齿的低吼。
“本姑娘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不需要影卫,不准跟着我!”
男子,微微凝眸,看向那个怒发冲冠的少女,冷冽如冰的视线,在那张气急败坏的小脸上停顿了一秒,便移开。
“这是命令。”
淡漠没有一丝起伏,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嗓音响起,让陈芝树,微微愣了一下,没有想到,他会开口说话。
“那本阁主现在命令你,哪儿凉快呆哪儿去!不准再跟着我!否则……”
闻言,男子,抿唇不语,冰冷的视线,淡淡的看向她,似在,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
陈芝树,眼角一抽,馒头黑线。
“你若再敢跟着我,就把你卖到怡红院去!哼!”
陈芝树,半眯着一双眼睛,满脸凶神恶煞的瞪着他,恶狠狠的威胁。
可惜,那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见状,陈芝树咬了咬牙,直接一跺脚,身形化作一道红色流光,没入暗夜丛林之中。
身后,黑衣男子微微静默了几秒钟,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黑色的寒风,消失在密林中。
朗月,疏星,夜静,风幽。
半个时辰之后,风都长街,某处屋顶。
盈盈月色之下,映出了一道火红色的娇小身影,一张精致漂亮的小脸,此刻,却是扭曲的不成样子,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杀气腾腾的瞪着身后某个地方,眼底燃烧着的怒火,可以烘死一头牛!
循着她喷火的视线望去,在距离她不远处的一处屋顶,一道黑色的身影,逆风而立,一身冰冷,墨发狂舞,黑衣如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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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少女那气急败坏,几近抓狂的模样,他,却是一脸冰冷,半分情绪都没有。
“你到底要跟到什么时候?”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几个字,杀气腾腾的砸向黑衣男子。
“……”回答她的,依旧是一阵沉默,让人,想要抓狂的沉默。
陈芝树,深深的洗了一口气,仰头看天,连翻了三个白眼才微微平息了一下,内心波涛汹涌的情绪。
“本姑娘现在就要去偷香窃玉,有本事,你就跟着!”
阴阳怪气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皮笑肉不笑的味道,暗夜之中,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月下宝石般晶亮的眸子,挑衅的看着他,眼底,尽是凉飕飕的光芒。
孤星不是说你,不近女色,最讨厌女子么?本姑娘现在就去找姑娘,看你还敢不敢跟来!
心中,想象中,冰块脸在见到衣衫不整的小美人时,那扭曲狰狞的模样,陈芝树,不由得奸笑出声,那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像极了偷腥的狐狸。
千煞,站在远处,冷冷的看着她,对上那奸诈到让人想要一巴掌扇过去的笑脸,俊美却冰冷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情绪。
陈芝树,却不再管他,直接施展轻功,朝着一处豪华别致的府邸飘去。
“小美人……我来啦……穿厚点,别被冰块冻死啦!”
一道魔音飘来,借着清凉的夜风,化入暗夜之中,久久不散。
五日后。
距离百花盛宴的日期,越来越近,帝都百姓们的热情,也是越来越高涨,诸国使节,都已在入京的路上,几乎,全天下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十日之后的百花盛宴上。
这一日,天朗气清,风高云淡,陈芝树跟着自家哥哥,闲来无事,把风都长街逛了个遍,顺便欺负一下达官贵族,王孙公子,时间,倒也过的飞快,
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二人,一同进了明月楼。
未等掌柜的相迎,陈芝树,直奔一楼一桌临窗的位置坐下。
“哥哥,我想吃烤红薯……怎么办……”
二人,刚刚点好了才,陈芝树,便睁着一双纯澈如天池静水般的眼眸,可怜兮兮的看着陈芝树,嗓音软软的开口。
闻言,陈焰微微愣了一下,方才,他们经过王大婶家的红薯摊,他还特意问了芝树儿,可是,她说不想吃……
“哥哥……”看着陈焰微微怔愣的脸,陈芝树,扁了扁嘴,有些,淡淡的忧伤。
软绵绵的嗓音,像一阵清风拂过,将陈焰,瞬间惊醒过来,不其然的,对上一张写满了委屈的小脸,心中,顿时一紧。
“妹妹在这等着,哥哥马上把红薯买回来!”
陈焰,二话不说,直接站了起来,凛冽的星眸,狠狠的扫过大厅中的众人,眼底,尽是红果果的威胁与警告。
那意思,傻瓜都看得出来,谁敢在他离开的当儿,欺负了他的宝贝妹妹,那下场,只有两个字,凄惨。
接收到那杀人般的视线,众人,脑袋一缩,纷纷别开眼去,对着眼前的食物,埋头苦吃。
陈焰,刚刚离开一会,门外的长街,便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公主回京了!銮驾已经朝这边过来了!”
门外,不知是谁率先高喊了一声,顿时,明月楼中的食客们,纷纷放下碗筷,丢下银子,争先恐后的涌了出去。
眨眼之间,人满为患的大厅,已是空空如也。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奸诈如恶魔般的笑容,几许阴险,几许慵懒。
“公主?呵呵……真是好久不见呢!”
明月楼外。
长街之上,早已人满为患,行人,纷纷汇聚在长街两侧,将中间的街道空了出来,等待着,公主的銮驾到来。
“公主已经离京三年了!此次回来应该是为了参加百花盛宴吧?”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脸上的神情,尽是八卦。
“那是自然,哪一届的百花盛宴不是贵族小姐们争先恐后想要参加的?况且,今年的百花盛宴,可是十年来,最盛大的一次。”
“是啊!西凉太子和公主都会前来呢!”
“这算什么?听说,今年柔然王会带着无暇公主一起来!无暇公主可是柔然第一美人呢!”
“先不说他国,单是我朝,今年就有陈将军和云王殿下!这两位,可是平时伸长了脖子都看不到的主儿呀!”
“就是!而且公主对陈将军的心意……”
众人,说的正起劲,忽而,一阵管乐悠扬之声传来,百姓们,瞬间禁了声,一个个,睁大了眼睛看着前方声势浩大的仪队。
御林军在两侧开道,彩衣宫女高举着华丽耀眼的蒲扇,伴在车驾两侧,另有美貌的舞姬,挥舞着七彩的丝带,翩跹起舞,整个仪队,足有上千人,绵延数百米。
仪队的正中央,是一辆豪华至极的八匹马车,气度雍容,华贵奢丽。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两侧的百姓,微微静谧了几秒钟之后,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一只肤如凝脂的纤纤玉手,挑来了车帘一角,随即,车帘之后,现出了一张娇媚无双的容颜。
那张脸,几乎与音夙玉一模一样!艳骨风流,媚眼如丝,肤如凝脂,娇艳欲滴,举手投足之间,皆有万千种风情流露。
尤其,那双风情潋滟的丹凤眼,在眸光流转之间,隐着无尽的旖旎,却也,隐了几分晦暗深深的幽光。
此刻,她正看着长街两侧的百姓,柔媚的脸上,挂着高贵优雅的笑意。
她,正是风澜帝国唯一的公主,风雅。
身份尊华,高贵如斯。
“公主千岁!公主万安!”
风雅一亮相,瞬间,呼声更甚。
见此,她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姿态,高不可侵。
“嗖——”
蓦然,一道风声刺破空气而来,在众人耳际响起,一个小小的白影以闪电惊雷之速,从人群中疾射而来,直指马车上的风雅!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那样的突兀,快到,众人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就连马车中,笑意正浓的风雅,看着那呼啸而来的白点,也是微微愣了一下。
“啪——”一声脆响,分外清晰。
一个鸭蛋,精准无误的砸在了风雅的脸上,顿时,蛋清与蛋黄混杂着破碎的蛋壳一起,黏在了风雅那张娇媚无双的脸上,惨不忍睹。
风雅,却仿佛被一个鸭蛋砸懵了,愣愣的坐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无数道视线,从四面八方而来,齐齐的看向风雅那张脸,瞬间,瞪大了双眼,满脸惊诧。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万千人群,居然,没有半点的声响。
“哎呀!我的蛋蛋怎么飞啦!”
蓦然,一道唏嘘不已的惊呼声,毫无预兆自众人耳边响起,打破了,那诡异的宁静。
随着那一声吼落地,人群,轰的一声,像是炸开了锅一样。
“天哪!公主——抓刺客!”
随行的贴身宫女巧儿,率先回过神来,看着风雅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失口惊呼。
御林军们,顿时一阵躁动,满脸肃杀的扫视着四周的人群,仿佛,是在寻找着那个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
只是,他们的视线,多次从陈芝树的脸上移开,甚至,连半秒钟都没有停顿,直接忽视了她的存在。
人群中,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伸出两只小爪子摸了摸自己的脸蛋。
“本姑娘长得很没有杀伤力么?”
正当那些御林军们转动着脑袋,四下寻找‘刺客’之时,风雅,自极度震惊中回过神来,一双幽芒浮动的丹凤眼,牢牢的锁定了陈芝树的方向,一瞬间,那双眼中,漫过一抹刻骨怨毒的幽光,杀意浮现,阴狠骇人,却也只是一瞬间,便被那幽暗的眸光,湮没。
“陈废物,方才,是你砸的本公主?”
娇媚无双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几分幽冷,隐着一丝,深埋在心底的不屑,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风雅一开口,顿时,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陈芝树,而她,正歪着脑袋,双手托腮,一脸的无辜与茫然。
“你们为什么都看着人家?好可怕哎!”
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的转了几个圈,陈芝树,缩了缩小肩膀,小脸之上,漫过几分真切的害怕,撇撇嘴,小声开口。
那绵绵软软的嗓音中,的确,带着满满的恐慌与不安。
“废物,多日不见,你似乎,更放肆了!”看着少女害怕的神情,瑟瑟发抖的身子,风雅的眼中,隐过一抹深深的鄙夷和不屑,嘴角轻扬,笑容娇媚,却,像是淬了毒一般,带着几分幽冷的味道。
“巧儿,冒犯公主,该当何罪?”
“回公主,风澜国律,冒犯公主,视为藐视皇权,应该重打一百大板,外加收监三个月!”风雅话音方落,巧儿,便上前一步,朗声回道,双眼在掠过人群中的陈芝树时,隐过几分明显的暗芒。
“原来是这样。”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陈芝树,风雅,再次开口,“本公主,念及她不过一介痴傻废物,收监一事,便免了。一百大板太多,你打她七十鞭,便罢了。”
人群中,陈芝树撇了撇嘴,琉芝树般的眼眸中,漫过一丝嘲讽。
啧啧啧!说的还真是深明大义,仁德宽厚啊!这圣洁光辉的形象,可是被她半掩的,神乎其神啊!
“公主仁德宽厚!菩萨心肠啊!”
“公主千岁!”
陈芝树,在心中鄙夷某位公主的时候,四周的百姓,却是一片赞美,呼声连连。
“哎!真是愚昧无知!不能看人家长的漂亮,就晕头转向啊!不知道蛇蝎美人这个词么?”看着那些满脸崇拜的百姓,陈芝树,摇了摇头,一脸的悲悯。
“行刑!”
正感慨万千,耳边,忽而传来一声大喝,紧接着,便有一名御林军快速上前,手中,正拿着一条足有手腕粗的金色软鞭。
见状,陈芝树的嘴角,顿时抽搐了几下,抬起一只小爪子,举到眼前,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腕,再看了看那鞭子,心中,不知把风雅骂了几千遍。
“嗖——”根本未曾给她反应的时间,那个御林军,直接挥动着软鞭,对着陈芝树漂亮的小脸蛋,狠狠的抽了过来。
陈芝树,目光一凛,眼底乍现一抹寒光。
丫的!这个狗东西一定和那个蛇蝎公主有暧昧!她只是用鸭蛋砸了她的脸,这个狗东西却拿鞭子抽她的小脸蛋!简直,太阴险毒辣!
心中恨得咬牙切齿,陈芝树,正考虑着要不要来一个驴打滚,拯救一下自己的小脸,忽而,一道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她只觉得一股清凉的风,拂面而过,眼前,绿光一闪,那支朝着她的脸蛋呼啸而来的长鞭,骤然被一道劲风震开。
那是一支青玉箫,在震开了软鞭之后,原来返回,朝着陈芝树的身后飞去。
而那个御林军,则是身形急退了几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脸上的神情,漫过几分狰狞之意。
这……
难道是有人英雄救美?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飞快的转过头去。就看到一道青色的身影凌空飞跃而来,一袭青衫猎猎,明若江面清风,带着一丝清冽的味道,踏过众人头顶,落到了她的身边。
莫安娴,风姿如玉,一身凛然,英气袭人,手中拿着一支青玉箫,目光,却是看向风雅的车架。
陈芝树,再次眨了眨眼睛,小脸之上,漫过一抹唏嘘之色。
这人,不正是那日拜月山下重伤的莫安娴郎么?
陈芝树心思刚落地,耳边,便响起了莫安娴清冽的嗓音,带着一股,凌人的正气。
“光天化日,当街行凶,真是世风日下,猪狗不如!”
呃……
陈芝树的眉心跳了跳,这小美人说话,还真是毫不客气!这不是在骂那个蛇蝎公主,猪狗不如么?
果然,莫安娴话音方落,风雅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忽而乍现出一抹幽光。
“大胆刁民,见了公主还不跪下!”
巧儿,面色一凛,上前一步,怒视着青衣莫安娴,断喝出声。
“公主又如何?”莫安娴,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清冽的嗓音之中,隐着几分不屑。
“你!大胆……”巧儿脸色一变,眼底乍现出一抹怒意,方欲出声呵斥一番,却被莫安娴,毫不客气的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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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就可以自恃身份,欺压无辜么?身为一朝公主,却连一个无辜少女都不放过,与毒妇何异?”
说话时,莫安娴的目光,就落在风雅的脸上,清冽之中,隐着一抹深深的不屑。
“放肆!公主身份尊贵,岂是你一介布衣草民可以指手画脚的?”
一声顿河,怒气冲天。
开口之人,正是之前对陈芝树挥鞭子的御林军,此刻,他满脸怒气,凶神恶煞的逼视着青衣莫安娴,气势,倒是不弱。
陈芝树,却在此时,看清了他的容貌,不是别人,正是莫飞!顿时,小嘴一撇,仰天翻了个白眼。
原来是冤家路窄啊!难怪,他方才下手那么很!定是记恨着擂台之时,被哥哥当球踢了半天,却又打不过哥哥,只好,逮住机会,拿她出气喽!
“这个废物冒犯公主,已是带罪之身,本该受罚,而你,一介草民,竟敢多管公主的闲事!简直就是胆大包天,一并问罪!”莫飞再次开口,脸色阴沉,目光在看向陈芝树时,更是杀气浮动。
“笑话!天下事,天下人管,就算是公主,又如何?”
对于莫飞的疾言厉色,莫安娴,只是冷冷一笑,一声凛然,气势凌人。
莫飞的脸色,变了几变,仿佛,未曾想到,一介平民,居然这般大胆,更让他惊讶的是,那个个子不高的莫安娴,浑身上下,却有一种凌人的气势,让他,都不由自主的瑟缩了一下。
阴沉晦暗的目光,看了一眼身后数百名的御林军,莫飞,眼神一厉,沉声喝道。
“不可理喻!冥顽不灵!来呀!一并拿下!”
他话语方落,数百名御林军便‘噌’的一声拔出了佩剑,满脸肃杀的朝着陈芝树和青衣莫安娴杀了过来。
“姐姐……我好害怕……”陈芝树,小爪子一伸,抓住了莫安娴的衣袖,清澈的眸子,可怜兮兮的看着他,小脸之上,尽是恐惧不安。
一声软绵绵的‘姐姐’,听得莫安娴微微一愣,好看的眉,轻蹙,方欲开口纠正,却对上陈芝树那一双臂湖水还要清澈无暇的眼眸,瞬间,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收了回去。
“别怕,有我在。”莫安娴,扯了扯嘴角,扬起一抹清淡的笑意,虽然很浅,可,笑容却很温暖。
莫安娴他手,将陈芝树护在了身后,转头看向那些御林军时,唇边清淡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是清冷肃杀之意。
右手轻扬,青玉箫,脱手而出,在空中幻化出无数道残影,铺天盖地般朝那些御林军罩下。
陈芝树,躲在莫安娴的身后,漂亮的小脸上,没有丝毫的害怕,有的,只是满满的兴奋。
此刻,看着眼前幻化而出的成千上万支青玉箫,不由得双眼微眯,漫过几许沉思。
幻影神功,不是爹爹的拿手本事么?哥哥会,不足为奇,可是,这个小美人,为何也会呢?
躲在莫安娴的身后,陈芝树根本不用担心被御林军偷袭,因为,那些人的刀剑,还没有碰到她的衣角,便被莫安娴一脚踹飞,或者,一掌震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刀光剑影消失不见,兵器相撞是发出的喑哑之声也被一阵哭爹喊娘的哀嚎声取代,陈芝树,从沉思这回神,抬眼看去。
毫无意外的,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御林军,以及,坐在马车中,却面色阴沉的风雅。
陈芝树,顿时心情大好。
“哇!姐姐好厉害呦!人家好喜欢你哦!嘻嘻嘻……”
她的一声欢呼,风雅的脸色再次黑了几分,一双幽光闪烁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青衣莫安娴,幽冷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哼!无可奉告!”闻言,莫安娴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神情中,分明是一抹不屑于她多言的清冷孤高。
说完,莫安娴不再去看风雅难看至极的脸色,而是,转向他身后的陈芝树,柔声开口,清冷的面容之上,带着几分淡淡的暖意。
“小妹妹,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陈芝树,微微一愣,快速回神,伸出小爪子,随便指了一个方向。
“唔……要先往那边走……”
“好。”
就这样,莫安娴,牵着陈芝树的小爪子,旁若无人的离去,留下一群残兵败将和,面色阴暗不定的风雅。
“给本公主查清他的来历。”阴冷的嗓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发出,落下一地幽冷阴暗的气息。
“是。”莫飞,亦是面色铁青,盯着莫安娴离去的背影,目光如野兽般阴狠。
一番动乱之后,风雅再也没有了巡游的兴致,直接让人加快了速度,直奔皇宫。
脸上的鸭蛋,虽然擦拭过了,可,还是黏腻的让人作呕,她要快点回宫沐浴才行。
“哼!废物,你等着……”
风都长街,某一处小巷子里。
“姐姐,你不认识那条路怎么走吗?”
陈芝树,看着眼前面色微窘的莫安娴,眼珠子转了转,眼眸深处划过一抹诧异。
按照她瞎说的地址,不出一炷香的时辰,她们看可以走到,可是如今,这个小美人,都带着她走了一个多时辰,快把风都的大街,绕了个遍,还是没有走对地方啊!
她是火星来的么?陈芝树,心中,暗暗的想着。
“呃……因为,我初来京城不久,所以……”
“所以,姐姐,不认识路?”
“……恩……不是很熟……”
切!哪里是,不是很熟!根本就是很陌生好不好?
“姐姐,你家不在京城吗?”
“京城有家,但,没人。我已经十几年没回过了。”
“啊?这是什么意思啊?”
闻言,陈芝树心中猜测连连,面上,却是一脸茫然。
京城有家却没人?难道,她的父母都不在了么?十几年没有回京?是因为害怕睹物思人吗?
陈芝树沉思的时候,莫安娴,也微微陷入了沉思,清冷的面容之上,漫过些许悠远浅淡的伤,像是,深埋在心底的记忆,被开启,连尘封经年的伤痛,也一并来袭。
看着莫安娴脸上那抹明显的伤痛,陈芝树,心中顿了顿,随即,扬起了一抹甜甜的笑容,抓着莫安娴的手,软软的开口。
“姐姐~我知道怎么走啦!你送我去,好不好?”
“好。”莫安娴,微微一顿,从回忆中清醒,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
翌日,上午。
凤仪宫。
风君翔刚下早朝,陈皓月身边的小宫女便来禀报说,皇后娘娘正在宫中哭泣,风君翔闻言,瞬间脸色一变,火急火燎的赶去了凤仪宫。
还没进门,就听到殿中传来阵阵哭泣声。
“月儿!”风君翔,心中一紧,大步走向内殿,就看到,陈皓月正趴在床上,哭得梨花带雨。
“皇帝哥哥……”
听到风君翔的声音,陈皓月抬起头,看向他,顿时,一张布满了泪痕的娇颜,映入了风君翔的视线中。
“月儿!你怎么了?为何哭泣?是不是这些狗奴才又惹你生气了?”风君翔上前,一把将她拥入了怀中,目光怜惜的看着她,伸手抹去她脸上的泪痕。
“不是……”陈皓月,摇了摇头,眼泪,却是越擦越多。
“那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朕!朕给你做主!”
“呜呜……皇帝哥哥……你送给我的霓裳羽衣不见了……呜呜……”
说完之后,陈皓月哭得愈发伤心了。
“什么?不不见了?丢丢了?”
闻言,风君翔却是满脸震惊,双眼微微瞪大,不可置信的看着陈皓月,惊问出声。
“不见了……没有了……呜呜……”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风君翔,双眉紧皱,脸色变幻不定。
禁宫九重,皇宫大内,居然,又有物品失窃!
“昨天上午,还在的,可是,今天上去看的时候,却不见了……”
“那些守卫,都是饭桶吗?皇宫进了贼,都不知道?”
相较于陈皓月的伤心,风君翔,更多的是愤怒!
“皇帝哥哥……再过几日便是百花盛宴了……呜呜……”
“月儿不要担心,朕定会在百花盛宴之前,为你寻回!来人!宣刑部尚书苏青阳觐见!”
风君翔,一声令下,门外立刻有人去了刑部宣旨。而,风君翔的俩色,却是难看至极,九色琉芝树盏,刚刚赎回,霓裳羽衣就失窃了!这,定然还是陈杀千刀的飞天大盗所为!
可恶的七星阁,就只知道趁火打劫,既然能从飞天大盗手中夺回九色琉芝树盏,为何,不将那小贼一起捉拿?
苏青阳办事,效果很高,第二日,便有了眉目,只是,他带来的消息,却让风君翔,龙颜大怒。
“你说什么?霓裳羽衣又到了七星阁主的手里?”
御书房中,风君翔,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喷火的看着眼前的苏青阳,怒吼。
“不错,微臣曾想,以重金买下,但,七星阁主,并不同意。”没有理会风君翔的怒火,苏青阳,一身泰然,从容淡定。
“不同意?那她想干什么?”闻言,风君翔,怒火更甚。
“会在今晚,于明月楼中拍卖,价高者得。”淡淡的看了一眼风君翔,苏青阳,沉声开口。
“什么?拍卖?谁给她的胆子?”怒火狂飙,风君翔,差点就将桌子掀了。
“七星阁主还说,若是皇上对霓裳羽衣感兴趣,可以参加竞拍。”完全无视风君翔的怒火,苏青阳,顾自开口,一身坦然。
“什什么?竞拍?”闻言,风君翔面色一阵青红交加,只觉得,肺都快要气炸了!
但是,怒火再盛,当看到陈皓月梨花带雨的娇颜时,还是软了下去,当夜,派了莫飞去参加竞拍,无论要价多少,都务必将霓裳羽衣带回来。
是夜,明月楼。
灯火阑珊,夜色幽幽。
明月楼中,人满为患,京城中,稍微有头有脸的人物,苍白的,都来了。
只因,今夜竞拍的珍品,除了霓裳羽衣之外,还有其余九件珍品,均是星河大陆,难得一见之物。
更何况,这些珍品是由大陆上最神秘的七星阁拍出,这,无疑是一道致命的吸引了!
七星阁加上十大珍品,足以,吸引着大陆上,所有人的视线。
时辰,还未到,大厅中已经坐满了人,一眼看去,人影憧憧。
陈凌雪,陈若瑶,莫婷,陈惊鸿……几乎,所有的王孙公子,都来了!
如此热闹的场合,自然,少不了陈芝树!
此刻,她早已经到了现场,第一排,黄金位置。
三楼雅间。
素色的轻纱帘幕之后,莫安娴,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静静的坐在窗前,墨玉般清冷的视线,穿透尘世喧嚣,越过,芸芸众生,淡淡的,看向万千人群之中,那笑靥如花的少女。
朔风,站在莫安娴身后,看着一楼大厅,纷纷扬扬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眼底,划过一抹困惑。
这十大珍品,固然是非同凡响,可,也绝不可能入了主子的眼。
淡漠如他,视世间繁华,不过如过眼云烟,清雅如他,最不喜,俗世喧哗,今日,却不知为何,要破例来此,参加什么见鬼的竞拍。
难道,那十大珍品中,有主子,看中的东西?
可是,今日竞拍的珍品,他已经打探过,基本上,都是女子的饰物。
女子……呃……
天悬星河,月明九天,几缕星云,随意散落在如墨的苍穹之上,天地,恍若一幅徐徐展开的水墨画卷,静谧,悠远。
万家灯火,夜色阑珊,明月楼中,人声鼎沸。
大厅中,早已,座无虚席,众人,时不时地朝大厅中央的弧形高台上看去,脸上的神情,期待而激动。
只是,一方火红色的轻纱帘幕,垂落在高台之上,挡住了所有人探寻的视线,却挡不住众人,如火如荼的热情。
“听说今日拍卖方是七星阁,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贵宾席间,一王孙公子,满脸唏嘘之色的看向身边之人,语带惊叹的开口。
“当然是真的!听说,此次前来主持拍卖的正是七星阁索命追魂二位星君!”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见到传说中的七星阁主啊!”
“还想见七星阁主?能见到两位星君,就已是三生有幸了!你就知足吧!”
“……”
众人议论的话题,相较于那十件珍品,更多的,却是七星阁。
“哥哥~他们要拍卖的东西,有没有好吃的呀?”
一道绵绵软软的嗓音自第一排的席间传来,在这嘈杂喧哗的大厅之中,却清晰地传入了许多人的耳中。
比如,坐在另一排席间的陈凌雪等人。
“哼!废物就是废物,就知道吃!”陈凌雪,满脸鄙夷的看着陈芝树的背影,双眼之中,尽是愤愤与不甘。
只不过,鉴于之前多次的教训,她说话的声音,非常非常的小,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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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傻子也想学别人来竞拍?真是笑掉大牙了!”陈若瑶,抬头,狠狠的瞪了一眼陈芝树的方向,顺手抓过一块糕点,狠狠的咬了一口,那咬牙切齿的模样,仿佛,她咬的不是什么糕点,而是陈芝树!
华宝珠,坐在两人中央,难得的,没有开口附和,只是,她的一双眼睛,却是时不时地飘向坐在陈芝树身边的人,眼底流转的,都是爱慕与迷恋。
另一边席位上,莫婷,莫俊,莫飞,都在,其中,还有一个戴面纱的女子,一身高贵,气质不俗,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然,那双眼睛,流转之间,却透着一股目无下尘的清冷高傲。
“三姐,我可是早就打听过了,今日竞拍的珍品,有几样,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也只有三姐这般高贵脱俗的美人,才能配得上那几样珍品!”莫婷,双手抱着那个脸戴面纱的女子的胳膊,一脸得意的看着她,那神情,带着几分献宝般的意味。
“哦?小妹所说的是哪几样珍品啊?既然只有三妹才配得上,那待会,二哥一定要把它们拍下来送于三妹才是。”莫婷,话音方落,一旁的莫俊,便接过了话题,一张纨绔十足的脸上,满是自信,仿佛,那几样珍品,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了一般。
“二哥,你不能这么偏心,只给三姐拍!我也要呢!”莫婷,瞬间放开了那女子的胳膊,头一偏,转向了莫俊,语带撒娇的开口。
“成!只要是小妹看上的,二哥都给你拍回来!”伸手,拍了拍胸口,一副,豪气冲天的模样,底气倒是很足。
几人,正说着,忽闻一阵唏嘘之声传来,原本喧哗的大厅,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是看向那弧形高台,双眼,一眨不眨。
红色的帘幕,缓缓朝两边散开,渐渐露出了高台之上的景象。
两道身影,忽然自二楼雅间凌空飞掠而来,缓缓,落在高台之上。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众人的情绪,很是激动,尤其,是在场的女子,不管是千金小姐,还是小家碧玉,抑或,只是普通的平民,一个个,皆是满眼迷醉的看着高台之上,那恍若天使般漂亮的两个莫安娴。
高台之上,两个一模一样的天使莫安娴,一左一右的站在那里,无论是长相,还是衣着,皆是,一模一样!
一身亮色的锦衣,灯光之下,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娃娃脸上两只圆圆的眼睛,明若秋水,那白皙的皮肤,依稀之间,吹弹可破,其中一个,笑得像朵花儿似的,两个浅浅的梨涡,可爱至极。
“天哪!这就是索命追魂两位星君!?怎么可以这么漂亮!”
“七星阁,果然不愧是钟灵俊秀之地!”
“……”
此刻,众人满脸惊叹,一阵唏嘘,许是,乍然看到两个一模一样的莫安娴,觉得,很是惊奇,亦或者,那两个家伙,的确是生的漂亮完美了些,竟让他们忘记了,索命追魂都是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喋血杀手!
高台之上,千羽冷眼扫过台下呆滞惊叹的众人,可爱的娃娃脸上,是一抹与年龄不符的老神在在,眼底,满满的都是鄙夷和不屑。
千寻,眨了眨圆圆的眼睛,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了几分。
“大家好,本星星叫千寻,欢迎诸位哥哥姐姐,大叔大婶前来参加本阁所举办的竞拍会,今日竞拍,宝贝有限哦!看到你喜欢的,千万别手软!千万别犹豫哦!”
天籁般的嗓音传来,恍若一阵仙乐悠扬而过,令人心旷神怡。
只是,席间,陈凌雪与华宝珠等人,脸色,却有些怪异。
只因,千寻在说大叔大婶的时候,那亮晶晶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们看!好像,是专门说给她们听的一样,让人,想不怀疑都难。
被一个天使般的莫安娴叫大叔大婶……这种感觉……
“小星星,今日,你们要竞拍什么东西呀?”一道软软的嗓音传来,打断了陈凌雪等人的思绪,也问出了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高台之上,千羽冷眼一扫,看了看台下那笑容像朵花似的某人,未等千寻开口,便抢先一步开口。
“这位小妹妹,我们此次拍出的乃是……”
千羽,一口气将十件珍品全部报出,陈芝树,却险些被口中的点心噎死。
小妹妹?
某人,狠狠的抽了抽嘴角,一张漂亮的小脸,不知道是被噎的?还是怎么的,僵硬扭曲到不成样子。
“妹妹,你没事吧?慢点吃!来,喝点水!”陈芝树,那小脸扭曲的模样,可把一旁的陈焰紧张坏了,又是给她拍后背,又是端茶倒水的,充分扮演着风澜好哥哥的光辉形象。
这温情满满的一幕,简直快要刺瞎了华宝珠的眼!
看着陈焰对陈芝树那关怀备至,爱护有加的模样,华宝珠的眼中,划过一抹疯狂的嫉妒与不甘。
隐在衣袖中的手,狠狠的握紧,她平日表现的再怎么温柔得体,他,都不愿对她多看一眼,那个废物,一无是处,什么都不用做,却能够得到他全部的关爱!凭什么?一个傻子而已!她何德何能?
“本次拍出的第一件珍品——牡丹花开,一世荣华!起价,五佰万两白银!”
一道响亮的声音传来,将华宝珠从阴暗的嫉恨之中惊醒,抬头,朝高台之上看去。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件华丽而奢靡的牡丹色华衣。红艳艳的牡丹,以金色丝线滚边,一如,它的名字,牡丹花开,一世荣华。
“本小姐出八百万辆!”
价格刚起,莫婷,便第一个拍板叫价,一双眼睛,满是垂涎的盯着那件华美至极的衣裙,脸上的神情,志在必得。
“八百五十万两!”陈凌雪微微迟疑了一下,一咬牙,报价。
“九百万两!”
“一千万两!”
“……”
价格,一路飙升,喊到最后,就只剩下了陈凌雪和莫婷两人在较劲。
“本小姐出五千万两!”莫婷,狠狠的瞪了一眼陈凌雪,一咬牙,开出了天价。
陈凌雪,顿了顿,双眼,再次看了一眼那华美至极的衣裙,一抹不甘划过眼底,却,没有再跟价。
五千万两白银拍一件衣裙,未免太亏!反正还有九件珍品……
见陈凌雪放弃了,莫婷,不由得扬了扬下巴,一脸胜利的笑容,傲然起身,准备去拿回那件已经属于她的华衣。
“本姑娘出五千万两白银外加一个铜板!嘻嘻嘻……”
蓦然,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传来,险些让莫婷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你说什么?”狠狠的磨了磨牙,莫婷,满脸杀气的看着那个突然冒出来,横插一脚的家伙,眼底,燃烧着滚滚怒火。
追加一个铜板?这分明就是故意与她作对!
“唔……难道,不可以吗?”对上莫婷凶狠的眼神,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却是,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上的两位天使莫安娴,问的,很是无辜。
“当然可以!”没有一丝的犹豫,千寻,笑得眉眼弯弯,纯洁无比。
闻言,莫婷险些气死当场,一咬牙,狠声道。
“本小姐出六千万两白银!”
就不信你个废物能拿出六千万两来!
“本姑娘再加一个铜板儿!”
几乎,就在她话音落地的瞬间,陈芝树的嗓音,也响了起来,满满的,都是认真。
“你……”莫婷怒极,蓦然伸手指着陈芝树,恨不得冲上去将她生吞活剥了!
“怎么?你想让他,跟本将军单挑?”陈焰,危险的眯起星眸,用下巴,点了点莫飞,语带倨傲的开口,那神情,那语气,怎一个猖狂了得!
莫飞的脸色,蓦然间变了几变,狠狠的端起桌前的酒,一口灌下。
莫婷,小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几乎可以喷出火来,拳头硬有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武夫罢了!哼!比财大气粗,看谁硬得过谁!
脑中一热,莫婷狠狠的别开眼,低吼一声。
“哼!本小姐出一亿两白银!”
豪言一出,满室哗然。
“唔……本姑娘没有铜板儿了……让给她好啦!”
陈芝树,一脸黯然的垂下眸子,扁了扁嘴,可怜兮兮的说了句。
高台之上,千寻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心中,已经对陈芝树佩服的五体投地!她可真是懂得,怎么把人激怒,怎么,让人头脑一热吐血三升啊!
原本五千万两就要拍出的东西,愣是被她翻了个倍!厉害!
当然,心中感叹归感叹,反应,却没有半点的迟钝,千寻直接开口,铁板钉钉,让莫婷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
当莫婷拿到了那件华衣时,原本雀跃的心情,忽然间,没那么美好了。
一亿两白银啊!她怎么就脑袋一热了呢……
“接下来竞拍的是,七仙临凡,彩衣翩跹!起价,六百万两!”
这一次竞拍的,仍然是女子的衣裙,只是这套衣裙,却带着浓浓的异域风情,七种颜色汇聚于一物,却,不显丝毫突入,反倒是,将一种明艳动人的气韵,渲染到了极致。
这件彩衣,被华宝珠看中,但是,最后却被神秘人以一亿两千两白银拍下!
“第三件竞拍珍品,桃花初绽,灼灼其华!起价,七百万两白银!”
这是一支桃花簪,然,无论做工,材质,亦或是款式,都是别出心裁,匠心独运,身为女子,几乎,没有人不喜欢。
这支发簪,就数陈若瑶和陈凌雪争夺的最为激烈,二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已经将价格飙升到一亿五千两白银,却依然,没有分出高下。
“本小姐,一亿六千万两!”陈凌雪一咬牙,低吼。
之前两件她看上的珍品,都被人给抢了,这一次,一定要抢到手。
“本小姐,两亿两!”
谁知,陈若瑶却像是受了刺激一般,一口气,报出了一个天价,把她的两位哥哥,吓了一跳。
“若瑶?你……”陈惊云,咽了咽口水,问得,有些艰难。
两亿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虽然,母亲主持家政多年,可……
只是,还未等陈若瑶清醒过来,耳边,便传来了陈凌雪带着笑意的嗓音。
“既然八妹如此喜欢这支发簪,做姐姐的,自然不便与你相争,桃花簪,归你了!”
一旁,陈芝树暗自撇了撇嘴,无声的翻了个白眼,不便相争?也不知道方才,像斗鸡一样,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是谁!还真是虚伪的让人恶心!
就这样,陈若瑶花了两亿两白银的天价,稀里糊涂的拍下了那支桃花簪,心情,与之前的莫婷,差不多吧!
不过,莫婷却比她幸运了许多!毕竟,少了一亿两嘛!
“第四件竞拍的是,空谷幽兰,绝代佳人!起价,八百万两白银!”
那,其实就是一把伞!只是,却是美到了极致的伞!一种,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美,风致嫣然,清丽初尘。
“两亿两白银!”一道淡淡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目无下尘的清高冷傲。
开口之人,是坐在莫婷身边,一直未曾开口过的面纱女子,看来,她是很喜欢这把伞。
只是,她话音方落,人群中便传来一阵抽气声。众人将目光从高台上移开,齐齐的看向她,脸上的神情,惊疑不定。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回头看向那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多了几分玩味之意。
这美人,什么来头呀?还真是有魄力!直接两亿两,这是,对这把伞志在必得?
果然,她出价之后,没有人跟价。
“哥哥~那把伞好漂亮哦!”陈芝树,忽而转向身边的人,一张小脸上,尽是垂涎之意。
“妹妹喜欢?”陈焰,抬头看了看那把伞,再看了看自家妹妹,还是觉得他家妹妹比那把伞漂亮多了!
“恩恩!好喜欢!”眉眼弯弯,笑靥如花。
见状,陈焰二话不说,直接举牌。
“两亿五千两!”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小脸之上,笑容如桃花般灿烂,眼角的余光却是看向那面纱女子。
只是,那女子,根本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直接开口。
“三亿两!”
“三亿五千两!”
陈焰报价之后,那女子,淡淡的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只是,那双目无下尘的眼睛里,流转着一抹淡淡的不屑,带着一丝轻蔑的嗓音,淡淡响起。
“五亿两!”
“六……”陈焰,星眸微眯,直接抬手去拿桌上的牌子,却被陈芝树,手疾眼快的一把抓住。
“哥哥……忽然觉得那把伞是老太太才打的……唔……人家不要!”
魔音一出,莫婷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变,却碍于陈焰那尊煞神,也没敢说什么,只是,暗中,不知道把陈芝树骂了多少遍了!
“下一件珍品,霓裳羽衣,艳绝天下!起价,一千万两!”
霓裳羽衣一出,场中,又是一阵唏嘘哗然,无数道目光射向那件羽衣,满满的,都是垂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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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万两!”陈凌雪率先开口,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件羽衣。
“两千万百万两!”陈若瑶,看了她一眼,紧跟其后。
“三千万两!”
“五千万两!”
“……”
价格,一路飙升,最后,只剩下了莫飞和一个神秘人,在较劲。
莫飞,脸色难看,目光,极为阴沉的看了一眼二楼的某一间雅室,阴沉着嗓音开口。
“三亿五千万两!”
皇上已经下了死命令,无论如何,都要将霓裳羽衣带回去。
等了许久,都没有声音再传来,或许是那人,知难而退了吧?
莫飞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缓缓收回阴鸷的目光,看向高台,正欲开口让千寻吧羽衣打包起来,却被一道绵绵软软的嗓音,打断。
“本姑娘出五亿两买这件小花衣!”嗓音虽然绵软了些,却是,豪气冲天。
莫飞,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刷的一下转过头去,阴测测的目光,直直的盯着陈芝树那笑靥如花的小脸,眼底,凶光乍现。
“怎么?你想和本将军单挑?”看着那道凶光毕露的目光,陈焰,危险的眯起星眸,斜睨了那人一眼,从牙齿缝里挤出了一句阴阳怪气话。
莫飞,心口一窒,只觉得一道血气直冲脑门,冲得他,满脸猪肝色。
单挑!单挑!见鬼的单挑!野蛮人!除了单挑还知道什么?
狠狠的别开头,咬牙切齿的低吼。
“六亿两!”
“本姑娘再加一亿!嘻嘻嘻……”
“……”
莫飞,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难看。
这个陈皓月,仗着有皇上的宠爱,如此矫情!没有那件羽衣,难道她就活不了了么?
这个废物也妄想来抢羽衣?也不打盆水照照,就她那个傻子白痴扫把星!哼!活着就是个祸害!
莫飞,头脑发热,血气上涌,思绪,已经有些混乱。
最后,他以九亿两的天价拍下了霓裳羽衣,回去之后,差点被风君翔一个茶杯砸破了脑袋。
当然,这些已是后话,竞拍现场,依旧是如火如荼,人声鼎沸,继霓裳羽衣之后,又拍出了两件珍品,分别是,一把名为艳骨风流的梅花扇,一把名为纤云弄月的古琴,二者,皆是被神秘人拍下。
三楼雅间。
莫安娴,静坐窗边,顾自饮茶,那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仙姿滟韵,却不及他眉目间的风华万一。
朔风,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却有些焦躁,目光,时不时地看向一楼大厅,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莫安娴,却好似没有发现他的异样,一身淡然清雅。
朔风,挣扎了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主子,已经拍出了七件珍品了……”您一件都没有拍回来……难道,您只是来喝茶的么?
“恩。”莫安娴的嗓音,淡淡响起,无波无澜,一如他此刻的神情,云淡风轻。
“主子,您……真的是来竞拍的么?”
“恩。”莫安娴未曾抬头,依旧,嗓音淡淡,眉目清冷。
朔风闻言,险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您,真的是来竞拍的?可是,那七件珍品出场的时候,您根本就是,连看一眼都没看……
呃……不对!九小姐参加竞拍的那几件,您倒是看了一眼,可,也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而已!
朔风,心中正感慨万千,楼下忽而传来一道嗓音。
“最后,请出我们本次拍卖的三件压轴珍品!幻雪琉仙裙,鸾尾钗和明月无心!”
此语一出,瞬间,满室哗然。
“什么?压轴?极品原来还没有出场!”
“天哪!之前那些就已经是见所未见的珍品了!这珍品中的极品,不知道是长什么样啊?”
“那还用问?自然是比前面七件都要珍贵,都要漂亮!”
“……”
幻雪琉仙裙,是一件华而不丽的轻纱衣裙,以淡蓝色为底蕴,外罩雪色轻纱,而轻纱之上,又以银色丝线绘制了一幅雪落九天图,渺渺飞雪,自九天之上纷飞落下,散入,那一片若隐若现的鸾尾花中,迷离梦幻,清韵绝俗,而淡蓝色与银白色交相辉映的光华,恍若天地间最纯粹明净的色彩,明烨无双。
或许,只有这世间最灵秀无双而又初尘脱俗的女子,才当得起,这一套,幻雪琉仙裙!
鸾尾钗,自不必说,根本就是与这套衣裙配套而来。
那明月无心,却是一对水晶吊坠,淡蓝色之中,带着一抹浅浅的紫色光华,款式新颖,做工精美,遥胜之前的任何一件饰品。
“三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三件珍品,根本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
席间,莫婷满眼放光的看着那几件珍品,神情中,尽是得意。
“的确如此!也只有我们三妹这样冰清玉洁,气质高贵的美人,才配得上那几件珍品!”莫俊,看了看身边戴面纱的女子,纨绔脸上,尽是自豪。
那,戴面纱的女子,虽然没说话,可是,那双看向幻雪琉仙裙的眼睛里,却飞快的闪过一抹惊艳,随即,满意一笑,最后,眼中,是一抹志在必得的光芒。
另一边,陈芝树啃着苹果的动作,微微一顿,杀气腾腾的小眼神直射千寻,那咬牙切齿的小模样,恨不得一脚飞出将千寻送出银河系!
这个死小孩,她都说了,这对耳坠给她留着,怎么又拿出来了?
接收到她凶光闪闪的小眼神,千寻,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飞快的别开目光。
“咳咳!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一同拍卖,起价六千万两白银!”
“七千万两!”陈凌雪,双眼直直的盯着那件幻雪裙,神情,有些激动。
目前为止,她还没有拍到一件珍品!
“七千五百万两!”华宝珠,看了一眼陈焰的背影,双眼中,幽光一闪而过,一咬牙,紧跟其后。
这套衣裙和鸾尾钗,若是穿在了她的身上,那简直就是仙女下凡!到时候,就不相信焰表哥不会被她迷住。
心中,美美的想着,华宝珠,愈发坚定了拍下这两件珍品的决心,哪怕,下血本,也要拼回来!
“两亿两!”戴面纱的女子,淡淡的瞥了一眼那些满脸疯狂的千金小姐们,直接将价格推上了一个台阶。
她这一语落地,瞬间引开无数道仇视的目光。
“两亿两千两!”华宝珠,牙一咬,心一横,紧跟着开口。
“两亿三千两!”陈凌雪,狠狠的握了握拳,咬牙开口。
“两亿五千两!”又一个千金小姐,咬了咬牙,开口。
“两亿八千两!”
“……”
“八亿两!”戴面纱的女子,眉眼轻敛,冷傲的目光扫过那些近乎疯狂的千金小姐们,慢悠悠的开口,掷地有声。
一语落地,四面八方射来的仇恨目光,几乎,能将她穿成蜂窝!
“八亿两千两白银!”华宝珠,狠狠的掐了一把自己,忍住想要晕倒的冲动,咬牙开口。
“八亿五千两!”陈凌雪,深吸一口气,开口。
今日,她一定不能空手而归!不然,还不得被陈若瑶那个小贱人笑死!
“……”
价格,再次飙升,众人,似乎杀红了眼,情绪,越来越激动,然,陈芝树,却是笑得眉眼弯弯,一张小嘴,根本合不拢,那眼底星华璀璨的光芒,满满的,都是奸诈阴险。
“九亿两白银,再加,一千两黄金!”
开口之人,又是那戴面纱的女子,声音,依旧淡定,可,那双眼中,明显的划过几分波澜。
在风澜,黄金极为稀少,故而,珍贵无比,一千两黄金,相当于一亿两白银!
她,这,已是天价!
果然,她一语落地,场中瞬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之声。
有些,对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志在必得的千金小姐们,因为绝望,而直接晕了过去。
陈凌雪,身形摇晃了下,死撑了下来。
“本小姐,再加一百两黄金!”天哪!这已经是她所能承受的极限了!
华宝珠,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忍住想要眼前一黑,昏死过去的冲动,看了看陈焰,一咬牙,心一横,开口。
“本小姐,再加五百两黄金!”
焰表哥……为了你,我已经连骨头都不剩了……你可一定,不能辜负我……
“黄金,两万两!”
“砰砰砰——”面纱女子,一语落地,场中,又传来一阵闷响。
“凌雪!”陈惊鸿,瞬间惊呼一声,伸手接住了翻着白眼,晕死当场的陈凌雪。
华宝珠,身形剧烈摇晃了几下,扶着面前的桌子,才勉强站稳了。
“两万零一百两!”焰表哥,为了你,就算倾家荡产,珠儿,也认了!
“两万零三百两!”
“……”
虽然,这价格已经飙到了天价,可,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大了!还是有很多人,咬着牙,拼命死撑着。
“两万五千两!”
面纱女子,再次开口,场中,又是一阵倒地声传来,这一次,华宝珠也没能幸免于难,直接双眼一翻,昏死当场。
她昏倒的方向,脸是朝着陈焰的,只可惜,陈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压根就没听到她的贴身丫鬟大呼了一句。
“陈少爷,小姐晕倒了……”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看了一眼那个面纱女,琉芝树般的眼眸中,星光璀璨,流转的,都是算计。
虽然,两万五千两黄金,着实不低,可是,她从来就不嫌银子扎手好不好?
再看那个女子,分明就是那养尊处优,万千宠爱在一身的主儿,心高气傲,唯我独尊,她看中的东西,自然不会轻易放弃。
眸光转动之间,陈芝树那豪气万丈的嗓音,已经飘了出来。
“三万两黄金!”
陈焰,微微愣了一下,俊美霸气的脸上漫过一抹沉吟之色。
他的全身家当加上老爹的全身家当,恩!差不多是够的!
“五万两!”面纱女子,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陈芝树,眼底幽光一闪而过。
“嘻嘻嘻……十万两!”接收到那冷意弥漫的眼神,陈芝树,笑得愈发灿烂。
切!敢鄙视本姑娘?一定让你吐血三升,
陈焰,星眸微眯,目光,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陈惊鸿等人,十万两黄金,他和老爹加起来都没有!不过,这几个游手好闲的东西,可都是私藏了不少宝贝,哪天抓起来,痛打一顿,让他们交出小金库!
陈惊鸿与陈惊天等人,虽然,不知道陈焰在心中算计着什么,可是,那阴测测的目光,却让他们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另一边,莫婷,满脸杀气腾腾的瞪着陈芝树,若不是碍于陈焰在场,她早就冲上去,扇她十几个耳光了!
“大言不惭!你拿得出十万两黄金么?”
“嘻嘻……我没有!”对上那满是鄙夷的目光,陈芝树,摊了摊手,笑得一脸无辜。
“既然知道……”既然没银子,还敢出来充大头?哼!莫婷下巴一扬,就准备奚落一番,却被陈芝树抢先一步开口。
“我哥哥有!哼!”那鼻孔朝天的模样,怎一个嚣张了得!
“你……”有哥哥了不起吗?该死的废物!
“你什么你?你哥哥打得过我哥哥吗?哼!两只爬爬!”说话间,陈芝树的一双小眼睛,斜睨着莫飞和莫俊两人,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呃……我……是爬爬?什么东西?”莫俊,面容僵硬了几分,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情有些怪异。
“爬爬都不知道?猪它三娘都比你聪明!爬爬就是癞蛤蟆呀!”那嗓音,明明是绵绵软软如天籁般悦耳,可是,说出的话,却让人……
“呃……本少爷是猪三娘……呃……不对!是癞蛤蟆?”莫俊,眨了眨眼睛,面容,愈发扭曲了几分。
“二哥!你笨死了!”莫婷一声低吼,真想拿起杯子,砸晕了这只猪!
面纱女子,只是淡淡的看了那三人一眼,傲然的嗓音,再次响起。
“二十万两黄金!”
一语出,场中,又是一阵抽气声传来。
陈芝树,眸光轻转,眼底,划过一抹奸计得逞的光芒。
看那女子,表面还维持着镇定,可,身体明显的紧绷着,二十万两?应该,已是她的极限了吧?
“二十五……”
陈芝树,心中正无比奸诈的想着,耳边,忽然就传来自家哥哥的嗓音,吓的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双手一伸,抱住了自家哥哥举起的手,满脸堆笑的开口。
“哥哥~二十万两可以买好多好吃的!我要吃~”
“妹妹!拍下这衣裙,哥哥也会给你买好吃的!”凛冽的星眸,看了一眼那套衣裙,若是穿在他家妹妹的身上,定是如九天仙子般高贵脱俗,明烨照人!
“哥哥~人家……”陈芝树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虽然,那套衣裙她很喜欢,可是,看别人拼血本,感觉更*!
“三千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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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话还未说完,便有一道,玉碎薄冰般的嗓音,穿透万千人群,自耳边响起,带着一种寒潭落雪的凉意,落下,一世清雅。
那声音,明明是从三楼传来,可却让人,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它是穿越了渺渺长天,跨越了远古洪荒,自遥远的天外传来,就那样,毫无预兆的闯入了众人的耳中,久久,无法散去。
三千万两?!
大厅,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连抽气声都没有,众人,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个个,呆愣愣的站在那里,目光呆滞,神情愣然,恍若,风中石化的雕像。
就连那个一直镇定冷傲的面纱女子,也是猛然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的看向三楼一处雅间,忘了收回。
陈芝树,峨眉轻蹙,漂亮的小脸上,难得晕开一抹沉思之色,目光,穿透虚空,看着三楼一处,眼底,掠过几许惊疑未定。
那声音,为何,让她觉得莫名的熟悉?就仿佛,是一道烙印在心底的光,尘封经年,时光荏苒,早已经,记不起来,可是又,无法磨灭。
就恍若,散落在前世的记忆,尘封经年,论混空转,只剩下,星星点点记忆的碎片,却依然,固执的不肯遗忘。
他是谁?
“妹妹,怎么了?”发觉了她的异样,陈焰,顿时满脸紧张,看着那张皱得像包子一样的小脸,不由得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将她纠结的五官,捏回了原形。
陈芝树,眼角跳了跳,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
她又不是小糖人,哪能这么捏……
心中,冷汗沁沁,面上,笑靥如花。
“嘻嘻……哥哥~我就是在想,三千万两黄金,到底有多少啊!”
乍然看到她那比桃花还要灿烂的笑容,陈焰,微微愣了下,有些狐疑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只是,那人,始终笑得眉眼弯弯,眼眸,更是清澈如水,丝毫不见半分异样。
陈焰,终于安心的收回目光,微微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在想这个问题啊!那他就放心了!
伸手拿了块糕点递给她,陈焰开始耐心的解说,自家妹妹的白痴问题。
高台上,千寻愣了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圆圆的眼睛转了转。
明明最多只需三十万两就能拍下的东西,何以,那人会出三千万两?
是白痴?还是嫌银子多了扎手?
三楼,雅室。
透过素色的轻纱帘幕,可以,清晰地看到大厅中呆愣的众人,以及,那些色彩斑斓的探寻的目光。
“主子,三千万两,是不是太多了?”
朔风,眉头轻蹙,眼底,划过几分沉思,相较于这个问题,其实他更想问,主子拍下女子的衣裙和发饰,做什么?
他们不食人间烟火的主子,难道,是对哪家姑娘动了凡心?
呃……
打死他,他都不会相信的!
蓦然,朔风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主子,您是想将这衣裙送予夫人做生辰之礼吧?”
可是,夫人的生辰,不是还有三个月么?
2 你是,看上他了么?
一楼大厅,一群风中石化的众人,目光呆滞的看着三楼某一处雅间,久久无法回神。
三楼雅室中,朔风,皱着眉头,一副,苦思冥想而不得解的模样,话刚出口,他就觉得有些不妥。
看着那静坐饮茶,一身淡然的莫安娴,朔风,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主子,这衣裙,不适合夫人吧?”
且不说,夫人的生辰还有三个月之久,单是那衣裙,美则美矣,可是,那分明就是少女的服饰!呃……他并不是说夫人年纪大了,而是,真的不适合!
见,莫安娴抬眸望向他,朔风,瞬间收回心神,恭声开口。
“属下的意思,夫人素来只喜欢白衣,这件……”
只是,对上莫安娴淡若玄月清风般的眼眸,朔风的声音却是越说越小,到后面,直接没了声音。
虽然,主子什么都没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可是,他已经明白了,那衣裙,并不是送给夫人的。
呃……那是送给谁的?
朔风,差一点就问出了口,可是,莫安娴,却已经别开视线,看向手中的杯盏,眸光清冷,眉目如画。
朔风,微微顿了顿,转头看向一楼大厅,目光,在人群中不住的搜寻着,仿佛,是想找出心底的答案一般。
当他的目光落在陈芝树那张笑得比桃花还要灿烂的小脸之上时,微微停顿了几秒,眼底,划过几许沉思,但,也只是一瞬间,便又摇了摇头,暗自否定了心底的猜测。
“还请贵客移驾,前来取件。”
恰此时,高台之上的千寻,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三楼雅间,可爱的娃娃脸上,笑容可掬。
千寻话音方落,无数人,自呆愣中回神,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伸长了脖子,一眨不眨的盯着三楼雅室紧闭的房门,目光中,写满了期待与好奇。
都想一睹,那一掷千金之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就连陈芝树,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眸光,一瞬不瞬的看着紧闭的房门,心中,居然漫过了一丝莫名的期待,隐着几分难以名状的情绪。
然,众人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丝毫动静传来,就仿佛,那里,根本没人一般。
“咳咳!那个……”千寻,眨了眨眼睛,轻咳一声,抬高了声音,再次开口。
“嘶——”一道凛冽风声,带着飞雪落寒潭的清凉之意,刺破空气,凌风而来,打断了千寻,未说完的话。
伴随着那道清越风声,一道银白色的淡淡流光,乍现在众人眼前,恍若,划破黑暗的第一缕天光,虽然清凉浅淡,却,让人无法忽视。
在众人,还未及回神之时,那道流光,却以闪电流星之速,掠至高台,紧接着,在众人写满了惊诧的视线中,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在那抹银白色流光的萦绕下,缓缓升起,对着三楼雅间的轩窗,飘去。
看似淡若流云般飘逸轻缓,实则,却奇快无比,仅是一眨眼的功夫,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便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惊鸿一瞥间,众人只来得及看到一抹白色的衣袂,胜雪清凉,初尘淡然,再凝眸细看时,眼前,却只剩下那摇曳轻摆的轻纱帘幕。
素色轻纱,在风中轻舞出一道淡淡清浅的谍影,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隐在那一重轻纱之后的风华景致。
陈芝树,愣愣的盯着那落下的轻纱,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轻纱扬起时的那一瞬间,当那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毫无预兆的闯入她的视线时,心跳,在那一刹那,仿佛停止了一般,电光火石之间,脑海中,闪过无数道光影,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凝神细想时,却又什么都捕捉不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只是看到一个侧影,就有那么强烈的反应?他到底是谁?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再要细想时,头部,却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让她,不由自主的蹙紧了双眉。
“妹妹?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耳边,传来陈焰满是焦急与担心的嗓音,将陈芝树从那一片记忆的漩涡之中,蓦然唤醒。
“哥哥……我……”有些茫然的抬起头,不其然的,对上了一张心急如焚的脸,心中,蓦然一暖,唇边,扯出了一抹笑。
“哥哥……我没事!”
陈焰,却是眉头紧拧,目光微沉,不由分说的伸手,抚上了她的额头,触手的温度,温凉一片,并无异常。
但,这却让陈焰愈发蹙紧了眉头。
“妹妹,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看着陈焰眉间拧起的褶皱,以及,那双眸之中化不开的担忧,陈芝树,忽而扬起嘴角,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软绵绵的嗓音,随即响起,满满的,都是委屈与无辜。
“哥哥……人家好像是饿的头晕……唔……我都没吃饱!”
呃……
乍然闻言,陈焰的神情,蓦然呆滞了几秒钟,有些,反应不过来。
“妹妹妹……你不是才……才刚吃过吗?”
从竞拍会开始之前就在吃,一直吃到了竞拍会即将落幕,怎么还饿得头晕了?
“唔……哥哥是在嫌弃人家吃的太多了么……”闻言,小人儿扁了扁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漂亮的小脸上落下了一层淡淡的阴影,那模样,有种,淡淡的忧伤。
呃……
陈焰的神情呆了呆,俊美霸气的脸上,难得的,出现了一抹近乎白痴的神情,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小人儿,恍若,风中石化的雕塑,直到,某人凄凄惨惨戚戚的哭泣声传来,才让他,蓦然惊醒过来。
“嘤嘤……哥哥不喜欢人家啦……哥哥嫌弃人家吃太多……嘤嘤……”
某人,两只小爪子揉着眼睛,哭得,肝肠寸断。
“妹妹!哥哥错了!哥哥没有嫌弃你啊!你别哭了!都是哥哥不好,哥哥给你跳兔子舞好不好?”
此刻的陈焰,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给拍死得了!看看他都说了些什么?让妹妹哭得如此伤心!
透过手指缝,就看到了一张布满懊恼的脸,陈芝树,暗自吐了吐舌头,有些坏心的想着,她要是一直‘痛哭’不止,哥哥他,会不会一掌拍晕自己,以死谢罪啊?
“妹妹,哥哥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给你学鸭子叫好不好?”
呃……
恐怕此刻,只要陈芝树不哭,别说是鸭子叫,就是虎啸龙吟癞蛤蟆叫,那都没问题啊!
看着那个恍若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人,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决定不再捉弄他。
“唔……哥哥……可是人家好饿……人家好想吃烤红薯……好想啃鸡腿……好想吃爹爹做的红烧鲤鱼……”
某吃货,眨巴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眸子,垂涎欲滴的说着,就差,口水横流,直下三千里了!
闻言,陈焰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副馋猫相的小人儿,俊美霸气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宠溺至极的笑容,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丢下一句豪情万丈的话,身形化作一道风,刮出了明月楼。
“妹妹!你在这等着!哥哥马上去给你买鸡腿和靠红薯!”
只是,他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人,已经嘤嘤哭泣了半天,脸上,居然连半滴眼泪都没有!
看着那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门外的人,陈芝树,狠狠的眨了眨眼睛,小脸之上,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满满的,都是幸福!
场中,幻雪琉仙裙,已经与众人无缘,他们,便将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了那对举世无双的耳坠上。
“三姐,之前两样珍品都被人抢走了,这一件,绝对不能再被人抢走!”莫婷,看了一眼三楼雅室,目光,落在高台之上,脸上的神情,愤怒而不甘。
不知道是什么人,出来横插一脚?那三样珍品,本该属于三姐的!除了三姐,还有谁配得上那样高贵脱俗却又灵秀无双的珍品?
心中愤愤,莫婷愈发坚定了拍下这对名为明月无心的耳坠的决心。
“三妹,你放心,二哥一定尽全力将这对耳环给你拍下!”莫俊,看了看那对耳坠,随即,看向身边戴面纱的女子,信誓旦旦的开口保证。
那女子,只是看着他们两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却时不时地看向三楼雅室,眼底的幽光,深邃晦涩,
“本次竞拍的最后一件珍品,明月无心,起价三万两黄金!”
千寻一语落地,场中,瞬间传来无数道心碎的声音,起价已是三万两黄金!看来,他们也只能抓紧时间,饱饱眼福了!
莫婷和莫俊,对视了一眼,神情中掠过一丝惊诧,但,也没说什么,一咬牙,率先开口。
“黄金五万两!”
如今,只希望那个神秘人,不要再来凑热闹!三千万两黄金,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挥霍掉!那人,不知是和来历?
“六万两!”虽然,价格很高,可,来到这里的人,非富即贵,而,那对吊坠的吸引力,也的确遥胜之前那些珍品,故而,场中众人的热情,依旧高涨。
“七万两!”
“……”
陈芝树,一手拿着个苹果,一手托腮,一双亮晶晶的眸子,时不时地飘向三楼雅间,脸上的神情,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场中,竞拍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几个人还在垂死挣扎着。
面纱女子,双眼微沉,缓缓扫过大厅中的众人,目光之中,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傲然,最后,看了一眼三楼雅间紧闭的门,缓缓开口。
“六十万两!”
“嘶——”
一语落地,场中瞬间传来一阵吸气声,就连陈芝树,也飘去了一个淡淡玩味的眼神。
直接将价格从三十万飙升到六十万,这,是为了震慑全场,让别人,知难而退么?
看来此女还真是很喜欢她的耳坠呢?
千寻,转了转眼珠子迅速的看了一眼台下,脑中,飞快的转动着,六十万两,对于正常人来说,已是极限!像之前那位神秘的主儿,花了三千万两拍下两件珍品,这,在正常人看来,都是疯狂的举动!根本就是,不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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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别人都竞拍了这么久,那人都没出声,估计是,无意于此吧?
思及此,千寻清了清嗓子,高呼。
“还有没有人再加价的?若是没有的话,这明月无心,便是这位小姐的了!”
一室安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目光,下意识的看向三楼雅间的位置,仿佛,是在等待着那人开口。
见此,莫婷微微一愣,瞬间反应过来,看向千寻,急声开口。
“我们出得价格最高,这对耳环是我们的了!”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似乎,还隐着几分紧张,生怕,那雅间中的人,会突然开口,将到手的耳坠抢走一般。
说话间,莫婷拍了一下莫俊,而他,立即会意,起身朝高台走去,看样子,是想将那对耳环取回来。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眸光中,掠过一丝惊疑。
她本以为,那人会一并拍下这对吊坠的,虽然,说不出原因,可,就是莫名的这样感觉。
但,如今看来,她的感觉,似乎出了问题呢!
高台之上,千寻看着快步走来的莫俊,转了转眼珠子,伸手取过那对吊坠,还未等他递出去,莫俊的双手,就已经伸了过来。
“黄金六千万两。”
恰此时,那一道淡若飞雪的嗓音,再次传来,带着玉碎薄冰的凉意,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音质清雅,渺若长风,却,宛若一道惊雷,平地响起,炸得众人,惊愣当场,久久无法回神。
莫俊,脚下一个不稳,一头朝前栽去,双手,本能的在空气中一抓,想要抓住站在他身前的千寻,可惜,那人,一阵风似的飘开。
“嘭——”一声闷响,莫俊,面朝大地,摔了个狗啃泥。
席间,那戴面纱的女子蓦然站起身来,双眼,死死的盯着三楼雅室的轩窗,盯着那一层飘扬在风中的轻纱帷幕,仿佛,是想透过那一重轻纱,看清里面的人,看清,那个,一掷千金,抢了她的东西的人。
可惜,入目,除了冯娟轻纱,疏影迷离之外,再无其他。
陈芝树,狠狠的吞了吞口水,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姐发财了!第二个念头是,这人肯定是白痴!笨蛋!但是,此刻,她却很想知道,这个笨蛋是谁?迫切的想要知道!
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她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产生了这样强烈的探索欲!
微微眯起一双璀璨如星的眸子,陈芝树,看着那起起落落的轻纱,再一次,陷入了沉思。
毫无意外,压轴的三件珍品,与世人无缘,悉数,被神秘人拍下。
莫婷等人,咬牙切齿,摩拳擦掌了好一阵,才不甘不愿的离去,一场竞拍会,就此落幕,众人,怀揣着五味杂耍的心情,一涌而散,当然,也有很多人是被抬着出去的,比如,陈凌雪和华宝珠!
很快,神秘人士以九千万两黄金,这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天价拍下三珍的消息,如风中之火般,迅速席卷整个皇城,不到半个时辰,此事,已是家喻户晓,人尽皆知!并且,成为众人茶余饭后高声热议的话题。
当真是,满城风雨,沸沸扬扬。
与这三件珍品一比,其余七件,瞬间被秒成了渣!而,那件受万众瞩目的霓裳羽衣,和幻雪琉仙裙一比,简直就是麻雀与凤凰,上不得厅堂!根本就是,廉价品一件!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陈皓月因得到羽衣的雀跃心情,顿时,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所有的激动与喜悦,瞬间化作一地泡沫。
当即,哭哭啼啼的跑去找了风君翔。
御书房中,批阅奏章的风君翔,看到梨花带雨的陈皓月市,着实吓了一跳。他刚刚命人把霓裳羽衣送了过去,此刻,她不是应该喜笑颜开,心情极佳的么?为何?
当陈皓月梨花带雨的哭诉了一番之后,风君翔,瞬间惊愣当场,半晌没回过神来。
陈皓月,抬起含泪的眼眸,看着呆愣当场的风君翔,眼底,不明之光一闪而过,身子一软,就势倚进了他的怀中,一手,抚着他的胸膛,娇滴滴的嗓音,再次响起,满满的,都是委屈。
“皇帝哥哥……怎么办?若是有人在百花盛宴上穿了那件琉仙裙,让月儿情何以堪?”
一抹幽冷划过眼底,身为风澜帝国的皇后,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却穿了一件廉价如尘埃的衣裙,岂不是,要当着全天下人的面,颜面扫地,威仪无存?这让她,如何接受得了?
哼!若是被她知道,是谁拍下了那几件珍品,绝对,不会放过他!
最好,没有人穿着那套衣裙前来百花盛宴,否则……
一抹阴狠,划过眼底,与那梨花带雨的娇媚容颜,实在是,格格不入。
“月儿,这,这都是真的?有人花了九千万两黄金?”半晌之后,风君翔回神,脸上的神情,依旧愣然。
“恩……”
“那人是谁?九千万两黄金,相当于国库三年的收入!拥有如此财力的人,若是想对朝廷不利……”说道此处,风君翔,有些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起来,眉头,深深蹙起,神情,有些凝重。
闻言,陈皓月眼中划过一抹诧异,她倒是没有思考这么多,威胁风澜帝国,便是威胁了她的地位,这,决不允许!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房中的气氛,微微有些阴冷。
是夜,月黑风高,某一处小树林。
两道黑影,相对而立,隐隐传来说话声。
“小子,本姑娘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音质清越婉转,语气,却相当不客气。
“唔……什么都没查到……”天籁般的嗓音,弱弱的响起,满满的,都是委屈。
“虾米?什么都没查到?你还能再笨点?”另一端黑影,瞬间跳了起来,那张牙舞爪的模样,真怕她会一个激动,将对面的莫安娴生吞活剥了!
“唔……那人很厉害……人家不是对手……跟着跟着就没了……”莫安娴,垂头丧气,脑袋,都快要垂到了地面上,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打击到了?
“那你看到他长什么样没?”声音之中,带着一丝莫名的期待。
“……没有……连个背影都没看到……”哎!这估计是他,有史以来最灰暗凄惨的记忆了!真是丢人丢到了奈何桥了!跟踪人,却连片衣角都没见着……
“……”
空气,一阵静默,气氛,有些阴森森的骇人。
莫安娴,缩了缩脖子,抬头,圆圆的眼睛,满是无辜的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少女,吞了吞口水,弱弱的开口。
“唔……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他是谁……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跟着……”
“啪——”
一声闷响,分外清晰。
某人,一巴掌拍在莫安娴的脑门上,咬牙切齿的低吼出声。
“本姑娘若是能亲自出手,还用得着你这个笨蛋去?”
看着眼前满脸委屈的莫安娴,陈芝树,磨牙霍霍,哥哥寸步不离的‘保护’着她!她哪里有时间去跟踪别人啊?若不是趁着月黑风高,哥哥已经睡着,她能出来么?
陈芝树心中正无比愤愤地想着,耳边,忽然就飘来莫安娴弱弱的嗓音,满满的,都是八卦。
“姐姐……你是,看上他了么?”
虾米?!
闻言,陈芝树,瞬间满脸呆滞,满头黑线,瞪圆了一双晶亮如玉石般的眸子看着眼前的莫安娴,仿佛,被那一道天雷,劈傻了!
千寻,看着眼前神情古怪,一脸扭曲的少女,眨了眨眼睛,脑袋凑近了几分,再次开口。
“姐姐……你不会真的看上他……哎呀!为什么打我……”
只是,还未等他八卦完毕,脑门上,便挨了一记狠狠的爆梨!紧接着,耳边,便传来某人气势汹汹的低吼声。
“死小孩!胡说什么呢?本姑娘连他是圆是扁的都还没看清楚……怎么可能看上他呢……也不知道,到底是长什么样啊……”只是,那气壮山河的吼声,越往后,声音越小,说到后来,完全成了某人的碎碎念。
见状,千寻的眼珠子,转了转,八卦之色更甚。
“姐姐……你是不是很想看到他长什么样啊?”
“对啊……”下意识的开口,却在话说出口的瞬间,化作一道低吼,外加一记爆梨。
“喂!死小孩!说什么呢?他长什么样和本姑娘有什么关系啊?”哼!九千万两黄金买一件衣裙,根本就是败家子!
“会变笨的……”
千寻,伸手揉着脑门,娃娃脸上,尽是委屈。
“已经很笨啦!再笨一点也无所谓的!”某人,下巴一扬,非常不厚道的开口。
“再笨的话,会没有妹妹喜欢的……”某小孩,掀了掀眼皮,亮晶晶的眸子,满是幽怨的看着陈芝树,无尽委屈。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
千寻,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面容僵硬,一脸扭曲的人,瞬间,笑得满脸谄媚。
“姐姐~你还没说,为什么对那个人,如此感兴趣啊?”
“哼!八卦!”见状,陈芝树仰天翻了个白眼,神情,趾高气扬。
“嘻嘻……姐姐也说人家是好奇宝宝嘛!”先前那个幽怨的小媳妇儿,瞬间化身可爱天使。
“好吧!看在你如此乖巧的份上,姐就告诉你好啦!”
伸手,摸了摸某莫安娴的脑袋,陈芝树,一副看小狗的神情看着他,优哉游哉的开口。
“嘻嘻……”千寻的嘴角抽了抽,却被脸上可爱的笑容掩盖住。
“本姑娘感兴趣的不是他的人……”
“那是他的心?”
“啪——”
一记爆梨,狠狠的敲上千寻的脑门,低吼声,随即响起。
“本姑娘说话时,不准插话!”
“噢……”某莫安娴,揉着脑袋,眼神无辜,满脸委屈。
“本姑娘感兴趣的是他的银子!”
一掷千金,眼睛都不眨一下,肯定有一座超大的小金库!说不定是座金山也有可能!若是,她发现了那人的小金山,顺手,随便牵那么一点,岂不是,要发财了?
某人,心中想的得意,一不小心,便奸笑出了声,那双眼放光,小肩膀一抽一抽的模样,怎一个奸诈了得?
看着眼前如同一只小狐狸般的少女,千寻,狠狠的眨几下眼睛,忽然,一脸恍然大悟之色的惊呼出声。
“呀!我知道啦!姐姐是看上了他的银子,所以想要把他抢回来做压寨夫人?那银子,就全是姐姐的啦!”
呃……
千寻话音落地的瞬间,陈芝树,也从奸笑中惊醒,一张漂亮的小脸,微微有些僵硬。
压寨夫人?神马东西?
“嘻嘻……姐姐~我是不是很聪明呀?”相较于陈芝树那一脸的扭曲,千寻,简直笑得像朵花儿,眉眼弯弯的看着陈芝树,一副,摇尾乞怜等着主人夸奖的小狗模样。
静默了三秒钟,陈芝树,灵魂归位,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眼前莫安娴,阴阳怪气的嗓音,像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一般,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你,的确是很聪明!”
“恩恩!人家也是这么觉得!”娃娃脸上两个浅浅的梨涡,说不出的可爱!让人想要狠狠的亲上一口!
“聪明到,让人,想要……”极致温柔的嗓音,一字一顿的响起,却落下,一地毛骨悚然的气息,可惜,那个笑得快要脸抽筋的家伙,却没有发现。
“想要夸……”
“想要一根手指捏死你!”
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怒视,毫无预兆的响起,恍若一道惊雷,将千寻未及说完的话,全部炸了回去!
怒吼声响起的同时,某人,瞬间化身为狼,张牙舞爪的朝着莫安娴扑去,那咬牙切齿,满眼凶光的模样,真是让人,为莫安娴捏了一把冷汗呀!
月黑风高的夜里,暗影缭乱的小树林中,蓦然传来一阵鬼哭狼嚎之声,若是有夜半醒来如厕的百姓,定会以为自己听到了鬼哭,还极有可能,被吓晕在茅房。
云王府,书房。
柔白月光,透过敞开的轩窗,落下一地清浅迷离的月影,摇曳的烛火,虚晃出一道仙姿如玉的剪影。
莫安娴,静坐灯下,执笔泼墨,晕开,一室墨香。
“主子,今日,有多方人马在四下打探您的消息。”朔风,站在一旁,放缓了声音,禀报。
“恩。”莫安娴,淡淡的应了一声,示意他,说下去。
“其中,有一批是皇帝的人,还有一波,是尚书府的暗卫,另外几波人马,也都是京中各方势力。但,还有一批人……”
说道此处,朔风微微皱起了眉头,神情中,划过一抹沉思。
莫安娴,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眉目如画,神情,云淡风轻。
“何人?”
“好像是,七星阁的人!”可不是么?今日那个意图跟踪的孩子,虽然,是乔装打扮了一番,可惜,还是被他认出了!就是今日拍卖会上的那个小孩!
闻言,莫安娴执笔作画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转瞬,却又恢复如常。
“不必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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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落地,莫安娴,便又低下头去,继续着未完成的画。
朔风,远远的看了一眼那幅画,只依稀看到,一片娇娆缤纷的桃花林,在莫安娴的笔下,一一绽放,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抹桃枝娇娆的清香。
“主子,七星阁的人会不会是,盯上了您的财?”
毕竟,主子未曾露面,他们也不知道主子的身份,却,暗自跟踪,唯一的理由便是,他们看中了主子的一掷千金!
当然,若是他们见了主子的人,可能,就另当别论了!(那就不仅是财了!可能还有……)
“或许。”
只是,莫安娴听了他的话,却是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玄月,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了一下,把朔风,吓了一跳,待他细细看去,却是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可疑笑意,不过是幻觉罢了!
朔风的头脑有些懵,被人盯上了,主子,似乎,心情还不错?
心中,无尽感叹,他高深莫测的主子,自从回京之后,是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让重莲过来一趟。”莫安娴,玉碎薄冰般的嗓音传来,将朔风,从万千感慨中唤醒。
“是,主子。”微微愣了一下之后,朔风的身影,化作一道清风,飘出了书房。
主子这个时候召见重莲,做什么?
仅是片刻之后,重莲,便被朔风‘温柔的’请到了云王府。
书房外,重莲,一把挣开了朔风,伸手整理着自己惹火的红衣,妖孽倾城的脸上,尽是鄙夷和不满。
“你这个粗鲁的家伙!非得跟爷拉拉扯扯,把爷的衣服全弄乱了!你不嫌丢人,爷还要注重形象呢!”
妖魅无双的嗓音,带着无尽的鄙夷,在朔风耳边响起,听得他,眉头轻蹙,直接冷哼一声,别开头去。
“如此不解风情的家伙,只怕以后,十有*是讨不着媳妇儿的!”勾魂魅惑的桃花眼,斜斜的睨了一眼朔风,某妖孽,唇角一勾,慢条斯理的开口,笑得,不怀好意。
朔风的眉心跳了跳,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挥出一掌,将那人,拍进了书房。
重莲,一时不查,被朔风偷袭,身形一个不稳,直接朝着静坐灯下的莫安娴扑了过去。
完了!
电光火石之间,重莲的脑中闪过了两个字!
刚准备运起内力,抑制住朝前飞去的身形,就感到,一股清凉的风,带着飞雪落九天的凉意,扑面而来,流星之速,让人,避无可避。
下一瞬,重莲直接原路返回,飞了出去!
幸好他,身手敏捷,在即将落地之时,收住了身形,虽然狼狈了些,却也好过,直接四仰八叉的投入大地的怀抱中好。
回头,狠狠的瞪了一眼朔风,真想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接收到那红果果的眼神,朔风,嘴角微抽,开口。
“主子,重莲带到。”
闻言,重莲,很是不雅的翻了个白眼,方才,都被一记指风送出来了,难道,尊主会不知道他到了?呃……带到?怎么听着那么像带犯人……
莫安娴,缓缓抬起头来,淡若飞雪的眸光,看向重莲,那人,瞬间笑得一脸谄媚。
“呵呵……尊主,您找小的有何吩咐?”
莫安娴不语,只是反手一挥,一股清凉的风,自他胜雪纯白的衣袖中飞出,夹杂着点点银白色的流光。
下一瞬,一套叠放有致的淡蓝色衣裙,在银白色流光的萦绕中,飞向重莲。
呃……
勾魂魅惑的桃花眼,眨了眨,重莲本能的伸出手,接住了那套衣裙。
看着手中,华美却不失灵气的衣裙,重莲,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妖孽倾城的脸上,神情,有些怪异。
“尊主,您把小的召来,就是为了……呃……虽然小的生的美了些,可是,穿女装……呃……会不会,影响不太好……”
妖魅无双的嗓音传来,落下一地,诡异的气息。
“咳咳——”
朔风,很不幸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眼角的余光,却是死死的瞪着那个一脸为难的妖孽,相当无语!
这可是主子花了九千万两黄金拍下的!能送给他,他都该五体投地,感激涕零了!居然还在这嫌好道歹?
不过,鄙视重莲的同时,朔风的心中,也是惊涛骇浪,惊疑不定。
原来,主子花重金拍下这套衣裙和首饰,是为了送给重莲啊!真是让他,大吃一惊!
那个妖孽,生的比女人还美,若是穿上这女装,其实,也挺合适的!
朔风,想得正起劲,忽闻,耳边传来一道凄凄惨惨戚戚的嗓音,满满的,都是悲凉。
“尊主……小的日后还要传宗接代……怎能……脱了红装换女装……”
某妖孽,双手捧着那套蓝梦轻纱的衣裙,一张倾城绝艳的惑世妖颜上,全是肝肠寸断的凄楚,看得朔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尤其那一句,凄凄凉凉的传宗接代,险些让朔风没忍住,一脚踹过去。
莫安娴,淡淡抬眸,清雅如风月的眸光,落在那张‘肝肠寸断’的脸上,神情,无波无澜,只是,那微抿的嘴角,依稀间,有着些许僵硬的痕迹。
“你想多了。”
风致清雅的嗓音传来,却让那自怜自哀的某人,猛地抬起头来,满目惊疑的看着他。
“什什么?想想多了?”
回答他的,是一记清凉指风,一个淡蓝色的锦盒,朝着他的妖孽脸飞去。
重莲,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伸手接住了那迎面飞来的锦盒,心中,暗自腹诽了一番。
哎!真是天妒红颜!就连尊主这么超凡脱俗的仙,也要嫉妒他的美貌,多次想要毁他容!哎……
心中,感慨万千,重莲正准备伸手打开那个锦盒,又是一道清凉指风,以流星之速射来,不偏不倚,正好打到了他不安分的手上。
却是,一个卷起的字条,手一抬,就准备打开一看究竟,耳边,却传来莫安娴玉碎薄冰般清凉的嗓音,淡淡清浅,却不容置疑。
“离开之后再看。”
呃……
重莲的心中,咯噔了一下,还好,他慢了一步,不然,岂不是连纤纤玉手也要毁容?哎!尊主,果真是危险人物!
“是!尊主!小的这就离开!”心中,腹诽不断,脸上,却是笑得谄媚。
话音落地的瞬间,某人的身影,化作了一道火红色的流光,刮过朔风的身边,飘出了云王府。
朔风,站在门外,一张俩,极具扭曲,狠狠的抽了抽眼角,低头,看向领口处,那里,正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红莲。
“……”这个该死的莲花妖!
翌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才刚刚过了早膳时间,镇国公府的后花园中,已是人声鼎沸。
陈若瑶,打扮的花枝招展,头上,戴着那支从竞拍会上买下的桃花簪,四处炫耀,脸上的神情,怎一个春风得意了得!
“小姐。您今日真美!”陈若瑶身边的丫鬟,跟在她的身后,一脸的奉承之色。
“就是,五天后的百花宴,小姐一定会大放异彩!”
几人话音方落,远处便传来一道满是鄙夷的嗓音。
“切!戴了一朵艳俗的花,就以为可以艳压群芳了么?真是没见识!”
正是陈凌雪,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招摇过市。
陈若瑶,脸色蓦然一变,刷的一下转过头去,目光,狠狠的瞪着那个口出不驯的人,微微一笑,几多嘲讽。
“本小姐还以为是哪个不开眼的狗奴才呢!原来是六姐啊!你,醒了?”
闻言,陈凌雪的脸色,有些难看,傻子都能听得出来,这个小贱人是在嘲笑她昨天晕倒的事情。
“虽然这朵花,入不得六姐的眼,可也是件珍品,竞拍会,去都去了,哪能空手而归呢?你说,是不是啊,六姐?”
陈凌雪捏着丝帕的手,狠狠的揪紧,上好的云锦丝帕,被她蹂躏的不成样子,那满眼凶狠的样子,仿佛是把丝帕幻想成了陈若瑶在蹂躏!
“哼!拍回了一朵小花算什么?有本事,你把那三件压轴珍品拍下啊?”
“你……哼!那也比你好,什么都没拍到,还是被人抬出来的!真是丢光了我们镇国公府的脸!”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陈凌雪,瞬间大怒,伸手一挽衣袖,便朝陈若瑶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了她的头发,满脸凶狠。
昨日之事,本就是她心中的一处暗伤,最忌讳被人提及!可是,这个陈若瑶,哪壶不开提哪壶,简直欺人太甚。
“啊——你敢打我?”陈若瑶,一声尖叫,抬手就是一巴掌,对着陈凌雪的脸蛋,扇了过去。
“啪——”掌声响亮!打的陈凌雪,怒火狂飙,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打了回去。
二人,瞬间扭打成一团。
“一群饭桶!还不快把这个疯婆子拉开!”激战中,陈凌雪大喝了一声,顿时,她手下的丫鬟,一拥而上,朝着陈若瑶扑去。
但,陈若瑶又岂是吃素的?一声暴喝,手下的人,也瞬间扑了上去,顿时,两方人马,杀成了一团。
“哎呦喂!一大清早的就看到一群母鸡在打架!哈哈哈……”
两拨人马打得正难解难分时,一道宛若仙乐般悦耳动听的嗓音,自远处传来,满满的,都是兴奋。
远处,一道小身影,坐在青草地上,一手托着下巴,正满脸兴味的看着那些人厮杀混战。
只是,陈凌雪和陈若瑶,早已经杀红了眼,根本无暇理会她。
被华丽丽的忽视了?某人,很不高兴,皱着一张小脸,低头看向怀中的小狐狸。
“唔……陈将军,她们无视我耶!你去给本姑娘报仇好不好?”
“吱吱吱吱!”本狐王最喜欢打架了!
小狐狸,双眼放光,看了陈芝树一眼之后,小身子一窜,化作一道雪白的流光,以惊雷之速,朝着那混战的人群射去。
“啊——哎呀——救命——”
顿时,人群一阵惊呼,哭爹喊娘,惊天动地。
“啧啧啧!陈将军的战斗力,果然很强大!”
这边,惊天动地的响声,很快便惊动了前厅的人,不多时,就看到,镇国公夫人以及丞相夫人,火急火燎的赶了过来。
陈芝树,撇撇嘴,继续拔草。
镇国公夫人,面色阴沉,冷眼扫过草地上的陈芝树,眼底,划过一抹真切的厌恶。
“这是怎么回事?”一声断喝,阴沉之中,带着无尽的威压。
陈芝树,眨眨眼,抬起头来看向她,小爪子指了指自己,表情茫然。
“你是在问我?”
见状,丞相夫人的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如今,她真是一刻都容不下这个扫把星!就连晚上睡觉,都梦到她被野兽叼走了!足以见得,这个废物是有多惹人厌!
“废物!娘问你话还不快回答!”
琉芝树般的眼眸中,隐过一抹锐利锋芒,陈芝树,撇了撇嘴,伸手指着他们的眼睛,满脸鄙夷的开口。
“你们的眼睛都被驴子踢瞎了么?那么多只母鸡在打架都看不到?哎……活着真是浪费粮食!”
丞相夫人,俩色骤然间变了几变,很想冲上去,将那个惹人生厌的废物撕碎了!却听镇国公夫人的嗓音,冷冷传来。
“废物,终究是废物。不必与她一般见识。”
“娘……”
“哼!一只老母猪带着一只大母猪看到一群小母猪在打架~全都是一群母猪!应该找把杀猪刀,全杀了!做肉包!哼!然后再拿去喂母猪!哼!”
软绵绵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孩子气,分外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只是,不知道为何,当她们听到那番话的时候,心脏,明显的颤了颤,竟,不由自主的漫过一丝恐惧。
丞相夫人,面色惊变,双眼,惊疑不定的看着那张稚气的小脸,尤其是对上那双比琉芝树玉石还要晶亮的眸子时,脚底,竟会不可抑止的升起一股凉气,只觉得,毛骨悚然。
找把杀猪刀,全杀了!做肉包!像是一道符咒,烙在她的心底,让她,只要一回想起,就会,心里发毛。
若不是,她是风都人尽皆知的傻子,她真的以为,那不是在说笑,而是,威胁与警告。
镇国公夫人,用了许久的时间,才压下内心的惊怔,却依然,无法相信,一个弱智的废物,竟然让她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正当众人,陷入一种极为微妙的气氛时,管家,自远处小炮而来,不多时,便到了镇国公夫人的面前,
“回禀老夫人,重莲公子来了!”
一句话,将镇国公夫人和丞相夫人从惊魂未定中唤醒,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是,不由自主的蹙起眉头。
“重莲?”
虽然此人,仅是一介商人,可,声名极盛,更是星河大陆风云榜,榜上有名之人!
就连当今皇帝风君翔,都没能栖身大陆风云榜!其中利害,可见一斑。
“他来做什么?”
“回老夫人,重莲公子说,是来给小姐送幻雪琉仙裙的!”管家,抹了抹额头上的薄汗,如实回道。
他,一语落地,便有两道身影,疯狗一般的扑来,一左一右,抓住了他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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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雪硫仙裙?是送给本小姐的么?”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满满的,都是癫狂。
管家,看着眼前两只‘炸了毛的母鸡’,瞬间,挥汗如雨。
管家,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看着眼前两人,一张老脸,微微有些扭曲。
“两两位小姐,有话好好说……”吞了吞口水,管家有些艰难的开口。
此刻,那两人披头散发,衣衫凌乱,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的另外半张脸上,布满了抓痕和手指印,用脚趾头想一想都知道,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
若不是那一身上好的华服,象征着她们尊贵不凡的小姐身份,管家,还真是没认出她们俩。
“凌雪?若瑶?”镇国公夫人听到管家的话,眉头瞬间紧锁,看着那一左一右紧抓着管家胳膊的两人,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这两个衣衫不整,形象败坏的人,居然是她的两个孙女?
“什么?凌雪?”丞相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脸色一变,上前几步,看了看两人之后,伸手抓过其中一人,不由分说的拨开她脸上的乱发,顿时,露出了陈凌雪那张红肿不堪的脸。
“天哪!凌雪!怎么会是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刚才,定是被那个废物气昏了头,居然,都没有认出自己的女儿?
然,此刻的陈凌雪,根本看不到丞相夫人那一脸的紧张与关心,用力一挣,挣开了丞相夫人的束缚,一转身,再次抓住管家的衣服,急声质问。
“快说,幻雪硫仙裙在哪?”
可怜的管家,卡在中间,两条老胳膊,都快被陈凌雪和陈若瑶拽散了架。
镇国公夫人,脸色,再次沉了几分,对身边的婆子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瞬间会意,紧走几步上前,欲将两人拉开。
“切~也不打盆水照照自己那惨不忍睹的鬼样子!还妄想穿漂亮裙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哼!鄙视你们!”
一道,天籁般悦耳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猖狂与不屑。
“吱吱吱吱——”鄙视你们!鄙视丑八怪!
魔音方落,某只小狐狸,便张牙舞爪的癫狂大叫,那模样,怎一个嘚瑟了得?
陈芝树,坐在一旁的草地上,优哉游哉的看着几人,小脸之上,虽然没有过分激动的情绪,可是,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的转着,心思,亦在飞快的转动着。
重莲公子?幻雪硫仙裙?难道,那日,三路雅室中的人,是他?
琉芝树般的眸子,微微一眯,陈芝树瞬间否定了这个想法。
那日,虽然,只是惊鸿一瞥间,看到他胜雪清凉的白衣一袭,可,那一眼的感觉,却是那样强烈,绝不可能是那个,招摇魅惑的妖孽。
“你给我闭嘴!”丞相闻言,一声大喝,满满的,都是愤怒。
竟敢骂她的女儿是癞蛤蟆?哼!凌雪变成这个样子,十有*,都与这个废物脱不了干系。
“哎呀!杀猪啦!老母猪叫的好难听啊!”
丞相夫人,刚吼完,镇国公府的后花园中,便传出一道气吞山河,势惊天地的河东狮吼,震得满园花草都在瑟瑟发抖。
“吱吱吱吱——”癫狂的狐狸叫,紧随其后,配合的,天衣无缝,这默契,简直让人,羡慕嫉妒恨哪!
“一个畜生也敢对本夫人龇牙咧嘴?信不信本夫人剥了你的皮做……”
许是怒极,许是,被陈芝树那嚣张的模样刺激到,丞相夫人,双眼喷火的瞪着她,胸口微微起伏,呼吸严重不稳,却又不敢把她怎么样,便只好,将所有的怒气都发泄在了小狐狸的身上。
谁知,她一声吼还没落音,便觉眼前白光一闪,阴风阵阵,紧接着,便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剧痛,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随即响彻整个镇国公府。
“啊啊啊——”
“哈哈哈……狐狸杀猪啦!”
尖叫声中,传来一声放肆而开怀的大笑声。
“吱吱吱吱——”隐约之间,还有某狐狸嘚瑟无比的欢呼声。
镇国公夫人,微微怔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笑得猖狂嘚瑟的少女,对着身后那些石化当场的丫鬟婆子,暴喝一声。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夫人救出来!”
“是……老夫人!”众人,一惊之下,迅速回神,一个个,手忙脚乱的朝着丞相夫人冲了过去。
远处,陈芝树,撇了撇嘴,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闪动着一抹狐狸般奸诈邪恶的笑。
“本姑娘允许你们上前了么?真是!”
魔音落地的瞬间,某人,轻轻地挥了挥衣袖,顿时,一股阴风夹杂着满目草屑,呼啸着朝那些丫鬟婆子们席卷而去。
“啊——”
“哎呦——”
“我的眼睛——”
“……”
阴风过处,惊起惊呼声一片,那些丫鬟婆子们,不知道是谁先被推了一下,身体,狠狠的朝前栽去,撞到了前面的人,前面的人摔倒时,本能的伸手一抓,抓到了一片衣袖,就这样,一个撞倒两个,两个撞倒六个,那些人,瞬间乱作一团,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地。
“哎呀!怎么全部都被风刮倒了?真是比野草还脆弱呢!”远处,陈芝树看着那叠罗汉似的一群人,顿时,笑得眉眼弯弯,满眼放光,扯着嗓子大喊。
眼角的余光且瞥见一个肥胖的婆子,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人,飞快的从地上爬起来,三两步跑到丞相夫人的身边,手一伸就准备将她从狐狸的魔爪下拯救出来。
然,一颗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狠狠的打中了她的膝盖,打她的身子一都,朝前扑去,将瘦弱的丞相大人,狠狠的压到了身下,顿时,一道气急败坏的杀猪声响起。
“啊——哪个贱婢压到本夫人——滚开——”
“哎呀!老母鸡被死肥猪非礼啦——”丞相夫人话音还没落地,又是一道惊天地泣鬼神的叫声传来,满满的,都是惊叹与唏嘘不已。
镇国公夫人,面色铁青,看着那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下人,双眉紧拧,目光,晦暗阴沉。
“全都给我滚起来!一群没用的东西!”
“嘻嘻嘻嘻……老太婆生气啦!”
“你给我闭嘴!”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此刻,却是盛怒一片,微微扭曲着。
“哇!老太婆的脸都气绿了!好像绿绿的癞蛤蟆!唔……真恶心!呕……”
话音落地的时候,某人,双手扣着喉咙,作呕吐状,双眼,却满是挑衅的瞪着镇国公夫人,龇牙咧嘴。
“你……你这个扫把星!你……”镇国公夫人,胸口剧烈的起伏着,一张老脸,由青变红,由红变白,再由白变黑,当着是,精彩至极。
“耶耶耶……气死一只少一只……哈哈哈……”
看着那个气息不稳,随时都有可能背过气去的老妇人,陈芝树,笑得愈发猖狂,对着她,张牙舞爪,一番龇牙咧嘴。
“你……你……”镇国公夫人,一手捂着胸口,一边喘着粗气,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芝树,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看来,的确是被气得不轻。
恰此时,一阵脚步声自远处传来,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抬头看去。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一袭惹火招摇的红衣!
像是西天燃烧的晚霞,滟烈无双,又恍若,十里绵延的倾世红莲,让人,不由自主的迷失在那一片华丽之中。
万千人中,总会让人,第一眼注意到他,那个,生了一张惑世妖颜的妖孽男子。
此刻,那张妖孽横生的脸上,正挂着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容,一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掠过众人,遥遥的看向陈芝树,眼底,流转着一抹意味难寻的波光,似探寻,似玩味。
丞相走在他的身边,圆圆的脸上,挂着合宜的笑容,态度,甚是恭敬有礼。
接收到那人略带玩味的目光,陈芝树,蓦然咧开嘴,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纯洁无暇,灿烂明媚,依稀之间,还带着几分白痴的韵味,让那双桃花眼,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怀疑。
难道,是他猜测有误?眼前这个笑得一脸无暇的小丫头,真的是个傻子?可是,为嘛,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不像呢!
美眸流转,看了一眼地上连滚带爬想要起身的众人,某妖孽,魅惑一笑,挑眉看向身边随行的陈靖宇,漫不经心的开口,嗓音中,却隐着几分玩味。
“看来,爷来的很是时候,丞相后院正有好戏上演呢!”
闻言,陈靖宇的脸色,微微变了变,飞快的扫了一眼那些滚到在地,乱没形象的下人,转头看向重莲时,却已拴上谦和的笑容。
“让重莲公子见笑了!”
“哈哈哈哈……的确很好笑!”
陈靖宇话音方落,耳边,就传来一道猖狂的大笑声,非常的,不给面子。
陈靖宇的脸色,顿时一阵扭曲,狠狠的瞪了一眼那个笑得前俯后仰的少女,眼底,隐忍着一抹滔天的怒气,却碍于外人在场,不便发作。
重莲,桃花美眸轻转,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陈芝树,妖孽倾城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妖魅横生的笑意,唇角轻扬,声音,如他的表情一般妖孽。
“这个小娃娃,还真是可爱的很!诚实的孩子。”
呃……
陈芝树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滴冷汗,心中,早已把重莲问候了千百遍,然,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明媚。
“这位姐姐可真漂亮!比传说中成了精的花妖还要美!”清澈如水的眸子,闪烁着圣洁无暇的光芒,漂亮的小脸之上,神情,更是纯洁如天使。
重莲,难得的,抽了抽嘴角,桃花眼中,漫过几分怪异之色。
是哪个瞎了狗眼的家伙,说眼前这丫头是傻子?真想把那人的脑袋撬开来看看,里面是不是装了豆腐渣?
她若是傻子,那全天下的人,都是猪!被个傻子玩弄于鼓掌之中,不是猪,又是什么?
重莲,面色无异,陈靖宇,却是面色微变,狠狠的瞪了一眼陈芝树,呵斥出声。
“不得对重莲公子无礼!”
“耶耶耶耶!死胖子……哼!”对着陈靖宇,龇牙咧嘴的一番之后,某人,小下巴一扬,鼻孔朝天,气得陈靖宇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面色,变了几变之后,才隐忍住那冲天的怒火,转向重莲,陪着小心。
“重莲公子,她,从小痴傻,一介废物,什么礼数都不懂,还望您,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痴傻?废物?”
闻言,重莲勾唇一笑,妖魅的嗓音,淡淡的重复着这几个字,丝丝玩味,却又,隐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危险。
陈靖宇,却未察觉到丝毫异样,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一张脸上,尽是沉痛惋惜之意。
“哎!家门不幸,此女从小痴傻呆愣,且,命犯七煞,克己克人,府中因她,不知遭了多少劫难。公子,还是远离她为好,免得沾了晦气!”
重莲,眸光轻转,眼底,冷芒一闪而过,然,还未等他开口,耳边,便传来了一道杀气腾腾的嗓音,虽然,稚嫩绵软了些,可,气势却不弱。
“克死死胖子!克死死胖子的蠢猪儿子!再克死死胖子的丑八怪女儿!再克死死胖子的老母猪小妾……哇哈哈哈……把死胖子全家都克死啦!欧耶!”某人,手里拿着一根野草,每说一句,就狠狠的揪下一片草叶,那咬牙切齿,满眼凶光的小模样,还真是让人,有些脚底发凉呢!
陈靖宇的一张脸,已经不能用精彩来形容了!由锅底变成了猪肝,再由青面的厉鬼变成了绛紫的茄子,那颜色,那神情,实在是,精彩绝伦!
重莲的嘴角,狠狠的抽搐着,桃花眼中,光彩陆离,满满的,都是兴味盎然。
这丫头,可真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从来没有见人,能够这么理直气壮,明目张胆的诅咒人的!
“小娃娃,你莫不是把自己当扫把星了?能,克死这么多人?”
回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白眼,外加一句,鼻孔朝天的话。
“没文化,真可怕!”
“呃……”重莲,那妖孽无双的笑容,微微有些僵硬,眨了眨桃花眼,神情,有些怪异。
“爷上知天文,下知阴文,博古通今,才高八斗!岂会,没文化?”
“哼!连美少女战士都不知道,还敢出来吹牛?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某人,再次冷哼了一声,留给了重莲一个倨傲的小下巴。
“美少女战士?”微微眨了眨桃花眼,妖孽脸上,漫过几许沉思,“这是什么东西?”
“不是东西!是本姑娘!哼!”
闻言,重莲眸光微闪,嘴角,隐隐有些抽搐的痕迹,须臾后,唇边绽出一抹妖魅横生的笑靥,戏谑开口,丝丝玩味。
“小娃娃是想说,自己不是东西?”
预想中的狮子吼没有等到,某少女,只是懒懒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一脸的鄙夷。
“本姑娘是人!是最善良可爱的星星人类!你才是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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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一滴冷汗自眼角滑落,重莲,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眉毛一挑,豪气冲天。
“爷不是个东西!”
“恩!你不是个东西!”某人,重重的点了点头,从善若流。
重莲的嘴角,再次抽了抽,妖孽脸,僵硬了几秒钟,再次补充了句。
“爷什么都不是!爷就是爷!”
这边,二人唇枪舌战,那边,下人们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顺便,也将丞相夫人扶了起来,只是,此刻的她,发丝凌乱,灰头土脸,一身上好的衣服,已经被某狐狸抓得碎布漫天飞,化了精致妆容的脸,也是红一块,青一块,不知是摔的?还是被不明物体打的?
八字形容此刻的丞相夫人:狼狈不堪,影响市容!
陈靖宇,面色铁青,看着丞相夫人的眼中,写满了愤怒。
平时要丢人,怎么着都可以。但,偏偏今日,当着重莲公子的面,让他,颜面何在?
“老爷……这个废物……”
“你给我住口!”丞相夫人,刚欲哭诉几句,却被陈靖宇,低声喝止。
“重莲公子,让您见笑了!”面上,虽然在极力维持着笑容,却有些牵强,简直比哭还难看。
重莲,眼角轻挑,斜了一眼丞相夫人,漫不经心的开口。
“这便是传说中的丞相夫人?果然,光彩照人,与众不同。”
呃……
乍然听到这般夸赞,陈靖宇的脸色,僵了僵,隐隐有些挂不住,心中,对丞相夫人的不满,更甚了几分。
“还不赶快回去反省!”一声低喝,威严十足,吼得丞相夫人,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还嫌丢人没丢够?”陈靖宇,面色愈发难看,吼完之后,直接对着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瞬间,有两人上前,将怔愣当场的丞相夫人‘请’了回去。
重莲见状,不禁一笑,漫不经心的别开目光,转向镇国公夫人,开口。
“这位,想必就是老夫人?”妖魅的嗓音,特别加重了一个‘老’字。
“嘻嘻嘻……你看她那么老,那么丑,当然是老夫人啦!”重莲话音方落,耳边,便飘来一道魔音。
镇国公夫人,黑如锅底的脸,已经可以拧出水来!隐在衣袖中的手,狠狠的握紧,恨不得即刻命人将那个扫把星乱棍打死!可是,若她真动了那个废物,只怕,浩天再也不会认她这个母亲。全都是因为这个傻子!一瞬间,心中对陈芝树的怨恨,又上了一个台阶。
“不知重莲公子造访,所为何事?”内心,波涛汹涌,面上,却极力维持着一家之主的镇定。
“爷自然是来送礼物的。”重莲的目光,只在镇国公夫人脸上停顿了两秒,便移开,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情绪激动的陈凌雪和陈若瑶,眼底,一抹意味难寻的流光,悄然隐过。
“爷是来送幻雪硫仙裙和鸾尾钗的!”
妖魅无双的嗓音,恍若暗夜之下,妖灵花开,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味道,让那两个已经陷入癫狂状态的人,一个激灵,陡然清醒过来,狠狠的推开拉着她们的下人,像疯狗扑食一般,扑向了重莲。
“幻雪硫仙裙是我的!”
“鸾尾钗在哪?”
眼看着两人癫狂的模样,陈靖宇,脸色骤变,担忧的看了一眼重莲的方向,疾声高呼。
“快将她们拦住!”
这个重莲公子,是出了名的喜怒无常,狂妄任性,冒犯了他,只怕没好果子吃啊!
只是,还未等侍卫们上前,陈靖宇,蓦然惊觉眼前红影一闪,下一瞬,一股凛冽劲风,带着点点妖魅气息,呼啸而去,恍若一股红色的旋风,卷向陈凌雪两人。
“啊啊——”两声尖叫,那两人,直接飞了出去,狠狠的,砸在了远处的青草地上,滚到了陈芝树的脚边。
“哎呀!两只丑八怪,压扁了人家的小草!”
陈芝树,一声鬼叫,直接从草地上弹了起来,小脚一抬,横扫千军,连发两脚,将陈凌雪和陈若瑶,踹飞了!
飞了?
陈靖宇,老脸一阵铁青,目光如毒蛇般,死死的盯着陈芝树,恨不得,将她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方能消心头之恨。
重莲,眨了眨桃花眼,唇边,勾起一抹魅惑轻笑,看向陈芝树,好整以待的开口。
“小娃娃,你是吃什么长大的?力气大的像蛮牛!”
陈芝树,翻着白眼,斜斜的睨了他一眼,鼻孔朝天,趾高气扬。
“哼!我是吃花长大的!”
见状,重莲嘴角微抽,焉会听不出她话中之意?
眼角一挑,妖孽脸上乍现一抹了然之色。
“哦……原来,你是花痴啊!”
二人说话间,陈凌雪和陈若瑶,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片刻都没有停歇,再次朝重莲扑了过去,口中大喊。
“我的硫仙裙……”
那癫狂的模样,简直像一只疯狗。
重莲,桃花眼微眯,眼底,乍现一抹厌恶之色,脚一抬,冷风阵阵,毫不怜香惜玉。
陈靖宇见长,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急声高呼。
“重莲公子手下留情啊!”
“嘭嘭——”然,陈靖宇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两声闷响。
陈凌雪和陈若瑶,直直的飞了出去,狠狠的砸在了草地上,哀声鬼叫。
陈靖宇,神情一阵呆滞,愣愣的看着地上翻滚哀嚎的人,半晌,回不过神。
重莲,漫不经心的整了整微乱的红衣,桃花眼,斜睨了二人一眼,妖孽脸上,漫过一丝明显的嫌恶。
“这两只丑女,恶心到爷了!”
妖魅的嗓音,将怔愣中的陈靖宇唤醒,惊愣抬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重莲。
“重莲公子,她们……”
“丞相府中,怎会有乞丐?真是有辱门风!”
未等陈靖宇说完,便被某人,漫不经心的打断。
“乞乞丐?这……这……她们……”陈靖宇的脸色,变得非常奇怪,一张发福的圆脸,微微抖动着,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么?她们不是乞丐,难不成,是丞相的千金?”看着陈靖宇那张扭曲的脸,重莲,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低笑。
“这……这……”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却,憋不出一句话来。
“哈哈哈……一只老乞丐生了两只小乞丐……死胖子,你还不快点带着小乞丐去讨饭……嘻嘻……”
一道猖狂的笑声传来,任傻子也能明白,那两只乞丐不是别人,正是丞相大人的千金。
重莲,眨了眨桃花眼,满脸同情的看向陈靖宇,语气,带着几分悲悯的开口。
“家门不幸,生出了两只这样恶心的丑女,想必丞相也是痛心疾首,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撞死吧?”
“我……我……”陈靖宇,老脸铁青,他什么时候想一头撞死了?
“哎!就算是生出了一只癞蛤蟆,那也是自己的女儿,总不能掐死?丞相节哀!”
“……”陈靖宇,老脸抽筋,浑身发颤,根本使不出一个字。
他,能生出一只癞蛤蟆?
“哈哈哈……死胖子生了两只癞蛤蟆……好厉害呀!”
一道魔音传来,差点陈靖宇双眼一黑,昏死过去。
猛地一下转过头去,狠狠的瞪着滚倒在地的陈凌雪两人,陈靖宇,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去,手指着两人,怒吼出声。
“你们两个不争气的东西!老夫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还不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
两人乍然被吼,癫狂的神智,微微清醒了几分,满脸委屈的看着陈靖宇,抽泣出声。
“呜呜……爹……女儿要幻雪硫仙裙……”
“爹……女儿好痛……呜呜……”
看着眼前哭成了泪人儿的两个女儿,陈靖宇,眼中划过一丝不忍,转头,看到重莲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老脸一沉,暴喝出声。
“都给我滚回去!晚上不准吃饭!”
“呜呜呜……”陈靖宇一声吼,两人顿时,哭得肝肠寸断。
一旁,沉默了半天的镇国公夫人,不悦的瞪了一眼陈靖宇,低斥。
“好了!你不要吓坏了两个孩子!”
“呜呜……祖母……”她一开口,陈凌雪两人,瞬间哭喊着扑到了她的脚边,二人一左一右抱着她的双腿,哭得,好不伤心。
“切……老太婆还没死呢!就开始哭丧了……原来你们这么希望她翘辫子啊!”
魔音一出,陈凌雪和陈若瑶的哭声,蓦然顿住,两人抬头,有些惊恐的看向镇国公夫人。
“祖母……我不是这个意思……是陈废物污蔑我……”
镇国公夫人,脸色忽明忽暗了好一会,才勉强恢复了正常,看向眼前,狼狈不堪的二人,微微皱了皱眉头。
“你们都起来吧!”
“是……祖母……”经过这么一折腾,二人癫狂的情绪倒是彻底清醒了,两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重莲手中拿着的锦盒,眼底,都是贪婪与垂涎的光芒。
“重莲公子不是来送礼物的么?不知是送给府中哪位小姐?”镇国公夫人,微微调整了情绪,看向重莲,缓声道。
闻言,重莲微微转了转桃花眼,目光,别有深意的看向陈凌雪二人,魅惑一笑,挑眉道。
“能让爷亲自走一趟,自然是,贵府最尊贵漂亮的小姐!”
重莲一语落地,陈凌雪和陈若瑶,瞬间屏住了呼吸,只觉得,心快要跳出来嗓子眼。
他是看着她们说的,那自然是,送给她们的了!
之前,满心想着幻雪硫仙裙,竟没有注意到,眼前这位重莲公子,居然,生的如此妖魅无双,简直,让身为女子的她们,都觉自惭形秽……
如今,他送这般珍贵的礼物给她们,是不是,对她们……
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居然,很有默契的双双红了脸,满目娇羞的垂下头去。
将她们的神情尽收眼底,重莲挑眉一笑,眼底,多了几分不屑与厌恶。
镇国公夫人,眉头微拧,看了两人一眼,转向重莲。
“府中最尊贵漂亮的小姐,自是已贵为皇后的月儿……”
“祖母!”镇国公夫人话未说完,便被两道抗议声打断。
“你们闭嘴!”镇国公夫人,脸色一沉,低喝。
陈凌雪和陈若瑶,虽然,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的打量着重莲。
“重莲公子若是想给月儿送礼,自当去皇宫。”
“老夫人想多了,爷可没那功夫。”
闻言,镇国公夫人神色微顿,敛眉沉吟了片刻之后,复又抬头看向重莲。
“难道,重莲公子是送给凌雪?”
不是月儿,那最尊贵的人,自然是凌雪。
闻言,陈凌雪,瞬间抬起头来,目光切切的看着重莲,含情脉脉,欲语还休。
重莲,桃花眼一眯,凉凉的扫了她一眼,唇角一勾,尽是鄙夷。
“一只丑女,给爷提鞋都嫌脏,也配让爷来送礼?”
妖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半点儿声响都没有。
镇国公夫人和陈靖宇,石化当场,陈凌雪,更是瞪圆了一双眼,愣愣的看着那张艳绝天下的容颜,回不过神。
其余下人,自不必说,皆已化身雕塑。
陈芝树,狠狠的眨了眨眼睛,看着风中石化的众人,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癫狂大笑。
“噗——哈哈哈——”
癫狂而放肆的大笑声,响彻整个镇国公府,震得满园花草都在瑟瑟发抖,也将那些石化呆愣的众人,猛然间惊醒了过来。
镇国公夫人,第一个回神,一张老脸,风云变色,目光,惊疑不定的看着重莲。
“重莲公子,你方才,说什么?”
她不是没有听清,她只是,太过震惊,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世间竟会有人如此猖狂,在镇国公府,当众辱骂嫡小姐!这,怎么可能?
然,对上她变幻不定的脸色,重莲,只是漫不经心的一挑眉,懒洋洋的开口道。
“怎么?老夫人年纪大了耳朵也不好使么?”
“你……”镇国公夫人,面色微变,似乎,没有想到,此人会如此狂妄,竟然让她下不了台。
只是,重莲,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爷方才说,那只癞蛤蟆太恶心!居然还敢觑视爷的东西,应该打断了双腿丢乱葬岗去。”
“乱葬岗不好!还是直接喂狗狗吧!嘻嘻……狗狗最喜欢吃癞蛤蟆啦!”
重莲,话音方落,耳边,就传来一道魔音,满满的,都是兴奋。
“小娃娃言之有理!”重莲,嘴角微抽,看了陈芝树一眼,魅惑一笑,煞有介事的开口。
“那是……”必须的嘛!
豪言壮语还未及出口,便被,一道妖言打断。
“你怎么知道狗狗喜欢吃癞蛤蟆?莫非,你就是小狗?”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落下满头黑线,在心中,咬牙切齿的将重莲问候了千百遍,骂得正起劲,耳边,忽然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妖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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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看你那小模样,应该是只很可爱的小狗!怎么会有吃癞蛤蟆的怪癖呢?哎!真是暴殄天物!”
某妖孽,眨着一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满脸不解的看着陈芝树,微微摇了摇头,惋惜之情,溢于言表。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刷的一下抬起头来,喷火的小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张妖魅无双的脸,恨不得立刻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呀!小狗还想咬人了不成?爷可不是癞蛤蟆!”仿佛,看穿了那红果果的小眼神,某妖孽,魅惑一笑,挑眉道。
然,他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咆哮,满满的,都是愤怒与咬牙切齿。
“你才是小狗!你全家都是小狗!你才吃癞蛤蟆!你全家都吃癞蛤蟆——”
“……”
重莲,眨了眨桃花眼,嘴角,剧烈的抽搐着,倾城绝艳的脸上,神情几多怪异。
二人,正说话间,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回头看去,就看到,陈凌雪正坐在地上,闭着眼睛,鬼哭狼嚎。
“哇啊啊啊……我不要活了……啊啊……没脸见人了……”那双眼紧闭,泪水横飞的模样,怎一个肝肠寸断了得!
“呜呜呜……你们都不要拦我……让我死了算了……”一声嚎哭,陈凌雪忽然手脚并用的朝着远处的莲花池爬去。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这是,要寻死?
只是,陈凌雪才爬了一步,就有七八个丫鬟冲了上去,口中大呼着。
“六小姐——你不能想不开呀!不能做傻事啊!”
“你们都不要拦我……都放开我……呜呜……”陈凌雪一边哭着,一边朝莲花池边爬去,双眼,却不停的飘向重莲,只是,重莲正转过头欣赏着园中的风景,连个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
陈芝树,美眸半眯,眼底,星光璀璨,点点如恶魔般奸诈阴险。
“切!不就是想死吗?多大事儿!本姑娘最喜欢超度亡魂啦!”
魔音响起的瞬间,某人,一个鲤鱼打挺从草率上弹了起来,身形,化作一阵狂风,朝陈凌雪刮去,未见她如何动作,那些丫鬟们便惊呼着朝四周滚去。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影,陈凌雪,表情有些呆愣。
“你……废物……你怎么在这?”
回应她的,是一个甜甜的笑容,纯洁如天使,不染一丝杂质。
“嘻嘻嘻……癞蛤蟆……本姑娘这就帮你完成心愿哦!”
软绵绵的嗓音,像是一阵轻柔的风,拂面而过,却让陈凌雪,猛地打了一个寒战,身体,不由自主的朝后退去。
“你别过来……啊——”
话音还未落,便化作一道惊恐的尖叫声。
下一瞬,陈凌雪飞了出去,方向,正是莲花池。
“凌雪——”
“六小姐——”
“嘭——”
众人的惊呼声,终究还是被一道巨大的落水声湮没。
“救命——救我——咳咳——”
莲花池中,陈凌雪,挥舞着双手,胡乱的拍打着湖面,惊恐而狼狈。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小姐救上来!”陈靖宇,一惊之下迅速回神,对着身后呆愣的侍卫,一通暴喝。
“是!相爷——”侍卫们,如梦初醒,朝着莲花池边冲去,耳边,瞬间传来一阵落水声。
镇国公夫人,自惊愣中回神,面色阴沉的盯着陈芝树,狠声道。
“废物!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蓄意谋杀!”
对上那咬牙切齿,满脸凶狠的模样,陈芝树,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理直气壮的开口,为自己辩白。
“是她自己哭着要寻死!本姑娘只是在帮助她而已!”
“你!强词夺理!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她不是真的要寻死!”一怒之下,脱口而出,说完之后,镇国公夫人就后悔了,目光一顿,看向一旁的重莲。
果然,就听那人妖魅无双的嗓音,漫不经心的响起,带着几分玩味与不屑。
“丞相的女儿,这寻死腻活的本事,简直比媒婆老鸨还要炉火纯青啊!爷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媒婆?老鸨?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神情,微微有些古怪。
这可都是三教九流中最下等的人了!这个花妖骂起人来,还真是口下无德,把一个未出嫁的千金小姐,骂作青楼老鸨,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还是当着人家老爹和老***面!
思及此,陈芝树很是大方的,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
然,镇国公夫人,却是面色陡变,目光冷沉的看向重莲。厉声道。
“重莲公子,请你注意自己的言辞!”
“怎么?这只丑女,人都偷得,爷还说不得么?”桃花眼微微一眯,斜睨着镇国公夫人,虽然,重莲的神情,依旧魅惑慵懒,然,却有一股阴凉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漫开来,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镇国公夫人,心下一窒,竟,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步。
偷偷人?
一旁,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一张漂亮的小脸上,神情,有些怪异。
这,就算这是真的,您也不用如此明目张胆的说出来吧?让人家的老脸,往哪儿搁呀?
果然,抬头看去,就见镇国公夫人的一张老脸,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像是打翻的颜料盘,精彩至极。
这边,气氛正诡异间,陈若瑶,却是一脸的狂喜,情绪,很是激动。
镇国公府,也就那几位小姐,不是陈皓月,不是陈凌雪,更不可能是废物和那个贱丫头,那这幻雪琉仙裙,肯定是送给她的了!
思及此,陈若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涌起的狂喜,双眼骤然一亮,拔腿便朝重莲冲了过去,口中,兴奋的大叫。
“重莲公子……我来了……多谢重莲公子厚爱若瑶,送来如此珍贵的珍品……”
这一声吼,实在是响亮无比,惊得陈芝树,险些一个没站稳,拱倒在地。
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陈芝树,对着那情绪癫狂的人,竖起了中指。
“卧槽!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嗖——”
她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道凛冽风声,仿佛,是某种东西飞出去时,划破空气的声响。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转头看去,就看到陈若瑶像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
“咦?她为嘛没有尖叫呢?难道,是吓傻了?”摸了摸鼻子,陈芝树,很是困惑。
“爷不想听到她母鸭子般的声音!”
恰此时,一道妖言自耳边飘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解答了陈芝树的困惑。
原来是被点了哑穴啊!哎……真是可怜!
陈芝树,嘴角微抽,抬头看向那人,而他,正慢条斯理的吹着自己的手指,虽然只是一个简单平常的动作,于他做来,却有种,说不出的蛊惑人心。
“哼!果然是招蜂引蝶的烂桃花!”陈芝树眼角一抽,低声碎碎念。
“爷就是爷,不是烂桃花!”那人,懒懒的抬头,看了她一眼,耐心的纠正。
“呃……”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神情中掠过一丝怔愣。
她可是用‘小蚂蚁’的声音说出来的,那人,居然也能听到?真是个变态!
一道响亮的落水声,打断了陈芝树的沉思。
莲花池中,陈凌雪刚刚浮出了水面,就被凌空飞来的不明物体,再次砸进了水底。
“凌雪!你没事吧?若瑶……快!一群饭桶!快把两位小姐救上来!”
陈靖宇站在莲花池边,胖脸之上,尽是焦急与担忧,偏偏,却有人幸灾乐祸。
“哈哈哈……淹死两只癞蛤蟆……最好把死胖子也淹死……”
“废物!我打死你!”一声暴喝,响彻镇国公府。
陈靖宇本就情绪激动,如今,被陈芝树再一次刺激到,瞬间失控,手一抬,一颗上好的夜明珠,朝着陈芝树的脑门,便砸了过去。
看清了那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陈芝树,嘴角微抽。
“我去!有钱也不带这么奢侈的!”嘴上嘀咕着,她,却没有躲开的意思,似乎,完全没把那虎虎生风的夜明珠放在眼中。
重莲,身形一动,红衣在风中花开一道火红色的弧影,恍若疾风般掠至陈芝树的身边,衣袖一挥,一股劲风射出,那颗呼啸而来的夜明珠,原路返回,对着陈靖宇的脑袋狠狠的砸了过去,速度,却比之前快了数倍!
风声呖呖,杀气腾腾,陈靖宇,瞬间脸色大变,脚下一动,就准备退开,然……
“咚——”一声闷响,陈靖宇直接翻着白眼朝后倒去,狠狠的砸在了草地上,不知道得压死多少小草?
“相爷——”
“靖宇——”
耳边,顿时又是一阵惊呼声响起。
一番忙碌之后,下人们总算是将陈凌雪和陈若瑶救了上来,镇国公夫人,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父女三人,一张脸,沉得可以滴出水来。
废物!都是个扫把星!灾星!只要有她在一天,府中,就永无宁日!
“发生了什么事?”
镇国公夫人,心中正愤恨的想着,身后,忽而传来一道冷冽的嗓音,打断了她盛怒的思绪,回头看去,却见陈浩天自不远处的花园中走来。
“爹爹~”看到来人,陈芝树,顿时欢呼一声,一阵风似的朝陈浩天刮了过去。
见状,陈浩天,顿时满脸紧张,加快了步伐朝陈芝树走去,口中关切出声。
“芝树儿,跑慢点!当心摔倒了!”
“嘻嘻……爹爹~人家已经长大啦!不会摔倒哒!”陈芝树,一头扎进了陈浩天的怀中,两只小爪子抱着他的胳膊,小脸之上,笑容明媚如桃花。
“呵呵……”闻言,陈浩天,瞬间笑弯了眉眼,这般慈眉善目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冷峻杀伐,铁血元帅的样子?俨然是,慈父一枚嘛!
重莲,桃花美眸轻转,抬步走到陈浩天身前,难得的,施了一礼。
“久仰元帅威名,今日一见,果真英姿飒爽,名不虚传!”妖孽脸上,笑意依旧,却少了平日的魅惑慵懒,多了几分敬意与肃然。
陈芝树,悄悄地撇了撇嘴,这只花妖,居然还有正常的时候呀!
陈浩天,微微抬眸,打量了重莲几眼,而后,微微一笑,缓声开口。
“这位……想必是重莲公子?幸会!”
“爹爹认识他?”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那只花妖,很出名么?
“呵呵……芝树儿,重莲公子,年纪轻轻便已位列大陆风云榜第十,莫安娴英才,不容小觑啊!”看着自家女儿困惑的小眼神,陈浩天,慈爱一笑,开口解说,也不管,一个痴儿能不能听懂这些,他只知道,芝树儿问的,他都会知无不言。
“大陆风云榜?”听起来,似乎很厉害的样子!这只花妖,还上榜了?
“那爹爹排第几呢?”
“爹爹啊,排了第七。”闻言,陈浩天微微一笑,如实答道。
“啊?不是第一么?”
“呵呵……不是。”
“那谁才是第一呢?”敢排在她家老爹的前面?哼!一定要好好问候问候那人才行!
一旁,重莲,清晰地听到某人的磨牙声,顿时,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滴冷汗,暗自庆幸着,还好他不是排在第一。
“第一啊……”
“陈浩天,看看你女儿干得好事!”陈浩天方欲开口解答自家女儿的困惑,却被一道怒气腾腾的嗓音打断。
闻言,陈浩天鹰眉微蹙,转头看向镇国公夫人,目光中,掠过一丝冷意。
“不知本帅的芝树儿又做了什么让镇国公夫人如此生气的事?”
“你……”那话中的冷意,让镇国公夫人微微一窒,心中,对陈芝树的怨恨,愈发深了几分。
“你自己看!”伸手一指地上躺着的三人,镇国公夫人的声音,隐忍着滔天的怒气。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陈浩天这才注意那边昏迷不醒的丞相父女。
然,他也只是淡淡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淡淡开口,声音与他的表情一般冷峻。
“只是昏迷而已,又没死,至于如此大惊小怪么?”
“什么?你……你难不成还希望他们死了?”闻言,镇国公夫人满脸惊愣,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浩天,低呼。
对此,陈浩天只是漠然的别开视线,不置可否。
他的冷漠与无视,愈发刺激了镇国公夫人的怒气。
“这些都是你的宝贝女儿干得,你当真要如此由着她?任她无法无天?”
镇国公夫人话音方落,一位贴心的老嬷嬷便上前一步,将陈芝树的‘恶行’添枝加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说完之后,还一脸期待的看着陈浩天,等待着他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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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树儿,这两人,真的是你踹下水的?”陈浩天,低头看向自家女儿,脸上的神情,并无半分斥责。
闻言,陈芝树小嘴一撇,掰着手指,眸光清澈如水的看着自家老爹,脆生生的开口,那神情,简直比小红帽还要纯洁无辜好几倍。
“唔……爹爹……人家只踹了一个下去……而且,是她自己哭着要跳湖的……人家只是想要帮她……难道……芝树儿做错了吗……”
“芝树儿当然没有做错!”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斩钉截铁。
“真的么,爹爹?”某人,长长的眼睫扇了扇,扇出一脸无辜的神情,也恰到好处的隐去了眼底流转着的恶魔光华。
“乐于助人是好孩子!只是,芝树儿的脚痛不痛?以后踹人的事让臭小子去做就行。”
呃……
闻言,陈芝树的嘴角,微微僵硬了下,眨了眨眼睛,神情有些怪异。
正常人听到此,不是应该训斥她几句,让她以后安分点,少惹事吗?怎么自家老爹,和别人不一样呢?居然,还关心她的脚痛不痛?
“爹爹~虎父无犬女!踹一只癞蛤蟆而已!芝树儿不需要哥哥帮忙哒!”
那边,镇国公夫人听着这父女二人的对话,险些气得背过气去,手指颤抖的指着陈浩天,低喝出声。
“陈浩天……你……你就这么纵容她?你是想将她宠到何种地步才甘心?”
闻言,陈浩天只是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冷声道。
“本帅的女儿,宠上天去又如何?”
嗓音冰沉,掷地有声。
“你……你……”镇国公夫人,呼吸一窒,只觉得胸口处有一股血气上涌,手指颤抖的指着陈浩天,半晌没说出一句话来,不知是否,气极失语?
陈浩天却不再看她,而是,将目光转向重莲,和声道。
“不知重莲公子今日造访,所为何事?”
“在下只是受人之托,送一份礼物给小姐。”往日的狂放不羁,魅惑慵懒,在陈浩天面前,悉数化为了肃然与崇敬。
说话间,重莲已经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锦盒,递到了陈浩天的面前。
那锦盒,不华丽,却很精致,透着一股淡淡清雅的韵味。
陈浩天,微微顿了几秒,疑惑开口,并未急着去接那锦盒。
“不知,这是何物?”
闻言,重莲,便将锦盒中的物事,一一说了一遍,末了,还补充了一句。
“三日后的百花盛宴,小姐刚好可以派上用场。”
神秘人士以九千万两黄金拍下至尊三珍的事情,京城传的沸沸扬扬,根本就是无人不知,是以,陈浩天在得知了锦盒中的物事之后,便也知道了它们的价值与来历,当即开口拒绝。
“如此珍贵之物,小女岂能收下?还望重莲公子,将其归还于此物的主人。”
闻言,桃花眼中划过一抹钦佩。
若是把此物送到了别人眼前,那人,定会迫不及待的抢过去,说不定,还会兴奋得晕过去,只怕,也只有这位高风亮节的元帅,才会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拒绝。
嫣色的唇角微微上扬,弯起一抹玩味的轻笑,他可是专程来送礼物的,若是,送不出去,那以后,他还怎么在世间混呀?
指不定会被那些人嗤笑成什么样呢!再说了,这可是尊主他老人家第一次给姑娘送礼!无论如何,都要把尊主的第一次,送出去!
心思落地之后,重莲直接把锦盒塞进了陈芝树的怀中,紧接着,身形一动,化作一道火红色的流光消失在镇国公府的后花园中,只余空气中,远远的飘来一句话。
“此物的主人,便是小姐,元帅无需多虑,送礼之人并无他意。”
这话,显然是对陈浩天说的。
因为,与此同时,陈芝树的耳中,也飘来了一句话,用的是,传音入密!
“喂!小娃娃,你可要好好珍惜!这可是他的第一次啊!”
陈芝树的嘴角,狠狠的抽搐了下,额头之上,划过三道黑线。
见鬼的第一次!那人谁呀?她认识么?真是……
远处,隐在树林之后,一双眼睛,幽幽的看着这一切,目光,落在陈芝树抱在怀中的锦盒时,一抹深沉晦暗的流光,浮现眼底,带着一丝冷笑,带着几分阴森。
夕阳西下,万家灯火,不觉间,夜色,悄然降临。
镇国公府,凌雪阁。
房中,隐隐传来哭诉声。
掀开粉色的幔帐,便见,陈凌雪正半躺在梨木雕花卧榻之上,脸上红肿未消,且,布满了泪痕,神色,颇为憔悴。
丞相夫人,正坐在床边,满脸心疼的看着她。
“雪儿,你再忍耐些时日,为娘的,一定会为你讨回所有的委屈!绝对不会放过那个废物!”看着陈凌雪的神情,依旧温柔慈爱,只是,那双眼中,却闪烁着阴冷怨毒的幽光。
“呜呜……我已经受够了……整天被一个废物欺负……呜呜……为什么我这么命苦……”想到这段时间以来,被陈芝树搓扁捏圆的来回欺负,陈凌雪,就觉得莫大的委屈,哭得愈发厉害了。
“雪儿,别伤心!相信为娘,那个废物她嚣张不了多久的!”
丞相夫人一边为陈凌雪擦着眼泪,一边,阴狠着声音开口,那神色,恨不得立刻将陈芝树挫骨扬灰,抽筋剥皮了才甘心。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可是,结果呢?那个傻妞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说到此处,陈凌雪的眼中漫过一抹强烈的愤愤与不甘,狠狠的揪紧了面前的锦被,那咬牙切齿的模样,愤愤,是把锦被当成了陈芝树在蹂躏着。
闻言,丞相夫人,神色微顿,眼中,划过一抹阴狠。
“哼!上次是意外!是她运气好,被人救了,下一次,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是哪个王八蛋救了她,真该和她一起去死!”
“可能是上次请的那些人太没用,下次……”一抹阴冷的笑容,浮上嘴角,艳红的晚霞,透过轩窗,映着那双幽冷如毒蛇般的眼睛,猩红一片,阴森可怖。
丞相夫人话落,陈凌雪的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若不是她还活着,那三件至尊珍品,何时能轮到她?一个废物,她凭什么呀?”
看着陈凌雪眼中疯狂的嫉妒与愤恨,丞相夫人,也是阴沉着一张脸,眼底,尽是怨愤。
这个重莲公子,八成是脑袋坏掉了,居然,把那么珍贵的东西送给一个傻子?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一个废物扫把星,有什么资格享受那样的珍宝?
丞相夫人,心中正愤愤不平时,耳边,又传来了陈凌雪期期艾艾的嗓音。
“娘……再过三天就是百花盛宴了……如今,连陈若瑶那个小贱人都有桃花簪……女儿……什么都没有……”
闻言,丞相夫人,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几下,伸手拉着陈凌雪的手,安慰。
“这……我的雪儿天生丽质,即便不用那些俗物点缀,也一样光彩照人!”
“不……我就要那些俗物!”赌气的挥开丞相夫人的手,陈凌雪,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愿意2看她。
见此,丞相夫人,微微皱眉,脸上,划过一丝为难之色。
“这……可是,那些东西都已经被人拍下了呀!为娘去哪里给你找呀……”
“那个废物不就有三件!”闻言,陈凌雪刷的一下转过头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丞相夫人的眼睛,语气中,隐着一丝莫名的激动。
丞相夫人微微呆愣了几秒,随即,双眼一亮,看向陈凌雪。
“雪儿的意思……是想……”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两人已经默契一笑,眼底流转的光芒,几分得意。
夜,静谧如水,漫天疏星浅淡,月色,清遐灵韵。
染心阁,屋顶上,一大一小两个黑影,优哉游哉的坐在那里,吹风赏月看星星。
陈芝树,左手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右手,端着一杯桃花酿,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映着漫天星光,璀璨明烨的让人目眩神迷。
陈焰,坐在她身边,一边喝着酒,一边赏着月,还是时刻提防着,她别从屋顶上摔下去。
“哥哥~~你说,天上有多少颗小星星呀?”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陈芝树歪头看向身边的陈焰,软软的嗓音中,满是好奇。
“呃……这个问题……”乍然闻言,陈焰喝酒的动作一顿,微微敛眉,满脸思考。
“这个问题怎么了,哥哥?”
对上那双比湖水还要纯洁的眸子,陈焰,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开口道。
“咳咳!这是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然后呢?”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一脸的好奇与无辜。
“然后……”没有然后了!
当然,看着那双纯洁清澈的眸子,陈焰,自然不会这么说。
清了清嗓子,陈焰摸了摸她的脑袋,郑重其事的回了句。
“咳咳!哥哥要数一数!”
呃……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眼角僵硬的看着自家哥哥,在丢下了这么一句话之后,就仰面朝天,认真的数起了星星来!
呃……
数星星的孩纸都是纯洁可爱的好孩纸……
“哥哥~~你数到多少颗了?”
“三百九十八颗……”
“哗——”闻言,陈芝树狠狠的吞了吞口水,满脸膜拜的看向自家哥哥,双眼中,满是小星星。
她数星星的时候,最多都没超过一百颗……
心中,正无比膜拜着自家哥哥,就听到,那人的嗓音,带着几分纠结的味道传来。
“妹妹,你帮哥哥看看,那里是一颗星星还是两颗星星啊?”
恩?
闻言,陈芝树从膜拜中醒来,转头看向自家哥哥,顿时,嘴角一抽。
眼前那人,一张俊脸,几乎皱成了包子装,五官,也纷纷错了位,两只眼睛,一上一下,瞪得像铜铃,目光,一眨不眨的盯着他手指的一个方向,表情,相当纠结。
看着他,陈芝树的脑子里,蹦出了八个字:口歪眼斜,面容扭曲!
一时间,陈芝树只是愣愣的看着他,半天没有回过神。
“妹妹……看到没?是几颗星啊?哥哥怎么看着像三颗……不对,是四颗……”困惑至极的嗓音响起,将陈芝树,从错愣中惊醒过来,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开口。
“那个……哥哥……其实……那里一颗星星都没有……”您老人家,已经出现幻觉了!
“啊?没有?不会呀!哥哥明明看到了呀!就在那儿呢!妹妹,你看不到么?”
“……”看不到!正常人都看不到的!
“哥哥……”
陈芝树正准备开口,忽而听到一阵声响自远处传来,表情蓦然一肃,眼底划过一抹凌厉锋芒,转头看向远处。
借着清凉月色与摇曳的宫灯,依稀可见,一群人正缓缓朝染心阁的方向走来,为首之人,正是种方法夫人。
陈芝树,眉毛一挑,唇边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笑意。
老太婆可是从不踏足这里,今日,这是吹得哪阵阴风?居然,把那个老家伙给刮来了?
“芝树儿,焰儿,快下来喝莲花粥了!”
恰此时,陈浩天的声音自房中传来,满满的,都是慈爱。
“噢……知道了爹爹!”大声的回了句,陈芝树,伸出两只小爪子,在陈焰的眼前晃了晃。
“哥哥~~吃饭啦!”
没反应,回应她的,是某人念经似的声音。
“五百九十八……五百九十七……五百九十六……”
陈芝树,嘴角狂抽,额头,滑落三道黑线。
“哥哥……你怎么越数越少……”
“五百九十三……五百九十二……”某人,依然没反应,继续数星星,仿佛,已经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陈芝树,狠狠的翻了翻白眼,果然,数星星的孩纸不仅是纯洁的孩纸,还是白痴的孩纸!
陈芝树,摇了摇头,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然后,下巴一抬,爆发出一道气壮山河的吼声。
“哥哥……我掉下去了……啊——”
随着那一声惊天地泣鬼神的鬼叫,某人,双眼一翻,小身子往后一仰,直接滚下屋顶!
“妹妹!”
一声大喝,已经陷入痴呆状态的人,瞬间回魂,满脸惊慌,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直接飞升而下,后发先至,接住了那个‘失足’滚下屋顶的家伙。
陈焰的身形,在半空中几个轻旋,稳稳地落在院中的桃花树下,双脚刚一着地,就满脸紧张与担忧的看向怀中的小人儿。
“妹妹!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摔到?有没有吓到?”
一连窜的问题,连番丢出,炸的陈芝树,有些目瞪口呆。
而,她呆愣的模样,看在陈焰的眼中,显然就是受了惊吓,顿时,心中一紧,愈发的紧张了起来。
“妹妹,哪里不舒服?你说话啊!别吓哥哥!哥哥错了……”
“怎么回事?”
远处,陈浩天见状,瞬间放下手中的莲花粥,一个闪身,人已经掠到了陈芝树的身边,手一抬,把自家儿子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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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树儿,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告诉爹爹!”
父子二人紧张的模样,让陈芝树,瞬间清醒过来,眨了眨眼睛,看着眼前一脸心急如焚的老爹,某人,小嘴一弯,笑得如花灿烂。
“爹爹~~我没事~嘻嘻嘻……”
“真的没事?有没有摔着?”
“真的没事!爹爹~~”
闻言,陈浩天却没有放下心来,目光如电,将陈芝树查看了一番之后,确认她的确没有受伤,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双眼一瞪,看向旁边的陈焰,呵斥,
“臭小子!你是怎么办事的?在旁边呆着都能让妹妹摔下来?”
“呃……我……爹……”他也快吓的三魂七魄离了家好么?可是……的确是他的错……哎……
陈焰,心中正忏悔着,耳边,就飘来自家老爹威严无比的声音。
“你今晚不准吃饭!”
“啊?什什么?”
不准吃饭?可是,他最喜欢喝莲花粥了呀……
陈浩天,根本不去看他委屈无辜的表情,直接牵起了陈芝树的小爪子,朝房中走去。
“芝树儿,走,进屋喝粥去!”
“呃……爹……妹妹……”陈焰,一张霸气俊美的脸,此刻,已经皱成了苦瓜状,双眼,可怜兮兮的看向自家小妹,那眼神,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猫。
陈芝树,微微抽了抽嘴角,转向自家老爹,脆生生的开口。
“那个……爹爹~~芝树儿一个人喝不了这么多的……不如让哥哥……”
“芝树儿喝不了,还有爹爹!至于那个臭小子,让他站在桃花树下,反省一个时辰!”
呃……
闻言,陈芝树,有些无辜的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向自家哥哥,不其然的,对上一张蔫了的俊脸。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树下站好?”看着那满脸委屈的某人,陈浩天,眼睛一瞪,低喝出声,落下一地的威严。
“是……元帅……”陈焰,一咬牙,心一横,视死如归的朝那棵桃花树走去。
恰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自院外传来,听声音,已经快到院门了。
陈浩天,微微凝眉,看向院外,见到来人时,鹰眸之中,掠过一丝冷意。
“这么晚了,镇国公夫人来此有何贵干?”
来人,正是镇国公夫人和丞相夫人,还有,陈凌雪以及一众侍卫丫鬟。
“怎么?老身还不能过来看看了?”对上陈浩天冷漠的神情,镇国公夫人,神色微顿,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无事登门,非奸即盗!哼!”看着那张自命不凡的老脸,陈芝树,就觉得心情不爽。
“妹妹!你又会了一句成语哎!”陈芝树话音方落,便见自家哥哥一脸唏嘘之色的看着她,夸赞。
三道黑线,滑落额头,陈芝树,扯了扯嘴角,绽放出一抹大大的笑容。
“哥哥那么聪明!芝树儿当然也要聪明啦!”
“妹妹是最聪明的孩纸!比哥哥,聪明多啦!”
陈浩天,看了一眼那相互谦虚的两兄妹,眼中,划过一抹笑意,却在,转头转向镇国公夫人等人时,化作一丝冷意。
“镇国公夫人若是没什么事,我们还要吃饭。”
言外之意,你在这里很碍事!打扰了别人一家团聚!
镇国公夫人,脸色微变,方欲开口,却被丞相夫人抢先一步。
“表哥,听说今日重莲公子给芝树儿送来了三件珍品,是真的吗?”目光楚楚,声音娇媚温软。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陈浩天,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根本不屑回答她的问题。
丞相夫人,面容微僵,却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如常,继续开口。
“听说,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都是大陆难得一见的至尊珍品,价值连城,不知,可否让我们看上一眼?
闻言,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无事不登三宝殿!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啊!
陈浩天,鹰眉轻拧,眼底,划过一抹深邃锋芒,然,还未等他开口,耳边,已传来陈焰满是鄙夷的嗓音。
“你们长的那么丑,也想看我妹妹的衣裙?真是异想天开,没脸没皮!”
一句话,让院中众人,纷纷变了色。
“喂!我们只不过是想看一下而已,你那是什么态度?祖母还在这里呢!”陈凌雪,一个没忍住,上前一步,怒视着陈焰,大叫。
“丫的!丑女癞蛤蟆!不准对我哥哥乱叫!比嗓门,谁怕谁啊?”陈凌雪,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道惊天动地,气壮山河的暴喝,震得染心阁都晃了三晃,吓的陈凌雪,连退了数步,险些,脚下一个不稳,跌倒在地。
“妹妹威武!妹妹万岁!”
“多谢陈将军夸奖!小的,当之无愧!”
呃……
对上那一脸嘚瑟,完全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小脸,陈焰,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
“妹妹……陈将军是那只死狐狸……我是哥哥……”
兄妹俩,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的说着,陈浩天,站在两人身边,眉目含笑的看着他们,一家人,将那些人,忽视的彻彻底底。
镇国公夫人,神色,变了几变,老脸,非常难看。
“既然你们还没吃饭,老身也不多言,说完便走。”良久之后,她才微微平息;内心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闻言,陈浩天,转头看向他,不语。虽然,他没说话,可,眼神中分明写着:快说,说完了快点走。
镇国公夫人,眼神暗了暗,沉声开口道。
“三日后,便是百花盛宴,镇国公府的几位小姐,自当全部参加,若瑶好歹有了桃花簪,她也有了幻雪琉仙裙等三件珍品。而凌雪,作为嫡小姐,却什么都没有……”
“重点。”未等她说完,陈浩天,便眉头轻皱,冷冷的丢出了两个字。
镇国公夫人,表情一僵,脸色,微微有些难看,顿了顿,继续开口,直入正题。
“三件珍品,皆由一人独占,未免太过浪费。”说话间,那深沉的目光,正是看向陈芝树。
陈浩天闻言,脸色微微一边,眼底,流转的冷意愈发深了几分。
“镇国公夫人之意,是想让芝树儿交出三件珍品?”冷声开口,落下,一地寒凉。
“自然不是。”对上陈浩天冷漠如冰的眼神,镇国公夫人,心中一窒,开口。
“三件珍品,她一人也用不完,老身只是,想让她分出一件给凌雪而已!”
“祖母,我要那耳坠!”她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陈凌雪带着一丝贪婪和期待的声音。
虽然,她很喜欢那件幻雪琉仙裙,可是,那对耳坠,价值六千万两黄金!比幻雪琉仙裙和鸾尾钗加起来还要珍贵!
闻言,镇国公夫人,微微皱了皱眉,沉声开口道。
“还是要裙子吧!”毕竟,一对耳坠,再怎么漂亮,终究是,没有衣裙来得惊艳。
“可,衣裙若没有鸾尾钗来配,便没有了那份神韵……九妹她……”陈凌雪眼中划过一丝犹豫,看了一眼陈芝树,迟疑开口。
听罢,镇国公夫人略微沉吟了片刻,转头看向陈芝树,沉声开口。
“这样吧!琉仙裙和鸾尾钗给凌雪,你便留着那最贵重的耳坠,如何?”
看似在征询陈芝树的意见,然,那语气分明就是命令与告知。
回应她的,是一阵猖狂无比的大笑声,震彻天地,直上九霄。
“哈哈哈哈——死老太婆!你是不是发烧烧坏了脑袋?简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哈哈哈……”
陈芝树,手捂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东倒西歪,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却流转着丝丝缕缕危险慑人的锋芒。
丫的个死老太婆!真把她当傻妞了不成?居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抢她的东西?
被那惊天动地的大笑声震得有些头晕,镇国公夫人,眉头微蹙,不悦的瞪着陈芝树,低喝。
“你笑什么?还不把琉仙裙拿来给你六姐?”
“卧槽!死老太婆,你可真是不要脸天下第一!”
陈芝树,狠狠的翻了个白眼,今日,总算是见到了不要脸的最高境界!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镇国公夫人,面色微沉,目光满含怒气的瞪着陈芝树,沉声呵斥。
然,她声音方落,空气中,便传来一道冷冷的嗓音,说不出的嘲讽与轻蔑。
“镇国公夫人的无耻和愚蠢,真是让本帅,大开眼界。”
陈浩天,冷冷的看着那些人,如鹰般锐利的双眼中,寒芒万丈,冷意浮动,看着她们的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蝼蚁,轻蔑且冷漠。
镇国公夫人,脸色骤变,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陈浩天,惊问出声。
“你……你说什么?你怎么能……”怎么能那样与她说话?
“老不死的!你可真是本将军见过最厚颜无耻的人!果然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陈焰,俊美霸气的脸上,阴云密布,一双凛冽如星的眸子,冷冷的盯着镇国公夫人,眼底乍现的寒光,摄魂夺魄,依稀之间,浮动着点点杀气。
“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和娘说话?表哥,你怎么能……啊——”丞相夫人,脸色变幻不定,微微上前一步,看着陈浩天,软声开口,只是,她话还未说完,便化作一道尖锐的叫声。
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将她,瞬间淋成了落汤鸡!
陈芝树,手里拿着一个空桶,站在她的面前,漂亮的小脸之上,杀气腾腾。
“恶心的丑八怪!老女人!让你再用那么恶心的眼神看着爹爹淋死你丫的!”
一声怒吼,声震四方,吼声落地的同时,陈芝树毫不犹豫的抬起脚,对着怔愣的丞相夫人,狠狠的飞出一脚。
“嘭——”不骗你呀,正中小腹。
“咳咳——噗——”丞相夫人,身体一颤,猛地后退几步,重重的咳出一口鲜血。
陈凌雪,蓦然惊醒过来,惊呼一声,冲到丞相夫人身边。
“娘——废物!你竟敢打……啊——”
质问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一个不明物体砸中了脑门,小院子,瞬间响起一阵凄惨的鬼叫声。
“呱呱——”欢快的蛙叫声响起,正是,从陈凌雪的脸上传来的。
此刻,她的脑门上,正趴着一只巨大的癞蛤蟆!几乎,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啊——救命——”陈凌雪伸手一摸,瞬间,鬼哭狼嚎之声再次升级。
“凌雪!”丞相夫人,盯着一张*的脸,满目焦急的看着陈凌雪,伸手想要将那只癞蛤蟆拍掉,可是,那癞蛤蟆,实在是丑陋至极,恐怖至极,只是看上一眼,便让人头皮发麻,根本,就不敢伸手去碰它。
那些丫鬟们,也是手忙脚乱的围在旁边瞎转悠,一群人,却连一只癞蛤蟆都奈何不了。
陈芝树,好整以待的看着,亮晶晶的眸子里,流转的全是恶魔般邪恶奸险的光芒。
这可不是普通的癞蛤蟆!它可是斗败了无数只癞蛤蟆的超级癞蛤蟆!精得很,那些蠢货们想要抓住它?切!没有半个时辰,是不可能的!
陈凌雪的尖叫声,越来越凄惨,越来越痛苦,在无尽的恐惧中煎熬,那种感觉,让人奔溃,偏偏,那只癞蛤蟆像是杠上了她一般,怎么都抓不下来。
眼看着陈凌雪的眼神,越来越呆滞,随时都可能眼睛一闭,昏死过去,镇国公夫人,总算是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陈浩天,低喝。
“你难道要亲眼看着侄女昏死在你面前?”
言外之意,你岂可见死不救,袖手旁观?
“不想!”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果断,干脆,冰冷。却让镇国公夫人,脸色微微缓和了几分。
“既然不想,那还不……”还不灭了癞蛤蟆,拯救侄女?
只是,她话还未说完,便被陈浩天冷声打断。
“本帅,一刻也不想看到你们这群,癞蛤蟆!”
“你……你说什么?”闻言,镇国公夫人,骤然惊愣,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陈浩天,神情,有些呆滞。
没有理会她的质问,陈浩天冷冷的抬起手,宽大的衣袖扬起,一股凛冽霸道的劲风呼啸而出,恍若一股狂风过境,将镇国公夫人,丞相夫人,陈凌雪,以及那些下人们,全部,扫出了染心阁的小院。
顿时,夜幕之下传来惊呼声,惨叫声和重物落地声一片。
“不好了!老夫人晕倒了——”
“夫人……您的脚还能动吗?”
“小姐……快把小姐够下来——”
“……”
翌日,才得知,镇国公夫人,闪到了腰,至少要卧床一个月才能下地行走,三日后的百花盛宴,她,恐怕是参加不了了!
丞相夫人,被两个肥胖的婆子,压在了身下,左腿,不小心被压断,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没有三个月,只怕也是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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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凌雪直接挂到了树上,浑身多出划伤,脸也被树枝划伤了,即便有神丹仙药,三日内,也是好不了的,百花盛宴,除非,不去!若去,也只能戴着面纱。
经过这一番闹腾,整个镇国公府,都笼罩在一层愁云惨淡之中,府中下人,人人自危,纷纷在心中将陈芝树和陈焰归类为阎罗王一般的存在,宁可得罪小人,宁可得罪黑白无常,那,也决不能得罪这对兄妹!
得罪了别人,最多也就是双眼一闭,双腿一蹬而已!得罪了他们,简直就是,生不如死,毛骨悚然!
时间,转瞬即逝,眨眼间,已是两日过去,明日,便是百花盛宴。
是夜,镇国公府,一处,最僻静的院落。
破败的房屋,昏暗的烛火,狭小的空间,一切,都与镇国公府的奢华富丽,格格不入。
房中,昏暗的烛火下,一个面容苍白,身材消瘦的妇人,正在绣着一副刺绣。
她,三十多岁,五官精致,依稀可窥见年轻时的美貌,只是,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将美貌,悄然化作沧桑。
“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来,妇人,不得已停下手中的活计,苍白的脸,因剧烈的咳嗽,微微划过一丝红晕。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衣着朴素的少女,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走来,默然的放在她的面前,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的看着她,端起药,费力的喝完。
少女,年约十*岁,清瘦,苍白,然,那张脸,却很美,不华丽,不张扬,却是一种,江南烟雨,小家碧玉的美。
“玉儿,明日的百花盛宴,相爷说,你也要去参加。”
妇人,喝完了药,抬头看向少女,开口,神情中,尽是黯然与歉意。
少女,只是漠然的看了她一眼,拿起空碗,出了房屋,始终,静默不语。
身后,妇人看着她的背影,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眼中,已有泪水滑落。
院中,夜坑风幽,月色清凉。
少女,一身素衣,站在风中,幽幽的双眼,看着天边的一轮明月,眼底的光芒,恍若,经年的枯井,幽暗一片,让人,看不到一丝光芒。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自少女身后的草丛中传来,少女,微微转过身去,从草丛中,捡起了一只折翼的小鸟。
“叽叽……喳喳……”折断的羽翼上,依稀,浸染着艳色的鲜血。
少女,目光幽幽,看着手心中,不住挣扎哀鸣的小鸟,幽暗的双眼,缓缓晕开一抹黑色的风暴。
她,骤然合起了手心,用力的攥紧。
一声哀鸣,是生命,最后的礼赞,再松开手时,那只折翼的小鸟,已经,没有了生命的气息。
漠然的将它抛开,跌入,身后的草丛。
冷冷的风中,飘来一道幽幽的嗓音。
“既然已经折断双翅,便注定与天空无缘,活着,不如死去。”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夜的黑暗,乍现苍穹,光明,再一次降临人间大地,将所有的阴谋浮沉,暗流汹涌,湮没在,无尽的黑夜。
凤仪宫。
宫人们,正在伺候陈皓月梳妆更衣。
一袭大红色的霓裳羽衣,华丽如盛世牡丹,高贵如九天凤凰,气度雍容华贵,而,陈皓月,也是极美的人,可惜,她的长相与气质,皆偏于柔弱,宛若晨风中一株娇艳的芙蓉,如今,穿上这华贵不可方物的霓裳羽衣,反倒是,破坏了本身的气质,有种适得其反的效果。
看着镜中华丽如凤凰牡丹般的自己,陈皓月,微微皱起了眉,秋波潋滟的水眸中,划过一抹迟疑。
“夏荷,本宫是不是不适合穿这般华丽的衣服?”娇娆温软的嗓音中,隐着一丝惴惴难安。
“当然不是!普天之下,也只有尊贵的皇后娘娘,才配得上这华贵的霓裳羽衣!”
夏荷,陈皓月的贴身侍女,已经跟在她身边十余年,对她,忠心耿耿。陈皓月入宫之后,她便一跃成为凤仪宫的掌事女官。
夏荷话音方落,殿中的宫女们,便争相附和。
“皇后娘娘今日真美!百花盛宴上一定会艳惊全场!”
“皇后娘娘是奴婢见过最美的人,比六宫嫔妃不知美了多少!”
听下人提及六宫嫔妃,陈皓月的脸色,微微一变,夏荷见状,连忙瞪了一眼那多话的宫女,众人,识趣的住了嘴,垂首立于殿中,不再多言,免得,祸从口出。
“皇后娘娘,纵然宫中嫔妃众多,可,皇上他最宠爱的人,还是皇后娘娘啊!三千宠爱在一身,放眼后宫,有谁能及?”夏荷,一边为陈皓月挽发,一边柔声说着,眼角眉梢的神情,极是得意。
“真的吗?”闻言,陈皓月的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些,只是眼中的神色,还有一丝晦涩难明。
“自然是真的!皇后娘娘要相信自己的美貌,更要相信皇上对您的宠爱!”
“夏荷,听说,那个无暇公主,是柔然第一美人,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美貌,会不会胜过自己?若是在百花盛宴上,皇上见了她,不知道会不会被她的美貌迷住……
“就算那个柔然公主再美,也不过是个番邦女子而已!岂能与我风澜帝国的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风澜帝国,盛极一时,乃是星河大陆最强盛的帝国,区区一个柔然番邦,能有什么上得台面的美人?
“夏荷,霓裳羽衣虽华贵无双,可,与那幻雪琉仙裙一比,不过是,廉价之物罢了。如今,幻雪琉仙裙在九妹手中,若是她……”
眼底,不明幽光一闪而过,若是那个废物穿了幻雪琉仙裙前来赴宴,到时,要她身为一国皇后的威仪何在?
“皇后娘娘!您又多虑了不是?她一个痴傻的废物,也配得上幻雪琉仙裙?麻雀,就是麻雀,即便是飞上了枝头,也变不成凤凰!何况,只是穿了一件衣裳?”看着镜中,陈皓月忽明忽暗的脸色,夏荷,不屑冷笑,轻嗤出声。
“她穿上了那件衣服,不过是,糟蹋了一件上好的珍品罢了!真是可惜了!”
闻言,陈皓月凝眉细想了片刻,也深觉夏荷所言在理,到底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即便是穿上了那身衣服,也改变不了她废物的本质!
思及此,陈皓月不由得莞尔一笑,是太过紧张了么?她竟会担忧自己被一个痴傻之名满天下的废物比了下去?
“夏荷,快点,宴会的时辰快到了,皇上一会儿,估计要来接本宫了!”娇柔一笑,眼角眉梢弥漫的神情,尽是自信与得意。
“是!皇后娘娘!”
瑶池,天宫。
一座华丽不可方物的水上宫殿,三重宫阙,极致奢华,以天柱支起,坐落于瑶池之上,琉芝树瓦,金玉石,曜日之下,灼灼其华,美轮美奂。
共有七条水上长廊,穿越碧波潋滟的瑶池之水,通往,那一座炫目耀眼的三重宫阙,瑶池清水之湄,还备了轻舟画舫,有闲情逸致之人,也可乘上轻舟,逐水而来,进入天宫。
传言,当年太祖皇帝建造天宫之时,耗时十三年,倾财力人力无数,当时,也曾遭到无数大臣的弹劾,但,向来勤俭爱民,清廉行政的太祖皇帝对于此事,却态度坚决,力排众议,最终建成这座华丽至极的水上宫殿。
至于太祖皇帝,一意孤行,执意建此宫殿的原因,世人,并不知晓,如今,前尘旧梦,皆已成往事,如烟般散落在风中,湮没在历史洪荒之中,无人问寻,而,天宫,却一直闪耀在世人的眼中,光芒万丈。
此刻,湖面之上,正有无数身着彩衣的宫女,手捧精致的托盘,穿梭期间,遥遥望去,恍若,凌波于仙境的天宫仙女。
丝竹管乐悠扬,穿越潋滟清波,自天宫之中传出,渺渺于天地之间。
三重宫阙之巅,在一处翘起的屋檐,偶尔清风过处,依稀可见,那一抹轻舞在风中的淡蓝色衣袂,流转着点点幻雪银白的流光,与熠熠生辉生辉的琉芝树瓦折射出的曜日光芒,融为一体,很难让人发现。
清浅明媚的阳光之下,少女,姿态慵懒的躺在琉芝树瓦上,一袭淡蓝色的轻纱衣裙,恍若湛蓝明澈的天池之水,圣灵纯洁不染一丝杂质,罩在最外层的白色轻纱,依稀可见,那片片飞雪正从九天之上,飘摇而落,跌进那一片魔魅娇娆的鸾尾花中。
一张精致绝美的小脸,在幻雪琉仙裙的映衬下,愈发美得惊心动魄,不得不说,那身淡蓝色的轻纱衣裙,将她灵秀无双的气质张扬到极致,而,少女明烨清华的风姿,更赋于了那衣裙以灵魂,让它愈发的清韵无暇。仿佛,这衣裙,本就是为她而生。
一时间,倒让人惊叹,那个送了她这套衣裙的人,对她,究竟是有多了解?
惊鸿一瞥,遥遥一眼,却于不经意间,惊艳天下,倾倒众生。
只是,那人此刻的姿势,很是不雅。
仰面朝天,躺在屋檐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拿着个苹果,不时地咬上一口,翘起的二郎腿,还时不时地晃悠几下,那般惬意的神情,怎一个优哉游哉了得?
“丞相大人到——”
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懒懒的看了一眼,便见,陈靖宇,领着一家老小,正招摇过市。
走在他身边的,不是丞相夫人,而是,满面春风的如夫人,身后,跟着三男三女。
看到戴着面纱的陈凌雪时,陈芝树不禁撇撇嘴,都这幅样子了,居然还来凑热闹!看来,的确如传言所说,京城所有的的千金小姐们,都希望在百花盛宴上,脱颖而出,邂逅一位王孙公子,从此,后半生无忧无虑。
当视线扫过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少女身上时,不由得微微一顿。那少女,一直低垂着头,衣着远不如陈凌雪和陈若瑶的华丽,走在人群中,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可是,陈芝树,却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这人,她没见过,但,隐约可以猜到,想必是那个死胖子的另外一个女儿,镇国公府的七小姐,陈玉儿!
她的生母身份低下,只是府中一个姨娘,与下人无异,而她,也并不受死胖子的待见,在府中的地位,与曾经的自己,倒算是,同病相怜!
在陈芝树打量着那少女的时候,她忽然抬起头,朝屋顶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幽幽,漆暗如尘封经年的枯井,没有一丝光亮。
陈芝树微微一怔,她确定,地上的众人根本无法发现屋檐上的她,可是,那个陈玉儿,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么?一个不受宠的深闺小姐,居然会有这么高的警觉性?
而且,她的眼睛……
看着那双眼睛,她的脚底,竟会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丝凉气。这个少女,竟让她隐隐的觉得危险。
危险?
狠狠的甩了甩头,一定是她在这里吹风吹久了,神智恍惚了!
“尚书大人到……”
又是一道尖细的嗓音,打断了陈芝树的思绪,转头看去,便见莫正德领着四只儿女,满面堆笑的走来。
今日的四人,都是盛装出行,尤其是莫婷,打扮的最为光鲜,金缕衣,金步摇,明月生辉,环佩叮咚,那派头,竟然不亚于一朝公主!
啧啧啧!这个莫老贼,还真是纵容这个女儿!穿成这样,就不怕抢了公主的风头?被那个蛇蝎美人嫉恨?
走在莫婷身边的美人,一袭淡蓝色的轻纱长裙,淡然宁静如空谷幽兰,手里,撑着一把雅致清苒的油纸伞,整个人,就恍若零落凡尘的幽兰仙子,清绝初尘,不食人间烟火,只是,那微微扬起的下巴,那上挑着的眼角,无不流露出一种,自命不凡的清高,与生俱来的高傲。
陈芝树,摇了摇头,真是糟蹋了那身不染纤尘的蓝衣以及那把伞。
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裙,瞬间心情不美好!
乍看之下,居然和她的一群一模一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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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个莫三小姐穿的只是高仿,可是,她还是不喜欢别人和她穿一样的!更何况,还是那样一个自命清高的家伙!她平生,最不喜欢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便自以为高人一等的人了!
哼!居然敢让她心情不美好……
一抹奸诈阴险的笑意,缓缓浮上嘴角,心中,正想着如何教训那个自命不凡的千金小姐,忽然,耳边传来一道尖细冗长的嗓音。
“西凉使节到——”
西凉……
陈芝树,心中一顿,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素未谋面的娘亲,心中,忽而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轻轻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去,但见,清波潋滟的湖面之上,一方画舫,逐波而来。
画舫之上,站着一位少女,一身绚烂张扬至极的七彩纱衣,明艳动人如雨后初晴的彩虹,让人,只一眼,便注意到她。
那少女,鹅蛋脸,大眼睛,皮肤白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娇蛮泼辣的气息。
陈芝树,暗自撇了撇嘴,这身衣服,她认得,可不就是她拍出的名为,七仙临凡的衣裙,当日,是被一神秘人拍下,原来,是这位西凉使节啊!
蓦然,一道身姿修长的身影,缓缓从画舫中步出,缓步走向那彩衣少女。
那是一个,温文儒雅,清润如玉的男子,一袭蓝衫,俊逸温柔。
只是,当陈芝树看清了他的面容时,双眼骤然睁大,蓦然惊跳起身,许是,太过震惊,动作又快又急,许是,还不习惯穿这么‘淑女’的长裙,总之,她很不幸的猜到了裙摆,然后,一个重心不稳,直接从三重屋顶之上,滚了下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宫殿的背后,是一片荆棘林……
天空,湛蓝如洗,白云,轻若飞纱。阳光明媚,春风拂面,简直就是,人间最美的时光。
一抹淡蓝色的身影,自三重楼顶坠下,朝着身下满目荆棘林,极速落下,在空中,划过一抹亮色的弧影。
“该死的裙子!究竟是哪只坏蛋送了本姑娘这可恶的裙子!唔……本姑娘今日若是摔死了,做了鬼也要回来感谢你!”
随着那抹身影降落的同时,空中,飘来一道杀气腾腾,幽怨无比的声音,满满的,都是咬牙切齿的韵味。
云王府,紫竹林。
风,翩跹而过,落下一地竹香清冷,悠悠竹林之中,莫安娴,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静静的坐在那里,如画清雅的眉目,轻垂,正看着手中的一本书,出神,淡淡清浅的阳光,透过层层错落的竹叶,落在那一袭白衣之上,清冷初尘,遗世独立。
蓦然,莫安娴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静谧的竹林之中,分外清晰。
朔风,微微一惊,抬头看向莫安娴,眼中,划过一抹担忧。
“主子,外面风大了,要不,回去吧?”
虽然,这天气并不冷,可,主子的身体向来不好,竹林风大,而主子,又坐了这么久……
莫安娴,修长如玉的手中,拿着一方纯白的锦帕,轻轻擦拭了下嘴角,淡淡开口,音色清凉。
“无碍。”
墨玉般清冷的眼眸,看了一眼九天之上的明日,清浅明媚,就连风中,似乎也带了一丝暖意。
一抹淡淡流光划过眼底,为何,他却感觉到一丝凉气从脚底升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胜雪清凉的白衣,平日,他便是这般穿着,也并未,觉得不妥,何以今日……
“主子,近日,有多方势力在暗中刺探您的消息。”朔风的嗓音传来,打断莫安娴微微飘远的思绪。
“哦?”闻言,莫安娴淡淡抬眸,看向朔风,眉目如画的脸上,神情云淡风轻,仿佛,并不曾在意他所说的,
然,朔风却是眉头微皱,神情,略有一丝凝重。
“其中,有两股势力是冲着紫凤而来,颇为神秘,且做事谨慎,并未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暂时,还无法确定他们的身份。”
虽然,还不能确认,但,隐约之间,却可以猜到,其中一支势力,必是来自朝中!
一抹冷厉寒芒划过眼底,主子回京,不足一月,却遇到大小暗杀近五十次!这些人,大半是来自朝廷!而,天下,知晓紫凤金凰一事的人,寥寥无几。
暗杀与刺探凤凰令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多半,是为同一股势力所为。
然,莫安娴听了他的话,神色依旧清淡,并未有丝毫的波澜起伏,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朔风,暗自顿了顿,轻咳一声,继续开口道。
“还有一方势力,是冲着仙魄而来,但,他们更为神秘,每次我们的人查到一半之时,他们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这些家伙,狡猾如狐,居然敢觑视主子的仙魄?!简直是,贼胆包天!若是被他抓到了那人,定要好好教训教训!
“仙魄?”莫安娴闻言,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终于有了一丝涟漪,碎玉般清冷的嗓音,似乎,隐着一丝别样的情绪。
“恩!”见状,朔风点了点头,似乎,还觉得不够,又补充了几句。
“是的!就是为了主子的仙魄而来!那些小贼,暗中觑视已久,一直在打探仙魄的消息,不过,他们并不知道仙魄在主子手里。”若是知道的话,凭那些人狡猾且执着的个性,一定会日日夜夜的觑视着主子,寻找可乘之机,想想,还真是头疼!
“恩。”对上朔风那暗自恼怒的脸色,莫安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便,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继续看向手中的书,只是,那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弧。
朔风,明显的怔愣了一下,主子的仙魄被人觑视着,他非但不担忧,貌似,心情还不错?难道,主子很希望自己的东西,被人惦记着?
有了一个陈九小姐日日惦记着还不够么?好吧!主子,就是主子,他永远都猜不透主子的心思!
“主子,陈元帅,正在暗中调查先皇驾崩一事。”
说这话时,朔风的视线,一直注视着莫安娴,神情,似乎隐过一丝紧张,说的,小心翼翼。
他遇见主子时,主子,已经离开风都,十一年来,主子他,不曾踏出过幻雪之渊半步,他,不知道主子与先皇之间的感情有多深,主子,也从未提及过有关于先皇的事情,然,毕竟是骨肉至亲,血浓于水,主子,虽然淡漠清冷,甚至,有些薄凉,可,他绝非绝情冷心之人,先皇的死,主子他,当是在意的吧?
莫安娴,翻着书页的动作,微微一滞,许久,都没有动过,那清雅如月的视线,依旧,望着手中的书,然,墨玉般的眼眸中,却是一片渺若苍穹的幽深浩渺,让人,猜不透,他眼底的情绪。
竹林之中,一时沉默,只有,清风,吹动竹叶的细微声响。
而,此刻的皇宫,正是盛世喧嚣,繁华万千。
瑶池,天宫,荆棘林。
陈芝树咬牙切齿的嗓音,湮没在风中,而她的身影,正以流星之速,坠向荆棘林。
看着身下那些狰狞可怖的荆棘,越来越近,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再次把幻雪琉仙裙和赠送她此物的人,骂了几百遍。
当然,骂人的同时,陈芝树也没有忘记当前的处境,半空中的某人,努力的以最快的速度,调整着身形,从最初的面朝大地的狗爬式坠落姿势,到现在,头上脚下的正常站立姿势,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事情罢了!不得不说,她的反应能力和灵敏度,都是相当变态的!
正常人,从三重宫阙之巅坠下,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落地了!那还有时间想其他?而她,不仅有时间诅咒别人,还可以一心多用的考虑着,以何种姿势降落,损伤最小!并且,脑子转动的同时,手脚也不甘落后,飞快的调整着降落的姿势。
左脚,优雅的抬起,点在右膝之上,很明显的,某人是想以一只脚落地,这样的话,也就是她踩扁了几株荆棘而已……好吧!应该是她可怜的右脚和右腿被荆棘划破,惨不忍睹,外加,配上这一套衣裙而已!虽然……损失了不少黄金,可,总比她面朝大地的趴下去,被荆棘扎得面目全非好呀!
心思落定,姿势调整好,陈芝树,不由得弯起了嘴角,漂亮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志得意满的笑容,安心的等待着着陆。
蓦然,一道,如夜般冰冷的身影,毫无预兆的闯入她的视线,让她的双眼蓦然一亮。
满目荆棘林中,男子,一袭黑衣,冷然静立,周身弥漫的寒意,恍若,来自寒冰地狱的坚冰,带着冰冻三尺的寒意,连身后那一片荆棘林,仿佛,都被他身上散发的寒意冻结了。
而他,幽若千年深潭的黑眸,正冷冷的看着她,眼底,冰封一片。
“喂!冰雕……帮个忙——”
本以为这个冰雕,除了夏天降温之外,没什么用处,不过,眼下看来,好像,也有点用处!恩!不错!这个影卫,还是挺忠心的嘛!至少,还知道来救她!
陈芝树心中正想着,蓦然惊觉一股寒风,正以狂啸之势席卷而来,冷风呼啸,夹杂着漫天寒凉。
某人,蓦然惊醒,低头看去,这一看,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荆棘林中,那人,正面无表情的收回手,宽大的黑色衣袖,在空中张扬出一抹冰冷的弧影,缓缓落定。
然,那股凛冽冰寒的劲风,已经席卷自眼前,恍若一股旋风,将陈芝树正在降落的小身子‘嗖’的一声卷向了半空,直冲九天!
这是……阴风?寒风?掌风?这个可恶的混蛋!居然,给了她一掌!
“你个天杀的冰雕!你敢落井下石……本姑娘要把你加点糖做成冰淇淋——”
某人,飞出去的同时,半空中,传来一道气壮山河的吼声,震得瑶池之水都在微微颤抖着,晕开一层层波澜。
荆棘林中,男子,看着那个飞过了三重楼顶的少女,寒眉,似乎轻拧了一下,冰冷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下一瞬,眼前光影一闪,已不见了他的身影。
瑶池之上,往来穿梭的彩衣宫娥,或者,乘着轻舟画舫而来的百官与诸国使节,俱是,被那一身吼给惊到,纷纷抬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见,有一个不明物体从天宫的背后飞出来,飞过了三重楼顶,飞向半空,而后,又从半空中,直线坠下,朝着身下的瑶池之水,极坠而去。
直到此刻,众人才看清了,那个从天而降的不明物体,原来,是个人!
“原来是位姑娘啊!”
“只是,她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这是谁家的姑娘啊?家人都去哪里了?”
“……”
瑶池上的众人,低声窃议着,半空中,陈芝树,看着身下越来越近的湖水,恨得咬牙切齿,差点咬碎了一口的小白牙。
这个王八蛋!天杀的!讨不着媳妇儿的冰棍!不救她也就算了,居然还落井下石的飞了她一掌?到底懂不懂怜香惜玉嘛!她这么可爱一菇凉,他也下得去手?
好吧!还好他没出脚……是不是,已经很‘温柔’了?
心中,感慨万千,脑子也没闲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看着瑶池之上往来穿梭的画舫和轻舟……她该降落到那一个上面呢?方才,那个西凉使节的画舫呢?
陈芝树,正仔细的寻找着,忽而,一股仿佛来自寒冰地狱的冷风,自背后袭来,凛冽冰寒依旧,却比之前那一道掌风,轻柔了许多,陈芝树,猝不及防之下,被杀个措手不及,等她反应过来这风来自何处之时,她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的朝着身后某一个方向,飞了出去。
飞了……又飞了……那就一直飞下去吧!她还不信了,自己还能飞出银河系不成?
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闭着眼睛爆发出一道震彻天地的河东狮吼。
“你个天杀的冰雕!本姑娘是抢了你的心上人么!抢了么?”
很想扑上去,一口咬死那个冷冰冰的家伙!哪怕是,因此冻坏了牙齿,她也要,咬死他!太可恶了!居然飞了她两掌!日后,她一定要还他三百脚!
某人,正咬牙切齿的想着,忽而,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自头顶传来,依稀之间,还隐着几分轻笑。
“姑娘,在下并没有心上人,所以,你并没有抢了在下的心上人!”
呃——
这是谁在说话?
正在磨牙霍霍的某人,刷的一下睁开眼,不其然的,对上了一双含笑的眼眸。
流光潋滟,笑意轻暖,这双眼睛,依稀之间,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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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眨眨眼,眸光轻转,将那张脸,打量了一番,这是一张俊美不可方物的脸!倒是迄今为止,她所见过,与哥哥和莲花妖孽有的一拼的美男子!只是,不同于哥哥的霸气张狂,更不同于莲花妖孽的魅惑无双,此人,就像是天边的明日,耀耀生辉,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众人争相追逐的闪亮焦点,无时无刻,不在释放者‘招蜂引蝶’的光芒,吸引着世人,不能自已的目光,那纤薄的唇角,微微上扬着,弯起一抹优雅迷人的浅浅笑意,像是拂面而过的三月春风,化开,一世轻柔潋滟。
又是一祸害!
这是陈芝树,用‘坚定外星生物’的目光,将他审视了半晌之后,得出的结论!
以她过目不忘的记忆,这张脸,是陌生的!她,没有见过,可是,那双眼睛,以及,他唇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莫名的,有些熟悉。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为何熟悉?
“姑娘,你这样盯着在下看,在下,会不好意思的。”
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传来,带着些许促狭的轻笑,打断陈芝树的苦思冥想。
抽了抽嘴角,抬眸看去,就看到那人,正垂眸轻笑,俊美的脸上,风姿飘逸,神情中,果真带了一丝腼腆!
腼腆?!
陈芝树,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额头之上,滑落三道黑线。
“你不看本姑娘,怎么知道本姑娘在看你?虚伪的家伙!”
冷哼一声,陈芝树,习惯性的一甩头,准备丢给那人一个高傲的下巴,蓦然发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
四周的景致,都是横着的!
横着?
呃……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陈芝树像是被开水烫到的猫一样,猛地转过头去,这才惊觉到,她居然一直躺在那人的怀中!
呃……
一滴冷汗滑落眼角,太丢人了!太有损她的英明形象了!
心中懊恼叹息的同时,陈芝树足尖一点,一个鲤鱼打挺,从他的怀中弹了出去,半空中,一个轻旋,身形翩然落地,快速的打量了一眼四周,在才发现,她此刻正置身于一条水上长廊之中,长廊两侧垂着的轻纱帘幕,挡住了众人探寻的视线。
还好!
暗自有些庆幸,可陈芝树还是觉得很丢人!她居然愣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掉进了别人的怀中!简直丢人丢到了奈何桥了!
下一瞬,陈芝树刷的一下转过头去,满脸凶神恶煞的瞪着那人,咬牙切齿一声低吼。
“喂!谁让你接住本姑娘的?本姑娘同意了么?”
转身的瞬间,陈芝树,又是微微一怔,眼前的男子,一袭月白色的长衫,淡淡清浅的阳光之下,流转着点点湛蓝之光,他,身姿修长,钟灵俊秀,手中一把折扇,占尽风流,唇边一抹轻笑,若有似无,周身,弥漫着一种飘逸洒脱,风流不羁的韵味。
那是一个,外表优雅无双,骨子里,却透着玩世不恭的男子。
然,陈芝树却不是因为他潋滟的风采而怔愣,而是,转身的刹那,又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接收到陈芝树极其不友善的目光,男子,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低沉的嗓音,缓缓传来。
“姑娘,你用如此炙热的眼神盯着在下看,在下的心,跳的好快!好紧张……”
说话间,那人,还抬起了修长如玉的手,轻抚了下胸口,一副,心跳加速,紧张过度的模样,看得陈芝树,一阵咬牙切齿,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打花了那张虚假到让人牙痒痒的俊脸。
“心跳的快那是得了心脏病!不要放弃治疗!”皮笑肉不笑的开口,天籁般的嗓音,婉转动听,却,落下了一地阴森森的气息,让人一阵头皮发麻。
正常人听了,都会抖三抖吧?可惜,那男子,却是抬头看向她,轻轻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又是腼腆一笑,轻声道。
“姑娘,在下并无心上人,是以,并无心病。”
“……”闻言,陈芝树满脸黑线,额头之上,冷汗如瀑。
静默了几秒钟之后,鼻孔朝天,一声冷哼。
“哼!鸡同鸭讲!”心病?心脏病?一字之差,谬以千里好么?
“姑娘真是冰雪聪明,居然连在下的属相都知道!”陈芝树话音方落,耳边,就传来那人不吝辞色的夸赞。
陈芝树抽了抽嘴角,神情中,掠过一丝困惑,他们什么时候在探讨属相的问题了?而且,她和他很熟么?还知道他的属相?
陈芝树,这边还没想明白,耳边,再次传来男子低沉悦耳却满是疑惑的嗓音。
“只是,姑娘原来是属鸭子的么?十二生肖中,何时多了这个属相……”
呃……
陈芝树,嘴角狂抽,抬头,对上那人一脸的若有所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你才属鸭子!你全家都属鸭子!”
咬牙切齿的低吼,配上那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一只,被人抢了食物的小狐狸!
男子流光溢彩的丹凤眼中,晕开一抹笑意,忍不住薄唇轻扬,一本正经的开口,声音中,带着丝丝了然的轻笑。
“原来姑娘是属狐狸的!恩!着实,很像!”
“……”这是在间接的骂她狡猾阴险么?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得一脸纯洁无害。
“狐狸?你知道,狐狸最喜欢做什么吗?”
软软的嗓音,甜甜的笑容,明烨无双,纯洁无暇,让那男子,微微一怔,有些恍神。
“不知道……”下意识的摇了摇头,回答的,很是诚实。
“狐狸最喜欢抓花你的脸,没有姑娘喜欢你!让你以后都讨不着媳妇儿!”
甜美无害的笑容,瞬间化作满脸凶光,不怀好意!
咬牙切齿低吼的同时,陈芝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伸出小爪子,对着那张不知迷倒大陆多少少女的俊脸,抓了过去。
男子,神情一怔,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下意识的打开折扇,护住了自己的俊脸,一道凄凄惨惨的嗓音,从折扇之后,飘了出来。
“姑娘,在下一脉单传,身兼延续香火的重任,还望姑娘,高抬贵手!饶了在下的脸!”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半途之中,变爪成拳,对准了那把折扇,狠狠一拳,毫不犹豫。
“嘭——”一声闷响,折扇抖了抖。
折扇之后,男子的面容,有着一丝明显的僵硬,嘴角,不可抑止的抽搐了下。
“姑娘,你好粗鲁!”
“还敢骂本姑娘粗鲁?”闻言,陈芝树低咒一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抬起手,对着那人的胸口,又是一拳,虎虎生风。
“呃……姑娘……你这么粗鲁,真的好么?”
男子,微微闷哼一声,伸手捂着胸口,眼角抽搐的看着脑海里,面容一阵僵硬。
“还敢说!”
男子的话,像是一记炸弹,让陈芝树瞬间怒发冲冠,但见她,摩拳擦掌的一声吼,以闪电之速飞出一脚。
“丫的!本姑娘送你出银河系!”
顿时,长廊之上,掀起阴风阵阵,两侧垂落的轻纱帘幕,瞬间扬起,朝着天空,飞扬而去。
瑶池之上的众人,也终于看清了这边的情形。
只是,这一看,众人差点惊掉了眼珠子。
震惊的人群,不知是谁,率先认出了那男子的身份,惊呼一声。
“天哪!那居然是明月公子!明月公子居然回京了!”
“啊?真的是明月公子!明月公子不是在海外吗?什么时候回的风都?”
“那个少女是谁?可真漂亮!风都何时出了这样的美人?”
“听闻无暇公主乃是柔然第一美人,她不会就是柔然公主吧?这般容貌,天下第一美人也当之无愧啊!”
“可是,她太彪悍了!居然敢打明月公子!胆子可真够大的!”
“哼!那个死丫头才不是什么公主!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竟敢打我的明月公子!简直不知死活!”
“……”
长廊之上,明月公子看着那一脸杀气的少女,嘴角,不可抑止的抽搐了下,身形一动,化作一缕清风,从陈芝树的身侧飘了过去,险险的避开了那一脚。
“姑娘,在下浑身上下都是骨头,可别伤了你的脚!”
“本姑娘不是蚂蚱!没那么脆弱!”一脚落空,陈芝树,心中愤愤,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优雅闪躲的男子,心中,一阵火气上涌。
“妹妹!”
正当陈芝树怒发冲冠之时,陈焰的嗓音,忽然自远处传来,焦急之中,似乎还隐着一丝欣喜。
陈芝树抬起的脚,微微一顿,回头看去,便见,清波潋滟的湖水之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凌波而来,身姿矫捷如鹰。
不是自家哥哥,还能有谁?
“哥哥~”一声欢呼,软软的嗓音,满是清甜,前一刻还张牙舞爪,满脸凶光的某人,瞬间化身小红帽,那眉眼弯弯的小模样,简直,比三月的桃花还灿烂。
陈焰瞬间加快步伐,足尖在水面几个轻点,人,已经掠至了陈芝树的身边,一把将她拉到了面前,神情中,满是紧张。
“妹妹,你怎么会在这里?有没有人欺负你?哥去灭了他全家!”
说最后一句话时,那凛冽的星眸,分明是看向站在一旁整理衣衫的明月公子,眼底的眸光,几分危险,几分张狂。
将陈焰的神情尽收眼底,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看了一眼那手拿折扇的男子,小嘴一弯,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里,流转着一抹狡猾如狐的光芒。
“哥哥~他是坏人!他还抢了人家的苹果!”
陈芝树一语落地,明月公子手中的折扇,差点掉到了地上。
“这个……姑娘,在下……我,何时……这……”一时间,明月公子看着那张写满了委屈与无辜的小脸,有些,语无伦次。
这个,他根本都没有见到苹果长什么样好吧?
“你敢抢我妹妹的苹果?”一道恶狠狠的嗓音传来,十里之外,都能听出那话中的危险之意。
“呃……在下……”
对上陈一脸的杀气腾腾,明月公子,神色微顿,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抽,这么明显的谎言,陈焰居然也相信?别人是爱妹成痴,他是爱妹成白痴啊!
“交出苹果,饶你不死!”
明月公子心中正感叹着,耳边,就传来了某白痴红果果的威胁,顿时,嘴角又是一抽。
“苹果没有,要命一条……”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眨了眨眼睛,额头之上,滑落三道黑线。
“居然还是个为了苹果连命都不要的家伙!”陈焰,微微一愣之后,撇了撇嘴,俊美霸气的脸上,尽是鄙夷之色。
“妹妹,你闪远点,别喷到了身上血。”说话间,陈焰挽起衣袖,一副,摩拳擦掌,准备与人大战三百回合的架势。
看着自家哥哥那暴戾的模样,陈芝树,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抬眼看向明月公子,却对上了一双,幽怨无比的眼睛。
“姑娘,不管怎么说,在下也是救了你……不以身相许也就罢了!怎么可以……这般对在下……哎……这满池飘落的花瓣,都是在下,碎了一地的芳心啊……”
幽怨的嗓音,像是夜半时分,从坟墓中爬出的女鬼,在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中,凄凄惨惨的哭泣与低诉,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陈芝树,瞬间抖了抖,抖落了一地的寒渣子。
陈焰,也是怔愣当场,有些回不过神,看着眼前那个,以手捧心,满脸凄楚之色的男子,俊美霸气的脸,一阵僵硬,嘴角,不可言传的抽搐着。
“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柔然使节到——”气氛正诡异时,一道尖细的嗓音传来,将几人从怔愣中惊醒。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在天宫正中央的一条水上长廊上,一群人,正浩浩荡荡而来。
音夙玉,一身华服,盛装而来,走在众人中央的她,恍若一株盛世牡丹,雍容华贵,气度不凡,岁月,并未在她的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在她的右侧,是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的风君翔,满脸堆笑,目光温柔,时不时地看向音夙玉左侧的人,陈皓月,走在风君翔的身边,一身大红色霓裳羽衣,高贵华丽,不可方物,娇柔的脸上,挂着柔柔的笑意,只是,却有一些牵强,目光,也是时不时地飘向左侧,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不易察觉。
音夙玉的左手边,是一位年逾五十的中年男子,一身异域服装,威严不失华丽,正是柔然王,走在柔然王身边的,是一名身着白衣的女子,身姿娇娆,曼妙如柳,莲步轻移之间,道尽世间优雅,然,一方白色的面色,遮住了她的容颜,让人心底,不由得一阵叹息,拥有如此曼妙身姿的女子,必定,是个绝色佳人,可惜了,无缘一睹伊人风华。
不过,面纱之外,那一双灵韵无双的眼睛,轻柔,若三月的春风,缱绻,似天边的流云,温柔,似江南的烟雨,眸光说过之处,让人,不由自主的一阵心神荡漾。
陈芝树,不由得撇了撇嘴,脸上的神情,几分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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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啧!想必,这就是那个柔然公主吧?果然,是个美人儿!看看风君翔那‘色眯眯’的眼神,说不定,这皇城中,还要多了件喜事呢!
眸光一转,落在陈皓月的脸上,虽然,她极力的掩饰着,可,还是让人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不安与担忧。
离得比较远,风君翔等人,并未看到这边几人,而是,目不斜视的进了天宫大殿。
殿中,丝竹管乐之声,不绝于耳,满目佳肴,酒香四溢,百官与诸国使节,差不多已经落座,正在低声说着话。此时,众人见音夙玉等人进来,瞬间禁了声,一脸肃然的起身,跪拜,高呼。
“太后娘娘万福金安——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群臣排山倒海般的呼声中,音夙玉等人,相继落座,而,柔然使节的席位,在第一排,离大殿中央的皇帝宝座,距离最近。
“众卿平身——”
风君翔,落座之后,目光看向殿中众人,抬了抬手,朗声道。
“谢皇上——”又是一番高呼,众人,纷纷落了座。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陈皓月,目光中,隐着无尽艳羡与痴迷。
“天哪!那就是传说中的霓裳羽衣!太漂亮了!”几名大臣之女,目光‘如胶似漆’的黏在了那件羽衣之上,一脸垂涎,低声窃议。
“要是能够穿上它,哪怕只有一天,我也心满意足了!”一女,以手捧心,满脸自我陶醉。
“别说是穿上,就算是让我摸一摸,我也知足了!”
“喂!你们都不知道吧?这霓裳羽衣虽然华丽无双,可是,与那幻雪琉仙裙一比,简直就是一堆破布!”一人,满脸鄙夷的看了一眼痴呆状的众女,冷哼一声,开口。
“我们自然是听说过幻雪琉仙裙,可是,今日百花盛宴之上,绝对不可能有人穿!”
“就是!皇后娘娘都只穿了一件霓裳羽衣,有谁敢穿着幻雪琉仙裙前来招摇?这不是打皇后娘娘的脸么?除非那人嫌命长了!”
“哎!只怕今生今世,都无缘得见幻雪琉仙裙啊!”
“……”
众女,正犯着花痴,忽而,殿中传来风君翔略带一丝怒意的嗓音。
“怎么?还有人没到?”
风君翔的目光,正盯着百官席间的几个空位,脸色,微微有些暗沉,他都已经到了,居然,还有人敢不到!这架子,可是比他这个皇帝还要大!
百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阵低声哗然,只是,那些眼神,却是看好戏的居多,也有少数人,是在为那迟迟未到的几人,担忧着。
百花盛宴,诸国使节来仪,如此盛大的宴会,皇帝与使节皆已到场,却有大胆的臣子敢迟迟不来?追究起来,这可是一桩大罪啊!
“哼!真是不知死活!这样的场合,也敢让皇帝等你?”陈凌雪,瞥了一眼那几个空位,面纱之下的脸,恶毒一片。
“根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山林野人!一点规矩都不懂!”难得的,在敌对陈芝树这一事上,陈若瑶和陈凌雪,是出奇的默契。
“二弟,你就是这样管教子女的么?平时胡闹也便罢了!这样隆重的场合,怎能由着他们胡闹?”陈靖宇,眉头一皱,看向陈浩天,斥责出声,一派,大哥的风范。
闻言,陈浩天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便移开目光,看向身后的一名将士,低声询问着什么,神情中,隐着一丝担忧。
“元帅,您不用担心,小姐定是与将军在一起的,不会有事的。”以将军对小姐的疼爱程度,绝对不会让小姐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一炷香的时辰。
“陈元帅,宴会已经开始,所有人,都在等着你的一双儿女,你,要作何解释?”风君翔,面色微沉,看向席间的陈浩天,沉声质问,语气中,隐着明显的怒意。
“哎呀!怎么一来就听到公鸭子在叫呢?真的是好难听啊!”
风君翔,话音方落,便有一道天籁般的嗓音自大殿门口传来,清越婉转,如仙乐般动听,却又带着一丝软绵绵的韵味,甚至好听,让人不由得,心神一醉。
然,众人也只是一瞬间的迷醉,便从声音的美妙中清醒过来,一个个,脸色骤变,看向门口。
这是谁,如此大胆,居然敢当着诸国使节与满朝文武的面,辱骂皇上是公鸭子?
只是,当他们看清了门口之人时,骤然,倒抽一口凉气,纷纷化身为雕塑,一个个,在风中石化。
瞪大的双眼中,写满了惊艳,一瞬不瞬的看着门口的少女,神情呆滞,满目惊愣,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看着百官呆愣的神情,风君翔,一阵恼怒,刷的一下转过头去,目光阴霾的杀向门口,然,当他看到那个笑靥如花,绝美灵秀恍若九天仙子般的少女时,所有的愤怒与阴霾,皆在一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无法抑制的惊艳!
这是哪国的公主?竟是这等天人之姿,绝滟风华!先前,他只道,柔然公主林韵儿是这世间难得一见的美人,却不想,与这少女一比,分明就是,一个人间佳丽,一个,却是九天仙女!佳人再美,也终不及仙子万分之一的风华!根本就是云泥之别啊!
他要这个少女!要册封她为贵妃!
一瞬间,风君翔的脑中漫过了这样一句话!且,一经萌生,非常坚定!
陈皓月,看到了风君翔眼中的痴迷与贪婪,眸光,蓦然一暗,一抹怨毒阴冷的幽光乍现眼底,却也只是一瞬间,便隐去,缓缓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抹惊艳,不可抑止的掠过眼底,却在下一瞬,化作疯狂而漫无边际的嫉恨与愤怒。
隐在衣袖中的手,骤然捏紧,是她!那个废物!居然是她!
若不是她认得那幻雪琉仙裙,若不是,她知道幻雪琉仙裙在那个废物的手中,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个一无是处的扫把星,居然,居然会这么美!不!这不可能!那个人,一定不是那个废物!
站在门口的陈芝树,眸光轻转之间,将殿中众人五味杂耍的眼神,尽收眼底,看到风君翔眼中的惊艳与痴迷时,不禁干呕了一下,满满的,都是恶心与不屑。
“哎呀!怎么都变成傻子了?除了爹爹之外,全部都是一群蠢蛋蛋!”
那精致绝美的小脸之上,神情唏嘘不已,一双湖水般清澈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眸光,满是无辜与好奇的打量着石化的众人,那神情,简直比九天仙子还要圣洁无暇,再配上那一身灵韵无双的衣裙,简直让人,移不开视线。
魔音一出,灵魂出窍的众人,总算是陆续回神。
“天哪!幻雪琉仙裙!”
席间,不知是谁率先惊呼了一声,瞬间,所有人的视线,由少女绝美的脸上,移到她的衣裙上,顿时,一个个满脸疯狂,目露艳羡。
“真的是幻雪琉仙裙!我居然亲眼看到了价值千万两黄金的大陆至尊珍品!”
“天哪!这是真的!幻雪琉仙裙果然比霓裳羽衣美了千万倍!”
“不仅如此!这少女,也比皇后娘娘美了千万倍!”
“这是不是天仙下凡?咱们风澜帝国,何时出了这样一位绝代佳人?”
“……”
陷入疯狂中的众人,已经开始神志不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高座之上,陈皓月,微微低着头,面色晦暗不定,不知道的人,定以为她是在黯然伤神,可,那双低垂的眉眼中,却闪烁着毒蛇一般幽冷怨毒的光芒。
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流出,却被,那一袭华丽美艳的大红色华衣,极好的眼高住。
音夙玉,眉头轻蹙,看着门口的陈芝树,眼神,幽暗一片,让人,无法看透她心中所想。
那清绝初尘的柔然公主,转动着一双柔若清水的眸子,淡淡的看向陈芝树,面纱,遮住了她的神情,而那双水雾迷蒙的眼眸中,却划过几分莫测难明的流光。
西凉使节的席位上,那身着七彩纱衣的少女,美丽却娇蛮的脸上,划过一抹明显的不悦,对着身边的男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男子,缓缓抬头,看向陈芝树,温润如玉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波澜,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被人丢进了一颗石子,强烈而激越。
他,猛地站起身来,眸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陈芝树,拿着酒杯的手,不可抑止的颤抖着。
“喂!堂兄!我不是让你看她的美貌的!”
男子的反应,落在那彩衣少女的眼中,分明就是他被陈芝树的美色所惑,呆愣失神,这一认知,让少女,很是不悦。
只是,那温雅如玉的男子,却仿佛,没有听到少女不满的抗议声一般,依旧是,双眼紧盯着陈芝树,一瞬不瞬,生怕,他眨了一次眼睛,陈芝树,便会消失一样。
这般强烈的目光,瞬间引起陈芝树的注意,微微转头,看向他,原本已经恢复的心境,再次掀起惊风骇浪。
他……他居然……
“芝树儿,你去哪里了?快过来!”恰此时,陈浩天自座位上站起身,朝门口的陈芝树走去,冷峻的面容之上,是一抹慈父的笑容。
陈浩天一语落地,恍若,平地响起了一声惊雷,将所有人,都炸的魂飞魄散,呆愣当场,脸上的神情,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
半晌之后,终于有一人惊呼出声。
“什什么?她她她是那个废物?”
“这……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是风都第一傻妞!”
“不!那个废物怎么会有如此绝色的容颜!这一定是搞错了!”
“她肯定不是陈芝树!”
“……”
此刻,恐怕拿着一把刀,架在众人的脖子上,告诉他们,眼前这位,惊艳了全场的绝美少女,就是那个,家喻户晓,妇孺皆知的风都第一傻妞!风澜第一废物,只怕他们,也不愿意相信!
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
场中,神情最为精彩的,莫过于风君翔了!
当得知了门口的绝美少女就是陈芝树的时候,他险些,惊掉了一双眼珠子!
这个,他第一眼看到,就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欲将她,纳入后宫,占为己有的绝代佳人,居然,居然是那个臭名远扬的废物?是他不屑一顾的傻妞?是他,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扫把星?也是他,定亲十七载,却在大婚之日,一纸诏书,未嫁先休的太子妃?
这……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以有这样荒谬的事情!
一时间,风君翔的头脑有些昏沉,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红,一阵白,变幻不定,精彩绝伦。
看着殿中,三魂飞了气魄的众人,看着那像是生吞了一只苍蝇般的风君翔,陈芝树,不由自主的扬起嘴角,弯起一抹恶魔般邪恶的笑意。
狗东西!咱们的梁子,可大了!十几年的新仇旧恨,几卡车都装不下,你可要,打足了精神,好好接招!本姑娘,不玩死你,就跪下给你磕三百个响头!
“大胆无知小儿,国宴都已开始,竟敢让皇帝与诸国使节久候!你可知罪?”
音夙玉,率先回过神来,目光一沉,看向陈芝树,断喝出声。
“嘻嘻嘻……老太婆,你说什么呀?”
闻言,陈芝树脑袋一歪,漂亮的小脸之上,绽放出一抹纯洁如白痴的笑容。
软绵绵的嗓音,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让所有人,都是心头一震,满目惊恐的看向音夙玉,与此同时,心中的惋惜又甚了几分。
如此,绝色美人,竟然,真的是那个天煞孤星的陈废物!这实在是,暴殄天物啊!哎!废物再美,也终究是废物!而且,还是个克父克母,克己克人的扫把星!哎——
众人,摇头叹息的时候,音夙玉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愈发阴沉了几分。
这个废物!究竟是谁给她的胆子?竟敢当着全天下的面,如此辱骂于她?死一万次,都不够!
“放肆!竟敢对太后娘娘无礼!来人,将这无知狂徒押下去,等候发落!”
莫正德,从席间站起,阴沉的目光,直逼陈芝树,一声断喝,威严无比,吓的百官都抖了抖。
然,陈芝树的脸上,却无一丝害怕,反而对着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
“耶耶耶……老太婆!老东西!两个都是狗东西!正好凑成一对狗男女!”
憨态可掬,童言无忌,俨然就是,傻妞一枚啊!
只是,那软绵绵的嗓音,却恍若一道惊雷,凌空劈下,将殿中众人炸得魂飞魄散,冷汗如雨!
一对狗男女……这……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让人想入非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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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之中,死一般的沉寂,甚至,连众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百官,深深的垂下头,额头之上,冷汗沁沁,目光,却不由自主的悄悄瞥向上位,暗自,观察着音夙玉的脸色。
“啪——”一道清脆的响声,在死寂一片的大殿中,分外突兀,百官的心脏,不可抑止的一缩,音夙玉手中的酒杯,应声而碎,而她,一张娇媚温婉的脸,风云变色,眼底的神色,晦暗幽深,酝酿着,如狂风暴雨般的怒气。
莫正德,老脸一阵青红交加,额头之上,更是青筋爆出,显然,是被气得不轻,良久之后,他才回过神来,满眼凶狠的瞪了一眼陈芝树,对着侍立在殿中两侧的御林军,怒吼一声。
“来人!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污蔑辱骂太后娘娘的狂徒拖下去,杖责一百后关入刑部大牢!”
一声令下,御林军迅速上前,虎视眈眈的朝着陈芝树逼近。
陈浩天,面色一变,如鹰般锐利的眉眼看向莫正德,眼底掠起的风浪,冰冷慑人。
“尚书大人,这是要杀人灭口么?”
冰沉的嗓音,掷地有声,落下一地慑人的寒凉。
低垂着脑袋,努力做隐形人的百官,闻听至此,也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悄悄看向陈浩天和莫正德两人,神情,色彩斑斓,心中,更是猜疑不定,双眼,不自觉间在莫正德和音夙玉之间打着转,脑子,回响着陈芝树那软绵绵的嗓音。
一对狗男女……
呃……
瞬间,百官像是受了惊吓般,垂下头去,额头之上,早已是冷汗如雨。
莫正德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几变,由红转黑,再由黑便绿,精彩至极。
“陈浩天!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顶杀人灭口的帽子扣下来,那也就是默认了,那个扫把星方才说的话……
“这个臭丫头当着文武百官,诸国使节的面,污蔑辱骂太后娘娘,已经是死罪一条!如今,本官怜她痴傻,只是杖责收监而已!你,不要得寸进尺!”
“童言无忌,岂能论罪?除非……”
后面的话,陈浩天,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是,任谁,都听得出,那话中的深意。
莫正德的脸色,再次变了变,眼底的幽澜,愈发深邃翻涌。
“陈元帅,养不教,父之过。你的女儿,刁钻无礼,蛮横无知,身为父亲,难道不觉失职?”
“失职与否,乃是本帅家事,不劳尚书大人费心。”
失职么?冷峻深邃的双眼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意,作为父亲,他最大的失职就是,没有照顾好她,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
“家事?辱骂一朝太后也是元帅的家事?陈元帅还真是……”
听到陈浩天的话,莫正德不由得冷笑一声,阴沉着嗓音开口,只是,还未等他说完,便被陈浩天沉声打断。
“本帅只知道,若有人敢伤害本帅的女儿,就得先问过本帅手中的剑!”
铿锵有力的嗓音,带着沉若冰霜的寒意,一字一顿的落在在众人的耳中,更加,敲在了莫正德的心中,惊得他,猛然抬头看向陈浩天,浑身,因为愤怒而微微轻颤着。
威胁!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陈浩天口中所说的剑,并非是剑,而是,他手中握着的风澜帝国半数兵权!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滞,殿中百官,只觉得心口一阵阵的沉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高座之上,音夙玉的脸色,忽明忽暗,眼底的幽光,更是晦涩一片,良久之后,她才勉强抑制住心底的狂涌的怒气,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陈浩天,语气幽冷的开口。
“陈浩天,你这是在威胁哀家么?”
“臣只是,不能让自己的女儿,蒙受不白之冤罢了!”对上音夙玉幽暗的双眼,陈浩天,面容冷峻,眼神,坚定而肃然,铿锵大义,不卑不亢。
“若是哀家,执意动她,难道,你还想再反一次不成?”一丝冷笑,浮上嘴角,音夙玉,幽冷的目光,看向门口的陈芝树,皮笑肉不笑的开口,语气森凉。
“有何不可?”淡淡的一句话,冰冷,肃然,却让殿中百官,纷纷变了色。
音夙玉的双眼,蓦然一眯,手一挥,立于她身后的金刀侍卫,像是接收到了某种指令一般,迅速上前,以疾风之速,朝陈芝树逼去。
陈浩天,面色骤冷,身形一动,就欲朝陈芝树飞掠而去。
“一群王八!也敢动我妹?找死!”恰此时,一道霸气凛然的嗓音,自门外传来,声音不大,却有种慑人的锐利。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股霸道刚猛的劲风自殿外扫来,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向那些金刀侍卫。
“噼噼啪啪——”一阵杂乱的声响,那些穿得像铁甲武士一般的侍卫,身形狼狈的后退了数步,手中的长剑,更是滚落了一地。
“哼!不堪一击!”陈焰的身影,出现在陈芝树的身边,凛冽的星眸斜睨了一眼那些形容狼狈的侍卫,俊美霸气的脸上,是一抹毫不掩饰的鄙夷。
“哇!哥哥好棒~嘻嘻……老太婆的手下都是一群爬爬……”
一道天籁般般的嗓音紧接着响起,满满的都是兴奋,让音夙玉的脸色,难看至极,重重的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暴喝出声。
“反了!金殿之上竟敢造次!来呀!把这两个狂徒给哀家拿下!”
一声令下,大殿四周涌出了数百名御林军,潮水一般扑向陈焰,顿时,大殿之上,杀气腾腾。
陈芝树,眨眨眼,这么兴师动众?看来,那个妖后是动真格的?真想把她和哥哥请到刑部大牢去?一丝奸诈的笑意,划过眼底,话说,这刑部大牢建好了么?
正想着,忽然一只手伸来,将她拽到了身后,陈焰的嗓音,随即传来。
“妹妹!别怕,有哥哥在!”
陈焰,看着那些如狼似虎扑来的御林军,星眸微眯,眼底,锋芒凌厉,满满的,都是杀气!
“哥哥是最棒的!他们都是蠢蛋蛋!”陈芝树,乖乖的躲在自家哥哥的身后,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却是滴溜溜的转着,眼底,星光璀璨,满满的,都是兴奋。
“恩!看哥哥把他们变成蛋蛋!”陈焰,背对着陈芝树,自然看不到她眼中恶魔般璀璨的光芒,只是,下意识的开口,语气,满是郑重其事的韵味。
呃……变成蛋蛋?怎么变?陈芝树,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心中,正唏嘘不已的感叹着,耳边已经传来一阵刀剑碰撞的喑哑之声,陈焰,赤手空拳,对上数百名手执长剑的御林军,却,无一丝慌乱,反而,游刃有余,占尽上风。
高座之上,音夙玉脸色阴沉的看着殿中的混战,一双眼睛,越来越暗沉,这个陈焰!果然是个祸患!这些御林军的实力,她是清楚的,可是,对上这个狂妄小儿,根本无异于,以卵击石!
风君翔,脸色忽明忽暗,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陈芝树,那飘忽不定的眼神,让人,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
大殿之中,百官与诸国使节,俱是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一幕。
于金殿之上,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以及他国使节的面,与御林军大打出手的臣子,历朝历代,绝无仅有!这个陈焰,胆子比他的武功还要硬!
仅是片刻的功夫,大殿之上,已经横七竖八的躺了几十个御林军,然,混战,依然在继续,两方,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怎么本公子一来,这里就打打杀杀的?金殿,何时变成了校场啊?”
陈焰打的正尽兴,百官看得正起劲,忽而,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自殿外传来,带着几分明显的嘲弄。
百官一怔,不由自主的转头朝门口看去,那人,一袭月白色长衫,风姿飘逸,手中一把折扇,占尽风流,一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耀耀生辉,眸光所过之处,似有无尽电波来袭,让人,忍不住心头微颤,而此刻,那性感的薄唇,微微上扬,勾着一抹优雅迷人的浅浅笑意,几许风流,几许促狭。
高座之上,音夙玉转头看向门外,目光一顿,眼底的神色,忽明忽暗。
一阵抽气声,自大殿之中响起,场中众人,无不瞪大了双眼,满脸唏嘘的看着他,一阵哗然。
水上长廊,那惊鸿一瞥,虽然惊艳了无数人,可是,有许多人,当时并没有看到他,此刻见了,免不了,又是一阵喧哗。
“天!明月公子!”
“我居然亲眼见到明月公子!”
“果然是与传言中的一样俊美不凡,优雅迷人!”
“……”
无数少女,以手捧心,满脸迷醉之色,那微微恍惚的双眼中,是不能自已的绵绵墙衣与贪恋痴迷。
对于四面八方飞来的迷恋爱慕的眼神,明月公子,不知是天生反应迟钝般?还是,境界非常人可比?他竟然,毫无所觉。别说是看她们一眼了,就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这么红果果的炽热眼神,居然也没把你杀死?可见某人,皮厚如城墙!”
一道,阴阳怪气的嗓音传来,落下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闻言,明月公子眨了眨眼睛,偏头看去,不其然的,对上一张皮笑肉不笑的小脸,嘴角,几不可察的一抽。
“这些小虾米哪能与姑娘相比?姑娘的眼神,可以杀死一头牛!”
磁性悦耳的嗓音,隐着几分难言的笑意,甚是好听,只是,却让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
“哼!招蜂引蝶的烂桃花!”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陈芝树,鼻孔朝天一声冷哼,丢给那人一个倨傲的小下巴,满满的,都是鄙视。
见状,明月公子微微一笑,道不尽的优雅与飘逸。
“姑娘,实在太过抬举她们!那些,不过是一群飞蛾子罢了。”
“……”看着那张优雅无双且一本正经的脸,陈芝树,很想一巴掌扇过去,只是,她只不过才瞪了那人一眼,便感觉到,无数道杀气腾腾的目光自四面八方射来,如冷箭般落在她的周身,一副,恨不得将她射成蜂窝,秒杀当场的架势。
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陈芝树,满脸黑线的抬起头,不其然的,对上一群‘面目可憎’的女人!那些充满了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几乎可以将她湮没了!
丫的!本姑娘不发威,真当人家是傻妞么?
“瞪瞪瞪!瞪什么瞪?再瞪,眼珠子全部挖出来喂狗狗!”
气壮山河一声吼,震得大殿抖三抖。吓得那些目光幽怨,满脸嫉恨的千金小姐们,一阵哆嗦,当,目光对上陈芝树那凶神恶煞的小脸时,更是一阵腿软,险些软到在地。
“切!一群弱不禁风的小花!”看着众女狼狈的模样,陈芝树,满脸不屑的仰起头,志得意满,趾高气扬。
“这些小花,自是不及姑娘彪悍!”说话间,那人还对着陈芝树作了一揖,满满的,都是崇拜之意。
见状,陈芝树撇了撇嘴,小脸之上,尽是不以为然。
“本姑娘,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一枚!哪里彪悍了?”脸不红,心不跳,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说的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明月公子,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姑娘,谎话说太多,据说,会遭雷劈的!”绝对是,善意的提醒。
闻言,陈芝树美眸半眯,斜了他一眼,趾高气扬一挑眉,回答的豪气冲天。
“切!本姑娘早被雷劈过了!还怕它?”
呃……
这个……
明月公子,眨了眨眼睛,俊逸风流的脸上,神情有些怔愣,半晌之后,方挤出了一句话。
“姑娘果然非一般人可比!在下,钦佩!”
二人说话间,陈焰已经收拾了那些御林军,数百人,横七竖八的趴在了大殿上,还真是,影响美感!
音夙玉的脸色,一阵变幻,眼底的幽光,明灭闪烁,手一抬,准备派出更多的人来,却被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
“本公子一介文弱书生,最不喜打打杀杀,太后这般,是不欢迎本公子么?”轻慢的态度,暗敛的威胁,不紧不慢的嗓音,惊了大殿中的一众人等,百官,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明月公是摆明了要多管闲事?竟然为了个陈焰,当众威胁太后?
“哼!早晚被雷劈!”陈芝树,仰天翻了个白眼,斜睨着明月公子,阴测测的开口。
文弱书生?这个词,认识他么?应该是古今装逼第一人还差不多!
“在下一心向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岂会,被雷劈呢?”明月公子,眨了眨丹凤眼,笑得一脸优雅。
“备点避雷针,免得死得渣都不剩!”阴阳怪气的嗓音,落下一地凉飕飕的气息。
“呃……避避雷针?这是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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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一样,不是个东西!”懒懒的瞥了那人一眼,陈芝树不紧不慢的开口,一本正经。
“……”
高座之上,音夙玉的脸色,变了几变,静默了几秒钟之后,终是一摆手,命众人退下。
“明月公子,能来参加百花盛宴,是风澜的荣耀,哀家,欢迎之至!请入座!”
看着音夙玉脸上那温婉合宜的笑容,陈芝树,不由得撇了撇嘴,这变脸的速度,还真是无与伦比啊!只是,这个明月公子什么来头?竟连这个妖后都要忌他三分?看来,她得抽空恶补一下,这个大陆都有哪些厉害人物?
太后都已经发了话,众人,谁还敢有异议?莫正德看了明月公子一眼,面色阴沉的坐了下去,而陈芝树等人,也各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场骚乱,就此结束,百花盛宴,正式开始。
乐声起,舞悠扬,葡萄美酒玉光杯,暖风熏得百官醉。
每年的百花盛宴,都是世家千金们一展风采的最佳时机,为了这一场盛世华宴,她们不知在背后准备了多久,一年心酸苦楚,只为,这一刻的华光万丈,这种激越的心情,是语言,无法描摹半分的。
是以,宴会一开始,名媛闺秀们的才艺表演,也就此拉开帷幕。
更因,这一届的百花盛宴有了陈焰,明月公子和诸国使节的出席,比以往,任何一届都要隆重盛大,众女,更是卯足了劲,用尽浑身解数,展示自己最光鲜耀眼的一面。
若是被陈焰看中,做个将军夫人,也是不错,若是,被他国王子相中,虽要远嫁,可到底是,身份尊贵,就此一跃成为皇室中人,这份殊荣,遥胜一切,区区远嫁,又算的了什么?当然,若是能被明月公子看上,哪怕,是跟在他的身边,做个妾室,那也是求之不得啊!
陈芝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面前的一堆糕点和水果,小脸,几乎皱成了包子,那些来自四面八方的花痴目光,几乎,让她抓狂!
当然,这些红果果的,情意绵绵,充满了爱恋与痴迷的目光,并不是,看向她的!而是看向她身边的两位!
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那个明月公子的座位,居然在她旁边!这个招蜂引蝶的家伙,刚一坐下,那些个狂蜂浪蝶就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黏在他的身上!可怜的她,无辜被牵连!既要忍受那些花痴的目光,还要承受花痴们的怨气!
再说左边,坐着自家哥哥,她一直都知道自家哥哥魅力无双,可是,却没想到,已经魅力四射到这种地步!那些花痴的目光,绝对不亚于明月公子!
可怜她,被夹在中央,已经快被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眼神杀死了!最可恶的是,那两个当事人,居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对那些狂蜂浪蝶,视而不见!反而,把她当成了‘吃货’,不停的给她的盘子里添着美食!
“妹妹,这个草莓是来自云州的贡品,非常可口,你多吃点。”陈焰,不知从哪里搜刮来整整五碟子红艳艳的草莓,堆到了陈芝树的面前,一脸殷勤的看着她,笑得满面春风。
陈芝树,转了转眼珠子,看着眼前小山似的草莓,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哥哥哎!这些草莓,一桌才一碟,你这是搜刮了多少人的呀?
“姑娘,这天山蜜桔,不仅美若养颜,更是补脑益智,使人聪慧无双,你多吃点。”
陈芝树,心中正感慨万千,耳边,又是一道低沉含笑的嗓音传来,满满的,都是‘关心’。
“本姑娘很笨么?”磨了磨牙,陈芝树,阴测测的小眼神,盯着那人的脖子,很是柔软怀疑,她是不是想要扑上去,一口咬断别人的脖子?
接收到那阴森森的目光,明月公子,微微缩了缩脖子,退开了几许,轻笑道。
“姑娘冰雪聪明!无人能及!”
“哼!”
“妹妹,别理他!咱们吃鱼!”陈芝树正用眼神秒杀着明月公子,耳边就传来了自家哥哥的嗓音,满满的,都是杀气。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转头看去,就看到自家哥哥正星眸半眯,一脸杀气的瞪着明月公子,眼神中,充满了威胁。
呃……
微微抽了抽嘴角,目光顺着哥哥的下巴,落在他的手上,一碟去了刺的鲜美鱼肉,瞬间引起了她的主意。
“谢谢哥哥!”
甜甜一笑,陈芝树瞬间抢过了碟子,埋头苦吃。
“妹妹,慢点儿吃,别噎着。”
陈芝树的嘴角微微一僵,吃着去了刺的鱼肉,若是还能噎着,那她也不用活了!直接一头撞死,省得丢人!
殊不知,这般温情满满的一幕,刺痛了多少人的眼睛。
华宝珠的一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芝树,眼神刻骨怨毒,恨不得冲上去,将她面前的盘子盖在她的脸上,让她吃!
“哼!废物!就知道吃!吃死你!”
一身华衣的莫婷,目光,时不时地看向明月公子,眼底流转的光芒,丝丝缕缕的迷恋,远处,陈惊天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觉间,已是青筋爆出。
高座之上,风雅,目光流转,漫不经心的掠过殿中众人,看向明月公子时,眼底划过一抹不可抑止的迷离之色,然,也只是片刻,便恢复如常,脉脉含情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了陈焰的身上,只是,陈焰,自始至终,都未曾看她一眼,也未曾看向殿中的歌舞,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陈芝树的身上。
一抹冷意划过眼底,风雅,娇娆一笑,转身看向音夙玉,软声开口。
“母后,今日百花盛宴,诸位贵客,远道而来,儿臣不才,愿舞一曲,以助雅兴!”
音夙玉闻言,眸中掠过一丝光亮,慈爱一笑,和声道。
“哦?难得皇儿有如此雅兴,准了!”
一语落地,风雅款款走下高位,手中拿着一把艳骨风流的梅花扇,莲步轻移朝着舞池走去,那曼妙娇娆的身姿,不知引来多少男子,迷醉的目光。
她跳的,是时下最流行的舞蹈——海棠初绽。
舞姿曼妙,娇娆生香,时而魅惑妖艳,时而灵动清遐,不得不说,风雅,舞艺精湛,且身姿曼妙,将这支舞的灵韵,发挥到了极致。
梅花香扇半掩面,美人回眸百媚生,那脉脉含情的目光,穿透一室笙歌曼舞,直直的落在陈焰的身上。
可惜,美人情意款款,那人,却浑然未觉。
“妹妹,这虾多吃点能长高。”陈焰将剥好的虾仁放在了陈芝树面前的小碟子里,苦口婆心的说着。
“哥哥……人家很矮么?”陈芝树,微微抽了抽嘴角,心中腹诽连连,就算她把全世界的虾米都吃完了,也不可能有你高啊!
“呃……妹妹!哥哥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妹妹一点都不矮!”
对上那委屈的小模样,无辜的小眼神,陈焰,蓦然一窒,连声开口解释。
看他!又说错了话!怎么老是说错话,惹得妹妹不开心呢?真是笨手笨脚啊!
陈焰,心底自责一片,浑然未觉,那一道炽热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更没有发现,那双眼睛,在看向陈芝树时,一闪而过的杀意。
一舞闭,殿中瞬间响起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各种夸赞之词,横飞而至。
“好!好!公主舞姿果然世间无双!”
“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见啊!”
“舞美!人,更美!”
“……”
“献丑了!”风雅,款款一拜,垂眸,风姿娇媚无双。
一抹幽光划过眼底,不屑一顾是么?很好!她风雅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
“贵国公主跳得虽好,可本公主却觉得,远不及我们西凉的舞蹈!”
一道飞扬跋扈的嗓音传来,让殿中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那位口出狂言的少女,一身七彩纱衣,明艳动人如九天霓虹,晃得人睁不开眼。
风雅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快速的掠过一抹幽光,抬头看向那少女时,已是娇媚无双的笑容。
“西凉舞蹈,冠绝天下,本公主,略有耳闻,只是不知,公主的舞艺如何?”
言外之意,西凉舞蹈虽美,你却未必,跳得出啊!
埋头苦吃的陈芝树,从一堆美食中抬起头来,看向西凉使节的席位,目光只在那少女身上转了一圈,便移开,落在她身边温润如玉的男子身上,不巧,那男子,也正抬起头,看过来。
不其然的,四目相撞,那男子,微微一怔,对着陈芝树,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而陈芝树,心中虽然惊诧不定,却已不像之前那般波澜起伏,冲着那男子,绽放出一抹明烨无暇的笑容,拿过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蓦然对上那比三月桃花还要明媚灿烂的笑靥,男子,再次怔了怔,清润如玉的眼眸中,飞快的闪过些什么,却人,来不及捕捉。
“妹妹,怎么了?”顺着陈芝树的视线看去,陈焰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疑惑。
“哥哥,他是谁呀?”悄悄地伸手指了指那个已经低下头去饮茶的男子,陈芝树,小声询问。
“西凉世子,西风陌!”
二人正说话间,忽而,殿中传来一阵欢快的乐声,带着一丝现代的摇滚风,陈芝树指了指已经,有些好奇的抬头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个西凉公主,已经站到了舞池的中央,在她身侧围绕着十六名身着彩衣的舞姬,她所跳的舞蹈,充满了青春气息,朝气蓬勃,明丽动人。
欢快的节奏,劲爆的舞姿,大殿中的众人,微微一顿之后,热情,也仿佛在一瞬间被点燃,竟是,不由自主的跟着那欢快的节奏,轻声附和着,有的人,甚至敲着身前的杯盏,伴乐,更有甚者,竟开始手舞足蹈起来,不得不说,这是一支,极具渲染力的舞蹈。
风雅的脸色,微微有些暗沉,却,依然维持着娇媚合宜的笑容,不失为一国公主的风范。
一舞结束之后,众人,风范还未从那欢快的余韵中回过神来,知道,西凉公主婉转如黄莺的声音传来,才让众人,蓦然回神,高声赞美。
“西凉舞蹈果然别具一格!我等,大开眼界!”
“西凉公主明艳无双,舞姿,更是世间无双!”
“……”
在众人不吝辞色的打算夸赞声中,西凉公主,趾高气扬的一挑眉,看向高座之上的陈皓月,朗声道。
“本公主早就听闻,风都第一美人,不仅人美,舞艺,更是精妙无双!不知,本公主的舞蹈与皇后娘娘相比,孰高孰低呢?”
西凉公主一语落,殿中,又是一片哗然,这西凉公主,竟是要挑战皇后娘娘?
按理说,盛宴之上,贵为一国皇后,是无需登台献艺的,但如今,有西凉公主点名挑战……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不由得纷纷看向陈皓月,无声的期待着。
“月儿,你意下如何?”音夙玉,看着那趾高气扬的西凉公主,微微一笑,随即,转向陈皓月,开口道。
风澜帝国,泱泱上朝,岂能,当着诸国使节的面,失了颜面?
看出了音夙玉眼中,暗敛的深意,陈皓月,款款起身,对着音夙玉福了福身,娇滴滴的开口道。
“臣妾不才,愿意舞上一曲。”
“恩!”见状,音夙玉满意的点了点头,陈皓月的舞姿,她见过,比起那个西凉公主,自不会差。
陈皓月,跳的是凤舞九天,倒是与她尊会的身份,不谋而合,且,她今日所穿的霓裳羽衣,亦是尊华至极,与这舞蹈,倒也是,相得益彰。
陈芝树,闲来无事,看了几眼,不由得撇撇嘴,这陈皓月,除了装柔弱之外,舞蹈,是她的第二强项,跳的,果然不差。
毕竟是皇后娘娘,不管跳的好与不好,百官们的喝彩赞美之声,自是不会弱,一舞落,陈芝树险些被那震耳欲聋的掌声,震到了桌子底下去。
对此,西凉公主也只是冷哼一声,说了句西凉语,便开始大吃大喝,这是,化愤怒为食欲么?
陈皓月,出尽风头,自会有人,暗中不爽,莫婷,狠狠的瞪了一眼陈皓月,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许是,她起身的动作太急,竟然碰翻了面前的杯盏,刺耳的陶瓷碎裂声,倒是引来不少人的注意。
就连高座之上的音夙玉,也不由得转头看来。
“婷婷,你也想舞一曲?”微微一笑,娇媚温婉的脸上,笑容温和。
“已经看了太多的舞蹈了!再看下去,总会觉得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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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丫头!”闻言,音夙玉不由得哑然失笑,看着那一本正经的莫婷,微微摇了摇头,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皇后娘娘为风都第一美人,舞艺自是超群,而我三姐,尊为风都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今日百花盛宴,自当要展示一番!”
陈芝树,撇撇嘴,看了一眼那一身高傲的莫三小姐,原来,是风都第一才女啊!难怪呢,这么目无下尘!
只是,莫婷一语落地,音夙玉脸上的笑容,明显的暗了暗,眼底,飞快的闪过一抹深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变幻,可还是,没有逃过陈芝树的眼睛。
视线,在莫婷,音夙玉和莫三小姐之间,转了几圈,陈芝树,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莫嫣不才,愿献一份书法!”
正想着,耳边就飘来了莫三小姐的嗓音,果然与她的人一般,充满了孤芳自赏的冷傲。
陈芝树,暗自翻了个白眼,抬头看去,就见那人,莲步轻移,款款走向舞池中的一处高台。
殿中,又是一阵低声喧哗,书法,这可比舞艺歌喉高雅太多倍!果然不愧是第一才女!就是与众不同啊!
在百官唏嘘不已的赞叹之声中,莫嫣从容不迫的泼墨挥洒,那眉眼低垂,镇定自如的样子,满是成竹在胸的自信。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之后,莫嫣放下笔,转身退至一旁,很快有宫人上前,将那幅卷轴抬起,展示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幅画,白云悠悠,苍穹浩渺,九天之上,有一只展翅凌风的墨色凰鸟,栩栩如生。
卷轴的右上方,还题了几句诗。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日随风起,扶摇九万里。”
一人朗声宣读,随即,众人的夸赞之声,不绝于耳。
“好哇!好!落笔如有神!画好诗好,意境更好!”
“不愧是京都第一才女!果真是,名不虚传!”
“尚书大人,博古通今,惊才绝艳!当真是,虎父无犬女啊!”
“……”
一时间,满殿之中,皆是对莫正德和莫嫣的赞美呼声。
舞池中央,莫嫣,对着众人福了福身,目光,却是看向高座之上的音夙玉。
“莫嫣,献丑了!”
清高傲然的眼中,流转着一抹别样的光芒,看着音夙玉,眼角的余光,却时不时地看向一旁的风君翔,似在,等待着什么。
然,音夙玉,面色淡淡,并无太多的暖意,只是看着她,淡淡的说了句。
“果然不错!退下吧!”
闻言,莫嫣明显的怔了怔,却也没有说什么,缓缓垂眸,福了福身,只是,那低垂的眼中,却划过一抹浸染着无尽寒意的幽光,似冷笑,似不屑,又是嘲讽。
“哎呀!哥哥~她的裙子怎么和人家的一样的?”莫嫣抬起的脚,还没有落下,场中,忽然传来一道唏嘘不已的大叫,嗓音虽然绵软了些,可嗓门,却不小,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莫嫣的裙子上。
“咦?这……这也是幻雪琉仙裙么?怎么会有两件?”
“怎么可能啊!幻雪琉仙裙,普天之下仅此一件!是那个废……是陈九小姐身上穿着的!”
“那这一件是怎么回事啊?”
“还用问,肯定是赝品啊!”
“啊?不会吧?莫三小姐可是风都第一才女,怎么穿了件赝品来参加这么隆重的宫宴?”
“嘘!尚书大人脸色不太好!你们都小声点!免得祸从口出啊!”
不知是谁低声提醒了一句,一时间,众人纷纷垂下头去,噤若寒蝉。
然,议论之声虽然停下了,可,莫嫣的脸色,也已经沉得能够滴出水来了!冷傲的双眼,看了一眼陈芝树,眼底的光芒,意味难寻。
对上那人的眼神,陈芝树龇牙咧嘴的回给她一个大大的鬼脸,继续低头,埋头苦吃。
高座之上,音夙玉轻咳一声,柔声开口道。
“哀家素来听闻,无暇公主,不仅舞艺高超,琴技更是一绝,不知今日可否有幸,一睹公主风采?”
音夙玉一语落地,刚刚低下头去的百官,又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向那位戴着面纱的柔然公主,眼中,是无法抑制的好奇期待,不知道,面纱之下的那张脸,会是怎样的惊艳呢?柔然第一美人,应该不比风都第一美人差吧?
“韵儿,你觉得怎样?”迎上众人的视线,柔然王,低头看向身边的女子,慈爱一笑,和声开口。
闻言,那女子,转动着一双如水的眼眸,看了看柔然王,将目光落在音夙玉的脸上,缓缓点了点头。
这算是,答应了?
很快,柔然公主便在众人一瞬不瞬的视线中,款款起身,走向舞池,那一袭纯净恍若天山雪莲的白衣,在满殿琉芝树玉石的珠光之下,闪烁着点点淡紫色的光晕,华丽却又不失清韵雅然。
柔然公主不知低声吩咐了些什么,很快,便有人找来一张长约三米,宽一米多的卷轴,以及各色砚台。
蓦然,一阵琴音起,恍若溪水潺潺,碧波涟涟,清遐悦耳,极致动听。
陈芝树微微一怔,抬头看去,却见,柔然公主的怀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琴,琴,有些熟悉……
可不就是她拍出去的仙乐弄月琴么?原来,是被这位柔然公主拍下了?
琴音,静静的在大殿之中流淌,时而如溪水清流,时而,如飞花绕眼,时而,如蝶舞花间,变化多端,却又韵味盎然,百官,与诸国使节,皆是听得如痴如醉。
琴音正浓时,那柔然公主,忽而长袖一挥,抛向半空,身形一动,灵韵无双的舞姿,缓缓展现在众人面前。
陈芝树,微微勾起唇角,一边抚琴,一边起舞?倒是略胜那陈皓月一筹!
更是难得的是,这柔然公主,竟能将琴音与舞步控制的恰到好处,既不会让琴音抢了舞艺的风头,又不会让琴音逊色,这一琴一舞,却是被她结合的恰到好处!
众人,不由得一阵喝彩,眼中的惊艳更甚。
骨质增生,风君翔的目光,终于从陈芝树的身上移开,看向那翩然起舞的柔然公主,眼底,俱是贪恋与迷醉。
一旁,陈皓月,紧紧的咬住下唇,面上,还极力的维持着温婉合宜的笑容,隐在衣袖中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一种强烈的不安,侵袭着她。
是女人的直觉也罢,是风君翔的眼神太露骨也罢,总之,这个柔然公主,很有可能,会威胁到她的地位!这,是她绝不允许的事情!
“好!好!好!”
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传来,打断陈皓月飘远的思绪,凝眸看向舞池时,脸色,又是一阵忽明忽暗。
舞池中,那柔然公主,浸染一边抚琴,一边起舞,还,一边作画!
只是,她作画的方式极为特别,是用那轻若飞纱的长袖,沾染着墨汁,随着她起舞的动作,轻舞飞扬,缓缓点在身下的卷轴之上!
琴音在继续,舞姿愈发柔媚动人,而在她轻舞飞扬的衣袖之间,那一幅画,也渐渐成形。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之后,舞落,琴音止,而画,已成!
而殿中的众人,早已失了魂,失了神,不知,是因为那琴音?还是那世间仅有的舞姿?
柔然公主,水眸流转,看了一眼呆滞石化的众人,微微福了福身。
“见笑了!”极致柔美的嗓音,与她的舞姿一样美,与她的琴音,一样悦耳。
这一声,没有让众人回过神来,反而让他们,陷得更深了!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看了看满殿呆滞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真是一群傻叉!
“姑娘,白眼翻多了会变成死鱼眼的!”
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传来,浸染着些许揶揄的笑意,让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
“你眼珠子是泡泡做的么?看不到本姑娘这一双炯炯有神,闪闪发光,纯洁无暇水灵灵的大眼睛么?”
陈芝树,半眯着眼睛,斜睨着明月公子,阴阳怪气的开口,心中,却是腹诽不断。
这人,不会是断袖吧?所有人都被那个柔然公主迷得神魂颠倒,满眼痴迷,一副,三魂飞了七魄的模样,可他倒好,居然对如此美人,视而不见?这是脑子有问题呢?还是,取向有问题呢?
简直,太不正常了!
虽然,明月公子不知道陈芝树在想什么,可,那阴测测的小眼神,却让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只觉得,一股凉飕飕的寒气,从脚底冒了出来。
抽了抽微微僵硬的嘴角,那人,却笑得一脸优雅。
“姑娘的眼睛,此刻是,凶光闪闪,阴风阵阵,杀气腾腾,毛骨悚然……看得在下,好生紧张!”
说话时,那人还不忘伸出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受了惊吓,惊魂未定的模样,看得陈芝树,满头黑线,嘴角狂抽!
“你是诚心想要恶心死本姑娘么?”
丫的!这绝对是,古今装逼第一人!
“姑娘,在下与姑娘无冤无仇,岂会想要姑娘死?姑娘实在是冤枉在下了!”闻言,那人眨了眨眼睛,神情中,竟有一丝委屈与无辜。
“重点是恶心!不是死!”
看着那人装得逼真的脸,陈芝树,狠狠的磨了磨牙,好想一脚踹过去,送他回火星!
“啊?恶心?在下长的很差强人意么?”闻言,那人,又是一阵委屈,伸手摸了摸好看的鼻子,满眼的困惑。
是可忍,孰不可忍!
陈芝树,刷的一下转过头去,抱起桌上的一个大酒坛子,朝着大殿中央,狠狠的丢了出去。
“嘭——”一声巨响,碎了满地的残片,洒了一地的美酒,惊得殿中石化的众人,瞬间回魂。
甚至,有不少的酒水,溅到了音夙玉和风君翔的脸上去!大殿之中,百官因那一声巨响而回魂,却也,在回魂的瞬间,差点又被吓得灵魂出窍,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一下,眼角的余光悄悄地观察着音夙玉等人的脸色。
高座之上,风君翔,脸色一阵变幻,看了一眼大殿中央,一身豪气的陈芝树,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默默地接过了宫人递上来的帕子,擦拭着脸上的酒水。
然,音夙玉却是面色阴沉,顶着一脸的酒渍,死死的瞪着陈芝树,眼底,几乎可以喷出火来。
“陈芝树!你想造反吗?”
一声怒喝,咬牙切齿,夹杂着无边怒气,落下一地阴凉的气息。
“唔……哥哥~人家只是不小心手滑了而已……她为什么要吼人家……好怕怕……”
席间,陈芝树的小身子抖了抖,之前的一脸豪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是满满的无辜与委屈,眸光,可怜兮兮的看着身边还未回神的陈焰,小声道。
那软绵绵的嗓音,带着无尽的委屈与无助,听得陈焰,一阵心疼,刷的一下抬起头,凛冽星眸如冷箭般射向高座之上的音夙玉。
“吼什么吼?不就是一个酒坛子么?本将军赔给你就是了!小家子气!”
一声怒吼,声音不高亢,却内力浑厚,震得满桌杯盏都在瑟瑟发抖,比音夙玉那一声吼,不知威力了多少倍!
音夙玉的脸色,顿时一阵阴沉,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断喝。
“陈焰!你放肆!竟敢对哀家……”
“啪——”
只是,还未等音夙玉说完,耳边,又是一声巨响传来。
一个酒坛子,狠狠的砸在了大殿中央,碎了一地的残片。
“哎呀!手又滑了……”
始作俑者的某人,满脸无辜的眨了眨眼睛,惊呼一声。
百官,不由自主的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真的是手滑了么?为何,他们明明看到,是她故意扔出去的呢?
高座之上,音夙玉的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幽冷的盯着陈芝树那张写满了无辜的小脸,很想,将她撕碎了!
她是把自己当傻子?还是把她当傻子来糊弄了?
“既然连个酒坛子都拿不住,那还要手做什么?直接剁了喂狗,不是很好?”阴森森的嗓音传来,下一地幽冷阴暗的气息。
陈焰凛冽的星眸,骤然一眯,眼底,惊现一抹杀气,锋芒慑人,手腕一翻,就欲出手教训那个口出恶毒之词的女人,却被陈芝树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
“妹妹,这个妖妇太可恶了!让哥哥去教训她!”陈焰,微微皱眉,眼底,怒气未消。
“哥哥~人家还没有吃饱……人家想吃葡萄……”眨了眨眼睛,眸光之中写满了期待。
开玩笑!打钩当然是自己动手才比较有趣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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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陈焰一阵纠结,但是,怒气再大,也终究敌不过自家妹妹惨兮兮的小模样,狠狠的瞪了一眼高座之上的音夙玉,陈焰坐下身来,端起了一盘葡萄,认认真真的剥着皮。
见状,陈芝树忍不住笑弯了眉眼,就着站起的姿势,伸出小爪子摸了摸自家哥哥的脑袋。
“哥哥真好!”那眼神,那动作,那语气,怎么看,都像是对待一只小狗!
陈焰剥着葡萄的动作微微一顿,俊美霸气的脸,微微有些僵硬,对着那满脸嘚瑟的小人儿扯了扯嘴角,继续低头剥葡萄。
哼!因为身高差距,天天被你和老爹当成小狗!现在,人家终于扳回一局!哈哈哈……
陈芝树在心底,一阵狂笑,漂亮的小脸上,也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抹小狐狸般奸诈嘚瑟的笑容,看得一旁的明月公子,嘴唇抽搐,眼角抽搐,整张脸,都有些僵硬了!
高座之上,音夙玉脸色忽明忽暗,一双眼,死死的盯着陈芝树的手,眼底,凶光暗影。
察觉到那红果果的视线,陈芝树,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爪子,切!本姑娘的手,有什么用,待会儿你个老妖婆就知道了!
“母后,还没有欣赏韵儿公主的佳作呢!”风君翔,轻咳一声,开口提醒。
闻言,音夙玉总算是将那毒蛇般幽冷的目光从陈芝树的身上收了回来,对着身后侍立的宫人摆了摆手,立刻,有四人上前,将那方卷轴展开,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是一幅梅花笑雪图!
漫天雪飞,红梅香冷,意境清幽,风致嫣然。
音夙玉看完之后,满意一笑,不吝辞色的大肆夸赞。
“好!柔然公主果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妙人儿!舞美,人美,琴音美!就连这画,也是处处透着高雅与不凡啊!”
“韵儿公主,果真是朕见过最蕙质兰心的美人儿!”音夙玉话音方落,风君翔,便不甘落后的开口,双目炯炯的看着柔然公主,眼底的情绪,几分迷醉。
皇帝与太后都如此夸赞了,殿中的百官,更是不甘落后,一个个,搜肠刮肚,卯足了劲的想着赞美之词。
一时间,大殿之上,全是对柔然公主的赞美之声,陈皓月的脸色,一阵苍白,愈发显得柔弱可人,楚楚可怜,只是,这一次,风君翔的目光,却没有落在她身上,是以,并未发现她的异常。
“柔然公主,真乃绝代佳人人!不知,可曾婚配?”一番夸奖之后,音夙玉,满脸堆笑的看向柔然王,开口问道。
瞬间,陈皓月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隐在衣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的握紧,双眼,带着一丝不安的看向柔然公主。
只是,一方面纱遮住了她的容颜,亦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而,那双流光潋滟的水眸中,除了一片水雾迷蒙之外,根本看不到其他情绪,见此,陈皓月的心,不由得一沉,耳边,却传来柔然王满是自豪的爽朗笑声。
“呵呵……求娶王儿的人,倒是可以围着湘灵山绕一圈,只是本王,还舍不得女儿这么早出嫁!”
“那也就是说,韵儿公主还未曾嫁人?”闻言,风君翔,双眼一亮,看向柔然王急声开口,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明显的迫切。
音夙玉轻咳一声,别有深意的看了风君翔一眼,那人,总算是收敛了一些外露的情绪。
“女儿家大了,终是要嫁人的!不知柔然王,觉得我们风澜的皇贵妃,可曾配得上公主?”
这话说的,很是委婉,也很有技巧,任谁听了,都会心情舒畅吧?
果然,她话音方落,就听到柔然王满是开怀的嗓音传来。
“太后娘娘太过谦虚了!风澜帝国,泱泱上朝,莫说是皇贵妃了,就算是个普通的嫔妃,那也是殊荣匪浅啊!”
“韵儿公主,聪慧乖巧,可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岂能为一般嫔妃?若是给翔儿做皇贵妃,不知柔然王,意下如何?”
一翻寒暄之后,音夙玉微微一笑,直入正题,闻言,柔然王又是朗声一笑。
“不瞒太后娘娘,本王此次带韵儿来风澜,也正是想要为她寻一门好亲事!哈哈哈……”
呃……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这个柔然王,还真是诚实的可以呀!
“呵呵……柔然王,果然是性情爽快!既然如此,那不如将两个孩子的婚事暂且定下?”
这一回,柔然王倒没有很快答复,而是,侧过头去,用柔然话和那位公主低声交谈了一会儿,但见,那柔然公主,微微抬起头来,看了风君翔几眼,一双水眸之中,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风君翔,心中一沉,猜不出那公主的心思,只得,努力维持着合宜的笑容,尽量展现着自己最好的形象。
也不知那柔然公主与柔然王说了些什么,片刻之后,便见柔然王一脸歉意的抬起头,看向音夙玉,诚恳开口。
“不知风澜帝国,适宜嫁娶的皇子,还有几位?”
柔然王,一语落地,殿中众人,纷纷变色。
这……这话说的,让人想要不多想,都难啊!
这不是明摆着,柔然公主没有看中他们的皇上么?
一时间,众人不由得多看了那柔然公主几眼,居然连皇贵妃的位置都无动于衷?换了是别的女子,早就跪下谢恩了!
高座之上,音夙玉和风君翔,同时变了脸色,音夙玉的眼中划过一抹明显的愤怒,脸色,微微有些难看,然,风君翔,却是紧张多于愤怒,一双眼睛,满是不安的看着柔然公主,仿佛,是希望佳人能被他眼中的真情打动,只是,那柔然公主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头去。
“柔然王,是觉得皇贵妃的身份,委屈了公主么?”静谧了几秒钟之后,音夙玉压下心头的怒意,微笑着开口。
“太后娘娘言重了!贵朝皇贵妃之位,尊贵无比,乃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之事啊!”
只是,这身份虽然尊贵,奈何,他的王儿不满意,他,可是最疼爱这个女儿了!岂能,勉强于她?
“那,柔然王,是不满意哀家的皇儿了?”音夙玉再次开口,面容依然带笑,只是,嗓音中,却多了几分冷意。
“皇上一表人才,本王很是满意。”只是,他满意有什么用啊?王儿不满意,能怎么办呢?
“既然柔然王没有意见,为何……”
柔然王爽朗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这让音夙玉不禁有些困惑,难道是她想多了?
“呵呵……风澜帝国太祖皇帝乃是本王心中的旷世英雄!对于先帝,更是慕名已久,也曾有幸一睹先帝风采!却不想,天妒英才,先帝英年早逝,心中,感慨万千!中原有句话说,虎父无犬子,见不到先帝,见一见先帝的诸位皇子,也是好的!”说这话时,柔然王爽朗的脸上,明显的多了几分感慨,那份惋惜之情,倒也不像是假的。
“原来是这样啊!”闻言,音夙玉的脸上再次恢复了先前的笑意。
“不过,皇室,人才凋零,总共也就三位皇子,一位……”
“哦?只有三位吗?”许是太过惊诧,还未等音夙玉说完,便被柔然王开口打断,而他脸上的神情,带着一丝明显的困惑。
放眼天下,哪怕只是寻常的大户人家,也不会只有三个儿子,更何况,还是一国之君!而且,还是星河大陆最强大繁盛的帝国,后宫自是,三千佳丽,怎么会,只有三个皇子?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也不怪柔然王如此惊诧了!
“不错,的确是只有三位皇子!”音夙玉,微微一叹,神情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感伤,于外人看来,应该是她触景生情,想到了已逝的先帝吧!
“太后娘娘请节哀!”柔然王,轻叹了一声,开口劝道。
“哀家,只是一时间想起了与先帝的过往……呵呵!无事……”音夙玉,摇了摇头,缓缓收起脸上的伤感,那神态,却愈发的让人动容。
“太后娘娘与先帝伉俪情深,实在是,让人感动!只是不知,另外两位皇子,现在何处?”
“另外两位皇子,一位远在海外学艺,尚未归来,另一位,哎……不提也罢!”幽幽一叹,似有无尽伤感。
见状,柔然王又是一怔,远在海外学艺的,肯定是不行了!归期都未定!
“那不知另一位,是什么情况?”
“韵儿公主,国色天香,蕙质兰心,自当有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子与之匹配!那一位皇子,自小缠绵病榻,长大之后,更是不良于行,哀家与先皇,寻遍天下名医,都无药可治!哎……试问,他又如何能给公主幸福呢?”
充满了伤感与惋惜的一番话,音夙玉的表情,可谓是逼真至极,俨然,就是一慈母!
席间,陈芝树,不由得蹙起了峨眉,在心中,搜肠刮肚的想了一番,却回忆不起半点讯息。
皇伯伯的另外两位皇子,她,应该是见过的吧?可是为何,没有一丁点的印象呢?那位,缠绵病榻的皇子,当真是,无药可救么?老妖婆,真的有那么好心,为他寻访天下名医么?只怕,蠢蛋蛋才会相信这些吧?
陈芝树,敛眉沉思的当儿,柔然王与柔然公主,也在低声交谈着什么,片刻之后,但见柔然王,满脸堆笑的抬起头看向音夙玉,笑着开口道。
“既然如此,那王儿的婚事,就全凭太后娘娘做主了!”
柔然王一语落地,殿中,又是一片低低的哗然之声,这是要,缔结良缘么?一时间,殿中众人,情绪复杂,有人喜,自也有人忧。
当然,最高兴的,莫过于风君翔,柔然王,话音才落,他,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
“如此,那朕立刻便下旨!册封韵儿公主为皇贵妃!”
“皇帝哥哥……”风君翔刚说完,耳边,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呼唤,那娇柔的嗓音,满是凄楚与柔弱,听得人,一阵心颤。
风君翔的身体,蓦然一僵,有些生硬的转过头,看向身边的陈皓月,不其然的,对上一张惨白如纸的娇美容颜,尤其那双楚楚可怜的眸子,弥漫着层层水雾,晶莹的泪珠儿,在眼眶中打转,仿佛,随时都会落下来一般,看得风君翔心中一紧,漫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月儿……朕……”
“咳咳!”风君翔还未及说完,便听到音夙玉的咳嗽声传来,后面的话蓦然一顿,转头,不解的看向音夙玉。
“韵儿与翔儿也算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哀家甚是欣慰,宴会之后,便命人下旨,日后,柔然与风澜,便是一家人了!”
“哈哈……是的!本王定会与风澜帝国,永世修好!愿两国,永不再有纷争!愿百姓,都可安居乐业!”
于是,在一阵爽朗的笑声中,一桩婚事,就这样落定!殿中众人,各怀心事,却也,无力改变些什么。
席间,陈靖宇,面色微微暗沉,看着高座之上,面容惨白,毫无血色的陈皓月,顿时一阵心疼,一股血气,从胸口升起,直冲脑门,冲得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怒色的看向风君翔。
这个风君翔!当初娶月儿的时候,可是千万般的保证,不会让月儿受半点委屈,更加不会让她伤心难过的!可是,眼前呢?眼见着月儿神色凄楚,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
“丞相,你可是有事?”
只是,还未等陈靖宇开口质问,耳边,便传来音夙玉幽幽的嗓音,依稀之间,隐着一股难言的威压与危险。
陈靖宇,愣愣的的转过头去,毫无意外,对上音夙玉幽冷慑人的双眼,顿时,被怒气冲昏的头脑,在一瞬间恢复了清明,身体,不由自主的一阵轻颤,手心之中,竟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在做什么?这是疯了吗?莫说是诸国使节还在此,就算是,只有他与皇帝两个人,他也不能这般莽莽撞撞的去质问一国之君啊!
后宫佳丽三千,这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不要说,风君翔没错,即便他真的错了,也轮不到自己来质问!他可不是那一家野蛮人,目无王法!
“微臣,微臣是想说,几位不肖儿女精心准备的一场戏剧,正准备献给皇上和太后娘娘……”
心思急转之间,陈靖宇出口的话,已经完全变了样。
“哦?是么?”闻言,音夙玉微微挑了挑眉,看向陈靖宇的眼睛,别有深意。
“不错!微臣知道太后娘娘最喜欢戏剧,是以,几位儿女特意准备了一番……”陈靖宇开口,额头之上,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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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那就开始吧!”微微一笑,眸色深深,算你还识趣!
“是!太后娘娘!”听了这句话,陈靖宇仿佛得了特赦令一般,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自己的几个儿女,低声交代了一番,便见他的六个儿女,全部起身走向舞池。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这是要打狼去么?
殿中百官,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看着,历来,登台表演的都是女子,这一回,丞相大人倒是别出心裁,来了个与众不同的。
舞池中央,陈惊鸿与陈若瑶等人,已经列出了队形,高座之上,音夙玉,面带微笑,抬头看去,目光,在掠过陈玉儿之时,蓦然顿住,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滞,那双幽光暗敛的丹凤眼中,惊现出一抹惊风骇浪,手中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了身前的地板上,四分五裂。
“母后,你怎么了?”她的失态,太过明显,立刻引来百官费解的眼神,风君翔,微微皱了皱眉,有些担忧的开口。
“哦……没没事!”一惊之下,音夙玉快速回过神来,只是,她的眼睛,还是没有从陈玉儿的脸上移开,确切的说,她是在盯着陈玉儿的眼睛看得,面上,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可,眼底的惊澜,仍然未曾平息。
察觉到她探寻的目光,陈玉儿缓缓凝眸看向她,苍白清瘦的脸上,并无丝毫异样,那般神情,冷漠,安静,带着一丝卑微,也只是一眼,陈玉儿便垂下了头,错开了目光。
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陈芝树,深深的蹙起了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妹妹,怎么了?在想什么?”看着那张几乎扭成了包子的小脸,陈焰,不由得眉头轻拧,伸出手,将那张扭曲变形的小脸,捏回了原样,口中,满是关心的询问。
陈芝树的嘴角,狠狠的抽了抽,为嘛哥哥不是摸她的脑袋,就是捏她的脸?她又不是小狗!也不是面团!真的是……
“哥哥~她的面纱看着好碍眼啊……唔……不喜欢……”
眨了眨眼睛,某人,绽放出一抹纯洁无暇的笑靥,看着自家哥哥写满了紧张的俊脸,小爪子一伸,指向了舞池中的陈凌雪,脆生生的开口道。
闻言,陈焰明显的一怔,随即,俊脸之上划过一抹恍然大悟之色,原来,妹妹是在想这个问题啊!
“这还不简单?看哥哥的!”某哥哥,豪气冲天的拍了拍胸口,随即,星眸一眯,看向场中的陈凌雪,下一瞬,他骤然出手,一股凛冽霸道的劲风,自他的衣袖中飞出,以狂风暴雨之势,朝着陈凌雪刮去。
“啊——”
一阵惊呼,正在尽兴表演的几人,俱是一惊,不由得低呼出声。
混乱之中,陈凌雪脸上的面纱,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影,凄凄惨惨的落地。
“哎呀!原来她那么丑啊!哎……真恶心!长的那么丑,还学别人戴面纱!”
面纱飞出的瞬间,场中,传来一道气壮山河的鬼叫声,将百官与诸国使节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了陈凌雪的脸上。
“啊——不准看——”
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目光,陈凌雪像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一般,双手死死的捂着脸,尖叫出声。
然,方才那惊鸿一瞥,众人,早已经看清了她的脸,整张脸,横七竖八的满是刮痕,刮痕之间,还散落着无数个小红点,看起来,甚是触目惊心!
“天哪!这是丞相大人的千金?怎么会这么丑?”
“这脸是被猫抓的么?怎么也不治好就出门啊?”
“……”
听着四下里的议论声,陈靖宇的脸色,一阵青红交加,一双眼睛,盛满了怒火看向陈焰。
这个混账东西!抽的哪门子风?没事出来瞎搅和?
只是,他愤怒的目光刚刚落到陈焰的脸上,就被那人杀气凛然的目光吓了回去,转而瞪向陈芝树,这个废物!没事鬼叫什么?若不是她,别人也不会注意到凌雪的脸!
回应他的,是一个大大的鬼脸,外加,某人软绵绵的嗓音。
“嘻嘻嘻……矮胖子生的蠢蛋蛋好丑好恶心啊!还学美人戴面纱……鄙视你们!”
“矮胖子?”
“蠢蛋蛋?”
“呀!好像,还真的挺符合……”
魔音落地的瞬间,百官的视线纷纷在陈靖宇身上打着转,口中,低声的议论着。
“你……”陈靖宇的一张老脸几乎憋成了绛紫的茄子,手指颤抖的指着陈芝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见状,陈芝树再次对着他龇牙咧嘴的一番,小脸之上,满是趾高气扬。
“姑娘,蠢蛋蛋是什么?”身边,明月公子看了看面色铁青的陈靖宇以及,愣在了舞池中的众人,眨了眨眼睛,优雅一笑,不耻下问。
闻言,陈芝树转过头,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斜睨着他,小下巴一扬,趾高气扬。
“蠢蛋蛋当然就是矮胖子生的蛋蛋喽!笨死啦!”
“呃……”明月公子闻言,嘴角,不可抑止的一抽,眨了眨眼睛,说出了一句险些让陈靖宇吐血身亡的话。
“丞相大人还会生蛋?这不是母鸡的专利么?难道,丞相大人是母鸡变得?”
“咚咚咚——”
明月公子一语落地,大殿之中,瞬间传来一阵重物落地之声,陈靖宇,身形摇晃了几下,一张脸,愣是涨成了猪肝色。
陈芝树,微微瞪圆了双眼,看着眼前,满脸困惑,一副苦思冥想模样的某人,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
“噗——哈哈哈——”
“母鸡变得矮胖子?不对!是母鸡生了矮胖子……矮胖子又生了蠢蛋蛋……哈哈哈哈……”
“啊?丞相大人是母鸡生的?那,这么说来,丞相大人也是一颗蛋蛋了?”明月公子,再次转了转已经,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开口。
瞬间,殿中又是一阵重物倒地之声传来。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滑落三道黑线。对着明月公子那张钟灵俊秀的脸,一拳飞出,又快又准。
“丫的!你还能装的再逼真一点么?”
风声呼啸的同时,一道怒吼,响彻大殿。
看着那虎虎生风而来的小拳头,明月公子,微微抽了抽嘴角,俊脸一片僵硬。
“陈将军,令妹如此彪悍,你真的不用管管么?”
抽了抽僵硬的嘴角,明月公子看向一旁看好戏的陈焰,苦口婆心的开口。
“哼!本将军的妹妹纯洁无暇,善琏可爱,温顺的像只小猫咪,哪里彪悍了?再敢胡说,本将军拗断了你的脖子!”一声冷哼,满满的,都是鄙夷。
明月公子,嘴角一抽,快速的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俊脸。
见状,陈芝树奸诈一笑,朝着某人俊脸飞去的小拳头,中途转了个方向,对着那人的肚子,狠狠的一拳砸下去。
“嘭——”
“咳咳咳——”
一声闷响,紧接着就是某人剧烈的咳嗽声。
明月公子单手捂着自己惨遭袭击的肚子,俊脸,微微扭曲。
“姑娘,你怎么又半路换招?”
“哼!这叫兵不厌诈!”下巴一扬,豪气冲天。
“哼!这叫虎兄无犬妹!”陈焰,眉毛一跳,趾高气扬的斜睨着明月公子,完全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开口,理直气壮!
“……”看着那一对鼻孔朝天的兄妹,明月公子,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悄然滑落一滴冷汗。
大殿之上,惊起了一阵喧哗,无数千金小姐,对着陈芝树头来了杀人般幽怨的眼神,这个傻妞,居然敢一而再再而三的对明月公子无礼?只是陈芝树对此,却毫无所觉,连眼皮子都没有动一下。
莫婷,面色阴沉,双眼死死的瞪着陈芝树,眼底燃烧着熊熊怒火,这个废物!简直不知死活!连她看中的人,也敢觑视?哼!分明就是想以独特的方式引起明月公子的注意!无耻!小贱人!
被心中疯狂燃烧的怒气与嫉妒冲得头脑发热,莫婷,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高座之上的音夙玉,大声开口。
“太后娘娘,我们都已经表演了各自的特长,陈九小姐,似乎,一直在吃,吃了很多很多!什么都没有展示!”
呃……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慢悠悠的转过头去,看着莫婷,丫的!这颗蛋蛋抽的什么风?她貌似,没有得罪她吧?不就是吃得稍微多了一点点么?吃一点点也不行么?
“我妹妹吃多少,关你屁事?再敢多嘴,本将军打断你的狗腿!”一横暴喝,震得满殿桌椅都抖了抖,那凛冽星眸之中浮现着的杀气,更是吓的莫婷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陈焰!休得放肆!”高座之上,音夙玉看了脸色微微发白的莫婷一眼,面色一寒,眼底乍现出一抹幽光,瞪着陈焰,怒喝。
“老妖婆!不准对我哥哥学狗叫!叫得那么难听也敢乱叫”某人,双手叉腰,怒视着音夙玉,吼了回去。
“你……”音夙玉,面色阴沉,眼底,幽光明灭,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陈芝树,百花盛宴,诸国使节都在,凡是我朝世家小姐,都已展示了自己的才艺,你,自然也不能例外!开始吧!”顿了许久,音夙玉才勉强压下心底的怒火,皮笑肉不笑的看着陈芝树,阴阳怪气的开口道。
闻言,陈芝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了半天,就是算准了她是傻妞一枚,定然没有一技之长,就是想让她在天下人面前出丑而已!
切!真是一群黑心的癞蛤蟆!眸光一转,陈芝树正准备开口,却听得陈皓月那娇滴滴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满满的,都是柔弱。
“母后……九妹她,自小痴傻,连书都未曾读过,又何谈其他才艺?从小到大,除了吃喝玩,便是闯祸,哪有一技之长?还望母后开恩呀!”
柔柔的嗓音,柔柔的眼神,柔柔的表情,圣洁,无暇,充满了仁爱,尤其,陈皓月在看向陈芝树时,神情中,满满的都是担忧与关心。
陈芝树,翻了翻白眼,还真是一朵体恤妹妹的圣洁小花!
“嘻嘻嘻嘻……五姐是想说,人家只会吃喝玩乐,惹是生非么?”
对上陈芝树那明烨如三月桃花般灿烂的笑容,陈皓月,怔了怔,眼底,快速的划过一抹幽光。
这个废物!为何以前,她没有发现她的美貌呢?看着这张脸,她只觉得后悔!为何以前,没有毁了这张脸?
“九妹心性单纯,与孩童无异,爱吃爱喝爱闯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柔柔一笑,眼神中,尽是关爱与宠溺。
陈废物!你不该生了一张这么漂亮的脸蛋!一个傻子,何德何能?你更不该,在今日,穿着这件衣裙,招摇过市!想要踩在本宫的头上,只有,死路一条!
一抹怨毒阴狠之色,悄然划过眼底,陈皓月,轻轻挑眉,看了一眼席间的柔然公主,隐在衣袖中的人,一瞬间紧握成拳,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地位!
“五姐是想是,人家是傻妞,所以,什么都不会吧?”陈芝树,灿烂一笑,露出了一口森森的小白牙,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流转着一抹璀璨如烟华的流光。
脸上笑得灿若桃花,心底,却在咆哮,丫的个白莲花!看着那张虚伪的脸,就让人想要狠狠的爪花它!让它再去恶心世人!
“九妹……你胡说什么?姐姐怎么会那样想呢?”对上那明烨无暇的笑容,陈皓月,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明明是,是比桃花还要明媚的笑容,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她这是,产生了幻觉么?
“呜呜……哥哥……芝树儿是不是真的是废物……呜呜……你们都讨厌人家对不对……呜呜呜……”谁知,陈皓月话音方落,陈芝树,便伸手揉着眼睛,哭得凄凄惨惨。
看着那个忽然间哭得肝肠寸断的小人儿,陈焰,呆了呆,有些反应不过来,但也只是一瞬间,便被那凄惨的哭声惊醒,俊美霸气的脸上,骤然间漫过一抹暴戾之色。
“陈皓月!你个贱人丑八怪给本将军闭嘴!你才是废物白痴蠢蛋!看着就让人恶心!”
一声怒吼,将满殿文武百官惊得石化当场,更让高座之上的陈皓月,瞬间惨白了一张脸,眼中,泪光浮动。
大殿,死寂一片,没有,半点儿声响。
“陈焰!你放肆!竟敢当众辱骂皇后?你可知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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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之后,风君翔才从惊愣这回过神来,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脸怒色的逼视着陈焰,低吼。
今日,他纳了柔然公主为皇贵妃,月儿的心中,肯定不好受,他,虽然心有愧疚,可,终究是放不下美人,柔然公主,他是非要不可!便也只能在其他方面,多补偿一下月儿了!
思及此,风君翔的脸上,怒色更重。
“陈焰!朕命你立刻给朕的皇后下跪磕头认罪!”
下跪?磕头?认罪?
陈芝树,美眸半眯,盯着那一脸倨傲,目中无人的风君翔,眼中凶光闪闪,两排森森的小白牙,咬得咯咯响,敢让她的哥哥下跪?这人是想死?还是不想活了?
眸光一转,顺手抓起了桌子上的一只鸡腿,对着风君翔那张脸,狠狠的丢了出去。
“狗东西!拿个鸡腿砸死你!”
一声怒吼,气壮山河,震得百官同时抖了抖,风君翔,蓦然一惊,还未看清那呼啸而来的东西是什么,便觉得口中一热,一根油光闪闪的鸡腿已经飞进了他的嘴里!
百官,瞬间一阵惊愣,不由得低呼出声。
“嗖——”又是一道凛冽风声,一个装满了燕窝粥的盘子,朝着呆愣的风君翔,飞了出去,惊雷之速,锐不可当。
“嘭——”一声闷响,盘子。精准无误的扣到了风君翔的脸上,上好的燕窝顺着他的下巴,一路横流,落满了那至高无上的明黄色龙袍!
“大胆废物!竟敢犯上弑君!来呀,就地正法!”
音夙玉骤然自震惊中回过神来,双眼,燃烧着滔天怒火,瞪视着陈芝树,一声暴喝,怒气凶凶。
一声令下,大殿四周顿时窜出了近千名御林军和禁卫军,一个个,手拿长剑,满脸杀气的朝陈芝树冲去。
陈焰,目光一凛,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顿时,满桌的菜肴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一般,朝着那些潮水般涌来的侍卫,飞了过去,免不了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骚乱。
明月公子,身形一动,掠至陈芝树的身边,折扇一挥,一股劲风扫过,将那些已经冲到陈芝树身前的禁卫军,悉数掀翻在地。
“姑娘别怕,在下会保护你的!”对着身边的小人儿,眨了眨眼睛,明月公子,优雅一笑,陈芝树,瞬间觉得一股春风拂面而过,狠狠的翻了个白眼,一脸鄙夷的看着那人。
“切!谁要你保护?自作多情!”
“呃……”闻言。明月公子眨了眨眼睛,优雅一笑。
“保护弱小,是在下应该做的事情!”
“你才弱小!不仅弱小还是弱智!”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咬牙切齿一声吼。
“呃……弱智?什么东西?”一扇子飞出,掀翻了无数禁卫军,明月公子,看着陈芝树,微微转了转已经,满脸的困惑。
“弱智就是你!你就是弱智!你和弱智都不是个东西!”
“呃……”看着那怒发冲冠的某人,明月公子,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再次扬起一抹优雅迷人的浅浅笑意,准备开口。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便觉眼前光影一闪,风声阵阵,那张钟灵俊秀的脸上,已经恨恨的挨了一拳。
“姑娘,在下还指望着这张脸去讨媳妇儿呢!你若是把在下打毁了容,讨不着媳妇儿事小,断了明月家的香火事大……”
“……”
看着那张愁容满面的脸,听着那凄凄惨惨的话,陈芝树,只觉得一股青烟从头顶冒出,一张漂亮的小脸,已经扭曲的不成样子!
“丫的!本姑娘不认识你!”一声怒吼,某人,脚下一动,身形已经化作一阵旋风,朝着高座之上的那些人卷了过去!
她怕自己再看着那张装逼的脸,会忍不住一口咬断他的脖子!但是,伟大的理智告诉她,这样是不对滴!虽然,她很喜欢咬人!可是,这人,是不能随便咬的!
“蠢蛋蛋狗啪啪们,姐姐来啦——”一声气壮山河的吼声,响彻长空,直上九霄。
陈芝树,双眼放光,朝着那个娇滴滴的陈皓月扑了过去。
“啊——傻子……你不要过来……”对上某人不怀好意的笑脸,看着那双阴测测的眼睛,陈皓月,心口一窒,本能的漫过一丝恐惧,惊叫一声,朝身边的风君翔扑了过去。
“爷爷的!本姑娘早就看你这张虚伪的脸不爽了!”狠狠的磨了磨牙,陈芝树以闪电惊雷之速,伸出小爪子,对着那张如花似玉的脸,狠狠的抓了过去,毫不留情,完全不知怜香惜玉为何物!
陈皓月虽然极力闪躲,可她,又怎么躲得过陈芝树的魔爪?
顿时,一阵钻心的疼痛自脸上传来,让她,不由得惊声尖叫。
“啊……走开……护驾……滚……”
“嘿嘿嘿嘿……本姑娘免费给你整容!”奸笑一声,某人,像只扑食的猫儿一样,挥舞着两只小爪子,抓的不亦乐乎,完全不顾陈皓月那惨绝人寰的尖叫声。
“皇帝哥哥……啊啊……救我……”陈皓月,发丝已经散乱,身形狼狈不堪的躲闪着,却怎么也躲不开那如影随形的魔爪。
风君翔,顶着一脸的燕窝,嘴里还塞着一个大大的鸡腿,完全陷入了呆滞状态,愣愣的站在那里,仿佛,三魂七魄都离家出走了一般,哪里听得到陈皓月的哭喊声。
“丫的!碍事!”陈芝树,美眸一眯,斜睨了一眼那雕塑般杵在那里的风君翔,小脚一抬,横扫千军,直接将风君翔踹飞了出去。
大殿之中,一阵金戈喑哑之声,陈焰与明月公子,游刃有余的穿梭在数千名御林军和禁卫军之间,衣袖轻扬,轻描淡写之间,已将无数侍卫打翻在地,而百官与诸国使节,纷纷退至一边,瞪大了双眼看着这千年难得一见的景象,臣子于金殿之上,和皇宫禁军大打出手,这在历朝历代,都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那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千金小姐们,此刻,早已是花容失色,纷纷躲到了角落里,身体,不可抑止的轻颤着,甚至不敢睁开眼睛去眼眼前‘凶残暴戾’的一幕。
大殿中,陈焰打得不亦乐乎,帝妃席间,陈芝树更是玩得风生水起,两只小爪子,虎虎生风,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蹂躏着陈皓月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蛋,尖叫声,哀嚎声,混杂着某人猖狂的大笑声,怎一个混乱了得?
“嗖——”一道风声划过耳际,一抹明黄色的身影从帝妃席间,直直的飞了出去,很不幸的,砸到了殿中的金柱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之后,狠狠的滚到了地上,当场昏迷过去。
“皇上——”
看着滚落在脚边的人,大臣们,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瞬间,失声惊呼,这一惊,非同小可,险些连三魂七魄都飞了出去。
“皇儿——”
大臣们的吆喝声总算是将高座之上呆愣许久的音夙玉惊醒过来,然,回魂的瞬间就看到了口吐白沫,人事不省的风君翔,顿时,心如刀绞,脸色大变,惊叫一声,就欲朝风君翔跑去,却被一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苹果,砸到了脑袋,顿时有些眼冒金星。
“老妖婆。这么着急是去投胎么?嘻嘻嘻嘻……”
一道尖细到让人毛骨悚然的嗓音,从背后飘来,夹杂着阴风阵阵,让音夙玉的身体,蓦然一僵,不可抑止的抖了抖。
“废物!是你!”刷的一下扭过头去,狠狠的瞪着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音夙玉的脸色,阴沉晦暗至极,双眼,更是幽暗一片,翻涌着骇人的阴风骇浪。
“你才是废物!老废物!老妖婆!老乌龟!老怪物!老不死!”音夙玉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阵连珠炮似的低咒声,陈芝树,一边骂,一边从陈皓月的头上揪着珠花,每骂一句,就扔一朵珠花。
小小的,看似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珠花,在陈芝树的手中,却堪比夺命惊魂的利器,看着那些如疾风骤雨般呼啸而来的珠花,音夙玉,蓦然变色,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衣袖一挥,一股阴冷的风吹过,将那些珠花全部扫了回去。
见状,陈芝树轻不由得扯嘴角,诡异一笑,这个老妖婆,明显的就会武功,只是,她在出手抵挡那些珠花的时候,双眼,却闪烁不定的看着大殿中的众人,明显的,就是在顾忌着什么,而她挥动衣袖扫落珠花的动作,看在外人眼中,分明就是,人在受了惊吓之后,胡乱的挥动着双手,本能的反应。
切!既然你有意隐藏武功,那就别怪本姑娘,不讲江湖道义!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出一脚,将面前的椅子踹飞了出去,目标,正是音夙玉!
虎虎生风,杀气腾腾!
见状,音夙玉骤然一惊,眼底,一瞬间惊现出一抹阴冷慑人的杀气,这个该死的废物!是想逼着她在众人面前露出破绽么?一个废物,她竟会有这般深沉的心思么?
然,她根本没有时间多想,看着那狂啸而来的椅子,伸手一拽,扯过了身边的一个小宫女推了出去。
“嘭——”一声闷响,椅子狠狠的砸在了那个小宫女的身上,小宫女惨叫一声,瞬间晕死了过去。
“卧槽!你这个黑心老妖婆!”陈芝树见状,狠狠的磨了磨牙,心一横,抓起了那个已经面目全非的陈皓月,丢了出去。
“嗖——”一道风声响起,陈皓月挥舞着双手,朝着音夙玉砸了过去,一张惨不忍睹的脸,看不出表情,然,那双泪光闪闪的眼中,却满是惊恐。
“啊——救命——”
看着飞来的人,音夙玉没有丝毫的犹豫,脚下一动,就欲躲开,却有三枚银针,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她左腿的膝盖。
痛意传出的瞬间,音夙玉只觉得一阵强烈的酸麻之感自膝盖处传出,瞬息之间,便蔓延自整条左腿,竟让她腿一软,瘫倒在地。
一抹戾气乍现眼底,好刁钻的毒药!这是谁在暗中偷袭她?陈焰?明月公子?还是……
“嘭——”还未等她想明白,一个黑影从头顶砸下,砸得她头昏脑涨,老眼昏花,眼冒金星!
彼时,音夙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而陈皓月,面朝大地,砸在了她的身上,两个人,姿势暧昧。
“哇哈哈哈……老妖婆被太监非礼啦……”
一道猖狂的大笑声,自旁边传来,惊得满殿大臣,掉了一地的眼珠子,更让音夙玉的脸色在一瞬间黑沉如锅底。
“太后娘娘——”红月,惊呼一声,朝着音夙玉冲了过去,却被一只从背后飞来的花瓶砸中了后脑勺,顿时,头破血流,红月,直接双眼一翻,昏死过去。
“哼!本姑娘还没看够呢!允许你擦手了么?”身后,陈芝树优哉游哉的拍了拍手,小脸之上,尽是张狂。
“狗奴才!滚开!”一声暴喝,音夙玉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直接飞出一脚,将压在她身上的陈皓月踹了出去。
“啊——”一声惨叫,从陈皓月的口中发出,她的身体在地上滚了足足有三米多远才停了下来,只是,还未等她从地上爬起来,便有一名小太监挥舞着双手飞了过来,狠狠的砸在了她的身上。
“啊——”看着那个压在自己身上的小太监,陈皓月,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般,扯着嗓子爆发出一道尖锐刺耳的尖叫声。
而那小太监,正是她身边的人,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到自己飞了起来,而眼下,在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陈皓月被他压在了身下,这一惊,差点将他的三魂七魄都吓散了!
“皇皇皇后娘娘……奴奴奴……”此刻的小太监,不仅全身发抖,就连牙齿,在在打着颤,他一边颤抖着,一边挣扎着想要从陈皓月的身上翻下去,奈何,情急之下,最容易出错,那不知该往何处放的双手,好死不死的正按在了陈皓月的胸口。
瞬间,小太监惊恐的瞪大了双眼,面如死灰。
而陈皓月,直接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哎呀!狗皇帝被戴了一顶好大的绿帽子!哈哈哈……”
一旁,陈芝树手捂着肚子,笑得东倒西歪,乱没形象。
“皇后娘娘——”
这一声癫狂的大笑,又将无数人的魂魄震了回来,夏荷,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朝着陈皓月就冲了过去。
而另一边,风雅也上前将音夙玉扶了起来,只是,此刻的音夙玉,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般,眉头紧蹙,五官扭曲,一脸的痛楚之色。
“母后,你觉得怎么样?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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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给哀家,杀了这个……咳咳……杀了废物……”音夙玉,一手捂着胸口,一手,颤巍巍的指着陈芝树,阴声开口,眼中燃烧的怒火,几乎能瞬间烤熟一头猪。
“是,母后!”风雅闻言,目光幽幽的看了陈芝树一眼,勾唇一笑,无尽风情。
“你这个废物!谁给你的胆子,这般放肆?你就不怕,本公主将你千刀万剐,凌迟处死么?”明明是,很恶毒的话语,可风雅,却是一脸魅惑万千的笑意,那声音,更是娇媚温软,温柔至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温柔情话呢!
陈芝树的小身子,狠狠的抖了抖,抖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老鸨子,你恶心到本姑娘啦!”
软绵绵的嗓音,配上那纯洁无辜的表情,简直如天使般圣洁,说出的话,却差点将风雅气死当场。
“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竟敢骂本公主是……是……”是老鸨子?这……
不知是被气得?还是羞得?风雅竟然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后面几个字。
“耶耶耶耶!”见状,陈芝树得意一笑,龇牙咧嘴的回给她一个大大的鬼脸,而后,小下巴一扬,豪气冲天一声吼。
“我是傻妞我是怕谁?哼!”
那张牙舞爪的猖狂模样,像极了一只偷了腥之后到处炫耀的小狐狸,看得风雅一阵咬牙切齿,风情娇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竟是狰狞扭曲的吓人。
“血衣卫,将这个犯上作乱的废物就地正法!本公主要她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风雅一声令下,瞬间,有无数道血红色的影子从她身后飘了出来,恍若鬼影一般,对着站在一旁的陈芝树飘了过去。
陈芝树的双眼骤然一眯,血衣卫?传说中,最阴暗,最邪恶,最森冷的暗卫?这个风雅,居然养了这样的暗卫?
看着那些如冤魂般飞来的红影,陈芝树,忍不住嘴角上扬,缓缓弯起一抹魅惑众生的笑意,带着些许恶魔般的奸诈,又带着几分慵懒与不屑。
区区血衣卫,就想要她的命?会不会,自视甚高了点?
垂在身侧的手,骤然一动,一把银针夹杂着几颗黑色的药丸,悄然出现在指间,陈芝树奸笑一声,手腕一抬,就准备给那些人来个‘红运当头’!
然,一只手,从背后伸来,抓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个用力,将她带至身后,陈芝树微微一惊,本能的抬脚,就想将那人踹翻在地。
“姑娘,别怕。”然,一道温润如玉的嗓音自耳边响起,恍若一缕清风,拂面而过,带来无尽轻柔,陈芝树,不由得微微一怔,抬起的脚,也蓦然顿住,抬头看去,不其然的,对上了一双温雅如暖风朝阳般的眼眸,清润如玉,尔雅温润。
“是你?”陈芝树,心下一顿,低呼出声。
然,那男子却没有再说话,轻轻放开了她的手腕,身形一动,朝着那些呼啸而来的血红色鬼影,迎了上去,顿时,一阵金戈喑哑之声,在耳际响起。
陈芝树,微微皱了皱眉,精致的小脸上,划过一抹困惑,西凉世子,为何要帮她?
“妹妹!你没事吧?”一道满是焦急的嗓音传来,蓦然打断了陈芝树的沉思,转头,就对上了陈焰那张写满了紧张的俊脸,陈芝树瞬间笑得眉眼弯弯。
“哥哥~我没事!”
“妹妹别怕!有哥哥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休想伤害到你!”见陈芝树果真没事,陈焰,便稍稍放下了心,凛冽的星眸,微微眯起,看向那些在空气中浮动着的暗红色影子,眼底,一抹杀机凛然。
居然敢出动如此凶残阴狠的暗卫对付芝树儿?简直就是找死!
陈焰,一边将陈芝树护在身后,一边出手如电,对着那些暗红色的影子,发起了狂风骤雨般的猛烈袭击。
陈芝树,优哉游哉的躲在自家哥哥身后,偶尔,挥一挥衣袖,甩出几根银针,给那些红影打通几个穴位,偶尔,抬一抬脚,踢飞了几个花瓶,砸的那些红影,一阵抖动,倒也是玩得,不亦乐乎。
风雅,站在高处,目光幽深的看着眼前一幕,娇媚无双的脸上,神情几分阴冷,一双风情潋滟的眼睛,却未曾从陈焰的身上移开过,眼底流转的波光,满是,志在必得的嚣张。“嗖——”一道风声,乍然自耳边响起,一颗闪闪发光的夜明珠,朝着风雅,直直的飞了出去,快若流星,锐不可当。
夜明珠飞出的同时,殿中,响起一道气壮山河的吼声,满满的,都是杀气!
“可恶的老鸨子!居然敢用那么色眯眯的眼神盯着我家哥哥?打死你!”
“哼!废物”风雅,目光一暗,柔媚的脸上,乍现出一抹阴狠之色,手一抬,一道金色的软鞭飞出,对着那颗夜明珠,横劈而去。
“啪——”一声清脆的声响,软鞭撞上夜明珠,擦出无尽火花。
“呦呵!还有两下子!”见状,陈芝树不由得挑眉一笑,有些阴阳怪气的开口,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让你尝尝本姑娘的‘落花流水蛋蛋’!”
魔音落地的瞬间,一个鸡蛋般大小的不明物体从陈芝树的衣袖中飞了出去,目标正是风雅那张风情万种的脸。
“哼!雕虫小技!”看着那飞来的东西,风雅,不屑冷笑,手中软鞭一动,宛若灵蛇般出击。
“啪——哗啦啦……”一声脆响,那个‘鸡蛋’应声而碎,却在碎开的瞬间,一股五颜六色的液体,从蛋壳中飞出,对着风雅,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
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风雅,有些反应不过来,然,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怔愣,那些五颜六色的液体,已经漫天罩下,落了她一头一脸都是。瞬间,一阵惊恐且痛苦的尖叫声传来,响彻大殿。
“啊——这是什么鬼东西……啊——我的眼睛——啊——好痛——好样……啊……救命……”
“哈哈哈……这可是本姑娘的宝贝蛋蛋!保准让你又痛又痒,又酸又麻……哈哈哈……慢慢享受吧!”
陈芝树猖狂且放肆的大笑声交织着风雅渐渐凄厉的惨叫声,让殿中惊愣的百官,一阵头皮发麻,双脚发软,一个个,不由自主的朝后退去,一副,恨不得缩在角落里,钻进老虎洞里的模样。
“公主!”混乱的人群中,莫飞蓦然惊呼一声,看着那已经滚倒在地,不住翻滚哀嚎的风雅,眼底尽是心疼,一咬牙,狠狠的转过头去,目光死死的瞪着陈芝树,一张脸,阴沉的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恶鬼。
“废物!我杀了你!”
一声怒吼,莫飞像是疯了一般,瞬间化身为野兽,张牙舞爪的朝着陈芝树扑了过来,那双眼赤红,满脸凶光的狠样,仿佛,是想将陈芝树生吞活剥了一般。
“哎呀!好怕怕呀——野狗要杀人啦——”一声惊呼,软绵绵的嗓音之中,满是惊恐与无助。
陈芝树蜷缩着小身子,双手抱着脑袋,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样子,只是,却没有人注意到,那双如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里,正流转着恶魔般奸诈阴险的光芒。
“妹妹!”听到陈芝树的鬼叫声,陈焰的心中,顿时一紧,想要回身去救,却奈何,那几十只暗影死死的将他缠住,根本不容他有半分脱身的机会。
越是如此,陈焰心中越是焦急。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自混乱的人群中飘来,一瞬间,掠至陈芝树的身边,左手一伸,将她拽到了身后,身形一动,两人已经避开了那如野兽般扑来的莫飞,低沉悦耳的嗓音,随即传来。
“姑娘,事实证明,关键时刻,还是在下比较有用!这个哥哥,可以扔了!”明月公子,一手拽着陈芝树的胳膊,一双流光溢彩的丹凤眼,浸染着无尽优雅笑意的望着她,卓尔不群的脸上,尽是自命风流的笑意。
闻言,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把哥哥丢了?可能么?
“你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竟敢挑拨离间!意图扔了本将军?本将军一定要把你个臭月亮射下来,扔进茅坑去!”战阵之中,陈焰一边出手如电,狠狠的收拾着那些顽固的暗卫,一边,杀气腾腾的转过头,满脸凶狠的瞪着明月公子怒吼出声。
“在下最爱干净,生平最痛恨茅坑!不去!”闻言,明月公子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随即,优雅一笑,慢悠悠的开口道。
“为什么最痛恨茅坑?难道,你掉过茅坑?”明月公子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道满是好奇的嗓音,饶是他再淡定,也不由得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眼角僵硬的看向眼前那只双眼放光,满脸兴奋的好奇宝宝。
“在下……”
然,还未等明月公子开口,陈焰那霸气凛然的嗓音,已经在耳边炸开,信誓旦旦,斩钉截铁。
“他掉进去过一百零一次,本将军亲眼所见!妹妹,离他远点儿,太臭了!”
“噗……咳咳……”哥哥!您在说谎的时候,能不能不要这么一本正经的?您可是将军!威慑三军,说的话,那都是军令!岂能如此随意撒谎?
“……”闻言,明月公子,嘴角一阵抽搐,一张俊逸风流的脸,僵硬得不成样子。
“想不到,陈将军还有偷窥别人上茅房的癖好!”
“……”远处,陈焰听到这句话,险些一头从半空中栽下来。
“你个臭月亮!本将军一定要把你扔进茅坑泡三天!”话音落地的瞬间,陈焰一脚踹出,横扫千军,瞬间踢飞了好几只暗卫,可见,某哥哥,心情相当不好!
陈芝树,抬起小爪子,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这个明月公子,不仅装逼的本事天下冠绝,这胡搅蛮缠的本事,也是举世无双啊!恩!要好好想想,狠狠的教训教训才是!
“废物!本都督杀了你——”陈芝树,正苦思冥想间,莫飞那癫狂的声音再次传来,瞬间落下一地的阴冷杀气。
陈芝树无声的翻了个白眼,懒洋洋的转过头,就看到,莫飞正张牙舞爪的朝她扑来,那凶狠疯狂的模样,似乎,不把她灭了,就决不罢休!
“真丑!在下最讨厌丑东西了!”一道低沉悦耳的嗓音传来,语气之中,带着明显的鄙夷和嫌弃,陈芝树,只觉得眼前光影一闪,随即,两道清脆的声响自耳边传来。
“啪啪——”明月公子手中的折扇,已经狠狠的扇到了莫飞的脸上,一左一右,两边脸各挨了一下。
莫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双眼死死的盯着明月公子,眼神,阴沉的吓人,他骤然抬手,‘噌’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对着明月公子的胸口,便刺了过去,满心只想着杀了这个狂妄嚣张的人,早就将明月公子那令世人忌惮颇深的身份,抛之脑后。
“本都督和你拼了!”一声怒吼,像极了盛怒的野兽。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这个明月公子,居然当着文武百官与诸国使节的面,正大光明的打了人家的脸,这不是红果果的羞辱是什么?也不怪莫飞会如此狂怒了!
可惜,这世间诸事,往往是,事与愿违。莫飞手中的剑还未碰到明月公子的衣角,便惊觉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下一瞬,一个盆狠狠的盖在了他的脸上,挡住了他所有的视线。
“丫的!有剑很了不起么?本姑娘照打不误!”一声怒吼,在耳边炸开,彼时的陈芝树,手中,不知从何处抱了一个圆圆的大西瓜,正满凶神恶煞的瞪着莫飞的脸,不!确切说来,是瞪着那个盆!
魔音落地的瞬间,陈芝树骤然抬起手,西瓜对着莫飞脸上的那个盆直直的飞了出去。
“嘭——”一声闷响,西瓜狠狠的撞上了金盆,巨大的冲力,震得莫飞一阵头昏脑涨,金盆之下,他已是眼冒金星,双眼直翻。
然,常言道,祸不单行,还未等莫飞缓过神来,又是一个圆圆的大西瓜飞出,这一次,却是对着他的肚子狠狠的砸了过去。
“嘭——”不其然的,又是一声闷响,莫飞被那个大西瓜砸得后退了数步,手中的宝剑‘咣当’一声掉在了地上,双手,紧紧的捂着肚子,金盆之下,他,面容扭曲,一口鲜血喷出,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那个西瓜砸的错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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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惨了!可。陈芝树却没有饶过他的意思,直接抱起了一个酒坛子,一飞冲天,对着莫飞的头顶,狠狠的砸了下去。
“呀!砸死你——”
“嘭……”一声巨响之后,殿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那是,已经碎成了残片的酒坛子跌落在地板之上发出的刺耳声响。
莫飞,身形摇晃了几下之后,终于,顶着一个金盆,顶着满头的碎片和鲜血,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飞儿——”
顿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像是困兽绝望的低吼。
莫正德,自殿外走来,刚进门,就看到莫飞一身鲜血的倒了下去,顿时大叫一声,扑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抱在了怀中。
“飞儿!醒醒——”只是,无论莫正德如何呼唤,如何摇晃他,莫飞,都是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面色惨白如纸,浑身,都被鲜血染透了!见此情形,莫正德只觉得全身的血脉都在一瞬间凝滞了。
“你杀了我的儿子!我要让你下地狱!让你生不如死——”
莫正德,刷的一下转过头起,死死的瞪着陈芝树,双眼赤红一片,脸上的神情,狰狞可怖。
“死了?不会吧?这么脆弱?本姑娘只是轻轻地敲了他一下而已!也太没用了吧?”对上那狰狞如恶鬼般的凶狠目光,陈芝树,不以为意的撇了撇嘴,小脸之上,尽是鄙夷。
一旁,明月公子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
“姑娘,你真的只是轻轻地敲了一下么?你这么彪悍,以后,真的嫁的出去么?女孩子家,还是要……呃……”
“嘭……”明月公子苦口婆心的话还未说完,便被一记闷响打断。
“姑娘,你又偷袭在下的肚子……”
“哼!”陈芝树冷哼一声别开眼,正好对上莫正德赤红一片的双眼。
“来人!把这些乱党全部拿下!”一声怒吼,满是滔天怒气与狰狞的杀气。
这些人,胆敢伤了他的飞儿,一个,都别想活!他要让他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莫正德一声暴喝,殿外,瞬间涌进了数千名弓弩手,黑压压的箭头,在曜日之下,散发着幽幽的绿光,狰狞可怖,竟是,淬了毒的!
见状,陈芝树美眸一眯,朝殿外看去,瞬间,抽了抽嘴角,殿外,里三层外三层,一望无际,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
“卧槽!你个老东西居然跑去搬兵了!”
又是弓弩手,又是铁甲武士!这是,想要灭了她的节奏么?
明月公子,眼神一凛,不动声色的挡在了陈芝树的身前,一张俊逸风流的脸上,难得的,多了几分认真之色。
“妹妹!”陈焰,星眸微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猛烈攻击,逼退了缠着他的那些暗卫,身形一动,几个起落,掠至了陈芝树的身边。
“妹妹别怕!哥哥会保护你的!”
看着那些黑压压的箭头,以及殿外水泄不通的禁军,陈焰,眉头轻拧,俊美霸气的脸上,现出了一抹凝重肃杀之色。
虽然,他与老爹,身经百战,身手不凡,可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进宫之时,别说是带兵了,就连佩剑都不能带,如今,面对这上万名手执利器的禁军,还真是有些,棘手。
陈浩天,也从远处的混战中掠了过来,与陈焰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加上明月公子,将陈芝树,护的严严实实。
陈芝树,看着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眸光闪烁不定,虽然老爹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她还是从他眼底坚定的光芒中看出来,他与哥哥纵然是拼付一死,也会护她周全的!
可是,她又怎么可能看着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家人,为了她,以身涉险?
不!她决不允许他们有事!即便是暴露了她的武功又如何?即便是,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是在装傻又如何?
心思落定之后,陈芝树蓦然抬起头来,眼神坚定的看向陈浩天,轻声开口。
“爹爹……其实我……”
然,还未等陈芝树说完,耳边,蓦然炸开一声暴喝,满满的,都是凶狠与阴冷。
“放箭!将这群逆贼乱箭射死!本官要他们万箭穿心!死无全尸!”
“芝树儿!站到爹爹身后去!”陈浩天,目光一凛,伸手将陈芝树护在了身后,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子冷冷的扫过那些弓弩手,眼底,杀气凛然,面容,却不见一丝慌乱。
即便是身处险境,九死一生,他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惧意,始终,稳若泰山,守护着,自己想要守护的一切。
“嗖——”陈浩天话音方落,便有一支流箭自背后飞来,直指陈芝树。
“妹妹!”陈焰低呼一声,手一抬,就欲去挡,然,却有一道耀眼的金色流光自殿外射来,以流星之速迎着那支黑色的流箭飞去!
“唰——”一道细微的声响传来,半空中,那支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成了粉末,散落在风中,湮灭了痕迹。
大殿,有一瞬间的寂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转过头,看向殿外,看向,那一道金光射来的方向。
一道清瘦的身影,闯入众人的视线中,一袭青衫,猎猎随风,莫安娴,神情冷淡,五官俊美,那难掩那一身飒爽风姿。
看清来人时,陈焰微微瞪大了双眼,一张俊美霸气的脸上,神情,有些古怪。
“小矮子?”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似是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陈芝树,眨了眨眼睛,亮晶晶的眸光在自家哥哥和那莫安娴之间,来回打着转。
这不会是,传说中的美人救英雄吧?
感觉到那两道分外‘炽热’的目光,莫安娴,微微转头朝陈焰二人的方向看来,淡然清丽的面容上,明显的划过一抹错愣之色,目光在陈芝树和陈焰之间转了转,却也没说话。
“你是何人?胆敢擅闯皇宫禁地?不想活了吗?”
一番怔愣之后,莫正德率先回神,双眼阴冷晦暗的瞪着那个突然出现的青衫莫安娴,怒斥。
“我是何人,你无需知道。”闻言,莫安娴冷冷的抬眼,看向莫正德,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清冷。
“你!弓弩手听令……”莫正德心中一怒,手一挥,就欲让弓弩手将这莫安娴一起射杀,然,却被莫安娴从容不迫的嗓音打断。
“太祖皇帝御赐凌霄宝剑在此,谁敢造次?”一声清喝,莫安娴,双手高举自头顶,众人,此刻方看清,他的手中,正捧着一把金色的宝剑。
“凌凌霄宝剑?这这怎么可能?怎么会……”
“那莫安娴是谁?为何会有太祖皇帝的凌霄宝剑?”
“这把宝剑不是在安国公他老人家手中么?”
“……”
一瞬间,大殿之上传来百官惊疑不定的议论声,陈芝树也是半眯了一双眸子,滴溜溜的转着,脸上的神情,若有所思。
“你……你是何人?何以证明你这把剑就是真的凌霄宝剑?”听着众人的议论声,莫正德脸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伸手一指那莫安娴,厉声喝道。
闻言,莫安娴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在莫正德准备再次开口之时,蓦然拔出了凌霄宝剑,顿时,耀眼的金光照亮了整个大殿。
莫安娴,反手一剑,朝着殿中的金柱挥去,瞬间,一道清越的龙吟之声,响彻大殿,在宝剑出鞘的那一瞬间,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条腾飞的金龙自头顶飞过。
待他们回神之时,莫安娴已经收剑入鞘。
一阵诡异的声响传来,瞬间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抬头看去,才发现那根金柱,居然从中间少了一块!细碎的黄金,正从那缺口处落下,一点点,散落在地板上。
众人,瞬间瞪大了双眼,脸上的神情,惊愣而敬畏。
“天!这真的是凌霄宝剑!”
“帝王之间,无坚不摧,切金断玉,世间无双!”
大殿中央,被层层弓弩手包围着的陈浩天,如鹰般锐利的眸子,落在那青衫莫安娴身上,眼底的神色,若有所思。
凌霄宝剑,乃是太祖皇帝赐予叔父之物,如此重要的东西,叔父他,从不离身,如今,为何会出现在这莫安娴的手中?是叔父发生了什么意外?还是,另有隐情?
“老爹,这人谁呀?这宝剑,不会是她从叔公那里偷来的吧?”
陈焰话音方落,便感觉到一道清凉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用看,都知道来自何方?
“你……你怎么会有凌霄宝剑?你到底是谁?”莫正德,双眼惊疑不定的看着那青衫莫安娴,莫正德,暗自恨得牙痒痒的,这莫安娴,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他即将把陈浩天这几个乱贼一举击杀之时出现,这莫安娴,明显的就是与他们一伙的!
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就这么错失的话,怎能不让他抱憾终身?
可是,他已亲眼所见了凌霄宝剑的威力,百官也已经鉴证了这把宝剑的真伪,只怕,他想要不承认,都不行啊!
一时间,莫正德不禁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杀陈浩天是他一直以来的夙愿,机会当前,怎能错过?
大殿之中,气氛正僵,空气中,充斥着金戈肃杀的凝重之气,莫正德,双眉紧蹙,一双深沉幽暗的眼睛,看着被弓弩手重重包围的陈芝树等人,神情,变幻不定。
然,那青衫莫安娴却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手腕一抬,将凌霄宝剑高举至头顶,清冽凛然的嗓音,随即,在大殿中响起,坚定如斯,不容置疑。
“见此剑,如见太祖皇帝亲临,我命令你,撤兵!”
清瘦的莫安娴,个子不高,然,那一身的气势,着实不弱,此刻,手拿凌霄宝剑的他,周身弥漫着一种盛世凌人的风华,莫敢不从,莫敢直视。
莫正德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几变,眼底的风浪,晦暗,深沉,充满了不甘与怨恨,最终,他还是咬了咬牙,挥退了弓弩手和殿外的八万禁军。
太祖皇帝威望极高,不仅在风澜,在整个星河大陆,都是神一般的存在,当着文武百官,诸国使节的面,对太祖皇帝的先灵不敬,极有可能引起公愤,这,更加不利于他们!
是以,一番审时度势之后,他选择了暂且隐忍。
一场万众瞩目的百花盛宴,在惊险层出,惊乱不断的紧张肃杀气氛之中,宣告落幕,这,应该是数年来,最让人难忘的一次盛宴!
皇帝与皇后,双双昏迷,不省人事,竟是被宫人们抬出天宫的!而,公主与太后,也是重伤且受了惊吓,回宫之后,便直接宣了御医!御林军都尉,尚书府的嫡长子,头部重伤,生死未卜。
这一场百花盛宴,震惊了天下人!惊得文武百官久久回不过神来,不知吓晕了多少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更是惊掉了诸国使节的眼珠子,回国之后,他们纷纷让史官记录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百花盛宴之后,陈芝树,风都第一傻妞的名号直接升级为天下第一疯癫!并且,以秋风过境,星火燎原之势,风靡整个星河大陆。上至泱泱大国,下到番邦蛮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的名号,不知被多少个国家的史官,载入史册,流传千古,至于,是遗臭万年也好,贻笑千古也罢,总之,在当下,世人茶余饭后争相热议的话题,不再是宫闱秘事,也不再是江湖是非,而是,天下第一疯癫!甚至,连她祖上三代的轶事,都翻了出来。
当然,这些都已是后话,此刻,宫门外,陈焰和陈芝树,把自家老爹骗回了家之后,两人,却是拦下了那救了人之后便欲离去的青衫莫安娴。
“姐姐~你是不是特意来救人家的呀?”看着眼前英姿飒爽的莫安娴,陈芝树,眨巴着一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笑得像朵桃花。
闻言,莫安娴看了看眼前眉眼弯弯的小人儿,又看了看那一脸的趾高气扬,站在旁边的家伙,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伸手,将陈芝树拉着走开了几步,低声询问。
“芝树儿,你怎么会和他在一起?”
虽然,莫安娴的刻意压低了声音,距离,也有些远,可是,陈焰还是清晰地听到了他的话,眉毛一挑,一脸的欠扁之色。
“切!本将军可是她哥哥!不跟本将军在一起,难道,还跟你个小矮子在一起?少臭美了你!”
闻言,莫安娴下意识的蹙起眉头,方欲回敬几句,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陈焰那话中的意思,神情中,划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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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树儿,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真的是你哥哥?”
“恩恩恩!”闻言,陈芝树瞬间点头如蒜捣,配上那一张笑靥如花的小脸,让人,想要怀疑她说的话都难啊!
“这……他真的是你哥哥?”见状,莫安娴的脸上,划过明显的的怀疑,不由得,再次开口,确认。
“哼!小矮子就是多疑!本将军可是如假包换的亲哥哥!真不知道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还是豆腐渣!”莫安娴话音方落,旁边,就飘来了陈焰极其欠扁的嗓音。
“闭嘴!我没问你!”那一口一个的‘小矮子’,任谁听了都会不爽吧?还有,什么豆腐渣?什么浆糊,她只是一时间有些诧异而已。
“切!你让本将军闭嘴,本将军就闭嘴啊?比个子,你那么矮!比身材,本将军一根手指就能捏断你的小胳膊!”陈焰说此话时,半眯着一双眼睛,不善的目光不时地从莫安娴的头顶飘过,再飘向自己的肩膀,意味,再明显不过,这分明就是红果果的挑衅与鄙视啊!
“哼!大言不惭!懒得理你!”
“本将军从不说大话!不信的话,你可以把小胳膊伸来试一试,‘咔嚓’一声,保准让你连痛都不会痛一下!”
“哼!妹妹这么可爱!哥哥却这么可恶!真是暴殄天物!”
“喂喂喂!小矮子,本将军哪里可恶了?你可不要诋毁本将军的英明形象!”
“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五官到五脏六腑,全部都可恶!”
“呃……真的有这么差么?”闻言,陈焰伸手摸了摸至极好看的鼻子,一脸的受伤。
“妹妹……哥哥真的有那个小矮子说的那么差么?”
“呃……介个……嘻嘻嘻……”闻言,陈芝树,眨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除了傻笑,还是傻笑。
“妹妹……”没有等到答案,陈焰再次开口,眼神,又可怜了几分。
见状,陈芝树抽了抽嘴角,刷的一下转过头去,看向眼前的青衫莫安娴,嗓音软软的开口道
“姐姐~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啊?”乍然闻言,莫安娴着实愣了愣,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一旁的陈焰,当即,毫不犹豫的拒绝。
“姐姐今天还有事,恐怕不能送你回去。”
“嗨呦!你这个小矮子,什么时候已经进了本将军的家门了?没有偷看本将军的*吧?”
“哼!你有什么*可看的?”
“切!那可多了去了!不过,本将军为什么要告诉你啊?你那么矮!”
“……”
看着自家哥哥那鼻孔朝天的欠扁模样,陈芝树,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视线在青衫莫安娴与自己之间转了几圈,明明,那位姑娘比她还高出大半个头好不好!为嘛哥哥总说人家矮呢?这身高,目测一下,至少也有一米七二!难不成,哥哥还希望人家姑娘和他一样高?那也忒吓人了吧?
扯了扯僵硬的嘴角,陈芝树抬头看向眼前面容微微僵硬的莫安娴,顿时笑得眉眼弯弯。
“姐姐~那芝树儿送你回家好不好?”
“呃……”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眸子,莫安娴,微微有些错愣,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让一个小妹妹送她回家?这,是不是有点奇怪?
“芝树儿……那个……”扯了扯僵硬的嘴角,莫安娴柔声开口,却被一道非常不友善的嗓音打断。
“哼!本将军是不会送她回家的!妹妹,我们还是把她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不远处,陈焰,半眯着一双星眸,斜睨着那青衫莫安娴,俊美霸气的脸上,满是鄙夷。
“谁要你送啊?少自作多情了!”闻言,莫安娴面容一僵,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芝树儿,我先走了!你路上慢点。”虽然知道有那个可恶的家伙在,芝树儿不会有事,可,看着那张纯净灿烂的笑脸,她还是忍不住嘱咐了一句,说完之后,便欲转身离去,却被陈芝树,眼疾手快的一把抱住。
“别啊!姐姐~我要送你回家!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呃……芝树儿……”见状,莫安娴转头看了一眼旁边那鼻孔朝天的人,好看的眉,下意识的蹙起,她不想和这个可恶的家伙同路!
试问,有谁愿意一路被人喊着‘小矮子’回家?
“姐姐~别担心!就我们两个人!不带哥哥玩!”仿佛,看穿了她心底的犹豫,陈芝树,对着她眨了眨眼睛,笑眯眯的开口,眸光纯洁。
“啊?”闻言,莫安娴微微错愣,一时间,没明白她的意思。
一旁,陈焰也是纠结着一张俊脸,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不带他玩?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要哥哥啦!我要和姐姐一起走!”甜甜的声音传来,几分绵软,几分欢快,瞬间解除了陈焰二人的疑惑。
“妹妹!你不要哥哥了?这这这……”这怎么可以呀!
许是,太过惊讶,许是,备受打击,许是,小心脏受到了严重的创伤,陈焰满眼震惊的看着自家妹妹,嘴角抽搐,眼角抽搐,俊脸,一阵僵硬。
天哪!他家宝贝妹妹居然不要他了?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么?
只是,接收到陈焰那委屈无比的眼神,陈芝树,吐了吐舌头,只好张作没看到啦!
“好呀!芝树儿,那我们走吧!把他扔了吧!”
青衫莫安娴,看了一眼那面容扭曲的家伙,对着陈芝树弯唇一笑,说了句险些让陈焰暴走的话。
陈焰,那张俊脸,瞬间黑如锅底,一天之内,居然有两个心怀不轨的家伙,鼓动他家妹妹把他扔了!真是太可恶了!
“臭月亮!小矮子!本将军!和你们!没完——”陈焰,抬头望天,一阵磨牙霍霍,然后,就看到那青衫莫安娴,正牵起了他家妹妹的小手,准备将她拐走!
这,如何了得?
“小矮子,哪里走!”陈焰暴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狂风,如过山猛虎般,朝着青衫莫安娴就扑了过去,欲将自家妹妹解决出来!
恰此时,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恍若疾风般掠来,半空中,对着陈焰虚晃出一掌,而后,身形一动,掠至那青衫莫安娴的身边,手一伸,便拽过那莫安娴,脚下几个轻点,二人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无尽夜色之中。
一切,不过是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快的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看着眨眼之间,便空无一人的宫门,陈芝树,狠狠的眨了眨眼睛。
“哥哥~方才,我们是见鬼了么?”那一抹白衣,可不就像是暗夜中出没的幽灵?
“哼!臭月亮!居然敢偷袭本将军!”陈焰瞪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一阵咬牙切齿,俊美霸气的脸上,杀气腾腾。
“妹妹!那不是鬼,是那个掉了无数次茅坑的臭月亮!以后,你见了他别理他!”满脸的凶神恶煞在转向陈芝树时,已经是,温情满满,温柔无限。
“哦……原来是他把姐姐抢走了呀!不知道,他和姐姐是什么关系呢?”
自动忽略了陈焰的后半句话,陈芝树,皱着眉头,小脸之上,一副苦思冥想的表情,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却是,悄悄地观察着自家哥哥的脸色,果然,在她说完此话时,便见那张俊脸,瞬间又黑了几分。
“哼!两只可恶的小人!原来是一伙的!全都不是好蛋蛋!居然都想让你把本哥哥扔了!”
咬牙切齿的嗓音传来,让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眼中,划过一抹错愣。
感情,自家哥哥瞬间黑了脸的原因是,那两人都说过要把他扔了?
“妹妹……你真的要吧把哥哥扔了么?真的……不要哥哥了么……”陈芝树,正想着,耳边,就飘来了这么一句满是幽怨的嗓音,错愣抬头,不其然的,对上了一张写满委屈的俊脸,那幽怨的眼神,像是一只即将被人丢弃的小狗……
“呃……”眨了眨眼睛,陈芝树,伸手扯了扯僵硬的脸蛋,愣是挤出了一抹纯洁灿烂至极的笑容
“嘻嘻嘻……哥哥……人家怎么会你扔了呢?一定是你听错啦!”
“哦?是吗?是本哥哥听错了?”看着那个比小红帽还纯洁无辜的小人儿,陈焰,微微抽了抽嘴角,眉毛一挑,好整以待的看着她,反问。
“嘿嘿嘿嘿……当然啦!”打死人家都不可能承认的!
“可是,本哥哥怎么觉得……”你是在说谎呢?
只是,还未等陈焰说完,便觉眼前光影一闪,迎面刮来一阵狂风,紧接着,便觉脖子一紧,背上,已经多了个人。
“哥哥……人家好困!唔……我睡着啦……呼呼……”
某人,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跳上了陈焰的后背,两只小爪子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眼睛一闭,已经传来了轻微的呼声。
陈焰,愣在那里,久久回不过神来,这……这是什么情况?睡睡着了?
“哎呀……梦到好多鸡腿……好吃……”一道软绵绵的呓语传来,将陈焰从怔愣中唤醒,回头看了一眼那闭着眼睛,嘟着小嘴,睡得香甜的某人,俊美霸气的脸上,缓缓扬起一抹宠溺至极的笑容。
“回家喽——”某哥哥,一声欢呼,身形化作暗夜之中矫捷腾飞的苍鹰,凌空御风而去。
九天月明,星辰寥落,夜色,静谧未央。
翌日,皇宫。
风君翔从昏迷中醒来,当他回忆起昨日在百花盛宴上悲惨至极的遭遇时,盛怒之下,差点拆了寝宫。
“这个废物!好大的胆子!她太可恶了!竟敢打晕朕?让朕在天下人面前,丢尽颜面!朕要杀了她!”一声暴喝,怒气滔天,风君翔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子,碎了一地的花瓶瓷器,吓得满殿宫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风君翔,面色铁青,怒不可遏,一双眼睛,燃烧着滔天的怒火。
本还想着,那个废物虽然痴傻了点,可却,容貌无双,美若天人,还准备日后封她一个妃嫔,让她伺候自己,却没想到,她竟无法无天到如此地步!是可忍,孰不可忍!
“来人!传朕旨意,将陈浩天,陈焰还有那个废物全部抓人天牢,等候发落!”
一声怒吼,御前侍卫总管,立即上前,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支支吾吾的开口。
“皇上……这个……好像不妥……”
“什么?你敢质疑朕的旨意?”闻言,风君翔双眼一瞪,怒意更甚。
“奴才不敢!只是……”您晕过去的时辰比较早,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呀!这,要是能抓的话,尚书大人早动手了,还用等到现在么?人家可是有太祖皇帝的凌霄宝剑护着呀!
只是,心中这般想着,那太监总管绝对没有胆子说出来,正当他心急如焚的不知如何开口之时,一声通报自殿外传来。
“皇后娘娘到——”
闻言,风君翔脸上的怒气微微缓和了几分,转头看去,就看到了戴着面纱,被两名宫女搀扶着,摇摇晃晃走来的陈皓月,顿时,眼中划过一抹心疼之色,心中,对陈芝树的愤怒又甚了几分。
哼!在他晕过去之前,分明看到那个废物正在殴打月儿!真是太可恶了!
陈皓月,眉眼轻垂,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碎片,柔柔的开口,语气之中,尽是担忧。
“皇帝哥哥……是谁惹你不高兴了?身体要紧啊!”
“月儿,你来得正好,那个废物竟然如此大胆,不仅打了朕,还胆敢伤了月儿,针这就下旨,将她押入天牢,等候问斩,为你报仇!”
“什么?皇帝哥哥……你……你是说真的?”闻言,陈皓月蓦然瞪大了双眼,满脸震惊的看着风君翔,惊呼出声,一副大惊失色的娇柔模样。
“怎么了?月儿难道,觉得不好?”见状,风君翔微微皱眉,眼中,有些不解。
谁知,风君翔话音方落,陈皓月便腾地一下跪了下去,这突然的动作,吓了风君翔一跳。
“月儿,你这是做什么?快取来!”说着,风君翔就弯下身去,准备将陈皓月扶起来,可是,她却很坚持,执意跪着。
“不!皇帝哥哥……月儿求你……球你网开一面,饶了九妹吧!”眸光楚楚,满眼凄哀,虽然,面纱遮住了她脸上的神情,可是那双眼中,却满是,姐妹情深。
“月儿……你你怎么为那个废物求情?”风君翔皱眉,神情费解。
“皇帝哥哥……九妹她自小痴傻,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已经很可怜了!如今,又染上了疯癫之症,根本就与废人无异,活着,已是苟延残喘,可怜至极,还望陛下怜悯,饶了她的死罪吧!”字字透着伤痛,那悲悯的语气,情真意切,配上那,梨花带雨的眼眸,看得人,一阵不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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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个废物她,实在是目中无人,胆大妄为,若是不教训她,实在难消朕心头之恨!”
“皇上……九妹之所以床下滔天大祸,一切皆因她痴傻疯癫所致,并非有意冒犯!月儿曾在一本古籍之上看到,疯癫痴傻之人与久病缠身之人最是般配,二者若是结合,兴许还可化去彼此的病魔心魔,说不定两个人都能好了!这岂不是,皆大欢喜,功德圆满?”
陈皓月,眸光楚楚的看着风君翔,眼神,真诚一片,心底,去在冷笑。
哼!废物!别以为有安国公那个老不死的护着你,你就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就算是太祖皇帝从皇陵中活了过来,又怎样?他能救得了你的命,却管不了圣旨赐婚!
你就安心的嫁吧!嫁给一个缠绵病榻,随时都可能翘辫子的人,呵呵……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到的殊荣!你就慢慢,享受吧!
而此刻的风君翔,微微拧着眉头,一脸的若有所思。
风凌夜,虽然病魔缠身,可是,二十年来,居然都没死!这个废物,不仅痴傻疯癫,更是天降灾星,克己克人,说不定,风凌夜娶了她之后,没几天就被克死了!这倒不失为一个除去风凌夜的最佳办法!
就算一时半会克不死,这府中,多了个傻子疯子,哼哼!风凌夜,你就别再想有安宁日子可过了!
心思转动之间,风君翔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卑劣的笑容。
“朕,这就命人下旨!”
镇国公府,染心阁。
小院中,陈焰与陈浩天正在对弈,陈芝树窝在一派的藤椅上,怀里抱着一壶桃花酿,面前的竹桌上丢满了各色水果和点心,优哉游哉,不亦乐乎。
御前总管,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圣旨,面容僵硬的看着那吃喝下棋的一家人,额头之上,已经冒出阵阵冷汗。
“元帅,将军,陈小姐,请接旨!”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那总管,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有些颤抖。
他都已经站到这里半天了!可是,这一家人,没有一个有准备起身接旨的意思……
“嗖——”他话音方落,便有一个香蕉皮飞了过来,不偏不倚,刚还砸中了他的脸。
“你哑巴了么?有话快点说,说完快点滚!”陈芝树,半眯这一双小眼睛,杀气腾腾的看着那人,顿时,让他惊出了一声的冷汗。
天哪!这九小姐的眼神太可怕了!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不自觉的,又想起了百花盛宴上,她发疯揍人的一幕……
那总管,瞬间抖了抖,当即,也顾不了那么多规矩,直接打开圣旨宣读,一心只想着赶快宣完了走人,免得被吓死在这里!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尖细的嗓音,回荡在小院中,只是,他每说一句,陈芝树的脸色就黑一分。
温婉贤淑?知书达理?善良可人?这些,都是在说她?
我去!风君翔不会是被她打傻了吧?这么夸她?有木有搞错啊?
陈芝树,一边在心中腹诽着,一边,仰头灌下了一口桃花酿。
“故而,将陈九小姐赐婚于云王殿下,即日完婚!钦此……”
“噗——咳咳咳——”最太监总管后一句话落,陈芝树,很不幸的被桃花酿呛到,剧烈的咳嗽起来。
“妹妹!”
“芝树儿!”
两声惊呼,那雷打不动下棋的两人,同时化作一股狂风,扫过那太监总管,将他扫飞了出去,然后,同时刮到了陈芝树的身边,一左一右拍着她的后背,满脸心疼与关忧。
“妹妹,你没事吧?”
“芝树儿,怎么那么不小心呢?”
完全没有时间理会那一脸紧张的父子俩,陈芝树,小爪子一伸,直指苍天一声吼。
“丫的——谁敢娶本姑娘?我咬死他——”
一声咬牙切齿的吼声,气贯长虹,直上九霄,化入渺渺长空,散落了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云王府,紫竹林。
风过无痕,竹香清冷,悠悠竹林中,那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清冷初尘,遗世独立。
莫安娴,眉目轻垂,面前的竹桌上,铺了一张宣旨,而他,一手执笔,一手扶额,似在思考。淡淡清浅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流转在他清冷如画的容颜之上,洒下一层迷离的光晕,依稀之间,美得近乎幻觉。
蓦然,莫安娴执笔的手,微微抖了抖,一滴墨,滴落,晕开在素白的宣纸上,污了刚刚写好的字迹。
莫安娴,自沉思中回神,看了一眼墨染的宣纸,视线落在那只执笔的手,风华绝代的脸上,似乎划过一抹浅浅的困惑,似乎有些讶异,方才的反常是为何?
淡淡抬眸,看了一眼湛蓝如洗的天空,那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晕开一抹淡淡的涟漪。
一阵轻细的脚步声自竹林之外传来,须臾后,便见朔风快步而来,只是,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似乎,比平日更冷了几分,眉心处,隐有一丝褶皱。
“主子,宫里来人了!”看了一眼那仙姿雅韵的莫安娴,朔风如实禀道。
“何事?”莫安娴抬眸,看了一眼明显有些异样的朔风,神情,云淡风轻,就连那大大的嗓音,都无一丝波澜。
“给主子赐婚的!”朔风的声音,有些闷声闷气的。
哼!那个音夙玉老奸巨猾,阴险至极!无缘无故给主子赐婚,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再说了,主子的婚事,何时轮到她来做主?况且,主子生性清冷,十米之内,从不许女子近身,如今,那老太婆竟想给主子安排个莺莺燕燕?真是可恶至极。
“扔出去。”一道玉碎薄冰般清冷的嗓音传来,带着飞雪落深潭的漫漫寒意,蓦然打断朔风的思绪,让他一惊之下,抬头看向莫安娴,神情中,带着一丝明显的怔愣。
“啊?扔扔出去?”
闻言,莫安娴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飞雪般清凉的目光,不见犀利,却让朔风混乱的头脑,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是!属下这就把他们扔出去!”下一瞬,眼前光影一闪,已不见了朔风的身影,只余空气中飘来了一句话,听那语气,甚是开怀。
云王府,大门口。
一顶轿子停在三十米之外,十几名小太监,安静的站着,御前副总管王公公正手拿圣旨,满脸焦虑的走来走去,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朝云王府的大门张望着。
“哎!杂家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差事呀?这不是要命么?”
别人宣旨那都是被大臣们恭恭敬敬的请进了府中去,好茶奉上,银两送上,他倒好,别说是银子了,就连大门都进不了啊!看看那门口,雕像似的一群人,真怀疑,是不是坟墓中爬出来的死人,动都不会动一下的,看着就吓人!
正感慨万千中,一道身影从云王府中飞了出来,看方向,正是朝着自己这边来的。
王公公面上一喜,瞬间迎了上去。
“云王殿下呢?出来了吗?杂家可以宣旨了么?”
“哼!就凭你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也想见我家主子?”
随着一句凉飕飕的话落地,朔风的身影,也已经到了近前,双眼微眯,如虎狼一般看了那些人一眼,大掌一挥,顿时,一股狂风呼啸而来,直扑那十余名小太监。
“啊啊——”
“嗖嗖嗖——”
一阵尖叫声混杂着数道风声,乍然自耳边响起,王公公,瞬间瞪圆了双眼,看着那些飞出去的小太监,一张脸,惊悚,震惊,恐惧,不可思议……万千种情绪交织,让他的脸,微微有些扭曲。
“杂家是来宣旨的……”宣不了旨,那就是没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务!那就是,要杀头的呀!
“哼!宣旨?”朔风,冷笑一声,一脚飞出,狂躁惊澜,那顶轿子,居然,就这么飞了出去,看得王公公,险些腿一软,栽倒在地。
当然,他没有时间栽倒,因为,朔风已经阴沉着脸,朝他挥出了‘温柔’的一掌。
“嗖——”王公公飞了,飞得很高很高,一张脸,已经惨白如纸,可,生死攸关之际,他还是不忘使命,颤抖着嗓子,大声的背出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小姐赐婚于云王殿下……”
断断续续的嗓音,自风中飘来,大门外,朔风愣了许久,脸上的神情,茫然至极。
良久之后,他才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脸色一变,身形化作一股旋风朝后院的紫竹林飘去。
紫竹林中,莫安娴一副书法还未写完,朔风,已经如疾风般回来了。
今日的动作,似乎比往日快了许多。
“都扔了?”莫安娴,并未抬头,手中的动作,也未停,他的字迹,一如他的人,透着一股清冷高华,尊不可侵的无上风华,空气中,晕开了点点墨香。
“主子……好像扔错了!”朔风的表情,有些古怪,一双眉,拧得像两只毛毛虫一般。
主子虽然不喜欢女子近身,可是,那个九小姐就是个例外!上次在桃花林中,虽然,主子是身处雪影幻阵之中,可是,那个九小姐根本就是贴着玄阵,整个人趴在了主子的身上!一双手,可是占尽了主子的便宜!
况且,主子亲自去竞拍会拍下的那套价值不菲的衣裙和首饰,根本就不是送给重莲的!百花盛宴之后,那个九小姐可是风靡整个大陆的神话!那一套衣裙,便随着她天下第一疯癫之名,名动九州!
这可是主子第一次给别人送礼物!还是个女子!就算他再笨,也该知道,主子他对那个九小姐是不同的!哎……
“好像真的仍错了!”
看着那唉声叹气,一副悔不当初模样的某人,莫安娴,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墨玉般清雅的眸光,淡淡的落在他的身上。
“为何错了?”
“哎……主子,您知道云王妃的人选是谁么?”
顾自唉声叹气,满脸愁容的朔风,没有注意到,当他说出‘云王妃’三子时,莫安娴如墨的眉,明显的轻蹙了一下,玄月般清滟的眼眸中,晕过一抹飞雪般清冷的光。
“她不是云王妃。”碎玉般的嗓音,淡淡响起,坚定否决,落下一世清凉。
空气中弥漫的淡淡凉意,让朔风发胀的头脑瞬间清醒了过来。
天哪!他怎么脑袋一热把云王妃也说出来了?没有得到主子认可之前,这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配灌上云王妃的称号呀!思及此,朔风连忙改口。
“是!属下失言!不是云王妃,是九小姐……”
“啪——”一道轻细的声响传来,朔风一惊,抬头看去,神情,瞬间呆了呆。
莫安娴手中的笔,应声而断,折成两截,一截,尚自停留在他修长如玉的指间,一截,跌落在那素白的宣纸上,晕开了大片的墨迹。
那幅书法,算是彻底的毁了!
朔风,暗自吞了吞口水,将视线从宣纸上移开,看向莫安娴风华惊世的脸。
眉目清冷依旧,神情云淡风轻,可是,那浅色的唇角,微眯着一丝别样的弧度,墨玉般清潋的眼眸中,疏影淡淡,波光清浅,万千情绪皆湮没在那一汪墨色之中,让人,无从窥测莫安娴心底的情绪。
“主子……是不是真的仍错了?要去追回来么……”
虽然,主子此刻的神情,在外人看来,可能是无波无澜,没有半点异样,可是,于他看来,那已经惊风骇浪了!
只是,朔风等了半晌,都不见莫安娴开口,心中,便愈发的忐忑了。
“那个……主子……”朔风开口,却被莫安娴清冷若飞雪的嗓音打断。
“让重莲速来见我。”
呃?重莲?找他干嘛?现在不是应该及时补救么?
“是!主子!”心中,虽有不解,然,对上莫安娴淡若风雪的目光,朔风只能将所有的困惑都压在心底,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清风,飘出了紫竹林。
竹林中,莫安娴淡淡抬眸,看向远处的长空,雅若风月的眼眸中,光影淡淡,而他,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出一丝淡淡的弧度,虽,若有似无,却已,若冰雪消融,惊艳众生。
长乐宫。
音夙玉,仪态雅若,靠着身后的贵妃椅,怀里,抱着一只猫,涂着艳红丹蔻的指甲,有一下没一下的抚在猫儿的身上,莫正德,坐在她下首的位置。
“太后娘娘,您,真的要将那个废物赐婚于云王?”
这,是不是太便宜那个废物了?飞儿至今,昏迷不醒,他恨不得将那个废物千刀万剐,挫骨扬灰,方可消心头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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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如今,是于我们最有益的做法。”淡淡的瞥了一眼那面色紧绷的人,音夙玉,娇娆一笑,幽幽开口。
“有卫公明那个老东西从中作梗,想要杀了那个废物,根本不可能!凌霄宝剑可以护得了她的性命,却管不了,圣旨赐婚。况且,一个又疯又傻的废物,杀与不杀,根本无足轻重,量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但风凌夜不同,这个人,太危险,太神秘,云王府滴水不羼,哀家多次命人刺杀,都是惨败而归!他,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是风澜,最大的祸患!不得不除!”
音夙玉一席话落,莫正德脸上的怒气,明显的缓和了些,取而代之,是一抹幽深的沉思。
“风凌夜,的确是最危险,也最难多付的人!比风祁睿,高出不知多少倍!”身中十几种蛊毒,却还能活到这么久,千百年来,绝无一人!
况且,自他回京之后,已有一月多,京城中,几乎没有人见过他,数百次大小暗杀,全都无果而终,不管派出的人有多厉害,都逃不了全军覆没的惨剧,这个风凌夜,的确是,最让人不忌惮不安的人!
“太后娘娘此举,是看中了那废物天煞孤星的命格?”
“呵呵……只是其一。”她的蛊毒都要不了他的命,可见,他的命,是有多硬!一个废物而已,她可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能克死他,自是最好,纵然,克不死,多多少少,也会带去些晦气,况且,大婚之日,哀家与皇上,自当要去贺喜。呵呵……”
云王府,不是滴水不羼么?想必,大婚之日,应该很热闹吧?这可是个,绝佳的机会!
“太后娘娘高见!”看着音夙玉那笑得恍若罂粟般的娇媚容颜,莫正德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如此,我们倒要好好准备一番。只是,那风凌夜从小便极其厌恶女子,他会同意么?”
当年,不过是个五岁的小娃娃,百花宴上,就因为一位大臣之女,碰了一下他的衣袖,结果,他就把人一掌拍到了瑶池中,险些淹死,当时,可是震惊了无数人!
试问,如此厌恶女子的他,会那么轻易妥协么?看来,还需大费周章!
“呵呵……他当然不会同意!”音夙玉幽幽的嗓音传来,打断莫正德的思绪,让他,不由得一愣,抬头看去,双眉,深深的蹙起。
“且不说,他厌恶女子,单是,那个废物天下第一疯癫的名声,就让人,退避三舍!莫说是皇子,就算是下等贱民,都不会愿意娶一个,又疯又傻,不学无术,克己克人飞废物扫把星回去,贻笑大方,风凌夜,那么孤冷狂妄,目中无人的一个人,自然,不会娶!”
口中,虽然这么说着,可是,音夙玉的脸上,笑容恍若淬了毒一般,阴冷,晦暗,且,充满了成竹在胸的自信。
“既然如此,那想让风凌夜妥协,就更加不可能了!”莫正德,重重的叹息了一声,眉头,蹙的愈发深了,脸上,尽是沉思。
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娶一个名满天下的废物回家,从此沦为天下人的笑柄!
“呵呵……哀家自有办法,容不得他不娶!”
恰此时,红月进来禀报,派去云王妃宣旨的王公公重伤,被人抬回了宫里。
音夙玉的脸色,蓦然一变,眼底的幽光愈发森冷。
“果然,还是如从前一般狂妄!不过,哀家,一定会一点点碾碎你所有的尊严!”
镇国公府。
陈芝树,像是被人抢了食物的狐狸一般,摩拳擦掌,张牙舞爪的在小院中,走来走去。
“那个云王,他是谁呀?本姑娘认识他么?凭什么要嫁给他?哼!本姑娘连他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妹妹!淡定啊!不想嫁,咱就不嫁,谁还敢强迫你?本哥哥去灭了他祖宗十八代!”
“本姑娘当然不会嫁!本姑娘只是太愤怒了!”
“将军,小姐,重莲公子造访。”
恰此时,一名士兵快速赶来,禀报。
小院中,陈芝树似乎没有那名士兵的禀报,依旧是摩拳擦掌的走来走去,一副,焦躁难安的模样,陈焰,跟在她的身后,一起走来走去,虽然,脚步未停,可,目光却是看向那名士兵显然是注意到了他的话。
“你说重莲公子来了?”
星眸半眯,重莲?不就是那个送了幻雪琉仙裙和那一套首饰给他家妹妹的人么?上次,他因外出不在,没有看到那人,这一次,可得好好见见,送那名贵重的东西,可别,有什么不良企图才好。
“他在哪里?”心思转动之间,陈焰,如斯问道。
“回将军,他就在前厅。”那士兵如实回道,眼睛,却控制那个走来走去,像是热锅上的小蚂蚁似的某人,犹豫了一会,还是开口道。
“小姐,您不用担心,小的们都支持你!只要你不想嫁,没有人勉强您!要是哪个王八蛋敢勉强您,小的们就拗断他们的脖子!”
那铿锵的话语,满是坚定,终于让陈芝树回头看了他一眼。
“恩!真是好样的!”重重的点了点头,那扭曲的小脸上,满是夸赞之色。
“那朵莲花来干嘛?”
可恶!上次把裙子丢下就逃之夭夭了!也没说那背后之人是谁!居然,还敢送上门来?
“哦!小姐,你是说重莲公子啊!”闻言,那士兵着实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一脸恍然大悟的看着陈芝树,确认道。
小姐这么一说,那重莲公子还真有点像莲花!
“就是那朵小红花,他来干嘛?”话说间,陈芝树终于结束了那场漫长的踱步!
“重……”
“爷当然是来贺喜的!”那士兵刚欲开口回答,却被一道恍若暗夜之下妖灵花开般魅惑无双的嗓音打断,几人闻言,俱是抬头看向院门。
那人,踏着优雅而慵懒的步调,缓缓而来,一袭红衣,妖娆似火,随着他行走的动作,点点在风中散开,荡漾出一抹蛊惑妖孽的弧影,像是绵延百里的红莲花开,一世妖娆,艳绝天下。
那妖孽倾城的脸上,挂着一抹魅惑众生的笑意,一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微微上挑,风情无尽,魅惑无双。
面对如此美色,任何女子见了,都会迷离恍惚,回不过神吧?
然,陈芝树那张扭曲的小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艳迷醉之色,反而,一脸的凶神恶煞,双眼杀气腾腾的瞪着那妖孽无双的男子,磨牙霍霍一声吼。
“喂!小红花,你刚刚说什么?”那咬牙切齿的嗓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点点一般,落下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看着那张凶神恶煞的小脸,重莲唇边那抹妖魅无双的笑意,非但没有半分减退,反而,愈发的深了,眼角轻挑,从善若流的又重复了一遍。
“爷是来恭喜九小姐。”
“丫的!见鬼的恭喜!喜从何来?本姑娘是不会嫁的!”一声怒吼,气壮山河,震得满院桃花都在瑟瑟发抖,而,咆哮声中,飞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对着重莲那张魅惑众生的妖孽连,毫不怜香惜玉的砸了过去。
看着那飞来的苹果,重莲的嘴角,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出手也不打声招呼?太不懂江湖道义了!
红色的衣袖,在风中飞扬出一抹妖娆的弧影,那个红彤彤的苹果,已经落在了那人如玉般白皙修长的指间。
“小娃娃,浪费苹果可是会遭雷劈的!”一记媚眼飞去,那人,说得煞有介事。
“你才被雷劈!劈死你个小红花!”一声杀气腾腾的怒吼,这次,飞出去的不是苹果,而是,石头!
石头?!
看着那呼啸而来的黑乎乎的东西,重莲的嘴角,狠狠的抽搐了下,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三道黑线。
“小娃娃,你这是想谋杀么?爷还年轻,死不得!”
妖魅嗓音响起的同时,某妖孽,漫不经心的挥了挥衣袖,顿时,一股妖风刮过,那可怜的小石头,就这么飞了!飞出了小院,不知要飞向何方去。
小院外,青石道上,一群丫鬟簇拥着两位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子,疾步而来,看方向,正是往染心阁去的。
“怎么样?怎么样?本小姐的妆容有没有花?”陈若瑶,一边快速的走着,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衣裙,浓妆艳抹的脸上,尽是紧张。
“八小姐,您今天很漂亮!妆容很精致!重莲公子一定会多看你几眼的!”华宝珠,与她并肩而行,亦是花枝招展,浓妆艳抹。
“那就好!可恶的是,重莲公子居然去了那个废物的院子!”刚刚放松下来,陈若瑶就一脸的不甘与怨恨,咬牙切齿的说道。
“那个废物的确可恶!不过,她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嫁给一个随时都会翘辫子的病秧子,以后有她哭得时候!”华宝珠冷笑着开口,眼中,尽是恶毒。
脸上的妆容,再精致,也遮掩不了那天生丑恶的嘴脸,那烙印在骨子里的卑贱。
“哈哈哈……只要一想到那个废物要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本小姐就……啊啊——”
幸灾乐祸的话还未说完,便在中途化作一道高亢的惨叫。
一颗石子,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刚好砸在了陈若瑶的额头,小小的石子,却有无尽的冲击力,让陈若瑶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后倒去。
人在重心不稳的时候,总会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些什么。
陈若瑶,胡乱的挥舞着双手,在空中一抓,刚好抓到了离她最近的华宝珠,而华宝珠的胳膊蓦然被人抓住,几乎是,本能的挥手,想要将她甩来,谁知,陈若瑶抓的非常紧一副死也不松开手的架势,于是,二人撕扯挣扎间,两个人同时朝后倒去,狼狈不堪的滚到在地,姿势不雅。
“八小姐——”
“表小姐——”
顿时,一片混乱,真不知道是重莲有未卜先知的本事,知道这两人意图窥视,故而,将其打退?还是,这两人实在太过恶心,连老天,都看她们不顺眼,故而,赏了一颗石子给她们?
小院中,陈焰,一边伸手,将自家妹妹头顶那冲冠而起的怒发按了回去,一边,满脸杀气的看着重莲,阴森森的开口。
“小子,本将军的妹妹是不会嫁的!你若再敢说出半个道喜的字,本将军,就采了你这朵小花泡酒喝!”阴阳怪气的嗓音,明目张胆的威胁,趾高气扬的表情,落下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闻言,重莲不可抑止的抽了抽嘴角,斜着一双桃花眼,看着陈焰,挑眉。
“你想采了爷?”
“采了你!”没有一丝犹豫的回答,斩钉截铁,干脆果断。
闻言,重莲的嘴角,又是一抽,却是对着那人,眨了眨勾魂魅惑的桃花眼,魅惑一笑,风情万种的开口。
“难道,你看上爷了?虽然,爷知道,自己貌美如花,的确是美了些,可你也不能对爷产生非分之想啊!”
接收到那一记电力十足的媚眼,陈焰的身体,瞬间抖了抖,抖落了一地的寒渣子,那完全是被恶心的!一张俊脸,也在一瞬间,黑如锅底。
“本将军对你有非分之想?”咬牙切齿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满满的,都是杀气!
“就算你对爷有非分之想也是白搭!爷,不是断袖!爷,不喜欢男人!”桃花眼微微上挑,斜睨了一眼,那黑面神一般的陈焰,重莲,貌似心情大好,唇边那抹魅惑众生的笑意,愈发的妖魅了几分。
“……”看着那人臭屁的模样,陈焰的俊脸,一阵扭曲。
“妹妹!你别拦着我,我今天一定要打的他落花流水,满地找牙!”
静默了三秒钟之后,陈焰,一声低吼,顺手抡起了一把椅子,对着重莲那张欠扁的妖孽脸,就欲砸过去。
“哥哥!这是人家最喜欢的样子!不能砸!”陈芝树,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陈焰的胳膊,大叫。
砸坏了那张脸,没关系,砸坏了她的宝贝椅,她可是会心疼的!
陈焰,看了看手中的样子,才发现,那是老爹特意为自家妹妹亲手做的!想了想,万一砸坏了,可不行!
“那哥哥换一个!”说着,陈焰就放下了手中的椅子,顺手抓过了桌上的盘子,对着那张脸,毫不犹豫的丢了出去。
“嗖——”一道疾风掠过,盘子,虎虎生风,对着重莲,呼啸而去。
看着那飞来的‘凶器’,重莲的眼角一阵抽搐,手一抬,接住了盘子,拯救了自己的俊脸,可是,他刚接住盘子,又是一个花瓶飞了过来,嘴角抽了抽,一把抱住了花瓶,大叫一声。
“小娃娃,爷来道喜,是因为你不用嫁人了!”
卡——
空气中,一阵静默,陈焰,手里正抱着个盆,还没来得及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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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芝树,歪着脑袋,看着重莲,小脸之上,五官纠结。
“什么意思?”顿了几秒钟之后,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疑惑开口。
“咳咳……这个嘛……”慢悠悠的放下花瓶,盘子,茶壶,重莲,理了理那根本没有半分凌乱的红衣,清了清嗓子,准备娓娓道来。
那优哉游哉的模样,看得陈芝树一阵咬牙切齿。
“丫的!快说!不然,本姑娘椅子伺候!”陈芝树把手中的椅子一举,满脸凶神恶煞的瞪着那人,低吼。
看着那张牙舞爪的小模样,重莲,微微抽了抽嘴角,随即,对着她,挑眉一笑,无尽魅惑的开口。
“因为,云王殿下已经说了,他不会娶你!所以,你不用再为嫁人的事烦恼了!”
说完之后,那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不动声色的看着陈芝树的反应,唇边,勾着一抹玩味且慵懒的笑。
只是,陈芝树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双清澈如湖水般的眸子,茫然至极,那精致的小脸,神情,更是一片困惑,一副,三魂七魄离家出走的模样,除了茫然之外,根本没有半点其他反应。
重莲,眨了眨桃花眼,眼底划过几抹流光,这丫头,会如此淡定?真是不像她的风范!
“什么?云王敢拒婚?他敢不娶我妹?本将军去灭了他!”只是,陈芝树是淡定了,可陈焰,却暴走了!
一声怒吼之后,陈焰顺手抓起了一把椅子,就欲冲出去。
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动作,陈芝树,嘴角一抽,额头之上滑落一滴冷汗,小爪子一伸,抱住了自家哥哥的手臂。
“哥哥!淡定!”
“定不了!本哥哥很愤怒!”
“将军,难道,你不想知道,云王殿下为何拒婚么?”看着那情绪激动的某哥哥,重莲,心情极好的勾起嘴角,对着陈焰飞去一记媚眼,笑得,比妖孽还要魅惑。
陈焰的身体瞬间抖了抖,手一抬,那把椅子直接朝重莲砸了过去。
“哎!你如此粗鲁,以后,怕是没有姑娘喜欢!十有*,是讨不着媳妇儿了!”重莲,怀里抱着那把椅子,妖孽倾城的脸上,尽是感慨。
闻言,陈焰又欲暴走,却被陈芝树,死死的抱住胳膊。
“喂!小红花,少废话,快速,那个什么云什么王的,他为嘛不愿意娶本姑娘?就算是不娶,那也是本姑娘不娶他!本姑娘还活着,何时轮到他来嚣张!”
真是越想越可恶!虽然,她的确是不想嫁人,更加讨厌自己的婚事被那个老妖婆和狗皇帝掌控着,可是,要拒婚,也该是她来拒啊!如今,却被一个不知是圆是扁的家伙给拒婚了这种心情,非常非常的不爽!比让她嫁人,还要不爽!
只是,陈芝树都吼完了好一会儿,重莲,还是一幅没有回神的模样,一张妖孽倾城的脸,神情古怪至极,那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不停的眨啊眨,眨啊眨,像是眼抽筋一样。
此刻,他的脑海中,正播放着一个画面,月黑风高,洞房花烛,尊主他,一身凤冠霞帔,头顶红纱,坐在床边,含情脉脉的看着那个粗鲁彪悍的丫头,等待着,她为他挑开红纱,再为他,宽衣解带,再然后……
“再眨,本姑娘打瞎你的眼睛!”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咬牙切齿,杀气腾腾,将重莲从那无尽梦幻之中蓦然惊醒了过来。
眨了眨桃花眼,看着眼前满脸凶神恶煞的少女,重莲,吞了吞口水,尊主啊!以后,你要是嫁给了这样粗鲁凶悍的人,那可就,永无翻身之地了呀!
心中,为自家主子抹了几把伤心泪,那张妖孽倾城的脸上,却是笑得倾倒众生,风情无限。
伸手,拍了拍胸口,某妖孽,看着陈芝树,慢条斯理的开口。
“因为,云王殿下说,九小姐,实在是太过粗鲁!太过彪悍!太过,凶神恶煞!岂是一般男子可以消受的?”
重莲那妖魅的嗓音落地,陈芝树,也险些倒地不起了!
狠狠的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黑线如瀑,感情,这是被她的威名,吓到了?这胆子,是不是比绿豆还小?
“他又没有见过本姑娘,怎么知道本姑娘,英姿飒爽,英勇不凡,神勇无敌……巾帼不让须眉?”
一口气,说了上百个夸赞自己的成语,听得旁边两人都是一愣一愣的。
陈焰,直在心底感叹,自家妹妹真是天才!居然如此的博才多学!
重莲公子,眨着一双桃花眼,嘴角微微抽搐,终于见到一个比他还不知低调为何物的同类了!
“咳咳……因为,九小姐在百花盛宴之后,名声大躁,天下,谁人不知您的彪悍无敌?哎……云王殿下想不知道,都难啊!”一阵叹息,满脸感慨。
“哎……出名非我意!可是,这一不小心,它就出名了!哎……本姑娘,也很无奈!”陈芝树,一手扶额,小脸之上,尽是无奈,看得重莲,一阵嘴角抽搐。
这演戏的境界,完全不亚于他么!
“咳咳……云王殿下说,虽然,将如此凶煞的女子娶回家,还可以摆在门口,驱驱妖魔鬼怪,避避毒蛇猛兽,倒也有些用处,可是,连妖魔鬼怪,洪水猛兽都能吓跑的女子,云王他,一介凡夫俗子,自然,也会被吓到!故而,为了长命百岁,云王殿下只得退了这门婚事!云王殿下,还有一句箴言,姑娘如此粗鲁,真的很难嫁的出去,为了终生大事……”
重莲,还在优哉游哉的说着,可是,陈芝树和陈焰,已经石化当场,风中凌乱了!
陈焰,凛冽的星眸微微瞪大,霸气俊美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呆滞的神情。
自家妹妹有这么可怕吗?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因为新娘太彪悍而拒婚的!抗旨都不怕,居然会怕他妹妹?看来,妹妹的威名真的很不小!
陈芝树,心中在怒吼,两排小白牙,咬得咯咯作响。
丫的!太可恶了!居然还想把她摆在门口驱邪避凶?他怎么不干脆说,把她拍扁了直接贴门上去?好哇!好你个云什么王!居然敢嫌本姑娘粗鲁?看本姑娘今晚怎么收拾你!
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日,陈芝树,心中大叫,天快点黑吧!
2 美人,你就从了鬼爷吧!(二更)
白云淡若轻纱,天空湛蓝如洗,九天之上,一轮明日将万丈光芒洒满人间,偶尔一阵清风过,天地之间,一片静谧悠扬。
“嗖——”一道风声划破天际,一抹似火般妖娆明艳的红影,从镇国公府飞了出来,飞过亭台楼阁的重重屋顶,飞过青山绿水的渺渺长空。直飞入云,欲与天公誓比高。
染心阁中,陈芝树弯着腰,揉着自己的小细腿,口中念念有词。
“哥哥,晚上让老爹多给我准备几个鸡腿补补!”
“妹妹,腿没事吧?要不哥哥去找军医给你看看?”看着那龇牙咧嘴的小人儿,陈焰微皱着眉头,一脸的紧张与关心。
“不用不用!踹飞一朵小花而已!揉一会就没事了!”
都怪她太过激动了!才会一个不小心,闪到了腿!不对!不能怪她,要怪就怪那个该死的什么云什么王!
哼!竟然害得本姑娘闪到了腿?怎么说,晚上也要踹他几十脚!
“妹妹,你真的没事么?都怪哥哥,反应太慢了!居然让妹妹亲自动手了!”某哥哥,一脸的懊恼,殊不知,那根本不是他反应慢,而是某人,实在反应太快了!就算是闪电,估计也没她快!当然,前提是,在踹人这一方面!
“哥哥~我真的没事!那个云王,他什么人呀?圆的扁的?年方几何?小妾多少?府邸在哪?武功如何?家里银子多不多?”银子多的话,教训完了之后,再顺手全部牵回来!让他家徒四壁,以后再也没银子讨媳妇儿!哼!让他再敢嫌她粗鲁!
面对某人丢出来的那一连窜的问题,陈焰,有些呆愣,妹妹问这些干嘛?听起来,怎么像是要去寻仇的感觉?
陈焰瞬间被自己心底冒出来的想法惊到,倏地抬起头来看向那个一脸若有所思之色的少女,急声开口。
“妹妹!你不会是想去找他寻仇吧?万万不行!”
闻言,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看着自家哥哥那一脸的紧张之色,心中疑云迭起,这个云王,很厉害么?为何,哥哥会如此紧张?
心思转动之间,陈芝树,笑得一脸纯洁无害。
“哥哥!我没想要去寻仇!我怎么会去寻仇呢!嘿嘿……”
“没有就好!就算要寻仇,也是哥哥去!”看着某人那一张比小红帽还要纯洁无辜的小脸,陈焰,终于放下心来,一本正经的开口道。
“为什么呢?他很厉害吗?”眨了眨眼睛,看向自家哥哥,陈芝树的脸上,尽是茫然。
“不知道!”非常肯定的回答,干脆,果断。
“啊?”错愣之色,一闪而过,不知道?那为何如此紧张?
“哥哥从来没有见过他!”
“呃……”闻言,陈芝树眨了眨,好像,她也没有见过,虽然,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的!毕竟,她从小在京城长大,因为皇伯伯的原因,又常去宫中,与哥哥,倒是不同的。
“这个云王,非常神秘,莫说是风都,就是整个风澜帝国,也极少有人见过他!哥哥费了许多时间,也才打探出一点点关于他的消息。”所以,越是神秘的人,越是让人摸不透,也愈发的危险!
“什么消息?”陈芝树眨了眨眼睛,笑得眉眼弯弯,那神情中,除了纯粹的好奇之外,再无其他。
“这个云王,自从出生时起,便体弱多病,先皇,曾遍寻天下名医,却都无法医好他的病,也曾有多名医术了得之人,断言他,绝活不过二十岁!听闻他,十一年前,神秘离京,没有人知道,他去了那里,一走便是十一年,杳无音信!据说,一月之前,他回京,可是至今,却未在风都露过面,皇城之中,没有一人见过他,包括妖后和那个狗皇帝!”
陈焰娓娓道来,陈芝树在一旁安静的听着,心中,却是轻起波澜。
出生之时,便体弱多病,他的病,是从娘胎里带的么?
自古,禁宫深院,最是尔虞我诈,后宫,更是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不见刀剑光影,却处处血雨腥风,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万劫不复,阴暗到,让人发指!
什么病?那么严重,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依她看,十有*是被人暗害的!极有可能,就是音夙玉那个老妖婆!皇伯伯的后宫,貌似没几人,那个老妖婆,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从小就被老妖婆迫害,这个云王,似乎,也很可怜啊!那么小的时候,就要忍受着病痛的折磨……
一抹怜惜划过心底,依稀之间,还带着某些愤怒,这样微妙的情绪,就连陈芝树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哥哥,你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吗?那他如今多大了呀?”
二十岁!那么年轻的生命,在现代,不过是个尚未踏出校门的孩子罢了!充满了阳光与朝气,不识人间愁滋味,无忧无虑,而他,却承受了那么多……
“恩!调查的结果,是有人这么断言过的!算起来,他如今刚好是二十岁了!”
说到此处,陈焰又是一阵愤怒,就连那一头如墨的黑发,都有些冲冠而起的趋势。
“这个老太婆!阴险的狗东西!居然敢让妹妹嫁给一个即将死去的人!本将军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
然,陈芝树的心中,却没有陈焰那般愤怒,反而,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似惆怅,似惋惜,似伤感,又似怜惜,千丝万缕,那样复杂,是她,从未曾有过的情绪,一时间,竟让她有些恍惚,那张,总是明烨如三月朝阳般的小脸,似乎,比平日暗淡了几分,看得陈煜,一阵心疼,心底的愤怒,也更甚了!
“妹妹!别难过,哥哥是不会让你嫁给那个云王的!圣旨又如何?大不了,咱们再反一次!”
这世间一切,无论功名利禄,还是名誉繁华,在他眼中,都不及妹妹的幸福来得重要!只要他们一家人,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管世人怎么去看去说,千夫所指,万人唾弃又如何?只要他们一家人活得开心自在就好!
“哥哥~我没有难过!有哥哥和老爹在,人家可是天不怕地不怕呢!”小脸之上,笑靥如花,心中,却是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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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不仅从小被老妖婆迫害,长大了之后,就连自己的婚事,也要被老妖婆干预!话说,她现在可是名扬天下的疯癫废物扫把星啊!老妖婆把这样的一个她,赐婚给云王,也真是够黑心的!换作是她,应该也不会娶吧?
不过,虽然她很同情那个云王,但是,他还是得罪她了!居然敢嫌她粗鲁,还扬言,宁可抗旨也不会娶她!还想着,要把她摆在门口驱邪避鬼!真是太可恶了!不把他打一顿,实在是怒气难消!
哼!小女子,向来恩怨分明,同情归同情,仇,还是要报的!大不了,打完了之后,赏你一点药啦!顺便,再帮你看看是中毒还是生病,若是中毒的话,兴许本姑娘打的尽兴了,赐你一颗解药,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嘛!
心中,天南地北的想着,那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着,波光潋滟,星辉抽搐,唇边的笑意,几许奸诈,几分嘚瑟。
云王府,紫竹林。
风清,日暖,竹香清冷,渺渺琴音,静静的飘散在风中,晕开一世清雅。
万千紫竹环绕之间,有一株桃花树,桃枝娇娆,灼灼其华。
莫安娴,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静坐桃花树下,片片飞花娇娆落,静静的流连在莫安娴身侧,曼舞飞扬,不思离去。
几缕墨发,散落在耳际,拂过莫安娴堪比若画的容颜,墨玉般清滟,飞雪般莹白,一种极致的美感,几分飘渺,几分迷离,却愈发,有种难以抑制的蛊惑,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却在距离渐近之时,却步于莫安娴周身散发的清冷高华的气质,尊华无双,淡漠疏离。
朔风,守在不远处,视线,时不时地看向那静默抚琴的莫安娴,脸上的神情,欲言又止。
忽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自竹林之外传来。朔风倏地抬头看去,顿时,面容一僵。
瑟瑟的紫竹林之外,那人,一袭红衣依旧,只是,完全没有了往日的风情妖魅。
此刻,他一手捂着后腰,一手捂着膝盖,一瘸一拐的走来,那般姿势,让人不由自主的想起,弯腰老太太艰难爬山时的模样。
那一头,总是梳理有致的墨发,此刻,乱糟糟的,像是被狂风吹过的野草,东倒西歪,惨不忍睹,而,那张魅惑无双,不知迷了多少花痴少女的妖孽脸,此刻,早已失了往日魅惑众生的笑意,取而代之,是一脸的扭曲与心酸,满满的,都是自怜自哀。
“你从战场回来的?”朔风,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从牙缝着挤出来一句话来。
“哎……何止!爷,根本就是从龙潭虎穴出来的!”某人闻言,微微站直了腰,长叹一声,无尽感慨。
“不就是去了一趟镇国公府么?出息!”闻言,朔风冷冷一仰头,丢给那人一个高傲的下巴。
“哎!对牛弹琴!你这种没入过虎穴的小羔羊,怎么会知道爷的苦楚?”看着那扬起的下巴,重莲,又是一阵叹息。
“你想死?还是不想活了?”凉飕飕的话语飘来,落下一地阴森森的气息。
敢说他是小羔羊?不知道他最套羊么?
“爷好不容易才出了虎穴,腰坏了,脑袋又没坏,怎么可能不想活了呢?像你这种呆板愚笨之人……”是不会懂得爷的高尚情操滴!
只可惜,后面的话,重莲根本没有机会说完。
一阵清风,带着飞雪般清凉的气息,自紫竹林中袭来,瞬息之间,将重莲包围其中。
那人只觉得,鼻息之间萦绕着一种别样的冷香,似竹香清逸,又似桃花娇娆,隐约之间,还带着一丝玉碎薄冰般的寒凉……
这是……重莲困顿的头脑,瞬间一片清明。
“哎呀!尊主手下留情啊——”
一声鬼叫,重莲的身体已经飞了起来,被那一股清凉的风卷着,飘进了紫竹林,落在了那一袭白衣静坐抚琴的莫安娴身前。
重莲从地上爬起来,手捂着自己的老腰,一阵龇牙咧嘴。
“尊主……你是想摔断人家的小蛮腰么……”泪光闪闪的抬起头,看向眼前那仙姿如月的莫安娴,重莲那双勾魂魅惑的桃花眼中,满满的,都是凄楚与悲惨,一张脸,更像是受了莫大冤屈的小媳妇,无尽幽怨。
对上那幽怨到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和表情,莫安娴,浅色的唇,微抿了一下,修长如玉的指,曲起,一抹银白色的流光,蓦然在指尖绽放,映着那白玉无暇的指,美得近乎幻觉,却让重莲,蓦然惊叫了一声,瞬间跳开了三步远。
“尊主……小的错了——小的带回重要军情!”
一旁,朔风看了那‘行动自如,反应灵敏’的某人,很是不屑的翻了翻白眼,这般身手矫健,像是一个腰坏了的人能够做到的么?
重莲一声鬼叫完毕,果然,莫安娴那一记指风,并未飘来,这,不禁让他微微放了心。
“那个,尊主,小的已经完成了使命!把您交代的话,一字不落全部说给了九小姐听!”非但一字不落,小的还添枝加叶添油加醋了一番,保准九小姐听了之后,恨死你!这样,你就不用担心,她会赖上你了!哎!看看,小的多贴心啊!
听了重莲的话,莫安娴只是淡淡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九小姐听了之后,非常愤怒!把小的暴打了一顿之后飞出了镇国公府!”
天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鲁彪悍的女子!尤其是她打人的架势,那些胆小的人,只要远远的看上一眼,都会吓得心惊胆战而亡!可怜的他,为了尊主他老人家后半生的幸福,容易么……
“原来你这幅惨样是拜九小姐所赐!”重莲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朔风的一声惊呼,满满的,都是唏嘘不已。
只是,相较于那两人,一个自怜自哀,满腹心酸,一个瞠目结舌,一脸震惊,那静坐桃花树下的莫安娴,却是云淡风轻,波澜不惊,只是,那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了一下,虽然只是流星一瞬,刹那芳华,却已惊艳了时光,暗淡了一世桃花。
“尊主,您这下可以放心了!九小姐她现在恨你都来不及了,绝对不会嫁给你的!”
重莲自顾自的说着,完全没有注意到莫安娴那飞雪般清凉的眸光,因他最后一句话,而多了几分凉意,更加没有注意到朔风暗自递来的眼色,继续开口,满脸的慨叹,一副,忘我的境界。
“不过尊主,您真的是太多虑了!其实,根本就不用小的跑这一趟,因为,人家姑娘本来就不愿意娶你……呃……不对!九小姐她,本来就不愿意嫁给你!她又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赖上你?您的担心……哎呀……爷怎么飞了?”
只是,某人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完,便震惊的发现,自己飞了起来……像一只红色的纸鸢,飞过了悠悠紫竹林,飞向头顶那一片碧水长天。
重莲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低头,看向桃花树下静坐的莫安娴,抽了抽嘴角,满脸委屈。
“尊主!小的又说错话了么?”
“嘶——”回应他的,是一道渺渺的琴音,带着飞雪落寒潭般的凉意,扑面而来,浸染着淡淡银白色流光,看似轻柔至极,却让重莲的身体,瞬间凌风而起,大有,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架势。
“一天之内被飞了两次……呀呀呀……还有人比爷更凄惨么……爷这是要飞去哪里呀……哎呦喂呀……为何受伤的总是爷……”
渺渺长空之中,飘来一声幽怨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鬼叫,如泣如诉,堪比鬼哭。
朔风,不由自主的抖了抖,额头之上,滑落三道黑线。
“主子,以九小姐有仇必报的性格,估计,不会放过主子,今夜,要不要加派人手?”
面上,虽是一本正经,可,朔风的心中,却是翻江倒海,不停的打着鼓。
本以为,主子让重莲过来,是行补救之法,可,主子却让那家伙告诉九小姐,他不愿娶!以那家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定然是添油加醋,添枝加叶一番,他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主子不可能想不到啊!
看来,也只有一个解释,主子对九小姐,并无他意!
心中,刚这么下着结论,耳边,就飘来了莫安娴碎玉薄冰般清雅的嗓音。
“今夜撤销所有影卫。”
莫安娴的目光,淡淡飘向远处的长天,白云悠悠,苍穹如画,然,那双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却什么,也没有映下,一眼望去,黑如点墨,幽深浩渺,若暗夜苍穹,让人不禁生出一丝错觉,仿佛,这世间万物,繁华三千,皆入不了那双遗世清雅的眼眸。
莫安娴,眉目如画,云淡风轻,朔风,却惊得睁大了双眼,神情之中,尽是不可置信。
“主子?您您要撤销所有的影卫?这……”这怎么可以!这风都,看似风平浪静,却实则风云暗涌,暗中,不知有多少人欲对主子不利,虽然主子的武功早已出入化境,可是,他身上还残留着好几种蛊毒未清,还是会不定期的发作,万一今夜毒发,这不是……
思及此,朔风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主子三思啊!”主子向来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这一次,是怎么了?如此反常!根本就不像是主子的作风啊!若不是,主子那一身倾世无双的风华,这世间无一人可及其万一,他都要怀疑,眼前的人,不是他家主子了!
“我意已决,你也撤下。”莫安娴,渺若风雪的嗓音,淡淡传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无上威仪。
朔风的心口,窒了窒,本能的想要服从,可他,却抿了抿唇,心一横,坚定开口。
“属下不走!属下要守着主子!”
这是第一次,朔风,违抗了他的命令。
莫安娴,墨玉般清冷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淡淡的讶异,视线,淡淡的落在朔风的脸上,眼底,不见犀利,不见威压,然,最是那,恍若飞雪般清冷浅淡的目光,愈发让人,有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朔风,不自觉的咬紧了下唇,额头之上,隐隐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身体,也不可抑止的绷紧,然,他眼底的神色,依然坚定如斯。
“主子,就算您打死属下,属下也不走!”
闻言,莫安娴的唇角动了动,终是,淡淡的收回目光。
“我不会有事。”清雅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雪色瑶琴,银白色的流光,映着那双清滟淡然的眼眸,淡淡清冷,风致雅然。
“主子……”朔风的嗓音闷闷的,依稀之间,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鼻音。
“我保证。”淡淡的三个字,轻若飞雪,渺若长风,却有种,无法言喻的魔力,让人躁动不安的心,莫名的平静下来。
朔风,定定的看着那眉目如画的莫安娴,紧绷的心,一点点放松,焦躁的情绪,也一点点平息了下来。
“那属下,在三百米之外守着可以吗……”
静默了好一会儿,朔风,小心翼翼的开口,双眼,紧紧地盯着莫安娴,神情,隐着一丝难言的紧张。
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莫安娴缓缓点了点头,神情中,似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朔风,什么都好,就是,偶尔固执起来的时候,像个孩纸,打也没用,劝也没用,根本就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是夜,月冷风幽,繁星如水。
镇国公府,染心阁。
“妹妹,你睡了吗?”陈焰,站在陈芝树寝殿的门外,轻声询问。
每晚入睡前,他都会到陈芝树的寝殿外看一看,确定了她已经睡下之后,才会回自己的房间,安心睡觉,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里面,没有人回答,静悄悄一片。
陈焰,抬头看了看天边的明月,好看的眉,微微蹙起,今晚,妹妹比平时早睡了足足一个时辰!太过反常!真的这么早睡了么?
蓦然,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抬手推开殿门,借着门外清浅柔白的月光,朝里走去。
一阵清浅均匀的呼声传来,陈焰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微微放轻了脚步,继续朝里走,直到,距离陈芝树的小床七步之遥,他才停下。
重重纱帐垂落,隐约可见,那小床之上,被子微微隆起,看那高度,恰似躺着一个人,而均匀的呼声,正是自被子里传出的。
见此,陈焰不由得轻笑了一下,缓缓退出了殿中,轻轻地带上了殿门。
“看来是我太多心了!妹妹已经睡着了!本哥哥也该睡觉了!”伸了个懒腰,某哥哥丢下了一句话之后,心满意足的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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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之中,重重纱幕之后,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躲在折叠整齐的被子之后,一双淡紫色的小眼睛,滴溜溜的转着,那清浅均匀的呼声,正是从它的口中发出。
听到殿外远去的脚步声,某狐狸,不由得张牙舞爪的一阵得意。
“吱吱吱吱——”还是本狐王比较聪明!你这个蛮横粗鲁的家伙,笨死了!哈哈哈哈……
而此刻,那个本该在睡梦中的少女,却是身着一身诡异的黑衣,悠哉惬意的穿梭在无尽夜色之中,身形敏捷如蛰伏在暗夜之中的狡兔,踏着一轮明月清风,直奔目的地。
半个时辰之后,云王府,一处高墙。
一抹黑影,如暗夜幽灵般,轻飘飘的落在了高墙上,黑巾蒙面,那人,只露出了一双比琉芝树玉石还要璀璨晶亮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正滴溜溜的转着,居高临下,打量着云王府内部的情形。
“根据冰雕的地图,那个云什么王的寝殿,应该是在东北方,万一他睡觉前也喜欢出去走一走,那本姑娘,岂不是白跑一趟?”
某人蹲在院墙上,一手捏着下巴,一边自言自语着。
“哎呀!不管了!若是敢让本姑娘多跑几个地方,大不了就多踹他几百脚!哼!”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飘落,眼前,光影一闪,院墙之上,已经空无一人。
片刻之后,风凌夜的寝殿。
八字形容:冷冷清清,黑灯瞎火!
陈芝树,缩在院中的一颗大树上,半眯着一双眼睛,观察着那房门紧闭,半点烛火都没有的大殿。
“睡了?也太早了点吧?”陈芝树,伸手摸了摸下巴,一脸的若有所思。
正常来说,这个时候,那些王孙公子们,可不都是怀拥着如花似玉的美人,良辰美景,*一刻,这个云王,还真是另类!
根据资料,府中,居然连一个美人都没有!真是暴殄天物啊!
“不会是断袖吧?”某人,摸了摸鼻子,忽而,笑得有些奸诈。
“睡着了正好,打不还手!”一语落地,某人的身影,化作一抹鬼影,从那半掩的窗子,飘进了大殿。
顿时,一股清凉似飞雪,飘逸若竹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萦绕在呼吸之间,虽然,殿中没有掌灯,可,借着窗外星星点点的月光,陈芝树,还是可以看清殿中的情形的。
一边蹑手蹑脚的往里走,一边,扯着脸上的黑巾,满脸纠结。
“万一,这个另类的云王有裸睡的习惯怎么办?把眼睛闭上?还是……”
在距离床榻十步之遥时,某人一咬牙,‘嗖’的一下拉起了脸上黑巾蒙上了眼睛,然后,挥舞着两只小爪子,对着床榻的方向,直接扑了过去,像是扑食的狐狸!
只是,当她蒙着眼睛扯开了床幔,对着软榻连砸了十几拳之后,才发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太软了!”
就算是久病之人,比较孱弱,身体,也不可能这么柔软啊!就算是娇滴滴的陈皓月,也没有这么软啊!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陈芝树,刷的一下拉开了眼睛上蒙着的黑布,这才看清,原来软榻上,根本就没人!
顿时,某人眼角抽搐,嘴角抽搐,满脸黑线。
“我去!浪费表情嘛!”
“居然让本姑娘白跑一趟!三百脚再加上三百掌再加三百拳!哼!”
一番咬牙切齿之后,某人,如鬼影一般飘出了风凌夜的寝殿。
接下来,陈芝树又去了书房和两处阁楼,可惜,都是白跑一趟。
半柱香之后,某人躺在了屋顶上,瞪着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怒视着九天之上那一轮明月。
“可恶的家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哪去了?不知道本姑娘要来教训你么?不知道把脖子洗干净了伸出来等着么?没事乱跑什么?不知道晚上小鬼出没吗?真是一点常识都没有……”
“居然让本姑娘跑了这么多的冤枉路!腿都跑细了!我们的梁子结大了!哼!”
“不过,这云王也太穷了点吧?居然,连个侍卫都请不起么?”一路走来,她居然连半个侍卫的鬼影都没看到!
蓦然,一阵飘渺空灵的琴音传来,月夜之下,伴着一世清风,清韵初尘,风致雅然,蓦然惊醒,那正在碎碎念的某人。
这琴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桃花姐姐?”一声低呼,某人,刷的一下从屋顶上弹起来,踏着柔白清浅的月光,循着那一缕琴音飘来的方向而去,徒留风中,飘来一道嘚瑟且奸诈的嗓音。
“我的宝贝琴!我终于找到你了!嘎嘎嘎嘎……”
竹香清冷,月光柔白。
桃花树下,莫安娴,一袭淡化风雪的白衣,清绝不似凡尘中人,娇娆桃花,自风中跌落,落在莫安娴身侧,轻舞飞扬,流连婉转。
莫安娴,眉目轻垂,容颜倾世,一缕墨发在风中扬起,轻轻拂过那白皙若月华流转的容颜,无端晕开一抹清韵雅然的诱惑,飘渺琴音,自莫安娴修长如玉的指间,静静流淌,散开,一世清雅。
蓦然,莫安娴墨玉般清雅的眼眸中,晕开一抹浅浅的涟漪,那浅色的唇角,似乎轻扯了一下,指间,琴音未停,莫安娴,缓缓抬头看去。
十步之外,有一黑影,正从天而降。
只是,当莫安娴看清了她的模样时,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指间流淌的琴音,也有一瞬间的凝滞。
月光之下,那人,一袭宽大的黑袍,尤其那两只袖子,实在是长的不像话!衣摆也很长,根本看不到脚!
而,那张脸,呃……
白!惨白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白的有些慎人!惨白的面容上,一条长长的舌头,红的有些触目惊心!此刻,随着那黑影降落的姿势,长舌在风中飘来飘去,晃得人,毛骨悚然。
再看那双眼睛,那根本不能称之为眼睛!根本就是两个黑洞!
这……这是神马东西?分明就是地狱中的鬼叉跑出来了嘛!
片刻之后,黑影落地,那宽大且长得不像话的衣袖中,变戏法似的伸出了一个拂尘,但见黑影,抖了抖拂尘,然后,一跳一跳的朝桃花树下的莫安娴,跳了过来。
那条长长的舌头,随着黑影每一次的跳动,都会在空中晃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影,许是,那衣袍实在是太宽大,在黑影挑着靠近莫安娴的时候,根本看不到脚。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莫安娴,抿了抿唇,清雅若玄月清风般的嗓音,淡淡响起。
“你是谁?”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片洁白的飞雪,自九天之上跌落,划过万丈云层,清凉之中带着一种清贵无暇的高雅淡然。
跳动的黑影,蓦然一顿,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人一样,还保持着跳起来的姿势,就是忘了落下。
黑无常的面具之下,陈芝树,眨巴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小脸,一阵呆滞。
这声音,绝对是她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有种冲动,想把眼睛上蒙着的黑布摘下来,看一看那人到底生了一张怎样倾倒众生的脸!一个男人,声音好听到这种程度,真是有点让人,羡慕嫉妒恨哪!
呃……她在干嘛?犯花痴?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陈芝树瞬间黑了脸,只不过才听了那人的声音而已,就差点被勾去了魂魄!拜托!她才是来勾魂的好么?
一番,自我反省之后,陈芝树,奸笑一声,阴测测的开口。
“我乃阴曹地府,阎王座下,黑无常尊者是也!”
那阴阳怪气到让人听不出男女的嗓音传来,空气之中,顿时阴风阵阵。
莫安娴的嘴角,似乎轻扯了一下,淡淡的声音,随即传来。
“既是鬼,来此作甚?”
噗——你才是鬼!本姑娘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美少女一枚!怎么可能会是鬼捏?
心中,磨牙霍霍一阵吼,某人,再次阴笑了几分。
“本尊者驾临人间,自然是来勾魂!哼哼哼哼……”
瞬间,空气中的阴风,又甚了几分。
“哦……”
莫安娴看了一眼那张‘惨不忍睹,惊悚至极’的脸,微微低下头去,如玉修长的指,再次落在琴弦之上,飘渺空灵的琴音,再次响起,似乎,比方才多了几分别样的韵味。
那浅色的唇角,轻扯出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虽然,浅淡如斯,却足以,倾倒众生,只是,无人有幸得见罢了!
不远处,陈芝树等了许久,都没等来莫安娴的声音,不由得,一脸的怔愣。
被吓傻了?还是?
恩!正常人在大半夜的看到她这身打扮,都会吓死的!
只是,她刚想到此处,耳边,就飘来了莫安娴如月华般清雅淡然的琴音。
顿时,陈芝树嘴角一抽,感情,这人不是被吓傻了!而是,华丽丽的把她给无视了!
我去!居然有人敢无视鬼爷?
“咳咳!本尊者掐指一算,原来你是美男一枚!既是如此,岂能浪费?勾魂之前,本尊者,先劫个色!”
哼哼哼哼!这么大年纪了身边连个美人都没有,可见,你是有多么滴洁身自好!虽然这一定,本姑娘很喜欢,但是,你竟敢无视本姑娘?简直就是欠扁!
魔音,带着一阵阴风飘来,那飘渺若仙乐般的琴音,蓦然一滞,正低头抚琴的莫安娴,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那淡若清风玄月般的眼眸中,似乎晕开一抹淡淡清浅的流光,似笑意,又似无奈。
“鬼也好色么?”莫安娴抬头,看着那张让人毛骨悚然的脸,淡淡挑眉,音质雅然。
“哼哼哼哼!食色性也!有人规定,鬼不可以好色么?”看不清莫安娴的脸,陈芝树只能透过黑纱,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廊。
“没有。”耳朵被那阴测测的笑声荼毒着,莫安娴的脸上,却无一丝不适,依旧,眉眼淡淡,神情,云淡风轻,只是,那眸中的光华,却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
某人,蓦然奸笑一声,身形化作一道阴风,直扑莫安娴而去。
拂尘,飞了出去,一只小爪子,从那长的不像话的衣袖中伸了出来,色胆包天的挑起莫安娴白皙如玉的下巴。
“月黑风高,敛财劫色,美人,你就乖乖从了鬼爷吧!”
3 难不成,你还想非礼?
天悬星河,月明如水,阵阵清风,飘摇而过,拂过紫竹潇潇,化开一世竹香清冷。
紫竹林中,桃花树下,莫安娴,一袭白衣,仙姿如月,容颜倾世,在这静谧祥和的夜色之中,有种,无法言喻的,惊心动魄的美感。
然,如此良辰美景,却被莫安娴眼前,那一抹黑影破坏殆尽!
此刻,那黑影漂浮在半空中,身体与地面,呈四十五度角,那宽大的不像话的黑袍,在风中,飘啊飘,摇啊摇,晃出一道道诡异的暗影,而长长的黑色衣袖中,伸出了一只白皙的小爪子,此刻,正不知死活的用两根手指捏着莫安娴完美无暇的下巴,让莫安娴,不得不微微抬头看向她,看向那张长舌触目惊心,面容惨白如雪的恐怖鬼脸。
这,一黑一白,一个清绝初尘,绝代风华,美到了极致,一个,形如鬼魅,阴气森森,诡异到让人吐血,还真是,惊掉了一地的眼珠子!
近距离的看着那张脸,效果愈发惊悚,莫安娴,倾世无双的面容,微微有些僵硬,那浅色的唇角,隐隐有些抽动的痕迹。
然,此刻的陈芝树,根本看不到莫安娴的表情,就连他的脸,都看不清,依稀之间,只能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咳咳!美人,先给鬼爷笑一个吧?”清了清嗓子,某人,阴森开口,那一条触目惊心的红舌头,随着她说话的动作,在风中晃来晃去,晃出了一道让人毛骨悚然的鬼影。
看着那张足以吓死一头牛的鬼脸,莫安娴,忽而蹙起眉头,置于琴弦上的手,毫无预兆的抬起,袭向了那张惨不忍睹的脸。
陈芝树虽然眼睛看不到,可是,敏锐的直觉却能够感应到莫安娴的动作。
“啊!你敢偷袭鬼!”某人,蓦然鬼叫一声,抬起另一只小爪子,就准备护住自己的脸。
然,莫安娴的动作,却堪比闪电流星,陈芝树的小爪子还没有抬起来,便惊觉脸上一轻,黑无常的面具已经离她而去,而,那一条蒙在了眼睛上的黑布,也在莫安娴修长如玉的指间,飘落,跌入满目清风之中。
光线,豁然明朗,陈芝树下意识的闭了闭眼,还未看清眼前的莫安娴,已是气壮山河一声吼。
“可恶!你敢扔了本尊者的鬼脸!我要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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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气腾腾的低吼,戛然而止,而某人,也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人一样,所有张牙舞爪的动作,在一瞬间定格,那双晶亮如月下宝石般的眸子,瞪得圆圆的,眸光,一瞬不瞬的盯着眼前风华倾世的莫安娴,张着小嘴,歪着脑袋,神情呆滞,眼放异彩,一副,三魂七魄离家出走的呆愣模样。
那眼中,那脸上,满满的,都是唏嘘不已的惊艳!惊艳中,还带着几分十足的花痴韵味。
莫安娴,微微仰着头,看着眼前那个,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的少女,淡若风雪的眸光,掠过那张呆愣花痴的小脸时,莫安娴浅色的唇角,止不住的轻轻上扬,弯起了一抹清浅的笑意,虽然很淡,却足以倾倒众生,令天地万物黯然失色。
那一抹风华倾世的浅笑,让原本就已呆愣在半空,灵魂出窍的某人,瞬间飞了三魂七魄。
“我看到神仙姐姐啦……神仙姐姐对我笑……好漂亮……好幸福……”一道满是沉醉的嗓音传来,惊艳,惊叹,迷醉,恍惚,根本就是一只被美色迷得神魂颠倒的花痴!
某人,一声迷醉的感叹落地,她自己,也飞快的朝地面落去。
此刻,三魂七魄都已经飞到九霄云外的某人,根本就忘记了她还悬浮在半空中,更加忘记了,轻功这回事,此刻的她,满心满脑子的,都是眼前这个倾倒众生,风华绝代,美得惊心动魄,不似凡尘中人的莫安娴。
看着那个已经朝地上坠去,却还没有回魂的少女,莫安娴,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在她快要落地之时,伸手,接住了她,
当他的双手,触碰到她身体的那一刹那,心,不可抑止的一颤,一种无法用语言说清的情绪萦绕在心间,仿佛,一颗细小的石子,跌落在他尘封经年的心湖,荡漾开,一圈圈的涟漪,在心底最深处扩散,一直,蔓延自灵魂深处。
她很轻!
那宽大黑袍之下的身姿,娇小纤细,让那双墨玉般清雅的眼眸中,不由自主的漫过一丝轻柔,一抹淡淡的怜惜,在心头萦绕,缓缓晕开。
他,下意识的收紧双手,揽她入怀,那小心翼翼的动作,那淡淡轻柔的目光,仿佛,他怀中抱着的,是这世家独一无二的珍宝,高于一切,重于一切。
只是,那个三魂七魄不知道飞去了哪里的人,依旧是一幅呆愣愣的表情,歪着脑袋,张着小嘴,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张惊艳了时光与天地的倾世容颜,无法回神。
就连她此刻身处莫安娴怀中都没有发现,她只知道,那张让她惊艳不已的绝美容颜,又近了几分,近到,让她一伸手,就能够触碰到。
莫安娴,只是眉目轻垂,静静的看着她,看着那个花痴到久久无法回魂的少女,堪比若画的容颜之上,神情,虽云淡风轻,可,那双淡若玄月清风般的眼眸中,却流转着一抹醉人的光华,清浅,若飞雪琉芝树,轻柔,似纤云弄月,而那,微扬的嘴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若风月。
“神仙都是长得这么漂亮的么……这张脸……真的不是变出来的么……唔……要验证一下……”尚在神游太虚的某人,吞了吞口水,唏嘘不已的惊叹了一声,而后,伸出了两只小爪子,毫不犹豫的爬上了莫安娴倾世无双的容颜。
柔软的触感自脸上传来,莫安娴,微微一怔,耳边回响着那人梦呓般的碎碎念,黑如点墨的眼眸中,漫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验证好了么?”微微扬眉,碎玉般的嗓音,落下一地清雅,依稀之间,似还隐着几分别样的情绪。
“没有……”下意识的回答,某人的神情依旧呆滞,那离家出走的三魂七魄,也还没有回来的迹象,只是,那两只小爪子,却是毫不含糊的在莫安娴脸上摸来摸去,一副鉴定珍宝的模样。
更像是,以鉴宝之名大吃豆腐!
看着那个,双手根本不需要受大脑控制的某人,莫安娴,抿了抿唇,渺若飞雪的嗓音中,隐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如何才能好?”
闻言,那两只大吃豆腐的小爪子,似乎顿了顿,随即,空中便飘来那人迷迷糊糊的嗓音。
“唔……咬上一口就知道了……”
看着那人一幅煞有介事的呆滞模样,淡然如他,也不禁嘴角一抽,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三道黑线。
“你是属狗的么?”扯了扯微微僵硬的嘴角,莫安娴凝眸看向怀中满脸呆滞的某人,挑眉轻道。
“不是……我是属……咦?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下意识的回答,却在中途,猛然发现到不对,某人离家出走的三魂七魄在太空中飞了一圈之后,总算是归位了!
陈芝树,‘噌’的一下坐直了身体,小脸之上的迷醉与茫然,瞬间收敛,取而代之,是满脸的杀气腾腾。
“喂!你就是那个什么云什么王的?”双眼一瞪,阴风阵阵的射向那仙姿如月的莫安娴,某人,狠狠的磨了磨牙,凶神恶煞的开口。
这前后之差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前一刻,还满脸花痴,表情呆滞,像只小白兔似的某人,在一瞬间,就变成了那张牙舞爪,杀气腾腾的小狐狸!
莫安娴,风华倾世的容颜上,掠过一抹怔然之色,却也只是一瞬间,便恢复如初,莫安娴的眼角,微微上挑,清雅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笑。
“果然还是花痴的样子比较可爱。”
虾米?!
陈芝树闻言,瞬间满脸黑线,狠狠的磨了磨牙,满眼凶光的瞪着莫安娴,气壮山河一声吼。
“本姑娘什么时候花痴了?本姑娘最不喜欢吃花啦!你才是花痴!”
看着那吹胡子瞪眼,怒发冲冠,满脸杀气的小人儿,莫安娴,扬了扬眉,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淡淡开口,好心提醒。
“方才,你可是看了我足足半柱香的时辰。”
如果,这都不是花痴,那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花痴的呢!
看着莫安娴唇边那抹清浅若无的笑意,陈芝树险些又被勾去了三魂七魄,狠狠的摇了摇头,在在心中狠狠的鄙视了自己一番。真是丢人丢到了奈何桥了!她怎么就一不小心花痴了呢?
虽然,这个云什么王,的确是美得人神共愤,天理不容!可是,她也不至于花痴了半柱香啊?莲花和哥哥也都是天怒人怨的美男,她也没犯过花痴啊!
她那超级无敌的抗花痴免疫力,怎么在这个云王的面前,失灵了呢?哎!真是流年不利啊!
心中,百感交集,感慨万千,陈芝树,磨牙霍霍的瞪着莫安娴,咬牙切齿的低吼。
“那你怎么不叫醒本姑娘?你一定是故意的!哼!阴险小人!”
“为何要叫醒你?”对于某人满脸凶神恶煞的怒吼,莫安娴,只是挑了挑眉,回答的云淡风轻。
“你……呼!你这个自恋狂!你一定很享受被本姑娘充满了花痴的眼神看着,是不是?”咬牙切齿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满满的,都是杀气!
莫安娴垂眸,看了一眼那怒发冲冠的小人儿,风华绝代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轻笑,唇角轻扯,似笑非笑。
“还不错。”
还还不错?这……就是很享受了?
陈芝树,狠狠的抽了抽嘴角,看着那张足以倾倒众生的容颜,很想一拳挥过去,咬牙切齿的把小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就是,下不去手!
去!真是见鬼了!从来就不知温柔和怜香惜玉为何物的她,今天,居然会下不了手?难道,是花痴病还没有好?所以,才会下不了手?
心中,愤愤地想着,陈芝树瞪着一双琉芝树玉石般晶亮的眸子,死死的盯着莫安娴眉目如画的容颜,像是,想要用她凶狠的小眼神,将他秒杀当场一般。
近在咫尺的距离,一瞬不瞬的看着那张,足以倾倒众生,惊艳时光的容颜,陈芝树,不由自主的蹙起了双眉,漂亮的小脸上,是一抹若有所思的恍惚之色。
为何,会觉得这张脸,莫名的熟悉?为何,看着他的时候,心中,会涌起一股无法用语言说清的情绪?为何,呼吸着空气中,那清冷若飞雪,飘逸若竹香的气息,脑海中,会闪过一道道的交织错杂的光影,像是一片片,残缺不齐的记忆,努力的想要拼凑出完整,却,怎么也拼凑不出。
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一点点眯起,所有的视线,定格,凝望着那一双淡化冰雪的墨玉瞳眸,似乎,想要穿透那浩渺若苍穹般的幽深,望进他的灵魂深处,寻找,那一份,不知遗落在何处的记忆。
只是,那双眼睛,黑如点墨,渺若飞雪,清晰地映着她的容颜,除了她的身影之外,再无其他。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恍惚之中,她这样问,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带着一丝茫然,一丝困惑,一丝,努力回忆却不能的恍惚。
闻言,莫安娴的心口微微一窒,像是被一根针,刺了一下,虽不致命,可那浅淡的痛意,却顺着心口的伤,一点点蔓延,扩散自全身的血脉之中。
那双墨玉般的眼眸,微微一暗,恍若一抹黑色的云层,遮住了九天之上那一轮清冷孤高的明月。
她果然,是不记得他了……
十一年前,发生了太多事,他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消失在十一年前,那个雨夜,却不想,他活了下来,只是,他们却分开了整整十一年。
十一年来,他一直待在幻雪之渊,不曾离开半步,而,十一年来,她风都第一傻妞的名号,如风中之火,深入帝都每个人的心中。
空穴无风,她的痴傻因何而至?
恍惚之间,莫安娴浅色的唇微抿成一条直线,那墨玉般清雅的眼眸中,乍现出一抹飞雪落寒潭般慑人的寒凉,隐约之间,杀伐凛然。
她之所以会痴傻,会忘记他,不过是那个女人一手策划的阴谋罢了!
伤害他的人,或许,他会云淡风轻的挥一挥衣袖,送他们去死,可,伤害了她的人,他一定会他们付出生命所无法承受的代价!生不如死!
“喂!本姑娘问你话呢?你见过本姑娘吗?”
一声气壮山河的怒吼,毫无预兆的响起,打断莫安娴,微微飘远的思绪。
抬眸,就对上了一张杀气腾腾的小脸,以及那双晶亮到让人心底发毛的眼睛。
“恩。”淡淡的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果然是见过的!就说,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呢!可是,为何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呢?
“什么时候见过?在哪里?”
“以后你就知道了。”
“……”
听着那云淡风轻的回答,陈芝树,差点没忍住,一拳挥出去!
“本姑娘现在就想知道!”狠狠的磨了磨牙,陈芝树满脸杀气的低吼,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看着那像只愤怒的小狐狸般的某人,莫安娴,微微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开口,碎玉般清雅的嗓音中,三分戏谑,三分轻笑,三分认真,还有一分,独属于他的清贵无暇。
“成亲之后,我会考虑,告诉你。”
“噗……咳咳咳——”莫安娴话音方落,耳边,便传来陈芝树剧烈的咳嗽声,那五官扭曲,满脸通红的样子,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想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才甘心?
看着那形容‘凄惨’的小人儿,莫安娴,弯了弯嘴角,眼底晕开一抹轻笑,抬手,轻柔的拍着她的后背。
“又不是今日成亲,不必如此激动。”
“咳咳咳咳——”
碎玉般的嗓音落下,顿时,某人的咳嗽声又甚了几分。
陈芝树,翻着白眼,感觉五脏六腑都快要咳出来了!一股清凉之气自后心处传来,缓缓注入她的体内,似飞雪般清浅柔和,却让她惊天动地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了下来。
“谁激动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姑娘激动了?”咳嗽声刚刚止住,某人,便一把抓住莫安娴的衣领,咬牙切齿一声吼。
“既然不激动,为何咳嗽不止?”莫安娴,微微垂眸,漫不经心的看了一眼自己惨遭蹂躏的衣领,视线,落在那张红彤彤的小脸上,云淡风轻一挑眉,似笑非笑的开口。
“你!我……本姑娘想咳嗽不行吗?我就喜欢咳嗽!咳咳咳……你管得着吗?”乍然闻言,陈芝树差点气得两眼一翻,晕死过去,咬牙切齿了好一会,才从牙缝中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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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莫安娴只是挑眉看了她一眼,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云淡风轻的表情开口。
“成亲之后,自然就管得着了!”
“……”
陈芝树,嘴角狂抽,仰头看天,白眼直翻。殊不知,她那一幅被雷劈到的表情,悉数落入了莫安娴淡若风月般的眼眸中,让他,不由自主的弯了弯唇。
“成亲?”咬牙切齿的两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般,落下一地阴测测的气息。
“不错。”对上那张皮笑肉不笑的小脸,莫安娴,微微一顿,仍是回道。
“成亲你个大头鬼呀!鬼才和你成亲呀!本姑娘,不会娶你的!”莫安娴一语落地,顿时,一道气壮山河的吼声冲天而起,直上九霄,惊飞了紫竹林中无数夜鸟。
莫安娴,浅色的唇角,微微抽搐了下,扬了扬眉,很是认真的开口。
“我娶你便好。”
“……”
陈芝树,眼角抽搐的看着头顶那一轮明月,一张精致绝美的小脸,早已扭曲的不成样子,那五官,早已错了位,两只眉毛,一上一下,拧得像两只毛毛虫一般,满脸黑线,嘴角僵硬。
“你娶我?是谁说,宁愿抗旨,也不娶本姑娘的?”阴阳怪气的嗓音,从牙缝中挤出来,落下一地的杀气。
“……”闻言,莫安娴微微一顿,有些默然。
那只是权宜之计,若非如此,她又怎会来找他?
“是谁说,本姑娘粗鲁又彪悍,张牙舞爪的像只小狐狸?一点淑女风范都没有?”阴测测的嗓音,再次传来,陈芝树,一边拉着手指,一边,满脸杀气的看着他,一副,随时准备动手,拗断别人脖子的架势。
“……”
这也没有说错啊!他也不是没见过她打人时的模样,的确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是谁说,本姑娘凶神恶煞,贴在门上都能驱邪避鬼?连洪水猛兽,妖魔鬼怪都要退避三舍?”陈芝树阴阳怪气的说着,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已经燃烧起熊熊的小火焰,头顶,已经有三缕怒发冲冠而起。
“……”
瞥了一眼那怒发冲冠的某人,莫安娴,抿了抿唇,没说话。
这个重莲,还说了这话?
“是谁说,本姑娘除了吃就是打人,根本就是一祸害,以后肯定嫁不出去?”
“……”看了一眼那已经濒临暴走的小人儿,莫安娴,若远山般的眉,微微蹙起,这个重莲,居然还说了这话,看来,他最近又无聊了!
此刻,正在红楼享受美酒佳肴的重莲,蓦然打了个寒战,一股凉飕飕的气息从脚底冒起,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是不是,很希望本姑娘嫁不出去?恩?”那两只小拳头,已经捏的咯咯作响,仿佛,随时都准假掐断别人的脖子。
“恩。”看了那头顶着一圈怒焰的小人儿,莫安娴,很是认真的点了点头。
她只需要嫁给他就好了!自然,不能嫁给别人。
只是,陈芝树并不知道他心底的想法,就算知道了,也无济于事。
此刻的她,只觉得一股怒火,冲天而起,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暴打三百掌!再狠狠的踹他三百脚!然后,再将他绑在大树上,暴晒三十天!
陈芝树,蓦然挥舞着小拳头,对着那张风华绝代的脸,狠狠的招呼了去。
虎虎生风,杀气腾腾。
然,莫安娴只是看着那怒发冲冠的小人儿,眉宇之间轻挑着一抹笑意,并没有躲开的意思。
陈芝树的小爪子,停在了莫安娴眼前一厘米的距离,却再也,打不下去。
狠狠的咬了咬牙,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怜香惜玉了?
好吧!那张脸,实在是太祸国殃民,天怒人怨了!也不能怪她下不了手!
陈芝树,磨了磨牙,蓦然改变了方向,对着莫安娴的胸膛,狠狠的砸了过去。
这一回,她聪明的没有去看莫安娴眉目如画的脸,本以为,这一拳下去,肯定会让那个可恶的家伙吐血三升,可是,她的手,还是停在了他胸口一厘米的距离。
看着那单薄的身姿,她居然,怎么也下不了手!
“既然舍不得打,那不如算了?”
恰此时,头顶飘来莫安娴清雅如碎玉薄冰般的嗓音,依稀之间,似乎,还隐着点点笑意。
陈芝树,瞬间抽了抽嘴角,额头之上,黑线如瀑。
漂亮的眸子,危险的眯起,视线,不经意的扫过莫安娴,白皙如月华流转般的颈项,陈芝树的眼中,顿时凶光一闪,咬牙切齿一声吼。
“自恋鬼!谁说本姑娘舍不得?我咬死你!”
豪言壮语一出,满院的紫竹都忍不住一阵瑟瑟发抖。
随即,在莫安娴还未反应过来她话中之意时,她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扑了过去,对着莫安娴白皙如玉的脖颈,狠狠的咬了下去。
陈芝树,一口下去,两人,都是一震。
莫安娴的身体,猛然震颤了一下,一瞬间,僵硬如铁。
墨玉般清雅的眼眸,微微张大,眸中的光华,疏影淡淡,流光清浅,似恍惚,似怔然,又似一种,无法用语言言明的别样情绪。
而他,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神情,几许呆滞,几许愣然,就那样,僵直着身体坐在那里,任怀中的那个小狐狸,为所欲为。
所有的的感官,在一瞬间,都凝聚在颈项间,他微凉的肌肤,清晰地感受着那温软滑腻的触觉,感受着,那两排小牙齿带来的微微痛意,久久无法回神。
而陈芝树,也是身心一颤,头脑有些恍惚。
当她柔软的红唇,触碰到那微凉的肌肤时,顿时,一股清凉似飞雪,淡雅如墨竹般的气息,萦绕在陈芝树的呼吸之间,微凉的触感自唇上传来,让她的心中,掀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绪,有些茫然,有些困惑。
虽然,她从小立志,谁若是得罪了她,一定要毫不犹豫的扑上去,咬断他的脖子!可是,这个伟大的梦想,一直没有实现过!并不是,她下不了手!而是她,下不了口!她虽然很想咬断别人的脖子,可是,人是不能乱咬的!那种死法,太便宜别人了!
所以,每一次,当她想要扑上去咬死那人的时候,都是直接出脚的!但是今日,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她居然,真的咬了人家的脖子?而且,貌似感觉还不粗?并没有想象中的不适与反感。
陈芝树,思绪游离,口中,却一点也不含糊,两排小白牙,蹂躏着口中那似雪玉般清润无暇的肌肤,毫不怜香惜玉!
两人,各自沉醉在自的思绪中,无法回神。
远处,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某种重物不幸落地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紫竹林中,分外清晰,将失神中的两人,蓦然惊醒了过来。
莫安娴抬头,墨玉般清冷的眸光,看了一眼三百米外的竹林,屈指轻弹,一记指风夹杂着银白色的清浅流光飞去,恍若流星般,隐匿于暗夜,湮没在,那一轮月色之下。
三百米外的草地上,朔风刚准备从地上爬起来,就惊觉一道清凉的指风飞来,瞬间,点了他的昏睡穴。
倒地之前,朔风的头脑中还在回放着方才那惊鸿一瞥之下看到的惊世骇俗的一幕!
天哪!原来主子,并非不近女色啊!只是,那姑娘是谁?他一直以为,主子对九小姐有意呢……
桃花树下,陈芝树意犹未尽的抬起头来,放开了莫安娴的脖子,看着那白皙如玉的肌肤上,两排红红的小牙印,陈芝树,趾高气扬的扬了扬小下巴,一脸胜利者的表情斜睨着眼前的莫安娴,阴阳怪气的开口。
“怎么样?看你还敢得罪本姑娘?下一次,就直接咬断了你的脖子!哼!”
看着某人那嚣张跋扈的小模样,莫安娴,微微抽了抽嘴角,轻轻地吐出了三个字。
“登,徒,女!”
“呃……”碎玉般的嗓音落下,陈芝树,蓦然怔了怔,脑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光晕,依稀之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似梦,似幻,就好像,她曾在梦中,梦见过这般情形一般。
狠狠的摇了摇头,甩来那一抹恍惚,陈芝树,愤愤地瞪着眼前似笑非笑的莫安娴,恶狠狠的叫嚣。
“你敢骂本姑娘登徒女?本姑娘只不过咬了你一口而已,哪里有登徒子的行为了?”
哼!本姑娘咬你,那是你的荣幸!还敢骂人家?
看着某人,愤愤不平的小模样,莫安娴,扬了扬眉,漫不经心的开口。
“难不成,你还想非礼?”
噗——咳咳咳——
闻言,陈芝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顿时,扭曲了一张脸,满脸黑线的看着眼前那风华绝代却似笑非笑的莫安娴,嘴角抽搐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怎么?你真想非礼?”莫安娴见状,云淡风轻一挑眉,好整以待的开口。
“……”空气中,传来一阵磨牙声,陈芝树,险些咬碎了那一口的小白牙。
“本姑娘今天,就是非礼你了,你还能怎么着吧?”
“你……”
莫安娴的话,还未说完,便惊觉一双小爪子缠上了他的脖子,然后……
视线中,便惊现了一张放大的小脸……
莫安娴的眸光,蓦然一顿,心跳,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一般。
4 居然敢小看本姑娘的色胆!!
月黑风高,良辰美景。
莫安娴的身体一阵僵硬,看着眼前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小脸,呼吸,不由自主的凝滞,连心跳,仿佛都在她双手缠上他脖颈的那一刻,停止了。
距离,如此之近,她几乎,整个人依偎在他的胸口,双手,亲昵的环绕着他的脖子,呼吸之间,是一种娇娆若桃花清香,甘甜似晨露清遐般的气息。
这种气息,熟悉入心,早已深埋在他的灵魂深处十一年,那是,独属于她的气息。
一抹清浅的涟漪漫过心底,仿佛,平静的湖面之上,落下一片洁白的飞雪,淡淡的,晕开一抹浅浅波澜,但涟漪散尽,飞雪,早已融入湖水之中,一切,看似不曾变化,却,已然不同。
此间莫安娴,浅色的唇,微抿,依稀之间,有着一种淡淡紧张的韵味,而他,淡若玄月清风般的眸光,一瞬不瞬的看着那张几乎贴到了他脸上的绝美小脸,风华绝代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呆滞的神情。
看着眼前浑身僵硬,神情呆滞恍若一只待宰羔羊般的莫安娴,陈芝树,趾高气扬一挑眉,对着伤在呆愣中的莫安娴,眨了眨眼睛,吐气如兰的开口。
“你觉得,本姑娘,不敢,非礼你,是么?”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嗓音,却让人,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韵味,明明是,笑得比三月桃花还要灿烂的小脸,却让人,感觉到一股阴风拂面而过,瞬间起了一身的寒渣子。
不知,是被那温柔到让人毛骨悚然的魔音惊醒?还是,被那灿烂到让人心底发毛的笑容惊到,呆愣中的莫安娴,总算是回过神来,只是,那紧绷的身体,明显的又僵硬了几分,唇边微抿的弧度,也更紧了几分。
说话间,她清浅的呼吸,带着一丝温热和清甜,拂过他风华绝代的容颜,带起一抹,无法言喻的颤栗,而她,轻轻扇动着的长睫,几乎是贴着他的皮肤划过,像是一片飞羽拂面而过,无端拨弄起心底埋藏最深的琴弦。
莫安娴,呼吸一窒,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十一年前,兰花丛中的那一幕,那个色胆包天的白痴女,居然不顾他的威胁,几度非礼于他
时光荏苒,岁月翩跹,犹记得,那一年,那一日,那一个瞬间,天地一瞬,芳华刹那,却定格为他生命中,永恒的一点。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间恍了心神,怔怔的愣在那里,忘了,回答她的话。
而他,沉默的表情,落在陈芝树的眼中,俨然就是无声的挑衅!
原本,还有着一丝顾忌的心,此刻,早已被愤怒侵袭,点燃她埋藏在心底的桀骜不驯。
“居然敢小看本姑娘的色胆!可恶!”狠狠的磨了磨牙,从牙缝中挤出来一句咬牙切齿的话语,魔音落地的瞬间,某人,再无一丝迟疑,脑袋一歪,小嘴一张,对着那张美得人神共愤,天理不容的绝美容颜,狠狠的咬了下去。
当飞雪纤云般清润微凉的触感自唇上传来时,陈芝树,微微一怔,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微微眯起,漂亮的小脸上划过一抹恍惚之色。
依稀之间,脑海中飞快的闪过一个画面,在那碧水长天的兰花丛上空,有一个小女孩,亦是如她这般,紧紧地抱着一个莫安娴,然后,在那如月华般白皙的脸上,印下了一个大大的口水印。
许是,明媚的阳光太过耀眼,许是,记忆的光影太过模糊,她只能看到两个小小的身影,却看不到,那两个小人儿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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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是谁?为何,她的记忆中会闪过这样的画面?
陈芝树,不由自主的蹙起了眉头,神情之中,漫过一抹深深的沉思。
在她,亲吻上他脸颊时的那一瞬间,陷入回忆中的莫安娴,蓦然惊醒过来,墨玉般清滟的眼眸,微微张大了几分,眼底的流光,飞雪般清遐,星河般潋滟,依稀之间,闪烁着一种让人心醉神迷的光华。
“你竟然……”莫安娴,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而他倾世无双的容颜之上,竟然浮起了一抹胭脂般诱人的红晕,映着那白皙到近乎透明的肤色,绝美清滟之中,却又透着一种难言的蛊惑。
莫安娴浅浅的嗓音,让陈芝树从沉思中回神,牙齿一松,放开了莫安娴惨遭荼毒的脸颊,而后,脑袋一歪,转了过来。
当,看到莫安娴那倾世无双的容颜之上升起的淡淡胭脂红的时候,陈芝树,瞬间呆了呆。
这般清绝初尘之中,带着一丝妖冶魅惑的风情,根本就是世间最致命的诱惑!恍若,天地间最圣洁清遐的雪莲花,在淡淡的红晕霞光之中,那种,倾世无双的蛊惑,让人,根本无法抗拒。
神思恍惚之中,陈芝树脑袋一歪,对着莫安娴的左脸,再次咬了一口,而后,眼睛一弯,笑得好不得意。
“啧啧!口感很好,味道不错!”
“……”
这分明就是红果果的调戏!
“本姑娘现在已经非礼过你了,你,还能怎么着呀?恩?哈哈哈……”
那趾高气扬的小模样,分明就是一只偷了腥之后到处嘚瑟的小狐狸,看得莫安娴,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
“白,痴,女!”
浅浅的嗓音,渺若飞雪,静若长风,依稀之间,隐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传入陈芝树的耳中,让她,再次怔了怔。
不其然的,脑中又闪过了一道细碎的光影,隐约之间,似乎,曾经有那么一个人,也曾这样说过她。
“白痴!花痴!登徒女!”
碎玉般清雅的嗓音,再次响起,恍若一缕清风,飘进了她的心底,让她,再次恍了神。
又是这种该死的似曾相识!那么强烈的熟悉感!可是,她却想不起来,为何熟悉?
摇了摇头,挥散心底那一抹怅然难懂的情绪,陈芝树,撇了撇嘴,一脸鄙夷之色的看着那风华绝代的莫安娴,不以为然的开口。
“本姑娘这么聪明伶俐的人,也只有蠢蛋蛋才会以为人家是白痴!”
“……”莫安娴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下,看着那一脸趾高气扬的少女,一时无言。
“而且,本姑娘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辣手摧花!怎么可能是花痴呢?哼!”狠狠的捏了捏小拳头,某人,一脸的凶神恶煞,仿佛是为了,刻意证明什么。
莫安娴,眸光轻转,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抬起那白玉无暇的指,点了点自己惨遭蹂躏的左脸右脸以及脖子,而后,唇角轻扬,漫不经心的开口。
“那这些,总足以证明,你是登徒女吧?”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莫安娴白皙无暇的脖颈处,两排红红的牙齿印,分外清晰,可不就是某人方才的杰作!
而,莫安娴风华绝代的容颜之上,两个小小的草莓,正在控诉着某人色胆包天的罪行!
“呃……”陈芝树,瞬间抽了抽嘴角,漂亮的小脸,有着一瞬间的僵硬。
“这个……其实……”一双月下宝石般晶亮的眸子,滴溜溜的转着,某人,正极力的找着说辞。
看着她小狐狸似的模样,莫安娴,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轻声道。
“如何?”
对上莫安娴似笑非笑的眼神,陈芝树,小脸一僵,而后,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扬起了小下巴,斜睨着莫安娴,理直气壮一声吼。
“谁让你那么秀色可餐的?没事长那么好看干嘛?这不是引人犯罪么?岂能怪得了本姑娘?哼!”
“……”闻言,莫安娴的嘴角,几不可察的抽搐了下,看着那个鼻孔朝天的少女,墨玉般清雅的眼眸中,缓缓晕开一抹笑意。
原来,非礼别人,也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啊?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错了?”
不该生的如此好看,一不小心,就引她犯罪了!
“当然是你的错啊!哼!祸国殃民!天理不容!”闻言,陈芝树飞快的低头瞪了他一眼,恶狠狠的丢下一句话之后,再次扬起脑袋,丢给他一个倨傲的小下巴。
见过不谦虚的,没见过皮厚到如此境界的!
“被非礼的人,可是我!”莫安娴,微微挑了挑眉,淡淡开口,好心提醒。
虾米个意思?是在强调,吃亏的人是他?
陈芝树,恶狠狠的转过头,双眼,凶光闪闪的瞪着莫安娴,狠狠的磨了磨牙,从牙缝中挤出来几个字。
“你觉得很吃亏?”那咬牙切齿,满脸杀气的模样,让人,毫不怀疑,只要莫安娴敢说是,她就会立刻化身为野兽,扑上去,将他啃得骨头都不剩!
而莫安娴,却仿佛没有看到她眼底的杀气般,漫不经心的挑了挑眉,浅声开口,音色清雅。
“难道不是?”
“轰——”莫安娴一语落地,陈芝树的头顶,瞬间窜出了一簇小火苗,疯狂的燃烧着,恶狠狠的抬起手,一把揪住莫安娴纤尘不染的白色衣领,咬牙切齿的低吼。
“那可是本姑娘的初吻!懂不懂?明明是本姑娘比较吃亏!本姑娘头脑一热,英名尽毁,你这个可恶的小人还敢在这装可怜?!”
天哪!美色误人啊!真是害人不浅!她怎么就头脑一热着了美人计呢?
看着那满脸扭曲,一副,恨不得一头撞死来明志的小人儿,莫安娴,轻轻扯了扯嘴角,如画的眉目轻挑,说了一句让陈芝树惊愣不已的话。
“初吻么?早就没了。”
淡淡的嗓音,带着玉碎薄冰般的清凉,倾泻了一地的清雅,却让陈芝树瞬间瞪圆了双眼,一脸的呆愣。
“你你说什么?”
她有没有听错?刚刚,那个可恶的家伙,是说她的初吻早就没了?而且,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是他亲眼见证的一般……
噗……这怎么可能?她发誓,她绝对是个洁身自好的好孩纸!别说是亲谁了,就是咬人,今天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好不好?怎么可能会,没了?
“喂!你敢诋毁本姑娘的一世英名?信不信本姑娘将你吃干抹之后弃尸荒野?”
那恶声恶气的威胁,是那么的红果果,再配上某人那咬牙切齿,满眼凶光的小模样,真是落下了一地阴森森的寒气,让人,毫不怀疑她的话。
看着那怒发冲冠,满脸杀气的小人儿,莫安娴,白皙如月的额头之上,隐隐滑落一滴冷汗,扯了扯有些僵硬的嘴角,如是回道。
“信!”
如此诚实的回答,让陈芝树那冲天而起的怒火,微微平息了几分,揪着莫安娴衣领的手,再次收紧了几分,阴阳怪气的开口。
“那你,还敢不敢再,胡说八道,恩?”
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看得人,一阵头皮发麻,毫不怀疑,只要莫安娴稍微回答错了一点便会被某人毫不留情的吃干抹净,再……
“我并未胡说。”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小人儿,莫安娴,抿了抿唇,浅声回答,音色清遐,很是认真。
“你……你……”对上莫安娴如飞雪般清贵无暇的眼神,陈芝树,险些气得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见棺材不掉泪么?是不是她非得拿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才肯配合?陈芝树,狠狠的磨着牙,差点咬碎了一口的小白牙。
“你的初吻,早就没了。”
正当陈芝树咬牙切齿的考虑着要不要一拳打晕他的时候,耳边,再次飘来了莫安娴碎玉般清雅无暇的嗓音,让陈芝树直接翻着一双白眼朝后倒去,一副,被雷劈到的模样。
还好,莫安娴及时抬手,扶住了她。
直到,某人翻的双眼都快抽筋的时候,才停下来,恶狠狠的转过头,满脸凶光的瞪着眼前莫安娴,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
“本姑娘都不知道的事情,你为何会知道?”
哼!若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日,管他是久病缠身还是绝世美人,她都要,辣手摧花!超度他!
对她眼中的凶光,视而不见,莫安娴,微微挑眉看向她,浅色的唇角,轻轻上扬,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扬声轻问。
“你真想知道?”
险些又被那一抹倾倒众生的绝美笑靥勾了三魂七魄,陈芝树,狠狠的摇了摇头,暗中鄙视了自己一番。
“废话!快说!”
只是,看着她一副凶狠的模样,莫安娴唇边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分,恍若一缕星光,缓缓晕开在那倾世无双的容颜之上,就连那双玄月清风般雅致滟然眼眸之中,也渲染了一抹清贵无暇的笑意。
月华如水,静静的倾泻在那一袭不食人间烟火的白衣之上,为莫安娴,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片片桃花娇娆落,纠葛着一世清风,流连在莫安娴身侧,那身影,美得让人迷失。
一瞬间,陈芝树只觉得,冰雪消融,云层初绽,耳边,仿佛传来了鸾尾花开的声音,天地之间,万物调令,刹那间,眼中,只剩下那一抹景致,风华绝代的容颜,倾世无双的笑靥,倾倒众生之后,惊艳了时光与天地。
头好晕!
陈芝树,呆呆的看着眼前的莫安娴,看着那双仿佛沉醉了漫天星光的眼眸,看着那抹足以令天地黯然,万物失色的笑靥,只觉得,三魂七魄,都在这一刻,离家出走了!
忘了愤怒,忘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只是呆呆的愣在那里,一瞬不瞬的看着。
若是事后清醒过来,陈芝树定会咬牙切齿的控诉着莫安娴,居然阴险的对她使用了美人计!只是眼下,她已经迷失在莫安娴的美人计之中,无法回魂。
看着那个三魂七魄不知飘去了哪里的小人儿,莫安娴眼中的笑意,愈发加深了几许,他忽而抬手,修长如玉的指,轻轻点上自己浅色的唇,碎玉般的嗓音倾泻了一世温柔。
“你的初吻么……在这里……”
“轰——”陈芝树,只觉得一道天雷凌空劈下,正中,她的头顶,劈得她,魂飞魄散。
她混乱的头脑,完全理不清他那句话的意思,可是,她的眼睛,却很亮,看清了莫安娴所有的动作。
风华绝代的容颜,倾倒众生的笑靥,清贵无暇的气质,月神般,高不可侵,冰雪般,圣洁初尘,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亵渎。
他却不知,那漫不经心抬手,轻点唇角的动作,于世人看来,是何等致命的诱惑!
两种,极端的气质,却同时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这种致命的蛊惑,任谁,都无法抵挡吧?
陈芝树,只觉得头脑极速升温,本就混乱的思绪,愈发混乱不堪,一瞬不瞬的呆愣视线,划过那倾世无双的容颜,划过,那一抹淡淡的胭脂红霞,落在,莫安娴浅色的唇上,那微扬的唇角,月华之下,恍若,落了一层冰雪的樱花,柔柔的白,淡淡的红,让人,忍不住想要,细细品尝。
陈芝树,吞了吞口水,行动,完全失了大脑的控制。
但见她,忽而抬起两只小爪子,捧住了莫安娴绝美若仙的脸,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低下头去……
“轰——”
这一回,被雷劈的不是陈芝树,而是莫安娴。
温软滑腻的触感自唇上传来,他只觉得,身心蓦然一颤,所有的思绪都飞离去,头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感知,都聚集在了唇上,心与灵魂,不可抑止的震颤着。
微微瞪大的双眼,轻颤不止的身体,呆滞错愣的神情,忘了将那个色胆包天的小人儿推开。
“果然很好吃!”
片刻之后,陈芝树微微抬起小脸,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嘴角,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听着耳边那一声恍若梦呓般的感叹,莫安娴微微瞪大的双眼中,漫过一丝明显的波澜,鬼使神差的,又想到了十一年前的画面,那时,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痴,非礼过自己自己,也是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眨巴着一双清澈无暇的眸子,回味无穷,大呼好吃!
呃……
一别经年,这画面,竟是如此的相似。
莫安娴,正感叹间,蓦然,又是一阵温软滑腻的触感自唇上传来,一股娇娆似桃花,清甜似晨露般的气息,萦绕在呼吸之间,他,可以清晰的感觉到,那两排小小的牙齿,正色胆包天的蹂躏着他可怜的唇瓣……
这分明就是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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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陈芝树,总算是心满意足的放开了莫安娴,只是,那张小脸之上,依旧是一幅魂飞天外的呆滞神情。
莫安娴,白玉无暇的容颜,已经嫣红一片,那浅色的唇,在经过了某人的数次蹂躏之后,褪了平日的苍白,多了几分红颜,娇娆而魅惑。
看着眼前那个一直傻笑不止的小人儿,莫安娴,扯了扯嫣色的唇,似是从齿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你……你要负责!”
清浅的嗓音,带着一丝微微的黯哑,莫安娴的声音,虽然不大,可是,那语气之中,却满是认真。
“啊?负责?”某人,混沌的头脑,还没有恢复清明,只是,下意识的眨了眨眼睛,有些困惑与茫然。
“你已经把我吃干抹净,难道,还想抵赖?”依稀之间,那清雅如月的嗓音之中,似乎,隐着几分委屈的韵味。
说话间,莫安娴抬起双手,捧着那张精致绝美的脸,让她看着他的双眼。
而,莫安娴墨玉般清雅微凉的眼眸之中,星光点点,疏影淡淡,依稀之间,有种灼人的光华,让人,一不小心,便迷了新,失了魂。
“唔……不抵赖……”看着那双眼睛,陈芝树,头脑昏昏,完全不知所云的开口。
“那,我们何时成亲?”闻言,莫安娴的眼中,划过一抹浅浅的亮光。紧接着开口,根本不给那人考虑的时间。
“呃……成成亲?”乍然听到这两个字,陈芝树混沌的思绪,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眨了眨眼睛,有些惊疑不定的开口。
“要负责,当然要成亲!难道,你不准备负责?”看着那半梦半醒的某人,莫安娴,微微挑了挑眉,扬声问道。
“虾米?成亲?负责?噗……我不要!”
这一回,陈芝树总算是彻底的清醒了过来,而且,情绪相当激动,竟然,直接从莫安娴的腿上弹了出去,弹飞了之后,她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她竟然一直赖在人家的怀中!
噢!天哪!真是丢人丢到了奈何桥了!她居然,一直都没有发现?难道,是他的怀抱太舒服?以至于,让她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
天哪!这么丢人的事情,要不要杀了他灭口?
陈芝树,心中非常阴暗的想着,一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眸子,微微眯起,眸光,相当不善的在莫安娴身上流转着,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对上那人杀气侧漏的小眼神,莫安娴,几不可察的抽了抽嘴角。
“你已经把我吃干抹净,怎么可以不负责?”控诉的嗓音响起,莫安娴,抬起修长如玉的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和脖子,最后,落在了那惨遭蹂躏的唇上,依稀之间,借着点点清凉月色,还可以看到,那嫣色的唇上,尚自残留着几颗小小的牙印!
那是……
“轰——”陈芝树只觉得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脑袋,差点将她劈死当场!
噢!诸神啊!苍天啊!大地啊!她刚刚,都做了些什么?
天哪!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美色,害人不浅啊!
莫安娴,静静的坐在桃花树下,看着那个,面容扭曲,嘴角狂抽,一副,恨不得挥剑自刎,以死谢罪的少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弯起一抹倾倒众生的笑意。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不说话,也不打扰,那般闲适歉意的神情,就仿佛,在欣赏着世间最美的风景。
“啊——不活了——没脸见人了……”蓦然,一声哀嚎,划破长空,响彻暗夜。
某人,忽然抬起两只小爪子,死死的捂着脸,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见状,莫安娴忍不住弯唇一笑,碎玉般的嗓音,隐着一丝别样醉人的情绪,落下一地的清润无暇。
“无需寻死腻活,你只需要嫁给我便好。”
只是,他话语方落,耳边,便传来一道风声。
“嗖——”
某人的小身子,瞬间化作一道狂风,朝着远处的夜色,呼啸而去,眨眼之间,便消失在了紫竹林中,只余,远处的长空之中,飘来一道凄凄惨惨戚戚的哭号声。
“呜呜呜……亏大了……嘤嘤嘤嘤……不活了……”
桃花树下,莫安娴一怔之下回过神来,唇边,那抹倾倒众生的笑意,始终未曾消散,看着陈芝树身影消失的方向,莫安娴,不由自主的抬起修长如玉的指,轻轻覆上那尚自残留着几颗牙齿印的唇,风华绝代的脸上,笑容,居然有一丝白痴的韵味。
远处,夜色之中,一道黑影极速穿行着,像是暗夜之中蛰伏的夜莺,身姿矫捷,自由穿梭在无尽夜色之中。
“呜呜呜……怎么就会中了美人计的……呜呜呜……偷鸡不成蚀把米……呜呜呜……这次亏到了姥姥家了……呜呜呜……色字头上一把刀……一不小心,就被咔嚓了……呜呜呜……”
黑影所过之处,夜风中,飘来一道鬼哭狼嚎之声,凄惨无比,幽怨慎人,若是有人半夜出来,听到了这嚎哭声,定然会吓的魂飞魄散。
月已中天,繁星似水。
这个时候的帝都长街,早已是万籁俱寂,除了偶尔巡逻的士兵和守夜人之外,再无其他。
陈芝树,一边哀嚎着,一边飞檐走壁的穿行在帝都长街之上,直奔镇国公府,蓦然,在经过一处府邸时,陈芝树微微顿住了身形。
尚书府的后门?
听说,莫老贼近日得了件宝贝,价值千城!
某人,飞快的转了转眼珠子,若有所思。
今天,在云王府阴沟翻船,亏到了奈何桥!现在的心情很郁闷,根本睡不着,不如,顺手牵点宝贝回去?
心思落定,陈芝树身形一动,就准备飘入府中,然,一道开门声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行两人,从后门鬼鬼祟祟的离开,沿着一条小路,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芝树双眼一眯,虽然只是远远看了一眼,可,她还是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莫老贼!
“深更半夜,从后门而出,鬼鬼祟祟,肯定,不是干什么好事!”
一朝尚书,权倾朝野,犯得着,大半夜的不睡觉,从后门溜出去?肯定有古怪!
顿时,好奇心战胜了敛财心,陈芝树,身形一动,化作一道清风,尾随而去。
一路,拐拐绕绕,竟来到了一处破庙。
看了一眼周围的情形,四字形容:荒郊野外。
陈芝树,窝在距离破庙十几米外的一棵大树上,看着莫正德和那名家仆进了破庙,等了好一会儿,都不见两人出来,陈芝树不由得心下好奇,一个闪身,落在了破庙的窗檐上,透过残破的窗纸,抬头看去。
居然没人!连半只鬼影都没有?
“我去!不会是见鬼了吧?”摸了摸鼻子,陈芝树,一脸的唏嘘之色,明明是看着他们进了这破庙的,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好奇心驱使下,陈芝树飘进了破庙,借着窗外星星点点的月光,在庙中一阵搜寻。
良久之后,她在一座破旧的佛像之后,发现了一个星形的突起物,眸光一转,毫不犹豫的按了下去,顿时,一阵巨大的声响传来,破庙之中,居然出现了一道暗门。
“居然有密道!”
这个老东西,果然是老奸巨猾!暗中,一定干了很多坏事!
陈芝树也只是稍稍犹豫了一下,便闪身进了密道。
大约半柱香的时辰之后,另一道黑影来到破庙,开启了那道暗门,随即,飘进了密道中。
密道之中,每隔三十米,便镶嵌着一颗鸡蛋般大小的夜明珠,是以,根本不用担心昏暗无光看不到路。
陈芝树,一边感叹着莫正德的奢侈,一边沿着密道朝里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居然出现了一个分岔路口!
“我去!感情这密道还不止通向一个方向?”
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陈芝树,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莫正德挖的密道,会是通向哪两个地方?他有什么见不到人的秘密?
一番思索之后,陈芝树毫不犹豫的朝着其中一条走去,那正是莫正德离去的方向。
尾随陈芝树而来的那道黑影,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也是愣了愣,随即,朝着陈芝树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黑暗之中,时间悄然流逝,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陈芝树听到了一声石门开启的声音,随即,一抹亮光传入了密道中。
陈芝树,美眸半眯,看来,是到了!
须臾后,当陈芝树闪身出了密道之后,险些被眼前所见的场景惊掉了眼珠子!
这是一处弧形的山谷!山谷之中,开满了黑色的花,而,四周,有无数扇石门,分布错落于整个山谷之中!
这……这不正是她上次来过的拜月山的幽灵谷吗?
原来,居然还有一条密道通向这里?
视线,再次扫过那些紧闭的石门,陈芝树,竟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透过那一扇扇的石门,背后,都有一条阴森恐怖的密道,分别通往不同的地方。
是什么人,居然,可以挖出这样举世无双的密道?这么多扇石门,到底要通向多少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上次在山谷中见到的那个黑衣女人,她就是从石门之后出来的,好像,正是她刚刚走过的那条密道!那,密道之中的分岔路口……
陈芝树正思考间,一阵说话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屏息凝神,细细听去。
“尚书大人的意思,是要三日后动手,杀了那个废物小姐?”
这声音,阴森恐怖,幽暗无比,听过一次之后,肯定忘不了那种脚底发毛的感觉。
吴宪!那个,曾经出现在武状元大赛之上的男人!他居然,还在这里?
随即,陈芝树眨了眨眼睛,漂亮的小脸上,划过一抹无辜之色,感情,他们口中的废物小姐,不是别人,正是她?
我去!躺着都能中枪!她又没招谁惹谁……
“不是杀她!太后娘娘已经下旨,将他赐婚给风凌夜那个病秧子!”莫正德的声音传来,隐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仿佛,是为不能杀了她而憎恨难平。
“既然杀不得,那你为何来找本尊者?”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毁了她的清白,让她成为京城人尽皆知,万人唾弃与不齿的失贞废物!然后,再嫁给那个病秧子!”那阴狠的嗓音,充斥着一种嗜血的兴奋,令人发指!
“呵呵……不愧是以恶毒闻名的巫灵,这计谋,真是歹毒无双!如此,不仅毁了那个废物小姐,更是让那个什么病秧子,成为全天下人的笑柄!娶了一个废物,还要戴着一顶绿帽子!”
“不是一顶!那个废物打人的时候像只疯狗,至少,也要找几十个身强力壮的男人给她!哼哼哼……”
“几十个?她消受得起么?呵呵……”
“只要不死都没关系!”
“……”
恶毒的话语,回荡在魔魅幽暗的山谷,借着诡异的夜风,化入空气之中。
一处石壁后面,陈芝树,从衣袖中摸出了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狠狠的咬了一口。
“丫的!居然敢用这么恶毒的诡计对付本姑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杀气漫天,锋芒慑人,那汹涌的怒火,却燃烧着蚀骨入心的冰寒。
这一次,她是真的愤怒了!
用如此恶毒的方法,对一个傻妞?简直,禽兽不如!
半个时辰之后,莫正德出了幽灵谷,老脸之上,噙着一抹阴冷恶毒的笑容,依稀之间,带着几分得意。
心情正好的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危险的逼近。
蜿蜒的小路上,他与那名家仆,一前一后的走着,蓦然,一道银光闪过,直直的没入那名家仆的后心。
“嘭——”一声闷响,家仆倒地不起,惊了走在前面的莫正德。
“什么人?”一声低喝,莫正德伸手就欲抽出腰间的佩剑,却,晚了一步。
一阵阴风扑面而来,他还未看清眼前的人影,肚子,已经重重的挨了一脚,瞬间将他踹飞了出去!可见出脚之人,力道是有多大!
“嘭——”莫正德的身体狠狠的撞到了一棵树干上,顿时,痛的得他龇牙咧嘴。
“什么人敢偷袭本尚……啊——”怒斥声,在中途化作一声惨叫。一根碗口粗的木棍狠狠的砸上了他的膝盖,顿时,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让他,放声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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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我打死你个老贼!”
一声怒吼,直上九霄,随即,一阵棍棒雨漫天落下,对着莫正德劈头盖脸的罩下,打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头鼠窜。
“噼噼啪啪——”一阵闷响回荡在暗夜之中,分外清晰。
半个时辰之后,莫正德已经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了,只是嘴巴一张一合的,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份了!
他那满身的衣服,已经是千疮百孔,体无完肤,可是,那张脸,却没有一点伤痕!
看了一眼烂泥般瘫软在地的莫正德,陈芝树还是不解气,再次对着他飞出了几十脚之后,方,飞身落在一旁。
随手丢了手中的木棍,对着空气中,喊了一声。
“冰雕,把他给本姑娘脱光了扔到帝都最繁华的西市去!”
哦!难怪呢!不打脸!感情,这是怕帝都百姓认不出这人是他们权倾朝野的兵部尚书啊!
陈芝树一语落地,一道黑影从暗夜中闪出,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视线,看了一眼地上之人,凛冽冰寒的掌风,瞬间挥出。
陈芝树,明显的怔了怔,这冰雕,今日怎么如此听话?若是往日,他肯定连一记冷眼都懒得丢给她!难道,他也很愤怒?
呃……
与此同时,另一道黑影,穿过渺渺夜空,飞进了云王府,一路直奔紫竹林。
月夜,苍穹如墨。
云王府,书房。
摇曳的烛火下,莫安娴仙姿如月,静静的坐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本书,良久,都没有翻过一页,而他,眉眼轻垂,浅色的唇角,上扬着一抹可疑的弧度,明灭的烛火之下,若有似无。
蓦然,空气中,一抹细碎的风声划过,莫安娴墨玉般清雅的眸光,微微闪烁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外,而,那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在莫安娴抬头的瞬间,湮灭在风中,化作飞雪薄冰般的清冷。
“尊主。”
一道黑影出现在书房,单膝跪地,离莫安娴身前五步之遥。
“她可到家了?”莫安娴淡淡开口,玉碎薄冰般的嗓音带着飞雪般的清凉,而他,风华倾世的容颜之上,亦是如风雪般淡漠清冷。
“回尊主,九小姐现在已经回府,但,途中,九小姐跟踪兵部尚书去了一处山谷……”
“山谷?”莫安娴,如墨渲染的眉,几不可察的轻蹙了一下,夜色已深,她不回去睡觉,去山谷做什么?
“是通过一条密道去的,那山谷之中,甚是诡异,具体情况,属下还未查清。”
黑衣人简明扼要的将山谷中所见的情形描述了一遍之后,继续开口。
“莫正德与山谷中人密谋,准备与三日之后对九小姐不利,他们……”说道此处,那黑衣人微微顿住,言辞之间似有迟疑。
莫安娴,淡若玄月清风般的眼眸中,蓦然乍现一抹冷意,似飞雪薄冰般冷凝,暗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机。
“说。”淡淡清冷的一个字,不锋芒慑人,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
清晰地感受着空气之中弥漫着的凉意,黑衣人心口一窒,再无迟疑,沉声开口。
“属下得知,莫正德与那奸人密谋,欲毁了九小姐的清白,再让她……”
黑衣人话未说完,便被空气中蓦然乍然惊现的杀意惊住,毁天灭地,带着冰封万里的寒意,漫天罩下,让他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尊主……”黑衣人开口轻唤了一声,声音中,有着无法压抑的轻颤。
那一瞬间,自尊主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势,太过慑人,如有实质般侵袭着他所有的感官,让他的身体,一阵轻颤与紧绷,额头之上,不觉间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依稀之间,只觉得那股威压,将空气都撕裂了!
尊主从来都是云淡风轻之间淡看浮世喧嚣,渺若长风,冷若飞雪,何曾有过这般激烈的情绪?十丈之内,都能感受到那股从尊主身上散发的寒意与杀气,依稀之间,隐着一股滔天的怒意!
怒气?
当这个词闪过脑中时,黑衣人不由得顿了顿,他一度以为,如尊主这般清贵无暇的人,是不会有喜怒哀乐的七情六欲的,如今,因为九小姐之事……
心中,正惊疑不定间,耳边,蓦然飘来莫安娴如寒潭落雪般冷凝的嗓音,依稀之间,隐着无尽杀气与漫天寒凉。
“一个时辰之内,查清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以及,那个山谷。”
闻言,黑衣人微微怔了怔,追谁多年,他听得出那浅淡薄凉的嗓音背后,暗敛的无尽杀机,尊主他是想?
一阵车辙转动的声响从耳边传来,蓦然惊醒黑衣人的沉思,这才惊觉,那白衣胜雪,纤尘不染的莫安娴,已经转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出了书房。
月影清斜,淡淡星光明灭,那一道仙姿如月的背影,孤寒夜色之下,透着一股慑人的冷意。
“轰……”一阵诡异的声响自身后传来,暗夜之中,分外清晰,黑衣人猛然回头看去,看着那个完好无损的桌案,在顷刻之间四分五裂,化作一地碎屑,黑衣人微微张大了双眼,额头之上,滑落一层冷汗。
镇国公府,染心阁。
陈芝树,躺在屋顶上,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苹果,瞪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头顶之上那一轮明月,很是郁闷。
“哎……我的宝贝琴,难得见到了你,怎么就忘了把你抱回来呢?”
众里寻琴千百度,蓦然回首,那琴,就在她眼前,可惜,她却错过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哎……美色害人不浅啊!”
居然,看到了美人忘了宝贝!
天哪!她怎么会犯这么二的错?太有损她的一世英名了!
“哎……本来是想挖个坑把他给埋了的……呜呜……结果,把自己给埋了……呜呜……”
怎么脑袋一热,就英名尽毁了呢?
“哎……果然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古人,诚不我欺呀!本姑娘,怎么就一不小心花痴了呢……”
哎!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花痴,可是,那也是一个情操高尚的花痴!花痴时间,绝对不会超过三秒钟!
“你可是看了我足足半柱香的时辰。”
鬼使神差的,脑海中,又回响起莫安娴清雅如月的嗓音,恍惚之间,她又看到了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如墨玉般清滟的眼眸,眼底那一抹恍若沉醉了漫天星河的华光,以及,那倾世无双,美到天怒人怨,天理不容的绝美容颜……
“哎呀!要死啦!”
一声满是挫败的鬼叫,某人,扭曲着一张小脸,手中的苹果毫不犹豫的砸上了自己的脑门,一副恨不得用苹果砸晕自己的模样。
“可恶!没事生得那么美做什么?不知道这样很祸国殃民吗?真是天理不容,天怒人怨!哼!也不知道已经祸害了多少无辜少女了!哼!祸水!”
“长得这么好看,府中真的没有一个美人吗?冰雕的情报,不会有误吧?”眨了眨眼睛,陈芝树一脸的想不明白。
如此祸国殃民的美人,怎么说,也不至于没有一个姑娘喜欢他呀?他年纪也不小了!一般的王孙公子像他这么大,早就妻妾成群,儿女成双了!
“不会是因为生病的原因吧?”
狠狠的眨了眨眼睛,努力的回想着紫竹林中的画面,似乎,从始自终,他都是坐在那里的……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陈芝树,微微瞪大了双眼,漂亮的小脸之上,满是震惊。
现在才想起来,他坐的是轮椅!
原来,他不仅是久病缠身,而且,还是不良于行!
心,突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敲了一下,沉沉的,闷闷的,有种,说不出的压抑,依稀之间,还隐着一丝愤怒,一丝心痛,一丝怜惜,千丝万缕,错综复杂,是,语言所无法描摹的情绪。
陈芝树,紧皱着眉头,伸手覆上了自己的心口,只觉得,心底,一阵阵的抽痛,那种痛,像是一种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尘封经年,从不曾触及,时光荏苒中,相安无事,可是,却在这一刻,被触动,唤醒了灵魂深处沉睡的意识,一发而不可收拾。
“奇怪!我又不认识他,为何,心会这么痛?”
只要一想到,那样一个风华倾世的莫安娴,要永远困在一个小小的轮椅上,连三岁孩童都可以做到的事情,他却不能做,心,就会痛到无法呼吸。
那样一个,如九天仙灵般清贵无暇的莫安娴,不该是这样的,不该,让一个小小的轮椅,成为他一生的梦魇,困顿了他所有的自有!
那个,将他害到如斯地步的人,真的应该挫骨扬灰,永不超生!
一股滔天的怒气,蓦然自心底升起,那双琉芝树般晶亮的眼眸中,一瞬间乍现的杀气,让人心惊胆颤。
“老,妖,婆!”一字一顿的嗓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般,声音不大,可是,那声音之中暗敛的杀机却是深重而慑人。
这是第一次,陈芝树恨上了一个人。
以往,对于那些讨厌的人,她只是愤怒或者不屑,还从未有过憎恨,可如今,心口弥漫的那种情绪,如此强烈,竟让她,恨不得将音夙玉抓过来,五马分尸,千刀万剐,抽筋剥皮,挫骨扬灰!都无法消她心头之恨!
被愤怒与恨意冲昏了头脑的某人,扭曲着一张小脸,满心想着如何将音夙玉抽筋剥皮,却,未曾意识到,她竟对着一个‘只见了一面’的莫安娴,产生了这样强烈的情绪。
或许,那不过是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的情绪,无意间,被唤醒了而已。
翌日一早,风都长街。
天刚刚亮,帝都最繁华的西市长街之上,就已是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而此刻,上千名百姓围成了一个圈,手指着地上一物,满脸唏嘘不已的高声热议着,一片哗然。
“这人是谁呀?真是伤风败俗啊!”
“哎……世风日下呀!身无寸缕也敢趴在大街上睡觉?”
“哎呀!看他那一身的伤,不会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杀吧?”
“赶快去报官吧!”
一阵指手画脚之后,有人去衙门报了案,很快,京城府尹陈惊天带着一队皇城禁军赶了过来。
“吵什么吵?发生了什么事?”
陈惊天,面色郁郁,对着围观的百姓便是一声断喝。
人群纷纷退让开,那个面朝大地趴在地上的人,也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身无寸缕,一身伤痕!样子,狼狈不堪至极。
“去看看,死了没?”陈惊天的眼中划过一抹明显的厌恶,对着身后的官兵摆了摆手,立刻有两人上前,将那个趴在地上的男人翻转了过来。
顿时,莫正德那张老脸闯入了众人的视线中。
人群,顿时传来一阵抽气声,百姓们,纷纷瞪大了双眼,表情,极度震惊,根本无法相信,眼前这个伤风败化的裸男,居然就是他们权倾朝野,德高望重的尚书大人!
这……
陈惊天,也是愣在当场,看着莫正德那张脸,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人,这……尚书大人好像受了重伤需及时医治!”一名官兵对着怔愣中的陈惊天,恭声说道。
“还愣着做什么!快!将尚书大人抬回去!”陈惊天一惊之下,迅速回神,一声断喝,挥退了四周的人群,而后,命人将莫正德抬了起来,一路朝着尚书府急行而去。
莫大人怎么会这个样子倒在大街上?只怕会名誉尽毁呀!幸好发现的早,为今之计,只希望,这些百姓不要四处张扬出去!
莫正德虽然被抬走了,可是,那狼狈不堪,有伤风化的形象已经深入了百姓们的心中,官兵离开之后,散开的人群,再次聚集到一起,交头接耳,满脸唏嘘的议论着,只因他们,实在是太过震惊!一朝尚书,掌管着风澜帝国将近一半的兵权,又是太子太傅出身,这般身份在风澜,简直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居然会这个样子昏迷在大街上?怎能,不让人震惊好奇?
古语有云,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不到一个时辰,整个风都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百姓们,震惊之余,无不唏嘘猜测着,莫正德为何会这么惨状出现在大街上?是遇到了仇杀?沾染了不干净的东西?亦或是,他是因为长子变成了傻子,所以,受了刺激,伤心过度,也神智失常了?
一时间,猜测不断,各种各样的版本,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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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
音夙玉用完早膳之后,便在院中漫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修建着院中的花儿,红月站在她身后。
“也不知道莫正德那边怎么样了?昨晚,也不见他来向哀家汇报。”音夙玉,微微拧着眉头,神情中,掠过一抹沉思。
以往,若是她有什么命令发下,莫正德都会及时回禀,昨天交代的事情,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回音?
“太后娘娘稍安勿躁,尚书大人做事,向来谨慎周密,许是,昨日太晚,就没有来打扰娘娘。”红月,想了想,轻声回道。
“说的倒也在理,只是哀家,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音夙玉抬手揉了揉胸口,一副心闷的模样。
“太后娘娘,您没事……”见状,红月目光一紧,下意识的开口,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转头看去,一群家仆在后面跟着,冲在最前面的,可不正是莫婷。
见到她的身影,音夙玉的脸上,缓缓浮起一抹笑意。
“婷婷,今日怎么有空来看哀家?”说话间,音夙玉将手中的剪刀递给红月,自己,便走了过去。
“太后娘娘……”
谁知,莫婷见到了她之后,尽是小脸一垮,哭了起来,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见此,音夙玉的脸色,微微一变,紧走几步,接住了扑过来了莫婷,满脸的担忧与紧张。
“太后娘娘……呜呜……你快点派王御医去看看爹……呜呜……爹他……”莫婷,整个人扑倒在音夙玉的怀中,双手抓着她的衣袖,小脸之上,尽是泪痕,看得音夙玉,一阵心疼。
“你爹他怎么了?病了么?别着急,慢慢说!”
“呜呜……爹他出事了……哇啊啊……”一语落地,莫婷居然嚎啕大哭起来。
然,她的话却让音夙玉蓦然一惊,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几变,目光,忽明忽暗,晦涩难明。
“说清楚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爹他,昨日不还好好的么?怎么会出事的?”
“呜呜……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陈大哥抬着爹回来……他就一直昏迷不醒……呜呜……全身都是伤……呜呜……府中的医师说,爹浑身多处骨折,五脏六腑受到严重创伤……若不及时医治的话,恐有性命之忧……呜呜呜……”
哭哭啼啼,总算是将大致的意思说了出来,音夙玉也总算是听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莫正德出事了!伤的,还不轻!
“是谁这么大胆,竟敢将他打成重伤?”一瞬间,那双幽光明灭的丹凤眼中,闪烁着如毒蛇般幽冷凶残的光芒,而她浑身上下,也弥漫着一股阴冷至极的诡异气息,就连,那一直在她怀中嚎哭的莫婷,都被那股阴森可怖的气息惊到,愣愣的张着嘴巴看着她,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看着莫婷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音夙玉也不好发作,阴沉着脸转过身去,对院中侍立的宫人低喝。
“来人!宣王御医,张御医,刘御医前往尚书府!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尚书大人!否则,全部诛灭九族!”
“是……是!太后娘娘……”那股阴森幽暗的气息,瞬间弥漫在空气中,让宫人们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金銮殿上,一众官员等在那里,早朝,还未开始。风君翔,也还未到。
官员们,三五成群的聚到一起,低声议论着。
“尚书大人,平日里是最早到的,今日,怎么还没来呢?”
“不知道!兴许是,告假了吧?”
“恩!有可能!王御史,怎么也还没到?平日里,他不是也很积极的么?”
“奇怪!刘大人也没到,今儿,这是怎么了?不是都踏青去了吧?”
“就胡说!踏青也得提前告个假呀!而且,这一下子少了十几个人,像什么话呀?”
“……”
“皇上驾到……”
尖细的嗓音自殿外传来,百官瞬间禁了声,一个个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百官们的高呼声中,风君翔,面色微沉的坐上了金龙宝座,双眼,在大殿中扫了一圈,脸色,愈发阴沉了几分。
“怎么缺了这么多人?都干什么去了?”
一声地和,满满的都是怒气。
风君翔一语落,百官,瞬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副大眼瞪小眼的样子,看得风君翔一阵火起。
“全都哑巴了?”
“呃……回回皇上……臣等也不知道诸位大人因何故迟迟未来……”
陈靖宇上前一步,恭声回答,双眼,却将殿中搜寻了一番,发现,竟有十五位大小官员未到!其中还包括兵部尚书莫正德以及刑部尚书苏青阳!上朝缺了这么多人,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不知道?”听了众人的回答,风君翔心中怒火更甚,对着殿中侍立的御林军断喝了一声。
“来人!去看看怎么回事?是不是都想告老还乡了!”
百官闻言,不由得将头低了几分,免得,触了皇帝的眉头。
御林军领命,刚欲离去,却见一名金刀侍卫快步而来,神情凝重。
“回禀皇上,大事不好,京城共有十三位官员昨夜于家中死于非命,并且,每个案发现场还发现了一本详细记录该位官员贪赃枉法的各种罪行!现,刑部尚书苏大人已经着手彻查此案!”
那侍卫一番话说下来,顿时,惊了大殿之中的文武百官,众人,纷纷变色,脸上的神情,震惊而惶恐。
“你你说什么?十三位官员被被杀?这这都是真的?”风君翔,竟是一下子从宝座上站了起来,满脸震惊的看着那个侍卫,颤抖着声音开口。
“回皇上,此事千真万确!仵作已经赶赴现场查证,十三位官员俱是一剑封喉,死不瞑目!”
“嘶——”侍卫一语落地,大殿之上瞬间传来一阵抽气声,百官,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冒起,让他们,一阵阵的头皮发麻。
“这是何人所为?竟敢如此大胆!反了!真是反了!”风君翔的脸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眼底的神色,愤怒之中,又带着一丝深深的恐惧。
一夜之间,屠戮十三位朝廷官员,并且,神不知鬼不觉!直到今日早上,才被人发现!而且,都是一剑封喉!还有一本记录官员贪赃枉法的小册子!这……
蓦然,脑中灵光一闪,风君翔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声开口。
“尚书大人何在?他可有事?”
闻言,百官瞬间将视线转向了那名侍卫,神情紧张。
今日早朝,共计缺席了十五位官员,苏大人在审案,其余十三位,死于非命,那尚书大人会不会也凶多吉少了?
接收到百官询问的视线,那侍卫的表情,忽然间变得有些奇怪,顿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回皇上,尚书大人被发现重伤昏迷在大街上,形容狼狈……”想了好一会,那侍卫,还是没有说出实情,宫里当差的人,自然深知,谨言慎行,祸从口出的道理。
“重伤?昏迷?”殿中,又是一片哗然,百官于心中,猜疑不定,看那侍卫支支吾吾的神色,事实的真相,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恩!下了朝之后,定要去打探打探!
朝中,发生了这等大事,风君翔哪里还有心思早朝?当即,挥退了百官,直奔长乐宫而去。
长乐宫中,音夙玉已经得知了莫正德的丑事,知道了他身无寸缕的昏睡的帝都长街之上,被百姓围观,此刻,正在宫中,大发雷霆。
“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如此羞辱朝廷命官!简直不把朝廷放在眼中!”怒吼声中,音夙玉随手抓起了桌上的花瓶,狠狠的丢了出去。
“太后娘娘息怒!凤体要紧!”红月在一旁,面色沉重,莫大人,昨夜奉太后娘娘之命,去了拜月山,今早,就被人发现衣衫不整的昏迷在大街上,难道,是他们的计划败露了么?
“息怒?哀家如何息怒?贼人如此猖狂,天子脚下竟敢做出这等事来,根本就是目无王法!”
一想到,方才打探来的,那些贱民们争相传说的版本,她就怒不可遏!
有人说,他是因为莫飞变成了傻子,一时间,打击过大,心智失常,故而,有半夜裸奔的习惯,谁知,昨夜阴气比较重,遇见了凶煞不干净的东西,就变成了这幅惨样!
也有版本说,他是夜半去青楼,结果,可能是梦游,衣服都没穿就跑了出来……
众说纷纭,而且,一种比一种离谱,一种比一种难听。
音夙玉正怒火中烧着,便见风君翔从远处而来,当即阴沉着连,怒斥了一声。
“你怎么没上早朝?”
“母后!大事不好!天大的事情啊!儿臣哪还有心思早朝?”对音夙玉阴沉的脸色视而不见,风君翔,一边大步朝院中走来,一边,满脸唏嘘的说着。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都已经是一国之君了!有什么话,慢慢说!”
许是音夙玉的心情实在是差到了极点,看到风君翔这样大惊失色的样子,心中的怒火,不由得又甚了几分。
“母后!十万火急的大事啊!儿臣哪里镇定的了?”说话间,风君翔已经走到了音夙玉的面前,将今日所发生的事情,快速的说了一遍。
“你说什么?这这些都是真的?”听到了那个震惊的消息之后,音夙玉也是轰然变色,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风君翔,急声问道。
“千真万确!案发现场还有贪污受贿,徇私枉法的小册子!”
风君翔,眉头紧锁,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对朝廷命官动手?而且,连那么详尽的犯罪名册都拿得出!这些,到底是什么人?若是,他们有意对朝廷不利的话,那可真是大事不妙啊!
“被杀的,都是哪些官员?”音夙玉,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邪心底的震惊,阴沉着嗓音问道。
莫正德被奸人所害,重伤昏迷,且名誉扫地,是在昨夜,京城,大小十三名官员被屠,亦是昨夜,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吗?
“母后,他们分别是王御史,刘大人……”
风君翔,凭着记忆,一口气说出了那些官员的名字,却将音夙玉惊得连退了数步。
“母后,你没事吧?”风君翔,满脸紧张的看着她,担忧的开口。
刚刚还说他是大呼小叫,成何体统。现在,连母后自己不都是大惊失色么?
“你你说什么?这些这些官员……全部都……”音夙玉,一手扶着胸口,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心口发悸,就连声音之中,都带着一丝明显的的颤抖。
看着她反常的样子,风君翔,微微皱了皱眉,为何感觉,母后比他还要震惊?母后向来,不都是镇定的让人痛恨的么?
“共计十三位官员,全部死于一剑封喉!苏青阳正在全力彻查此事,相信,很快就会有眉目了!”
过了好一会儿,音夙玉才稍稍平息了内心的波涛汹涌,看向风君翔,沉声问道。
“可知道凶手是谁?作案现场,可曾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面色,虽然依旧恢复了平静,可是,音夙玉的心底,正翻涌着惊涛骇浪。
那些官员,全部是她的心腹之臣!绝对忠心于她!这,也是一件极为隐秘的事情,朝中,知道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若说一人遇害,还可算作巧合,可如今,十三人一起遇害,这,绝非巧合!这,并不是针对那十三位官员,而是,针对她的!这,根本就是一个警告!一个,血淋淋的警告!
背后,到底是什么人在操控着这一切?与她作对的人,倒也不少,可是,能在一夜之间,尽屠十三位朝廷命官的人,绝不多!况且,连罪证,都准备的如此天衣无缝!
一股寒意,自心底蔓开,竟让她,下意识的笼紧了衣领。
不管幕后之人是谁,都不容小觑!
“方才侍卫禀报,在案发现场,都留下了一片黑色的雪花……”风君翔,皱着眉头想了好一会儿,方开口道,心想,这凶手还真是奇怪,生怕别人查不到他是谁么?还故意留下些线索,真是蠢死了!
“什么?黑色的雪花?”音夙玉闻言,却是微微变色,猛地抬头看向风君翔,惊问出声。
“对啊!就是黑色的雪花。母后,有什么不妥之处吗?”看着音夙玉再次变色的脸,风君翔,不由得一阵好奇,今日,一定是母后变脸最多的一天了!
“那雪花是不是少了一瓣,只有七瓣?”没有理会他的问题,音夙玉再次开口,急声追问。
“好像是的,是比正常的雪花少了一瓣!”
风君翔一语落地,音夙玉的脸色,再次阴沉了几分。
“母后,这雪花,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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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帧华起身,叹息道,“云飞你身为华帧暗卫的总统领对我忠心耿耿,本王何尝不知。只是你也要小心为上……还有一件事本王不得不派你去查。”
“王爷请说。”薛云飞起身。
他从腰间摸出一沉甸金黄之物,示于薛云飞眼前,夜帧华冷冷得问,“你看这是什么?”
“永陵关虎符,怎…怎么会在王爷身上,这可是太子贴身之物,王爷是从何而得的。”薛云飞眼珠子瞪得滚圆,接过来,虎符底部篆刻的五个字令他无比心惊。
夜帧华眸深沉得宛如冰琉璃,“本王是从苏玉这个贱人身上搜到的,昨夜她想要爬墙逃出王府,幸好被本王劫持。云飞,本王命你日日夜夜监视苏玉,查出与她接头之人,本王要将他们一网打尽!”说罢,又将虎符藏于袖内。
“是!”薛云飞退了出去。薛云飞的医术名动华京,表面上他是夜帧华二王爷的贴身医士,更有自由进出宫中太医院之权,这一切都是夜帧华赋予他的权力。实则,夜帧华身后不为人知的二万华帧暗卫死士集团,皆是薛云飞一人在管理操纵,他是薛神医,更是传说中的薛统领。
苏明月偷偷摸到王爷的书房,怎奈见里边灯火幢幢,人影闪动,她原本去偷盗夜帧华拿走的永陵关虎符,这东西留在夜帧华身边终究是个祸害,她要制止同样的悲剧发生。
“苏玉夫人,怎么会是你?”薛云飞此刻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琉璃防风灯,对着那墙角一照,打了个照面,原来是白天捡到自己香囊的女人。
“怎么不会是我?”苏明月淡淡得看了他一眼,“难道本夫人不能到书房找王爷么。不过这一次是王爷亲自叫我来书房找他的。”这是在骗薛云飞了,至于王爷找自己干嘛,当然涉及敦伦之事,料到薛云飞不敢再问下去。
薛云飞汗颜,幼嫩白皙的脸庞满是通红,他一生攻读医术,还有就是兵书谋略,何尝有过男女之事的经验,仓皇逃走而无不及。
“该死的女人,这么快就想我了?”
等薛云飞离开没多久,苏明月突然感觉细脖处被男人浓厚而又熟悉的气味笼罩,叫她无法窒息,随之,双手被反方向得束缚,她香腮裹上了一层火辣的滚烫。
苏明月抗拒着,眼眸之中带有一丝坚韧,“鬼才会想你,我不会想你的,夜帧华,你这是做梦!”
“是吗,我真的是在做梦吗?”夜帧华狠狠得在苏明月纤弱无骨的小蛮腰掐了一把,“我倒要看看到底是我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
又痛又麻的触感,几乎叫苏明月步入昏厥,可是每一次都被夜帧华玩弄在鼓掌之中,“求求你,我好痒,你快……快放开我……我错了是…是我在做梦。”
苏明月真的忍不住了,只好投降,想想前世夜帧华因自己而死,哪怕今生要自己的性命去偿还,她的眼睛绝不会眨一下。
“说!今夜来本王书房为了什么?是不是又想着来嫁祸本王!”夜帧华狠戾的眼眸对上苏明月的瞳,两只大手抓住苏明月的腰肢,徐徐攀延她的背脊而上,每一个手指几乎可以挤入女人的骨髓。
女人忍着奇异的痛楚,一个字一个字得说道,“夜帧华,你把永陵关虎符交给我罢,只有这样,才会安全?”
“安全?真是可笑?到底是你安全,还是本王安全。恐怕你是要至本王于死地吧。”夜帧华惨淡一笑,“好啊,你要的永陵关虎符就在本王的身上,咱们进书房,本王把衣服一件一件剥下来让你好好看清楚,本王身上是不是有你口中所说的虎符。”
什么?又来?!
苏明月心口一窒,她真是受够了,一连三日下来都是如此这般,她身子真的快扛不住了。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苏明月没有半点的反抗之力,再次被夜帧华扛进书房。
推开书房角门,夜帧华将书桌上的一种卷宗撤到地上,拉着苏明月的身子,一下子就欺压上来。
四更天的锣声响起。
吃光抹净的夜帧华邪魅回眸一笑,“苏玉,刚才可看清楚了?永陵关虎符确实不在本王身上是吧。”
“无耻!”
苏明月起身,紧紧拢了拢凌乱的华裳。
该死的,虎符会被夜帧华藏在哪里去了呢,入书房之前她明明听到夜帧华与薛神医对话之后,夜帧华将虎符收起来,那么应该是放在袖子里,刚才欢好之际,苏明月观察夜帧华剥离的衣袖,的确是没有呢。
两世为人的苏明月最是了解夜帧华的秉性,哪怕你用刀架子他脖子上,他未必肯说,除非他心甘情愿交出虎符。
看来,夜帧华是不会轻易把虎符交出来的。
苏明月想要拿到虎符的初衷,不想有朝一日太子夜科宿率领着宫廷御林军前来搜查帧王府,不想夜帧华被皇上下放蜀西,最后更是没了性命。
唯有希望夜帧华自己好好保藏,别让搜出来。前世坎坷之老路,是万万不能重蹈了。
回到落雁轩之时,明月见天色蒙蒙亮,浑身却乏力困窘得紧。
冬蔷丫鬟端着一盅血燕轻轻放在梨木方桌上,恭敬得对苏明月道,“夫人用点吧。用了再去小寝。”
明月她一抹疲态之色映入冬蔷眼中,不用多问就知道自家主子发生了什么,苏明月有点尴尬,连忙去喝了一口粥,“对了,那边怎么样了。”
“奴婢偷偷打听过了,昨日里,王妃院里掌事阮妈妈去了池芳阁,不知道对芳菲夫人说了什么,芳菲夫人笑着拉着阮妈妈的手,亲自把阮妈妈送到角门呢。”冬蔷眸子灿若黑玉,看着苏明月的眼睛道。
女人眼里浮过一丝笑意,“很好。”
苏明月拿出俩锭银子,一枚二两,一枚五两,塞在冬蔷的手中,虽没打听到具体说什么,但信息量已经很大,足以可见王妃端木兰馨恐怕早已跟刘氏勾结在一起了,并不像明面里一直拥护着自己,贬低刘芳菲。
“奴婢没有打听到什么,奴婢不敢要。”冬蔷怯怯得推搡。
苏明月松开了她的手,重活了一世,她最是了解冬蔷的性格,给她足够的钱也足够让她闭嘴,“这五俩是你的,其他二俩给你收买池芳阁的三等小丫鬟,接下来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吧。”
“奴婢知道。”冬蔷连连点头,池芳阁刘芳菲夫人贴身一等大丫鬟羽歌之外,另外一个便是叫寒梅的,不比羽歌的精明,寒梅可要蠢钝得多,在她嘴里应该能套出一点什么来。
……
三日后。子时。
大陶皇城以西尽头,有一气势恢宏的大别苑。
别苑之中遍植有毒的紫色曼陀罗,曼陀罗的中央横放着一张曼陀罗花瓣铺垫成的花床。
不着寸缕的妙龄美人躺在明黄长袍男子怀中,男子穿戴整陶,眸若深湾,唇似点绛,飞眉入鬓,端得是一副好相貌。
“太子,我爱你。”妙龄女子眼瞳里流连着丝丝泪痕,媚到了骨子里。
“玄语,你是我的女人。”明黄长袍的男子眼里满是恣意的傲决。
**初歇,苏玄语眼波妩媚横斜之际,芊芊玉指在夜科宿硕健胸膛上画着圈,“异,你是玄语见过最有雄心壮志的男人。此刻你穿着龙袍,难道就不怕皇上看见吗?”
“皇上?你说本太子那个老不死的父皇?大陶江山迟早要落在朕的手上。哈哈……”
夜科宿挥舞着他五爪金龙滚金绣的衣袖,双瞳目空一切,现在就口称朕,似乎这还没有改换年号的大陶江山已经是他的了。
“到时候,玄语你就是皇后了。”夜科宿端起怀中女人的皓腕,轻轻得亲了一口。
苏玄语不甘愿得嘴角勾缠醋味,“是吗?哼。恐怕不见得吧。你不是私底下让羽歌叫我那好妹妹为太子妃娘娘了吧,太子妃以后可就是皇后娘娘了呢。”
“乖乖,都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吃苏明月的醋吗?你记住。本太子永远当她是一个傻瓜。唯有这样才能叫她专心潜入帧王府替本太子卖命。玄语,不就是一个称呼罢了。”
旋即,夜科宿贪婪得伸出手去,在苏玄语的上下求索,苏玄语被他再次撩拨得想要昏醉过去。
当苏玄语螓首再次埋入他的怀中,夜科宿抿出一丝困惑,这段日子,他用一点手段,把苏玄语的身体得到手,可苏玄语的身上,他找不到他所想要的东西。
相传苏家中嫡女每相隔五代,身体就有天生携带的凤纹胎记,这凤纹胎记是开启天龙苍穹图的秘钥,得天龙苍穹者得天下!
虽是传闻,可夜科宿为了权位,他不惜要用一切代价得到她,他困惑的是,为何苏玄语是苏家嫡女,却没有凤纹胎记,难道说这个传说只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假传说,又或者是苏玄语她根本就不是苏家嫡女呢?
一瞬之间,夜科宿的明眸深沉了起来。
“太子,你在想什么?”苏玄语抬起完美无瑕的脸蛋,对视着男人的瞳,“是在想妾身的好妹妹苏明月吗?”
夜科宿将她揽得更紧,哈哈笑道,“当然不是,我在想什么,难道你不知道吗?我还想…”
“太子你好讨厌——”苏玄语双眼迷醉,娇躯乱颤。
一袭黑色影子仿佛踏空而来,抵临近前的时候,影子单膝跪地,抱拳道,“叩见太子殿下!”
“嗯。”夜科宿很是满意,她终于来了。
苏玄语神色慌张得用被子夹紧了身子,退了下去,她知道这是太子殿下的细回来复命,她自然是要规避。
“羽歌,苏明月可是听从本太子的密令将伪造兵器库账簿和永陵关虎符放在夜帧华的书房里了吗?”
夜科宿满是幽冷得看着下面的羽歌。
“太子妃娘娘当天接过这两样东西。这几日,羽歌曾趁着夜帧华王爷和薛神医不备,夜入书房,发现并无这两样东西。”
说到这里,羽歌紧握的拳头有点颤冷。
“这么说,苏明月这个贱人背叛我了?”夜科宿想了想,还是道,“不可能,那个蠢女人对本太子死心塌地,怎么可能不会按照密令办事,羽歌你可查清楚了。”
羽歌想想也觉得奇怪,“主子不相信的话,大可以去帧王府……”
“给我住口!本太子若是现在去了,岂不是出师无名,不行,你再给我好好留意苏明月那个贱人!”
夜科宿两手的指节捏得嘎达嘎达响。
“对了太子,上次您让属下查探苏家天龙苍穹的秘密,属下看到太子妃娘娘的肩膀上似有一凤纹标记。”羽歌之前也曾给苏明月传递太子任务,偶然在苏明月沐浴更衣之时发现的。
夜科宿眼眸一亮,意味深长道,“是吗?”
他在剥光宛如羔羊的苏玄语身上并没有找到任何印记,莫非苏明月才是五代嫡女传承者?
夜科宿唇霞微勾,胸中一计又上心来,对羽歌道,“既是如此,你回府吧,稍后本太子自有安排。”
“遵命!”
羽歌瞬时间消失在黑暗的天幕中。
夜科宿纤指捻起枕畔的一瓣紫色藤萝,两颗黑曜石的眸子迸发出地狱罂粟花的耀彩,唇齿微颤。
倘若五代嫡女传承天龙苍穹的传说是世人捏造的,那么身为苏家的长嫡女苏玄语身上没有凤纹胎记,这一点倒是说得很通。
传说若是真的,那么同样为苏家次嫡女苏明月肩膀上的凤纹胎记作何解释?
羽歌是自己麾下第一亲信细作,夜科宿绝对相信羽歌她是不敢说谎的,若苏明月真的是苏家五代一传天龙苍穹的真命天女,那么一切就很有可能了,传说中唯拥这样体质的女人与所谓的真龙天子男人交合,肌肤就会催生凤纹印记。
如今苏明月身上有凤纹胎记,那么苏明月她是苏家真命天女,而之前夜科宿并没有与苏明月有任何肢体上的亲密接触,只是利用苏明月对自己的感情把她骗得团团转。
可怕的是,如今得到苏明月身体的,是当今二王爷夜帧华,莫非夜帧华才是当世真龙天子?!
也就说未来的大陶江山将会落入此人之手。
不可,这是万万不能的!
夜科宿心生怀疑,不管是不是,还是尽早铲除的好。
对了苏明月有个弟弟叫苏方渐的……
清雾白蒙蒙一片还未散尽,夜科宿将手中写好的小笺卷入鸽子脚,鸽子咕噜一声,往帧王府邸的方向飞去。
羽歌的房间是一方小矮阁,只有一层,外面围廊豢养了二七十只信鸽,这是王妃娘娘端木方馨从北汉国带来的北汉信鸽,按道理说,羽歌身为侍妾刘氏的贴身丫鬟,王妃是不会给她的,偏偏羽歌八面玲珑,不但讨得刘氏的欢心,暗地里更深得王妃的器重,这些信鸽,很快成为羽歌与当今太子互通鱼雁的物器。
“太子要我……”羽歌自然在半个时辰之内收到信鸽,并通读上面的任务详细。
趁天还没通亮,羽歌就赶紧趁着浓雾前来落雁轩,若是再晚一些,又要因为琐事被刘氏纠缠。
羽歌很快就见到苏明月,拱手道,“太子妃娘娘,太子已把令弟请入太子府喝茶。太子妃娘娘,属下还是劝您尽心尽力为太子办事,他不会亏待你的。”
“这一次,他又要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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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森的语气如同地狱要命的阎王。
咚的一声,胡杏儿又被吓晕了过去。
真是没趣,李天赐撇了撇嘴。
“又晕了,小爷我都没有拔刀呢。”他嫌弃地踢了地上的胡杏儿一脚,“没用的废物。”
一旁的小胖妞早被他给吓呆了,僵在地上一动不动。
“别玩了,天赐。先进屋。”清雅的声音再次响起。
“好,先进屋。正好,小爷现在对刑镇司审人盘问那一套有点兴趣,正愁没人给我练手呢。”他嘿嘿一笑,“今夜小爷有的是时间整她。”
这笑容让四个侍卫的嘴角直抽,李爷又捉摸着吓人了,有人要倒大霉了。
李天赐回身指了指小胖妞道,“你带路,去客厅,再把你们庄头叫来。”
小胖妞连滚带爬地起来,一路低垂着头,哆哆嗦嗦地带着众人向偏厅走去。
“元畅哥,你听说了吗?镇刑司可是要翻天了,据传指挥使要唤人了,而且就连副使都已经撤换了,是个风流倜傥的年轻郎。”
李天赐对着身边的少年边走边说,“啧啧,那副使年纪虽小手段还挺厉害的,传言刑镇司那帮如狼似虎的老家伙都被他镇住了,乖得跟猫似的,我看京中又该热闹了。”
风中的声音越来越轻。
庄子里一间平房内,面具少年正襟坐在室内的木椅上,凝目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家俱摆设一应俱全,室内布置简单又不失精致。
少年猜测这少女在庄子的地位应该不低,她为什么不敢堂而皇之走正门,而选择钻那个狗洞。
想到冷雨夜她孤身一人深陷泥坑,少年面具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莫安娴找了一根蜡烛点燃烛火,昏暗冰冷的室内有了一点暖意。
她又从抽屉里找了消毒的药水和纱布。
拿起剪刀在蜡烛上烫了一下,走到面具少年身后,轻声道,“会有点痛,你忍着点。”
少年轻轻扯了一下嘴角,还有比死更痛苦的吗?
他连死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忍不得的。
对于他的沉默,莫安娴已经习以为常。
她看了看他的后背,暗色的血渍在烛光下,触目惊目,不忍直视。
莫安娴用剪刀小心地剪开被羽箭插着的后背的衣物。
衣服湿湿的黏黏的不是很容易剪,她尽量不碰到伤口。
伤口经过长时间雨淋,又被他扯动过,看上去血肉模糊,她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先在伤口周围先涂了一点药水,迅速地握住箭柄一拔,又熟练在伤口处用药水清理了下,这过程当中少年始终稳稳坐着,一声不哼。
真够硬气的。
莫安娴恍然想起前世相似的场景,她的哥哥酷爱舞刀弄剑,偶尔也会不小心受伤。
她也曾帮哥哥处理伤口,一点点的小伤口,哥哥都会嗷嗷大叫。
哪像这人,不知道疼似的。
要是这事换成了哥哥,也不知道他怎么闹腾。
想到哥哥,莫安娴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这辈子她再也见不到哥哥了。
一愣神间,伤口的血汩汩流了出来,她忙静下心来,关注着手中的动作,用纱布一层层绕着他的腰绑住伤口。
一边绑一边低声说道,“我只能简单帮你包扎一下,等你脱险还是要找个大夫再处理一下伤口。”
少年依旧沉默不语,少女专注手中的动作。
相比在土坑中的剑拔弩张,这一刻屋子里的气氛算是融洽。
绑完最后一层,莫安娴顺手打了一个结。
也幸好陆菲儿脑海里的记忆并没有出错,她行事才能如此顺畅。
莫安娴把余下的药水和纱布放进抽屉里,转身去衣柜里找出一套灰色的袍子。
这袍子是陆菲儿的母亲为陆文轩备下的,此时正好借来给这少年。
莫安娴走到少年身边,抬手把衣物递给他。
少年抬起头,在昏黄的灯光下,少女的面上柔柔的,湿湿的秀发搭在饱满的额头。
两道弯弯的柳叶眉如同天上的弦月,肌肤白皙细腻。
此时,一张菱形的小嘴正微微翘着。
他一直挑剔地看着少女,前世他见惯了各色国色天香,花容月貌的少女,这样的容貌在他眼中也算勉强过得去罢了。
不过小姑娘那双清亮乌黑的眸子,如神来之笔,一瞬间点亮了她整张容颜,配上这么一双眼睛,生生能把人的魂给吸进去。
少年的眼睛瞬间被这双秋水剪眸吸引住了目光。
他看了一眼之后,又看了一眼。
目光在落到她被雨水包裹着的青涩而又迷人的曲线时,怔了一下,忙别开头。
耳朵微不可见的染上了一层粉色。
亲人尸骨未寒,大仇未报,他岂可如此轻率,少年暗自摇头恼恨自己。
他匆匆接近她递过来的衣物,迅速武装起自己,温润如玉的目光如流星划过,现在的他又恢复成那个高傲清冷的少年郎君。
少年的异样,莫安娴并没有察觉到。
见他接了衣物,她背过身去,在衣柜里找了一套素色的衣物,闪身进了室内的屏风后面。
室内传来的声音,少年穿好衣服后,屏住呼吸,正襟坐着。
扑扑的心跳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伤口已经包扎完毕,他还在这里留恋些什么?
少年飞速地瞥了屏风一眼,在看到屏风上那抹窈窕的身影时,目中的寒冰柔化了一角。
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圆形玉佩,放在了桌上。
若是有缘必会相见,若是无缘就当梦一场。
莫安娴从屏风后换好衣物出来时,少年早已离去,她只看到了留在桌上的那块圆形玉佩。
这块玉佩通透青翠,中间雕刻了一尾锂鱼,在宫中见惯好东西的她,一看就知此玉不凡。
她拿起玉佩放在手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掌中的玉佩,心中怅然若失。
虽说她已经替少年包扎了伤口,不过没有代步的马匹,不知他如何脱困?
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回头再来找他?
莫安娴自嘲一笑,她都自身难保,哪有空操这份闲心。
她的视线在落在玉佩背面的几行小篆时停住了。
苍苍梧桐,悠悠古风,叶若碧云,伟仪出众,
根在清源,天开紫英,星宿其上,美禽来鸣,
世有嘉木,心自通灵,可以为琴,春秋和声,
卧听夜雨,起看雪晴,独立正直,巍巍德荣。
她的手指拂过梧桐两字,那双清冷悲怆的眼眸在她眼前一闪而过,他是叫梧桐吗?
莫安娴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雨停了,夜更深了。
身上阵阵倦意袭来,她敛下心绪,收好玉佩,正准备合衣上榻。
门外却传来一轻一重地脚步声,难道那少年又回来了?
莫安娴正想着,门被大力推开后,随后又吱哑一声关上了。
她心头一跳。
一个走路一摇三晃,面目丑陋的男人走了进来了。
根据陆菲儿脑中的记忆,这人是新庄头的儿子名叫陈三,这人不务正业,全靠父母吃饭,是村子里有名的混混。
“陈三,你胆大包天。”她喝道,“这也是你能来的地方,还不出去。”
她的手伸向身后的柜子,小心抽开抽屉,把剪刀紧紧握在手里。
陈三猥琐一笑,透过那双醉眼,盯着少女,醉眼看花,只觉得眼前的人儿今夜更是美上了几分。
那绷着脸儿嗔嗔的小脸蛋,那盛着怒火燃着火焰的大眼睛,哎哟,真是要人命啊。
他嘴里口水直流,身下火速窜起,口中调戏道,“这是哥哥的家,美人儿,哥哥怎么就不能来了。”
他踉跄着向她靠近,“美人,乖乖听哥哥的话。”他拍了拍胸脯,淫笑道,“哥保你不死外,还可以让你欲仙欲死。”
他口中说着污秽的话,一双淫手也同时向莫安娴伸了过来,莫安娴一个闪身,避了开去。
他再伸手,莫安娴又一个闪身。
“哟,美人儿,还和哥哥玩起躲猫猫了。”陈三嘿嘿笑道,“哥哥还就爱这一套,看哥哥不捉住你。”
谁跟你玩猫猫,呸,本公主要的是你的命。
莫安娴眼中寒光一闪,握紧手中的剪刀,找准时机对着陈三的胸口就刺了下去。
偏厅中,庄头陈大夫妇匆匆赶到,一眼就看到昏睡在大厅石砖上的宝贝女儿,心痛的同时肝火大旺。
在他们的地盘,谁人如此大胆,居然胆动他们的女儿。
“我的儿啊。”陈大妻扑到女儿身上,哭喊了起来。
陈大更是声大如打雷,差点掀了屋顶。
“哪个吃了雄心豹子胆的,敢欺负我陈三的女儿,不要命了。”
陈杏儿其实早就醒了,不过父母不来,她不敢起身。
现在她爹娘一来,她的胆子立马粗了,她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指着李天赐叫道,“娘,就是这人欺负女儿。”
陈大妻拍拍女儿的手,安慰道,“别怕,这桃花村还没人敢惹咱们家,一会你爹会替你出气的。”
哼哼,一家子都挺横的,碰上小爷活该你们倒霉。
“是小爷我,怎么?想打架?来啊,小爷手正痒呢。”李天赐站起身,抽出腰间的大刀,一屁股坐在厅正中的圆桌上。
他举起手中的大刀对准陈大,刀光粼粼吓得陈大双脚一软,差点摔倒。
“呸,熊样。”
李天赐身后的四个侍卫好整以瑕地站着,乐得看好戏。
陈大的目光从那四个黑衣上身上转到了李天赐身上,厅中另一个悠哉坐着喝茶的少年被他自动忽略了。
陈大也算桃花村一霸,被主子看上当了这庄子的庄头,眼色还算有几分。
他看着面前这帮黑衣人目光凛凛,腰挂大刀,不像是好惹的。
特别是抽刀的少年,看着相貌俊秀,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分明就是一个小霸王。
不知是哪家的纨绔?不过任他再厉害,他也不怕。
只要他报出主子的名号,不怕他不跪头求饶。
在最初的惊吓过后,陈大镇定了下来。
他暗中吸了口气,狐假虎威道,“这是京城陆家的庄子,我们家大爷陆文轩陆大爷马上就要升任镇刑司的指挥使,你们要是敢在这庄子上闹事,镇刑司可不是吃素的。”
一旁的陈杏儿,听她爹提到镇刑司,得意地仰起脸,她还不知道陆大爷这么快就升上了这么厉害的官职呢,要是知道刚才她还哪里容得了他们几个放肆。
在镇刑司的人面前这些人再厉害也只能跪地哭着求饶,刚才畏惧的要命的陈杏儿,这一会看着这些黑衣人的目光立马转为不屑。
也难怪陈大一家会如此,说到镇刑司乃是大景帝国刑狱所在,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个部门直接听命于皇帝,镇刑司权柄极大,可以直接逮捕审讯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
且手段残暴,狠辣,乃至朝野上下人人畏惧。
镇刑司下的诏狱,更是让人闻风丧胆,里面的酷刑五花八门,进了诏狱的人就没见一个能活着出来。
陈大说完,果见那四个黑衣人面色一变,他的尾巴就差没翘到天上。
他悲天悯人地看着众人道,“现在你们知道我的主子是谁了,你们若是现在跪在地上向我女儿开口求饶,我陈大还可以网开一面,饶过你们,否则嘿嘿。。。。。。”
“啊呸。”李天赐往地上啐了一口。
把大刀往腰中一插,从桌上一跃而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对准他的鼻梁就是一拳。
“镇刑司,你以为抬出镇刑司,小爷就怕了。呵呵,小爷只知道京都郑家,李家,陆家又算是哪棵葱哪棵蒜。”
四个侍卫一个崩不住笑场了,李爷真是骂人还不忘抬高自个。
今天这个陈大一家碰到李爷前世真是倒了大霉了。
“凭你个龟孙子,还想让小爷跪地求饶。”李天赐不屑道,“就算镇刑司陆文轩那货在此,小爷也照打不误。”
李天赐一拳比一拳更用力,四个侍卫看得更是看得过瘾。
要不是中间那位悠然地坐着,他们真想吹声口哨,给李爷助助威,这种狐假虎威的恶绝小人就该这样对付他。
陈大没一下就被李天赐揍得面目全非,那鼻子更是歪得没形了。
陈大妻跌坐在地上号淘大哭了起来,陈杏儿早吓傻眼了,怎么可能?这些人怎么可能不畏惧镇刑司。
陈大更加闹不明白,这是哪里来的祖宗啊。
不但人人畏惧的镇刑,在他面前变得如此不屑一顾,而且就连陆爷在他眼中也如同粪土一般。
现在的他有一丝后悔,刚才不该为了胡杏儿一时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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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抱头痛哭了起来,“爷啊,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再打下去,他一条命就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保命要紧。
坐在厅正中的少年微微皱了下眉头,轻咳了一声,李天赐住了手。
如春风般轻柔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天赐,你不是想学镇刑司那套?”
陈大刚松了口气,听到厅中少年的话时,这心又吊了起来。
要学镇刑司那茬,他们想要干嘛?
陈大心中惊惧,打了他还不够,还要在这里私设刑堂不成。
这少年好毒辣的心肠。
“元畅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一茬。”李天赐邪邪一笑。“今天我就玩一下镇刑司那一套。”
他踢了被打倒在地陈大一脚,阴阴地笑道,“今日你可有福了,小爷我这还是第一次动用镇刑司那套,爷的第一次就拿你***了。”
噗的一声,四个侍卫当中的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样无耻的形容词也就李爷能说得出口。
厅中的少年也笑了。
这轻笑声听在陈大耳中,却如魔咒,让他坠入无边的地洞。
他惊恐地睁大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向厅中的少年看去,现在就算他再笨,也知道这六人当中主事的是谁了。
这少年穿着和其他人如出一撤的夜行人,头上带着帷帽,始终置身事外,淡然地坐着。
就因为他太淡然,太低调,才让他忽略了他,陈大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不过他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察觉到他的注视,那人的目光透过帷帽随意地向他扫了过来。
陈大只觉得脊背一凉,无边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这样的目光他只在主子那里感受过。
不对,这位的目光比主子犀利了不知多少倍,这少年到底是谁?
这人这么年轻,为什么会有如此吓人的气势。
陈大匍匐在地上,后背冷汗直冒,他低垂下头,不敢再看。
看来今日他是踢到铁板,只能栽了。
待弄清他们的身份,报于主子,再做计较,陈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在陈大乱想的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笼住了他。
一阵剧痛从手上袭来,陈大意识清醒时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阿大。”陈大妻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厅中的少年皱了皱眉,中指一竖。
黑衣侍卫中立即有一人过来堵住了陈大的嘴。
“陈大,你女儿和庄子里的奴仆已经招了,她们联手害了陆大小姐,你身为陆家的奴仆,竟然狗胆欺主,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那位陆大爷得知此事饶不饶得了你。”
头顶的声音如同霹雳炸得在陈大的脑中炸开了花,陈大顾不得疼痛,心灰意冷地向陈杏儿望去。
他下意识地相信了李天赐的话,这次他看来逃不过去了,这么隐秘的事情居然被这些人知道了。
爹,我没有啊,我没有说啊。陈杏儿在心中嘶喊着,她想喊冤,可就是怕的说不出话来,陈杏儿看着他冤得眼泪鼻涕直流。
这些人铁了心要办他,就算他抵死不认也没用。
这种事陈大自己做得多了,深知其中的门道。还不如老实承认,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只要不牵涉到主子,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看来你们父女供认不讳,那好,签字画押吧。”侍卫早就准备好纸笔,看着写好的认罪书,李天赐邪恶一笑。
他吩咐侍卫让陈大等人恩下手印,把认罪书交到厅中的少年手中,嘻笑道,“元畅哥,我这案办的可还行?”
厅中少年扬了扬眉,表扬道“恩,直接盖棺论定,不错。”
听到少年的表扬,李天赐的心情很好,眉飞色舞了起来。
他把认罪书仔细揣进了怀中。
这可是他的“第一次”,更正是他审迅第一次得来的罪证,他的好好收藏。
趴在地上的陈大气得一口老血吐了出来,这些人实在太过阴险,嚣张,狂傲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幸好儿子不在,可以逃过一劫。
正在陈大侥幸的同时,厅中少年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吓得他双腿直抖。
“天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还有事?还有什么事?要逼供?还是杀了他们。
现在只要一听到厅中少年说话,陈大就心跳狂奔,冷汗直冒。
“哦,那事,我记得牢牢的呢。”李天赐回道,“我这就安排。”
说完,他对身后的侍卫交代了几句,那侍卫即带着缩在角落的小胖妞离开了偏厅。
陈大心下一松,不是他的事,不是他的事就好,这欺强凌弱之辈现在早被吓成了一只软脚虾。
厅中的少年看李天赐误会了他的意思,笑得一脸欢快,决定不再提醒他。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玉壶春瓶,拔开瓶盖,一股浓郁地酒香味扑鼻而来,厅中少年自顾自轻轻嗓了一口。
李天赐嗅到酒味,眼馋地望着少年手中的玉壶春瓶。
点了点他手中的酒,嘻笑道,“元畅哥,这酒让我也尝一口,就一口如何?”
少年瞪了他一眼,在他万分不舍的目光中盖上了瓶盖。
“我这是药酒。”他说道。
小气。
李天赐撇了撇嘴。
都怪那个小王八蛋,没事闯什么皇宫,害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遭罪,连口烈酒也喝不上,他在心中把那个臭小子骂了几千遍。
他正骂的爽呢。
突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捂着肚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喊嚷道,“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
“娘的,是哪个失心疯的半夜乱叫。”
李天赐这会喝不到酒,心情正郁闷的不行,听到这鬼哭狼嚎的声音更是火冒三丈。
这声音李天赐不熟悉,陈大再熟悉不过,是他那不混蛋儿子陈三的。
听到这声音,他的心拨凉拨凉的。
杀人,救命?这小子又闯祸了。
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闯这个地狱来。
陈大在心中叫苦连连。
刚才被李天赐一叫,陈大分了心,现在抬眼向自己宝贝儿子望去,在看到陈三的模样时,他差点晕了过去。
陈三的胸口赤.裸.裸地插着一把剪刀,血水汩汩的直冒个不停。
陈大这才记起,儿子刚才嗷嗷的叫喊声。
原来不是儿子杀人了,是他儿子快被别人杀死了。
他使劲对着陈三使眼色,快逃啊,这个小混蛋。
没想陈三看到陈大,奔得更欢快了。
爹啊爹的叫个不停。
陈大郁闷地直想撞墙。
陈三一奔进厅内,一股劣质酒味混和着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了开来。
“爹,救我,陆菲儿那个臭丫头要杀了我。”他冲着陈大大声喊道,“我快被她杀死了。爹,你快帮我去杀了她。”
陈大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天要亡他陈家。
许久没有听到陈大回答,陈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抬眼望去。
只见他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口中还塞了一团白布,他的双脚立马一软。
目光在看见厅中那些杀气凛凛的黑衣人时骇住了,等他醒悟过来开始捂着胸口,荒不择路就转身往外冲。
可惜已经迟了,两个侍卫一把抓住他,把他往地上随手一扔。
陈三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痛得失声大叫,胸口的血流得更猛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再混蛋,也是自己命根子。
这会看陈三的痛苦状,陈大一颗心都绞了起来。
他乞求地望着厅中的少年,口中呜呜呜地叫着。
他有话要说。
可惜没人理他。
“好家伙,这剪刀插得挺利索的嘛?”李天赐蹲下身,歪头看着陈三胸口插着的那把剪刀,扬了扬眉,那个陆大小姐居然没死,还把人刺成这等模样,事情好像越来越好玩了。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矮胖,行动却十分迅速,此人正是桃花村里正。
旦见他额冒细汗,神色焦虑,视线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看到陈大一家的模样时,面色变了又变。
随后在看到李天赐和厅中的少年时,他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小的桃花村里正,拜见大人。”
厅中的少年没有抬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他便恭敬地低头垂手站在了一旁。
除了里正其余人等也回到了厅内。
等他们进屋后,一个绝色少女不急不疾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
少女一出场,就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齐齐向少女望去。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之下,少女非但不惧,每一步走得都极其自然和稳当,如履无人之境,根本没有将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放在眼里。
待她走入屋内,众人只觉得这小小的厅堂,一下子敞亮了许多,这种感觉就像寒风凛凛的冬日一下子迎来的百花齐放的春天。
身心说不出愉悦,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引人好感的小姑娘。
少女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稚气未脱,脸蛋儿也没有完全长开,然眉如新月,眸若点膝,小小年纪便如此美貌,可见长大后必是绝世佳人。
李天赐看着这个明眸善睐的少女浅笑着款款向他走来。
脑海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他的胸口更是怦怦乱跳。
他摸了摸狂跳的心,既惊且喜。
今日居然让他在山沟沟里遇见真凤凰了。
以前他见过的那些阿莺,阿燕,那些倾国倾城的佳人在此少女面前如同卸了的黄花,瘪的南瓜,黯然失色。
姑娘啊,你一步步的走,一步步的踩小爷的心啊,这一刻李天赐心潮澎湃。
十三岁时他跟着他老子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是这种心情。
今夜他一直厌恶的这一趟差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他感觉到厌恶了。
他甚至于有一点欣喜,还好接了这一趟差事,不然就错过了结识少女的机会。
厅中少年在看到这个少女时,眸光微闪,不过在帷帽之下,众人看不到他的任何变化。
要说见到这个少女,表情变化最大的莫过陈三了。
在看见这个少女时他恍如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惊恐地大喊道,“别过来,陆菲儿,你别过来。”
一边喊着一边缩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去。
原来这个就是陆小姐,有人在心中惊叹。
原来就是这个陆小姐用剪刀刺了陈三。
不过这个陆小姐看着好小,十二,还是十三?
胆儿真大!
妈蛋,小爷正看美女呢,鬼哭狼嚎个什么,李天赐正看得出神,被陈三这么一叫,如同棒喝,伸身就给了陈三一个耳刮子。
陈三被这一巴掌打的傻了眼,顶着铁青肿胀的脸又不敢反抗,那模样也够滑稽。
他的眼珠子乱瞄,寻找屋子中能为做主的人。
陈三瞄来瞄去,瞄到了里正那里,开始狼嚎了起来,“里正救我,就是这个陆菲儿差点杀了我,现在剪刀还插在我肚子上呢。”
里正看了厅中的少年一眼,选择了漠视。
少女轻屑地看向陈三,陈三被这一眼看得如置冰窖,他觉得自己就像被郐子手押上刑台的犯人,正等着临斩官一声令下,就要人头落地。
而眼前的少女就是执掌他生死大权的监斩官,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
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接受酷刑更让人难受百倍千倍。
而这种煎熬在少女一步步靠近陈三时,感觉越来越强烈。
少女低头逼视着靠在墙边无手捂着剪刀,无力喘着粗气的陈三,柔声道,“我就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我就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杀人就如同切个小菜切段萝卜一般轻易。
震撼,无比的震撼,众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少女。
开玩笑的吧?
他们想道。
四个侍卫在看她。
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他.妈的,太帅了,没想到她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做起事说来话来如此干净利落,李天赐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姑娘太对他的胃口了。
只见少女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块绣帕,按住陈三的手用力一送。
此时,陈三经过一路奔跑,又在厅中被侍卫那么一扔,早没有力气反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落入胸口的那把剪刀,眼睛猛地突了出来。
他死都想不到少女会在众人的面前杀了他。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陈三浑身抽搐了几下,当然就死了。
少女不屑地扔掉了手中的绣帕,就像扔掉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众人被这一幕看懵掉了。
寂静,死一般寂静,谁也没有料到少女竟会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把人给杀了。
而且杀人后还能如此地镇定自若。
就算少年身后的那些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侍卫,也无法做到如此。
侍卫们看着少女的目光变得凛凛,她还真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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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抱头痛哭了起来,“爷啊,别打了,求你别打了。”
再打下去,他一条命就丢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保命要紧。
坐在厅正中的少年微微皱了下眉头,轻咳了一声,李天赐住了手。
如春风般轻柔的声音在厅中响起,“天赐,你不是想学镇刑司那套?”
陈大刚松了口气,听到厅中少年的话时,这心又吊了起来。
要学镇刑司那茬,他们想要干嘛?
陈大心中惊惧,打了他还不够,还要在这里私设刑堂不成。
这少年好毒辣的心肠。
“元畅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这一茬。”李天赐邪邪一笑。“今天我就玩一下镇刑司那一套。”
他踢了被打倒在地陈大一脚,阴阴地笑道,“今日你可有福了,小爷我这还是第一次动用镇刑司那套,爷的第一次就拿你***了。”
噗的一声,四个侍卫当中的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样无耻的形容词也就李爷能说得出口。
厅中的少年也笑了。
这轻笑声听在陈大耳中,却如魔咒,让他坠入无边的地洞。
他惊恐地睁大那双血肉模糊的眼睛,向厅中的少年看去,现在就算他再笨,也知道这六人当中主事的是谁了。
这少年穿着和其他人如出一撤的夜行人,头上带着帷帽,始终置身事外,淡然地坐着。
就因为他太淡然,太低调,才让他忽略了他,陈大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到底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不过他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察觉到他的注视,那人的目光透过帷帽随意地向他扫了过来。
陈大只觉得脊背一凉,无边的冷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这样的目光他只在主子那里感受过。
不对,这位的目光比主子犀利了不知多少倍,这少年到底是谁?
这人这么年轻,为什么会有如此吓人的气势。
陈大匍匐在地上,后背冷汗直冒,他低垂下头,不敢再看。
看来今日他是踢到铁板,只能栽了。
待弄清他们的身份,报于主子,再做计较,陈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在陈大乱想的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笼住了他。
一阵剧痛从手上袭来,陈大意识清醒时只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他嗷的一声叫了起来。
“阿大。”陈大妻大叫一声,晕了过去。
厅中的少年皱了皱眉,中指一竖。
黑衣侍卫中立即有一人过来堵住了陈大的嘴。
“陈大,你女儿和庄子里的奴仆已经招了,她们联手害了陆大小姐,你身为陆家的奴仆,竟然狗胆欺主,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那位陆大爷得知此事饶不饶得了你。”
头顶的声音如同霹雳炸得在陈大的脑中炸开了花,陈大顾不得疼痛,心灰意冷地向陈杏儿望去。
他下意识地相信了李天赐的话,这次他看来逃不过去了,这么隐秘的事情居然被这些人知道了。
爹,我没有啊,我没有说啊。陈杏儿在心中嘶喊着,她想喊冤,可就是怕的说不出话来,陈杏儿看着他冤得眼泪鼻涕直流。
这些人铁了心要办他,就算他抵死不认也没用。
这种事陈大自己做得多了,深知其中的门道。还不如老实承认,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只要不牵涉到主子,一切或许还有转机。
“看来你们父女供认不讳,那好,签字画押吧。”侍卫早就准备好纸笔,看着写好的认罪书,李天赐邪恶一笑。
他吩咐侍卫让陈大等人恩下手印,把认罪书交到厅中的少年手中,嘻笑道,“元畅哥,我这案办的可还行?”
厅中少年扬了扬眉,表扬道“恩,直接盖棺论定,不错。”
听到少年的表扬,李天赐的心情很好,眉飞色舞了起来。
他把认罪书仔细揣进了怀中。
这可是他的“第一次”,更正是他审迅第一次得来的罪证,他的好好收藏。
趴在地上的陈大气得一口老血吐了出来,这些人实在太过阴险,嚣张,狂傲了。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幸好儿子不在,可以逃过一劫。
正在陈大侥幸的同时,厅中少年温和的声音再次传来,吓得他双腿直抖。
“天赐,你好像忘了一件事。”
还有事?还有什么事?要逼供?还是杀了他们。
现在只要一听到厅中少年说话,陈大就心跳狂奔,冷汗直冒。
“哦,那事,我记得牢牢的呢。”李天赐回道,“我这就安排。”
说完,他对身后的侍卫交代了几句,那侍卫即带着缩在角落的小胖妞离开了偏厅。
陈大心下一松,不是他的事,不是他的事就好,这欺强凌弱之辈现在早被吓成了一只软脚虾。
厅中的少年看李天赐误会了他的意思,笑得一脸欢快,决定不再提醒他。
他从腰间解下随身携带的玉壶春瓶,拔开瓶盖,一股浓郁地酒香味扑鼻而来,厅中少年自顾自轻轻嗓了一口。
李天赐嗅到酒味,眼馋地望着少年手中的玉壶春瓶。
点了点他手中的酒,嘻笑道,“元畅哥,这酒让我也尝一口,就一口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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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药酒。”他说道。
小气。
李天赐撇了撇嘴。
都怪那个小王八蛋,没事闯什么皇宫,害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遭罪,连口烈酒也喝不上,他在心中把那个臭小子骂了几千遍。
他正骂的爽呢。
突地,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捂着肚子,跑了过来,边跑边大喊嚷道,“杀人啦,救命啊。杀人啦。”
“娘的,是哪个失心疯的半夜乱叫。”
李天赐这会喝不到酒,心情正郁闷的不行,听到这鬼哭狼嚎的声音更是火冒三丈。
这声音李天赐不熟悉,陈大再熟悉不过,是他那不混蛋儿子陈三的。
听到这声音,他的心拨凉拨凉的。
杀人,救命?这小子又闯祸了。
你早不来晚不来,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要闯这个地狱来。
陈大在心中叫苦连连。
刚才被李天赐一叫,陈大分了心,现在抬眼向自己宝贝儿子望去,在看到陈三的模样时,他差点晕了过去。
陈三的胸口赤.裸.裸地插着一把剪刀,血水汩汩的直冒个不停。
陈大这才记起,儿子刚才嗷嗷的叫喊声。
原来不是儿子杀人了,是他儿子快被别人杀死了。
他使劲对着陈三使眼色,快逃啊,这个小混蛋。
没想陈三看到陈大,奔得更欢快了。
爹啊爹的叫个不停。
陈大郁闷地直想撞墙。
陈三一奔进厅内,一股劣质酒味混和着血腥的味道在空气中飘散了开来。
“爹,救我,陆菲儿那个臭丫头要杀了我。”他冲着陈大大声喊道,“我快被她杀死了。爹,你快帮我去杀了她。”
陈大绝望的闭上了眼睛,天要亡他陈家。
许久没有听到陈大回答,陈三这才意识到不对劲,抬眼望去。
只见他爹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口中还塞了一团白布,他的双脚立马一软。
目光在看见厅中那些杀气凛凛的黑衣人时骇住了,等他醒悟过来开始捂着胸口,荒不择路就转身往外冲。
可惜已经迟了,两个侍卫一把抓住他,把他往地上随手一扔。
陈三被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痛得失声大叫,胸口的血流得更猛了。
到底是自己的亲儿子,再混蛋,也是自己命根子。
这会看陈三的痛苦状,陈大一颗心都绞了起来。
他乞求地望着厅中的少年,口中呜呜呜地叫着。
他有话要说。
可惜没人理他。
“好家伙,这剪刀插得挺利索的嘛?”李天赐蹲下身,歪头看着陈三胸口插着的那把剪刀,扬了扬眉,那个陆大小姐居然没死,还把人刺成这等模样,事情好像越来越好玩了。
此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
来人五十来岁年纪,身材矮胖,行动却十分迅速,此人正是桃花村里正。
旦见他额冒细汗,神色焦虑,视线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在看到陈大一家的模样时,面色变了又变。
随后在看到李天赐和厅中的少年时,他双腿一弯便跪了下去,“小的桃花村里正,拜见大人。”
厅中的少年没有抬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他便恭敬地低头垂手站在了一旁。
除了里正其余人等也回到了厅内。
等他们进屋后,一个绝色少女不急不疾地跟在他们身后走了进来。
少女一出场,就吸引了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他们齐齐向少女望去。
在这么多人的目光之下,少女非但不惧,每一步走得都极其自然和稳当,如履无人之境,根本没有将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放在眼里。
待她走入屋内,众人只觉得这小小的厅堂,一下子敞亮了许多,这种感觉就像寒风凛凛的冬日一下子迎来的百花齐放的春天。
身心说不出愉悦,这是一个很容易就能引人好感的小姑娘。
少女看着不过十岁出头,稚气未脱,脸蛋儿也没有完全长开,然眉如新月,眸若点膝,小小年纪便如此美貌,可见长大后必是绝世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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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里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一下,他的胸口更是怦怦乱跳。
他摸了摸狂跳的心,既惊且喜。
今日居然让他在山沟沟里遇见真凤凰了。
以前他见过的那些阿莺,阿燕,那些倾国倾城的佳人在此少女面前如同卸了的黄花,瘪的南瓜,黯然失色。
姑娘啊,你一步步的走,一步步的踩小爷的心啊,这一刻李天赐心潮澎湃。
十三岁时他跟着他老子第一次上战场时,就是这种心情。
今夜他一直厌恶的这一趟差事,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他感觉到厌恶了。
他甚至于有一点欣喜,还好接了这一趟差事,不然就错过了结识少女的机会。
厅中少年在看到这个少女时,眸光微闪,不过在帷帽之下,众人看不到他的任何变化。
要说见到这个少女,表情变化最大的莫过陈三了。
在看见这个少女时他恍如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惊恐地大喊道,“别过来,陆菲儿,你别过来。”
一边喊着一边缩着身子不住地往后退去。
原来这个就是陆小姐,有人在心中惊叹。
原来就是这个陆小姐用剪刀刺了陈三。
不过这个陆小姐看着好小,十二,还是十三?
胆儿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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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被这一巴掌打的傻了眼,顶着铁青肿胀的脸又不敢反抗,那模样也够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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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瞄来瞄去,瞄到了里正那里,开始狼嚎了起来,“里正救我,就是这个陆菲儿差点杀了我,现在剪刀还插在我肚子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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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眼前的少女就是执掌他生死大权的监斩官,无边的恐惧淹没了他。
这种等待的煎熬,比直接接受酷刑更让人难受百倍千倍。
而这种煎熬在少女一步步靠近陈三时,感觉越来越强烈。
少女低头逼视着靠在墙边无手捂着剪刀,无力喘着粗气的陈三,柔声道,“我就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我就是真的杀了你又如何?
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杀人就如同切个小菜切段萝卜一般轻易。
震撼,无比的震撼,众人瞪圆了眼睛看着少女。
开玩笑的吧?
他们想道。
四个侍卫在看她。
厅里所有的人都在看她。
他.妈的,太帅了,没想到她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做起事说来话来如此干净利落,李天赐在心中竖起了大拇指,这小姑娘太对他的胃口了。
只见少女从怀中慢悠悠地掏出一块绣帕,按住陈三的手用力一送。
此时,陈三经过一路奔跑,又在厅中被侍卫那么一扔,早没有力气反抗,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落入胸口的那把剪刀,眼睛猛地突了出来。
他死都想不到少女会在众人的面前杀了他。
更多的血流了出来,陈三浑身抽搐了几下,当然就死了。
少女不屑地扔掉了手中的绣帕,就像扔掉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众人被这一幕看懵掉了。
寂静,死一般寂静,谁也没有料到少女竟会当着众人的面就这么把人给杀了。
而且杀人后还能如此地镇定自若。
就算少年身后的那些见惯了打打杀杀的侍卫,也无法做到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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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厅中的少年也是面色一变。
此时有人突兀地拍起了手,这清脆的鼓掌声在此落针可闻的室内异常的清晰。
莫安娴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如电的双眼。
那人浓眉大眼,神采飞扬。高挺的鼻梁,俊美的五官,眉间英气逼人,此刻看着她笑得一脸欢畅。
这一张桀骜的脸少女并不陌生,不要说少女在金陵城鲜鲜有人不认识李侯家的这个混世魔王李天赐。
李天赐乃本朝第一个异姓王李霸天之子。李霸天虽出身草莽,却从龙有功,被景帝封为本朝第一个异姓侯,世袭罔替,并另封从一品骁勇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一门荣光。
李霸天骁勇善战,威名远扬其子李天赐虽生得相貌堂堂却是一个混不吝的小子,在帝都没少给李霸天惹事。
打架斗殴那是家常便饭,上至公侯下至商夫走贩,只要他看不惯的,唯拳头说话,就是在景帝面前这个混小子也能叽歪上几句,着实让李天霸头疼不已。
几个月前李天霸在景帝面前给他讨了个职位,当上了宫中二等侍卫,在他向景帝报到时,莫安娴在清晖殿遥遥见过他一面。
“呀“的一声,室内突然响起了尖锐的叫声,把莫安娴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不是陆菲儿,陆菲儿失忆了,她今夜不可能逃出那个陷阱。”陈杏儿尖着嗓着发疯了般扑向莫安娴,语无伦次地道,“你这个妖孽,你为什么要杀我哥哥?你还我哥哥命来。”
陈三的死,让陈杏儿彻底疯狂了,这时候她已经忘了什么叫做害怕。
哈,说她不是陆菲儿,有谁信?莫安娴在心中暗讽。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这一家子联手陷害陆菲儿,现在她们的报应来了。
在陈杏儿的手将要碰到莫安娴时,有人横空踢了一脚,陈杏儿就被踢倒在了地上,顿时无力动弹,她嘴角流着鲜血,恶狠狠地瞪着莫安娴。
哥哥死了,娘吓晕了,爹也被堵住了嘴,他们一家完了,都是这个陆菲儿惹来的事。
陈杏儿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剐了。
不,眼前这个冷静凶恶的人不可能是陆菲儿,陆菲儿胆小怕事,懦弱无用,前几天又被她撞破头失去了记忆,她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当着众人的面刺杀哥哥。
她不是陆菲儿。
陈杏儿使劲摇头,双目赤红,状是癫狂。
“呸,小爷我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要不是小爷我不杀女人,今日必让你血溅当场。来人,封了她那张臭嘴,别让她那张臭嘴吐出来的话污了小爷的耳朵。”
敢在小爷面前欺负陆姑娘,不要命了。
四个侍卫齐齐向李天赐方向肃立,李爷,好样的。
陈杏儿的嘴立即被封上了,手也捆上了。
可恨她说不出话来,拚命呜咽着。
望着屋子里这帮凶神恶煞,脸色比纸还白。
这些人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帮着陆菲儿欺压他们一家人。
看着同样躺在地上目眦欲裂的父亲,陈杏儿的眼泪稀里花啦的直掉,她怎么也想不到今日的局面会变成这样。
陈大更想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来这里?他的儿子怎么就这么死了。
没有人会在意这一对作恶多端的父女。
莫安娴更不会在意,恶人就该承受应有的惩罚。
李天赐也不会在意,他现在更在意少女的心情。
他轻声安慰她,“陆姑娘,你别怕,他们一家陷害你的事情已经证据确凿。”
他从怀中把陈大一家的认罪书交到她手上,说道,“这个认罪书你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莫安娴接过,仔细看了摁了手印的认罪书,眼神一亮,感激道,“多谢公子。”
有这份认罪书在手,到时去金陵陆家她也就多了一份底牌。
“不谢不谢。”李天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些许小事罢了,陆姑娘以后若是有事需要帮忙,可以直接去派人去侯府找我。”
没等莫安娴回应,李天赐拍拍头自顾自说道,“不对,是去郑府找我。我忘了我已经被我家老头子扔出了府门。”
他嘿嘿一笑,看着莫安娴的一双浓眉大眼炯炯有神,“那个陆姑娘,我姓李名天赐,乃李侯之子。今年正好十五,家中就我一个男丁,目前还未婚配。我十三岁随父上战场杀敌,十四岁考中武状元,现任宫中一等侍卫之职............”
四侍卫傻眼,李爷这是在勾搭妹子了。
这招数怎么瞧着不太高明,他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李爷。
一声轻咳声响起,李天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面上微微一晒,道,“陆姑娘,我的意思是,我的武艺还行,若是有人胆敢对你不敬,我可以替你狠狠地教训他。”
说完,他扬了扬手中的拳头。
莫安娴含笑点头,父皇曾对她说过这个李天赐虽说平时总时不时惹些小事,不过性子单纯,为人真诚又嫉恶如仇,是个不可多得的热血少年。
如今见到此人还真是如此。
少女这么一笑,更显娇俏动人,李天赐心神不由一晃。
有人开心,有人却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
他儿子死了,凶手却在他的面前和人打情骂俏,这些人当他死了吗?
陈大的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他拚了这一条老命,也不能让陆菲儿这个贱人好过。
陈大死劲盯着站在一旁的里正,这时候他就指着他站出来帮他一把。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里正对上陈大的眼,却心虚地别开了头。他是收过陈大不少银子和好处,可这些银子也比不上他这条命啊。
这帮人他惹不起啊,不要说李天赐是李侯的爱子,得景帝抬爱。
光是李天赐本人就是朝中正三品的官员,年少有为,仕途一片光明。
他一个里正能违逆他,开玩笑了。
更不要说厅中坐着的那位了,里正下意识地向厅中坐着的那位少年望去,只匆匆一眼,就垂下了眼,规矩地站立着,那位的官职怕是还在此子之上。
方才有个侍卫来叫他时说是奉了都察院的命令过来查案,让他协助调查,他的胆子都吓破了。
都察院啊,主掌监察、弹劾百官的都察院。
而且这事还牵涉到新任镇刑司指挥使家的家事,他避嫌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再为他出头,陈大只能自求多福,他帮不了他。
好呀,收了他好处时眉开眼笑,点头哈腰的。出了事,就想和他撇清关系。
你们都以为他没办法了吗?
陈大阴冷一笑,忍着剧痛,抬起手,拚尽全力撕扯开口中的布团,说道,“老子是给长。。。”
“杀了。”清雅的声音一下令。
一柄飞刀射中他的咽喉,后面的话陈大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
里正吓得冷汗涔涔,两腿瑟瑟发抖。
望着地上死不瞑目的陈大,脸色却是比纸还白。
他暗自幸亏自己刚才没有犯傻,不然陈大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经此一幕,里正对厅中的少年更是畏惧不已,就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深怕一个不测就招来杀身大祸。
这时厅中传来咚咚两声,原来是一旁的陈杏儿在目睹她爹惨死之状,再次吓晕了过去。
同时晕过去的还有陈大的妻,小胖妞早在陈三死时就晕了。
要说厅中,除了他们这些见惯生死的,最镇定的就是目睹如此惨状还面不改色的少女了。
厅中的少年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之后,挥了挥手。
眨眼间侍卫们就把这三人拖了下去,其中一个侍卫从怀中取了药粉出来洒在室内的两具尸体身上,瞬间的功夫陈大和陈二就化成了一滩血水。
又有侍卫上前冲了水,点了熏香。
半盏茶的功夫,室内处理得干干净净,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
四个侍卫动作利索,配合默契,像是习以为常。
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里正看的毛骨悚然,他这一生也没有经历过如此可怕之事,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的诡异。
少年仍一脸闲适的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屋子里唯一的一盆野菊花,仿佛他的眼中只有这盆野菊花,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莫安娴看着像是无事,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状况。
她的胸口闷闷的,嗓子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拚命的忍住了胃部翻腾的恶心感,腰背挺的笔直。
别人或者不知道陈大要说什么,但莫安娴却是一清二楚。
陈大想说他是长公主的人,可他还没说出口就被少年给灭了口。
他轻轻吐出的两个字就要了陈大的命,出手还真是狠辣。
他为什么要杀陈大?
难道他也是长公主一系的。
莫安娴睨了少年一眼,帷帽遮住了他的面孔,看不清的面容。
他静静的坐在那里,如同一幅静止的画卷。
这个人低调到你可以忽略他的存在。
然而只要他想,两个字就可以断送一条人命。
这绝对是一个不容忽视之人。
一闪而过的厌恶在她眼中闪过,察觉到她的目光,少年的视线透过帷帽迎面而来,一瞬间就让她有了无所遁形之感,莫安娴暗自心惊,好敏锐的直觉。
“元畅哥。”李天赐叫了厅中的少年一声。
莫安娴趁机别开眼去。
李天赐此时出声是想提醒厅中的少年这么血腥暴力的事情等陆姑娘走了再做,毕竟这样的事情太过吓人了。
他们受得住,可陆姑娘一个小姑娘家就未必受得了。
他在心中暗自报怨。
李天赐担心地向莫安娴望去,见她脸色虽苍白了点,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多大异样,终是安了心。
“陆姑娘,你要不要先坐一会?”他问道。
对李天赐的问话她恍若未闻,元畅,元畅,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
莫安娴眉头微皱,思绪飘的老远。
“莫安娴,你看这幅画怎么样?”记忆中在清晖殿,父皇曾拿着一幅采莲图问她。
笔墨传神,形神兼备,这八个字是她当时的评价。
她说完后,父皇大笑。
这是她在父皇口中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名字郑元畅。
一个曾经让她异常厌恶的名字。
后来父皇经常拿一些字画给她看,问她的看法。
在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字画也经常被父皇拿来与他做比较。
不管她再努力,字练的再好,画的画再逼真,和那人终是差了那么一截。
父皇说他从小天资聪颖,才智过人,幼年时就深谙《大学》《中庸》之道,不但经通经史策论,诗词歌斌更是信手拈来。
还认定其长大后定会是惊世之才,大景朝无人能出其左右。
说得此子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见。
那时她觉得就连哥哥们也比不上他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她很不服气,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对他更是无端的感到厌恶。
可父皇总是在她面前一遍又遍的提到他,郑元畅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就像一个紧箍咒。
不管她愿不愿意,这个名字总是不断被父皇提起,可父皇提到他时总是很开怀,她不想惹父皇生气。
只能被动地接收更多关于他的消息。
这个金陵城四大世家之首的郑家的大公子郑元畅是她幼年怎么也逃不脱的梦魇。
幸好这一切因为他从小体弱多病,而终结了。
他被他祖父送去了无量山,她的恶梦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她终于不用再听父皇每天在她耳边念叨他又如何如何,也终于不用让父皇拿她的字画与之攀比,那时的她心情无比的舒畅。
有一种天蓝蓝水清清,万物皆好的感受。
她记得那年是景泰十年,她八岁,他十一岁。
随着他的远离,关于他的一切,也早就被她忘的一干二净。
想起前尘旧事,莫安娴不由得失笑,童年的她被父皇宠在手心里,原来竟是这么的娇纵。
如今想来那属于小孩子的无端的嫉妒让她莫名的感觉到好笑。
李天赐被她突然惊现的梦幻般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
“陆姑娘”他继续唤她。
“陆姑娘,你要不要先坐一下,歇一会。”他再一次问道。
莫安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婉言拒绝了他的好意。
“陆姑娘,你还是留下。”清亮优雅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莫安娴怔了一下,诧异地抬起了头。
便见厅中的少年抬手脱下了帷帽,放在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的五官俊魅,清隽优雅,狭长的眼眸似潺潺的春水。
就是这个装模作样狡诈的样子,一点没变。
五年的时间他已经长成了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不过不管他长得如何出色,容貌如何的俊美无双,才智如何的超绝,她还是一如继往的厌恶他。
她对他的这种厌恶根深固蒂,而且根本就不需要理由。
她皱眉道,“我为什么要留下?”
他说留下,难道她便要留下。
这世上哪有这么容易的事。
郑元畅竖了竖手指,其中一个侍卫说道,“我们是都察院过来办案的。”
原来他入了都察院,她竟然一无所知。
什么时候的事,父皇居然没有在她面前提起。
不知道父皇给了他什么官职,临察御史,佥都御史?
不管什么官职,他在都察院的地位应该不低。
既然郑元畅让侍卫报出官职,说明这事算是公事了。
没有办法拒绝的事情那么就接受,于是她坐了下来。
淡淡地说道,“哦,原来是都察院啊。”
原来是都察院,什么时候他们都察院变得像一个七品的衙门这么廉价了。
她的神色一如平常,没有丝毫变化,众侍卫对她淡然的态度直接傻了眼。
陆大小姐会不会太过狂妄了点。
肯定是她不知道都察院是干什么的,才会这样想的,他们在心中安慰自己。
不知天高地厚,里正在心中暗讽。</dd>
李天赐笑呵呵地看着无语的郑元畅有点幸乐祸,我的哥你终于旗逢对手了。
少女莹莹水眸中一闪而过的厌恶其他人没有注意到,少年却没有忽略掉,他没想到自己难得的好意,对方不领情不说,现在还被人轻视了。
少年扯了扯嘴角,决定不再客气。
“陆姑娘,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谈一下,你为什么要杀陈三?”他笑着问道。
众人看向莫安娴,他们其实也想知道。
“事关本姑娘的名声,本姑娘无可奉告。”莫安娴冷冷地回道。
原来如此。
众人听莫安娴这么回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是陈三那个好色之徒见色起义,这个陆大小姐还真是可怜,被庄头一家再三陷害不说,陈三竟还敢沾污她,当真死有余辜。
也难怪她不肯明说了,女子的名声何等重要。
众人看向莫安娴的目光顿时充满了同情。
听莫安娴这么一说,李天赐怒上心头,直接一拳打在桌上。
“丫的,陈三这个色胚,早知道他如此乱来,刚才一刀结果他真是便宜了他,小爷真该砍他个一百零八刀,再好好折腾折腾他。”
一百零八刀,四个侍卫倒抽一口冷气,算你狠,李爷。
对于莫安娴的回答,郑元畅没有质疑,因为那不是他最终的目的。
“陆姑娘,关于失忆的事情?你怎么解释?”
听郑元畅这么一问,众人这才想到这个问题。
刚才胡杏儿的话大家可是听在耳中,不知道陆大小姐会怎么回答。
“失不失忆是我的事,没什么可解释的,也无须向任何人解释。”
少女的声音掷地有声,谁也没有料到,她居然敢这样说话,屋内的气氛忽地一滞。
这小姑娘是不是傻啊,里正呆呆地看着莫安娴,前车之鉴在此,这血水才刚清洗,她就要自寻死路了,她活的不耐烦了。
四个侍卫倒吸了一口冷气,四人不约而同地向郑元畅看去。
这个陆大小姐一次又次地挑衅大人的权威,大人这一次应该生气了吧。
这四人在郑元畅手下虽只干了一个月的差事,对郑元畅也算是有点了解。
令他们奇怪的是大人面色如常,嘴角仍旧噙着淡淡的笑意,好像并没有因为她无礼的回答而动怒。
郑元畅的反应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看来今天大人的心情不错,四人只能这样理解。
相对于众人,李天赐真的非常佩服她的勇气,陆姑娘真的很牛逼。
从来没有人敢在元畅哥面前如此无礼,也从来没有人会在元畅哥面前如此无礼。
这要是换了别人,他肯定乐得看那人在元畅哥手里吃瘪,不过换了陆姑娘当然另当别论。
陆姑娘肯定不知道元畅哥的厉害,没人能斗得过元畅哥,更不要说她一个小姑娘了。
想当初他初遇元畅哥时,也和她一样无知无畏,后来吃足了苦头,现在不也乖乖地听话跟在了元畅哥身后。
为了避免气氛太过尴尬,也为了维护这个难得和他脾胃的小姑娘,李天赐忙打圆场,“元畅哥,你看这都过了亥时了,是不是让陆姑娘先回屋。有事我们明天再谈?”
郑元畅睨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你急,你可以先走。”
李天赐忙捂嘴,说错话了,元畅哥这是想赶他走。
他哪里肯依,当即跳了起来,“这哪行啊,元畅哥,我们的事不是还没有处理,我不走。”
他怎么能够放任陆姑娘这么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在此被群狼环绕,绝对不行。
这时候,他早忘了自己也是群狼中的其中一匹。
郑元畅面无表情的又看了他一眼。
“不行,不行。”他连连摆手,又笑嘻嘻地说道,“陆姑娘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姑娘,元畅哥,你对她多担待一些。”
郑元畅注视着莫安娴,她高傲地仰着优美的颈项,黑曜石般明亮的眼睛里奕奕生辉。
她是普通的小姑娘?
哪一个普通的小姑娘能像她一样面不红心不跳地众人面前杀人,哪一个普通的小姑娘在他们毁尸灭迹后还能保持如此镇定。
又有哪一个小姑娘在面对他的诘问时,还能不卑不亢,态度从容。
这个李天赐口中柔弱的小姑娘做出来的事情说出来的话可一点也不柔弱。
再看看一旁当了多年的里正,面色惨白,两股颤颤,那才叫“柔弱”。
他的嘴角扬了一抹浅笑,对里正挥了挥手。
李天赐一脸滑稽地看着里正如同后面有一万只鸭子在追赶般,飞快地跑了出去。
他好奇问道,“元畅哥,刚把人叫来,你怎么让他走了。”
他们办的差事要问的还没有问过,怎么能放人走。
四个侍卫也觉得奇怪。难道大人决定不再追查刺客的行踪了?
“你们也都退下。”郑元畅吩咐道。
“元畅哥?你不会搞错吧?我们也退下。”李天赐看看郑元畅,又看向莫安娴,眼睛瞪得圆圆的,“就你们两个留在这?”他讶然道。
“怎么,不可以?”郑元畅挑了挑眉,看他,“还是要我再说一遍。”
当然不可以。
深更半夜寡男孤女共处一室,虽然他相信元畅哥的人品,可是........
谁能保证元畅哥半夜就不发情呢,更何况陆姑娘秀色可餐,这事不是谁也保证不了。
郑元畅当然不会知道李天赐心中所想,要是知道李天赐把他想得那么龌龊,保不准一脚把人踢到天边去。
“多谢世子,我看我还是与这位大人单独交流一下。”
莫安娴不想让李天赐为难,而且她也不希望他与郑元畅的对话听在众人耳中。
莫安娴都这么说了,李天赐当然不可能再留在屋子里,不过看他们笑脸相对的样子。
他怎么看就怎么古怪,这两人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猫腻。
不过他确定这两个人在今天之前是不相识的,李天赐摇摇头,应该是他想多了。
他甩掉这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客气地道,“陆姑娘,我们晚上要在这叨扰一晚,我先带人去收拾一番。”
莫安娴点了点头,李天赐带着四个侍卫走了出去。
他们走后,屋子里一下子显得空旷起来,也安静了许多了。
郑元畅坐着那里不说话,莫安娴也坐着不说。
她开始细细打量这个少年。
说实话,排除她那些偏见,这个少年其实长得挺俊,犹其那双黑眸流光溢彩,明***人。
孩提时他就这样,始终笑眯眯的,人蓄无害的样子,其实就是个脸上开花,肚里长牙的笑面虎。
那一年,因父皇对他的另眼相看,她专门派宫人出宫打探他的消息。
在坊间得到的那些消息和父皇和她说的如出一撤,都是此人如何如何的聪明绝顶,如何如何的多博多才。
她听得厌了,更不相信那些表面的东西。
于是,有一天她悄悄地溜出宫去,准备亲眼去看看他父皇口中那个惊天动地之人,这才让她发现了他的真面目。
“咳咳”一声轻咳声响起,莫安娴回过神来。
“大人,不知还有何事要询问小女,如果没有,那小女就不奉陪了。”
莫安娴站起了身,不料这人也站了起来。
“走吧,我送你。”
他送她?莫安娴警惕地睨了他一眼。
她不会天真的以为他摒退众人,就光是为了送送她那么简单。
对上少女黑白分明,满含戒备的眼神。
郑元畅失笑,她什么眼神,防狼防贼防强盗,他有如此可怕。
他对她咧牙一笑。
他真没有她想的如此可怕,好不好。
为了不把这个李天赐口中柔弱的小姑娘给吓怕了,他表现了他的友善。
还真是要送她。
“大人公务繁忙,小女怎么敢劳烦大人。”她说道。
大人,郑元畅嘴角抽了抽。
“陆姑娘不必在对下客气,在下姓郑,陆姑娘可以叫在下郑大公子,或者大公子。”
那两声大人生生把他叫老多少岁,郑元畅怎么听怎么不舒服,他真有这么老?
他的声音轻柔有力,不容拒绝。
莫安娴识趣地改了口,“那就劳烦大公子了。”
果然,这样顺耳多了,郑远东的黑眸骤亮,脸上一时晴空万里。
莫安娴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会不会得了癔想症。
一会阴沉一会舒爽,他抿唇对她浅笑,莫安娴无语。
莫安娴在前,郑元畅在后。
两个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出了屋子。
此时雨已经停了,风却未停。
秋风带来阵阵凉意,少年又轻咳了起来。
这奸胚去无量山这么多年,看来身子骨还没有完全调理好,莫安娴有点兴灾乐祸的想道。
她这么想着,脚下轻松了不少,也快了不少。
少年始终紧跟在她的身后,离她三步之遥,不多也不少。
夜色中,两条人影拉得长长的。
从偏厅到莫安娴的住处,也就盏茶的距离,很快的两个人就到了。
屋前一地的野菊花在夜风中摇晃,莫安娴看了一眼,在自己的屋前站定。
她转身对着郑元畅,客气地说道,“多谢大公子一路相送。”
她的意思表达的已经很清楚,我到了,你可以滚了。
郑元畅却像是没有听到一样,直接走到了她身边。
两道狭长的眉眼儿笑得弯弯,说道,“陆姑娘于情于理,你应该请我进去一坐。”
看他笑得一脸的狐狸相,莫安娴的脸色带上了一层愠色。
本公主是叫你滚,滚滚滚,听不懂吗?
心中这么想着,口中却虚应着,“大公子,真是说笑了。小女邀大公子进屋,那才是于理不合。大公子就不怕被流言所扰?”
郑元畅俊眉一挑,笑睨着她。
“当然怕,不过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他看着屋前的野菊花,笑得更加灿烂,凑到她耳边低语,“陆姑娘肯定不会把这事说出去,我当然更不会。”
轻浅的呼吸夹杂着淡淡的药香草绕在她的耳边,莫安娴耳朵一热。
转头看着这奸胚在夜色中明晃晃的笑容,她的怒火差点崩不住,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这个狡诈的小人。
经陈三一事,他吃准了她不敢得罪于他。
他就想借着她杀陈三一事要挟她。
“陆姑娘不必动怒在下只是夜路走的久了,讨杯茶水喝喝。”他漫不经心地说道,看着她耳际那一抹晕红,笑意蔓延。
谁动怒了,她只是生气,生气。
莫安娴怒瞪了他一眼,气乎乎开了门。
还没跨进屋子,就听到背后传来畅快的欢笑声。
莫安娴气结。
她多少能猜出他的来意。
她之所以让他进来,就是为了让他死心。
面具少年走后,她把他曾来过的所有痕迹都擦掉了,就不信他能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莫安娴嘴角微微一扬,眼中闪过狡黠的笑容。
他随她进屋后,随意地打量了一下屋子,施施然在那面具少年曾坐过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莫安娴点了油灯,亲手拿了锡壶,取了点茶叶,给他泡了杯热茶。
茶是粗茶,还是去年留下的一点点野菊花。
当然抽屉里还有不少今年刚采摘的野菊,不过莫安娴没有拿出来罢了。
哼哼,她没拿茶叶渣子请他喝已经算不错了。
前世里也没有几个人值得她亲自动手为其泡茶,这样说来还真是便宜了这个小人。
她只想他喝了茶,早点儿滚蛋。
郑元畅见她噘着嘴,再看了看她随手置于桌上的茶盅,杯中的茶叶色泽灰暗,黯淡显然放了有段时间了。
他笑了笑,也不在意。
见郑元畅端起茶盅,浅浅啜了一口,又放在了桌上。
笑道,“陆姑娘真是好手艺,清茶淡水,泡出来的茶却是甘甜清香。”
她冷淡地觑了他一眼,也不说话,随意拿了柜子上一个小挂件在手中把玩。
“陆姑娘,其实在下今夜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出金陵城来办一件要事。”
对她不客气的态度,郑元畅不由失笑。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陆大小姐,以至于让她这么防备他,不,应该说这么不待见他。
他继续说道,“黄昏时刻,宫里闯入了一名刺客,那名刺客闯入了九华殿。”
他看到她的脸豁地一变,郑元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下桌上的茶盅。
九华殿是大景朝除了景帝的寝宫外,最大最华丽的宫殿,也是她的寝殿,
莫安娴摆弄物件的手微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脸色微微泛白,恍如梦中。
宫人们凄厉的叫喊声奔跑声,在她耳边飘荡。
九华殿内那一张张沾满鲜血的脸和死不瞑目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直戳她的心脏。
让她的心一阵阵的钝痛。
莫安娴松开手,深吸了口气,慢慢平复自己激动的情绪。
她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此刻的莫安娴无比的坚定。</dd>
依据陆菲儿脑子里的记忆,今日已经是景泰十五年九月初九,离前世她身死的日子已经有三个月了。
在三个月后的今天,怎么可能还有人会闯入九华殿?莫安娴皱眉。
那面具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有丝后悔,当时应该多问他一句。
幸好她手中还有他留下的一块玉佩,她有预感他们还会见面。
清雅的声音再次传来。
“陛下非常生气,你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郑元畅喝了口茶,继续说道,“所以,陆姑娘如果有什么知情的消息,还请告知在下一二。”
莫安娴抬眸看他,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吧。
从小胖妞前言不搭后语的言论和庄头一家的认罪书中,他就开始怀疑眼前的少女了。
一个纤弱的女子被庄头女儿陷害,掉进密林的土坑中,匪夷所思地出了土坑。
巧合的是刺客也在密林一带失踪了,要说这两者没有什么联系,谁也不会相信。
从他提问开始,他一直在注意她的表情,哪怕面上有细丝末节的变化,他都没有错过。
从她颤抖的双手,他非常确定眼前的少女肯定知道些什么。
他好奇的是她为什么要包庇那个面具少年,对他隐瞒实情。
对上她故作用不解的眼神,郑元畅挑衅地挑了挑眉。
本公子已经知道事实了,你就老实招了吧,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表达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我不知道大公子为什么要和小女谈论这件事?”她问道。
又随意地瞥了眼窗外,“抱歉,小女也没有什消息可以提供给大公子的。夜深了,小女累了,大公子既然已经喝过茶水,恕小女不便再招待大公子了。”莫安娴直接下了逐客令。
郑元畅这一次很干脆,也没有为难她,他站起了身。
莫安娴真心对他笑了笑,为他难得的识趣。
“菲儿这个名字挺好。”他看着她柔柔地说道。说完,起身就离开了。
莫安娴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心扑扑地跳得厉害,他什么意思?
单纯觉得菲儿的名字好,还是他已经看出了什么。
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莫安娴心乱如麻。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看出来什么来的,莫安娴宽慰自己,一定觉得她的名字和陆菲儿的名字相差不大,无意提了这么一句。
是她太大惊小怪,草木皆兵了,一定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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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玉佩
只是莫安娴没有料到郑元畅这个奸佞的小人会出现,有这个奸胚在她的心中总是隐约不安。
她和他一定前世有仇,不对。
他们前世本就有仇。
莫安娴掏出怀中的玉佩,细细抚摸。
烛光下,她的神色隐晦未明。
室内的烛火一直不灭。
今夜,注定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
此时,面具少年早就出了桃花村,在他逃出桃花村后,向空中扔了一枚信号弹,不出一刻钟就有四个夜行人驾马前来接应。
领头之人五十多岁,瘦高个,双目有神,看着少年一脸忧心,他近前哑声问道,“少主,你怎么不和老奴说一声就跑了呢。老奴不是千叮咛万嘱咐,你不能到处乱走动,你怎么就是不听老奴的话。要是被主子知道了,这可是要出大事的呀。少主快随老奴一起回府吧。”
在看到他身上的灰衣时,他咦了一声,“少主你换了衣物?你到底去了哪里?”
面具少年淡淡地看了这人一眼,道,“吴管家,我是犯人不成?”
“少主何出此言啊。”吴管家一愣,他惶惶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说道“您说笑了,您怎么可能是犯人呢?”
“既然我不是犯人,为何整日里只能关在那个牢笼里?为什么我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出去。”他冷声道,“吴管家,你说这是为何?”
这么多年不是一直都这么过来的。虽说他们一直呆在彬州,距离京都天高皇帝远,可就是现在住的地方换到了金陵城,一切规矩不是一直都没有变过。
府中众人一直谨守着规矩,包括主子,包括少主,现在少主怎么突然问出这样的话来?
吴管家怔怔地望着少年,这真是自家那个自闭的少主,少主的气势怎么一下变这么强了,那冷冽的目光如同一把刀子,吴管家被这目光盯着他得双腿有点发软。
“少主啊,老奴哪里知道。”吴管家说道,“一直不都是这样的。”
“是吗?”少年喃喃道。“一直都是这样的。”
吴管家拚命点头。
“你去和那人说,我要见他。”少年脑海里,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主子现在不在。”他说道,少主,我们还是先回府,等回了府再细说。”
少年垂眸静默了片刻后,扬起了马鞭,吴管家呼出一口气,一行五人,策马向金陵城而去。
李天赐和四个侍卫安顿好今夜的住处,回到偏厅的时候不见了郑元畅和陆菲儿,心中焦急。
在小胖妞那里问得陆菲儿的住处后,就独自一人踏着月色寻了过来。
郑元畅刚从屋子里出来,就碰到了迎面而来的李天赐。
见他迎了上来,问道,“元畅哥,你们谈好了?”
郑元畅的视线在窗户纸上映出的那个窈窕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他轻轻“恩”了一声。
李天赐观察郑元畅的表情,心道他们两个应该谈的还算不错。
他嘿嘿一笑道,“元畅哥,我安排好住处,见你不在厅中,就来看看你是否在这。”
李天赐解释了一下到此的原因,郑元畅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不是因为不放心我和陆姑娘两个人在一起,怕我欺她才过来的。”
李天赐被他看穿。呵呵干笑了两声,他确实是有点不放心。
“元畅哥,我怎么可能不相信你呢。只是担心你一个人走夜路罢了。有我在一起,两个人有伴,不无聊。咱俩可以一边赏星赏月,一边闲聊打磕。多好。”
臭小子挺能扯。
郑元畅笑了笑,率先转过身踏入了夜色当中,李天赐忙急急跟上,他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三两步凑到郑元畅的身边,问道,“元畅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你以为我们该聊些什么?”
琴棋书画?不可能。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两个人独处一室。除了谈情说爱,他想不到两个人还能聊些什么。
“当然不可能是风花雪月的事情。”李天赐和郑元畅并肩走在了一块,“正因为不可能是风花雪月份的事情,所以我才会好奇,你们究竟还可以聊些什么?”
他和郑元畅在一块儿也有两个多月了,这两个多月他除了读书,作画,就是翻阅案卷,可从来没有亲近过女色,今日他对陆姑娘的关注太不寻常了。
难道真的是风花雪月的事情。
李天赐看着郑元畅,眼睛瞪的圆圆的,应该不可能吧?
郑元畅一看这小子的表情,就知道他又想多了。
“今夜刺客是在哪儿失踪的?”他睨了他一眼问道。
“密林。”
“那陈杏儿和小胖妞又是在哪挖坑害的陆姑娘?”
“密林。”
李天赐脑海中灵光一闪,看着郑元畅不可思议地道,“不可能吧。”
郑元畅点了点头。
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那刺客真被陆姑娘救了?”李天赐朝后望了一眼,道,“那人呢?”
“人当然已经逃了。”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去哪里追人?陛下对这事异常重视,这兔崽子闯哪里不好,偏要闯皇宫,闯皇宫哪里不好,还偏偏要闯九华殿。那可是七公主的寝殿。
“元畅哥,你说七公主已经薨天三个月了,九华殿也已经被陛下封了三个月了。那兔崽子为啥还要冒着杀头的危险私闯九华殿呢。”
是啊,这时候为什么还有人要么闯九华殿呢。
“元畅哥”李天赐扯了扯怔忡中的郑元畅。
“人家高兴、乐意呗。”郑元畅遥望金陵城的方向说道。
“元畅哥,你又开玩笑,这哪是闹着玩的事,这可是杀头的事。”
“还有元畅哥,你明知道九华殿还有永宁殿是陛下的忌讳,为什么还要跳下火坑,主动揽下这件差事。”李天赐百思不得其解,朝中那些人精百般推托都来不及,元畅哥一个初入朝堂之人,何必趟这浑水,捉拿刺客按权职怎么算也按不到都察院的头上。
“因为我高兴,我乐意呗”。郑元畅随意地说道,眼神却是无比的严肃。
要不要再这样任性地说话。
“元畅哥。”李天赐气的抓狂,这郑家兄妹有时候总让人无话可说。
郁闷,好郁闷啊。不行,今夜他得在这庄子里跑几圈发泄一下,李天赐捶头顿足,心中憋闷的不行。
第14章哥,放下那双绣花鞋
恭贺秒秒成为本书第四盟盟主,加更等上架。。
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到了第二天碧空如洗。
天刚微亮,莫安娴就起了榻。
早秋的空气凉凉的,寒意阵阵。
冷风透过缝隙钻进了屋子,莫安娴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她起身穿了一件月牙白的中衣后在外又多罩了一件藕色的褙子。
这是莫安娴从记事起初次独自一人睡在陌生的床塌之上,这一晚上虽是累极,她的意识却是分外的清晰,一整夜她都异常的警醒,庄子里不比宫中。
前世她习惯了宫女在身边守夜,在这静的只听得到风声和自己心跳的屋子里,她一时间有点适应不良,直到起榻前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个把时辰。
如今的她不比前世,一切都得靠她自己。
也幸好前世父皇虽对她宠爱至极,但并没有疏于对她的管教,该严厉的地方照样严厉。
父皇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过,一个人如果事事依赖别人,当有一天无人可以让她依附的时候,这个人也就成了废人。
在她幼年时父皇曾摸着她的头慈爱地道,“莫安娴,等哪一天,父皇不能再护着你,你要懂得依靠自己。不要怪父皇对你严厉,那都是为了你好。”
那时她茫然未解,心中却是想着父皇怎么可能会不护着自己,哪里会料到真有那么一天。也庆幸她一直都乖乖地听父皇的话,不然突逢变故,在陌生的环境,她都不知该如何得以生存。
父皇的循循善诱如在耳际,这是莫安娴重生以来第二次想到景帝,她的眼眶不由得湿湿的。
前尘往事,再怎么追忆也不能重回,如今她得依靠自己。
莫安娴吸了口气,简单洗漱完毕,顿觉腹中饥饥,口食之欲还是生生把她难住了。
她苦笑了下,突地意识到昨夜还有一件事没有办好,心中顿时惶惶。
顾不得腹中饥饿,莫安娴抬脚就冲出了屋子。
在莫安娴离开后不久,有两道身影从屋外的拐角处走了出来。
两个少年俱都一表人才,风度翩翩,赫然就是李天赐和郑元畅。
李天赐看着莫安娴匆忙的背影,瞅了郑元畅一眼。
“元畅哥?”他叫了声。
“进去。”郑元畅说着,先他一步进了屋子。
李天赐踌躇了一下,随后跟了进去。
“元畅哥,你昨夜不是说在屋子里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吗?”李天赐忍不住说道,“那我们趁陆姑娘不在,这样私自进来会不会不好?”
相比郑元畅,李天赐这个少年郎真是太过实诚了。
郑元畅深深凝视了他一眼,说道,“天赐,你什么时候做事如此瞻前顾后,替人着想过了?”
他什么时候不替人着想过了,不就是脾气暴躁了点,做事冲动了点。
李天赐摸了摸鼻子,安静了。
他们这是在办案,办案本来就该这样。
只是此事涉及到陆姑娘李天赐不自觉就这样了。
希望这件事情不要牵涉到陆姑娘,不然这事元畅哥怕是不会轻易就那么罢休。
李天赐在心中暗暗祈祷。
突地他发现郑元畅的视线顿住了,李天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屋内那张梨花床脚踏上的一双粉色的绣花鞋。
紧接着,在李天赐心目中芝兰玉树的少年郎在他讶然的目光中做了一件很“猥琐”的事情。
他把人家小姑娘的绣花鞋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揣入了自己的怀中。
李天赐心中有一万头*****在奔腾。
哥,元畅哥,你登门入室她就罢了,你还偷人家的绣花鞋。
他们这哪是在办案,这分明就是变态狂趁人家小姑娘不在,满足自己那独特的癖好。
他想不到他心目中那么高洁的少年郎居然会如此。
汗颜啊,羞耻啊,难为情啊。
此时李天赐宁愿自己是一个瞎子。
他顿觉头上天雷滚滚,一张俊脸瞬间红黄白青变得相当精彩。
郑元畅看到李天赐那张丰富多彩的脸就知道他又想歪了。
他在他脑门上轻轻叩了一下,道,“还不快走。”
走,快走。
拿了人家的绣花鞋这就急不可待的想要逃了吗?
李天赐的脸憋的通红。
“元畅哥,你要是有收集小姑娘的绣花鞋癖好,回去我叫侯府的绣娘多给你绣几双。不对,你想要几双就几双,一百双也行。这一双绣花鞋咱们还是还给陆姑娘吧。”
郑元畅怔怔地看着他。
他举起手,说道,“元畅哥,我发誓,这件事绝对不说出去。我知道有这种这样的癖好,你也是难于启齿,我会为你保密的,放下陆姑娘的绣鞋,你要多少绣花鞋,我都为你去收来,行不?”</dd>
他语无伦次的说道。
“既然你保证打死也不说出去。”郑元畅扯嘴一笑,“那我就更放心了。”
放心了,李天赐看郑元畅,他脸上落袋为安欣喜无比的表情,让他真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叫他嘴贱,他这是助纣为虐啊。
“元畅哥。”他叫道,
不行,这绝对不行。这叫他李天赐以后在金陵城还怎么抬头见人,他们还能不能好好做哥儿俩了。
不能让元畅哥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现在是绣花鞋,指不定再不久以后是肚兜,他还听说过更变态的收藏癖呢。
“你这么大声嚷嚷,是想把庄子里的人都喊来吗?”郑元畅对着他玩味地说道。
李天赐瞬间合上了嘴。
不行啊,这样真不行啊。
没过几息的时间,他按捺不住,又开口了。
“元畅哥,你这样是不行的,真的不行。”他絮絮叨叨的说道,音量不自觉地轻了些。
要是被京中的少女发现元畅哥有如此癖好,到时还有哪个好姑娘肯嫁给他,他还要不要娶媳妇了。
作为元畅的哥的好兄弟,李天赐纠结得不得了。
他到底是替他隐瞒好,还是替他保守秘密好。
万一替他隐瞒,等他成了亲嫂子知道了他这一项特殊的癖好,可怎么办?
李天赐急的抓狂。
郑元畅早揣着那双绣花鞋踏出了屋外,眉眼弯弯,笑得像只千年的狐狸。
可惜,李天赐没有看见。
等他回过神来,郑元畅早出了屋,他忙丢掉心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跟了出去。
届时他们到了金陵城中,他还是把这事告诉他那古灵精怪的妹妹郑筠,让她愁去吧。
这么想着,他大喊着追了上去,“元畅哥,等等我。”
祝糖唐天下还有夏末生日快乐,也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单身狗们今年努力一把,争取早日脱单。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莫安娴一路疾行,因天色未亮,这一路上她并未撞见什么行人。
很快,她就又重新来到了密林当中,并一头扎了进去。
此时,她自是不知她的身后已然跟了两个少年郎。
莫安娴很快就找到了昨夜的那个深坑,发现她铺在坑上的杂草不见了。
她微微皱眉,忽地从深坑中传来微弱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莫安娴向下一望,就看到一团白白毛绒绒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一看到她,嘶着声音呜呜地叫着,两只圆溜溜乌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可怜的小东西,估计是不小心掉进深坑里了。
“别怕,别怕,我这就来救你了。”她看着它说道。
躲在树丛中偷窥的两个少年郎被她纯真的语调和娇憨的神情给逗笑了。
他们看着她在土坑边转了一圈,又从地上找来了一根较粗的树枝,伸进了坑中,说道,“快攀着它。”
接着就见她像钓鱼一般,把一团白白的毛绒绒的东西钓了上来。
郑元畅在看到这团小东西时,目光微闪。
那小东西钓上来后,就直接蹿到了莫安娴的脚边蹭了又蹭,黏上了她。
莫安娴蹲下身,注视着它。这小东西像狼又不是狼,像狐又不是狐。
全身的毛雪白雪白的,毛绒绒的一团,毛发摸在手里软软的,暖暖的。
一双乌黑的眼睛极具灵性,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抹感激。
莫安娴顿觉惊奇,在皇宫什么样的小宠物她没有见过。
不过没有哪一只小动物如它这般具有灵性。
她笑着摸了摸它身上软软的毛发,说道,“好了,现在你已经上来了,回家去吧。”
说完,莫安娴心中一涩。
现在的她和这小东西一般也只是个无家可归的孤儿罢了。
莫安娴叹了口气,敛下心中的异样,起身继续填坑。
他必须趁郑元畅他们没来之前,把这个坑给填了,把一切可以遮盖的东西都给遮了。
那奸胚贼精着,她怕一个疏忽就会被他察觉出异样来。
等莫安娴填完坑,那小东西仍未离去,只一个劲瞅着她。
莫安娴咦了一声,说道,“你怎么不走?”
小东西立马奔到她的脚边,圆溜溜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瞅着她,它伸起脚爪在自己的肚脐处蹭了一下。
莫安娴一把抱起它,只见他雪白的肚子上被划破了一道口子,有血水汩汩流了出来,原来是受伤了。
莫安娴把它轻轻地放在地上,说道,“等一下,等我把事处理完了,带你去包扎。”
小东西对她乖巧地点了点头,她的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浅笑。
此时太阳从东边徐徐升起,照在少女的脸上,给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
莫安娴的额头冒出了一头薄薄的细汗,她用手背轻拭了一下额头的细汗,绯红的脸在清晨的阳光之下更显晶莹剔透。
树丛中的两个少年,透过斑驳的树影,注视着少女的一举一动,李天赐看到这一幕呼吸不由一窒,郑元畅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莫安娴犹不知她的一举一动已经落入了他们的眼里。
等抹完全部的鞋印子,莫安娴挺身长吁了口气,对小东西招了招手。
它飞一般窜了过来,莫安娴灿然一笑。
她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把它抱在怀里,在两个少年灼灼的目光之下翩然远去。
等她走的远了,郑元畅和李天赐才从树丛中走了出来。
李天赐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元畅哥说的没错,那小子肯定是被陆姑娘所救了,不然她不会起这么早湮灭证据。
那他们接下来怎么办?难道真要把陆姑娘带去都察院问话。
李天赐不由地看向身旁的郑元畅。
此时的郑元畅正凝神看着被莫安娴填好的土坑,脸上神情莫测。
“元畅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做?”李天赐问道。
只见郑元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黑色的锦盒,放到他的手上,“拿好这个。”
说完,就向密林口走去。
李天赐有点丈二摸不着头脑,元畅哥把这黑色锦盒给他是要干嘛。
“这是什么啊?元畅哥。”李天赐三两步跟上郑元畅,看着这个黑乎乎的锦盒问道。
“打开自己看。”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在看到盒子里面的东西时,李天赐满脸黑线。
刚才他发现这个是出自金陵城一品轩价值千两的锦盒时,他手上的动作就小心谨慎了点,深怕里面是什么贵重的物品,元畅哥那么郑重其事的把它交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自然要确保他手上的东西万无一失。
可现在这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啊。
看着郑元畅远走的背影。
李天赐有点欲哭无泪的感觉,元畅哥,你这败家也不是这么败的呀。
这可是一品轩做的锦盒啊,盒子里的东西不说价值万金,可也不能这么玩吧。
李天赐追上了郑元畅,说道,“元畅哥,我现在知道你不是变态了。”
郑元畅扯了扯嘴角,什么话啊。
他什么时候是变态了,本来就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变态,你是败家仔。”
“你再有钱也不能一品轩锦盒里扔烂泥巴啊。”
“为什么不能装?”郑元畅望着他一本正经地问道。
李天赐,“.........“
少年的理直气壮他有点说不上话来了,他有钱,他败家,他喜欢。
是啊,为什么不能装。
“这是证供。”郑元畅轻飘飘地说道。
李天赐看了看手中的锦盒,又能掀开了盒盖,果然盒子里装着的泥巴有一双明显的脚印。
他的眼睛睁的老大,“这脚印是陆姑娘的?”
郑元畅点了点头。
“好好拿着,有用处。回去给它通通风。”
通风干什么,当然是让它快点干了,这样也便于安放保存做证供。
问题又回到原点。
“元畅哥,回去你准备办?陆姑娘那里...........”这才是李天赐关心的。
陆姑娘无可避免地和面具少年扯上了关系,但他还是不相信陆姑娘会和那面具少年是一伙的,这事明显是陆姑娘无意当中被那个面具少年缠上,不得不救了他。
救了他后,又怕他们误会,所以一早起来把证据消灭了。
李天赐自行脑补了许多情节。
感谢何以钦落满屏打赏,感谢任性和秦小宸二个桃花扇。谢谢黄瓜再次千币打赏。
不过他这么想并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比如元畅哥。
元畅哥对这个案子有多重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他真心不希望陆姑娘在这个案子当中受到伤害。
这一刻,李天赐的心情闷闷的,郑元畅最终没有回答他,李天赐也没有再问,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碧桃回来庄子已经有一会了。
她忐忑不安地站在院子里,不时踮脚向院门口张望。
今天一大早,她回到庄子时,发现庄子里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庄头一家,小胖妞一家,包括大小姐,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找遍了庄子里的每个角落,还是没有发现这些人的踪迹。
直到四个黑衣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才惊觉出事了。
面对这四个黑衣人她惶惶不安,惊恐万分。
所幸他们并没有为难她,只简单地询问了她的身份之后,就走远了。
她没敢问这些黑衣人小姐的事情。
小姐,应该是不会回来了吧。
她心中这么想着,交握在胸前的双手不断地搓揉着,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够缓解她心中的不安。
莫安娴抱着那团软软的小东西回到庄子的时候,只见一个梳着双髻的俏丫鬟站在屋门口远远地张望着。
见她进了庄子,那俏丫鬟面色一变,飞快地着向她奔来,眼睛里满是惊喜。
“大小姐,你回来了。你去哪儿了?碧桃在这里等了你好久了。”那丫鬟说着,看到她怀里的一团小东西,又惊奇地问道,“咦,这小东西哪来的?”
莫安娴不答反问。
“是吗?你等我好久了吗?”
“我也在等你。”
她抬眸看着这个俏丽的小丫鬟淡淡地说道。
大小姐在等她?小丫鬟心中一跳。
是为了昨天的事吧,她心虚地低下头。
“我饿了。”莫安娴对着她说道。
只是饿了,小姐并没有问她昨夜不在庄子的原因。
“小姐饿了呀,我忘了给小姐准备早膳了。”小丫鬟拍了拍脑门,“小姐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去厨房。”小丫鬟一溜烟跑了。
为了给陆菲儿行方便,陆文轩专僻了一间耳房给她做小厨房用。
提到这个陆文轩貌似对妻子和女儿还是不错的。
莫安娴站在屋子外凝视碧桃许久,这才垂眸进了屋。
这个叫碧桃的小丫鬟是陆府的下人,从小跟着陆菲儿。
三个月前和林妈妈还有另一个小丫鬟秋雨陪着她一起到了庄子上。
在陆菲儿被陈杏儿设计撞破头失忆后,林妈妈和秋雨去了陆府报信。
陆菲儿失忆距今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而林妈妈和秋雨自从去了陆府后就没有再回来。
现在庄子里就碧桃一个人照顾陆菲儿的饮食起居。
而就在昨夜,陈杏儿在设计陷害她时,还使计支走了碧桃。
怀中的小东西吱吱地叫着,莫安娴摸了摸它身上软软的毛发,对上它滴溜溜的眼睛,笑道,“乖,马上就给你清理伤口。”
小东西乖巧的在她怀里蹭了蹭,莫安娴弯腰放下它,说道,“我去拿点温水。”
它听乖乖地站在原地不动,眼睛骨碌碌地打量四周。
莫安娴不由得失笑,这还真是一只通灵的小动物呢。
她拿了一块毛巾,又备了一盆温水,从抽屉里拿了点消毒水出来放在桌上。
做好这一切,莫安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笑着对地上的小东西招了招手,它迅速地爬上她的膝上,一点也不像受伤的样子。
莫安娴翻转它的身子,先用温水帮它把伤口周围清理干净,又给它擦了点消毒药水。
做完这些,她翻转它的身子,发现小东西惬意地躺在了她的膝上,她笑着拍了拍它的屁股。
小东西一下就蹿到她的脚下,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她。
真是惹人怜的小东西,莫安娴无端的对它喜爱上了几分。
这时,碧桃已经端了食盒进来,一碗白米粥,并二个配粥的小菜。
碧桃取出来放在桌上,立时粥香扑鼻,莫安娴早就饿了。
她举起筷子夹了块小菜放进粥碗里,碧桃垂首站在了一旁。
看着莫安娴缓缓地喝着细粥,碧桃犹豫再三,张嘴说道,“小姐,庄子里的人好像都不见了。”
在她说完这句时,一道清冷的目光向她睨了过来。</dd>
初秋的天气其实并没有那么寒冷,碧桃却觉得身上一凉。
心里早就准备好的一套说词,在莫安娴泛着冷意的目光之下突然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这时候她突然觉得,大小姐好像变了。
短短一夜之间,那个胆小如鼠的大小姐,突然间有了凛然的气势。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垂眸在眼角末梢偷偷地打量莫安娴。
柳眉翘鼻,眼如墨玉。
大小姐还是那个大小姐。
又不是那个大小姐。
她眼中没有失忆后的迷惘,眉宇间那种浑然天成的高贵和优雅让她有一种想要俯首跪拜的冲动。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碧桃忍不住从眼角末梢瞅了莫安娴一眼。
这一眼,还是让她察觉了莫安娴的不同,她的眼神清明,澄澈。
那样一双清波漾漾的眼睛不可能是一个失忆懵懂的人会有的。
大小姐应该是找回了记忆,碧桃心中一慌。
莫安娴吃好白粥,胃里顿觉一暖。
她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脚下那团小东西巴巴地看着她,伸出舌头舔了舔。
莫安娴把余下的小菜放在地上,那小东西欢蹦着近前,滴溜溜的眼珠子看着盘中的小菜突然间就趴在地上不动了,双眼恹恹。
“怎么,不喜欢这些食物?”莫安娴看着趴在地上的那团雪白轻柔地说道。
小东西点了点头。
“喜欢吃肉?”莫安娴话落,那小东西乌溜的眼睛瞬间一亮,又用力地点了点头。
还开心地蹦到她的脚边,蹭了蹭。
莫安娴不由失笑。
碧桃见她只顾着逗弄那小东西,像是忘了屋子里还有她这么个人。
碧桃的手心隐约有了点细汗,心中更是慌乱。
“碧桃,你去厨房给它拿点肉来。”莫安娴吩咐道,“还有把东西整理一下,今天我们回府。”
莫安娴突如其来的话,吓了碧桃一大跳。
“什么?要回去。”她失声道。
“难道我们还在这儿呆一辈子不成?”莫安娴看着满脸惊诧的碧桃,挑了挑眉。“还是你不乐意?”
碧桃当然不可能不乐意。
也不能不乐意。
她忙着摆手,突然间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看着她惊呼道,“大小姐,你恢复记忆了,你记起以前的事了?”
莫安娴好整以瑕地看着她,笑了笑,“是啊,我好了。”她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小丫鬟开心的叫,满心的欢喜,似乎真的为她变好而雀跃不已。
可是真的好吗?
莫安娴听着她说道,“大小姐,你刚恢复记忆,我们要不要再休养几天,再回府上。”碧桃一脸的为难。见她不为所动,她又神秘兮兮地道,“大小姐你发现了吗?庄子上来了好几个带刀的黑衣人,看着不像是什么好人。我找了好几圈,都没见庄子里有人,我怀疑这事会不会跟这些黑衣人有关。咱们是不是先留下看看,等庄头一家出现和他们支会一声再走。”
碧桃说的好似肯有道理,莫安娴凝视她许久,就在碧桃认为她会赞同自己的意见留下时,
莫安娴却语气坚定地道,“不等了,就今天出发,你先去厨房拿肉,再去村子里找一个车夫过来。”
碧桃怔了一下。
不等了,大小姐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人失踪的事她都知道,碧桃暗暗心惊。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小姐为何要急着回府,难道她真的知道了什么。
还有庄子上莫名出现的那些黑衣人,他们为何要来庄子?为什么大小姐对这些黑衣人避而不提。
难道他们是为了大小姐而来的,或者说这些人都是大小姐叫来的。
碧桃越往深处想,越是心惊胆颤。
这不可能啊,除了府上,大小姐二门不出,她也从未见过大小姐有结识过什么人。
蒋府,夫人的娘家,那更不可能了,蒋府上下无人得知夫人去世的消息,也不知道大小姐在庄子上,蒋府再富贵,也聘不到那些黑衣人。
那些黑衣人看着更像是陌路人,可早上他们拦住她盘问,在得知她是大小姐的丫鬟后就任由她回了屋子,明明这些人是和大小姐相识的。
碧桃越想越是糊涂。庄头一家,还有小胖妞一家又去了哪里?
一切好像脱离轨道越来越远了。
一种未知的恐惧感牢牢地笼住了碧桃,她不敢再问,低着头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屋子。
等碧桃走得远了,莫安娴才懒懒地收回视线。
她对蹭着她腿的小东西,喃喃低语,“等吃完了这一餐,我放你进林子可好。”
那小东西听了,使劲地摇晃着那条状如菊花瓣的小尾巴,嗷嗷地叫着。
“你不想回去?”莫安娴试探着问道。
小东西伸舌头舔了舔她的绣花鞋,眼睛里湿湿的,委屈兮兮地点了点头。
“我不能带你回去。”莫安娴叹了口气,双眼无焦距地注视着前方。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怕是没有精力照顾好它。
小东西像是知她心中所想,嗷嗷地叫了起来,不愿离去。
莫安娴一把把它抱起,抚着它雪白柔软的毛发,无声安抚它。
与此同时碧桃忧心忡忡地回到自己的那间小平房。
她神色慌张地从床底下拿了一个包袱出来,这是她今早带来的。
她没有依照莫安娴的吩咐去厨房,而是急匆匆地向庄子口跑去。
院子里的黑衣人诧异地望了她一眼,碧桃快步从他们的身边越了过去。
她紧紧抓着手中的包袱,回过头紧张兮兮地看了四个黑衣人一眼。
四人懒懒地站着交谈着,好笑地看着她。
碧桃忙回头,一刻不停地向庄子口冲了出去。
哪成想刚冲到庄子口,不小心就撞在了一堵人墙上,包袱“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哪个这么不长眼睛,敢撞小爷。”
李天赐抱着锦盒的手顺势一滑,横空多出一只手托住了锦盒,李天赐啧巴着嘴,干笑着接过郑元畅重新递来的锦盒,心中叹气又被元畅哥识破他的计谋了。
此时的碧桃如惊弓之鸟,见包袱被撞飞在地,脸色一白,不管三七二十一迅速扑在包袱上。
见是一个小丫鬟,李天赐摸摸鼻子,只能自认倒霉,他堂堂一个男子汉总不能和一个小丫鬟计较。
在郑元畅洞悉的目光下,李天赐讪讪对她道,“以后走路小心点。”
碧桃忙不迭地卷起地上的包袱抬也不头,三下五除二直接冲出庄子。
郑元畅望了碧桃一眼和李天赐一同跨进了庄子。
院子里的四个侍卫在看到郑元畅和李天赐进来,神情一肃。
“刚才出去的那小丫鬟是谁?”郑元畅问道。
“好像是陆大小姐的丫鬟。”其中一个侍卫答道。
“陆姑娘呢?”
“回来后,一直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
“元畅哥。”李天赐捧着手中的锦盒,感觉压力满满。
“元畅哥,刚才我问你的...........“李天赐低声说道。
“你这是防碍公务,你知不知道。”郑元畅面色一冷,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陆姑娘也是无辜受了牵连。”李天赐咕嘟道。
“你怎么知道她就是无辜的?”他说道。
有哪个无辜的人会掩盖证据。
“我相信我的直觉,也相信陆姑娘的为人。”
绝对不能让元畅哥把陆姑娘带去都察院,万一陛下一怒之下把她下了诏狱,陆姑娘不是死定了。不管陆姑娘有罪无罪,这名声都要受损。
“元畅哥,我们可以私下找陆姑娘先问问看。”李天赐巴巴地说道。
“好,就依你所言。”
“什么?你答应了?”李天赐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元畅哥居然这么干脆就同意了。
他答应不好吗?至于那么激动,郑元畅撇撇嘴。
“前提也要陆姑娘肯配合不是。”他说道。
“元畅哥,这个你放心好了,我会和陆姑娘好好说的。”李天赐喜笑颜开,一双浓眉大眼里顿时亮光闪闪。
只要元畅哥答应肯放陆姑娘一马,这事情就好办多了。
他开心地蹦了起来,说道,“我这就进屋和陆姑娘说说去。”
郑元畅好笑地拉住他,“你急什么。”
至于高兴成这样,还急巴巴地到小姑娘跟前卖乖。
这一天一夜的时辰还没到,他三句不离陆姑娘。
一直元畅哥前,元畅后的少年,突然间开始开口闭口陆姑娘长,陆姑娘短的,郑元畅有一种自己养成的正太被人抢走的酸爽感。
“好,元畅哥,你怎么说都成。”李天赐不知郑元畅心中所想,乐呵呵地笑着。
郑元畅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心中暗忖这傻小子,真是好骗。
这时,一团白白的东西飞奔了出来,随后一道娇俏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子里。
在清晨清新的阳光里,这一人一物就这么撞进了众人的视线里。
特别是李天赐见是莫安娴,一颗心砰砰砰跳动的更加厉害。
“陆姑娘。”他喊道。
“世子,大公子。”莫安娴见到他俩略一讶然后,笑着和他们寒暄,“两位起得真早。”
早吗?郑元畅笑了笑,“陆姑娘也挺早的。”他说道。
少女穿着藕色的褙子,迎风而立,微风掠过吹起她乌黑的秀发,露出她洁白优美的颈项。
让人移不开眼去。比起昨夜,白日里的她颜色更是亮上几分。
此时她一双如同墨玉的眼睛里闪着戏谑的光芒,正一瞬不瞬地盯着郑元畅。
郑元畅迎上她的视线,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
两个人明明都是明白人,却都揣着明白当糊涂。
他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一个浅笑盈盈,一个眉眼弯弯。
约几息的功夫,又不约而同地错了开去。
这时,那一团雪白的小东西忽地跑到莫安娴身边,咬了咬她的绣鞋后,一溜烟往庄子口跑去。
见她站着不动,它嗷嗷地大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像是很急。
叫完,又冲向庄子口,这样反复了几次后,莫安娴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是叫我出庄子吗?”她垂眸问道。
它连连点头,又嗷嗷地叫了起来,莫安娴觉得莫名。
“这只雪獒乃是世间少有的灵物。”郑元畅说道,“陆姑娘,不防跟着它出去瞧瞧。”
像是应证他的话,小东西使劲点头。
原来这似狼非狼,非狐非狐的小动物是只雪獒。
莫安娴只在《大景异闻杂记》中看到有一段关于雪獒的描写,说它是活佛的坐骑,世人对它敬畏无限。雪獒形象威猛,气势凶悍,能解主人意,驱狼驱虎,是一只神犬。
现在经郑元畅这么一说,小东西除了体形幼小外,其它无一不像。
此时,地面忽地一阵摇晃。接着,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众人脸色大变,莫安娴不及细想,郑元畅的大喊声传了过来,“不好,大家快走。”
雪獒一下子冲了出去,莫安娴扯起裙摆,忙跟了上去。
却不料郑元畅欺身上前,直接就把她横挎在腰间,飞奔了起来。
众人不敢逗留,跟着雪獒施展轻功,一路狂奔了起来。
此时地面遥晃的更加厉害,响声震天。
身后的地面一层层的断裂了开来。
莫安娴面色刹白,看着一间间房屋在她身后倒榻,心中更是惊骇莫名。
“闭上眼。”清雅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莫安娴下意识听了他的话,闭上了眼睛。
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还有地面沦陷的声音,此时的莫安娴脑中一片空白。
又一声巨响传来,她被他牢牢护在了身下。
像是一息的时间,也像是十息,百息,千息万息的时间,世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莫安娴只听到急促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她动了下,身上的人移开了身子,她转过头看他,那人虚脱地躺在地上,发丝有一丝散乱,面上还沾了一点尘土,看上去有一丝狼狈。
他的眼里有着劫后余生的喜悦,看着她的眼神亮的出奇,“好了,安全了。”
他说道,声音低哑带着喘息还有一丝安抚的意味,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挂着令人目眩的笑容。
莫安娴一阵恍惚。
这个她厌恶的人,抱了她,救了她,一下成了她的救命恩人,现在还在安抚她。
她的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整个人懵懵的,这种感觉和被天雷砸到没有多大的分别。</dd>
刚刚被他抱在怀中,因为事出突然,她猝不及防,也没在意。
直到这一会,意识回来,才惊觉她的身上还染着属于他那独有的若有似无的药香味,莫安娴微微皱眉。
面色却是悄悄一红,她别开头去。
在身上拍了拍,好似这样就能拍去身上属于他的气息。
郑元畅也在拂身上的尘土,姿势闲雅,未见一丝慌乱,这人即使泰山崩于面前怕也是不为所动的。
莫安娴一眼望去,那身形明明很是清瘦,想不到会如此有力。
刚才拥着她的他一点也不像重病多年的废材,要不是她早清楚他渣渣的身体,她定会认为他又在人前装病。
莫安娴心想定是他这几年在无量山是吃了不少天灵地宝了,才能这般脱胎换骨。
这时,雪獒一下窜到莫安娴身上,对她嗷嗷叫了两声。
莫安娴的心思这才恍了过来,她坐起身,安抚地摸摸它的头,道,“安全了。”
也多亏这小东西机灵,不然今日她们可能都要命丧于此了。
莫安娴光是想想,后背就惊出了一身冷汗。
“见鬼了,这是闹地震了吗?”李天赐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
此时,他们几人已经到了密林当中。
触目望去,风景一派秀丽的桃花村已然变成了一片废墟。
好好的一个村庄转眼间就灰飞烟灭了,还有那么多无辜的村民命丧其中。
众人心中一片唏嘘。
“桃花村几百年来从未发生过地震。”郑元畅站起身,目光中若有所思。
“我们先在这原地休整一会,等会再进桃花村瞧瞧。”他说道。
“哎,这桃花村真是邪门,进了这里事事不顺,被那兔崽子逃了不说,现在还碰上这等儿破事。小爷口都干死了。”李天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这时候,郑元畅从腰间缓缓地解下那玉壶春瓶。
李天赐盯着瓶子,一双浓眉大眼闪闪发亮。
郑元畅随意地瞥他一眼,笑道,“不是跟你说过了,这是药。”
说完,开启瓶盖,在李天赐干渴的视线当中,举起玉壶缓缓倒入了口中,又拧上了盖子,挂在了腰间。
莫安娴侧目觑了郑元畅一眼,见他眯着眼睛笑得比狐狸还要奸诈几分。
果然,他还是一成不变,就是一只装模作样,喜欢玩弄人的狡诈的狐狸。
莫安娴在心中腹悱,刚才因他救了她而产生的一点点好感,又因为他的故态复萌又烟消云散了。
当然莫安娴的这些小心思,郑元畅是不会知晓的。
在休息了片刻之后,桃花村那边依旧平静无波,众人重新进了村里。
不,准确地说众人站在了村子口,站在了一片废墟当中。
看着曾经繁华秀美的桃花村,一地荒凉。
众人一阵静默,空气死一般的凝重。
突地,莫安娴脚边一痒,见是那只可爱的雪獒在她绣鞋上舔了一下。
莫安娴面色微微一变。
只见那小东西一路进跑了废墟,在其中一处停了下来,嗷了一声后,圆圆的眼睛直盯着她。
莫安娴和郑元畅对视了一眼,两人瞬间想到一个可能。
他们同时跟了过去。
发现地上一大片的黄色粉沫。
此时,李天赐和四个侍卫也走到了他们身边,李天赐先一步蹲下身去,用食指沾了一点粉沫在鼻子上嗅了嗅,皱了皱眉,道,“好像是炸药。”
“准确的说这是震天雷。”清雅的声音给了众人当头一棒。
“震天雷?”李天赐大呼出声。“有人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用了震天雷?”
也难怪他如此惊讶,这震天雷响音如雷,威力无穷,,百里外都可穿透凯甲。
而且这个震天雷本不该在这里出现,准确的说不该在大景朝内出现。
因为震天雷,乃为蛮夷所有。因为其威力巨大,制作麻烦,需要耗费的费用也多,那些蛮夷一般只在攻城掠地的时候,才会使用这种震天雷。
可如今这震天雷出现在此地,怎么不叫人惊骇莫名。
不要说李天赐不明白,在场的所有人都不明白。
难道蛮人悄然潜入了京城,还偷运进了大量的火药?
大景的国防竟是如此薄弱,还是蛮人强大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众人惊出一身冷汗。
这次桃花村山崩事件比他们想的要严重的多了。
郑元畅负手而立,看着眼前荒凉一片的桃花村,神色莫辨。
“卫一,取一些铁屑和粉沫装一下。”
“诺”侍卫中其中一人应下。
秋风起,满地殇,微风卷起满地尘屑。
郑元畅抬头看了看暗沉的天色,目光在莫安娴身上一掠而过,“走吧,先回京都。”他说道。
众侍卫听令。
跟在了他的身后,莫安娴也跟了上去。
这一次即便她不想跟着郑元畅这个奸佞一起上路也不行了。
雪獒被她抱在了怀中,小东西在她怀中眯着眼睛,乖乖的。
这次山崩之后,她不可能再任这头雪獒独自留在这渺无人烟的地方。
莫安娴转身看了荒凉的桃花村最后一眼,心中酸涩不已。
她吸了口气,目光执着而又坚定。她会查明真相,还桃花村上千村民一个公道,桃花村的村民不能就这样枉死。
此时,太阳冉冉从东方升起,天色已大亮。
没有马车,也没有马,众人只好徒步。
小道上荒无人烟,杂草丛生,道路两旁孤零零地种着几棵大树。
从桃花村到附近的镇子徒步的话至少也得走上两三个时辰。
在徒步走了一个时辰后。
李天赐担忧地看着他身侧的莫安娴,怀疑长途跋涉这个娇弱的小姑娘是不是吃得消。
他开口问道,“陆姑娘,用不用停下,先歇一会。”
莫安娴对他笑了笑,说道,“不用,这一点路我能撑到。”
陆菲儿大病初愈,身体仍虚着,不然这一点点路何至让她始此疲惫。
前世莫安娴虽养尊处优,身子骨在众公主当中却是最好的,极少生病。
那时,哥哥老爱扯着她一起去练武场看他练武,初时她觉得无聊。
不过能陪着哥哥,就算再无聊,她也乐得开心。
哥哥见她无趣,又嫌弃女孩子学武粗野,就让名下的武师专门为她量身制定了一些女子强身健体的运动。
那时,哥哥一边习武,她就在一旁陪着杂耍,耍得满头大汗的。
这时候,母妃总会笑着给她们兄妹端上一碗冰镇杨梅汤,看她们兄妹笑闹打科。
那时的欢笑声在练武场就没有断过。
想起那些开心的往事,莫安娴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氲氤,泪水差一点不争气地掉下来。
她到底还是忍住了,告诉自己要坚强,不能再懦弱下去了。
她垂下眼眸掩饰自己的失态。
“如果累了,你就说,千万别自己硬撑着。”李天赐见她神色恍惚,以为她在逞能。
李天赐的话让莫安娴心中暖暖的,她含笑看着这个少年,点了点头。
走在前面的郑元畅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天赐和莫安娴一眼,旋即又调转了头。
李天赐趁机凑近他身边,说道,“元畅哥,我记得我们来时,前面不远有一处凉亭。”
郑元畅笑睨着他,不说话。
他嘿嘿干笑了两声,说道,“等下我们去凉亭上坐一下,歇一会。”
他敲了敲腿,继续说话道,“走太久,我的腿有点酸了。”
好羞耻。
四个侍卫齐齐傻眼。
是谁闲着没事的时候绕着金陵城跑过整整十圈,气都没喘上一口。
走了这么点路,好意思说累。
骗傻子吧。
郑元畅好整以瑕地看着他,轻佻眉头,打趣道,“天赐,原来你这么会体恤人。”
被他这么一说,李天赐有点窘,到底还是少年,被郑元畅当众调侃不好意思了起来。
四个侍卫在心中暗笑。
李爷还能有这么一天。
李天赐恼羞成怒,浓眉大眼怒扫,众侍卫当即收敛了笑意。
得,不能笑李爷,不然李爷气怒起来发威,少不了一顿挨揍。
李天赐的目光不由掠向莫安娴那里,看她正低着头摸着怀中的雪獒,像是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他暗自庆幸,幸好她没有听见他们说些什么,怪羞人的。
众人笑笑间,就来到了凉亭口。四角的凉亭,一方石桌,四个石凳。
莫安娴手一松,雪獒率先从她怀中蹿了下来,嗖的一下就飞奔到了亭中。
它眯着眼对着他们,得意地扬起那条菊花状的尾巴。
“哈,瞧瞧,这小东西那得意样。”李天赐指着它,道,“说来,也多亏了这小东西机灵,要不是它早一步提醒,说不定我们几个人这一次真的就要埋葬在桃花村的地底做肥料了。”
他靠近雪獒,想摸摸它的头,嘉赏一番。
不料小东西目露凶光,张嘴就向他扑来。
还好他身手敏捷,闪身躲开,不过还是踉跄了一下。
李天赐张牙咧嘴,举拳对小东西扬了扬,威吓道,“要不是看陆姑娘面子上,看小爷不捧你。”
雪獒对他的示威毫不买帐,翘了翘尾巴,对着他“嗷嗷”叫了几声。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一人一獒就这大眼瞪小眼的对上了。
众人不由失笑。
郑元畅走进凉亭坐下,莫安娴也跟着坐下小憩。
四个侍卫则分坐在四周的长石凳上。
莫安娴正揉着有点酸涨的小腿,郑元畅清雅的声音突地响起。
“说来,要恭喜陆姑娘,陆姑娘的父亲大人马上就要升任镇刑司的指挥使,等陆姑娘回家必会有一番热闹。”
“只是不知你父知不知陆姑娘在桃花村发生的这些事?”他挑眉说道。
莫安娴松开捏腿的手,抬头瞅他。
这奸佞什么意思?刺探她,还是认为桃花村发生的事件和陆文轩有关。
“多谢大公子关心,父亲大人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事事都预料得到。”她说道。
郑元畅看着她不置可否的笑笑。
虽然目前发生的事,让莫安娴对原主的父亲陆文轩产生不了什么好感。
不过要说他各方百计要谋害自己的女儿,倒还不置于。
相对陆文轩,有一个人则更有可能。
她的父皇曾经对她说过,这世上的所有人你谁都可以不妨,但有一个人你不能不防。
这个人就是她的姑姑---------大景朝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她的姑姑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相反的她具有世上男儿都没有的狠辣和果敢。
想到长乐长公主,莫安娴的目光中带了一丝冷意。
腿上一阵微痒,莫安娴低头,见小东西一边蹭她的脚,一边摸摸肚皮,嗷嗷叫了几声,原来是饿了。
她一把抱起它,安抚地摸了摸它的头,柔声道,“乖,去镇子上就给你好吃的。”
小东西听话地窝在她的怀中,讨好地蹭着她的掌心。
李天赐啧啧称奇。
刚才他可是亲眼见这小东西跟他凶得跟狼似的,到了陆姑娘手中居然温驯的像只猫。
这见风使舵的家伙,李天赐白了它几记眼刀,又换来雪獒轻屑的眼神。
莫安娴不由失笑。
世子当真是童心未泯。
一旁的郑元畅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微抬了下眼眸。
午时,雷声隆隆,乌云蔽日。
一行人步行了两个时辰左右,终于到达了下一个村庄杨村。
众人在暴风雨来临前赶紧找了一家杨村最大的酒楼。
刚进酒楼,外面就下起了瓢泊大雨。
乡村的酒楼,本就食客不多,因为这几天接连下雨,店内只三三两两坐着几人。
他们一进门,就引起了一阵轰动。
酒楼里的食堂指着他们开始窍窍私语,不怪这些食客如此,实在是乡村小镇难得见大菩萨,这一行人太过耀眼。
众人浑不在意,在厅中随意挑了一桌坐下。
“各位贵客,是要吃饭呢?还是住宿?”店家笑着迎了过来。
“好险,差点就被雨淋了。”李天赐把腰间的大刀放在桌上,一扯嗓门道,“先给爷们拿些好酒好菜上来,记得给小爷要店里最好的。”
“好嘞,客官们稍等片刻。”店家喜形于色,他们这些小酒楼很少碰到贵客。
就在刚刚一个看起来像是城里大户人家出来的小丫鬟叫了店内最贵的四道菜,出手就是十两银子,阔绰的不行。
不成想,片刻的功夫,就又来了贵人,观这几人样貌不俗。
除了那四个黑衣人打扮看着像是侍卫,其余两个年轻人品貌俊秀,一看就是人中龙凤。
还有那一位抱着白白一团宠物的小姐,更是美得跟九天玄女似的。</dd>
店家心想肯定是他今天烧了高香了,才让贵客盈门了。
这个月酒楼的销售看来不会打赤字了,如果这些客人出手再大方一点,来点打赏,兴许连过年的银子也有了。
这么想着,店家笑得更殷勤了。
他丝毫不敢懈怠,当即就遣了店内唯一的一个小厮前去传菜。
只一会的功夫,菜就上来了。
油焖竹笋,野山菇炖鸡,桂花鱼条,梅干菜扣肉等都是杨村的一些特色菜。
刚上完菜,李天赐就见莫安娴的神色变了变。
“怎么了?陆姑娘。”他问道。
莫安娴淡淡地回道,“一个我以为已经死的人好好地活着。”
“这不是一件好事。”李天赐,笑着说道,“看来那人运气不错。”
“是啊,她的运气是不错。”莫安娴笑道。
岂止是不错,全村的人都死了,可她还活着。
她们是因为雪獒的提醒,那她呢?
李天赐夹了一筷茶,又小酌了一杯,不在意地笑道,“那人运气有我们好?”
死里逃生,这世上有几人能有这样的好运。
“或许比我们更好呢。”一直默不作声的郑元畅淡淡地插了一句。
这世上难道真有人,有这样的好运?
郑元畅都这么说了,李天赐就更好奇了。
“哦?是谁,有谁这么幸运,小爷倒要见识见识。”李天赐开始四处打量。
此时,一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在店内响起。
“店家,给我准备两个春饼,一份肉脯,外加一盒桂花糕我要带路上吃。对了,再备一壶温水。”
此去金陵还有二十里的地,不备水怎么成,差点就忘了。
小姑娘笑得眉眼儿弯弯,在这鸟不拉屎的乡村呆了三个月,终于可以回金陵了。
等回了陆府,呵呵......
小姑娘掩嘴笑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事。
是啊,这是件天大的喜事呢。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髻上别着两朵小花,背影看起来娇俏可人。
她笑嘻嘻地付了银子,接过店家递过来的食袋。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她的笑容陡地僵住了。
原来是她,李天赐砸巴一下嘴。
他看看莫安娴,又看看郑元畅。
也难怪这两人会那样说了。
还真是一个运气好的。
不过不知道她的好运会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有一句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个人的好运多了,连老天都会妒嫉。
李天赐一脸昂然地看着这个小姑娘。
碧桃做梦都想不到会在这个乡村的酒楼里碰到莫安娴,刚刚笑盈盈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她握着食袋的手一松,食袋“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大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她颤着声问道。
“小姑娘,你的东西掉地上了。”店内有人好心地提醒她,小姑娘恍若未闻。
有人好心地把食袋捡起来,递给她。
“小姑娘,你的食袋。”那人说道,碧桃愣愣地接过那人的递来的食袋。
那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小姑娘是入了魔怔吧。
碧桃看着莫安娴,表情就像一个做错的坏事的小丫鬟当场被自己的主子发现一样,又是惊慌又是害怕。
她的脸上硬邦邦地挤出一丝笑容。
莫安娴看着她,笑道,“是啊,我原本是不应该在这的。”
好好呆在桃花村等待出行的人,一下出现在了杨村,换了哪个都会觉得奇怪,碧桃这样问莫安娴并不觉得奇怪。
“那你呢,碧桃,你怎么会在这?”
她好奇的是,她的小丫鬟怎么也会出现在这里。
她们有雪獒提醒,她难道是未卜先知,还是她本来就知道有灾祸发生。
小姐问她,她怎么会在这。
她怎么会在这呢?
碧桃紧紧地咬住下唇,她怎么会在这?
怎么会在这的?
哦,她想起来了,她是来找马车的呀。
碧桃突然就不慌了。
对呀,她是来为大小姐找马车的呀,她慌什么。
碧桃缓步走到莫安娴那一桌,回道,“小姐,你忘了,清晨的时候你叫我去村口找辆马车。”
“今天也真是奇了怪了,我找遍了坊口,也没找到一辆马车。”她嘟囔道,抬眸看了看莫安娴,见她神色无异,心里稍稍安定下来。
她继续说道,“我想起小姐吩咐过今日一定要回陆府,所以就匆匆赶到杨村来。”
接着,又开心地道,“小姐,小姐,奴婢运气还算好,找了一辆不错的马车,就停在酒楼门口。”
店家看碧桃称呼莫安娴小姐,嘴角咧得更开了。
原来这小丫鬟和这位小姐是主仆啊,那就更好了,丫鬟都出手这么大方了,小姐就更不用说了。
他就说今天他的鸿运来了。
莫安娴漫不经心地挟了一块肉丢到地下,雪獒一下就刁了吞进了肚里。
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是吗?”
小姐的目光平静如水,可此时被她这么淡淡的一瞥,碧桃却有一种透不气来的感觉。
她觉得自己那点心思,在她淡然的目光下昭然若揭。
这一定是她的错觉,小姐不可能会知道的。
碧桃心中一紧,她垂下双目,频频点头。
然后她听到小姐的轻笑声,“你做的很好。”
小姐说她做的好呢。
小姐想来没有察觉出异样,碧桃悄悄抬眼打量她,见她神色无异,碧桃松了一口气。
小姐只是觉得她出现在这里奇怪,随口问了一下,并没有多余的想法,是她想多了。
“不过............“莫安娴再次开口,碧桃的心又提了上来。
见她的目光盯在她手上拎的那一袋吃食上,不等莫安娴开口,她忙解释道,“小姐,是我贪嘴了。这些我准备回去的路上吃的。”
又怯怯地看了她一眼,道,“小姐,你不会怪我吧。”
“怎么会呢。”她说道。
是啊,小姐向来大方,一点点小吃食小姐怎么可能会怪罪她。
莫安娴低头继续用饭,仿佛方才问话的那一幕并没有发生,碧桃安静侍立在一旁。
雪獒在桌底下蹦来跳去,碧桃厌恶地看了它一眼,说道,“小姐,你把这东西也带来了?”
“是啊。”莫安娴应了一句。
不知怎么的,雪獒听到碧桃的这句话,发了狠,突地从桌子下蹿了出来,直接向小丫鬟扑了上去。
饭桌上一下热腾了起来。
“娘啊。”碧桃尖叫了一声后,开始左右逃窜。
小丫鬟逃雪獒追,店内一下子鸡飞狗跳,噼里叭啦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酒楼内全场愕然,好好的,这一人一獒怎么对上了。
碧桃速度再快,也没有雪獒那般灵活。
片刻的功夫,她的脸上身上就被雪獒抓出了几道伤痕,血迹斑斑。
她捂脸,雪獒就攻她的身,她捂住身,雪獒就又攻她的脸。
任凭碧桃如何躲闪,也躲不了雪獒的攻击。
食客们一下怔住了,想着要不要帮这个小丫鬟。
在看到雪獒的凶狠时,他们又犹豫了起来。
生怕他们插了手,这头雪獒就把怒气发泄在他们身上,引来无妄之灾。
在食客们迟疑间,雪獒又在碧桃白皙脖子上抓了一把,引来她的一阵怪叫声。
莫安娴莞尔。
李天赐拍着桌子哈哈笑个不停。
郑元畅神情淡然。
店内的食客对李天赐兴灾乐祸的样子投以白眼,不过李爷当然不会在意,依旧大笑个不停。
这时,哇的一声,小丫鬟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边哭边跑到莫安娴身边,躲在她身后大声喊道,“救命啊,小姐救命。”
小丫鬟梨花带雨的样子,好不可怜。
食客们不免心生怜惜。
“雪獒,又调皮了。”清脆甜美的声音在店内响起,把小丫鬟从危难中救了出来。
雪獒听到这声音,停止了攻击,乖乖地走到莫安娴脚下伏了下来。
众食客们听着这天籁之音,有点晕晕然,看着莫安娴的目光不由醉了。
刚才在她进门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对其惊为天人。
不过基于那些黑衣人的威慑力,他们不敢多瞧。
如今这个如仙女似的人儿张了嘴,食客们哪里还忍不住,纷纷向莫安娴望了过去。
少女身段窈窕,容颜娇美。
食客们目睹如此貌美的少女有种像是饮了一坛烈酒后醉晕晕的做梦的感觉。
不过他们的美梦没做多久,几道冰冷的视线就扫了过来。
食客们禁不住打了一个机灵,忙垂下了视线。
还有几个胆大的不怕死的从眼角末梢偷偷打量莫安娴,又被人狠狠地瞪了回来。
店家嘴角的笑容更大了,他倒是希望这动静能再闹的大些,碗盘能再多打碎几个,这样等下的赔偿也能再多一些。
碧桃在一旁抽抽泣泣,瞪了伏在地上的雪獒一眼,又引来它对她一阵嗷叫。
吓得她瑟缩了一下,赶紧躲在莫安娴身后,指着雪獒恨恨地说道,“小姐,这小蓄生如此凶恶,今日是偷袭我,说不定哪天就能袭击小姐了,小姐,千万不能轻饶了这小蓄生。”
面上一阵刺痛,碧桃用手摸了摸受伤的脸蛋。
对着莫安娴委屈地哭诉,“小姐,你看,我的脸都快要破相了,都是这小蓄生惹的事,小姐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往日里只要她可怜兮兮地向小姐一娇撒,小姐肯定会答应她的要求。
不过现在的小姐有点不一样了,她有点吃不准她。
碧桃决定照着老套路试探一下她的反应。
“哦,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莫安娴问她。
“直接让店家把它炖了得了,省得它出来祸害人。”碧桃擦擦眼泪,恶声恶语地说道。
小丫鬟一脸的凶神恶煞哪里还有方才可怜的模样。
店内的食客被小丫鬟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态弄懵了。
心想这小丫鬟不但变脸快,这心思也是歹毒万分。
刚刚还对她抱以同情的食客们,如今听到她这么恶毒的话语,那一点点怜惜之情荡然无存。
连带着看着莫安娴的目光也变了。
有其主必有其仆,仆人都这样了,主子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食客们心中不免有点难过,难道面前这位赛过天仙的少女就是话本里说的毒蝎仙子?
不少人心生叹息。
人都向往美好的事物,而一旦这种心目中的美好一旦被打破,心理多多少少都会觉得不舒坦。
他们真心希望面前的少女不是他们心中所想的那样。
食客们纷纷把视线放在莫安娴身上,等着听她怎么回答。
莫安娴还没说呢,李天赐就先一步走到碧桃身边,由上而下对她一阵打量,那目光就像盯着一块毡板上的肉。
碧桃被他看的一阵发毛,后退了几步,又像是刚注意到李天赐,叫道,“你是什么人?”
“小爷是什么人,你不配知道。”李天赐拿门缝里的眼神看着她,说道,“小丫头心思挺毒的,想杀雪獒?呵呵,就你?你连雪獒的一根毛都比不上,还想炖了它,我呸,瞎你狗眼了。”
雪獒伏在地上,对着李天赐甩了甩尾巴,嗷了一声。
李天赐对它竖了竖中指,得瑟地道,“你不甩尾巴小爷也知道,小爷说话向来这么帅气。”说完,还撩了一下额前的黑发,仰仰头,耍了耍酷。
食客们哄堂大笑了起来。
这个少年说话挺逗的。
四个侍卫在心中暗笑,李爷这臭美的毛病在哪都改不了。
雪獒伏在地上,看着作秀的李天赐翻起了白眼。
莫安娴和郑元畅脸上也是笑意吟吟。
只有碧桃,她快被李天赐给气疯了,脸上表情一阵青一阵红精彩万分。
哪里来的疯子,居然说她连狗都不如。
在碧桃将要暴起时,莫安娴说话了,“碧桃,你先去梳洗一番。”
“小姐,这哪来的疯子?”碧桃呜咽道,“他,他欺辱我。”
莫安娴厉声看着她,“你没听见我说的话。”
碧桃还想再说,在对上莫安娴冷冷的目光时到口的话咽了下去,她狠狠瞪了李天赐一眼,跺了跺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转身走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众人均不在意,继续喝酒吃菜。
李天赐回到了座位上,又喝起了杯中的烈酒。
莫安娴对着李天赐歉意地说道。“世子,婢子无状,还请世子见谅。”
食客们听见莫安娴替小丫鬟对着李天赐道歉,对她的那点偏见也消除了,目光又变得痴迷了起来。
对他们来说,也许一辈子也见不上这么美的少女,能多看上几眼也是一种福份。
李天赐不以为意地对她摆了摆手,道,“陆姑娘,这丫鬟有古怪,你还要带在身边?”
莫安娴轻轻“恩”了一声。</dd>
郑元畅从庄子里一路冷眼旁观到现在,他饶有兴味地看着莫安娴,忽地放下手中的筷子,身体迅速地挪动了一下。
他本就坐在莫安娴左侧,他这么一动与莫安娴也就一拳的距离。
莫安娴不动声色,扬扬眉,警惕的瞥了他一眼。
郑元畅此举却引来李天赐和四个侍卫一阵诧异,瞪大眼睛怔怔地望着他。
他们没料到郑元畅会主动靠近某人,而某人似乎还不买他的帐。
郑元畅不以为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音量对莫安娴说道,“陆姑娘,你应该知道这个小丫鬟可是牵扯到桃花村的千条人命。”
“所以呢?”她眨眼看着他。
“这还用问吗?”他低声轻柔地说道,“陆姑娘是聪明人,应当知道这人应该交由我们审问。”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把玩着桌上的小酒杯,一脸的淡然,看着她的目光也是依旧温和。
这样的郑元畅随便什么人见了,都会被他温柔的表相所迷惑,认为他是一个极容易相处的人。
当然这并不包括莫安娴,虽然在她儿时与他只短短接触过一次,但足以让她深刻地认识到此人有多么难缠。
想到那一年两人之间的交锋,想到他那张毒辣的嘴,莫安娴差点把下唇咬破。
“大公子是聪明人。”她强硬地说道,“应当知道我不会这么轻易地把人交给你。”
郑元畅当然不可能知道莫安娴此时心中所想,他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不想莫安娴的反应会是这么地激烈。
看她气得圆鼓鼓红润的小脸蛋,还有紧咬着下嘴唇的洁白的贝齿。
他突然间就觉得自己怎么就成了欺负小姑娘的大混蛋了。
“如果我强要呢?”他欺身逼问。
强要?迷迷糊糊听到这个词语的侍卫下巴都要掉了,大人的口味居然这么重,以前怎么没看出来。
四个侍卫看着一脸笑眯眯的郑元畅,瞠口结舌。
李天赐满脸的黑线,元畅哥啊元畅哥,要不要说这么引人遐思的话吓唬小姑娘,就不能好好地说话。
虽然郑元畅刻意压低音量,不过他的耳力比起四个侍卫强太多,他的话他可都听清了。
“大公子又不是镇刑司那帮无法无天之徒,朗朗乾坤之下,怎么会对两个弱女子动手。”
少女仰头看他,一双眸子里流光溢彩。
郑元畅目光微微一闪,嘴角的笑意更深,她倒是懂得吹捧。
“你父亲要是知道自己的女儿如此看待镇刑司,不知道他心里会怎么想?”他悠悠说道,
像是很为她着想的样子。
想拿陆文轩说事,那他真是大错特错了。
对陆菲儿来说也许陆文轩在她心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于他父亲与长公主干下那等丑事,为了维护父亲的清誉,小姑娘忍气吞生咽了下去。
可这并不包括她莫安娴,她是堂堂大景朝受万人宠爱的小公主,怎么可能会把镇刑司,乃至于陆文轩放在眼内。
“那又如何?他当了镇刑司指挥使,还能堵了天下人的嘴不成。”少女嘟嘴道。
她的唇角微勾,眼神澄澈明亮。
有一点点的任性,又有一点点的俏皮。
郑元畅看着不觉又笑了。
是啊,那又如何?
这个少女当她不想和你好好说话时,说出来的话冲的要命。
当她想和你好好说话时,说出来的话又会让你万分的舒畅。
无论她想和你好好说话,还是不好好说话,她说出来的话总是头头是道,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真的是一个很特别的小姑娘。
曾经也有那么一个小人儿,也是一样的理直气壮。
不管好的坏的,对的错的,从她的口中说来就是金科玉律,而她确实也有那样的资本。
郑元畅直到今日还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个傲骄的小人儿陡然出现在他家,出现在他的院子里。
俏生生地站在他院子里的葡萄架下,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噘着嘴指着他宣称,“郑元畅,你等着,我终有一天我要比你强。”
这一等,就是五年,他回来了,她却不在了。
遥远的记忆如汹涌的潮水向他涌来,把他淹没。
他拉开与她的距离,靠在椅背上,垂目不语。
这人又开始装清贵了,莫安娴在心中鄙夷。
她转头看李天赐,说道,“世子,我有个请求,想要麻烦世子。”
“陆姑娘,旦说无妨。”李天赐一脸的豪气,“只要我李天赐办得到的,必定帮陆姑娘做到。”
即便他做不到的,他也会想办法帮她做到,谁叫这小姑娘就那么合他的眼缘呢。
莫安娴看了眼酒楼外的天色,说道,“我想要趁今夜城门关前,赶回金陵城。世子能否派两个侍卫一路随行。”
两个侍卫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这事不成问题。”他说道。他诧异她为何如此急着回金陵?
“不过陆姑娘今天风大雨大,在杨村过一夜,明天出发回金陵城岂不是更好?”他问道,“还是陆姑娘有什么急事不成?”
莫安娴咬唇,幽幽说道,“我只是突然想家了。”
原来是想家了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桃花村又突逢巨变,她一个小姑娘离家这么久了,也难怪她想家了。
像他就根本不想回家。
自从他老爹知道他在元畅哥那里摔了跟头后,就直接把他打包扔进了郑府,带着他那三个花枝招展的姨娘离开金陵城回老巢快活去了。
什么爹啊,李天赐憋憋嘴,扔儿子比扔包袱还快。
不过他乐得轻松自在。
虽然在郑府郑筠那臭丫头每天和他斗嘴耍嘴皮子,不过比起在侯府时三个姨娘整日在他身边聒躁个不停松泛多了。
李天赐转头望向郑元畅,问道,“元畅哥,陆姑娘急着回金陵,我们不如和她一起动身?”
反正他们也是要回去的。
郑元畅凝视莫安娴良久,眼神似笑非笑。她急着回府,是想家了?半刻前她还对自己的父亲不以为然呢。
“小姐,你不能回去。”郑元畅还没开口呢,碧桃来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主子说话呢,有你什么事。”李天赐俊眉一挑,冷声道,“主子给你几分颜色,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块料了。你家小姐好说话,小爷可是不好惹的。”
李天赐双手握拳对着桌子用力一捶,桌上碗碟砰砰作响,听得碧桃心惊胆颤。
他眉一横,继续恐吓道,“要是让我再听到你对你家小姐有一点不敬,小爷不打女人这一条今日就要为你破例了。”
碧桃吓得身子一抖,抓了莫安娴的衣袖,缩在了她身后,连声认错。
又颤声对莫安娴解释道,“小姐身子骨娇弱,这么大风雨,我怕小姐好不容易把休养好,要是再得个风寒可怎么办?”
“小姐,我们在庄子上呆这么多天了,也不急于这一两天的时间了。”她说道,“我可是一心为您着想。”
莫安娴在心中冷笑,是为她着想,还是为自己着想,还是为了其它。
只有碧桃自己肚里知道了。
碧桃越是心急,越是想着不想让她回陆府,她就越想回去。
她大概已猜到她回去陆府有什么事儿在等着她,就是为了原主陆菲儿,她也得尽早回陆府。
莫安娴转头看她笑了笑,视线落在她抓着她衣袖的手上。
碧桃被她这么看着,心里一慌,松了手。
虽然小姐什么也没说,可光光她看着她,那隐有笑意的眼神也让她害怕,总觉得她像是有所察觉,碧桃心中的不安不断在扩大。
她就算想破天,也不会想到她面前之人,已经抽灯换芯,不是原来的那个小姐了。
碧桃把小姐身上发生的变化,都归结到了这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黑衣人身上。
定是这些人在背后挑唆她和小姐的关系,小姐才会不信任她,她才会急于回府的。
一定是这样的。
为达到目的,碧桃早就被蒙蔽了双眼,她只知道眼下她决不能让小姐回府。
碧桃暗忖那些黑衣人来历再神秘再厉害,那也只是旁人,做主的还是小姐,只要唬弄住了小姐就行了。
虽说如今的小姐不好唬弄,可时间紧迫,没有法子了。
碧桃想明白了,又伸手去握莫安娴的手。
不过这一次她没有握住莫安娴的手。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莫安娴对她笑吟吟地说道,“碧桃,还真是多亏你想得如此周到、细致。”
这不是她应该做的嘛,碧桃笑的有点得意,看来小姐还是听了她的话,她还是信任她的。
莫安娴接下来的话,让碧桃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说道,“碧桃,你太过操心了。这些不该是你操心的事情,看来是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忘了什么是奴婢的本分。”
她的语气轻柔无比,听在碧桃的耳中如同午后的惊雷,炸的她一颗心突突乱跳个不停。
小姐这样说话,对她来说是很严厉了。
小姐没有失忆前,从来不会这样话中带刺。
失忆后更不用说了,她总是胆小地躲在她的身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
那时她可是小姐唯一的依靠。
她说什么小姐就做什么,对她简直唯命是从的不得了。
不一样了,从她昨夜离开庄子,她碰到这些黑衣人以后就不一样了。
是这帮人带坏了小姐,特别是那个叫李天赐的小混帐。
碧桃的目光落在这些黑衣人身上,不期然的对上一双如莫安娴一般笑意盎然的眼眸。
被他看上一眼,碧逃有种想遁入地底把自己深深埋起来的感觉。
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如此地可怕。
原本她迁怒于他们,想要借机向他们发作。
现在她直觉想逃,逃离这双眼睛,她的双手不住地抖动着。
今日难道真的拦不住了。
不行的。
一定有办法的。
郑元畅忽地说道,“陆姑娘既然这么急着回去,那就一起吧。”
元畅哥同意了,太好了。
李天赐一脸的惊喜,他站起身道,“元畅哥,那我去结账,我们马上出发。”
郑元畅笑着颔首,又吩咐侍卫去杨村购马。
莫安娴诧异地望了他一眼,那人对她笑笑。
他有这么滥好心?
不过不管他是何居心,这一次她还是要谢谢他。
不然她和碧桃两个小姑娘冒雨夜行,还真是不方便也很危险,莫说碧桃这小丫鬟还心怀鬼胎。
“多谢大公子。”她说道。
郑元畅摆了摆手,“陆姑娘,不必客气。我们也是要回去的,顺路而已。”
他顿了顿,嘴角轻轻一扯,“别忘了,你欠我一个人情。”
莫安娴撇了撇嘴,她就知道在他手中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这一点点小事也如此计较,也不学学人家世子。
人与人啊,真是不能比,世子就是太单纯,才会被这个奸佞蒙蔽了,回头有机会她得好好劝劝世子,这样的人还是离得远点为好。
她怕李天赐这个纯洁的少年郎和他做伴,会被这个奸胚骗上一辈子。
郑元畅看着莫安娴。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小姑娘,不然这小姑娘为何独独对自己有那么深的敌意。
他自认待她不错,不但救了她,现在又帮了她。
一旁的碧桃急的不行,这些人说说笑笑间怎么就把事情给定了。
小姐不能就这么回去。
“小姐,你知道这些都是什么人吗?”碧桃大着胆子扯了扯莫安娴的衣角,小声说道,“要是这些是坏人可怎么办?他们身上可是带着刀呢?”
这一次碧桃未说完,就感觉到莫安娴冷冷地视线落在了她的头顶,她的头皮一阵发麻。
“你这么不愿意回去,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她背后之人到底给了她多少好处,才让她背主弃义,一力阻挠她的前路。
她以为她能得到多少好处,真是天真。
自古以来,背主弃义的奴婢哪一个能有什么好的下场。
“小姐,你误会我了。”碧桃脸色一讪,连连摆手,“你去哪里,我当然也去哪里,我只是............“
碧桃还想再说,莫安娴却烦了,“你只是为了我着想是吗?”
听出莫安娴语气里的厌恶,碧桃这次识趣地闭了嘴。
一旁的郑元畅轻笑出声,莫安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那奸胚对着她扬了扬眉。</dd>
看她笑话,他倒是得意地很哪。
莫安娴真想伸手拧掉他脸上那恶意的笑容,可惜她不能。
她的手紧紧的攥了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更加放肆地笑了起来。
笑死算了。
莫安娴别开头,不去看他,省得看着闹心。
莫安娴一直冷着脸,倒是把碧桃吓个半死。
留下来的事情她不敢再提半字。
李天赐结了帐,顺带打包了一些吃食,侍卫已经购好了马匹在外等着。
店家腰包鼓鼓的,笑呵呵地把财神爷们送出了酒楼。
莫安娴和碧桃坐上碧桃找来的那辆马车,李天赐等人则是翻身上了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金陵城的方面奔去。
秋雨绵绵不绝,碧桃听着窗外的雨声,心中却是急燥万分。
离城门越近,她的心情越是烦乱。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小姐是没法子回陆府的。
碧桃抬眼打量她,少女双手支着下巴,一脸的纯真无垢,那双明亮澄澈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杂质,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这样一双眼眸。
真是不一样了,可不一样了又怎么样,结局还不都是一样。
有人不想她回去,她就不能回去。
碧桃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中一闪而逝的寒意。
碧桃不知道的是,她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在了莫安娴的眼中。
就连她细微的叹息声莫安娴也没有漏过,当然莫安娴更没有错过她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眸。
看来这个小丫鬟已经等不及要出手了,莫安娴倒是好奇接下来她会怎么做。
此时,临近黄昏,外面雨声渐止。
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碧桃掀起了布帘,不远处一家驿站门口昏黄的灯光闪烁,碧桃的眼中极速地亮了一下。
这时,李天赐策马到了马车旁,碧桃见是这个混蛋,忙放下了布帘,挡住了视线。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弧度,过了今夜,就不用再见到这个混帐了。
“陆姑娘,前面有一家驿站,我们打算先在那里稍做休息。”
李天赐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碧桃眼珠微动,莫安娴恍若未见般,轻轻恩了一声。
李天赐策马离开后,碧桃趁机道,“小姐,是否考虑在驿站休息一晚。晚上就是马不停蹄地赶路,怕也是也进不了城了。到时荒郊野外的,与那些公子一道行路也不方便。还不如明天起个大早呢。”
她抬头小心观察莫安娴的神色,没想到这一次莫安娴居然随口就应承了下来。
“你说的不错的。今夜无论如何是进不了金陵城了,那就在驿站住一晚。”
碧桃眼中光芒一闪,笑嘻嘻地道,“小姐能答应真是太好了,我还担心小姐不答应呢。其实我都是为了小姐着想........”
又是为她着想,莫安娴在心中翻了个白眼,就不能编一个新鲜点的词儿。
小丫鬟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显然很是兴奋,和刚才的静默简直判若两人,莫安娴冷眼看着她。
她又试着向她打探李天赐等人来历,当然莫安娴是不可能告诉她的。
叽叽喳喳了好一会,见莫安娴不说话,碧桃也就停了嘴。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莫安娴在碧桃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外面雨已经停了,驿站前挂着两盏路灯,门前拴着不少的马匹,此驿站乃是天下第一的驿站临江驿。因为临近金陵城,过往的官员自是不少。
临江驿依山傍水,分为前堂和后院,前堂是用来接待客人,后院则是用来住宿。
李天赐和郑元畅等人翻身下了马,早有两个驿卒上前牵了马,另有一驿卒上前接待。
李天赐递了勘合给另一个驿卒,驿卒看后又归还了李天赐,两人交谈了一番后。
驿卒带着众人进了驿馆,馆内设有游苑,内一有个小小的池塘,四周种植着绿竹,环境清幽。
驿卒带着众人穿过游苑,到了前堂,前堂内灯火通明,里面已然高朋满堂。
临江驿号称天下第一的驿站,里面的设施比起一般驿站要豪华舒适许多。
除了大堂之外,还专门为一些位高权重的官员配备了包厢。
驿卒一路引着众人往甲字号的包厢走去,一路之上虽有人好奇张望,临江驿来往达官显要每天多如繁星,馆内众人只张望了几眼后,便自顾自喝酒吃菜闲聊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明日咱金陵城中可是有一件大喜事?”有人说道。
“是什么喜事?自从咱们大景朝最最尊贵的七公主薨天了以后,还有什么大喜事可值得乐的。”又有人说道。
“谁说不是呢,哎。”有人叹息,道,“咱大景朝几百年也就出那么一位公主,七公主出生的那天听说百花齐放,百鸟争鸣,那盛况至今还有人津津乐道。咱七公主从小聪慧绝伦,美若天仙。可她还只有十三岁,怎么说去就去了呢。”
有人叹息。
“谁说不是呢。钦天监还夜观星象,道是东边启明星现身,七公主乃是天上金星启明星下凡。就连那长芦寺的得道高僧三苦大师都预言,有七公主在,可保大景朝百年基业。有着如此耀眼光芒的七公主怎么这么早就殒命呢。”
提起小七公主,众人俱都神色悲哀,大景的七公主俨然成为朝野上下的精神支柱,而如今人们心中的精神支柱倒了,可想而知群众的心情会是怎样。
即便她殡天三个月之久,关于这个小公主的议论声依旧久久未息。
就像这些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就从一件大喜事说到了这么一件大悲的事上去了。
驿卒带着众人进了包间,李天赐吩咐了几声,那狱卒点头关上了房门,离开了。
碧桃跟莫安娴说想去外边方便一下,也借故出了门。
莫安娴的心思还停留在门外。
现在关了门,群众的议论声却被隔绝在了门外。
她的心思有点恍惚,刚才那些议论声听在莫安娴的耳中却让她苦涩无比。
她死了,又借由别人活了过来。
她像个陌生人听着那些对她毫无所知的人们谈论着她的生死,这场景够诡异,也够凄凉。
门外的群众对她的死,想不明白。
就连她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到了死的地步。
所以她要去弄明白这件事,借着陆菲儿的名义再一次踏进那个政治权力的漩涡当中。
此时莫安娴眼中如野火燎原一般,星星之火熊熊点燃。
她抬眼望去,屋内这些人并没有对外面的话题感到兴趣。
是啊,他们并不认识她,反应平淡也是正常。
莫安娴的情绪一下子低落了起来。
也不知道怎么地,她的目光就落在了郑元畅的身上。
他们曾经见过一面吧,他会不会还记得她。
死后重活,她多么希望身边有人能够记得她,哪怕只是一点也好。
虽然这样的想法多少有点幼稚,她也希望在人们心中留下一点她存在过的痕迹。
而不是随着她的死,一切灰飞烟灭。
母妃死了,哥哥死了,这个世上还会不会有人记得她?还会不会有人想她?
碧桃跟着驿卒出了屋,大堂内闹哄哄的。
“不是说大喜件吗?到底是何什么大喜事?”大堂内一个年轻公子问道。
“明日是陆大人尚长公主的日子,你们说这事是不是天大的喜事。”
碧桃听了面色一白。
有人嘲笑道,“这事现在谁人不知啊,金陵城都传得沸沸扬扬的了,听说陆大人又要升官了。”
碧桃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包间,幸好小姐听不到这里的风言风语。
“唉,要是我有陆大人的福气就好了。”有人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说道。“前一任妻子富可敌国,后一任妻子权倾天下。这天下间的好事都被陆大人给占了。要不是陆大人尚了长公主,谁知道他陆文轩是哪棵葱,如今他可是一夜扬名了。”
瞧你那熊样,也想有这福份,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镜子。”有人嘲笑道,“那陆大人可是出了名的美男子,他如果是棵葱,你就是一坨屎。”
被说的那人也不生气,举起酒杯喝了口小酒,哈哈笑道,“我是屎,你就不是屎了。嘻嘻,还有那陆文轩,不就是个小白脸。”
接着,又是一阵哄堂大笑声和酒杯碰撞的声音。
时下民风开放,言论自由。
这些过路的官员们喝了酒说起浑话来更是口无遮拦,毫无禁忌。
这些该死的,碧桃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又紧紧跟在了驿卒后面。
那驿卒诧异地回过头看她,碧桃忙笑着解释,“这位驿哥,我家小姐自小娇贵,这驿站不比在自己府上,小姐吩咐我亲自去厨房看看。”
临江驿站名为天下第一往来官员当中,也有不少权大势大又万般贵的公子哥和小姐。因为不放心吃食,转而吩咐自己的小厮和婢女要求到厨房察看的。
听了碧桃的话,驿卒不以为意,转头继续前行。
碧桃跟着走着,双手绞着帕子,脑子却是飞速转了起来。
这一餐是她最后的机会,要是等小姐她们吃完,听到了些什么,这事怕就要糟殃。
明日之事可容不得出一点差错。
碧桃这么想着,就到了驿馆的厨房。
厨房里有七八个人正忙活着,驿卒向其中一个厨子交代了几句又指了指碧桃就离开了。
那人走后,里边的人对碧桃视而不见,该干嘛干嘛。
碧桃在厨房走了一圈,东看看西摸摸。
.............................
驿站包厢内
“想不到小公主去了这么久,还有人在谈论她。”李天赐拉开了包厢内的一张椅子坐下,感叹道。“可惜,我只在小时远远望过她一眼,那时她一身金衣金光闪闪的,简直亮瞎人眼球。”
莫安娴的耳朵热乎乎的,自从那日去见过郑元畅以后,她就死也不穿那那件用金子做的鱼鳞衣了。
那是她永不想记起的耻辱,没想到今日还会被人提到那件金衣。
她的目光不觉向郑元畅看去。
亮瞎人眼球,还真是如此。郑元畅的嘴角浮现出一抹飘忽的笑容。
葡萄架下那天她就穿着那件金光闪闪的鱼鳞衣,眉间点着一簇火莲花,莫名出现在他面前。
那时他还以为如来佛祖不忍他疾病缠身,给他送来了座前金童,所以他身上才会被她映照的佛光普照,光芒万丈。
“确实是一个傲娇的小公主。”郑元畅的眼神中带着一点恍惚、遗憾,他说道,“这世上也就那么一个傲娇的小公主了。”
怎么可能?怎么就一个傲娇的小公主了。
“陛下,不还有陆个公主吗?”李天赐道,“不说别的,就说皇后娘娘亲生的四公主嘉宝不也是十足十一个傲娇的货。”
嘉宝,莫安娴在心中念这个名字。前世,在她的光环之下,即使是皇后娘娘亲生的嘉宝公主也只能对她屈就,说嘉宝傲娇真是太抬举她了,一个骄傲自大,专横跋扈之人罢了。
“嘉宝吗?一个不学无术,恃宠而骄之人罢了,怎配傲娇两字。”
那小人儿有点骄纵,有点顽皮,有点儿小性子,却不是那样的人。
他居然这么说,莫安娴的嘴角微微扬起,眼中一道异光闪过。
这一次算他说了一句像样的话,她看着他的脸色好了点。
可惜郑元畅并没有看到。
“是啊,别人当然不能和莫安娴公主相提并论。”李天赐嘻嘻一笑道,“元畅哥,我忘了,莫安娴公主在你心中很是特别。”
郑元畅沉默不语,眼神中波光流动,汹涌起伏,这算是默认吗?
一旁的莫安娴奇怪了起来,他和郑元畅结的是恶缘,两人相看相厌,怎么在李天赐的话中,自己在郑元畅心中的评价还不低。
特别吗?
莫安娴番然醒悟过来,是啊,她在他心中当然特别。
她怎么就忘了这个人极其护短,哪怕是他不要的东西,也是受不了别人嫌弃的。
所以他理所当然要在众人面前维护她的面子,这就跟维护自己的面子一样。
这个前世她小时候的死对头不但没有忘了她,肯定如她一般还对小时候的事情耿耿于怀、怀恨在心。
这一刻的莫安娴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不过被人惦记着的感觉总是好的。
哪怕这个人曾经是她所厌恶的,哪怕他们彼此间的印象都是不好的。
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两个驿卒提着食盒进来了。
一道道精致的小菜被放到了餐桌,水里游的,地上走的,天上飞的,地里种的,一样不少。菜色也很丰富,李天赐肚子正饿了,看到一碟碟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浓眉大眼亮晶晶的。</dd>
他迫不急待就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等等。”郑元畅说道。
都饿死了还等个屁。
这话要不是郑元畅说的,他才懒的理。他不解地问道,“元畅哥,还等什么?”
“你不觉得屋子里还少了一个人吗?”
李天赐四下望了一下,惊讶道,“没少人啊。”
“是少了一个人。”莫安娴说道,“我的婢女碧桃出去了,至今还没有回来。”
“呵,她一个婢女好大的架子。”李天赐俊脸一黑,“难不成还要我们等她不成?”
一直趴在莫安娴不动腿边的雪獒此时嗷嗷叫了几声,一下子从桌下蹿到了桌上,打翻了好几盘小菜。
“小祖宗啊,你闹什么?”李天赐看着桌上一盘盘被打翻的美味,怪叫了起来,“你把小爷菜打翻了,要小爷吃什么。”
要不是这头雪獒是陆姑娘的,李天赐还真想把它宰了吃了,李天赐对着雪獒咬牙咧齿。
“他是在救你。”郑元畅看着他淡淡说道。
“救我?”李天赐伸手指指自己,再看看雪獒,那小东西用力地点头。
见李天赐还是一脸懵逼,郑元畅吩咐手下侍卫,“去外面抓只活的野禽过来。”
又低头吩咐了另一个侍卫几句。
不一会儿,侍卫回来了,手上拎了一只野鸭。
碧桃在厨房把事办好,笑着出了厨房。这下好了,她下的量足够他们好好睡上一天一夜,现在她只要通知人过来收拾一下残局就行了,她的嘴角闪过一个飘忽的笑容。
碧桃低头走在游廊,左右张望了一下,正准备伸手向怀中摸去,却发现一道长长的影子笼罩在她的头顶。
她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她惊恐地抬头,看到了卫一那张要笑不笑的脸。
接着,她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侍卫把野鸭扔在地上,那鸭子看见桌下的食物,就扑了上去,一会的功夫就倒在了地上。
李天赐大眼瞪的圆圆的,他低下身在那野鸭脖劲一摸,还有气。
“是蒙汗药。”清雅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那臭丫鬟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还敢下药。”
李天赐除了冲动一点,脾气暴臊点,为人并不笨,脑子一转,他就明白过来了。
“我去把人给抓来。”他说道。
敢在小爷身上下药,活得不耐烦了。
“不必了,我已经派人去了。”郑元畅正说着,另一个侍卫走了进来,对他耳语了几句。
“人已经捆了。”郑元畅看着莫安娴淡淡说道,“还是先把这桌酒席撤了,我们吃完再处理吧。”
莫安娴点头,事已至此,只能这样。
本来她还想把碧桃留在身边,等到了陆府再从长计议,到时说不定还借碧桃的手引蛇出洞。
如何人到了郑元畅的手上,他可不会轻易就把碧桃交到她的手上,她的计划恐要生变。
莫安娴看了眼郑元畅,那人依旧处变不惊,一脸闲适,她还真怀疑有什么事能让他惊惶失色的。
见她望过去,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又是一脸和煦暖如春风般的笑容,这人现在应该很是得意,这么个大把柄到了他手上。
莫安娴心中却是万分懊恼,有碧桃在他手中,以后她少不得要和他多接触了
出了这样的事,驿站方面难辞其咎,驿丞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出来赔罪。
又迅速吩咐厨房重新为他们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才退了出去。
郑元畅有心隐瞒身份,是以驿丞只知道李天赐身份,对郑元畅和莫安娴却是一无所知。
李天赐暗中交代驿丞把这事压了下来,知道此事的几个驿卒也在驿丞的交代之下封了口,此事并未在驿站扩散开来。
“陆姑娘,元畅哥知晓这酒菜里有蹊跷很正常,因为他从小就是在药罐子里长大。”李天赐夹了筷青菜,看着莫安娴边吃边问,“我有点好奇,你怎会知道这酒菜有问题?”
郑元畅停下手中的筷子,目光也随之向她瞄了过来,莫安娴莞尔。
“我哪里能事先知道这酒菜有问题。”她叹了口气道,“我只是觉得我那婢女有问题罢了。”
莫安娴说着夹了一块肉丢到雪獒口中。
“这一路上,你们也应该看出来了,我那婢女想着法儿不让我进金陵城,我就留了心。”莫安娴顿了顿又道,“刚才一路上她就有点坐立不安,我一直暗中观察着她。那驿卒走后,她就急急跟了出去,等这么久还没有回来。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选择在这驿站动手。”
“这又是为何?”李天赐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陆姑娘,你怎么就预料你那婢女今夜一定会动手。”
雪獒在她脚下挠了一下,莫安娴笑着又给它丢了一大块肉。
这才放下手中的筷子,说道,“因为今夜是她最后的机会,明天等我回了金陵城,她想再下手就迟了。”
从陈大一家,到碧桃,这些人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棋子罢了。
这些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阻止陆菲儿回陆府,因为那背后这人不想让她回去,所以她必须留下。
她们使尽了手段,剪断陆菲儿的左膀右臂,撞的她失忆,挖坑陷害。
甚至震天雷她也怀疑是那背后之人下的手,到了最后,碧桃这张王牌也扔出了手。
为了阻止她回陆府,当真是花样百出,莫安娴冷笑连连。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真的值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机,还是这当中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不成。
不过她们肯定料想不到,她还能平安回去,到时场面一定很精彩,她一定会代替陆菲儿,好好回报这些人对她的“深情厚爱。”
她的眼眸亮亮的,浓密的睫毛眨啊眨。
郑元畅眯眼看她,“陆姑娘可知你那婢子有何事如此迫不急待,甘愿以身犯险?”
“莫不是你们陆府有什么大事发生不成?”
是有大事要发生,既使不是她预想的那样,她也要挑出点事来。
陆菲儿死了,她所遭受的一切理应由她向她们偿还。
莫安娴面色一黯,悠悠说道,“我也想知道府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值得他们大动干戈,拼了命也要阻拦我回去。”
陆菲儿都已经避到庄子上来了,她那个姑姑至于对这么一个孤女下如此狠手吗?
莫安娴目光一冷,如果真是她为了想杀陆菲儿,而害的桃花村千条人命丧生,那她必不会轻饶她。
李天赐玩笑道,“不会是你老爹惹上了桃花债吧?”
所以新姨娘想出手对付她,他想到家中的三个姨娘,不是所有姨娘都如他那几个姨娘对他这般疼爱的。
他听说过也见过不少世族功勋之家的姨娘欺负失怙的嫡女的,狠辣一点的暗中下手整死的这样的事也不是没有。
莫安娴听了笑笑,也不说话。
一定是这样的,莫安娴不说话,李天赐当她是默认了。
看来陆姑娘那个老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然也不会任由她一个人在庄子上呆那么久不闻不问。
“碧桃已经落网了,最迟明天清晨,咱们就能进金陵城。陆姑娘,不必忧心。”李天赐安慰她,“大不了明日我和元畅哥一起陪你回陆府,有我们在任谁也不能欺负了你去。
“就连你爹也不成。”少年铿锵有力地说道。
郑元畅瞪了李天赐一眼,他有说他要去陆府嘛?这臭小子越来越会自作主张了。
李天赐干笑了两声,道,“元畅哥家里底子厚,有他在场,绝对镇得住场。”
这一句话听着有吹捧之嫌,其实他说的一点也不为过。
郑元畅出自郑,谢,顾,王本朝钟鸣鼎食之家四大世家之首郑氏家族,四大家族百年屹立不倒,家族底蕴深厚,在朝中关系盘根错节。
郑家出过二个首辅,三个尚书,一个皇后,二个贵妃,现任四妃之一的敏贵妃乃是郑元畅的亲姑姑,郑家的族长也就是郑元畅的祖父挂了个太子太保的虚职,二叔则刚被任命为礼部尚书。
这样一个世家名门第一公子让他镇场子还真是太屈就他了,而且还不论郑元畅如今在都察院的身份,那可是景帝的耳朵和眼睛,这样的人哪一个敢得罪。
就是她那贵为长公主的姑姑见了郑元畅也得客客气气的,更不用说陆菲儿的父亲陆文轩了,如果郑元畅真去了陆府,那他绝对只有点头哈腰的份儿。
“多谢世子好意了。”莫安娴客气道,“大公子如此尊贵之身岂敢劳烦他亲去府上,菲儿自信还能自己应付。”
尊贵之身,郑元畅举起筷子的手顿了顿,她这是抬举他呢还是埋汰他。
又听见莫安娴说道,“倒是要麻烦大公子,等下吃完饭吩咐一下手下的侍卫,我想去见见我的婢女。”
郑元畅心中想笑,要见她的婢女就不算劳烦他了,这小姑娘还真是让人有点无语。
“这有什么,还不是元畅哥一句话的事,哪有麻烦不麻烦的。”李天赐又自作主张,“陆姑娘,你不要太客气了。”
“那我就当大公子应下了。”莫安娴笑着说道,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翘。
郑元畅,“..........”
这两个人一搭一唱,配合的还真是默契,他现在总算知晓赶鸭子上架这句话是怎么来的了。
“陆姑娘,你吃点这个。”李天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莫安娴的碗里,“这是临江驿站最出名的临江鱼,驿夫们清晨去临江湖现捉现杀的,鱼肉鲜美嫩滑,你趁热多吃点。”李天赐笑着说道。
“多谢世子。”莫安娴笑着夹起了鱼肉。
“如何?”李天赐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鱼肉鲜嫩滑溜。”莫安娴笑道,“的确很美味。”
李天赐又笑着替莫安娴夹了几块鱼肉,不亦乐呼。
郑元畅冷眼看着李天赐一个劲的在小姑娘面前献殷勤,少年爽朗的大笑声和少女清脆的笑声听在他的耳中分外刺耳。
他吃完抹了抹嘴,起身说道,“我去外面逛逛。”
两个人自顾自说着话,连头也没抬,郑元畅看着这两人无语的同时又觉得憋闷。
“咣当”一声震耳的关门声,李天赐诧异地抬头,“元畅哥,怎么了。”
莫安娴看了那人背影一眼,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这人向来不能用常理度之。
厅内多是一些小官吏,喝了酒更是热腾。
大厅内呦喝声,拼酒声,乱七八糟的声音,闹哄哄的一片。
郑元畅本想出来透口新鲜空气,不料外面哄闹不休,他皱了皱眉,转身又进了包间。
“咦,元畅哥,你这么快逛完了?”
郑元畅左脚刚跨进包间,就对上了两人睁得圆圆的眼睛。
他轻轻咳了一声。
“陆姑娘,你不是说要去见那婢女一面。”郑元畅说道,解释了他为何匆匆而回的缘由。
“你们吃完了的话,那我们过去一趟。”他淡淡说道。
“那就劳烦大公子了。”莫安娴站起身。
这时,驿卒过来收拾,又询问晚上住宿的事儿,李天赐本想陪他们一起过去,无奈只能留下。
“元畅哥,我安排一下房间,再去挑几匹烈马,就不陪你们过去了。”
郑元畅点了点头和莫安娴一起出了包间,雪獒吃饱喝足屁颠屁颠跟在了两人身后。
穿过喧闹的大堂,踏在了鹅卵石铺就的夹道,两边竹影重重,风声赫赫。
郑元畅悠然走在前面,莫安娴安静地跟在他的身后。
大厅里的喧闹声越来越远,只听见空气中轻微的咳嗽声。
莫安娴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暗想,他祖父大费周折让他拜入了无量山门外,这无量山难不成徒有虚名,连一点点小毛小病都无法根治。
还是这五年的时间他在无量山光游山玩水了不成,她忆起在山崩时他有力的臂膀,想想又觉得不可能。
莫安娴暗中思忖着,足下却是不停。
突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莫安娴猝不及防,险些撞在他身上。
她忙匆匆止住脚步,身子还是一晃。
他转身扶了她一把,一股清淡的药香味萦绕在了莫安娴鼻尖。
莫安娴的呼吸慢了半拍,在她站稳后,他施施然松了手轻笑道,“到了。”
她抬眸瞅她,在夜色中少年芝兰玉树,清雅通透。
一双眼眸更是清亮如水,此刻正对着她泛着点点笑意。
“多谢大公子。”她客气又有礼地说道。
他淡淡一笑,“陆姑娘有礼了。”
温和的态度,有礼的举止,不正是一个谦谦君子嘛。
浅浅的笑容,疏离的态度,好一个世家贵女。
两人相视一眼后,又很有默契地别开眼去。</dd>
门前守着的侍卫开了房门,引路的另一个侍卫退到了一旁。
“可有交待什么?”郑元畅问道。
侍卫摇了摇头,道,“大人,此奴婢嘴硬,什么也不肯说。”
郑无畅点了点头。
莫安娴早料到会是如此,碧桃这丫头,不到黄河心不死,看她这么执拗地阻拦她就知道她不会轻易开口。
“陆姑娘,请。”郑元畅抬手。
莫安娴率先走了进去,雪獒紧紧跟着她。
这一间空房离后院稍远点,是单独一间避静的小屋,里面黑乎乎的一片。
侍卫进去,点燃了室内的烛火,又退了出去。
屋子里空荡荡的,碧桃被反绑着捆在地上,口中塞了一个布团。
这时的碧桃已经没了早前得意的样子,额前的发丝有点散乱,闭着眼睛,脸上阴阴的。
听到动静,她睁开了眼睛,一见是她,碧桃呜咽了起来。
莫安娴在她身前站定,然后回头,看了郑元畅一眼。
“陆姑娘,我在屋外等你。”他抬眸说道。
莫安娴点了点头,她不得不承认在掌握分寸这方面这奸胚还是做得很好。
嘉头转头,又向碧桃看了过去,她取出了她口中的布团。
“小姐...........”碧桃哽咽道。
郑元畅步出屋外,两个侍卫恭敬地站在外面。
看他出来,刚要行礼,他摆了摆手,他们停下了动作。
郑元畅望了眼合上的房门,负手站在了檐外。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空中没有月亮,就连一颗星星也没有。
屋子外种了几棵槐树,一阵风吹来,落叶纷纷。
大约过了一柱香的功夫,房门打开了,少女款步走了出来。
她的神色如常,眼神清澈明亮。
见他望过去,她对他微微颔首。
“好了?”他问道。
她恩了一声。
“那好。”他说道,“回去吧。”
莫安娴抬眸望了他一眼,咬了咬唇,他不好奇碧桃的事。
见他迈开了步子,莫安娴压下了心中的诧异,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无语,只听见风吹起树叶落地的声音,莫安娴盯着脚下的鹅卵石,想着心事。
“元畅哥,陆姑娘,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天赐兴冲冲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只见他快步迎了上来,对着莫安娴问道,“怎么样,陆姑娘,那婢子招了没有?”
见她摇头,他挑了挑好看的眉毛,说道,“陆姑娘,不用忧心。待回去一用刑,再硬的嘴小爷也帮你掰开来。”
莫安娴笑笑,倘若对方非要置她于死地,那么碧桃是没有那么轻易就招认的,说不定她的家人也已经被对方控制了起来。
李天赐说这话是来安慰莫安娴的,其实方才在大厅的时候他就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想到那些传闻,在看看眼前纤细柔弱的少女,李天赐心中酸酸的,她怕是还不知道回府将要面临什么。
他话锋一转,说道“这驿站不愧为天下第一。刚才我去后院溜达了一圈,发现这里的住宿条件不比金陵城的酒楼差多少。房间不但干净舒适,且雅致的很。今夜想必能睡个好觉。”
本来他还担心这里的条件太过简陋,陆姑娘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住不惯,看了以后放心了不少,晚上再叫上两个侍卫轮流在外护卫着,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麻烦世子了。”她说道。
他摆了摆手,笑道,“陆姑娘又客气了,以后别说麻烦不麻烦的了,我带你过去。”
“好。”莫安娴笑着点头。
郑元畅看着两人,觉得自己又被这两人赤果果地无视了,难道他的存在感就这么低。
他心中有气,抬头仰望夜空,撇了撇嘴。
莫安娴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暗道这人还真是阴晴不定。
三人穿过游廊,进了后院。
和刚才的偏僻空旷不同,后院草木葱郁,奇石嶙峋,玲珑俊秀的阁楼贮立在花草之中让人眼前为之一亮。
李天赐带了莫安娴到她房前,交代了侍卫几句,就领着郑元畅去了隔壁的房间。
莫安娴默默把一切看在眼内。
她打开房门,雪獒的速度比她还快,嗖地一下就窜了进去,眼睛骨碌碌打转。
最后目光在床塌之下停了下来,它找了一个舒适的位置,对她嗷了一声后,就闭起眼睛依着塌角昏睡起来。
莫安娴不由失笑,这小东西估计也是累坏了。
莫安娴这才细细打量屋子,室内雅致又干净,一应事物齐全,确实如李天赐所说那般。
在看到一侧牡丹花屏风后的浴桶时,莫安娴嘴角轻轻扬起。
浴桶里的水正冒着丝丝热气,桶内朵朵花瓣悠悠飘浮,花香阵阵。
莫安娴脑中浮现少年真诚爽朗的笑容,含笑向屏风后走去。
这两天下来,她的身子真的疲了,难得能好好泡个澡,莫安娴脱了衣服,泡进了浴桶之中。
另一边,李天赐拉着郑元畅进了屋,关上了门。
还没等郑元畅坐下,就急急地开口说道,“元畅哥,刚才在大堂我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郑元畅挑眉看他。
“是关于陆姑娘的。”李天赐嗫嚅着道,“大厅内那些官吏都在议论陆大人陆文轩尚长公主的事。”
他捶了捶自己的脑门,又吃痛咧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们出门前,坊间不是一直都有传闻陆大人尚公主的事。”
他暗自责怪,要是早知道会遇见陆姑娘,当时就应该对这事留心一二,也不至于事到临头了苦无对策。
长公主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角色,保不准那小婢子就是长公主安排的。
李天赐俊眉紧锁,心中犯愁。
他从小母亲就过世了,对同样失去母亲的陆菲儿,更多了一份怜惜之情。
“元畅哥,你说要不要告诉陆姑娘这件事,我估摸着她可能还不知道。”
李天赐见他站在烛火边,垂着头,神色不明。
又说道,“陆姑娘太可怜了,母亲刚过世,父亲就要尚公主,她一个孤女,在长公主手上如何讨生活。”
他说这么多,就是希望郑元畅能对陆姑娘起点恻隐之心。
可他一个人咕嘟了这么久,元畅哥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完全不为所动。
他心中更是焦急,叫道,“元畅哥?”
郑元畅懒懒地抬起头看他,冷漠地说道,“这世上可怜的人千千万万,如何同情的过来。这是她自己该走的路,她自己会走,难道你还想帮她一世不成?”
郑元畅脑中不经意闪过少女翩然的身影,那双灵动的眸中沉稳、平静,不惊不惧,哪有半张慌张。
他走到桌前坐下,倒了杯水。见李天赐仍一脸焦燥难安。
遂淡淡地说道,“天赐,你可别入戏太深。陆姑娘,与我们来说,萍水相逢,只是路人耳。”
“什么路人啊。哥,元畅哥,想不到你是这样的元畅哥。我们好歹也同陆姑娘相处了两日。怎么能说是路人。”
李天赐义愤填膺,反驳道,“这陆姑娘能是一般的小姑娘,这世上的姑娘哪有几个像陆姑娘这样。”
是啊,这世上的姑娘哪个能是她那般的。正因为那样,他们就更不能管了。
郑元畅淡然地喝着茶。
李天赐生气地哼了一声,负气道,“你不管这事,我管,我李天赐管定了。路见不平,还拔刀相助呢。”
“长公主是你能对付的?”郑元畅看着他,缓缓说道,“还是你想卷入皇族乌七乌八的争斗中去。天赐,你可别忘了,你父为何要把你交到我手上。”
老头子不就是怕他闹事闹太大,到时捅得楼子,连他都遮不过去。
难得见他服元畅哥,又见元畅哥背景雄厚强大,才把他这个烫火的番薯交到了元畅哥手上的么。
李天赐在心中对李侯又鄙视了一番。
又撇撇嘴,说道,“这不行那不行,总不能让陆姑娘叫人欺负了去。”
说完,又哀怨地看着郑元畅嘟囔道,“你又不管。风凉话谁不会说。”
郑元畅又好气好笑,摇了摇头,“这是陆姑娘的家事,我们能管?这尚公主的事陛下下了旨意吧。天意难为呀,我们还能逆天不成?”
“什么天意难为,狗屁。”他说道,“我看这分明就是人为。我李天赐从不信天意,我只相信自己的拳头。”
突地他脑中灵光一闪,拍了拍额头,喜滋滋地说道,“要不,把陆姑娘嫁出去。只要她嫁出去了,长公主就害不了她了。”
李天赐眼中亮光闪闪。
“噗”的郑元畅刚喝的一口热茶喷了出来,露出了那一排大白牙。
“嫁人,嫁谁?嫁你吗?”他侧目看着李天赐笑道。
“元畅哥”李天赐涨红了脸,嚷道,“元畅哥,我才十五呢。”
元畅哥怎么想到让他娶陆姑娘,不过如果真能娶到陆姑娘好像很不赖账。
李天赐脑海里闪过少女身穿喜服,头盖喜帕的娇艳模样,脸色越来越红,嘴角越咧越大。
“原来你知道啊,我还以为你不知呢。”郑元畅眸中带着兴味,“十五岁呢就急巴巴地想着娶妻了。”
李天赐根本没把郑元畅的话听在耳中,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当中,自顾自地说道。
“我还没闯出一番天地来,怎么娶人家。”
他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简直跟蚊子叫般,一张俊脸红了一大片。
一个口口声声小爷小爷自称的汉子,一下扭捏成了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看得郑元畅面色一沉,这小子莫不是当真了不成。
他狭长的眉毛一挑,冷声道,“天赐,我们两人间玩笑说说也就罢了,在外面切不可如此说话行事。你当知道女子的名声有多重要。嫁不嫁人的,以后不许再说。”
郑元畅一直笑脸示人,难得摆起了脸色,李天赐当然也知道事情的轻重。
他心中略略有些失落。
“元畅哥,我就在你面前说说罢了。”他嗡声道,在外他怎么可能去说,他还要不要脸了。
想到刚刚在元畅哥面前说的话,李天赐不要说耳朵了,就是整个身体都热腾腾的。
刚才怎么被他说出口的,怎么就想着娶人家小姑娘了,李天赐越想越觉得羞人。
“好了,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郑元畅无情地打断了他绮丽的心思。
那陆姑娘的事情怎么办?李天赐苦着脸,郑元畅起身净面,不再理他。
李天赐脱了锦靴,在室内换了一双布鞋。
算了,今日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这一晚上有人兴奋有人不安。
第二天,天色微亮,众人就起来了。
莫安娴穿了件藕丝琵琶衿上裳,一条月白色的襦裙,经过一夜的休憩之后,神清气爽,容色照人。
用完早饭,打点完一切,他们开始向金陵城出发。
碧桃被绑着同坐在了莫安娴的马车内,经过这一夜,她的气色明显差了很多。
脸色苍白不说,身体也冷的直发抖,她斜靠在车壁上,缩着身子。
“碧桃,想清楚了没有。”莫安娴轻声问道。
碧桃看着她不语。
倒是嘴硬的很,莫安娴在心中暗忖。
“既然你仍旧想不明白,那我也只能把你交到外面那些人手上。”莫安娴看着她,淡淡地说道,“路是你选的,你不要后悔,才是。”
莫安娴掀起车帘,看了眼车外,“离金陵城门还有一小段路程,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说完,莫安娴不再看她,闭起了眼睛,休憩起来。
还考虑什么,有什么可以考虑的。
她被抓了,只能怪她运气不好。
碧桃看着似是睡着了的少女,趁还能睡的时候多睡睡吧,到时想睡也不能睡了。
她一个孤女还能翻了天去,即便她此刻逃脱了,她也休想斗得过主子。
碧桃靠在了车壁上,合上了眼睛,她已经把宝押在主子身上,断不可能再做出背叛主子的事来。
只要她守口如瓶,说不定主子看她尽心竭力的份上,还能救她出来。
否则,不但她,就连她的家人都是一个死字。
在一路颠簸之下,终于到了城门口。
守门的士兵,一见是李天赐这位爷,就连马车也未检查,就直接放她们入了城门。
清晨的曙光透过窗帘照了进来,少女睁开了眼眸。</dd>
她终于回来了。
微微攥紧的手冒出细汗,出卖了她心中紧张的情绪。
她抬手掀开了车帘,曙光照在少女的脸上给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如天边的朝阳一般灿烂而又夺目。
少女看着熙熙熙攘攘的人流,嘴角荡漾着一抹浅笑,她的目光在外搜寻了一下,落在紧跟随在马车身边的李天赐的身上。
少年骑在马上英姿焕发,见她看他,对她灿然一笑,策马来到马车旁。
“世子,能否找一家成衣店先停一下。”莫安娴说道。
“没问题。”李天赐说道,对着驾马的侍卫吩咐了几句后。
此时,莫安娴察觉有一道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她仰起头,看到了郑元畅在马背上清俊的身影。
见他抬手轻咳,莫安娴眯着眼看他,他这身子骨连日的奔波估计得散架了吧,莫安娴小嘴一噘,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随即放下了窗帘,把自己的身影挡在了车帘之下。
郑元畅被她飘忽的笑容弄的莫名,眼神怔了一下。
李天赐策马到他身旁,和他低语了几句。
马车在一家成衣店前停下。
半晌后,一个带着帷帽的少女从店内款步而出,白衣飘飘,傲然而立,气质脱俗,宛若姑射仙子。一团浑身雪白的,尾如菊花状的小精怪跟在她的身后。
喧华的街道一下安静了下来,人们的目光纷纷向这个少女望去,他们的呼吸变得轻浅了起来,深怕气息重了这仙子就会消失无踪。
马背上的少年心神一恍,原来陆姑娘穿上白衣是如此清雅绝俗。
李天赐下车,走到莫安娴说道,依依不舍地说道,“陆姑娘,我和元畅哥还有点事,就此别过了。”
他指着成衣店门口另一辆华丽的马车,说道,“这里离陆府不远,马车我重新为你安排好了,有什么事你交待驾马的侍卫就行了。”
“多谢世子,这两日麻烦世子和大公子了。”莫安娴动容道,“来日有机会,菲儿定当宴请两位,以做报答。”
李天赐的眼神一亮,旋即又黯淡了下去,有点焦虑地看着她。
犹豫再三之后,他开口说道,“陆姑娘,你知不知道你父亲........”
“我知道。”莫安娴笑着打断他的话,刚才在成衣店时,她就听到了那些小姐们的议论声。
事情和她预料的没有丝毫偏差,陆菲儿的父亲果然尚了公主,而且就在今天。
也难怪他们一心一意阻挡她回来。
莫安娴庆幸她赶了回来,没有错过接下来热闹的场面。
她嘴角微微一勾,说道,“多谢世子关心了。”
李天赐还想张口说话,郑元畅淡淡的声音传了过来,“好了吗?”
李天赐看了他一眼,见他面露不悦,猜想他定是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他只得不舍地对她说道,“陆姑娘,有缘再会。”
莫安娴点了点头,说道,“快去吧,别让大公子等急了。”
莫安娴目送两人策马离去,也转身上了马车。
南街,位于御街东面,是整个京都除了御街外最繁华的一条街道。
朝中不少官员和世家的府第建于南街,除了其独特地理位置之外,主要是南街相较于御街的喧闹,相对闹中取静,交通又四通八达,南街还是除了御街外离皇宫最近的街道,地理位置很是便利。
说到陆府这座宅第,不得不提到前驸马。
这宅子也是前驸马在邀陆文轩进京前,帮其选中的
除地理位置优越之外,占地也颇广。
要在京都一寸地一寸金找到这样的位置再买下来,不光光有钱就能办到,就凭陆文轩充其一生也没有这个能力做到。
可他是个幸运儿,别人穷其一生都无法做到的事情,他恰恰都做到了。
而此时南街陆府门口,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车辆行人络绎不绝。
陆文轩身着大红的喜袍,坐在高头大马之上,挺胸夹腹,说不尽的风流潇洒,道不尽的意气风发。
他本就长得面如冠玉,温文儒雅,这一刻更是气宇轩昂。
今日是陆文轩尚公主的日子,也是他升官进爵的日子。
今日起陆府正式更名为正安侯府,陆文轩的官职也从正五官荣升为正三品,正三品的官职不足为道,可正三品镇刑司指挥使的官职却是别人怎么求也求不来的。
十里长街红毯铺地,一百八十抬的嫁妆绕街而过,银钱鲜花洒地,围观群众夹道祝贺,掌声欢呼声源源不断,试问世上哪人能有这般风光无限。
围观群众和一众官员羡慕的看着这个上天的宠儿。
说他是上天的宠儿一点也不为过,谁又能想到这个一年前从彬州来的小官吏,能有如此大的造化。
在众人或羡慕、或赞叹或嫉妒的眼神当中,陆文轩从容地跃下马背,从喜娘手中接过打着同心结的缎带,将长乐长公主从花轿里请了出来。
众人顿前眼前一亮,大景朝这位长公主殿下,身着一袭大红嫁衣,雍容华贵。
喜服上金丝绣成百鸟朝凤图活灵活现,那一只只金色的鸟儿似活过来一般,展翅欲飞。
长乐长公主身上佩戴的珠玉环佩围观群众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所。
那万丈霞光,差点闪瞎这些围观群众的眼。
“这就是我们大景朝的长公主啊。”人群中阵阵赞叹声。“好有气势。”
“驸马爷娶到长公主真是三生有幸啊。”
长乐长公主被扶着从轿中缓缓踏在了红毯上,喜帕遮盖后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双保养得宜的玉手伸出来搭在了新郎手上。
在一众人艳羡的目光下,新郎陆文轩携新娘长乐长公主踏过了火盆,进了陆府大门。
这时候行礼的时辰还未到,陆文轩就直接引了长公主进了新房。
喜房内入目全是红色,红色的床塌,丝缦,锦被和桌椅。
就连桌上的摆件和糕点上俱都贴了红色的剪纸,窗口摆放着一大盆金桔盆栽,金灿灿的金桔树上一个个小红灯笼轻轻摆动,分外夺目。
陆文轩扶着长公主在榻边坐下,柔声问道,“长乐,累不累?”
见她摇头。
他又体贴地问道,“饿吗?行礼还有一段时间,要不要先吃点糕点垫一下肚子。”
“驸马,不用了,来时长乐已经吃了一些小点了。”长公主低笑道,“你先出去应酬,莫让百官们等急了。”
娇媚的声音听得陆文轩心中微动,他捉住她放在膝上那双保养得宜的玉手包在自己的掌中,轻轻摩挲了下,在她耳边柔声说道,“那我先去出去应酬。长乐,等我。”
他的声音慵懒低沉,长乐的名字此时被他道来,说不出的撩人心弦。
在喜帕下的长公主听闻此言如同二八少女,面上微红,娇嗔地恩了一声。
见她答应陆文轩这才不舍地松了手,提步踏出了喜房。
待他出去后,一旁的女官贺喜道,“恭喜长公主,贺喜长公主。附马爷不但生得俊美无双,还对您如此细心体贴。今后您与附马的日子定当和和美美,吉祥如意。”
此女官名叫含笑,人如其名,一张笑脸,长得极为讨喜,她从小在长公主跟前服侍,深得长公主的信任和喜爱。
哪知她话刚说完,就听到长公主冷冷的声音,“少耍嘴皮了,清平和清瑶呢?”
此时的长乐长公主和陆文轩在时完全判若两人。
含笑笑容一敛,忙肃容道,“清平郡王已经在大堂内了。”说完这一句,声音不觉低了下去。
“郡主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胡闹。”一声冷斥声从喜帕后传来,“她知不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含笑浑身一抖,语带惶恐道,“长公主熄怒。婢子已经派人去找郡主了。郡主只是跟您耍一下性子,等下行礼前她肯定会乖乖回来的。”
“都到了十四岁可以嫁人的年纪,还是如此任性妄为。你派人去跟她说,今日她要是不回来,就不用再认我这个母亲了。”
“是,长公主。”含笑应声退了出去。
金陵城最大的茶楼不羡仙二楼雅间内。
那个长乐长公主口中到了嫁人的年纪,任性妄为的主子清瑶郡主李心儿正和她的婢女百灵发着脾气。
“郡主,您就不要跟长公主怄气了,咱们还是回去吧。”百灵看着怒气冲天的少女,心中焦急万分,“再不回去,误了吉时,长公主会生气的。”
少女衣着华丽,长相明艳,不过满脸的娇纵让她的颜色生生降了几分。
她生气地剜了百灵一眼,斥道“百灵,你是我母亲的人,还是本郡主的人啊,向着谁说话呢。”
百灵生的机灵,一双眼睛更是活得会打转。
“奴婢当然是郡主的人,这还用说嘛。”她递上一杯热茶,眼珠一转,好生讨好道,“郡主,您消消气。”
百灵的话非但让她消气,反让她的怒气更甚,她一把推开茶杯。
茶水险险倒了出来,幸好百灵手快,扶住了。
她犹自生气地嚷道,“我这气怎么消得了。谁叫她做出那样的事来,那个陆文轩究竟有什么好的,都那么大岁数了,还尚公主呢,不嫌恶心人。”
李心儿越说越气,胸口跟着剧烈起伏,“你看看她,连长公府都不待了,偏要屈尊纡贵嫁到那劳鬼子的陆府去。自己过去也就罢了,还非得拖着我和郁雨一块过去,我看她是连皇家的脸面也不要了。”
弟弟郁雨年小不懂事,她可十四了,该懂的都懂了。
她母亲平时里养些面首也就罢了,这回居然招了彬州来的破落户做驸马,真真丢人。
百灵听了她的话吓得急捂住她的嘴,慌乱地叫道,“郡主啊你小声点,小心隔墙有耳。”
李心儿一把拍开她的手,瞪了她一眼,“怕什么,她,做都做了,还怕人笑话不成?”
她犹不解恨的说道,“现在她可称心了,满金陵城鲜花红毯铺地。如果她怕人知道,还会搞得自己像刚初嫁的少女,弄那么大的阵仗。”
“我看她就是要让全金陵城乃至大景朝的人知道,她又嫁人了,还嫁了一个她自认为英俊潇洒的人物。我都被她羞死了。你说,到时在嘉宝面前本郡主还有什么脸面。”
想到嘉宝那满是讥讽的笑脸,李心儿的火气就突突往上直冲,她怎能在嘉宝面前丢脸。
“郡主,您不能怪长公主,要怪就怪陆文轩。”百灵眼睛骨碌碌打转,轻蔑地说道,“我看都是那个陆文轩的错。他还是附马的朋友呢。附马爷丧了不到一年,他就勾引了长公主了。若不是他,长公主也不会和你失和了,都是他的错。”
清瑶郡主轻嗤一声,愤恨道,“可母亲偏偏对他执迷不悟。”
这时,雅间外守门的婢女声了传了进来,“郡主,长公主派人过来了。”
“告诉她,不见,本郡主谁也不见。”一听到长公主这三个字,李心儿胸口的火苗又开始乱窜。
她手一挥,桌上的茶碗器具俱被横扫在了地上。“就是她亲自来了本郡主也不见。”
噼里叭啦地碗瓷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在外的小婢女听得心惊胆颤,腿儿发软。
百灵见李心儿怒意不减,对外扬声道,“郡主正生气呢,你先去和来人支会一声,让她再多等会儿。”
门外小婢女的脚步声远去后,百灵继续劝道,“郡主,这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是不可能再反悔的。”
陛下的旨意,哼,还不是她去陛下那求来的。
百灵眼睛一转,继续说道,“郡主,您还是先去陆府,你可以给那陆文轩摆脸,可不能给长公主添不是啊。就是陛下知道了此事,也是会生气的。”
现在她生气了,还在乎别人高不高兴。
李心儿满不在乎的说道,“气就气呗,她们还能把我怎么样?”
总不至于她不去婚礼现场,她母亲就和她断绝关系。
见一时半会这主还消不了气,百灵满头黑线,心中焦急。她说道,“郡主您先坐一会,我先出去瞧瞧,长公主的人可不能轻易怠慢了。”
李心儿烦燥的对她摆了摆手。
等百灵出了雅间,她看着满地狼藉,心中更是烦闷不已。
陆文轩一个彬州来的乡巴佬,也配做她清瑶郡主的爹,也就她母亲被他俊朗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好好的长公府不住,非要搬去陆府。
还御赐婚礼,闹得举国皆知。
哪一国哪一个朝代的公主如她这般。
她不嫌丢人,她都替她脸红。</dd>
还有那些个不长眼的狗奴才,竟然恭贺她又有新爹了,被她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这才老实了一点。
可睹得住奴才的嘴,她堵不住全天下人的嘴,她走到哪,哪都有人在议论此事,不少人还背着她在她身后对她指指点点。
她越是想,心中越是憋闷,对着桌椅又是一阵乱踢。
窗外鼓声震天,李心儿眉头微蹙,起身走到窗边。
眼睛不经意往楼下一瞄,无意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上了一辆马车。
那不是陆菲儿吗?
她不是去庄子上养病去了,怎地又回来了?
李心儿再望过去时,那马车已经消失不见了。
这时,百灵回来了,脸色还有点苍白。
“郡主,咱们真得回去了。”她叽叽喳喳地说道,“长公主发火了,来人传话说您再不回去,长公主就不认您这个女儿了。”
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李心儿差点站立不住。
她还想着母亲不会那么绝情,没想到她低估了母亲的狠心,她竟是真的要和她断绝关系。
再蛮横,李心儿也只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长公主无情的话让她立时红了眼眶。
“她狠,为了区区一个陆文轩她连本郡主也不要了。”她嘴硬道,“哼,不认就不认。我还稀罕了不成。”
百灵还想再劝,李心儿却突地吸了吸鼻子,问道,“刚才你在楼下有没有看到对面那辆马车。”
画风转得太快,百灵一下怔住了,看着她茫然点头。
“那马车呢?”李心儿失声叫道。
百灵被她蓦地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呆呆地道,“好像往陆府的方向去了。”
话刚说完,就看见李玉儿一阵风似地在她眼前掠过。
这什么情况?她有点不懂。
“发生什么事了,郡主你等等我呀。”百灵大喊着追了上去,在楼道口终于被她追上了李心儿,她气喘吁吁地道,“郡主,这是怎么了?你急着去哪?”
“去陆府,快。”
“啊?去陆府。”百灵面上一喜,“郡主,你不和长公主怄气了?”
“谁说我和母亲怄气了。”
百灵,“...........”,刚才摔杯子踢桌的是谁?哭鼻子的又是谁?
“陆菲儿那臭丫头回陆府了。”她说道,“她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母亲大喜的日子回来了,我倒要去瞧瞧,她准备玩些什么花样。”
说着,匆匆踏上了马车,百灵也旋即跟了上去。
她还以为郡主想通了,不和长公主对着干了。
赶情是为了陆菲儿,不管为了谁,只要郡主能及时回陆府就成了。
马车疾驰了起来,这一刻李心儿恨不得再给飞奔的马儿鞍上一对翅膀。
陆家那对父女,今日她定要让她们好看。
爹勾引了她母亲不说,女儿还要回来和她抢母亲不成。
想到三个月前那臭丫头在长公主府做客,长公主对她和颜悦色,万分喜爱的模样。
李心儿这心里火烧火燎般难受。
“再驾快点。”李心儿对着前面的车夫嚷道。
............................
陆府宴会厅,宾朋满座,长公主大婚朝中不少官员都很给面子早早就到了陆府。
新驸马陆文轩春风拂面,笑语晏晏地和宾客们寒暄,现场欢声笑语不断。
突地,喧闹的气氛一下静了下来。
“大爷,有圣旨到。”有仆从一脸狂喜惊呼着从厅外跑了进来。
一传旨太监手捧圣旨踏了进来。
来人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白净,乃是景帝跟前当红的太监王公公王不伦。
他佛尘一扬,扫视了众人一眼,展开了圣旨。
陆文轩忙命人摆好香案,带着家人跪下接旨,厅中众人也随之跪了下来。
王公公尖着嗓子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鸿胪寺少卿陆文轩恪尽职守,功在社稷,实乃栋梁之才。今特封正三品刑镇司指挥使,以示嘉奖。另陆文轩孝感动天,另加封忠义侯,其母劳苦功高故封三品诰命夫人,钦此!”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陆府上下齐声喊道。
陆文轩扶着激动不已的陆老夫人一起起身,并小心扶着她在厅中坐下。
“恭喜侯爷,恭喜老夫人。”王公公笑着恭喜。
“有劳公公了。”他压抑不了眸中的喜色,笑着说道,“公公若是不嫌弃,本侯给公公在主位留了个位置,公公喝杯薄酒再走。”
陆文轩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仆从忙递上了一个钱袋子。
王公公眯着眼笑嘻嘻地接过钱袋,一掂分量沉甸甸的,他满意地笑道,“多谢侯爷,杂家宫中还有要事,就不留了。”
“公公有要事,本侯就不强留了。”他说道,“改日本侯出府略备薄酒,公公可一定要赏脸。”
“好说好说”王公公收了钱,难得多说了一句。“陆侯,可得好好谢谢长乐长公主。”
“那是当然的,以后还要多多仰仗公公。”陆文轩拱手道。
不错,长乐公主这个驸马爷倒是比前驸马识趣多了,也难怪长公主和陛下如此抬举他。
他拂尘一挥,笑道,“陆侯客气,杂家就先告辞了。”
“送公公”陆文轩抬手,遣了仆从把王公公恭敬地送出了门。
这边陆文轩把王公公恭敬地送出了门,那边宾客们看着陆文轩的眼神已然变了大样。
王公公此人在陛下面前极有脸面,而且为人势利,很少对人如此和颜悦色。
众人见他对陆文轩如此客套,从中也嗅出了一点苗头。
等王公公一出门,四周的宾客如众星拱月一般,把他围在正中,纷纷拱手道喜。
他也含笑一一寒喧。
厅中立时又热闹了起来。
只眨眼功夫,门外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奴婢尖着嗓子道,“皇后娘娘有礼到。”
接着,一箱箱的珠宝玉玩被抬到了大厅。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外面又有人过来通报,“太子殿下有礼到。”
人群瞬间沸腾了起来,嗡嗡嗡的声音持续不断。
皇后送贺礼来了呢,太子殿下居然也有贺礼送到。
这大景朝至高无上的两个人居然都送来了贺礼,接下来是不是意味着有更多人送礼。
这人是要飞黄腾达了。
站在厅中的官员心中在想,这次自己送的贺礼会不会太轻了点,不够看。
有的人甚至还和同来的随从窃窃私语,忙着叫人赶紧回府重备贺礼过来。
陆文轩喜出望外,没想到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如此厚爱。
紧接着,德妃,敏贵妃,各皇子纷纷送上了贺礼。
大景朝无数当权者送来了厚重的贺礼,装着珍贵珠宝玉器的礼箱一箱接一箱的被抬进了库房,一只只的礼箱一路从库房门口排到了大门口,看得人眼睛都要花了。
吏部尚书来了,兵部尚书来了,国公爷也来了,就连常年窝在府内,两三年都没有出门交际应酬的内阁首辅姜有道也来了。
现场一下炸开了窝,一朝攀龙附凤,这个陆文轩是鱼跃龙门,一飞冲天了。
在场的官员望着他的目光变得复杂了起来,羡慕、嫉妒、不甘偶有目光还夹杂了一点恨意。
他一个彬州来的五品小官,凭什么得到这一切。
他凭什么让那些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族,世族勋贵,朝中大臣们给他这么大的脸面?
他何德何能?
陆文轩被这些意外的惊喜砸得有点腾云驾雾的感觉,走起路来也是轻飘飘。
这一辈子加起来他也从来没有今日这么荣光过。
虽然这些站在大景朝顶端的人物今日有些没有亲自过来,可光是这一份殊荣也是无人与之相比的。
看看在场这些文武百官的神情就可以知道了,一年前他初来金陵城,在场的众人当中有不少还是他的上峰。
这些人不要说理他了,就连看他一眼都欠奉。
之前这些人看他的目光还有不少隐含轻蔑的,不屑的。
可如今这些人有不少人的官职已经在他之下,众人看着他的目光也由不屑转为了巴结,仰望。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谁又能料到他会有如此风光的一天。
试问今日过后还有谁还敢轻视于他,无屑于他。
今日是他扬眉吐气的一天,也是他在官场上开创新局面的一天。
而这些都是因为他尚了长公主,这些荣耀都是长乐长公主为他带来的。
陆文轩注视着长公主所在的新房,目光不由一柔,他定当好好对待长公主。
他陆文轩不但是一个孝子,以后也定会是一个好丈夫。
............
郑府之内两个清俊的少年郎君行走在游廊之内,引来廊内打扫的小奴婢争相驻足观望。
大公子和世子两人风姿特秀,俱是人间俊杰,这些小奴婢在心中感叹,目光含羞带怯。
少年早看惯这些眼神,并不以为忤。
李天赐一步一步倒退着走在郑元畅身边,边走边说道,“元畅哥,听说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有送贺礼去陆府,就连那个内阁的老迂腐姜阁老都动洞了。咱们也去陆府凑凑热闹呗。”
郑元畅挑了挑眉,说道,“出去两天了,你就不累?”
“两天,又不是两个月哪里会累。”他抓住郑元畅手,如同女孩子般撒起娇来,尖着嗓子道,“元畅哥,去嘛去嘛。”
肉麻兮兮的声音,差点没把郑元畅隔夜的饭都吐出来。“天赐,拜托,别恶心我了。”
“不嘛,不嘛。”李天赐兴起不依道。
“筠筠”他喊了一声,李天赐玩兴顿失,一瞬间就跳了起来,迅速松开了手,一双浓眉大眼四处张望。
紧张地问道,“哪呢?郑筠那丫头在哪?”
郑元畅眯了眯眼,却是倾身凑近他身边嗅了下,好看的眉毛皱成了一团。
对他捂嘴摆手,“你身上有好酸的味儿。”
有味道吗?李天赐抬手嗅了下,没什么异味啊。
“你自己当然是闻不出来。”他笑道,“不过我保证我家筠筠三尺外也能闻到这酸臭味。筠筠,你说是不是?”
李天赐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真来了。
“是啊又酸又臭,本姑娘老远就嗅到了。”廊下一个少女欢快地奔了过来,还可爱地捏着白巧地鼻子。
少女上穿粉霞锦绶藕丝罗裳,下穿同色系的罗裙,头上插着一支羊脂色茉莉小簪。
亭亭玉立,娇俏可爱。
她一双灵动的眼睛眨呀眨的,目光落在一旁的李天赐身上时,咦了一声,噗哧笑道,“我还以为这酸臭味是哪只流浪狗身上发出来的,原来是你李天赐啊。”
李天赐俊脸一红,说道,“你才小狗呢,还嗅到了。小丫头片子,你知不知礼数。”
他昂头,对着她说道,“什么李天赐李天赐的,怎么着你也该叫我一声天赐哥。”
这臭丫头,他第一天来郑府时,就和他杠上了,她不取笑他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郑筠对他吐了吐舌头,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想吧你,我才不叫呢。”
说着,她转头亲热的握住了郑元畅的手,拉着他就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八卦道,“哥哥,哥哥,我告诉你,你出金陵城这两天,京里发生了好些大事呢。特别是陆大人尚了长公主的事情都快把金陵城炸翻天了。”
“是吗?”郑元畅看着她微微一笑。
“恩恩”她点头如小鸡啄米,“长公主丧夫,陆大人丧妻,人人皆说这两人般配无比,乃天作之合。”她仰头看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哥哥,你怎么看啊?”
郑元畅宠溺地看着她,摸了摸她的头发,“哥哥,有点累,你别闹。”
“既然哥哥累了,那算了。”少女不满地嘟了嘟嘴,“不过等你休息完了,你得陪我聊会。你回家都快三个月了,不是忙这就是忙那的,都没有陪我好好聊会。”
“你呀,都这么大个姑娘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郑元畅无奈摇头。
“哥哥,你答不答应嘛。”少女拉着他的手,摇了摇。
“我不答应能行吗?你能饶了哥哥。”郑元畅笑笑。
见他答应,少女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嘻嘻笑道,“我就知道哥哥最好了。”
“马屁精”李天赐在身后吐嘈,少女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说笑间,三人到了雅集轩,李天赐自从被李侯丢到郑府后,就一直和郑元畅在这同吃同住。
这雅集轩是一个独立的院子,三房两厅二间耳房,种植着大量植被和花草。
此时,正是金秋时节,院中桂花树开,花香袭人。
雅集轩不但环境清幽,照顾到郑元畅的身体,园内还特地人工凿了一个温泉,一年四季水温如常,暖如春天。</dd>
到了檐下,见郑筠还跟着,李天赐取笑道,“你还不走,等着偷看哥哥们洗澡不成?”
到底是小姑娘,面皮薄。
李天赐这么一说,郑筠一张俏脸腾地红了。
这下轮到李天赐乐了。
叫你不叫哥哥。
“你个混蛋,瞎说些什么,谁偷看洗澡了,你就算脱光光给本姑娘看,本姑娘也不屑看呢。”郑筠随手捡起地上小石块,就向他砸去。
李天赐不防,被砸在腹部,“哎哟”一声,抬眼望去,那臭丫头见他吃痛,捂嘴偷笑着往书房方向跑去了。
边跑还边扬眉向他挑衅,李天赐对她挥了挥拳头,她一下闪进了书房。
银铃般地笑声不断传来。
这臭丫头,人小劲儿倒是不小,他这么想着,捂了下肚子,还挺疼的。
见郑元畅进了屋,他也跟着走了进去。
陆府内,陆文轩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就遣了奴婢去新房请长公主出来行礼。
陆老夫人上穿四喜如意锦缎,下着八幅锣裙,手上戴了一只有些年份的翠绿镯子。
她端坐在主位之上,黝黑的脸上像是渡了一层光,喜气洋洋。
从彬州到京都,她从一个小小的农妇到现在三品诰命在身。
谁能说她不是人生的一大赢家。
陆老夫人共育有三子,三个儿子个个孝顺。
老大陆文轩是出了名的孝子,如今又尚了长公主,在三个儿子当中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老二陆文涛是三个儿子当中最平庸的一个,不过讨好陆老夫人很有一套。这个儿子虽没有老大陆文轩有大才,不过却深得陆老夫人喜爱。
老三陆文显,是陆老夫人的老来子,人说长者最是偏心小的,这一点对陆老夫人来说同样适用,陆文显就是陆老夫人手上的心尖尖。
陆文显留在彬州求学,凑巧碰上课业考试,今次没有来参加婚宴。
二媳妇秦氏与陆老夫人同为彬州人氏,乃当地县令之女。
人长得还算标致,就是小门小户出身,没有远见,小家子气点,除此之外陆老夫人对这个媳妇也没有什么不满意。
此时她正一脸激动地站在陆老夫人的身后,这种大场面秦氏还是第一次经历,心情起伏在所难免。
秦氏的两个女儿宝珠,佩珠,分站在她左右两侧。
母女三个在这大喜日里。插珠带环,好好地打扮了一番。
老二陆文涛则是一脸笑意穿梭在众宾客之间,陆文轩尚了公主,对他最直接的好处就是他接替了陆文轩的官位,一路从七品的鸿胪寺满洲鸣赞升为从五品鸿胪寺少卿,今日他的笑声就没有断过。
一家子喜笑颜开,一切再好不过。
一道道的热菜摆上了席面,一壶壶的佳酿启开了口子。
长公主在女官的搀扶下来到了大厅,厅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长公主身穿凤冠霞帔,雍容华贵。
陆文轩身着大红喜袍,风流倜傥。
宾客们的目光纷纷停驻在了这一对新郎新娘身上,“一拜天地。”司仪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突地,哐当一声,大厅的门被人用力打开。
是谁如此无礼?敢在此时打断婚宴。
“嘉宝公主驾到。”随着一声尖锐的喊声,一个身穿淡粉色宫装,圆脸杏眼的少女出现在众人面前。
她的身后紧跟着四个宫女,其中两个宫女抬着一口闪着珠光宝气的箱子,这箱子是嘉宝公主出门必备之物。
景帝共育儿六子七女。
嘉宝公主乃是景帝的第四个女儿,与太子、六皇子同为王皇后所出,身份尊贵无比。
不一样的身份和地位也铸就了她自小骄横无礼、目中无人的性格。
与李心儿正好脾性相投,一样的嚣张,一样的跋扈。
只不过嘉宝公主更是清高孤傲。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她趾高气扬地走到主桌大刺刺地坐下。
嘉宝公主如此身份,当然无人敢上前质问她的无礼。
只是喜帕后,长乐长公主的面色不是很好。
小小的插曲之后,司仪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发现大厅内众人的目光怔怔的,齐齐地盯着门口。
莫非来了比嘉宝公主还要了不得的人物?司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门口望去。
只见门口站了一个少女,那少女眉如墨画,眸若秋水,一袭白衣宛如凌波仙子,说不出的空灵轻逸。
她的脚下伏着一只小宠物。此宠物看着似狐非狐,似狼非狼的,白白的一团,毛发光泽亮丽。司仪心想难道今日天上仙子下凡,特来此地,一起共襄盛事不成?
司仪不由怔住了。
莫安娴抬眸看着厅中热闹喧哗的场面,眼角在陆府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陆菲儿的父亲春风满面,好不得意。是啊,她尚了公主,升了官职,他不得意谁得意。
陆菲儿的祖母,现在是三品诰命夫人了,笑得嘴角都拢不上了。
儿子出息,儿媳又是长公主,是应该开心。
还有她的二叔,二婶,她的堂姐妹们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真好。
没有陆菲儿碍事,这家子过得真是好不开心。
在看到她时,这些人的笑容有一刹那的扭曲。
这一刻没有人记得庄子里的那个少女。
没有人。
莫安娴的心中一涩,为那个在庄子里默默死去的少女。
不过她来了,现在轮到她们不开心了。
从此刻起她就是陆菲儿,那些欠陆菲儿的债都将由她来偿还。
少女红唇轻启,清亮甜美的嗓音如涓涓细流划过一众人的心田。
“父亲大人,我回来了。”她拂了拂衣角的灰尘,说道,“幸好赶得及这场婚礼。”
原来这个少女是陆指挥使的爱女啊。
陆菲儿一家来京都不过一年,她又常闺中,鲜少出门。
在场宾客中不少人还是头一次见到她。
众人在心中感叹,这个陆文轩走了什么狗屎运了,尚了公主、升了官职不说,就连女儿长得也是如此花容月貌,这世上所有的好事都被他占了。
这还给不给别人路走了。
场中宾客捶胸顿足,仰天长叹。
恨不得能做第二个陆文轩。
陆文轩的表情明显一愕,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陆老夫人眉头紧皱,一旁的秦氏也是神色一变。
宝珠,佩珠则眼带厌恶,这大好的日子,这扫把星怎么回来了。
“陆菲儿,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日回来?”尖锐的叫喊着,伴随着一个明艳的身影如一阵风般刮到少女面前,对着她咄咄逼人地道,“你说你是不是来搞破坏的?”
“这少女又是谁?”有不知道底细的宾客小声问身边的人。
“孤陋寡闻,”旁边那人轻蔑地看着他,“这少女乃是长公主的女儿清瑶郡主,大景朝的天之娇女。”
“哦,是清瑶郡主啊。看着性子好像不是好相与的。”
“谁说不是呢?和座上那位嘉宝公主两人有得一拚。”
“嘘,小声点。”有人小声说道,“看戏,这清瑶郡主来者不善,肯定有好戏看。”
众人一脸的兴奋,盯着厅中的两个少女,深怕错过好戏。
“这是陆府,是我的家。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少女看着李心儿嘴角带着讥诮,“大景朝哪一条律法有这样的规定,回一趟家门还得向人报备。郡主有这闲情我可没这爱好。”
前世时,她姑姑的这个女儿清瑶郡主就各种嫉妒她,处处找她的碴,每一次都被她压制得死死的,无力反抗。
这一世她重生成了陆菲儿,又与她碰上,只能怪她倒霉。
菲儿唇边绽放自信的笑容。
重活一世,最大的好处,就是她的对手不知道她是谁,而她却对她们了如指掌。
挑衅啊,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啊,吃瓜群众暗暗佩服少女的勇气。
菲儿的笑容更是激起了李心儿心中的怒火。
“大胆,你一个彬州来的乡巴佬,谁给你的胆子敢如此和本郡主说话的。”她傲慢地说道,“我告诉你,我母亲尚了你父亲,那是你父亲的福份,你们一家子的福份,你别给脸不要脸。以为这样就可以和我平起平坐了。”
司仪看着李心儿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清瑶郡主不但嚣张跋扈而且没有脑子。
说陆菲儿是彬州来的乡巴佬,陆府哪一个人不是从彬州过来的。
还当众嘲弄陆文轩和他家人,这是彻底地打陆文轩的脸啊。
打陆文轩的脸不就是打长公主的脸。
说人家搞破坏,她才是来破坏婚礼的吧。
他傻眼了,现在他怎么办?
这还让他怎么继续下去。
总不至于这时候他来上一句二拜高堂吧。
他的目光不由向陆府众人望去,除了陆文轩神色如常外,其余陆府众人脸都黑了。
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凝滞了起来。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少女身上,不知道这时候少女会如何应对。
少女掷地有声的声音在厅中响起。
“郡主也许习惯了别人给的脸面,但这并不包括我陆菲儿,我只知道脸面是自己给自己涨的。”少女的嘴角含了一丝讥讽的笑意,“噢,差点忘了长公主尚了我父亲,郡主口口声声说我们一家是乡巴佬,恭喜你,现在你也是乡巴佬中的一员了。”
她眨了眨眼,“郡主是不是以为这样就能和我平起平坐了?”
少女莞尔一笑,“可郡主愿意,我也不愿啊。”
“谁会愿意和一个霸道无理嚣张跋扈的人坐一块呢。”
少女脸上带着鄙夷的轻笑,说出来的话简直气死人不偿命。
谁会愿意和一个霸道无理嚣张跋扈的人坐一块呢。
精彩,太精彩了。
少女巧妙的回答,引得厅中宾客再也憋不住,笑出了声。
要不是碍于长公主的颜面,他们都想站起来为少女鼓掌了。
“陆菲儿,你混蛋。”李心儿气得咬牙,要不是今天是她母亲的成亲礼,她能一巴掌打死她。
“陆菲儿,你马上给我跪下道歉,不然我饶不了你。”
李心儿会有如此反应,早在菲儿的意料之中,她就是故意激怒她的,她现在口出恶言,这合她的心意。
菲儿一笑而过,丝毫没有把她放在眼里。
“心儿,不得无理。”长公主的冷斥声从喜帕后传来。
谁无理了,是陆菲儿无理好吗?
她如此嘲弄与她,母亲不帮她也就罢了,居然公然在众人面前偏帮陆菲儿那个臭丫头。
她还是她的母亲呢。
有这样的母亲吗?
“母亲,”她气极败坏的控诉,“你都没看见,这个臭丫头明知道今天是您们大婚的日子,她还穿了一身白衣。她就是特意来破坏婚宴的,亏你平时还那么疼她,她不知好歹、恩将仇报。”
她气得直哼哼,望着菲儿的目光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
被李心儿这么一说,还真是。
厅中宾客看着少女的眼神一变。
长公主在喜帕后的神色也是一凛。
一直默不作声的陆文轩眸中也带了抹深思。
看着众人的神色,菲儿心中暗自一笑。
不错,她就是来搞破坏的,就是来破坏婚宴的。
“姐姐,你别闹了。我相信菲儿姐姐不是来破坏婚礼的。”清瑶郡主的弟弟清平郡王走到了人前,拉住了李心儿的手。
清平郡王李郁雨年方十岁,长得白壁无瑕,十分漂亮。
和清瑶郡主的性格刚好相反,他的心思单纯、无垢,是一个惹人喜爱的孩子。
“你一个小孩子,你懂什么。”
母亲也就算了,现在连弟弟也偏帮着陆菲儿。
李心儿怒气更甚,伸手猛然推了他一把,李郁雨一时不察,被她推倒在地上。
现在虽说是初秋,地面却是又硬又冰。
与对别人不同,对唯一的弟弟,李心儿还是十分疼爱的。
看着跌坐在地的郁雨,她的心中有丝后悔,想去拉他。
莫安娴却先她一步,扶起了李郁雨。
她低头拍了拍他衣袍上的灰尘,柔声问道,“没事吧。”
“我没事。”郁雨回了她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回陆府后第一个给予她温暖的人,想不到会是一个孩子,菲儿心中微动的同时又涌上一股难言的苦涩。
人情如此冷漠,亲情如此地淡泊。
她想到了自己,陆菲儿还有李郁雨为她言声。
那她呢?
随着她的死去,还会有人为她去寻找她死的真相吗?
莫安娴摇摇头,把这些不好的思绪从脑海中甩掉。
她笑着摸了摸郁雨的头,这才对着李心儿说道,“郡主,你真是冤枉我了。”</dd>
像是看在清平郡王的份上,少女的语气也不再那么尖锐。
她满脸无辜,缓缓说道,“我一直生病住在庄子上,这三个月金陵城发生了什么事我一无所知。”
她的表情真挚而又恳切,让人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我也是在进了京都才听说了父亲尚了长公主的事,所以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希望在长公主和父亲大人行礼前给两位祝贺,以尽做子女的孝道。”
她静默了片刻,又继续说道,“至于我的服饰,那是因为明日是我母亲的百日祭,我没想到.........”
没想到长公主尚了她父亲吧。
真是一个可怜又有孝心的孩子。
兴冲冲风尘仆仆地赶回家,想来参加母亲的百日祭,哪里想到父亲会尚了公主。
众人渲染在喜悦当中,倒是忘这个陆文轩丧妻不到百日。
想到这个,今日不是前驸马爷的周年忌,众人再瞧着清瑶郡主一身缕金百蝶华衣,再看她头上那金光闪耀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
清瑶郡主忘了前驸马的周年忌,难道长公主也忘了。
他们望着陆文轩和长公主的眼神变了又变。
虽说这婚事是陛下亲赐的,这两位也太心急了点吧。
都是丧偶之身,就不能再等等。
还是他们真的忘了。
因为少女的一句话,众人对心中一直尊敬爱戴的长公主的印象更是差了不少。
他们望着少女的眼神,带着无比的同情,明日的百日祭怕是办不了啊。
眼见厅中宾客又要被她蒙骗,李心儿急得跳了起来,尖声嚷道,“巧言令色,强词夺理。你骗得了郁雨,骗得了众人,你骗不了我。”
李心儿的声音一声尖过一声,一张如花的容颜也扭曲了起来。
“你没想到........你没想到我母亲尚了你父亲,所以你心里有恨。是不是?明日是你母亲的百日祭,你眼看百日祭无法办成,你心里觉得委屈。所以你才急着赶来破坏这一切,是不是?”
少女一脸平静地看着李心儿,淡然地说道,“郡主,我记得你是跟在我后面进来的吧?”
听少女一说,众人记起李心儿确实是跟在少女身后进来的。
“你口口声声说我想破坏婚礼,我看那个想破坏婚礼的人是你吧。”少女素手一提,指着李心儿道,“因为你嫉恨你母亲尚了我父亲,因为今日是你父亲的周年祭,你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父亲的周年祭,变成了自己母亲大婚的日子,你心里觉得委屈是不是?你压根就瞧不起我们一家人,是也不是?”
“所以你一路跟我进来,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对我挑衅,为的就是想要让我破坏这场婚礼,我说的对不对,清瑶郡主?”
面对少女一声高过一声的逼问,李心儿彻底被激怒了,大喊道,“是的,我就是嫉恨,我就是委屈,我就是想要破坏这场婚礼,我就是瞧不起你们一家人。”
李心儿气得发疯,口不择言。
“你们这一家不知道从彬州哪个小角落出来的破落户企图攀上我们皇家,真是笑话。”
围观的宾客们傻眼了,清瑶郡主这是疯了吧。
疯了,真是疯了,居然说皇上钦赐的婚事是笑话,宾客们看着已近癫狂的清瑶郡主,一脸愕然。
长公主那么英明的人怎么会生了如此愚笨的女儿。
这时候不要说陆老夫人了,就是陆文轩的面上也是一僵。
任谁被一个小辈三番两次的在众宾客面前如此口无遮拦下脸面,都很难再保持淡定。
“胡闹。”长公主揭下了喜帕,那张艳冠群芳的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冷喝道,“心儿,还不退下。”
菲儿冷眼看着站在厅中这位身穿凤冠霞帔,风华绝代、仪态万端的长乐长公主。
当年西北叛乱时,就是她这个姑姑帼国不让须眉,带兵平乱逆贼,就是现在说起那一役,金陵城的百姓也都是津津乐道,对于大长主有的也只是尊重和敬服。
只是民众们只看到了长公主殿下希望给他们看到的一面,而她不愿让民众看到的一面,恰恰才是那个真实的长乐长公主。
其实她想不明白,像长乐长公主那样的人怎么会看上陆文轩。
陆文轩除了外貌俊朗之外,有什么值得她不惜舍了长公主府与女儿离心,也要一门心思嫁进陆府,她图的又是什么,菲儿看着她的目光神色难辨。
“我为什么要退下?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李心儿直指陆菲儿,嚷道,“要退也是她退。”
少女幽幽叹息,神色淡然,“在此刻之前,我一直认为父亲大人与长公主两人情投意合,他们的婚事乃是天作之合。长公主一直对我很好,我很感激。”
她的神色带了一点悲戚,继续说道,“三个月前,我母亲去世了,长公主那时陪同父亲一起来我房中安慰我,我虽然很伤心,但父亲身边总要有人陪伴。不是长公主,也会是其他人。”
“总不能因为我母亲去了,让父亲孤单一辈子。这个人是长公主,我觉得这样很好。”
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粒石子,哗拉一声宴会现场掀起了一层波浪。
陆老夫人和秦氏望着长公主的眼神中带了一抹讶异。
三个月前,难道三个月前长公主和陆菲儿的父亲就如此亲密了,亲密到两人一同携手去房间安慰陆菲儿。
还是说在更久之前,长公主就和陆文轩私下已经有了不一般的交情。
人的想象力比我们以为的还要丰富。
只几息的时间,宾客们的脑海中已经臆想了很多情节。
他们的目光在陆文轩和长公主之间穿梭,眼神说不出的怪异。
长公主这么多年来的努力塑造的形象一息之间轰然倒塌。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水性扬花的女人,哪怕这个人是长公主。
哪怕她做过许许多多利国利民的事情,也洗脱不了她这个污点。
他们对长公主的爱有多少,现在的失望就会有多少,甚至更多。
长公主和陆文轩同时脸色一白,一道道失望,轻蔑、戏谑眼神向两人扫了过来。
“母亲”,清瑶郡主尖叫了起来,被身后的百灵死死地捂住了嘴,心中说不出的羞恼。
清平郡王望着长乐长公主的眸中带着失望。
长乐长公主一辈子也没有如此难堪过,她被喜服遮住的手紧紧握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好个陆菲儿。
陆文轩握住了她的手,入手冰凉一片,他满脸愧疚,看着菲儿的目光沉沉。
“好了,菲儿,你坐下。”一直端坐在高堂上的陆老夫人开口了。
陆老夫人之所以到此刻还一直坐着不动,那是因为清瑶郡主太过目中无人,她就由着陆菲儿和她斗嘴。
可现在不行了,她这个孙女是越说越离谱了。
也不知道今天她哪里撞邪了,平时胆子比猫还小的人,今日却成了一只扎人的刺猬了。
接下来不知道她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陆老夫人的眼皮直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陆菲儿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她继续说道。
“我是真的来祝贺他们的。”少女叹了口气后,神色变得凛然。
“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反对。”
“我反对这场婚事。”
少女清悦的声音在婚宴现场如同平地一个惊雷,一下炸开了。
李心儿挣脱了百灵的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反对?”
她羞辱了她,羞辱了她母亲,现在羞辱完了,又想反对婚礼了。
众人看傻子一般看着清瑶郡主。
现在是赞不赞成婚礼的事吗?现在是长公主和新任附马爷名声扫地的事。
“我是谁?我凭什么反对?”
“就凭我是陆菲儿,就凭我是父亲的女儿,就凭我们陆家没有那攀龙附凤的心。”
少女掷地有声地说道。
她的脊背挺的直直的,傲然贮立在宴会厅正中央,立时有了一种高高在上、睥睨全场的气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射在她身上。
好一个傲雪凌霜的少女,好一颗不攀龙附凤的心。
人群沸腾了起来。
现场不知道哪个人先拍起了手,然后一个,又一个,如暴雨般激烈而又澎湃的鼓掌声响了起来。
就凭我们陆家没有那攀龙附凤的心,陆老夫人被她说的老脸都红了。
怎么没有,她们正大刺刺地攀龙附凤呢,不然她三品的诰命怎么来的。这一会,她真想把长公主手中的那块红盖头抢来盖在自己的脸上,太羞耻了。
陆文轩握着长公主的手僵了一下。
长公主面无表情,久久注视着少女。
只有她身旁的女官含笑知道,长公主此刻心中早就怒意翻腾了。
宝珠、佩珠傻傻地盯着陆菲儿,怎么去了一趟庄子,她们就不认识陆菲儿了。
这真的是她们认识的那个胆小鬼陆菲儿。
嘉宝公主坐在主位,口中喝着花茶,眼中闪过一丝嫉妒,这少女在婚宴现场出尽了风头,让她极度不爽。
“得了便宜还卖乖,陆菲儿你无耻。”李心儿肺都要气炸了。
她有种落入圈套的感觉。
那些鼓掌声就像一个个大巴掌,啪啪啪地打在李心儿的脸上,让她羞辱难当。
更让她感觉耻辱的是,对着这样的陆菲儿,她觉得自己生生矮了她一截。
甚至于有了一种想要对她臣服的冲动。
怎么可能?她中邪了。
无耻吗?
少女笑了笑。
“郡主觉得长公主尚了我父亲,是给了我们陆府天大的面子,我们就得感动涕零,就得弯下腰,跪着接受这份施舍?”
“本来就是”
“你错了,郡主。”
她说道,“你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
“我现在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不愿意。”少女嘴角带着讥讽。
她用眼神告诉她,你最在意的东西,恰恰是我最不屑的。
“父亲大人,祖母,你们愿意接受这份天大的施舍吗?”她问道。
“你们愿意弯腰接受这份天大的施舍吗?”
“你们愿意跪着接受这份嗟来之食吗?”
少女的目光落在了陆文轩和陆老夫人身上,她眨着眼睛再一次问道,“你们愿意吗?”
轻飘飘的一句话听在陆老夫人和陆文轩耳里却是重如千斤。
陆老夫人,脸上青一片红一片。
她能说什么?说她愿意,她还要不要这张老脸了。
说不愿意,她能得罪长公主,得罪天家?
以前她嫌这个孙女胆小怕事,没有主心骨,动不动就哭哭啼啼。
如今她的胆子倒是大了,她的一颗心都要被她吓破了。
陆文轩更不用说了,一个官员的名声有多么的重要,他能说愿意。
他不愿意,怎么对得起长公主对他的深情厚义,他不是成了那狼心狗肺之辈了。
这个他一向疼爱的女儿去了趟庄子,他完全认不得了。
他的头嗡嗡作响,感受到四周投射过来千奇百怪的眼神。
那些嘲弄、轻蔑的眼神如潮水一般汹涌而间,瞬间就要把他吞没。
他遮盖在衣袖之下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状,青筋暴露。
他的好女儿啊,一下从天堂把他送进了地狱。
莫安娴看着气得颤抖不止却仍维持着镇定的陆文轩,嘴角漾开了一抹浅笑。
痛吗?
痛就对了。
比起他们对陆菲儿做的事这一点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陆菲儿死了,没有人会为她讨回一点公道。
就像她死了,也不会有人为她寻找真相一样。
既然没有人,那就她自己来。
她来为陆菲儿讨回公道,她来为自己找寻真相。
“咦,父亲大人和祖母难道愿意?”少女的眼神带着明晃晃的嘲弄,“父亲大人不是从小教导我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吗?难道这只是说说而已?”
陆老夫人气得差点晕倒。
陆文轩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一张俊脸涨的通红,额头青筋直跳。
这个孽障,她是要逼得他颜面尽失才开心。
去了趟庄子,她完完全全变了个人,鬼迷心窍了不成?
谁借的她的胆子。
不,这不是她的女儿,她一定是撞了邪了。
“菲儿,心儿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就当真了。”长公主气得肝疼,脸上却浮现出无懈可击的笑容,她笑着对菲儿说道,“我和你父亲的婚事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陛下金科玉律,哪是你们小孩子家家闹着玩的事儿。”
众人心道,长公主果然厉害。
她这么一说不但维护了自己和陆家众人的面子,这事也变成了陆菲儿和清瑶郡主两个小孩子之间的玩闹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没有让他们对长公主的印象有所改观。
陆菲儿的话,已经在众宾客心中种下了一颗叫做污点的种子。</dd>
因为人性便是这样,只记得你那些不好的事情。
哪怕你以前做的再多再好,但只要做错一件事,做了一件不好的事情。
那人们也只会记得那些不好的事情。
你前面做过的那些好的事情就会付之东流。
现在长公主对他们来说就是这种做了这种错事的人。
陆文涛暗中给秦氏递了一个眼神,秦氏会意,忙笑着附和,“菲儿,长公主说的不错,这婚事是陛下御赐的,是御赐的婚姻,天作地合。”
她听懂了她的意思,御赐的婚事当然不能违背。
“哦,是御赐的婚事啊”少女想了想,认真说道,“那不管心里愿不愿意都得接受?”
陆文轩,“............“
众人傻眼,这少女可真敢啊。
这戏好像没完。
宾客们齐齐看向长公主,在心中为少女捏了把冷汗。
胳膊拧不过大腿,她一个孤女如何与权大势大的长公主对抗。
所幸长公主并没有动怒,眉角眼梢还是染着笑意。
可李心儿不干了。
“谁和她开玩笑了。”陆文轩成了驸了还委屈了他,委屈了陆菲儿不成。
真正受委屈的是她,好不。
站在一旁的李心儿气红了眼,事到如今母亲还要维护这个臭丫头,还要低声下气地哄着这个臭丫头。
在她眼里,自己这个女儿到底算什么?
难道还不如陆菲儿这个臭丫头在她心中重要吗?嫉妒,怨恨,不甘烧毁了她的理智。
她趁机冲上前去,猛地将长公主的手从菲儿手中拽了出来,扬起手就向菲儿一把掌扇去,却被她一把握住手腕,狠狠一摔。
一直匍匐在地的雪獒,在菲儿受到威胁时,“嗷”一声窜起,向李心儿了扑去。
吓得李心儿节节后退,她目光惊惧地盯着雪獒,一脸惨白。
“雪獒,停下。”少女唤了一声,雪獒冲着李心儿咧牙嗷了几声,甩了甩那条菊花状的尾巴又重新乖乖地伏在了少女脚下。
少女放过了李心儿,可李心儿岂能罢休。
她色厉内荏地冲着少女尖声叫道,“陆菲儿你个臭丫头,你父亲勾引了我母亲还不够,现在就连你也来抢夺我母亲吗?你还纵狗行凶。”
全场愕然。
这是来坑娘的吗?还是嫌长公主不够丢脸。
这个蠢货。
“啪”的一声,长公主抬手就给了清瑶郡主一个耳刮子。
李心儿的脸立时肿了一大片。
她无法置信的捂着脸,眼泪籁一下掉了下来,她望着长公主吼道,“你打我,你居然为了陆菲儿这个臭丫头打我。”
宾客们纷纷移开了目光,这个清瑶郡主蠢到让他们不忍直视。
这女娃儿谁生谁气。
她哭诉道,“你不是我的母亲,我恨你,我再也不要再见到你。”
李心儿大哭着跑了出去。
要糟,一旁的百灵想也不想,忙提了裙脚跟了过去。
“姐姐,你去哪?”李郁雨看了长公主一眼,喊着李心儿,也跟着百灵一起追了出去。
长公主头痛欲裂,吩咐一旁的含笑,“你跟过去看看。”
室内的空气再一次凝滞了起来。
嘉宝公主脸上兴灾乐祸,宾客们举起了酒杯,众人很是识趣地当作视而不见。
婚宴进行到现在,他们没吃过一道菜,也没有喝过一口酒,这婚宴办的也算是前古无人,后无来者了。
陆文轩走到长乐长公主身边,愧疚地望着她,“长乐,今日让你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长乐长公主摇了摇头,轻描淡写的说道,“孩子们不懂事,与你何干。”
长公主如此深明大义,为他着想,让陆文轩心中动容,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两人相亲相爱,在众宾客眼中却成了郎情妾意。
菲儿看着众人轻视的目光,不经意弯了弯嘴角。
她的目光在长乐长公主身上一掠而过,她的这个姑姑只图自己享乐,平时对子女疏于管教,李心儿变成如此她这个做母亲的要背很大的责任,如今的她也只能忍气咽下这颗苦果了。
陆府位于京都金陵城南街太平坊,此时正值正午,娇阳似火。
街道上人群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清瑶郡主一路哭着奔进了人群中,引来人们侧目而视。
她抹了把眼泪,冲着人群斥道,“看什么看?”
“好凶的小姑娘”有人说道。
百灵和清平郡王赶了过来。
李郁雨好不容易在人群里找到李心儿,见她冲人无端发泄怒火。
忙连声替她道歉,“抱歉,抱歉,我姐姐心情不好。”
李郁雨长得漂亮,又客气有礼,很容易引起人们好感。
“还是小公子有礼。无防,无防。”那人摆了摆手,走远了。
“你跟那些贱民道什么歉。”李心儿说道。
“姐姐,老师说过人人生而平等。”他认真地说道,“而且刚刚明明是你不对,我们道歉也是应该。”
李心儿嗤之以鼻,现在她没空和这个笨弟弟理论。
她得去皇宫。
“姐姐,婚宴还没有结束,你还是和我一同回去。”他拉住她的手说道。
“回去?去哪?”她尖着嗓子说道,“去陆府吗?你不嫌丢人?”
李郁雨面上微红,语塞道,“那你去哪?”
“去皇宫。”她抬手擦了擦眼泪,说道“我找皇后娘评理去,你陪我一起去。”
“姐姐,你别再把事情闹大了。”李郁雨劝道,“如果你不想回陆府,那你和我一起回长公主府。”
“我才不回长公府,我就去皇宫。”李心儿负气道,“你如果不陪我去,我就自己去。”
见李郁雨久久不应答,李心儿甩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道,“你到底陪不陪我一起去。”
李郁雨担心她的安危,只好无奈陪她一起。“那好吧,姐,我陪你去。”
见他乖乖听话,李心儿心中的气消了不少。
她再三告诫他,“郁雨,我警告你,等下在皇后娘娘面前你可不许替陆菲儿那个臭丫头说好话。”
“噢。”他应道。
她回头看了陆府方向一眼,愤恨地甩了甩衣袖,这事儿没完。
“走。”她说道。
陆府婚宴厅。
虽然成亲礼出了一点意外,不过婚礼还得继续举行。
陆文轩含情脉脉地牵起了长乐长公主的手,说道,“继续行礼吧。”
过了大约几息的时候还没有动静,陆文轩向司仪望去。
有人肘了肘司仪的手,司仪这才恍然回过神了。
啊,可以开始了吗?
这下不会再出什么事吧。
“二拜高堂。”他说道,突然发现喉咙里干干的,说出来的声音哑的不行。
“二拜高堂”他说道,这次终于喊出声了。
尖锐的声音如同利器割物一般,嘎嘎嘎,让人听了难受的要命。
陆文轩和长乐长公主的脸色不是难看可以形容了。
“噗哧”一声笑声从门口处传来。
司仪快哭了,又有谁来了,还要不要继续举行婚礼了?
只见两个卓尔不群的少年郎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走了进来。
众人一看其中一个是李侯家那个混不吝的小子,这笑声就是出自他口中。
另一个清新俊逸、俊美无俦的少年郎,看着陌生。
这少年是谁?
京中何时多了如此气度不凡的人物?
宾客们的表情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们干嘛来了?
难道也是来搞破坏的。
也不能怪宾客们如此猜想,实在是李天赐闹腾的事情太多了。
说起李天赐几乎京都里人人对这个混世魔王谈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前段时间吏部尚书家的公子大婚,他也不知怎么地得罪了这个小混蛋,于是这个小混蛋趁人家好日子去搅事去了,婚礼现场被他搅得鸡飞蛋打。
当时李天赐还被吏部尚书一纸御状告到了陛下跟前。
陛下以一句小孩子家不懂事,就把这事给草草了结了,不过这梁子到底是结下了。
到如今吏部尚书就是见到李侯也是吹胡子瞪眼的。
众人转而去看吏部尚书,果见他的脸色黑如锅底,难看至极,看来事过多时仍是余怒未消啊。
众人兴灾乐祸地猜想,莫非这陆府中谁又惹了这个混世魔王?
今日还真是热闹。
就不知待会这个小魔王还会不会闹腾,如今众宾客对长公主和陆文轩并无半分好感,心中唯恐天下不乱,更是希望婚宴现场更闹腾一些才好。
菲儿没想到郑元畅和李天赐会一同在此现身,不过这对她来说当然更好,她的这台戏也能唱得更响,更久点。
见李天赐暗中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菲儿对他笑了笑,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身旁的郑元畅。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黑色的夜行衣,穿上了一袭天青色的袍子,乌黑的墨发上插着一支玉簪。
赫然就是一个如匪如玉的翩翩浊公子。
见她望过去,他对她和煦一笑,菲儿别开眼去,这个奸胚又拿他那张颠倒众生的笑脸来迷惑世人了。
郑元畅不觉莞尔,又是这样。
莫非前世他欠了这小姑娘什么债不成,她才会三番两次不识他的好意。
看着这个在宴会厅茕茕孑立的少女,郑元畅忽然有种热脸贴上冷屁股的无措感。
这事说来都怪天赐,是他硬把他拉来的,郑元畅瞪了李天赐一眼,李天赐被他无故飞来的眼刀子弄的有点莫名其妙。
其实他们两个来了有一段时间了,只是众人沉浸在激烈的唇枪舌战中没有注意到而已。
李天赐好不容易说服郑元畅陪同他一起为菲儿助阵,当然不会白白错失闹事的机会。
刚才婚宴中众人的表情他们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满屋子的人都是怀着看戏的心情,没有人出面为这个小姑娘说一句话。
陆姑娘的亲人当中,也没有一个是真心欢迎小姑娘回家的,这其中还包括他的父亲新任的驸马爷兼镇刑司的指挥使陆文轩。
除了那个年仅十岁的清平郡王站了出来,可一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又有多少份量。
虽然最后这个小姑娘以一已之力,重挫了众人。
李天赐的心还是感觉到莫名的心酸。
好在,现在他和元畅哥一起来了。
现在他们是三个人,而并非她一个人。
他心念间,见郑元畅举步站到了莫安娴身前,李天赐也跟了过去。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少女的身影立时笼在了两人的身后。
莫非这两个少年和少女相识,众人纷纷猜测。
只见那个混世小魔王,浓眉一扬,对着宾客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各位,我们来得有点晚了,抱歉抱歉。”
他面上带笑说着抱歉,说出来的话却是半点没有抱歉的意思。
长公主的眉头微微一皱,坐在主位上的嘉宝公主在看到郑元畅时眼睛闪闪发亮,在金陵城她还没见过比他更为出挑的少年郎君,一颗少女心为他雀跃个不停。
这个情郎她要定了,她盯着郑元畅的目光誓在必得。
“咦,没有位置坐吗?你们怎么也不请陆姑娘坐坐。”那小魔王接着说道,“今日不是陆大人大婚的日子吗?”
场中寂静无声,小魔王的声音显得异常响亮。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陆姑娘,新任陆侯爷陆指挥使是你父亲吧?”他说道。
菲儿在心中偷笑,“恩,世子说的没错,正是家父。”
“啊,没错啊。我还以为我搞错了呢,原来陆大人真是你父亲大人啊。”他看着少女笑嘻嘻地问道,“他怎么让你孤伶伶一个人站着,也不让你入席。”
“噗”,陆老夫人刚喝进口的茶差点喷出来,她生生咽了下去,剧烈地咳了起来。
哪来的小混帐?
秦氏忙拍着她的背。
宾客们的眼睛闪闪发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陆文轩。
这次终于看到这位铁青的脸,看来被小霸王气得的不轻。
“估计父亲大人忘了吧。”少女淡淡地答道。
“忘了?我看不可能吧。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呀。”他一本正经地问道,“你是不是他亲生的呀?”
陆老夫人差点从主位上滑下来。
“我当然是亲生的呀,我怎么可能不是父亲亲生的”少女语气肯定,“而且父亲大人仅有我一个女儿。”
“哦,真的吗?”
难道还有假的不成,真是越说越不像话了,陆老夫人气得发抖。
两个人一搭一唱,这戏文越来越精彩了。
宾客们伸长了脖子,酒也不喝了,菜也不吃了,只顾着看了。
这叫什么来着,嘎冷嘎热嘎肚肠。
“世子,真是说笑了,菲儿当然是我大哥的亲生女儿。”
陆文轩气的肝疼,又有所顾忌,无言以对。
他不能,可有人能。
陆文涛眼见形势不妙,从宾客席中走了出来。
“菲儿,都怪二叔。你父亲今日大婚事多,把招待宾客的事情交到二叔头上了。二叔也是第一次操办这么大的事。忙晕了头,都没招呼你坐下,你可别怪你父亲。”</dd>
说着,伸手去拉菲儿,“来,随二叔到主位上去坐下。”
“哎哎哎,你别动手动脚的。”李天赐站在了两人中间,隔开了陆文涛的手。
他看着陆文轩,说道,“我看陆大人是娶了权势滔天的妻子,连女儿也忘了吧。”
他哼了哼,脸上尽是嘲弄,“也是,连自己糟糠之妻的百日忌也忘了,忘了女儿也不足为奇。”
“只是可怜了陆姑娘。”说完,又叹了口气。
陆文轩的面色沉沉,李天赐他认识,这个小魔王耍起狠来没人干得过他。
今日他是存心让他难堪,陆府上下可从没有人惹过这个小魔王。
他的目光不由向菲儿望去,很明显这个小魔王是认识菲儿的,他是为她出头来了。
只是菲儿又怎么会和这个小魔王搅在一起,她在庄子上到底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放肆,李天赐。”长公主再一次揭下了喜盖,贴着花钿艳绝的脸上一片阴沉,她喝道,“驸马为人温和,不与你计较。你倒是越来越无理取闹了。李霸天是这样教你的吗?”
“别提我老子,我老子回老巢去了。”他说道,“我现在不归他管。”
宾客们感叹果然是混不吝的小霸王,面对长公主的怒气还能如此霸气侧漏。
“那本宫就替你老子好好管管你这个小混帐,省得你在外面为非作歹,惹是生非。”长公主气得咬牙,不能明着对付菲儿,让她已经忍的差点内伤,可这小混蛋就不同了。
“来人哪。”她喊道。
长乐长公主手中执有百人的卫队,都是当年跟随长乐长公主上过战场,动过真刀真枪的,随便一个出来都是以一敌百的精兵。
宾客们心想长公主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哦嗬,小爷,还怕了不成。”他正愁不能把事情闹大点呢,李天赐把手按在腰间的大刀上,眼见就要拔刀,一又修长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手上。
“天赐,你又调皮了。长公主只是和你开个玩笑罢了。你怎么就当真了。”清雅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恍如天籁。
李天赐身旁的少年脸上浮现出无可挑剔的笑容,他笑着对他说道,“长公主和陆大人的婚事乃是陛下亲自下的旨意,陛下金科玉律,哪是你一个小孩子家家能闹着玩的事儿。”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众人冥思苦想,到底在哪里听过?
姜阁老已经认出眼前的少年,他捋了捋下巴的白须,眯眼笑嘻嘻地看着厅中的少年,一双豆子般的眼睛精光乍现。
少年拉着李天赐的手,轻声道,“天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今日委屈你了。听话,你就别跟长公主置气了。”
众人回味过来。
这分明是方才长公主劝陆菲儿的话,现在却被这个少年用来劝慰李天赐。
这少年好犀利的一张嘴。
让宾客们诧异的是李天赐这个混世小魔王居然乖乖地点头,退到了少年的身后。
这是孙悟空遇上如来佛,变乖了不成。
真是奇哉怪哉。
众人对这少年不由得更加好奇。
厅中嗡嗡声不断,不过仍旧无人能够道出这个少年的来历。
“长公主,您不会和一个闹得玩的小孩子计较吧。”少年再一次温和地笑道,“这可是您的婚宴。”
少年笑语晏晏,实则笑里藏刀。
菲儿看着长公主瞬间阴沉的脸色,忍不住轻笑,这奸胚。
此时闻声而来的一行七人带刀侍卫,威风凛凛,如旋风般地走到厅内,对着长乐长公主单膝跪地。
长公主略一抬手,众侍卫恭敬地立在了她的身后。
皇家威严尽展无遗。
正如少年所说,今日是她的婚宴。
长公主当然不会真的让这些侍卫在自己的婚宴上动刀,只是让他们出来威慑众人罢了。
不然这些宾客们怕是忘了此时他们身处何地,面对的又是何人。
长乐长公主神情一冷目光在宾客们身上一一扫过,果见他们老实了不少。
她强忍着心中的愤意,打量了郑元畅几眼,静默了片刻后,问道,“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并不重要。”少年面色平静,悠然笑道,“倒是陆指挥使怕是有不小的麻烦。”
早在他们出门前,他就派人把桃花村山崩事件密报给了皇帝,算算时辰圣旨差不多也该下来了。
长公主睥倪着他,冷冷一笑,“无知小儿,胆敢口出狂言,你不知道你已经为你的家族惹下了天下的祸事。”
众人暗自心惊,长公主这是打算向少年家族问罪了,他们看向少年。
见他仍是姿势闲雅,淡定从容,丝毫没有把长公主的话放在眼里。
他身后的李天赐更是下巴高高昂起,嘴角带着讥笑。
众人神情变幻莫测,难道这少年身世了得,才会对着长公主的威压如此不惊不畏。
这不合理呀,要真是如此,长公主岂会不知少年的来历。
“姑姑,这大好的日子,您动什么怒。”一道娇娇的声音传来,是嘉宝公主,她几步走到厅正中,环佩叮当声随着她的走动发出悦耳的声音。她看着少年目光灼热无比,“我看这位公子也是无心,姑姑便宽恕了他吧。”
“嘉宝,这没你的事。”长公主气结,“还不退下。”她斥道。
一个两个俱不省心。
嘉宝跺脚,悻悻然退回主位坐下,在长公主面前她还不敢造次,她可不像清瑶那么没脑子。
不过她痴迷的目光片刻也没有离开过郑元畅,在美男面前一向自诩清冷孤高的嘉宝公主有点不淡定了。
李天赐捉狭一笑,捅了捅郑元畅,低声道,“元畅哥,艳福不浅哪。”
却被郑元畅狠狠瞪了一眼,他嘻嘻一笑。
“来人,把这两个人给本宫拿下。”长公主长袖一拂,冷声道,“继续行礼。”
陆菲儿她碍于她的身份不便公然对付,她可没这闲情再与这两个少年玩闹。
长公主语毕,一直坐在席面上眯着眼的姜阁老站了起来,这倒不是姜阁老出于自愿,他是被逼的。
他看着笑面如狐的郑元畅,咬了咬牙,在长公主面前换上了一副笑脸。
“咦,郑世侄,你也来参加长公主的婚宴啊。”姜阁老像是刚看到郑元畅,眨了眨那双豆眼,“老夫真是老眼昏花了,都没能认出你来。来,来,来,随老夫一同入席。”
姜阁老身为内阁首辅,深得景帝器重和信任,在朝中不仅是国宝级的元老,还是出了名的老狐狸。
不过这只出了名的老狐狸却栽在了少年手中。
众人见他去拉少年后,像是又想到什么似的,对着李天赐和陆菲儿,说道,“你们俩也随老夫一起坐下。”
然后,在一众人的目光中带着三人往主桌的空位上堂而皇之的走去。
众人心中一震,这少年究竟是来何历,引得姜有道这只老狐狸如此维护。
“嘉宝公主,不介意吧?”姜阁老领着三人依次坐下问道。
嘉宝自然是不介意的,而且乐意的很,早在郑元畅迈进大厅时,她对他就着实惊艳了一把。
又见姜有道这只老狐狸不惜与长公主对抗也要维护这个少年,便料定此人身世不俗。
现在她盯着郑元畅一双杏眼亮得发光,如同饿极的野狼突然间眼前多了一块香喷喷的肉,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吞了。
菲儿眼中闪过兴味,嘴角轻轻扬起。
郑元畅眯眼看她轻挑眉头,这情况她还有心情取笑他,他撇了撇嘴。
此时嘉宝公主低下头轻轻对身旁的女宫吩咐了一声,那女宫即命随侍的二个小宫女从随带的箱子里拿出一套做工精美的悲翠茶盅,杯身通体翠绿,波光莹莹。
这悲翠茶盅乃是御赐之物,是她出门备带的五大件之一。
那女宫又从紫砂罐中取出顶级的庐山云雾,放在悲翠茶盅中泡了两盅。
一时间茶香四溢,宫女把其中一杯放在嘉宝公主面前,又一杯则是放置在了郑元畅面前。
其他人则被这个目中无人的公主给赤裸裸地无视了。
嘉宝公主举起悲翠茶盅摆出自认为最优雅的姿势轻轻啜了一口,目光热切地注视着眼前的翩翩少年郎。
那女官开口说道,“郑公子,这庐山云雾乃是今年新进贡的贡茶。此茶长在庐山之巅,是茶民攀崖登峰拿命采摘而来,异常珍贵,大景朝拢共也就三罐。其中一罐陛下赏了皇后娘娘,娘娘又赏了公主,这是嘉宝公主特意请公子品尝的。”
女官说完,嘉宝公主望着郑天畅的目光难得含羞带怯起来。
岂料,一旁的李天赐随手拿起他面前的茶盅一饮而尽,还啧巴了几口,晃了晃空了的茶盅,“确实好喝,还有吗?再来一杯。”
嘉宝公主身后的宫女一脸黑线,这什么人嘛?好厚的脸皮,公主那是招待郑公子的,他不但喝了,还敢讨要。
嘉宝公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心中气的不行。
待要发作,看了眼气定若闲的少年一眼,她难得忍住了,对身后的女宫使了个眼色。
女宫无奈又给这个小祖宗倒了一杯,又另取了一个茶盅置于郑大公子面前。
郑元畅轻执起茶盅却把这茶置到了菲儿面前,道,“我不喜饮茶。陆姑娘,你站这么久了,应该口干了,公主盛情难却,这茶就请陆姑娘尝尝看。”
他狭长的眉毛一挑,笑得像只狐狸,“此茶,如此珍贵,想来定是不错的。”
菲儿气得咬牙,心中把他骂个半死。
一旁的嘉宝公主恨不得能在她的身上盯出一个洞来,那目光生生把她生吞活剥了一遍。
她狠狠瞪了她一眼,这个小心眼的男人,她只是取笑了他一下,此刻竟给她拉这么大仇恨。
那狐狸对她笑笑,她懒得理她。
“多谢,我也不喜饮茶。”她说道。
“如此好茶岂能浪费,你们不喝,我喝。”李天赐执起茶盅一口喝了下去。
嘉宝公主眼见少年与菲儿眉来眼去,对自己连一个眼神也欠捧,心中嫉恨的不行。
这一把怒火正无处发泄,对着李天赐娇声喝斥,“放肆,好你个李天赐,我请郑公子喝茶,你什么意思,存心和本公主过不去。”
“公子好说话,本殿可容不得你如此无理。”
“公主殿下,既然世子喜欢,就让给世子好了。”一旁的郑元畅淡淡说道。
同桌的姜阁老如同睡着了一般,对桌上的恍若未闻。
“对啊,人家都不介意,公主殿下你介意干嘛。就几杯茶罢了,小气,不喝了。”李天赐白了她一眼,嫌弃地放下了茶盅。
嘉宝公主为之气结,一张俏脸更是涨得通红。
“女孩子生起气来可是很难看的。”不料那个小混帐伸手指指着四周,又说道,“瞧瞧,大家都朝你看呢,公主殿下还请注意你的风度。”
嘉宝公主感觉到四周异样的眼神,甚至还有刻意压抑过古怪的轻笑声,她的脸上瞬间青白交错,这个李天赐,这个混蛋,敢如此嘲笑她。
要不是今天是长公主的婚宴,要不是她钟意的人也在,她今日非抽了他的筋披了他的皮不可。
一旁的女宫按住了嘉宝的手,默默地对她摇了摇头。
另一边,侍卫队长出声询问。“长公主?”
长公主阴冷的目光从姜阁老身上又落在了郑元畅的身上,眼见他们浑不在意在主桌嘻嘻哈哈。
长公主眼中杀意一闪而过。这老匹夫竟敢联合这个少年公然违抗无视于她。
婚宴现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乱她已经烦了,不能再让他们扰了行礼。
她沉着脸,摆了摆手。
这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司仪吸了口气,胆战心惊。
不会再有事发生了吧,他真的怕了。
他清了清喉,忙张口道:“二拜高堂。”
又来事了,一仆从急急奔了进来,喊道,“侯爷,圣旨又来了。”
什么圣旨又来了。
夫妻对拜还没说呢,司仪欲哭无泪。
还能不能让他好好地主持婚礼了。
陆文轩和长公主对视了一眼,心突突跳个不停,隐约不安。
该来的圣旨都来了,怎么还有圣旨?
这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在他茫然之际,王公公又提步走了进来。
陆文轩无奈领着众人跪下领旨,此时,他的心中早已烦闷不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桃花村山崩全村千人丧命,此番事故疑点重重,特命新任镇刑司指挥使陆文轩配合调查此案,限其十日内查明真相,钦此!”
“陆指挥使领旨谢恩吧。”王公公尖着嗓子道。
陆文轩一脸凝重地从王公公手中接过圣旨谢恩。</dd>
“对了,陆指挥使,杂家有一事提醒你。再过十来天就是中秋节了,正是举国团圆的日子。桃花村一案这么多百姓无辜丧命,陛下心下沉痛,对这事也格外重视。”他说道,“陛下还特意调派都察院的人过来,协助指挥使调查此案。陆指挥使心中也要有个数。”
陛下还派了都察院的人来?陆文轩眉头微皱,查案不是他们刑镇司的事?他还想再问分明,王公公早已行色匆匆地离开了。
陆文轩与长公主对了对眼色,两个俱是面色沉沉。
婚宴现场早就闹翻了天,宾客们均是神色惶惶,惊骇莫名,交头接耳声不断。
早在听到桃花村山崩时,陆老夫人包括秦氏等人的脸就白了,云梦山庄不就在桃花村。
菲儿这丫头不就住在桃花村的庄子。
桃花村山崩了,全村的人全死了,她怎么没死?
心中这个念头一过,就连陆老夫人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向菲儿望去,只见她神情未变,正襟危坐着。
哪里像是刚从鬼门里经历祸事的样子。
陆老夫人双眼跳个不停,她下意识地向长公主望去,长乐长公主面无表情,嘴唇紧紧抿着,看不出任何异样来,陆老夫人却是手指冷得发颤。
宝珠,佩珠,两个人惊恐地睁大眼睛望着主桌上的菲儿。
宝珠颤着手指着她,尖声叫道,“陆菲儿,你不是就在桃花村的庄子里养病,全村的人都死了。你,你怎么还活着?”
这话说得就像陆府全府的人巴不得陆菲儿早死一样。
又是一个蠢的不行的。
喧闹地婚宴现场立时一片死寂,宾客们瞠目结舌,看着陆府一家人的目光复杂微妙。
出事了,真出事了,今天这一场婚宴,陆老夫人心惊胆颤,至少短寿三年。
她抖着身站了起来,“宝珠。”她叫道。
秦氏白着一张脸,几步走到宝珠面前,捂住了她的嘴,出事了,要出事了。
看着大伯和长公主满脸愠色,此刻她恨不得把宝珠的嘴给缝起来。
可惜已经来不及了。
陆文涛的脸都黑了,这个没脑子的是想毁了他们二房啊。
“菲儿是你的姐姐,你说的什么胡话。”他喝道,“秦氏,还不把人拉下去。”
“让她去佛堂里面壁思过去,一日不知悔必就给我拘在一日,要是她还不知悔改,就让她一辈子呆在佛堂里不用出来了。”
宝珠吓得哭红了眼,秦氏一刻不停地拖着宝珠和抖个不停的佩珠离开了。
呜呜的声音还在厅中回荡呢,陆文涛转头走到菲儿身边,说道,“菲儿,你宝珠妹妹不懂事,二叔已经惩罚她了,她言者无心,你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二叔言重了。”少女站了起来,“宝珠妹妹无心的,菲儿哪里会与她计较。”
她说道,“其实我刚才一直在说我是迫不得已才在今天回来的,可郡主不信,怕是父亲大人也是不信的吧?不然,父亲大人平时里那么疼我宠我,今日为何对我只字未言。父亲大人不会是恼了女儿吧?”
少女清澈的眸子落在了陆文轩的眼中,变成了满满的质疑。
即便陆文轩此时气得头晕,他也不得不站出来表示他的拳拳爱女之心了。
“傻孩子,为父怎么可能不信你呢。”陆文轩在众人的目光中几步走到了菲儿身边,慈爱地望着她,“菲儿,都怪为父,为父早应该去庄子里接你,只是怕你抵触为父与长公主的婚事,才想着等婚事完了,再去庄子里接你。幸好老天开眼,才让你平安归来,以后由为父和长公主一起护着你,定会顾你周全,不会让人再欺负你。”
那眼底的真切让人看了为之动容,这真的是一个爱女的好父亲啊。
可惜这个爱女至深的新附马,此刻站出来迟了点,不要说菲儿,就是在场的宾客也权当他戏子演戏罢了,心中对这个新附马少不了骂上几声虚伪和做作。
“菲儿,你父亲说的对。由本宫和你父亲护着你,以后你就是咱们的大景朝的天之姿女,无人敢再欺负于你。”长公主走过来站在了陆文轩身边,柔声说道。
呵呵,好一个为女着想的好父亲,好一个夫唱妇随的长公主。
“真的吗?”少女眨眼,“刚才我与郡主争吵您们不会怪罪我吧?”
陆文轩和长公主齐齐一噎,又微笑点头。
陆文轩道貌岸然,他要在众人面前维持好父亲的形象,不得不假装疼爱他。
而长公主一直自以为是的认为陆文轩是一个孝顺父母,疼爱幼弟,爱护女儿的有为青年,对身为他爱女的她,才不得不在人前百般容忍,在她看来这一对真是好笑。
“那我放心了,我还真怕事后郡主找我麻烦,两位不帮着我呢。”
少女语气软软的,如同在长辈面前撒娇讨好的孩子。
这样的孩子谁家的长辈不喜欢。
陆文轩和长公主“”
陆老夫人却是松了口气,重新坐了回去,至少在场面上现在已经算是缓和了。
没事了,没事了。
一家子和和美美,笑意盎然。气氛一下子变得温馨得不得了。
这下子总算好了,大家也可以欢欢喜喜地开吃了。
“不过”少女看着陆文轩的眉头微蹙,像是有什么难言之瘾。“算了,父亲大人的好日子,女儿就不扫兴了,您们还是快行礼吧。”
她笑着催促,又重新坐了下来。
众人被勾得好奇心起,心里痒痒的,到底还有什么事不可在婚宴里说的,少女却是打定主意不说了,在场的都是人精,更不会在此时再去触长公主的霉头。
“行礼吧。”陆文轩拉着长公主的手,一起转身正对着大厅。
婚宴现场,暖融融的。
司仪却是频频擦汗,这次行礼应该不会再中断了吧。
身为大景帝国官媒中的佼佼者,司仪主持过大景朝无数达官显要的婚礼,没有哪一场婚宴比长公主这场婚宴更惊心动魄,跌荡起伏了。
如果这一次再行不了礼,这辈子他也不用在官媒圈混了。
他涨红着脸,哑着嗓子憋出了声,“夫妻对拜。”
现在他只想把这一对儿早早送入洞房。
凤鸾殿,鎏金螭兽香炉内熏香阵阵。
王皇后端坐在室内的紫檀木桌前,手中摆弄着桌上的牡丹盆栽。
王皇后年过三旬,因为保养得宜,肌肤赛雪,看着更像是双十年华。
她上穿一件牡丹凤凰纹锦衣,下身金银丝鸾鸟朝凤绣纹拖地长裙。
高高挽起的凌云簪上的一只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王皇后出身四大世家之一的琅琊王氏家族,乃王氏一族大房嫡女,十四岁进宫封后,至今已满二十年。经历过这么多年后宫争斗,躲过数不清明枪暗剑,让这一位帝后一颦一笑间更具威严。
她凤目一扫,淡淡地看了眼犹带着哭腔的清瑶郡主,轻启红唇,“心儿,照你的意思,这个陆菲儿今天故意跑回陆府,就是为了破坏长乐和那陆文轩的婚事。”
李心儿一来凤鸾殿就如倒豆子般把在陆府发生的事情和萧皇后说了。
见王后后问她,不觉间又红了眼眶。
“是的,皇后娘娘。您不知道她有多可恶,这样的日子还偏就穿着一件白衣过来捣乱。”她呜咽道,“现场的人们偏偏就被她一张巧嘴给蒙了心窍,连我母亲都轻信了她,还为了她打了我。皇后娘娘,您一定得为我做主。”
“这陆菲儿莫非就是对玖月怀有别样心思的那个小姑娘。”王皇后凤目盯在牡丹花娇艳的花瓣上,淡淡的说道,“本宫记得这小姑娘生性胆小怕事,照你所说她的胆子分明大的很呢。”
王皇后口中的玖月就是六皇子萧玖,也是嘉宝公萧宝儿一母同胞的皇兄。
陆菲儿在去长公主府时初遇六皇子玖月时就被他出众的风姿给吸引了,这事儿李心儿挟醋带酸对王皇后提过。
因事关儿子,王皇后对陆菲儿这个名字还是听进了耳中。
“是啊,皇后娘娘,就是她。她娘过世后她就去了庄子上,这一回来整个人完全变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心儿被王皇后这么一说,整个人如同醍醐灌顶般,回味了过来。“去庄子前不久,她还去长公主府做过客,当时她就跟我后面,连个屁都不敢话。”
“姐姐”,一旁的郁雨咳了一下,望了李心儿一眼,女孩子家的怎么老是把放屁这种词儿挂在嘴边,还说到皇后娘娘面前来了。
李心儿噘了噘嘴,不以为意。现在她一门心思就是希望萧皇后能替她出一口气。
王皇后除了是一国之母,她的舅母之外,李心儿敢在皇后娘娘面前哭诉,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王皇后和长乐长公主私下已经有了约定,等她及笄是要嫁给六皇子玖月殿下当皇妃的。
王皇后也算是她未来的婆婆了。
过往李心儿从未将陆菲儿放在眼里,对于她不自量力暗恋六皇子玖月殿下,她当面背后不知嘲笑她多少回,她在她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可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彬州来的破落户不知哪来的底气,敢与她抗衡,而且此番在陆菲儿面前她莫名短了气势,还被她在百官面前压了一头,这叫她如何甘心又如何忍得。
“皇后娘娘您自小就宠我,待我如同嘉宝一样,您一定得帮帮我。”
母亲不帮着她,她只能来找萧后帮忙了。
“好了,心儿,别胡闹了,回去吧。”王皇后抬手剪了牡丹花旁的一片枝叶,看都未曾看她一眼,“回去后和你母亲好好赔个不是。”
李心儿睁大了眼睛,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一下怔住了。她没料到皇后娘娘会对她如此,心中说不出的失望。
她还待再说,一旁的郁雨一把拖住了她的手,抢先对着王皇后恭敬地说道,“皇后娘娘,我和姐姐就告辞了,改日郁雨再带姐姐过来看你。”
王皇后挥了挥手,长乐的两个孩子也就郁雨她还看得顺眼,至于心儿真真一点不像长乐也不像前驸马,身为大景朝一品郡主被一个刚任职的三品官员的千金捏在手心里玩也就罢了,还闹到她的跟前,真是愚笨不堪。
李心儿和李郁雨前脚刚走,六皇子玖月后脚就踏了进来。
只见他头戴金冠,腰缠玉带,龙章凤仪,仪表堂堂。
一双桃花眼邪魅惑人,不过此时这双桃花眼下带着青色。
“玖月,这会你不在你父皇跟前,怎么跑到凤鸾殿来了。”王皇后见儿子进来,非但没有喜色,脸上反而有些不虞。
对这个儿子萧后的管教并没有比太子宽松多少,此刻明明该呆在清晖殿的人跑到她这儿来了。
六皇子玖月像是未曾察觉,在一旁的女官给他行礼后,他拉了王后身旁的紫檀木椅随意坐了下来。
“母后。您又不是不知道,自从莫安娴走了,父皇哪还有闲情管我们。”说完,他幽幽叹了口气,一双桃花眼里神色莫辨。
一旁的女官奉了茶,在萧后的示意后,退了出去,凤鸾殿内只剩下他们母子两个。
女官退出去后,王皇后面色一沉,把剪子往桌上随手一扔,怒道,““都三个月了,陛下还是这样。堂堂一国之君,他这是要像小孩子一样闹腾到什么时候。”
她心中气结,那一对母女定是狐狸精转世的,景帝才会对她们沉迷至此。
原以为莫安娴和三皇子去了,只留下贤妃病怏怏地关在清心殿内,她的日子就可以安枕无忧了。
没想到那对兄妹死了,景帝会如此不务正务,不但不再考验儿子们的功课,就连上朝时也总是浑浑浑噩噩。为了那一对兄妹,他是连国家社稷,祖宗的基业都不管了吗?
他们在世时景帝把这一对子女捧在心中,现在他们死了,连带着把景帝的魂也带走了。
做为一国的帝后,她当然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景帝这样下去。
王皇后瞥了一旁的玖月一眼,凤眸一扫,目露警告,“你可别学你父皇,你别以为你那点心思母亲不知道。以前母后没有管你,那是因为母后对你信任,知道你会掌握分寸。”
说父皇说的好好的,怎么一下子说他头上去了。
玖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闪烁了一下,说道,“母亲,我刚才来时远远瞧见心儿和郁雨,今日姑姑大婚,他们兄妹怎么过来了?”
他垂下眸子,避开王皇后的视线,拿起桌上的茶盅辍了一口,茶是好茶,不过喝茶的人没这心情,这好茶到了口中也没品出味来。
王皇后目带深意望了他一眼,说道,“心儿和你姑姑闹了点脾气,到我这儿哭诉来了。”
“既然你与他们兄妹遇见了,怎地不和心儿打声招呼,过了年心儿就及笄了,你也该到了立妃的年纪,你们两个婚事迟早要办,依母妃看就明年吧。”
玖月豁地放下手中的茶盅,“母妃我都还未及冠,立妃的事没那么急。”
“心儿虽说愚笨了点,不过好在也没多大的心机,这样的人也最好拿捏。何况有你姑姑做你靠山,你当知她对你助力多大。”
见玖月一脸不以为然,王皇后摇头道,“你别不把母妃的话放在心里,平时多和心儿和郁雨走动走动。你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母妃也不和你多说了。母妃这番话对你是好是坏,你自己衡量。母妃也乏了,你退下吧。”
王皇后的话玖月当然明白,可他心中对李心儿从未生出过男女之情,他心中的想的是
可他的心思一辈子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那难言的禁忌之恋让他午夜梦回时只能饮痛而泣,如今这梦生生被掐断了,可梦断了,痛却更加地清晰。
“母妃好好休息,儿臣这就告退。”玖月心不在焉地退了出去。
王皇后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儿子大了,万事不由娘了。即便他是一国之母,这事也无力改变。
女官进来后,王皇后对其招招手私语了几句,女官面露微讶,恭身又退了出去。
李心儿和李郁雨走到宫门口,百灵已经叫了马车候着。
李心儿想了想又掉转了头,郁雨急急地拉住她,“姐,你还想进宫?皇后娘娘执掌后宫日万理机,哪有空理这闲事,你别自讨没趣,给自己添堵了。”
“谁说我找皇后娘娘去了,我找玖月哥哥难道也不成?”
玖月哥哥哥是她李心儿的夫婿,为她李心儿出口气不应当。
刚才她哭着跑出来,岂能和郁雨两个人再灰溜溜地回去。
“不成,六皇子殿下此时正在上书房呢,姐,他这会哪有空闲。”郁雨说道,“你若还不开心,我陪你去衣绣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今天我都陪着你。”
郁雨睨了李心儿一眼,见她目光有点松动。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去京都玉器行也行,只要姐姐开心,今天你去哪儿,弟弟就陪着你去哪儿。”
以前李心儿央求过他几次,让他陪她去成衣店,京都衣绣坊都是京中世家闺阁小姐云集之地,他一个男儿哪里会去,这一次为了哄她姐,他也算是费尽了心思。
李心儿看着他,哭得跟花猫似的脸上有了笑意。今天她流年不利,难得郁雨肯全程陪她,陆菲儿就留着迟点教训。
“除了这两家,我还想去春风得意楼大吃一顿。”她说道。
“可以。”
“吃完了你得再陪着我去乌衣巷口看戏。”
“可以。”
“还有,我今天不回陆府,你得陪我回长公主府。”李心儿摇头道,“不对,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后天的大后天,我都不去陆府。”
“行,怎么都行。”他说道,“姐,我们现在出发了吗?”
“好,出发。”李心儿手一挥,打头向马车走去。
李郁雨即步跟上,一旁的百灵笑着迎着两人登上了马车,暗道郡王这个做弟弟的真不容易,也就他能哄得住郡主,百灵望着清平郡王的目光无比的佩服。
这天底下比她家郡王俊美而又聪慧的人怕是没有。
只可惜郡王的年纪稍小了点,不然
小丫鬟一颗芳心乱颤。
在他们走后没有,王皇后身边的女官领了差事回来了。
“娘娘,事实确实如清瑶郡主所说,而且陆府这一会正闹得厉害呢。”
王皇后“哦”了一声,把剪好的牡丹放到室内采光处,回身看着低头垂目的女官,“如今陆府还有什么可闹的?”
女官说道,“那陆菲儿母亲娘家来人了。”
王皇后挑了挑眉,“还把娘家人请来了。”
女官点了点头。
见她神色不对,王皇后不以为意地问道,“怎么着,那娘家人还真闹出什么事来了不成。”
长乐长公主有什么手段王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陆菲儿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还想着请长辈出头。那娘家人再富有也不过一芥草民,还能跟长乐斗不成。
长乐碍于她的身份不去动她,过后分分钟可以把这个小姑娘折腾死。
“皇后娘娘,那陆菲儿的大舅舅带了百多个人去了陆府,一个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个花圈。”女官说道。
这是存着心要闹大事啊。
“你说什么,花圈?”王皇后讶然地望着她。
“是的,是花圈,一人高的花圈,足足有百多个,把整个陆府大门都堵住了。”
不料听女官说完,王皇后凤眉一扬,却是大笑了起来。
女官大感讶异,不过她谨守宫规,不该问的绝对是不会多问一句。
她倒是小看了这个陆菲儿了,真的如李心儿所说那般这小丫头胆子这是要逆天了。
“让人继续去陆府盯着。”她轻启红唇吩咐道,“特别是陆菲儿这个小丫头。”
“是,皇后娘娘。”
女官点头退下,王皇后惬意地躺在室内的软塌上,透过窗口那盘娇艳的牡丹花,像似看到长乐气不可遏的样子嘴角含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而此时南街陆府门口,早被四周的群众围的里三圈外三层的。
一百多只黄白菊花制成的大花圈被百来个穿麻戴孝的汉子提着,还有几十个头戴白花身穿白衣的妇人跪倒在门前一手拍地,一手抹泪,哭的那个一个伤心。
“我可怜的大妹子啊,你死得真冤啊。”
“哎哟我的大妹子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啊,你去了才多久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变心了。”
“我的大妹子啊。。。。。。你一个人就这么去了,这叫菲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第4章送花圈的大舅舅
一时间陆府门前哭声震天,有一两个妇人还嚎着嚎着哭晕了过去。
这些个嚎哭的妇人,就跟专业的哭丧人一般,这场面别提多震撼了。
不要说陆府周围的人全聚拢了过来,就是御街那边的百姓都齐齐赶过来凑热闹。
这在别人婚宴上送花圈的事大景朝开国百多年来还是头一朝呢,而且送的人还是大景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这真是大景朝一大奇观了。
百姓们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兴奋啦,刚看完鲜花满街,银钱洒地豪华的迎亲现场,不成想一个时辰不到,又出了这么一出好戏,当真是世事难料。
陆府门口水泄不通,哭声,喧嚷之声不绝于耳。
守门的小厮眼瞧这阵仗颊汗流背,双腿簌簌抖个不停。
这事儿要是去通传主子,他们不是被打死,也要去半条命啊,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就轮到自个儿当值了。
一个身穿麻衣身形高大的中年人,黑着张脸,越过众人,冲着门口早已吓呆了的小厮吼道,“去把陆文轩那个狗崽子给我叫出来,就说他大舅子来了,让他马上出来迎接。”
现在围观的人群总算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
“原来这是陆大人原配的兄弟啊,这陆夫人死的消息陆大人像是没有通知岳家。”有人说道。
“可不是,陆大人如今可是堂堂的驸马爷,还刚封了三品大员,在没有行礼前,这原配死的事当然先要死死的捂着,你们可是有听说陆大人有大肆操办过丧事的,说起来这陆夫人还真是一个福薄之人。”
有人啧啧道。
“陆夫人福寿万康的话,陆文轩能尚长公主,谁又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百姓们闲来无事就喜欢看个热闹,聊个八卦,这陆文轩如此好运一步登天,百姓当中除了羡慕的,更多的是轻视、嫉妒,这种阴暗的心思让他们恨不得能有更多人出来闹场子,这样他们看戏也能看得越过瘾。
陆府门前除了震天的哭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比哭声低到哪里去。
“听说这陆夫人娘家蒋家是不但是彬州首富,在整个大景王朝论富有他们家说第二,可没人敢说第一啊,银子多到能压得死人。”
“这谁不知道,不过有什么用,再富有也不过是一芥草民,还能和官家斗,现在陆大人可是镇刑司指挥使啧啧,弄个不好,可是有去无回。”人群中有人摇头叹道,“蒋家人远在彬州,怕是不知道皇权的可怕。长公主随便跺一下脚跟,这南街的地块也要抖上三抖。
而此时偏厅中,礼已成,含笑早扶了长乐长公主进了新房。
陆文轩则虚扶着陆老夫人到主桌坐下,自己正准备坐下,见门房小厮白了张脸紧张兮兮奔了进来,陆文轩心里一个咯噔,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大爷,大事不好。”小厮走到陆文轩身旁,嚷道,“娘家大舅舅奔丧来了。”
陆文轩微微一愣后,眉心一跳,“是蒋大舅?”
“是的,大爷”小厮面带菜色,支吾着应道。
真是他,奔丧来了?
陆文轩面色一沉,蒋劲夫那就是市井里的一个泼皮无赖。
早年这个大舅子在成家前甚至弄出过人命来,那年他和蒋云梦已经成亲了,在彬州任县令一职,有他照应着,这事才算遮了过去。
这大舅子极是护短,特别对唯一的妹妹蒋云梦更是疼爱。
今日定是来闹事的,不过他又是从哪得来云梦去世的消息,陆文轩的目光不由向菲儿望了过去。
只见她一脸恬静地坐在那里,浑如无事人一样。
陆文轩垂眸,目光幽深,一旁的陆文涛忧心道,“大哥,要不要我出去瞧瞧。”
蒋劲天的性子,陆文涛也是知道的,他要是闹事天皇老子也不怕,那就是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陆文轩摇头,“不必了,你去没用。”
“我亲自去。”他说道。
只是迟了,偏厅的门被人用力地踢开,
来人方脸宽额,身形高大,行走如风,看着很是粗犷豪爽。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大票穿麻戴孝之人,只见人人手中拿着一个大花圈,扑天盖地哭声在偏厅响起来,宴会现场一片混乱。
还没等众人从这震撼的场景中回味过来,那人直冲到陆文轩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简单、直接、暴力,众人傻眼了。
这又是哪来的冤家?
陆文轩在重力之下,踉呛着后退了几步,险险摔倒,还是陆文涛手快把他扶住。
陆老夫人险些晕了过去,指着蒋劝夫哆嗦了一下嘴,哑然说不出话来,闹事的又来了,又来了。
被一排排的花圈包围着,宴会的众人也吃不下菜去,实际上这一次婚宴他们也并没有吃上一口菜,可宾客的心情却还是不错,主要是看戏看得实在过瘾。
而且眼见这戏文有越闹越大的趋势,众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在那里,神情振奋的不行。
来人一把推开陆文涛,揪住陆文轩的衣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怒骂道,“陆文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云梦是怎么待你的。我们家是怎样把你当祖宗的,好了,你升了官,进了京,你出息了。呵呵,我妹死了有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办婚宴。你能耐啊你,你当我妹娘家没人啊,你。”
原来来人是陆文轩的大舅子,众人心想这嘴皮子功夫不比拳头差。
在婚宴上送花圈真有他的,这招够毒。
早先那些看着陆文轩时羡慕嫉妒的目光早就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我们家云梦年纪轻轻的怎么突地就死的,是不是你给害死的。”
蒋劲夫的话一石激起三层浪啊,轰地一声,宴会现场又炸了起来。
众人看着陆文轩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菲儿在没人注意下,明眸灵动,眉眼儿弯弯。大舅舅果非一般人物,蒋家比她料想的要好。
岂不知她的神色早就被一旁坐着的郑元畅尽收眼底。
陆文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了一拳,还被揪了衣领。
脸上早已色青青一片,,宾客们异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刺。
玖月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闪烁了一下,说道,“母亲,我刚才来时远远瞧见心儿和郁雨,今日姑姑大婚,他们兄妹怎么过来了?”
他垂下眸子,避开王皇后的视线,拿起桌上的茶盅辍了一口,茶是好茶,不过喝茶的人没这心情,这好茶到了口中也没品出味来。
王皇后目带深意望了他一眼,说道,“心儿和你姑姑闹了点脾气,到我这儿哭诉来了。”
“既然你与他们兄妹遇见了,怎地不和心儿打声招呼,过了年心儿就及笄了,你也该到了立妃的年纪,你们两个婚事迟早要办,依母妃看就明年吧。”
玖月豁地放下手中的茶盅,“母妃我都还未及冠,立妃的事没那么急。”
“心儿虽说愚笨了点,不过好在也没多大的心机,这样的人也最好拿捏。何况有你姑姑做你靠山,你当知她对你助力多大。”
见玖月一脸不以为然,王皇后摇头道,“你别不把母妃的话放在心里,平时多和心儿和郁雨走动走动。你也不是什么小孩子了,母妃也不和你多说了。母妃这番话对你是好是坏,你自己衡量。母妃也乏了,你退下吧。”
王皇后的话玖月当然明白,可他心中对李心儿从未生出过男女之情,他心中的想的是
可他的心思一辈子注定只能烂在肚子里,那难言的禁忌之恋让他午夜梦回时只能饮痛而泣,如今这梦生生被掐断了,可梦断了,痛却更加地清晰。
“母妃好好休息,儿臣这就告退。”玖月心不在焉地退了出去。
王皇后望着他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儿子大了,万事不由娘了。即便他是一国之母,这事也无力改变。
女官进来后,王皇后对其招招手私语了几句,女官面露微讶,恭身又退了出去。
李心儿和李郁雨走到宫门口,百灵已经叫了马车候着。
李心儿想了想又掉转了头,郁雨急急地拉住她,“姐,你还想进宫?皇后娘娘执掌后宫日万理机,哪有空理这闲事,你别自讨没趣,给自己添堵了。”
“谁说我找皇后娘娘去了,我找玖月哥哥难道也不成?”
玖月哥哥哥是她李心儿的夫婿,为她李心儿出口气不应当。
刚才她哭着跑出来,岂能和郁雨两个人再灰溜溜地回去。
“不成,六皇子殿下此时正在上书房呢,姐,他这会哪有空闲。”郁雨说道,“你若还不开心,我陪你去衣绣坊。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今天我都陪着你。”
郁雨睨了李心儿一眼,见她目光有点松动。继续说道,“如果你想去京都玉器行也行,只要姐姐开心,今天你去哪儿,弟弟就陪着你去哪儿。”
以前李心儿央求过他几次,让他陪她去成衣店,京都衣绣坊都是京中世家闺阁小姐云集之地,他一个男儿哪里会去,这一次为了哄她姐,他也算是费尽了心思。
李心儿看着他,哭得跟花猫似的脸上有了笑意。今天她流年不利,难得郁雨肯全程陪她,陆菲儿就留着迟点教训。
“除了这两家,我还想去春风得意楼大吃一顿。”她说道。
“可以。”
“吃完了你得再陪着我去乌衣巷口看戏。”
“可以。”
“还有,我今天不回陆府,你得陪我回长公主府。”李心儿摇头道,“不对,明天,后天,大后天,大后天的大后天,我都不去陆府。”
“行,怎么都行。”他说道,“姐,我们现在出发了吗?”
“好,出发。”李心儿手一挥,打头向马车走去。
李郁雨即步跟上,一旁的百灵笑着迎着两人登上了马车,暗道郡王这个做弟弟的真不容易,也就他能哄得住郡主,百灵望着清平郡王的目光无比的佩服。
这天底下比她家郡王俊美而又聪慧的人怕是没有。
只可惜郡王的年纪稍小了点,不然
小丫鬟一颗芳心乱颤。
在他们走后没有,王皇后身边的女官领了差事回来了。
“娘娘,事实确实如清瑶郡主所说,而且陆府这一会正闹得厉害呢。”
王皇后“哦”了一声,把剪好的牡丹放到室内采光处,回身看着低头垂目的女官,“如今陆府还有什么可闹的?”
女官说道,“那陆菲儿母亲娘家来人了。”
王皇后挑了挑眉,“还把娘家人请来了。”
女官点了点头。
见她神色不对,王皇后不以为意地问道,“怎么着,那娘家人还真闹出什么事来了不成。”
长乐长公主有什么手段王皇后心里跟明镜似的,陆菲儿到底是年纪小不懂事,还想着请长辈出头。那娘家人再富有也不过一芥草民,还能跟长乐斗不成。
长乐碍于她的身份不去动她,过后分分钟可以把这个小姑娘折腾死。
“皇后娘娘,那陆菲儿的大舅舅带了百多个人去了陆府,一个人人手上都拿着一个花圈。”女官说道。
这是存着心要闹大事啊。
“你说什么,花圈?”王皇后讶然地望着她。
“是的,是花圈,一人高的花圈,足足有百多个,把整个陆府大门都堵住了。”
不料听女官说完,王皇后凤眉一扬,却是大笑了起来。
女官大感讶异,不过她谨守宫规,不该问的绝对是不会多问一句。
她倒是小看了这个陆菲儿了,真的如李心儿所说那般这小丫头胆子这是要逆天了。
“让人继续去陆府盯着。”她轻启红唇吩咐道,“特别是陆菲儿这个小丫头。”
“是,皇后娘娘。”
女官点头退下,王皇后惬意地躺在室内的软塌上,透过窗口那盘娇艳的牡丹花,像似看到长乐气不可遏的样子嘴角含了一丝嘲弄的笑意。
而此时南街陆府门口,早被四周的群众围的里三圈外三层的。
一百多只黄白菊花制成的大花圈被百来个穿麻戴孝的汉子提着,还有几十个头戴白花身穿白衣的妇人跪倒在门前一手拍地,一手抹泪,哭的那个一个伤心。
“我可怜的大妹子啊,你死得真冤啊。”
“哎哟我的大妹子啊,你在天有灵睁开眼睛看看啊,你去了才多久那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变心了。”
“我的大妹子啊。。。。。。你一个人就这么去了,这叫菲儿以后可怎么办啊。”
第4章送花圈的大舅舅
一时间陆府门前哭声震天,有一两个妇人还嚎着嚎着哭晕了过去。
这些个嚎哭的妇人,就跟专业的哭丧人一般,这场面别提多震撼了。
不要说陆府周围的人全聚拢了过来,就是御街那边的百姓都齐齐赶过来凑热闹。
这在别人婚宴上送花圈的事大景朝开国百多年来还是头一朝呢,而且送的人还是大景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这真是大景朝一大奇观了。
百姓们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别提多兴奋啦,刚看完鲜花满街,银钱洒地豪华的迎亲现场,不成想一个时辰不到,又出了这么一出好戏,当真是世事难料。
陆府门口水泄不通,哭声,喧嚷之声不绝于耳。
守门的小厮眼瞧这阵仗颊汗流背,双腿簌簌抖个不停。
这事儿要是去通传主子,他们不是被打死,也要去半条命啊,这是什么命啊,怎么就轮到自个儿当值了。
一个身穿麻衣身形高大的中年人,黑着张脸,越过众人,冲着门口早已吓呆了的小厮吼道,“去把陆文轩那个狗崽子给我叫出来,就说他大舅子来了,让他马上出来迎接。”
现在围观的人群总算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了。
“原来这是陆大人原配的兄弟啊,这陆夫人死的消息陆大人像是没有通知岳家。”有人说道。
“可不是,陆大人如今可是堂堂的驸马爷,还刚封了三品大员,在没有行礼前,这原配死的事当然先要死死的捂着,你们可是有听说陆大人有大肆操办过丧事的,说起来这陆夫人还真是一个福薄之人。”
有人啧啧道。
“陆夫人福寿万康的话,陆文轩能尚长公主,谁又知道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百姓们闲来无事就喜欢看个热闹,聊个八卦,这陆文轩如此好运一步登天,百姓当中除了羡慕的,更多的是轻视、嫉妒,这种阴暗的心思让他们恨不得能有更多人出来闹场子,这样他们看戏也能看得越过瘾。
陆府门前除了震天的哭声,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不比哭声低到哪里去。
“听说这陆夫人娘家蒋家是不但是彬州首富,在整个大景王朝论富有他们家说第二,可没人敢说第一啊,银子多到能压得死人。”
“这谁不知道,不过有什么用,再富有也不过是一芥草民,还能和官家斗,现在陆大人可是镇刑司指挥使啧啧,弄个不好,可是有去无回。”人群中有人摇头叹道,“蒋家人远在彬州,怕是不知道皇权的可怕。长公主随便跺一下脚跟,这南街的地块也要抖上三抖。
而此时偏厅中,礼已成,含笑早扶了长乐长公主进了新房。
陆文轩则虚扶着陆老夫人到主桌坐下,自己正准备坐下,见门房小厮白了张脸紧张兮兮奔了进来,陆文轩心里一个咯噔,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大爷,大事不好。”小厮走到陆文轩身旁,嚷道,“娘家大舅舅奔丧来了。”
陆文轩微微一愣后,眉心一跳,“是蒋大舅?”
“是的,大爷”小厮面带菜色,支吾着应道。
真是他,奔丧来了?
陆文轩面色一沉,蒋劲夫那就是市井里的一个泼皮无赖。
早年这个大舅子在成家前甚至弄出过人命来,那年他和蒋云梦已经成亲了,在彬州任县令一职,有他照应着,这事才算遮了过去。
这大舅子极是护短,特别对唯一的妹妹蒋云梦更是疼爱。
今日定是来闹事的,不过他又是从哪得来云梦去世的消息,陆文轩的目光不由向菲儿望了过去。
只见她一脸恬静地坐在那里,浑如无事人一样。
陆文轩垂眸,目光幽深,一旁的陆文涛忧心道,“大哥,要不要我出去瞧瞧。”
蒋劲天的性子,陆文涛也是知道的,他要是闹事天皇老子也不怕,那就是一个不要命的狠角色。
陆文轩摇头,“不必了,你去没用。”
“我亲自去。”他说道。
只是迟了,偏厅的门被人用力地踢开,
来人方脸宽额,身形高大,行走如风,看着很是粗犷豪爽。
在他身后还跟了一大票穿麻戴孝之人,只见人人手中拿着一个大花圈,扑天盖地哭声在偏厅响起来,宴会现场一片混乱。
还没等众人从这震撼的场景中回味过来,那人直冲到陆文轩面前,抬手就是一拳。
简单、直接、暴力,众人傻眼了。
这又是哪来的冤家?
陆文轩在重力之下,踉呛着后退了几步,险险摔倒,还是陆文涛手快把他扶住。
陆老夫人险些晕了过去,指着蒋劝夫哆嗦了一下嘴,哑然说不出话来,闹事的又来了,又来了。
被一排排的花圈包围着,宴会的众人也吃不下菜去,实际上这一次婚宴他们也并没有吃上一口菜,可宾客的心情却还是不错,主要是看戏看得实在过瘾。
而且眼见这戏文有越闹越大的趋势,众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等在那里,神情振奋的不行。
来人一把推开陆文涛,揪住陆文轩的衣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怒骂道,“陆文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年云梦是怎么待你的。我们家是怎样把你当祖宗的,好了,你升了官,进了京,你出息了。呵呵,我妹死了有多久?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办婚宴。你能耐啊你,你当我妹娘家没人啊,你。”
原来来人是陆文轩的大舅子,众人心想这嘴皮子功夫不比拳头差。
在婚宴上送花圈真有他的,这招够毒。
早先那些看着陆文轩时羡慕嫉妒的目光早就褪得一干二净。
“你说我们家云梦年纪轻轻的怎么突地就死的,是不是你给害死的。”
蒋劲夫的话一石激起三层浪啊,轰地一声,宴会现场又炸了起来。
众人看着陆文轩的目光变得微妙起来。
菲儿在没人注意下,明眸灵动,眉眼儿弯弯。大舅舅果非一般人物,蒋家比她料想的要好。
岂不知她的神色早就被一旁坐着的郑元畅尽收眼底。
陆文轩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了一拳,还被揪了衣领。
脸上早已色青青一片,,宾客们异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