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暮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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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里,午时刚过,天色便暗了下来。
大朵大朵的乌云堆积成厚重的一团,狂风吹不散,远处天边,隐约有雷声滚滚而来。
暴雨将至,却丝毫不使人觉得凉爽,反而更添了几丝闷热。
薛灵镜睡得很不安稳,反复翻了几回身,不经意间手指触到鼻尖,只觉密密的一层细汗,身上更是湿热黏腻,眉头才一动,立刻觉得额角一阵剧痛。
这样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倏地睁开了眼。
简陋的屋子,斑驳的泥墙,以及身上盖着的那床半旧的蓝底红花薄被,这就是她此时此刻所能看见的一切。
无数记忆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奔涌,薛灵镜的心就像是被人用力捏了一把,一下子难受起来。
三天了。
三天前,她是城中最负盛名的私房菜女老板,每晚只做两桌生意,订单排到三五个月之外,日子过得逍遥悠哉;而三天后的现在,一切都变了。
如果不是被那辆超重货车的远光灯晃了眼……
有那么一瞬,薛灵镜很想自暴自弃,大被蒙头睡死过去算了。可是还没等她再度躺下,耳朵里就听见外屋传来一阵说话声。
一开始只是悉悉索索,仿佛刻意压着喉咙,可是渐渐的,那声量越来越大,到了最后,一个女人尖厉的叫骂声陡然炸了开来。
“你说什么,退亲?你再说一遍试试,再说一遍试试?老娘一巴掌扇死你!”
另一个女声毫不示弱,也是高声嚷嚷,只是嗓音里,多少带了点色厉内荏的味道:“我说……你怎地张嘴便骂人?薛家的,你甭以为嗓门大就能唬住我,今儿就算再说十遍,我也是这话!我今日就专是替徐家办这事来的,你若不怕丢脸臊皮,只管自个儿上门问去,跟我大呼小叫,算什么本事?”
“嘿,嘴皮子还挺利索,看我撕烂你的嘴!”
“你来你来,怕你不成?”
紧接着便是桌子板凳“咣当咣当”碰撞的声响。
又薄又破旧的板壁没有半点隔音效果,薛灵镜轻易就将外面的动静听了个真真切切。觉自然是没法再睡了,叹了口气,她只得翻爬起身,趿拉着木屐摇摇晃晃打开门。
如薛灵镜所料,此时此刻,堂屋里果然是一副鸡飞狗跳的情景。
桌子椅子歪歪倒倒,她娘崔氏手里高举一把破笤帚不断挥舞,正一蹦三丈高地绕着桌子跑圈,表情凶恶地像是要吃人;
另一头,住在村尾的冯媒婆脸上已见三道血印,一手挽着头发且战且退,一边与崔氏对骂一边往大门口蹭,场面十分混乱。
至于她哥薛钟和她弟薛锐,一个只管木木呆呆坐着,捏着笔盯牢桌上的书,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与他全然无关,另一个却是仗着身量小,早早儿地躲在了桌子下,因为抱着头,也瞧不出哭没哭。
眼前一幕实在精彩,薛灵镜有点崩溃,抬手摁住疼痛的额头。
脑中的记忆又多又杂,一时半会儿无法理得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些人,她勉强能认个大概齐,只不过,崔氏口中的“退亲”,指的是谁?
揉了揉汩汩乱跳的太阳穴,薛灵镜往前踏了一步,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厉害:“你们……这是在折腾什么?”
闹得不可开交的两个妇人,像是被点了哑穴一般,瞬时安静下来。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崔氏立马不跳了,将手中的破笤帚一丢,三两步赶过来,一把握住薛灵镜的手腕,目光关切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皱了眉道:“哎吔,你起来作甚?头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呐,这外头乱呼呼的,万一再有个磕着碰着……”
话说到这儿,她心里那股邪火再度冲上头顶,便冲那一只脚已经踏出门口的冯媒婆啐了一大口:“你个猪油蒙了心的老虔婆,瞧瞧你做的好事!我闺女正养伤,倘若因为你这番闹腾,再有个三长两短,老娘咬死你!”
冯媒婆原不是崔氏对手,又已吃了亏,心里早就犯了怵。可她偏偏天生就是个嘴上不肯认输的,见状也不接崔氏的话茬,只管望向薛灵镜,目光在她额头打转:“哟,老母夜叉不济事,小母夜叉赶来帮忙啦?镜丫头,前日我听村里人说,你同上门要债的人干仗,叫人打破了头,小命也丢了半条,我还兀自不信哩,今儿这一瞧,原来竟不是作假?啧啧,真真儿好家风哟!”
啥?
薛灵镜霍地睁大眼,胸口一闷,差点呕出口血来。
母、母夜叉,这是在说她?她一个要事业有事业,要相貌有相貌的有为青年,怎么就成了那玩意儿了?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崔氏柳眉倒竖,登时要冲过去同冯媒婆再拼过,薛灵镜赶忙一把拽住了她。
忍住想要扑上去挠花冯媒婆脸的冲动,薛灵镜暂且憋了气,暗地里磨了磨牙,轻抬下巴:“婶子的嘴好臭,临出门前没刷牙么?早两天我的确受了点皮外伤,不过现在已经好利落了,婶子不用替我操心。婶子口口声声称我‘小母夜叉’,想来应当清楚我不是好惹的。这我可真是不明白了,怎么婶子光知道我凶恶,却偏偏不知道害怕?”
她言语中有隐隐的威胁之意,冯媒婆心头一个哆嗦,干脆把两只脚都踏到门外,摆出个便于随时逃跑的姿势:“我……我嘴臭?镜丫头,你的心可是偏得没边儿了!要说骂人,那也是你娘先张的嘴……”
“婶子可真逗。”薛灵镜低低一笑,目光似有意无意扫过丢在地下的破笤帚,“婶子也知道那是我娘,我不偏着她,难道还偏着你不成?”
“干嘛,你还要打我啊?”
冯媒婆将她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心下愈发胆怯,往后又退了一大步:“镜丫头,再怎么说我也是你长辈,你可别学你娘不讲理。我今儿来这一趟,不过是受人所托,赚两个辛苦钱罢了,我招谁惹谁了?若不是这样,就你们这一家子,八抬大轿请我,我也不来!”
话音未落,已是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漫天叫起屈来。
薛灵镜没接她话茬,由得她闹了一阵,方不慌不忙道:“原来婶子是替人跑腿来的,我还当你是专程上门寻晦气的呢。方才我在屋里听着,你同我娘三两句便吵了起来,想来这该说的话,必定说得不清不楚。事儿没办好,这辛苦钱,你可挣得着?”
冯媒婆一怔,旁边崔氏却是急不可耐赶了上来,粗声大气道:“镜镜,你和这老虔婆费甚么唾沫?你瞧她那无赖德性,我再多看两眼,昨夜吃的饭都要吐出来!咱就该趁早轰她出门去……”
她这举动,摆明了是不想让薛灵镜知晓方才冯媒婆因何争执,然而话没说完,就见薛灵镜回过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令她登时愣了。
她的闺女,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人还是那个人,除开这三天因为没怎么吃东西瘦了些之外,鼻子眼睛嘴,都同从前毫无二致。
变的是她的神色。眼神冷静淡然,面上不见半点怒气,甚至还带了点笑意,却偏生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鬼使神差般,崔氏竟真个闭了嘴,将后面那半截话咽了回去。
薛灵镜头上有伤,站上片刻就觉虚得很,索性拖过条长凳,先拉着崔氏坐下,然后自己也落了座,不紧不慢地抬眸望向冯媒婆:“要不要说清楚,全凭婶子自己做主。”
冯媒婆吞口唾沫,想到今日这事儿确实没办成,真的很有可能拿不到钱,脚下便不由自主地往屋里退了两步,磨蹭半天,才不情不愿地道:“说就说,反正你们千怪万怪,也怪不到我头上——镜丫头,听了我的话你可别哭,昨儿徐家打发人唤我去,一口咬死了,要与你家退亲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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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又是一声雷,憋了足有小半个时辰的雨,终于倾盆而落,霎时间在屋檐形成一丝丝细细密密的雨线。
门外飘进来几许带着湿气的土腥味,直往人鼻子里钻,薛灵镜皱了皱眉,垂下眼在脑中拼命回忆。
听冯媒婆的意思,被退亲的那个人,居然是她吗?
是了,早年间,仿佛这身体的原主的确定过一门亲,对方正是姓徐,那时候薛老爹还活着,两家人时常互相走动,关系亲热得很。最近这半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薛家日益捉襟见肘的缘故,从前隔三差五便要来一回的徐家人,渐渐不肯露头——没成想,今日却是直接来退亲了。
身畔的崔氏浑身绷得死紧,显然在努力压抑情绪,而那原本坐在门槛上的冯媒婆,为了避雨,居然不怕死地又蹿进了屋里,满嘴絮絮叨叨个不休。
“镜丫头,我也晓得你们姑娘家脸皮薄,论理这话不该当着你说,可你娘那人你心里是有数的,我哪里与她讲得通……昨日徐家叫了我去,开口便是要同你家退亲,真唬了我一大跳!咱们两家虽素来没交情,却好歹是同村,你也算是从小我看着长大的,眼瞧你遇上这种事,我心里着实不落忍,当时还苦劝徐家人来着,嘴皮子都给我磨疼啦!无奈人家吃了秤砣铁了心,我说得再多,又顶什么用?嗐,说白了我就是个传话的,你们今日,可真真儿伤透我的心哟!”
冯媒婆话音刚落,薛灵镜就觉得自己的手被紧紧握住了,垂眼偏过头,只见崔氏嘴唇发白,一张脸却是铁青,唯独眼眶有点红,湿漉漉的仿佛随时会滴下泪来。
“娘我没事。”
她轻拍了拍崔氏的手宽慰一句,继而别开脸,悄悄勾了一下嘴角。
退亲是吗?这可敢情好,姓徐的不想娶,她还不想嫁呢!刚刚穿越来便被退亲,用不着嫁给莫名其妙的陌生人,世上还有比这更便宜的事吗?
冯媒婆等了许久,眼见得薛家母女俩闷声不吭坐着,似乎都没有搭理她的意思,只得再次开了口:“徐家体谅你们姓薛的如今日子艰难,我来之前便与我讲明,当年给你家的那些聘礼,如今也不必你退,只需将他家的通婚书还了便罢,依我说,这也算是厚道了。”
她说着,便拿眼睛夹了崔氏一眼,又将薛家堂屋扫视一遍,嘴皮子一掀,口中啧啧有声:“你家薛实死得早,家里没了男人,全靠个寡妇张罗着,日子有多苦,我虽没经历过,心头却也猜得到一二,平日没少替你们难受。我明白你们心里是怎么想的,徐家殷实,若换了是我,肯定也会死死抓住这门亲不放,可眼下轮不到你们做主呀!我正是贴心贴肝地为了你们好,才劝你们痛痛快快应了这事儿,否则,一旦惹得徐家发了恼,要你们将那些个钱啊物啊都还回去,就你家现下这境况,可怎么还得起哟!”
语毕,还煞有介事地捂住胸口,仿佛痛心疾首。
“扯你娘的臊!”
崔氏心头那股子火原就是勉强按捺住的,听了这话,立马又跳将起来:“这会子你倒净捡好听的说了?姓徐的又不是咱石板村人,这几个月压根儿便没来过,怎知我家现在是何境况?保不齐就是你这老虔婆从中使坏来着。你做的那些缺德事,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今儿我不弄死你……”
“好了娘!”
薛灵镜一把按住崔氏抬得老高的胳膊:“你小声些可行?我给你嚷嚷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头都疼了。”
这话灵得很,崔氏立刻噤声,骨朵着嘴不言语了。
“婶子。”
薛灵镜便又转向那冯媒婆,淡淡道:“您方才说的话,我都听明白了,若果真如此,今儿您倒的确受了些委屈。我知您赚钱不易,只是……这事儿来得突然,我娘一时也拿不出个准主意,只怕还得细想想。再说,那通婚书也不是常用的东西,即便是要退还,也得容我们找一找不是?您且先回去,明日这时候,劳您再来一趟,如何?”
“哼!”
冯媒婆深知自己不是她母女对手,此刻得了两句软话,总算找回几分颜面,赶忙就坡下驴:“我说什么来着?还是你镜丫头聪明识大体,不像你那娘……”
她生怕崔氏再动粗,嘴上说着话,双脚忙不迭地往屋外蹦,高声道:“既这样,我就受累明日再来一趟,你们可千万给我句准话,别只管拖延,不顶用,知道不?”
话音未落,人已撒腿冲进雨幕中,顷刻间没了踪影。
薛灵镜长出一口气,回过头刚要开口,就见那崔氏的巴掌呼呼扬了起来。
“你这糊涂东西!”
崔氏作势要打薛灵镜,却到底舍不得,巴掌高高抬起又轻轻落下,倒像是给自家闺女揉了揉肩膀,噎了半天,颤着喉咙道:“你同冯婆子好声好气说什么?她不是个好货,做媒是不讲良心的,为了两个钱,就敢把好人家的闺女往火坑里推,我最看不上的就是她!今日她可是来替徐家退亲的,你……”
“娘。”薛灵镜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高兴,攥住崔氏的手垂下眼皮,“那冯媒婆是什么人,我何尝不知?只不过,不管平时怎么样,今天她还就是个来传话的,你跟她置气有什么用?你都说瞧不上她了,为了个自己瞧不上的人气坏了身子,可值当?至于徐家那边……”
她偏过头,看了看屋外的瓢泼大雨,深深叹了口气,仿佛强忍悲伤:“至于徐家那边,既然他们想退亲,那么……退就退吧。”
“你说……什么?”
崔氏张大了嘴合不拢,盯着薛灵镜瞧了许久,又扭头去看屋外,仿佛疑心是雨声太大自己听错,半晌,忽地赶上来一手捂住她额头,不可置信地开口:“我说……你也没出门呀,外头那雨水怎地全灌进你脑子里去了?莫不是这两日发高热,把你给烧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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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生来就是副烈火性子,压根儿用不着点,随便拿火钳子拨拉两下就能烧得老高,这会子眼见得是又要跳脚了。
薛灵镜回身看她一眼,却不着急答话,先弯下腰,瞧了瞧依然蹲在桌下的薛锐。
小家伙今年整十岁,生得圆头圆脸,一双晶晶亮的圆眼睛睁得老大,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来,出来,老在那桌子下猫着不难受呀?”
薛灵镜冲薛锐招招手,伸长胳膊将他拉了出来,顺带替他掸了掸裤脚的灰,含笑道:“怎么,娘发脾气,吓坏你了吧?”
没成想,那小家伙却是揉揉鼻子冲她一乐:“嘿嘿,娘发火,又不是冲我,我有什么好怕的?刚才娘对着那冯婶子就是一脚飞踹,没踢着她,倒差点把我给掀个屁股墩儿,幸亏我躲得快呀!姐你放心,桌子底下很安全,我机灵着呢!”
“噗嗤!”
薛灵镜也忍不住笑了,摸摸薛锐的头:“是是是,我早知道,论机灵,整个石板村也没人能和我弟比!我说小机灵,眼下姐和娘有些话要说,你先回屋自己玩会儿行吗?”
“那怎么不行?”
薛锐想也不想就痛快点了头,顺手把桌上的弹弓往怀里一揣,抬腿便进了东屋,还不忘了关上门。
薛灵镜望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又转头望向薛钟。
很好,那人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连眼珠子也没动一动,唯独手里捏着的那支笔,在不住地往下滴着墨汁。
亲爹死得早,这薛钟是家中长子,按理说,无论遇上什么事,都该拦在头里,将亲娘弟妹护个严严实实才对。他可倒好,从头到尾在那儿装雕像,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泥捏的假人呢。
算了,由他去吧……
薛灵镜暗暗摇头,回到崔氏面前,抬眸与她对视:“娘……”
“有话就说,别跟老娘闲扯!”
崔氏顾忌自家闺女有伤,一直拼命忍着心里那股怒气,一双眼睛却像是要喷出火来,好容易等到薛灵镜过来了,立刻使劲一拍桌:“你究竟是怎么想的,难道真打算答应徐家退亲?”
“不是我想答应。”薛灵镜一边说,一边拎起桌上那把烧得漆黑的大水壶,倒了碗水推到崔氏面前,低低道,“只是眼下这境况,还轮得到咱们不答应吗?”
说这两句话的时候,薛灵镜特地拿捏了分寸,语气里既有两分难过,却也夹杂了些许豁达。她抬起头与崔氏对视,一字一句慢慢道:“娘你说,徐家为何要退亲?”
“还能因为啥?”
崔氏又是一巴掌拍在桌上,气哼哼道:“不就是看咱家如今日子不好过了,怕沾上咱们就甩不脱吗?欺负我孤儿寡母没人撑腰,我呸!老娘偏就不让他们如意,我……”
“娘你看,你这不挺明白的吗?”薛灵镜打断她的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咱家现下的确过得艰难,欠下那许多外债,不是一年半载就能还得清的,莫说是徐家,只怕任何人知道这种情况,都会生出退避的心思,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趋利避害也还算是人之常情……”
这三言两语,登时将崔氏激得火冒三丈,哪有耐性再听下去,当场便要暴跳如雷:“我说你脑子进水了,你还偏说没有,现在是你要被退亲呀,怎么你还替那姓徐的说起好话来?”
“唉,我这哪里是在徐家说好话?分明我是在替咱家、替我自己做打算啊。”
薛灵镜强拉着崔氏重新坐回凳子上:“那冯媒婆为人虽不好,有句话她却是说对了,那通婚书,倘若咱们抵死不肯还,一旦惹怒了徐家,真把当初的聘礼一样样都要回去,咱怎么办?”
崔氏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大半年来,家中但凡值点钱的东西都拿去抵债了,徐家的聘礼当然也不例外。真个叫她还,她拿什么还?
她的态度有所变化,薛灵镜哪能看不出,赶忙趁热打铁,又接着道:“况且,娘费心替我张罗了这门亲事,总不是想看着我将来受欺负吧?”
“谁敢欺负你?”崔氏立马把眼一瞪,“老娘管保他全家不得安宁!”
“可是现在徐家都要退亲了,即便娘你死活不答应,最终如愿把我嫁了过去,我的日子能好过?远水解不得近渴,到那时娘即便有心护着我,恐怕也只能干瞪眼了。”
薛灵镜垂眼轻叹。
崔氏固然性子躁,却并不傻。且不说如今要想让徐家改主意已比登天还难,就算是将来薛灵镜真个嫁了过去,又如何?出了这档子事,往后她必然是会被徐家轻看的,到时候哪里还有好果子吃?拢共就这么一个闺女,可不是送去别人家吃苦的哎。
崔氏许久没做声,眼眶却渐渐红了,忙抬手使劲抹了两把:“你的意思我何尝不懂?只是我这心里堵得慌,你不知道,头先儿听见那冯媒婆说起这事儿,我只觉得天都塌了。你那死鬼老爹临死前拽着我的手不咽气,我晓得他是在嘱咐我,要好生照应你兄妹三个,眼下却这样,往后我可怎么见他?你都十四了,没了这门亲,今后如何是好?况且,村里人听说了这事儿,还不知会怎样人前背后的笑话你呐!”
薛灵镜蓦地有些心酸。
刚刚来到这个家三天,大部分时间又在昏睡中度过,对于崔氏,她当然是没有什么感情可言的。但一个寡妇,独自拉扯着三个孩子过活,不必想也清楚,那日子会是怎样的艰难。
天下父母心,总归令人可怜可叹。
“娘多想了。徐家如此行事,想必我爹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不愿我再嫁过去受罪,退了亲,他只会夸你做得对,又怎会怪你?”
由始至终,薛灵镜一直拉着崔氏的手,这时便又攥得更紧了些,“至于村里那起爱嚼舌根的……”
她说着笑了起来:“那是我最不担心的了!我有你这么个厉害娘,谁敢说我的闲话?”
“放屁,编派起你娘来了!”
崔氏也忍不住笑了,嘴上虽是骂,精气神儿却是为之一振,梗着脖子高高昂起头:“你这话算是说对了,不是我夸口,谁敢笑话你,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老娘有本事搅和得他全家都不安宁!”
崔氏这个人,缺点十分明显,性格火爆脾气坏,能动手就绝不好好说话,但与此同时她也有一个优点,那便是凡事想得开,从来不钻牛角尖。
此刻听了薛灵镜的一番话,再仔细琢磨利害,他立时也就明白过来,只是难免仍有犹豫:“我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方才那番话的确有理,可无论如何,这是你一辈子的大事,可得将前后关节琢磨清楚了才好。你且容我细想想,我是你娘,若不能替你盘算周全,你要我还有什么用?”
说着她便将薛灵镜的手一拉,抬腿就往屋里去:“走走走,你也别老在这外头呆着了,头上还有伤呢,还是赶紧多歇歇是正理。”
她虽没给个准话,但薛灵镜心下明白自己十有八九用不着再嫁去徐家了,当即大松一口气,一颗心也落到实处,乖乖跟着崔氏往房里去。
然而走了几步,崔氏却又忽然停了下来,回头望向薛灵镜,目光里添了两分疑惑:“不过,我今日怎么觉得,你好像换了个人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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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石板村,崔氏是有名的泼辣凶恶,若说她是块爆炭,那么她的亲闺女薛灵镜,便货真价实是块小爆炭,那性格同她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手边常备木棍子一根,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打人。
所以,崔氏的疑惑也是很正常的吧?平素自家闺女那样火爆,今天却如此有条有理,就连被退亲,也还能心平气和,这不合理啊!
她自然不知自己这闺女是已经换过芯子的,便只管盯着薛灵镜不放:“你该不会是,背地里琢磨什么坏水儿吧?我同你说,你可不要像上回似的,面上乖顺,转过背就跑去烧了人家鸡窝!”
“……怎么会?”
薛灵镜冷汗直冒,心里暗想,不知从前的薛家姑娘是怎样的凶残暴戾。她抬手轻轻摸了摸额头的伤,叹口气低声道:“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难道还不该长进些?再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只怕就算有九条命,也迟早丢光啊……”
可不是吗?挨打得记疼,说起来,这伤还真不是开玩笑的,每天换药时那股子疼劲儿,真能要了人的小命呐。
“呸呸呸,别瞎说!”
崔氏又一阵心疼,哪里还顾得上质疑,语无伦次地连骂带安慰:“都是那起腌臜畜牲没人性,要债便要债,怎能动手打人?镜镜啊你别担心,曲郎中说了,你这伤瞧着吓人,但只要照料得好,往后是不会留疤的,最要紧你得好生养着!”
她便赶紧拽了薛灵镜进屋,强把她往榻上一推:“旁的事你都不要管,只管歇息!你瞧这鬼天气,下这么大雨,竟也不见凉快几分,照旧闷热得能把人蒸熟,娘去打盆水来你洗个脸,踏踏实实睡上一觉,曲郎中来给换药时我再叫你,啊?”
说罢,她又腾腾地跑去灶房,少顷,果然端了盆温热的水回来,自己带上门退了出去。
闹腾了半晌,这会子,才终于算是安静了下来。
薛灵镜哪里睡得着,眼见得崔氏出去了,便又起了身,在榻边呆坐片刻,缓缓走到桌旁,低头去看盆里的水。
水中倒映着一张陌生的脸。
说起来,她这张新面孔还真算是清秀俏丽,与薛锐一样,有一双水光潋滟的圆眼睛。额上绑缚的破布条和苍白的脸色,并未使她显得寒酸狼狈,反而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十四岁的小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啊。
昏睡了三天,既然现在她醒了,那么也就到了,该静下心好好为今后做打算的时候了。
隔日一早,冯媒婆果真冒着雨再度上了门。
崔氏将薛灵镜的话听了进去,心里固然气不忿,嘴上也依旧骂骂咧咧,却总算没再和冯媒婆斗气耍狠,取了徐家的通婚书来一把摔在她脸上,挥手赶苍蝇似的让她滚。
这通婚书一退,薛灵镜心里立马就踏实了,少不得又说了一箩筐好话来宽崔氏的心,以免她过后懊悔。
一场雨足足下了四日,整个石板村就像是泡在了水里。薛灵镜被崔氏关在房中养伤,大门也迈不出一步,憋闷得好似全身都生了霉,好容易熬到第五天,终于雨休风住,天气转晴,额上的伤也几乎感觉不到疼了,她便立刻等不得地出了房门,站在堂屋里深吸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崔氏不在,家里静悄悄的,堂屋里只有薛钟,霸住唯一的桌子,对着面前书本发呆。
这七八天,薛灵镜与薛钟没说过一句话,不管何时她从房里出来,永远都能瞧见自己这亲哥坐在桌边盯着书本瞧,仿佛老僧入定一般。
成天这么坐着,难道腰不酸、背不疼、腿不抽筋吗?长此以往,怕是会落下毛病吧?
“……哥?”
薛灵镜唤他一声,谁知那薛钟却是头也不抬,仿佛压根儿没听见。
什么态度!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也不高兴搭理他了,慢吞吞踱着步晃悠到大门口,抬眼就见薛锐蹲在门外水井旁,正百无聊赖地搓泥巴玩。
天放了晴,阳光火辣辣地晒,水井旁没有任何可以庇荫的东西,薛灵镜赶紧走过去将薛锐拽起来,板起面孔一副姐姐样:“你蹲这儿干嘛呢,瞧瞧你那一手泥!日头这样毒,你还傻乎乎地在这儿杵着,回头中了暑热有你好受,还不快跟姐回家!”说罢,拉着他就要往屋里去。
谁料,那薛锐却是一把扯住了她,先往堂屋偷瞟一眼,然后小声道:“哥嫌我闹腾,怕我吵着他,不让我在屋里呆着……”
“什么?”
薛灵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二话不说,牵了薛钟三两步冲进堂屋,直直闯到薛钟跟前:“喂!”
同先前一样,那人依旧充耳不闻,坐在那儿动也不动。
薛灵镜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头气性更大,本想骂他两句来着,转念一思忖却改了主意,伸长脖子去瞧摆在薛钟面前的书本,嘴角随即一撇。
“我还当你多用功,闹了半天,这许久你连一页都没翻过去啊?”
她冷声冷气道:“我就弄不明白了,你究竟是真在读书,还是根本在挂羊头卖狗肉?”
毫无意外,薛钟还是那副呆呆的样子,眼皮也没眨一眨。
这下子,薛灵镜是真有点生气了,顾不了许多,伸手使劲在薛钟肩膊推了一把:“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外面那么晒,你竟然不许阿锐呆在屋里,由着他蹲在毒日头底下,你还有点当哥哥的样子吗?”
这一回,薛钟终于有反应了。
仿佛是被薛灵镜推痛了,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又好像是嫌薛灵镜太吵,紧接着,他用小手指掏了掏耳朵,然后,他将桌上的书本全堆在一处,胡乱往怀里一揣,长叹一声站起身,抬腿就往房里去。
临离开之前,以一种极度鄙薄的语气,轻飘飘丢下四个字。
“无知愚人。”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低头看看薛锐,又望了望薛钟走得飞快的背影,张口结舌道:“他说谁,说我?我无知,我愚?”
本姑娘分明比你有文化一千一万倍!
“算了姐。”
薛锐用汗津津的小手牵住薛灵镜的一根手指,细声劝她:“你忘了娘交代过吗?如今哥不能去村里的私塾读书了,心里指不定多难受呢,咱们平日里便多让着他些,也没啥大不了的。”
“哼!”
薛灵镜忍不住冷笑一声。
让着他?没错,兄弟姊妹之间,的确该互相谦让照顾,但这薛钟一不肯帮家里渡过难关,二又不知心疼弟妹,只一味要求旁人理解他,说破大天去,只怕也没这个理吧?
似乎瞧出薛灵镜余怒未消,薛锐索性抱住她的胳膊使劲晃了晃:“反正我也没晒出毛病来,姐你就别恼了行不?”
薛灵镜垂眼与他对视,一颗心登时就软了。
小家伙眼睛圆圆,鼻头也是圆圆的,咧着嘴冲她笑得没心没肺,叫人如何还能生得起气来?
“我不气。”薛灵镜抿唇冲他也是一笑,便转了话头,“咱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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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正生怕薛灵镜同薛钟两个闹起来,此时听见她转了话头,立刻松口气,忙牵着她手冲外头一努嘴:“娘去铺子上了呗。”
薛灵镜转过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
石板村紧邻河道,村里人靠水吃水,大都以耕田和打渔为生。
村头有一个野渡口,平素无人管理,三不五时会有过路的货船在此停泊。早年间,薛灵镜她爹薛实便在此处开了间小小的脚店,供来往船只打尖歇息,以此赚些嚼用养活家人。
头几年,这买卖还算不错,挣得的钱让全家人吃饱穿暖之余,还可供薛钟在村里私塾念书,虽远远称不上富裕,一家人却是和乐融融。
然而自从薛实因病离世,崔氏迫不得已自己去脚店管事,情况顿时就不妙了。
若论料理家事,崔氏真称得上是一把好手,可说到做买卖,她却脑门上顶个“懵”字,委实一窍不通。且她那性子又暴躁,一言不合便要架起膀子同人干仗,不出一年,脚店便门可罗雀,生意日渐清淡。
此后,糟心事更是一件接着一件,至于眼下……倘若薛灵镜没记错的话,那脚店该是已有小半个月没做成一笔买卖了吧?
身畔的薛锐不知薛灵镜心中所想,只顾抻着她胳膊唠唠叨叨:“姐你别老戳在这儿了,你有伤,不能到处晃荡,就得多歇息。你的药我早煎好了,就搁在灶台上,要不我端来你喝了,再回屋躺躺?”
当哥的是个糊涂人,弟弟却如此懂事可爱,薛灵镜心头着实感慨,轻捏了捏薛锐的脸,含笑柔声道:“我好啦,脑袋既不疼也不晕,手上脚上都是劲儿。这几日总躺在床上,我周身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依我说,咱俩一块儿去铺子上瞧瞧如何?”
薛锐其实在家呆得也挺难受,若不是崔氏吩咐过,让他好生看顾薛灵镜,他早就撒丫子跑出去玩了。这会子听了薛灵镜的话,他自然觉得心动,左思右想,挠挠后脑勺:“我就怕……”
就怕崔氏发火要揍人。
“不怕。”薛灵镜摸摸他头顶,“咱俩是一块儿去的,凡事有我挡着,怪不到你头上。我这就喝药,然后咱们便出门,好吗?”
薛锐到底是小孩子,顾虑不了那么多,得了薛灵镜的保证,一颗心顿时就放宽了。他当下便雀跃起来,猴儿似的窜进厨房端药,然后又欢呼着撒腿往外跑。
“姐你快点,我在门口等你啊!”
“我就来。”
薛灵镜在他身后抿唇一笑,三两口将那苦药尽数灌入腹中,带上门也走了出去。
野渡口在石板村东头,因薛灵镜有伤,这一路上,薛锐不敢行得太快,每走几步便要回头瞧瞧她状况,两人足足花了半炷香的时间,方才抵达脚店跟前。
小铺建在河边,潮气重加上常年的烟熏火燎,外墙有些黑黑黄黄的霉点子,瞧着不大好看。
门前大柳树下,伙计常喜抱着膝头坐在树荫里打盹儿,嘴角挂了丝涎沫睡得酣畅淋漓,薛锐那促狭鬼偷摸蹭过去,摁住他脑袋便是使劲一推。
“怎么了,谁打我?哎哎哎,我们老板不在,铺子上当真一个子儿没有,若有的,哪能拖着不还给您?”
常喜吃了一吓,眼还没睁,嘴皮子先叨叨开了,显然这话最近他常说。待得看清眼前的两个人,他便立刻咧嘴憨憨笑起来:“哟,是镜妹子啊,倒唬我一跳。你怎地跑了来?头上的伤可好全乎了,还疼吗?”
“好多了,只是这药还得敷上些时日,免得留疤。”
薛灵镜也冲他笑,伸手指指覆在额头的布条,同时探头往铺子里张了张。
头先瞧见常喜在树下睡觉,她便料定今日脚店又无人问津,此刻一看,里面果真空空荡荡,忍不住压低了喉咙问:“怎么,生意还是不好吗?我娘不在?”
“嗐,你还能不清楚?”
常喜收去笑容,叹息着摇摇头:“这一向都是这样,灶房里天天新鲜菜肉置办着,偏生一个上门的客都没有……我天天来上工,却整日闲呆着白领工钱,心里可不踏实了。”
他又往后院的方向努努嘴:“喏,婶子在后头拾掇那批山货呢。”说到这里,不自觉地放低嗓音,“明知上当吃了亏,偏还舍不得扔,隔三差五还总要翻出来晾晒一遍。不是我说,那些个残次货,就该早日丢了才好,整天挡在眼皮子下边儿,岂不让人看了白生气?”
“唔。”薛灵镜点点头,还想再问,耳畔忽听得一声爆喝。
“常喜,你不干活儿在那磨甚么嘴皮?工钱扣光扣光!”
三人同时回头,就见崔氏不知何时从后院出来了,一张脸果然是阴沉着的,看上去很有几分吓人。
常喜被吼得一个哆嗦,拍拍心口,冲薛灵镜吐吐舌头,扭头就往铺子里奔。崔氏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似的旋到薛灵镜面前,没好气道:“这热烘烘的天气,你俩跑来做什么?镜镜,我千叮万嘱叫你在家好生将养,你耳朵扇蚊子去了?”
不等薛灵镜开口,她又转向薛锐,狠狠剜他一眼:“还有你,我临出门前是怎么叮嘱你的?大小也是十岁的人了,还成日只知瞎玩疯闹,今天我非得……”
说着便四下里转着圈地乱看,瞧那架势,竟像是要踅摸一件趁手的物件儿,狠揍薛锐一顿。
薛锐给吓得不轻,哪里还记得替自己辩白,嘴角一扁当即就要哭。薛灵镜忙将他扯到自己身后,另一手将崔氏拦住,含笑道:“娘,这你可真是冤枉阿锐了。整一个上午,他根本哪儿都没去,替我煎好药之后,便一直蹲在咱家大门口,就连来铺子上,也是我硬拽着他。在家歇了六七天,我浑身上下处处都不自在,所以便想出来走动走动,你别怪他。”
崔氏这才算罢休,沉默许久,蓦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即便想下地走走,在咱家里转转也就完了,出来做什么?没事别到处乱跑,村里那些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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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的话没有说完,然而薛灵镜却是几乎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方才同常喜闲聊时,他虽没问什么,眼中却隐隐带着同情之意,分明已经知道薛灵镜被徐家退亲的事,那么村里的其他人,十有八九也就都晓得了。
乡间日子单调无聊,于大多数人而言,旁人家的糟心事,就是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闲来无事议论取笑一回,实为丰富业余生活、壮大八卦事业的极佳选择。
崔氏这是怕自家闺女听了外头那些个闲言闲语,心里难受吧?
“娘。”
薛灵镜上前一步,挎住崔氏手臂,将下巴倚在她肩头,动作亲密顺畅得连自己也惊讶:“娘,徐家退亲,明眼人都晓得是他家不厚道,咱们一没死缠烂打,二没哭天抢地,更不曾借机向他家讨任何便宜,既然我没做错事,为何还要藏起来不敢露头?我就偏要昂首挺胸,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敢因此笑话我,我管保他吃不了兜着走!”
崔氏从来直肠直肚,薛灵镜投其所好,一番话正对了她胃口,只是仍忍不住要叮嘱两句:“即便是这样,这暑热天气,你也该少出门,一则怕你晒出毛病来,二则,好个白白净净的姑娘,晒成个黑炭头可怎么好?”
薛灵镜微笑点头表示自己将她的话听了进去,随即翘首朝后院的方向张望,明知故问道:“娘,刚才你在后面干什么呐?”
崔氏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顿时又乌突突一片。
常喜口中的那批山货,委实是崔氏的一块大心病。
约莫半年前,也不知听了谁的撺掇,崔氏忽地生出要置办些北方山货,为脚店增添新菜色的念头。她想得很简单也很美好,物以稀为贵嘛,脚店做的是来往货船的买卖,常年在河道上行走的人,甚少有机会见到那些个山里的美味,必定对其大感兴趣,她便正好可借此机会带旺脚店的生意,扭转家中颓势。
也是赶巧,偏就在这时,村里来了个过路的客商,正预备将他从北方运来的各色山货运往南方售卖。崔氏乐得不行,二话不说,痛痛快快花大价钱置办了一大批,满心里觉得自个儿运道好,万般笃定,那窘迫日子即将远去。
谁成想,崔氏买入的这批山货,竟全是次品。
真要论起来,这“次品”二字,都算是客气的,确切地说,这批山货中,只有面上的那一层瞧着漂亮,余下的大半,却是压根儿不能用。
崔氏很明白此番吃了暗亏,嘴上虽不说,心里却难免觉得大受打击。脚店得继续经营,买油买米买菜,还有伙计的工钱,处处都是花销,却常常接连好几日,半个子儿也挣不着。这一日一日的入不敷出,外头的债也便逐渐垒高,日子没有如崔氏所盼望的那样好起来,反而越来越艰难。
家里无力再支付村里私塾的束脩,薛钟唯有收拾书本回了家。他又是个不管事的,债主三不五时上门,便只能靠崔氏一个妇人家凭借凶悍泼辣勉强抵挡,有多辛苦,自不必多言。
这些事,崔氏平日里向来不愿提,此刻也只低低咕哝了一句“没干啥”,然而薛灵镜却不想轻易放弃,见她打定主意不说,便伸伸胳膊蹬蹬腿做摩拳擦掌状,笑哈哈道:“我闲得发慌呢,娘若不嫌我手脚粗笨,正好我去给你搭把手。”
言罢,也不管崔氏同不同意,拔脚冲进脚店中。
从外面看,薛家的脚店自然是简陋寒酸的,然而内里却拾掇得十分干净,桌子地面不见一星儿灰尘,显然,虽然这一向甚少有客上门,崔氏和常喜两个却丝毫没有偷懒,打扫得十分勤力。
薛灵镜进了门,只草草四处打量一番便直奔后院,人未至,鼻子里便先嗅到一股熟悉的食材气息。
这味道,顿时令得她精神一振。
已经七八天了,自打来到石板村薛家,莫说做菜,就连灶房的门她都不曾踏进一步,早觉手痒的厉害。而现在,那种久违的感觉又回来了。
各色各样的山货摊开在簸箕里,把个后院堆得满坑满谷,薛灵镜站在院子中央,目光锐利地四下扫视一遍,用不着细看,心里已有了数。
毫无疑问,买进这批山货,崔氏的的确确上了当,而且还被坑得挺狠。
崔氏领着薛锐,紧跟在薛灵镜身后也跑进后院,看见自家闺女只管盯着地上的山货发呆,面色便有些讪讪的:“连着下了几天雨,好容易见了日头,我便把这些东西都翻出来晒晒,省得生霉,横竖铺子上也没事……”
这批山货,始终令崔氏心下觉得内疚,总认为当初若不是自己一时脑热,被人诓了一大笔钱去,现下家里也不至于落得如此窘迫的境地。她心中所想,薛灵镜自然明白得很,也不同她说甚么劝慰的废话,只回头冲她一笑:“这么多东西,单靠娘一个人,得忙活到多早晚去?所以说,还是我和我弟来得巧,合该给娘帮帮忙。”
崔氏嘴上连说不用不用,然而见薛灵镜和薛锐两个已然蹲了下去,便也没真个阻拦,只搓着手道:“东西瞧着多,其实我一会儿也就收拾利落了,何必再沾得你俩一手脏污?镜镜你头上有伤呢,蹲久了仔细发晕。”
薛灵镜抬脸笑答一句“不碍事”,接下来就不再理她了,将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各色食材上。
榛子杏仁要么干瘪,要么是坏的,红枣和枸杞个头小不说,还霉烂了大半,凑近一点,便觉那气味委实不大好闻。至于那些个晒干的木耳和野菌子,当中的大多数更是用手轻轻一捻便成了碎末。
情况真是有些糟糕啊,不过幸好,还没到无可挽救的地步。
接下来的时间,薛灵镜便一直重复着挑拣的动作。
那些实在入不得嘴的山货,全被她装进了两个大竹筐里,预备拿去丢掉,余下的卖相虽然差,却至少还勉强能用来做菜,她便一样样地都摊开在几个大簸箕里,拿到阳光充足的地方晾晒。
崔氏起初不知她是何意,蹲在她身畔一个劲儿地追问。薛灵镜手上不停,偏过头去看她,微笑着道:“娘心里其实也清楚,这批山货有大半都是用不得的,之所以将它们留到现在,皆因那‘舍不得’三个字,我说得可对?娘的心情我理解,只是有句话常喜说得没错,这无用的东西,摆在眼前看了也是白糟心,倒不如尽早丢了,咱也算从头开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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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许久方小声嗫嚅:“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
薛灵镜见状,唇角便拉大了些:“娘还是觉得可惜?你瞧瞧那些红枣,因生了霉,好多都烂到芯儿里去了,气味真有点不好闻。咱家是做饮食营生的,铺子里老飘着这股味道,谁还肯上门?”
这话立时奏效,崔氏当即点头如捣蒜:“是了是了,还是我闺女脑子清楚,咱的生意本就不好了,在这山货上又早吃过大亏,难不成现在,还要让它继续拖咱们后腿?”
她至此再不多言,卯足了劲儿跟着薛灵镜忙活起来。一旁的薛锐同样不闲着,眼睛紧盯薛灵镜的手,依葫芦画瓢将用不得的食材往竹筐里拣,倘若拿不准手上的东西是该留还是该丢便开口发问,年纪虽小,人却伶俐,干起活儿来有模有样。
娘仨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将满院子的山货都清理了一个遍。要扔掉的那些足足占了五六个竹筐,余下的却只勉强将四个大簸箕铺满,后院里顿时看着清爽不少,只是……
崔氏的情绪却免不了低落起来,垂着头不言语。
花了一大笔冤枉钱,买回来的却多半是废物,苍天呐……
薛灵镜将她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眼珠儿一转,伸手摸摸肚子,抬头望着天仿佛自言自语:“这活儿还真不轻松,咦,好像有点饿了哎。”
崔氏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成日骂骂咧咧,实则对三个子女疼爱得紧,哪怕家里再困顿,手头只要有一文钱,也不愿饿着他们。此刻冷不丁听见薛灵镜的话,便再没工夫伤春悲秋,登时抬起头:“镜镜饿了?这好说,咱家铺子里别的没有,各样菜蔬最是齐全,娘这就去给你俩煮两碗面,把料加得足足的,可好?”
“唔,我不想吃面。”
薛灵镜装模作样地挠挠下巴,回身扳住崔氏肩膀,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娘,我都好久没吃到你做的点心了,馋了。”
“点心?”崔氏一怔:“这大热天,就该吃点清淡解暑的,怎么偏想着那干沙沙的玩意儿?”
“我在家养伤这七八日,天天只吃杂面粥和小菜,嘴里淡得都没味儿了。”
薛灵镜扁嘴抱怨:“眼下我就想吃点香香的东西,反正我也好得差不多了,娘还要拘着我啊?”
说着,她又转头冲薛锐眨眨眼:“阿锐呢?你也馋了吧?”
薛锐嘿嘿一笑:“姐想吃啥,我就吃啥。”
“你们想吃,娘就给做。”崔氏闻言,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却仍有点犯愁,“只是咱铺子上也没什么可做馅料的东西……”
“就用这个呀!”
薛灵镜立刻指了指手边半篓榛子:“娘做个榛子酥饼给我们吃,可好?”
“这个?”崔氏愈发拿不定主意,“别的点心还好办,只是这榛子,我却从没捣腾过。娘又不是那丁大厨,只怕……”
薛家脚店从前是专请了个厨子张罗饭食的,生意不好以后,自然留不住人,那厨子死活都要走,如今便只靠崔氏在灶间勉力支撑。
她的手艺,做些小菜家里人吃吃倒还使得,正经在铺子里当大厨,却着实有些难为了她。
“那怕什么?”
薛灵镜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随手抓两把榛子往衣襟里一兜,迈开腿就往厨房去:“反正就是咱们自己吃,又没指望靠它挣钱,即便不好吃,梗着脖子咽下去也就罢了,有什么大不了?再说,娘也不是头回做点心,能差到哪儿去?”
崔氏拗不过薛灵镜,终究还是同她一起进了灶房,拨旺火炉,即刻忙活起来。
薛灵镜不愿让崔氏和薛锐生疑,是以自己并不插手,只用胳膊支着下巴靠在灶台边,仔细观察崔氏的动作,并适时插上一两句嘴。
“娘,你用擀面杖把榛子碾得碎些,这玩意儿好似挺香,裹在点心里肯定好吃。”
“上回去隔壁屠大娘家,我见她做点心的时候,把生面和熟面掺在一块儿擀,上面还要刷油,娘,要不咱们也蒸点熟面试试?”
“娘你倒是多加点猪脂油啊,对对,再添一勺糖,蛋也要多打两个,这样才香甜嘛。你别尽想着省俭,这些调味的作料,放久了便不新鲜,不好拿来做菜卖给人,倒不如便宜我和阿锐一回呢!”
崔氏被薛灵镜絮叨得不耐烦,嘴里不住嘟嘟囔囔,却到底是依着她的话一一照做,只是心下总归拿不准,抬眼狐疑地瞟她:“这行吗?你可别瞎指挥,回头若是难吃,我便摁住你脑袋全塞你嘴里。”
“试试呗,反正无论如何,我和我弟保证全吃光,这总行了?”
薛灵镜嘻嘻笑着同她打马虎眼,眼见得饼坯入了烤炉,这才住了口,蹭到一边和薛锐玩去了。
等了约莫两刻钟,烤炉里渐渐飘出香味。
崔氏竟还有点紧张,开了烤炉门,将烤好的酥饼取了出来。
榛子酥饼饼皮微黄,一个个总有碗口大小,瞧着扎实得紧,拿在手中更觉沉甸甸的。稍稍凑近一点,那股子混合了焦香和干果香的气味便直往鼻子里钻,薛锐一个没忍住,咕咚吞了一口唾沫。
薛灵镜“噗”地乐了,拈起一个酥饼吹凉了送进他手里:“你年纪小,你先吃。”
“嘁!”薛锐一副“别想诓我我可是很懂的”模样,“姐你别糊弄我,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尝味道呢,就会欺负我……”
话虽如此说,手上却是没闲着,将那酥饼送到嘴边,啊呜就是一大口。
紧接着,他的眼睛陡然睁得溜圆,黑黝黝的眼珠瞬时光芒四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翘:“这……太好吃了!”
“真的假的?”薛灵镜似笑非笑地瞧他,也拿了一块榛子酥饼送入口中,“唔,真香!我说阿锐,这会子可还觉得我是在欺负你了?”
薛锐吃酥饼吃得嘴也甜了:“开什么玩笑,我姐哪会欺负我?素来你待我最好了!”
崔氏在一旁半信半疑:“你俩可别哄我高兴,不好吃就说不好吃……咦?”
说话间,她自己也尝了一口,随即呆住了。
酥皮点心,她并不是头一回做,从前家里境况好的时候,隔三差五,她便会张罗一盘,给三个孩子打打牙祭,可没有哪一回,像今天这般美味。
饼皮酥脆,牙齿一碰便像是要化在舌尖,内里却十分松软,热腾腾地卷着榛子和鸡蛋、猪脂油的香气,从唇齿直达喉头,咽下许久,口中还残留一丝甜。
最妙的是,那榛子并未碾得十分碎,咬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细微响声,咀嚼令榛子的香不断放大,充斥在口中,浓得化不开。
……真是活见鬼,她几时竟有了这样的好厨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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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可真厉害。”
薛灵镜对崔氏做的榛子酥饼很满意,倚在灶台上边吃边笑:“头一回做,便能有这样的好味道,真是不服不行。娘,往后你可得把这一身好手艺,都教给我才行啊!”
崔氏颇有点困惑地皱皱眉。
她很厉害吗?说起来似乎没错,今日这榛子酥饼,从头到尾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可是……
她扭头看看薛灵镜。
没成想这榛子酥饼还真的大获成功,不久之前,她还嫌自家这向来不谙厨艺的闺女瞎指挥来着——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误打误撞?
薛锐吃得不停口,给甜的小脑袋也活络了,灵机一动,赶忙使劲拽拽崔氏的袖口:“娘,你会做这么好吃的点心,往后咱家的生意,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崔氏心头微微跳了一下,思索片刻,却是叹口气摇了摇头:“这个恐怕不行。咱家开这脚店,就是为了让过路的船停下来歇歇脚,填饱肚子的。在河道上漂了多日,大伙儿最想的便是有口热菜热汤吃,谁耐烦吭哧吭哧嚼这个?”
她虽不懂生意之道,却还不至于如同十岁孩童一般天真,区区一个榛子酥饼,就算再好味道,它也仅仅是道茶余饭后的零嘴儿而已,眼下决计无法给自家的脚店带来任何帮助。
只不过,似乎也不是一点希望也没有的。
后院那批糟心的山货,长久以来崔氏都不知该如何处置,嘴上固然不承认,心头却明白,那基本与一堆废物无异。今日她变废为宝,竟用榛子做出了可口的点心,保不齐哪一天,剩下的那些枣儿菌子,也能派上大用场。
崔氏性子要强,连日来,被债主追债、闺女受重伤后又被退亲,种种窘迫,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嘴上不说,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却随时都有可能断掉。
而眼下,绝望之中的一点小希冀,格外鼓舞人心,崔氏只觉整个人一下子放松了,眼眶有点热,抬手正要擦,不经意间目光掠过一双儿女,就见得薛灵镜手中捏着半块酥饼,正笑眯眯地望着她。
“看看看,看什么看?”她半真半假地嗔薛灵镜一眼:“不是说饿了吗?还不赶紧使劲儿往肚子里塞?”
这边厢劝薛灵镜多吃,那边她却一把攥住薛锐的手,凶声粗气道:“臭小子,这都是第几块了?什么,已经是第四块了?我看你是找打罢!味道好,难道你就往死了吃?回头撑坏你的肚皮,别指望我搭理你!”
一边训着话,她便手脚麻利地翻出来一只半旧的食盒:“留几块给常喜,剩下的带回去也让你哥尝尝。你俩别老在铺子上淘气,吃也吃过了,就趁早回家去。倘使下晌仍没有生意,娘也早些回,镜镜的伤好得七七八八,可略微吃点别的了,娘给做点有滋有味的……”
正在这时,外头大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是匆匆先去了后院,又循着香味寻到灶房来。
娘仨同时回头,抬眼就见常喜风一般旋进来,手里还牵着他那七岁的弟弟,神色焦灼,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粗气,一时说不出句囫囵话。
“干什么?!”
崔氏狠狠瞪他:“常喜你是真不想干了吧?你来我家铺子上工,正经得干活,可不是让你带孩子来的,怎么,这是领着他讨吃食来了?”
“哎呀,不、不是!”常喜急得直跺脚,“婶子别顾着骂我,那、那追债的又来啦!”
“什么?”
常喜的这句话有如一只大炮仗,正正在崔氏耳畔炸响,登时炸得她蔫儿了。
今早一起床,她的右眼皮便直跳,总觉得似乎有坏事要发生,没想到,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脚店不止欠一家债,前些日子,那几家债主就跟约好了似的,雇了专门帮人讨债的泼皮,今天你来,明日就换我上门,不让人有片刻消停。薛灵镜受伤后,因为连下了四五天暴雨,没人愿意出门,倒令得崔氏得了片刻轻松,只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今日才刚放晴,他们便又追来了。
“你在哪儿瞧见的他们?”
顾不得细想,崔氏连忙拉住常喜,一叠声地问。
“不是我瞧见的,是我弟。”
常喜指指身边那不过六七岁的男孩儿,也急吼吼道:“常乐从婶子家附近经过,正巧看见几个壮汉正拍婶子家的门,谁知那门竟没有锁,被他们一推就开了……哎呀我也没亲眼看见,说不清,常乐你说。”
虎头虎脑的男孩儿闻言便点点头,嘴里缺了两颗门牙,说话难免漏风,难为他条理却清楚得很:“我躲在一边偷看来着,他们总共有五个人,个顶个儿地又高又壮,瞧着可吓人了。发现门没关,他们就闯了进去,我听见屋里咣啷咣啷直响,像是在胡乱翻东西似的,我就没敢马上走,想着万一他们拿了什么东西,我还能在旁边盯着点,回头好告诉婶子。”
“镜镜,你出来怎地不关门?!”
崔氏唬得天灵盖都要裂,回身下死力气拍了薛灵镜一下,又将常乐抓过来细问:“然后呢?乐乐,你瞧见你阿钟哥没有?”
薛钟从早到晚捧着书,十天半个月难得出一回门,薛灵镜带着薛锐来了脚店,家里就只剩他一人,给那几个讨债的撞上了,能有好?
常乐看起来也很紧张,捏着衣角仔细想了想,使劲摇摇头:“没有,没瞧见阿钟哥,那五个人在婶子家翻了半天,看样子什么也没拿,气呼呼地又出来了。我悄悄跟着他们走了一小截儿,看他们好似是往脚店这边来,我就抄小路先跑了来,好先跟婶子报个信儿。”
常乐小小年纪,此举委实算得上很有胆识和义气,然而崔氏眼下却根本想不到该同他道谢。她早慌了手脚,原地不住转圈:“这可怎么好?家里甚么值钱物件都没有,那几人进去乱翻也只是白费力,心头肯定火大呀,若是被你哥撞上,必定要让他吃苦头的!”
那薛钟生得弱不禁风,活似条细竹竿,假如几个大汉真对他下狠手,不揍得他半死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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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越想越觉胆寒,把心一横:“不行,我得快回去看看。”话音未落,抽身便往外冲。
薛灵镜动作快,从后面一把扯住她衣襟:“娘,你现在回去干甚么?没听乐乐说吗,那几人现下已往脚店这边来了,你就算现在回去也是白搭。再说,你怕我哥与他们遇上,难道我和阿锐就不担心你会跟他们撞个正着?”
她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定,一边说,一边直给薛锐使眼色:“娘如果非要回去,那我和阿锐也同你一起,横竖不过是再受一次伤罢了,有甚么大不了?”
薛锐也机灵,见状立马死死抱住崔氏的腿:“娘我不让你去,你不能回去!”
崔氏被薛灵镜的话吓住了,眼前蓦地浮现出早些天前,那令她肝胆俱裂的可怕情景。
堂屋里桌子椅子倒了一片,大门被人堵得严严实实,她的闺女毫无知觉地躺在凉冰冰的地上,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着血。崔氏慌忙用手摁住那伤口,可是滚烫的鲜血根本止不住,顺着指缝不住奔涌,将她的袖子都浸透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呐!”
崔氏给姐弟俩拉扯得动弹不得,嗓子里已有哭腔,偏那常喜又是个没眼力见儿的,他小心翼翼往前一步,试探着道:“婶子如今还是……还是没钱还给他们吗?”
“别问了!”
薛灵镜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用力将他一推:“依乐乐所说,那几人又高大又壮硕,咱们就算加起来,只怕也打不过他们一个。好汉不吃眼前亏,惹不起,咱就躲,常喜哥,你这就去上门板,把门死死顶住了,咱们谁也别出声,暂时先在这儿避一避。”
什么是勇?不怕危险果断向前是为勇,但如果明知自己不是对手,冲上去必定会倒大霉,还非要闷着头同人硬抗,这不是勇,是死蠢。
“哎,我这就去。”
常喜拔脚跑出灶房,薛灵镜硬拽着崔氏在灶台边蹲下了,一手搂住薛锐,一手牵牢常乐,大气也不敢出。
灶房紧挨着后院,从外面决计瞧不见里面的情形,饶是如此,在场几人仍旧紧张得全身紧绷。薛锐紧靠在薛灵镜怀中,脑门上的汗将头发浸得透湿,两腿也有点发软,薛灵镜感觉到他在微微发着抖,便低头看他:“你害怕?”
小家伙嘴唇发白,却用力摇头:“不,我不怕。”
该来的总会来,不过片刻,前面大堂果然“砰砰砰”传来一阵猛烈的拍门声。
灶房中的几人同时一震,薛灵镜头回遇上这种场面,一颗心差点跳出来,忙死死咬住唇,拼了命才没让自己叫出声。
“那姓崔的婆娘,甭以为关了门老子们便不知你在里头,趁早滚出来,否则教你没好果子吃!”
壮汉们的声音有如洪钟,轰隆隆震得四周板壁跟着颤,脚店的大门更是被拍得山响,一下下就如砸在人心上。
“臭婆娘,你不是很能骂人的吗,这会子怎么成了缩头王八?有能耐,拎着棍子再出来与我们打过,但凡你有这胆子,哥哥们保证不还手哇!”
“嘿嘿,听说你男人死得早,你这寡妇日子不好熬吧?有困难便大大方方说,哥哥们吃点亏,帮你一帮又如何?”
“哈哈哈!”另一人怪笑着接去话茬,“你也真是活得不耐烦,这姓崔的寡妇生得相貌齐整自是不假,只你没见识过,她可货真价实是个泼妇,小半月前我们也来过一回,有两个兄弟生被她挠花了脸,你敢招惹她?只怕你半点便宜得不着,先被她咬得满身疮!”
灶房里光线昏暗,几个人都低垂着头不出声。污言秽语跟石头似的,隔着大门一块接一块往里扔,薛灵镜死死捂住薛锐的耳朵,忽听见身畔传来一阵格格的响声。
那是崔氏在用力地咬牙。
外面几人嘴脏得如粪坑沟渠,薛灵镜尚且听得脑门心冒火,更别提被他们搁在嘴里百般嘲弄的崔氏了。薛灵镜想要握住崔氏的手聊以安慰,可还不等她伸出手,却听得那几个壮汉又高声嚷起来。
“我说那寡妇,你既拿不出钱来还,哥哥给你出个主意如何?你家不是有个闺女吗?前些日子我们瞧见过的,小模样生得倒俏,依我说啊,你索性卖了她,给人做小的也好,去勾栏里也罢,得回的钱还完了债,只怕还有剩呐!”
崔氏终于忍不了了,一拳砸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噗”地闷响,紧接着她蓦地站起,拔脚就要往外扑。
“娘你干什么!”
薛灵镜先就料到崔氏没什么忍耐力,一早做足了准备,不等她走出两步,已从后搂住她的腰:“都忍到这一时了,再忍忍又能如何?”
“老娘忍不得!”
崔氏咬牙切齿,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说我就罢了,居然还捎带上你,你一个黄花大姑娘,怎能被这般编派!”
她挣扎得厉害,薛灵镜竟有些制不住她,连连跺脚叫常喜来帮忙,一面低声道:“他们嘴贱,我又不少一根头发,凭他们说去!娘这会子出去,又能做什么?”
“老娘和他们拼过!”崔氏脸色青白,“大不了便是鱼死网破,我……”
“娘!”
薛灵镜深恼她冲动不计后果,也顾不得甚么长幼尊卑,压着喉咙吼她:“娘是觉得被他们隔着门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派不过瘾,还想被他们当面羞辱才高兴?娘要鱼死网破是吗?行,我方才说过,娘要出去,我便同你一起,反正先前我已死过一回,现下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崔氏的身子剧烈一抖,终于不再挣扎。
薛灵镜折腾得一身汗,喘口气缓和语调:“娘为了我们兄妹三人,不得不硬气泼辣,这我清楚得很,可现在,明知道会吃亏,娘为什么还要不管不顾地往外冲?就算娘真个扑出去同他们斗气耍狠,对事情也并没有半点帮助,你赢了,难道就不用还钱了?!”
崔氏愣了半晌,蓦地回身将薛灵镜一搂,也不知是委屈还是激愤,竟然落了泪,很快便将薛灵镜肩头衣裳浸得一片湿。
薛灵镜紧紧回抱她,扯着她重新蹲了下去,灶房里一时再没人做声。
单边唱戏必不长久,几个壮汉在脚店门外叫嚣了总有一炷香的时间,难听话说了个尽,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许是渐渐觉得没趣,又或者是被猛烈的阳光晒得受不住,便也只得离开,临走前,还狠狠踹了脚店大门一脚,扬言隔几日后必会再来。
听得那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薛灵镜暗暗松一口气,一颗心这才落到实处,扶起崔氏走出灶房,那边厢常喜也牵着薛锐和常乐出来了,立在柜台边小心翼翼问:“崔婶儿,咱们今日这铺子还继续开着?”
不等崔氏答话,薛灵镜便抢在头里道:“还做什么买卖?今日多谢乐乐跑来报信,才令得我们免了场灾祸,带累常喜哥你兄弟俩一同受了场惊吓,我娘和我心里委实过意不去。眼下你兄弟俩便早些回家歇着,我们也得赶快回去瞧瞧家里是何情况。”
常喜叹着气答应了,崔氏片刻也等不了,拔腿冲出门外,直直就往家的方向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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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半空中那毒日头愈发凶猛,薛灵镜牵着薛锐,跟在崔氏背后一通狂奔,浑身被热汗浸得透湿,将将行至自家门前,耳朵里先听到一阵喧嚣,抬眼便见水井旁围了一大圈人。
如常乐所言,薛家此时门户大敞,各色箱笼竹筐扔得到处都是,甚至连房中的衣服也被翻了出来,给踩得尽是脚印,拖拖拽拽四处散落。
正是午饭时候,石板村村民闻听薛家被人闯了空门,纷纷兴高采烈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凑在一处冲屋里指指点点。
更有好事者,干脆端着饭碗往门口的桂花树下一蹲,一面西里呼噜地吃,一面口中含混不清地与同伴大发议论,十分兴致盎然。
“……说是上门要债的,偏赶上家里没人,便直接登堂入室,将家里翻了个底儿朝天呐,啧啧……”
“薛家也真是倒了血霉,欠下这许多债,早几日那镜丫头还叫人打破了头,光是那汤药费,就不是笔小数目哩。”
“这还不算完!你们听说了吗?镜丫头那门亲事也黄啦,咱村冯媒婆得了徐家托付,正替他们张罗与别家姑娘相看呢。这人呀,一倒起霉来喝口凉水都塞牙,崔寡妇就算再硬气,此番恐怕也只能抓瞎喽!”
免费的热闹谁不看谁是傻子,一时之间,薛家门前甚至比过年还要热闹。围观者中,唯独有一个身材胖大的白脸儿妇人,支棱着双手拦在门口,皱着眉大声道:“有甚么好看的?难得大中午能歇歇,你们不趁早回家凉快凉快,守在这里做甚?赶紧走赶紧走!”嗓门颇高,收效却甚微。
那是住在隔壁的屠大娘,整个石板村中,只有她与崔氏关系最为相厚。
眼前这情景若搁在平常,崔氏早就一蹦三丈高,然而今天,她却是半点与人对骂掐架的心思都没有,只顾埋着头拨开挤得水泄不通的围观群众,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里。
薛灵镜推推薛锐后背,让他随崔氏一块进屋,自己却在门口略站了站。
嗡嗡隆隆的议论声蚊子般在耳边盘桓,挥手也赶不走,众人脸上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更是令她看了心下发烦,索性把牙一咬,顺手提了树下不知谁丢在那里的扁担一条,抬腿迈进人堆里,眼睛一瞪便要骂人。
哪知还不等她张嘴,那些将薛家团团围住的村民们就已率先瞧见了她。兴许是被她手里的扁担给吓住了,众人立即停同时住嘴,嘈杂声瞬间消失,周围顿时死一般沉寂。
下一刻,便听得有人叫了声:“快走快走,薛家闺女瞪眼了,她要打人了!”
人群“哗啦啦”如潮水般四散奔涌,有那起走得慢些的,还直着喉咙呼唤同伴等着他,生怕给落下,不过顷刻,薛家门前就好似被狂风卷过,空荡荡一片。
薛灵镜都傻了。
她只是往人堆里站了站而已,还没说话呢,怎么……竟然这样管用吗?
屠大娘忙活得满头大汗,这会子赶紧来到薛灵镜跟前,夺去她手中“兵刃”,虎着脸责备道:“镜镜,你怎地忘性这样大?好容易伤才好些,便又要与人动手了?”
薛灵镜只能苦笑。
她素来知道自己在石板村有个“小泼辣货”的名声,只可惜,这样的名声并不是时时都管用的。
就譬如说刚才,假使那几个上门讨债的壮汉也对她如此忌惮,大抵他们便不用缩头缩脑地藏在灶房里,崔氏更不至于受那样的屈辱了。
“我晓得自己这模样决计不会好看……”
她讪讪冲屠大娘一笑:“但我家又不是戏台子,我心里着急……”
“谁能不急?先前我也差点给吓掉魂儿。”
屠大娘叹息着摇头,扯着她进了屋:“你哥也不知道去哪了,方才我进屋找了一圈,瞧见东屋门关着,还上前敲了敲,叫了他好几声,却没人应。想必他出去了吧?”
堂屋里一片狼藉,凌乱得几乎下不去脚。崔氏早已里里外外绕了一个遍,却始终不见薛钟身影,彻底慌了神,一张脸又青又白,喃喃道:“你哥呢,他能去哪儿,莫不是被那几人给掳了?不对呀,他们是来要账的,又不是盗匪,掳人有何用?况且那常乐也说了,并没看见你哥同他们一起出来……”
她慌慌张张的自言自语,回头看见了薛灵镜,便气咻咻抢上前给了她一下,“镜镜,你既离了家,就该锁好门,若不是你大大咧咧,今日事情断不会到这个地步。平日里那样精灵,到了关键时候怎地偏就糊涂了?!”
这话实在是没道理,看在崔氏急昏了头的份上,薛灵镜懒得同她计较,揉揉给打痛的肩膀退到一边埋首不语。
谁知那薛锐却不干了:“娘,你怎么冤枉我姐?我俩虽出了门,我哥却还在,难道将他锁在家里不成?”
屠大娘也在旁拉架,老实不客气对崔氏嚷:“你打镜镜做甚?孩子伤还没好全,打出个好歹来,我看你后不后悔!”
“这……”
崔氏答不上话,心里也明白自己一时冲动怪错了人,只是没工夫在这时候与薛灵镜两句软话,只搓着手,满嘴絮絮叨叨道:“那要不,你哥在那几人来之前,就出去了?可他惯来是不爱出门的啊……”
正说着,一直紧闭的东屋门忽然吱呀开了。
薛钟慢吞吞从屋里走出,似乎对外面的吵闹很是不满,眉眼都耷拉着,冷声道:“你们便不能安静些?”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裳也沾了几点子墨汁,整个人却是完好无损,不管怎么看,也不像是与人发生过争执的样子。
事情的发展走向实在太不循常理,崔氏有点懵,好半晌方愕然道:“阿钟你、你在家?”
“我能去何处?”
薛钟视堂屋的一片狼藉如无物,直直跨过歪倒在地上的两个篮子,走到桌边拎起水壶给自己倒了碗水。
“那……”崔氏简直张口结舌,“那先前家里来了几个人闹事,你没听见?”
薛钟脸色愈发不耐烦:“我自然是听见了,正因那时不得安宁,我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这会子才想请娘小声点。”说罢,也不理屋中诸人是何反应,自顾自又回了东屋,乓一声甩上门。
他这一来一去如同轻风拂过,没留下半点痕迹,然屋中其余人却是满面愕然,半晌开不得腔。
许久,那屠大娘方才低低咕哝:“这孩子,既在家,倒是言语一声啊,半点声息不出,岂不叫人白担心?亏他也真憋得住。”
薛灵镜将薛锐半搂在怀里,望着薛钟背影,牙齿一咬,嘴角漏出来一抹冷笑。
的确,就凭薛钟的身子板,决计无法与那几个壮汉相抗衡,既然明摆着会吃亏,倒不如闷声躲在房里,保个自身周全。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选择,无疑是无比聪明正确的,可是不管怎么样,薛钟毕竟是这个家里的男人,家中刚发生那样令人惊恐的事,他问也不问一句,满脑子只顾读他那本破书,这算什么?
恐怕,若不是口渴需要喝水,他就连这会子也不会现身吧?
崔氏满心担忧薛钟的安危,不料这大儿子非但不领情,反而将她埋怨一通,脸上多少也有点挂不住,只好强撑着讪笑两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哥没同那几人硬抗,我心里总算安稳些。”
说着又貌似豁达地一拍掌:“咱家没有值钱东西,那几人甚么也拿不走的,只是屋里到底乱了些。嗐,这也不算个事儿,镜镜,你领着阿锐出去逛逛,只是别跑得太远,娘三两下收拾利落了,再叫你们回来。中午……咱们便靠那榛子酥饼填肚皮吧,晚上娘再做新鲜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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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大娘惦记着回家做饭,见薛家几人没事,也便转头去了,没一会儿,又打发她家那二小子端过来一海碗萝卜汤,说是就着那榛子酥饼好下肚。
薛灵镜与薛锐两个在堂屋里对坐半晌,估摸着屠大娘家该吃完午饭了,便催他过去玩一会儿,自己却是盯牢东屋的门,脑袋里转得飞快。
既然注定要以另外一个身份在这个家生存下去,这些天,她便一直在琢磨,自己究竟能做些什么。她脑袋里有许多想法,光靠嘴说,崔氏未必肯听,而眼下,或许是个机会。
薛灵镜素来行事果断,眼见得崔氏将堂屋草草收拾过便去了房后,料想她轻易应当听不见房里的动静,便立刻起身行至东屋门前,抬手在门板上拍了拍。
“哥,你出来一下,我有两句话想和你说。”
如她所料,房中鸦雀无声,薛钟并没给她半点回应。
这可就怪不得我了……
她在心头默默念叨一句,咬牙一发狠,抬腿使劲在门上踹了一脚,发出“咚”的闷响声。
“薛钟你出来!有本事你便一辈子躲在里面,否则,一旦被我逮住空儿进去了,我保证把你的书有一本算一本都撕个稀巴烂,毛笔全扔了,砚台也砸碎!”
这话果然奏效,东屋里很快有了响动,须臾,门吱呀开了,薛钟慢吞吞地从里面走出来,皱眉瞪眼满面不耐:“你要干嘛?我的时间,不是你能耽误得起的。”
有时候,薛灵镜真觉得挺好奇的,忍不住猜测那薛钟的身体构造是不是和常人不同。整整一个上午啊,就算他肚子不饿,眼睛不酸,难道连茅房也不用去吗?一两个时辰就那么坐着,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不过她也没打算在这上头瞎操心,眼见薛钟出来了,便立刻上前一步,抬头没好气道:“方才那几个要债的从咱家离开,又去了河边脚店,你可知发生什么?你在家中躲清静,倒是护了自身周全,娘却被那几人用言语从头到脚羞辱了一个遍!你便一点都不关心,连问都不问一句吗?”
薛钟并不回她的话,转脸望向窗外。
“你还算不算男人啊?”
薛灵镜气不打一处来,恨不能摁住他揍顿饱,当胸用力推他一掌:“家里这样困顿,难道你就打算永远只靠娘勉强支撑?回头她累出毛病来,你不心疼吗?阿锐才十岁,尚且知道替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你呢?”
“啧。”
薛钟给她推得一个趔趄,脸色愈发难看,舌头绊牙齿,瓮声瓮气道:“你道我读书是为了甚么?”
虽然仍不看她,却至少没装哑巴,真真儿是令人可喜的进步呢……
“我怎知你是为了甚么?”
薛灵镜冲他翻了个大白眼:“反正这许多年,我只见你成天捧着书在那儿呆坐——对了,你几岁来着,十六了吧?读了这么久的书,连个童生都没挣着,叫人如何指望你?家里这般情景,难道你不该出一份力?”
“你……你说什么?”薛钟的面皮瞬间由白转红,继而变得紫涨,似是要滴下血来。待要发怒,却忽然又生生忍住了,一拂袖道,“你大字也不识一个,懂得什么?我不与你计较。”
话毕转身就要进屋。
薛灵镜连忙伸脚抵住门,同时一把揪住薛钟袖子,暗暗磨牙。
本姑娘苦读十六年,天文地理无所不知,不识字?你才是文盲一个吧!
薛钟挣扎两下,见挣脱不开,难免有些气急败坏,一跺脚:“你究竟要做甚?休要与我纠缠!”
“谁有工夫与你纠缠?我每日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可不像你这般闲得慌!”
薛灵镜死死扯着他不撒手,声色俱厉:“我告诉你,你的清闲日子到头了。脚店三天两头有人闹事,娘一个妇人家在那儿着实不安全,即便有个常喜,他到底不是咱自家人,不能时时把娘护在头里,铺子上没个男人看着可不行。打明日起,你便去脚店里呆着,凭你要在那儿读书也好,发呆也罢,都由着你,只是打烊之前,你绝对不能离开半步,没得商量!”
“我……我去?”
薛钟的双眼陡然瞪得好似牛铃,满面诧异仿佛不敢相信:“这话是娘说的?”
薛灵镜不置可否,低低哼了一声。
“那脚店中如此嘈杂,我去了还如何读书?你们这是、这是拖我的后腿!”
“废话,真要读书,哪里不行?古人凿壁偷光囊萤映雪,与他们相比,你的条件都好得不像话了!”薛灵镜一嗓子嚷到他脸上去。
薛钟肩膀微微瑟缩,这会子连眼眶都一片血红,“这事儿定了,没的商量?”
“没的商量!”薛灵镜斜眼瞥他,一口咬死不放松。
“我、我……”
那薛钟有如受了天大打击,先是茫然无措,随即一张脸竟有些扭曲,四下里胡乱张望一阵,陡然拨开薛灵镜,跌跌撞撞冲出堂屋,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找到一块石头,吭哧吭哧搬起来,照着屋外那大水缸便砸了过去。
只听得“咣啷”一声,水缸被砸出个大洞,清亮的井水哗啦啦奔涌而出,哪消片刻,便将门前的土地浸得一片透湿。
这砸缸的动静委实不小,一直在房后忙活的崔氏终于被惊动,双脚倒腾着匆匆赶来,瞧见眼前一幕,立时心疼得不行,火气冲到头顶,扭头便骂:“镜镜,你能不能让娘省点心?偌大个村子,你去哪里玩不行,偏折腾那水缸做什么?十文钱一个哩,没的被你糟蹋了!”
说着又去看薛钟:“瞧瞧,把你哥也闹出来了,敢是你皮痒痒了,打量着额上有伤,我就不敢揍你?”
薛灵镜撇撇嘴又耸耸肩,往后退了退:“娘别冤枉我,这个锅我可不背。”
“啥意思?”
崔氏一头雾水:“难道这水缸不是你砸的?你诓谁呢,不是你,还能是你哥不成?你……阿钟?”
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薛钟神色有异,顿时大感意外:“阿钟,这水缸真是你砸的?”
薛钟常年闷在家里,体力差得一塌糊涂,不过搬了块大石,便呼哧呼哧喘个不停。他面红耳赤地与崔氏对视,牙齿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迸:“我!要!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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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愈发懵懂:“谁不让你读书了?你这不天天都在读吗?”
薛灵镜却是差点笑出来。
薛钟那发自肺腑的呐喊,字字血泪令人动容,真真代表了失学儿童的心声。若不是知道他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这会子她恐怕还真会跟着掉两点子泪水呢!
“你问她!”
薛钟嗓子都哑了,将薛灵镜一指,抬手就去抹眼睛。
啧啧啧,好委屈,要哭了吗?
薛灵镜只顾乐呵呵看他唱戏,冷不丁感觉到崔氏投过来两道锐利目光,赶紧收敛笑容,满面严肃冲崔氏摇头:“我没不让我哥读书,只不过是同他商量,让他换个看书的地方,去脚店里帮忙照顾着点罢了。我怎知他反应竟这么大?”
“让你哥去铺子上?”
崔氏皱了眉:“真是胡闹,他能帮什么忙,他连胡葱和青蒜都分不清!有这闲工夫,倒不如让他多读几本书。镜镜你可别胡闹,咱村里私塾的先生说了,你哥读书读得实在,正经是块好料,将来挣个秀才,咱家日子可不就好过啦?”
画饼充饥?
薛灵镜暗自冷笑,面上却嘟了嘴:“真想读书,在哪儿不成?我是觉得现下脚店里不安全,我和阿锐没本事,护不住你,这才让我哥去撑撑场子。咱们都是一家人,有事为何不能一起担着?”
说着便小声嘟囔:“娘的心,偏的都没边儿了。”
“我偏心?”崔氏听了这话生气,横眉瞪眼道,“我是短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我……”
“娘误会了,我可不是指我自己。”
薛灵镜没让她把话说完,脆生生道:“我是说我弟!娘口口声声说我哥是块读书的料,我倒觉得我弟更聪慧机灵,为何当哥的能成天在家念书,当弟弟的却不能?阿锐都已经十岁了,现在启蒙已经嫌晚,莫非娘就没为他做个打算?”
崔氏一时语塞,好半天,方挤出来一句话:“如今家里这种情形,哪里供得起?其实也不过是一时的,等家里宽松了,阿锐若真个也想读书认字,我还会拦着吗?”
“我让我哥去铺子上帮忙,也是一时的呀!”薛灵镜抢着道,“等咱家情况好转,债也还个干净,谁还非逼着他不可?”
这下子,崔氏彻底没话了,反倒是一旁的薛钟,这会子,他终于喘匀了气息,直愣愣等着薛灵镜:“凭你怎么伶牙俐齿,这事你说了不算,脚店我是不会去的,你若再逼我,我便……”
却又说不出自己能怎么样。
薛灵镜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故意凑上前,高声道:“你说真的?无论如何,你都决计不肯去脚店?”
“不肯去!”薛钟想也不想便一梗脖子,“你有本事便打杀了我!”
“那就没办法了。”
薛灵镜摊摊手,转而望向崔氏:“娘,咱家那脚店离村里颇有些距离,一旦出了事,就真个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也瞧见了,那起要债的三不五时便要上门,头回是我被打破头,今儿是咱们被他言语间百般羞辱,下一回呢?你能撑到几时?”
不等崔氏答话,她又追问道:“昨日曲郎中来给我换药,同你说了什么?”
崔氏嘴唇动了动,一声也出不得。
昨日下午,那曲郎中准时来到薛家,替薛灵镜换药之后,特地将崔氏唤到门外,与她低低说话。
“我如今瞧着,镜丫头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依现下情形看来,往后必不会留疤,弟妹大可放心。额上的药再敷一日,便不用再包着了,汤药却还得喝上三两天,我已带了来,仍像先前那样早晚煎给她喝了便罢。”
崔氏自是千恩万谢,曲郎中却摆了摆手:“如今你家困顿,我或多或少知晓一些,从前薛老弟与我甚好,按理,不该现时与你提那个‘钱’字。只我也不过是个村间郎中,手头并没几个余钞,家中处处需要张罗,少不得,厚着脸皮同你说上一说。倘使你手头实在紧,隔个三五日再给我也使得,诊费我就不要了,只消将药钱与我便罢,只是出去莫要声张。你看,如此可好?”
他话已说得尽量婉转,处事也称得上厚道,然而这一向崔氏耳中最听不得的就是那个“钱”字,仍免不了心头咯噔一下。
若只为治伤,原本花不了几个钱,然而崔氏生怕薛灵镜额上留疤,唯有咬着牙让曲郎中只管使好药。这七八天下来,便是一吊钱。整整一吊钱啊,她去哪里寻?!
这件事,她没再三个孩子面前提起半个字,却不想被薛灵镜听了去,此刻也只能闷着头不做声。
她不开口,薛灵镜却正好趁机说出自己的真正目的:“我思前想后,咱们不能再这么下去了。我哥不肯到铺子上帮忙,娘成天在那儿,我也不放心,既如此,我看咱家那脚店,不若趁早关了吧。”
“关了脚店?”
崔氏倏然抬起头:“镜镜你说甚么疯话?关了铺子,咱上哪儿找口中嚼用,债如何还?”
“现下那铺子成天开着,也没见有半点进项,反而费米费柴费人工。”薛灵镜不假思索道,“关了那脚店,咱们反而能省下不少支出,咱们有手有脚的,干点什么养活自己不行?”
“可是……”
事实上,崔氏早被那脚店折腾得焦头烂额,若不是家里没有田地,毫无其他收入,她真恨不得趁早关了它。此时被薛灵镜絮叨一通,心中难免活络,可要她马上拿定主意,哪有那么容易?
薛钟在旁站了一会儿,晓得事情已与自己无关,渐渐地便不耐烦,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抽身就回了东屋。
那小薛锐却不知何时回来了,呆呆站在桂花树下,看看薛灵镜,又瞧瞧崔氏,只是不敢插嘴。
屠大娘跟在他身后,手里捧半簸箕杂面饼,尴尬笑着道:“我琢磨,那劳什子榛子酥饼你们未必吃得饱,便送点饼过来。那个……他婶子,我听着镜镜的话还算有理……”
“我何尝不知她的话有理?”
崔氏总算醒过神,大叹一声:“关了脚店,不是不可以,但那好些债,又该怎么还?”
这事儿薛灵镜已在心头反复琢磨了好几回,立马磕巴也不打一个地道:“娘也不必太忧心,我想过了,明日,我就去镇上舅舅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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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薛家的灯直亮到临近亥时方才熄灭。
崔氏怕孩子们被蚊虫叮咬,特意在临睡前取了点燃的艾草将每个房间细细熏了一遍。此时房中尚余两丝烟火味,薛灵镜独个儿躺在房中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犹如帖面饼般不得安睡,干脆一掀被褥下了床,坐在窗边发起了呆。
庄户人家歇息得早,四下里一片宁静,除了零星的几点虫鸣,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中午时,薛灵镜终于把在心里盘算了多时的话向着崔氏说了出来。关掉脚店,崔氏虽有疑虑,却似乎并不觉得十分可惜,然而提到要去沧云镇上舅舅家,她却立时沉默了。
去舅舅家,自然是为了借钱。
其实薛灵镜很能明白崔氏的想法。
崔氏与她兄弟崔添福关系并不亲厚,石板村距沧云镇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他们平素却一个整年也难得走动一回,逢年过节崔氏去给孩子们的姥爷姥姥送节礼,也不过稍微问候两句,搁下东西就走,饭也不曾留下吃一顿。多年不联络感情,眼下一上门便摊开手板同人借钱,恐怕任谁也觉得脸上挂不住。
崔氏性子要强,宁愿欠周身外债也不愿向她兄弟和老子娘开口,只是眼下,还有别的办法吗?
黑暗中,薛灵镜轻轻地叹了口气。
毋庸置疑,借钱这这种事,显然是非常丢脸的,那简直明摆着告诉他人,自家的日子过得如同黄连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可眼下,没有任何事比尽快还上外债更重要,脸皮什么的,是能吃还是能穿?
崔氏抹不开面子,便唯有薛灵镜这当闺女的出马。她想得很清楚,自己心下坦然,便不怕遭人奚落,况且,现在的她勉强还能算是个孩子,比较容易博得同情,保不齐,真能拿回仨瓜俩枣的也未可知。
但如果舅舅一口咬死了不肯借钱……
薛灵镜偏过头,将自己这间小屋细细扫视一遍。
薛家这房子,是当初薛老爹张罗着建起来的。彼时家里宽裕,房子便特地往宽敞里修,好让孩子们能住得舒服一些。
如今,房子还是那幢房子,只是为了抵债,家里的家具器皿各色物件儿都变卖得七七八八,几乎只剩下个空壳子。
自家那铺子建在河边,距村里颇有段距离,除了开脚店,很难经营别的买卖,因此轻易是盘不出去的。若此番借不到钱,恐怕他们娘儿四个就只剩下将房屋出典这一条路了。
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走到那一步才好。
这一整天实在身心俱疲,薛灵镜在窗边小坐片刻,便觉眼皮子直发沉。从前她夜夜都要熬到凌晨之后,这才短短几天,居然已经开始适应早睡早起的生活了。
多想无益,她索性仰面往床上一倒,歪头睡了过去。
隔天一大早,薛灵镜是被薛锐从被褥里挖出来的。
小家伙早就将自己收拾得利利落落,身上斜挎着个小布袋子,神气活现地冲薛灵镜嚷:“姐你可真懒,不是要去镇上吗?你再不起,我便自己去了哟!”
薛灵镜揉着眼坐起身,很是反应了一下,诧异道:“怎么,你也去?”
恰逢崔氏端洗脸水进屋,正将这话听了去,便接口道:“叫你弟跟着去吧。阿锐虽小,却不是那起没定性的孩子,不会给你惹祸,你俩搭个伴,我多少能放心些。”
语毕便回身往东屋的方向张望一眼。
昨日薛灵镜与薛钟大闹一场,当时她虽没说什么,过后却不得不承认,自家闺女的那些话委实有理。
倘若薛钟是个肯帮衬家里的,去舅家借钱这种事,原该他去做,眼下却只能让两个小的揽事上身,实在是……
她收回目光,又朝薛灵镜头脸身上张了张。
闺女这一向身子不好,一张脸白里透青,穿着的那件衫子也有些嫌小,洗得都发白了,怎么看怎么寒酸。
“我恍惚记得,前年过年时给你做的那件衣裳有些大,你拢共没穿几回,只怕现在应当合身吧?到底是去你舅舅家,收拾得干净齐整些,叫人瞧着也像样……”
崔氏一面说,一面去开柜子,薛灵镜正弯腰穿木屐,闻言便笑了:“娘真是,我今儿是去卖惨的呀,打扮得那么齐整做什么?就是要穷酸些才好哩!”
她本是无意的一句玩笑,崔氏却听者有心,被那“卖惨”二字深深刺痛了,许久不出声。
薛灵镜也有点瞧出来,忙上前挽住她胳膊:“我不过一句打趣罢了,娘还真往心里去呀?嗐,都是我的嘴不好,娘只当没听见,散了,散了啊!”
说着还伸手在崔氏耳边扇了扇,仿佛真能把话赶走似的。
崔氏勉强笑了笑,叮嘱两句便退了出去。薛灵镜拧帕子洗脸,顺便在水里照了照。
小姑娘的恢复能力真不是盖的,才几天工夫,她额上伤口结的痂便已开始脱落,露出里面的嫩肉,红彤彤的,瞧着反而比有疤时还要吓人些。
她并不怎么在乎,心道这模样看上去倒更可怜,于今日之事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也就不去管它,只随意擦了擦脸。忽听得身后小桌上叮当一阵乱响,回过头,便见薛锐正一个劲儿地从他那布袋子里往外掏东西。
除了他那睡觉也不离身的弹弓之外,唔,还有一堆小石子儿,粗略数数总有二三十颗——这小子,他想干嘛?
“你带那个做什么?”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嫌沉呐?”
“你不懂。”
薛锐满面严肃,一副大人样:“娘说过,咱们沧云镇上一年到头尽是些南来北往的货商,啥人都有,可不安生了。我带着这东西,万一遇上歹人,还能护着你点儿。我是男人嘛,我都不照顾你,你还能指望谁?”
“哎呦,那我先谢谢啦!”薛灵镜被他那老气横秋的语气逗得发笑,忍不住在他圆圆的小脸上拧了拧,“今天姐全指望你了,你要好好保护我才行啊。”
薛锐挣开她的手,皱皱鼻子,摆出个“那还要你说”的表情,将他的东西一一整理好,撒腿就往外跑。
“姐你快些,村里天天都有人去镇上,咱赶快去村口等着,保不齐能坐上谁家的牛车,多省劲儿啊!你再尽着磨蹭,咱就真只能走路去了,磨秃噜了脚皮,看你哭不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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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家是没有早饭这一说的,崔氏怕两个孩子路上肚饿,便将昨日屠大娘送来的杂面饼给他们带上了几个,薛灵镜快手快脚地将自己拾掇好,被薛锐催促拖拽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去了村口。
果然村里有一户姓李的小夫妻赶着牛车要往镇上去,两人瞧着都是好性儿的人,得知薛家姐弟也要去镇上,二话不说就让他们上了车。
这样一来,路上便省力顺畅得多,不过辰中时分便入了沧云镇。薛灵镜笑眯眯同李家小夫妻道谢并道别,下车往镇子里去。
这沧云镇,乃是附近一带最大的渡口,如小薛锐所言,镇上常年挤满了外地客商,说起话来南腔北调,着实叫人觉得新鲜。
崔添福家住在镇上的捻头巷,要去往那里,势必得经过码头,薛灵镜牵着薛锐一路行过去,只觉四下里益发嘈杂,耳朵里尽是鼎沸人声。
行至码头前,眼前登时一片敞亮。
才一大早,渡口边便已非常热闹,南来北往的货船驶进又驶出,把个河面占得满满当当,身体健壮的工人们不住地搬搬抬抬,仿佛永远有卸不完的货,装不完的船。
正是因为有个渡口可倚仗的缘故,沧云镇虽只是个镇,繁荣程度却丝毫不输附近的几个县城。与这里的忙碌而又井然有序相比,石板村那个野渡口压根儿就像是闹着玩的一般,薛灵镜头回踏进古代的城镇,只觉眼睛都不够使,瞧什么也新奇,还是被薛锐拽了好几回,才不情不愿地收回自己那贪看的目光,垂下眼皮,就见那小家伙满脸不耐烦。
薛锐年纪还小,因素来不被薛钟待见,这二年,他几乎时时处处与母亲和姐姐在一起,只怕或多或少,会染上些许性子冲动、爱与人争执的习气。今日他们是去向崔添福借钱的,会遇上怎样的局面现下还未可知,薛灵镜认为自己很有必要先同薛锐交代个两句,省得到时候闯祸。
“阿锐,姐有话要问你。”
想到这里,她便绷着面孔,一本正经用手指点点薛锐的小脸:“等会儿到了舅舅家,你可知该怎么做?”
“进门先问好,开口时要笑。”薛锐撇撇嘴,拖长了声音有气无力地答,“这话一大早娘就跟我唠叨了三五回,我耳朵都要生茧了!”
“嗯。”薛灵镜摸摸他的头,“娘吩咐的当然没错,你只管照做就是。不过除此之外,你还要记得,万一……我是说万一舅舅和舅妈一家说话不中听,你便只当他们唱歌,没有我的允许,不可以随便插嘴,你记住了?”
“凭啥?”
薛锐顿时就有点不乐意了:“那要是他们挤兑你、欺负你,我也只能在一旁装聋当哑巴?娘打发我跟着来,不就是让我保护你的吗?”
薛灵镜有点想笑,忙紧抿嘴唇忍住,蹙眉道:“你对我究竟有什么误会,敢情儿在你心里,我竟是能被人随便欺负的?这太可笑了!总之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由我应付,我若实在顶不住了,自然会唤你出马,你还怕自己派不上用场怎地?还有啊……”
教育弟弟这种事,向来很给人成就感,她一开口就大有停不下来的意思,说得正起劲,低头却发现薛锐根本没在听,反而紧盯着前方,也不知看见了什么,似是入了神。
“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薛灵镜也不客气,立马不轻不重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正打算训他,薛锐却突地跳将起来,指着不远处一个人,高声道:“姐,就是他,就是他!”
方才还蔫答答的小男孩,陡然浑身充满了力气,急赤白脸的,死拽着薛灵镜拼命往前冲。
薛灵镜满脑袋糨糊,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忙站稳脚步,皱眉问:“你别跑,先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就是那个穿青色衣裳的人啊!”
薛锐急得直跳:“当初就是他,害得咱娘被坑了一大笔钱!”
薛灵镜脸色登时变了,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什么?你说真的?”
这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四下里宽敞明亮,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薛锐口中的那个男子站在码头上,瞧着不过二十岁上下,身材细瘦,穿一身青色夏袍,正喜笑颜开地同人说话。
这家伙,就是当初以高价将那批以次充好的山货卖给崔氏的奸商?看不出来呀,一副书生样,心肠竟这样黑!
薛锐此时已如脱缰的小马,没头没脑就要扑过去:“不是他还能是谁?他化成灰我也认得!姐,咱揍他不?”
他口中明明是在发问,却压根儿没耐性等薛灵镜回答,本想上前先给那人两拳再说,蓦然记起自己是带了“兵器”出来的,脚下便是一个急刹,干脆利落地从他那小布口袋里掏出弹弓,嗖地射出一记石子。
“阿锐!”
薛灵镜想拦,却到底没拦住,心头直叫苦。
也不知那青衫男子是何来头,倘若闹起来,她姐弟俩是肯定要吃亏的呀!
但紧接着,她却又忍不住噗地乐了出来。
薛锐射出的那枚石子,不偏不倚竟正中青衫男子臀部,那人立时像是被火燎了,捂着被击中的部位猴儿一般跳了起来,一边从牙缝里吸冷气,一边左顾右盼:“谁,谁打我?”
薛灵镜简直想给薛锐竖个大拇指。
瞧不出来啊少年,真个好身手,百步穿杨!前儿她还跟崔氏说,应当把薛锐也送去读书,如今看来,合该让他学武将来保家卫国才对,否则岂不浪费人才?
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了。
她那亲爱的神射手弟弟,趁她走神的当儿,已咚咚咚奔到青衫男子跟前儿,蹦得老高嚷嚷起来:“你这个大骗子!”
青衫男子被他喷了一脸唾沫,忙不迭扯袖子来擦,眼神却愈加茫然:“你这小孩儿,干什么呐,脏不脏啊!”
薛灵镜忍不住扶额。
所以,崔氏的泼辣,她的野蛮,果真是家风吧,现在居然连小小的薛锐也被带坏了,往后可怎么好哇!
她心里只管叹气,脚下却是一点儿也不敢停,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先将薛锐护在身后,然后抬头瞪着那青衫男子。
男子好容易才将脸上的唾沫抹干净,睁眼就见面前又多了个人。
小姑娘俏生生的,小男孩儿也伶俐可爱,偏偏俱是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似乎恨不得将他啃上一大口。
他有点犯懵,倒没发火,只莫名其妙拧了拧眉头:“你俩……怎么了?刚才是你们打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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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的就是你!”
薛锐又一嗓子嚎过去:“你这黑心肝的坏人,骗我娘,我才打了你一下,算便宜你了!”
“我几时骗你娘来着……你娘谁啊?”
青衫男子懵得眼睛也直了,见薛锐跳得厉害,晓得与他说不清,转头见薛灵镜仿佛还冷静些,便满面费解道:“小妹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斯斯文文地说话不好吗,做什么一上来就打我?那是石头呀,亏得这小兄弟手劲儿不足,否则,我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薛灵镜很想说,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又或者,你是作孽太多自己也数不清了?可是还不等开口,耳朵里就听到一个粗噶的嗓音,带着戏谑的味道从远处传来:“哈哈哈,瞧见没?晁清那王八蛋挨打了哎!”
她循声望去,眼里只见两个牛高马大如黑塔般的男人,从渡头大步走来,顷刻间已行至青衫男子身畔,不由分说,当胸就给他一拳:“你小子啥时候还养成欺负小孩儿的毛病了?这会子叫人找上门,看你怎么说!”
另一个则转头来由头到脚打量薛灵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我说,该不会是……桃花债吧?唉,臭小子,不是我多嘴,这小姑娘生得俊是俊,可年纪也小了点吧?啧啧,你怎么下得去手哦!”
糟了……
薛灵镜心里一紧,用力闭了闭眼。
这两人张嘴便同青衫男子玩笑,分明与他十分相熟,关系好像还很不错。方才她想着,青衫男子看上去瘦弱,自己与薛锐两个对付他,还未必会吃亏,这会儿却凭空冒出来两个壮汉,她姐弟俩今天恐怕是别想有好果子吃了。
她这么想着,便又将薛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却见那两个壮汉回身望向她,笑得十分和善:“小妹子,不知这晁清怎么得罪了你们?你要是信得过,便说与我们听听,倘若他真个不对,我们一定帮你讨公道。”
那名叫晁清的青衫男子满脸委屈,被壮汉摁住了肩膀,想挣也挣不脱,口中嘟嘟囔囔道:“我何曾得罪他们?压根儿都没见过嘛!小妹子长得挺好看,我要是瞧见了,肯定有印象……”
“鬼话!”
薛锐一拳头挥过去:“你敢做不敢认,不是好汉,捉你见官去!”
“是是是,捉他见官,可是去之前,咱们先得把事儿说清楚了不是?”
两个壮汉笑得愈发厉害,居然还肯耐着性子哄薛锐,回身瞧见薛灵镜咬唇站在一旁,便冲她摊一摊手:“小妹子,你看这小兄弟气得不轻,恐怕这会子没耐性同我们将前因后果讲个明白,要不你来说?你只放心,我们有一说一,决计不会偏帮的。”
“我怎么没耐性?”薛锐全身都在使劲儿,怕是要窜上天,“你们都听我说!”
“好了阿锐。”
薛灵镜自胸臆中吐出一口长气,心头暗自琢磨。
现在的情况已然是这样了,打了人,人家有帮手,自己轻易跑不脱。既到了这个地步,倒不如先把话说清楚。
她倒要看看那两个壮汉,是否真如他们所言的“绝不偏帮”。
薛灵镜定了定心神,冲那二人点点头,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开了口:“两位大哥,我看你们不像坏人,那我就把事情说一说。我家在石板村,村头野渡口那间脚店就是我家开的。约莫半年前,这位……”
她指着晁清,一时拿不定主意该如何称呼:“就是他,将一批以次充好的山货卖给了我娘,那些东西霉的霉,烂的烂,压根儿不能做成吃食卖给人,我娘亏了一大笔钱,我家更是因此负债连连。本来我们以为,再也没机会见到他,谁成想今日竟在镇上撞见了,我弟一时激愤,这才……打人是我们不对,但坑骗妇孺,难道就是君子所为?”
“卖山货?”两个大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你说晁清啊?”
那晁清更是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石板村我知道,但我何曾卖甚么山货来着?小妹子,我是这沧云镇上船帮的人,只管替人运货,不管卖东西,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就连薛锐也愣住了:“姐,你说啥呐?”
码头上风大,薛灵镜的头发被吹得翻飞,有那么几绺扑到脸上,带着又热又湿的汗,钻进了眼睛里。
薛灵镜忙不迭伸手去拨,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
这是什么情况?难不成,是她弄错了?
那晁清好似受了天大委屈,在码头上蹬蹬蹬走了几个来回,呼哧呼哧大喘气,口中念念有词:“想我晁书生,平日扶老奶奶过街,热心为邻里帮忙,这沧云镇上但凡认识我的,谁不赞我是大好青年?我怎会做出那等坑蒙拐骗不要脸的事?那是要伤阴鸷的,你们不能凭空污人清白!”
另两个壮汉不约而同抱着胳膊看他笑话,乐呵呵地挤兑他:“得了得了,平素咱沧云镇可没哪个姑娘肯理你,今儿即便受了些冤枉,却好歹同个俊俏的小妹子搭上话了不是?要我说,你还赚了呐!”
薛灵镜一头雾水,飞快地瞟一眼仍在暴走的晁清,不动声色将薛锐拉到一边,压低喉咙问:“怎么回事?方才不是你说的吗,正是这个人害咱娘亏了一大笔钱,这会子为何又……”
小薛锐抬脸看她,满面理直气壮:“的确是他害得咱娘被坑钱,我没说错呀!半年前他去咱家脚店吃饭歇息,和娘闲聊时,一个劲儿地夸赞北方的山货好吃味道鲜,还鼓动咱娘多采办些在铺子里售卖,保证受欢迎。姐你当时不在,可不知道他的嘴皮子多利索,咱娘被他说得动了心,这才有了后头被那个北方货商诓骗的事。姐你说,他将那山货吹得天花乱坠,是不是骗子?哼,保不齐他和那货商还是一伙的呢!”
“……你快住嘴吧!”
薛灵镜心里怄得直要吐血,一把摁住他的嘴,不许他再说。
所以说,从头到尾都是她误会了是吗?很好,人家当初不过只随便动了动嘴,如今竟被她冤枉成赚黑心钱的大恶人,这下场面就比较尴尬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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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薛灵镜真的很想将脚下的青石地面扒出条缝,钻进去死活不出来了。
这叫什么事儿?她从来不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人呐,一向做事有条理,今儿可倒好,平地上也能摔个大跟头,一世英名啊,全毁了……
那边厢,两个大汉伸手将晁清拽住,拉他到一边说话,虽已刻意压低嗓音,交谈的内容却仍旧有一句没一句地飘了过来。
“敢情儿那石板村,你还真去过啊?是几时的事,我怎地半点印象都无?”
“你们什么狗记性?”
晁清翻翻眼皮:“不就是去年冬月里吗?我带船去外地送货,回来时正经过石板村。那地方离咱们镇上近,搁在平常,咱是不会在那儿停留的,只是那日实在太晚,天气也不好,我看兄弟们都累得没魂儿了,远远地又瞧见仿佛野渡口那里有个脚店,便做主停了船,去那脚店里吃了顿饭,过后我们就在船上歇了一宿。”
他说到这里,便愤愤地小声叨咕:“今儿不提,这事我还真给忘了。现在想想,好像确实有点印象。那脚店的老板娘特别泼辣能干,做的饭食味道却相当凑合。我也是瞧她健谈,这才一时兴起与她多说了两句北方山货的事,我哪儿知道她会让人给坑了?”
“活该!你这多嘴惹祸的毛病,不知几时才改得了,今日挨了打,看你长不长记性!”
两个壮汉挤眉弄眼的,你一拳我一掌,嘻嘻哈哈地将晁清推搡一回。到底他们人还算不错,热闹看了个够本,回身见薛灵镜一脸懊悔,便赶上来同她打圆场。
“没事儿,谁还没有个犯糊涂的时候?小妹子别往心里去。头先我瞧着,小兄弟手法虽不错,却终究人小力气有限,晁清那臭小子挨这么一下儿,最多红肿两天,绝不会落下甚么毛病的。事情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就行,小妹子不用太在意,啊?”
他两个乐呵呵的,表情语气也十分温和,薛灵镜冲他二人抿一抿唇,心下却更加不自在,转头见晁清仍旧气呼呼的,便只能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到他跟前,生平第一回,说起话来居然有点磕磕巴巴:“那个……这位大哥,对不住,是我弄错了,让你受了委屈……”
“哼!”
晁清余怒未消,将脑袋别到一边生闷气。
“那要不,我让我弟把弹弓给你,你也打我一下?”
薛灵镜只得苦着脸又道:“只是你最好轻一点,你瞧我头上的伤还没好全呢,若再添新伤,回去我娘非气疯了不可。”
晁清抬眼望天,嘀嘀咕咕好似自言自语:“算了吧,让我打女人?这名声一旦传出去,往后我就别想讨媳妇了,你心眼真坏!”
“那你……”
薛灵镜彻底没招了,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行了吧!”仿佛看出她的窘迫,晁清倒也没一个劲儿为难,只凶巴巴地冲她一瞪眼:“你们以后,能不能把事情弄清楚了再动手,容易误伤知道吗?今儿算我晦气,你俩该干嘛干嘛去,我瞧见你们就头疼!”
“是哩!”两个大汉也帮腔,“小妹子和小兄弟既是石板村的人,今儿来镇上想必有事吧?咳,你们自管忙去,耽搁了正经事儿可就不好了,啊?”
这意思,事情就算完了?
薛灵镜大松一口气,再次向晁清赔个不是,又与那两个大汉道谢,忙不迭牵了薛锐就走,脚下生风般一口气不歇,直至离了码头钻进小巷弄,再瞧不见那三人,方才站住了脚,抹了把头上冷汗。
小薛锐大概也晓得自己惹了祸,老老实实跟在薛灵镜身后,这会子见她终于停下,便小心翼翼扯扯她衣襟,可怜巴巴地细声问:“姐,你生气了?”
废话,能不生气吗?
薛灵镜低头拿眼刀子剜他,本想疾言厉色教育他以后不可再如此莽撞,转念一想,自己好像也没比他好到哪儿去,那冠冕堂皇的话便有点说不出口,左思右想,最终只轻轻摸了摸他的脑瓜顶。
“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你好歹先与我商量一下呀!那个叫晁清的,至多不过多嘴多舌了点儿,咱二话不说就打他,岂不冤枉好人?”
“我知道,我记住了!”薛锐点头如捣蒜,悄悄瞟她,“姐,你不会因为这样,以后都不带我出门了吧?”
小孩子惴惴不安的语气里透着可爱,薛灵镜终于笑了笑:“那倒不至于,但如果还有下回,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快走吧,在码头耽搁这许久,也不知舅舅和舅妈会不会出门去。”
姐弟俩不敢再拖延,当下再度迈开脚步,专走人少好走的小巷子,七弯八绕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这才入了捻头巷,在崔添福家那个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门前站住了。
借钱的正事尚未办成,先闯了祸,未免有点让人觉得不是好兆头,站在大门前,薛灵镜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在门板上拍了拍。
来开门的是崔添福的小闺女珠珠,她站在门里,将薛灵镜和薛锐两个从头到脚打量一遍:“你们是谁呀?”
待看清了薛灵镜额上的疤,小丫头立马嚎啕出声,边哭边跌跌撞撞往屋里冲:“爷爷奶奶,外面有个怪物啊!”
薛灵镜抬眼望天。
珠珠年纪不过三四岁,小孩子忘性大,不认得她倒也还算正常。只是,她有那么吓人吗?
很快,崔老头和崔老太便赶了来,瞧见薛家姐弟,登时就是一怔。
“镜镜,阿锐?你俩怎地突然跑了来?”
过年时崔氏来探望爹娘,薛家三兄妹并未跟着来,上回同崔家二老见面还是一年前的事。老人么,总是难免挂念孙子,未及多言,先就将薛锐搂了个满怀,嘴里“我的外孙我的肉哇”叫了一通,又赶来看薛灵镜。瞧见她额上伤疤,二老双双倒抽一口凉气:“镜镜,你这是怎么弄的?你娘打你来着?”
薛灵镜蓦地有点想笑,心道那崔氏的恶名还真不是虚的。然而那猛烈的太阳将她的后背烤得火烧火燎,她实在也是笑不出来,唯有抬眼往院子里看了看。
她的意思崔家二老自然明白,只是不知何故,却有些犹豫,很是吭哧了半晌,方道:“来了便快进屋,这一路给晒得难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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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二老脚下颠颠的,牵着薛灵镜姐弟俩去了堂屋落座,少不得要寒暄问候一番。
“怪物”进了门,小表妹珠珠怕得厉害,躲在崔老太背后,许久仿佛才鼓足勇气,细声细气道:“她……真难看。”
“胡说!”
崔老太忙回头呵斥:“你镜镜表姐,自小便是最水灵的,论相貌,将她那村里的人都拉出来,也赶不上她一个。现下不过是有点伤罢了,等她好了你再看,管保你喜欢她!”
珠珠撇嘴表示不信,薛灵镜也不与她计较,将随身带来的一篮子鸡蛋拿了出来。
说得好听是一篮子,其实鸡蛋只有十几个,为了好看,崔氏往篮子里垫了不少树叶——没法子,家中能拿出来的,只有这么多了。
“这是娘让带给姥爷姥姥的,不是值钱东西,姥爷姥姥补补身子吧。”
崔家二老满口称“都是自家人,哪里用得着这样客气”,却到底是把东西收了,又打听薛灵镜额上伤疤的来历。
薛灵镜不愿唬着老人,只三两句话便敷衍过去,因问道:“舅舅舅妈和表哥表妹都不在家么?”
“今儿镇上有集,他两个赶早便出了门,你志高表哥和也随他们同去。偏巧你那玉珍表妹这两日去了她姨家小住,要不然,你们姐儿俩正可以凑在一处好生顽一回。”
崔老太牵着薛灵镜的一只手不住摩挲,絮絮叨叨将家里人的去处数了个遍,又试探着朝她脸上瞧了瞧,“镜镜,你姐弟俩今日来,怕是有事吧?”
薛灵镜早等她发问,闻言便定了定心神,拉着薛锐一同起身,规规矩矩给他二人行了个礼:“姥爷姥姥,外孙女今日来,的确是有件事想请舅舅相帮。”
她嘴皮子利索,专拣紧要的说,噼里啪啦便将今日来意讲了个一清二楚。她晓得在舅舅家,崔家二老既不管事也不管钱,不过想着,方才相见时,他二人似乎真个对外孙有几分心疼,把事情告诉他们知道,过会子兴许他们还能帮忙说上两句话也未可知。
崔老太听得眼泪水长流,将薛灵镜一个劲儿地拍打:“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我就知道,女婿没了,你们孤儿寡母日子肯定难过呀!唉,你娘那人,性子也太倔了,这二年她偶尔也会来探望我和你姥爷,亏她嘴紧,硬是一个字也没漏出来。你们一家四口,孩子们都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凭她再硬气,靠她一个人,又怎能撑得住?”
崔老头则显然要理智得多,一语切中要害:“镜镜你同我讲实话,这二年,你们拢共欠了旁人多少债?”
薛灵镜被崔老太打得很疼,却又不能躲,这会子便挠挠眉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足有三十二三吊。”
崔家二老登时瞠目结舌。
三十来吊钱,听上去乎并不多,却足够薛灵镜他们一家四口舒舒坦坦过上三四年宽松日子。他们这大女儿究竟在折腾甚么,怎地就能欠下这许多钱?
“这段日子我娘为了那些个外债愁得焦头烂额,我半点忙也帮不上,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薛灵镜嗓音清脆,立在二老跟前一字一句道:“我心里明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若不是实在没了抓拿,今日我和我弟断不会腆着脸贸然跑来同舅舅开这个口。姥爷姥姥,不知舅舅他……”
她话里的探问之意清清楚楚,崔老头与崔老太对视一眼,却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个字也说不出。
过了许久,那崔老太才搭讪强笑道:“你俩大清早便出了门,眼下肚皮铁定空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哪,饿着肚子怎么行?有什么事,等你舅舅回来再说,姥姥先去给你俩张罗点子吃的填肚皮,啊?”
薛灵镜心头咯噔一下。
这是什么情况?好像……不太妙啊。
薛锐也有点瞧出来了,扯扯薛灵镜衣袖:“姐,姥爷和姥姥的意思,是不是不愿意借给咱们?”
“嘘。”
薛灵镜忙制止他乱问,心说这崔家二老素来做不得主,事情总要见了崔添福之后才有定论。眼见得他们不愿多谈,也只能暂且忍着,即便没胃口,仍将崔氏准备的吃食用了大半。
从来等人最是心焦,这一上午,崔家二老不过与薛灵镜姐弟说些闲话,聊以打发时间。他们原本见面不多,共同话题有限,到了后来,彼此都觉有点不自在,不得不搜肠刮肚,将记忆中那最细碎的小事也拿出来说上一回。
好容易盼到快到中午,外边大门响,薛灵镜迫不及待转头看去,就见三个人前后脚进来了,手里皆提溜着大包小包,边走边谈笑风生,心情似乎很好。
薛灵镜马上站起身,扬声唤道:“舅舅,舅妈,表哥。”
站在院子里的三人,闻声便转头往堂屋里看。
那崔添福比崔氏小两岁,如今也已三十出头,兴许是家境殷实的缘故,瞧着比早年间富态不少,得亏他生得相貌周正,即使胖了,也并不难看,当初他媳妇严氏正是瞧中了他的好皮囊,才不顾家里人反对,寻死觅活地非要嫁给他不可。
听见有人叫他,崔添福起先似是略愣了愣,待得看清楚堂屋里的人,他便不由得牵扯嘴角一笑:“这不是镜镜和阿锐吗?今儿是甚么日子啊,你们竟有空来我这里逛逛?”
他媳妇严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蹬蹬蹬进了屋,将薛灵镜和薛锐一打量,笑不哧哧道:“哟,镜镜,你如今是入了武行了?好好个姑娘家,怎地叫人开了瓢啦?”
唯独崔志高面上露出两丝真实的高兴:“表妹,表弟,好久不见了。”
薛灵镜从前做私房菜买卖,见天儿地与人交道,只消打个照面就知,崔添福和严氏对她姐弟俩的到来并不欢迎。好在她今天出门前已做足了心理准备,对此倒也并不意外,在薛钟背后推了一下示意他叫人,随即含笑道:“舅舅舅妈这一向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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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甚好不好?日子勉强能过,暂且死不了罢了。”
崔添福慢吞吞晃悠进来,将手里的大东小西随意一丢,目光弯弯绕绕的,懒散中带着凌厉,从薛灵镜二人脸上锋利地掠过。
“我那好大姐呢,怎地没瞧见她?哦,眼下不过年不过节的,如非必要,只怕她也不愿往我这腌臜地方来罢?”
严氏则比较直接,瞟见桌上有个竹筐,立时伸长了脖子去看,发现里头的鸡蛋摆放得稀稀拉拉,忍不住噗地笑出声:“哎呀,这是怎么说的,来就来呗,做什么还带这么重的礼?镜镜阿锐啊,我看,你们今天中午就留下吃饭吧,这么多蛋,炒炒倒有两大盘子哩,我们如何吃得完?”
薛灵镜没理会严氏话里的嘲讽,低头见小薛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仿佛又是生气又是羞愧,便暗暗在他肩膀捏了捏,抬眼坦然道:“叫舅妈笑话了。我也知这点东西拿不出手,只是眼下,家中有些困难,就这几个蛋,还是我娘费老大力气省下的,舅妈别嫌弃。”
“家里困难?”
严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一歪:“哟,这可真是讲笑话了。打量我不知道怎地?你家守着那么间脚店,来来往往的大船见天儿地经过,可都是送上门的买卖呀,那‘困难’二字,几时轮得到你们沾染?”
她说着,装模作样地伸手点点额头,仿佛若有所思:“不过么,这世上的事原也难讲,风水轮流转嘛,想是老天爷见你们好日子过得太久,有心让你们尝尝苦头,省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
真是……好大的怨气!
薛灵镜费了好大劲儿,才强忍住与严氏针锋相对的冲动。
方才进门时,崔家二老便似乎很有些犹豫不安,这会子严氏又是这样一副形容嘴脸,究竟当初崔氏与这一家之间,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另一边,崔老头早已凑到崔添福耳畔,咭咭哝哝将薛灵镜的来意絮叨了一遍。崔添福面无表情,眉心却不由得攒成一团,耳中听到严氏的话,便回头瞟她一眼,没好气催她去沏茶。
“我就说么,若不是有事,你们等闲是不会搭理我的。”
崔添福手里把玩着一只空茶杯,眼皮半掀不掀的:“平素不肯拿正眼瞧我,如今被人追债,倒想起有我这么个人来了?”
同严氏一样,他的语气也酸啾啾的,薛灵镜愈发迷糊,忍不住低头与薛锐对视,便见他也是一脸懵懂,于是只得含笑道:“舅舅别误会,我们平日少来,是怕给舅舅舅妈添麻烦……”
“得了,甚么不愿给我添麻烦,你们今日,难道不是专程跑来麻烦我的?那起没用的好听话,趁早少说些罢!”
崔添福不耐烦地一挥手:“事儿我晓得了,你娘既要借钱,就该自己上门来与我商量,自个儿躲懒,打发两个孩子过来张口算什么本事?难不成她也觉得在我跟前理亏,张不开这个嘴?镜镜,我方才听着,你倒出息许多,从前一言不合就要同人动手,今儿说起话来竟有礼有节的,这才是上门求人帮忙的态度嘛,单看这一点,你就比你娘强多了!”
他的话不好听,薛锐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一个没忍住,便直着喉咙大声道:“我娘要照应铺子上的买卖,这才不得空出来的。舅舅与我娘是亲姐弟,为何这般冷嘲热讽……”
薛灵镜没来得及捂他的嘴,只能在背后猛拍他一掌截住他的话,耳中就听崔添福一声怪笑:“姐弟?恐怕你们的娘,早没把我当亲弟弟咯!”
薛灵镜一怔,待要琢磨他这话里的意思,此时却又没工夫细想。
来了一上午了,净扯些废话,到了这会子还没入正题,她难免有些发急,便抿抿唇,望向崔添福道:“当着舅舅的面,我就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话了。我家的确遇到了麻烦,我娘已苦撑多日,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个尽,却半点好转都无,愁得她添了不少白发。俗话说,救急不救穷,还请舅舅帮我们一回,往后……”
她顿了一顿,崔添福却没接她话茬,只轻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说。
薛灵镜只得接着道:“如今我家欠了人三十几吊钱,单靠我们自个儿,不知哪年哪月才能还清。讨债的隔几日便跑来闹一回,甚么污糟手段都敢使,我额上的伤便是叫他们打的,差点小命也丢了。”
她特意提了自己的伤,自然是希望崔添福瞧见了能够心软,然而很遗憾,她那圆墩墩的舅舅依旧没有任何反应,甚至都没往她头上瞟一眼。
“我们很清楚,三十几吊不是个小数目,这钱不让舅舅白出。”
薛灵镜嘴上将准备好的话一句句往外倒,心里那不好的预感却越来越深重:“舅舅若信得过我,劳烦拟一张借据,利钱如何算,全凭舅舅做主。将来,舅舅想让我们按月还也使得,连本带利一气儿还给您也使得,总之,绝不会叫舅舅吃亏的。”
此时,正好严氏沏好了茶送来,听了这话便发出一声谑笑,扯扯嘴皮扭头就走。崔添福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吹开表面的浮沫,若有所思道:“这话倒周全,似乎真没打算占我便宜,只不过,听上去怎地这样耳熟哇?”
薛灵镜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不懂便回去问你娘去!”
直到这时,崔添福眼中终于射出来两抹冷光,砰地将茶杯往桌上一顿,表情也凌厉起来:“都是亲戚,按理你们来借钱我不该推辞。但镜镜你需晓得,我现下不过外里瞧着光鲜,实则行差踏错一步,立马血本无归。说来惭愧,我手头,竟真没那许多现钱来借给你。”
他说着,便伸手在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百个钱来:“忙我是帮不上了,喏,这点钱你拿回去,兄妹几个买点好吃的,就算我当舅舅的一番心意了,不要你们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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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添福拿着钱的手伸在半空中,薛灵镜却迟迟没有去接。
这钱她当然不能接。
来之前她就想得很清楚,她不指望崔添福会将他们所需要的钱都借给他们,五吊也好,十吊也罢,总算能解燃眉之急,这便已经很不错了。
但她万万没料到,崔添福居然预备用一百文就打发了她。
其实她还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来说服自家这舅舅,可崔添福此举一出,似乎也再没这个必要了。
“怎么,嫌少哇?”
崔添福轻飘飘扫她一眼,咣啷把那一百文丢在桌上,摊了摊手:“没法子,你们的舅舅没能耐,能拿出来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自打进门起,崔志高便一直在旁边听他们说话,这会子兴许有些听不下去,忍不住开口道:“爹,你这也太……”
不等他把话说完,崔添福一嗓子便将他吼了回去:“住嘴,你长到十五岁,没见你挣回来一个子儿,你细瞧瞧,眼下可有你说话的份?”
由始至终,崔家二老竟是不曾插一句嘴。
薛灵镜这下子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崔氏不愿来向亲弟弟借钱了。
自己送上门让人嘲讽,这不是脑子有泡是什么?
身畔的小薛锐气得呼哧呼哧的,薛灵镜将他搂了搂,心道既如此,也就没有再留在此地的必要,索性冲崔添福一笑:“今儿打扰舅舅了,时候不早,我们便先回去了。”
说罢,牵着薛锐就往门外走。
没有人上前挽留,踏出院门的刹那,姐弟俩听见,那崔添福“哼”地冷笑了一声。
正午时分,骄阳似火,姐弟俩手牵着手往捻头巷外走,不约而同地垂着头,双眼紧盯自己脚下那一团小小的影子。
薛锐拳头攥得死紧,走了几步,终究是忍不住,气鼓鼓抬头道:“姐,舅舅为什么不肯借钱给咱们?”
这个……我也不清楚呀!
薛灵镜满心无奈,却又觉得,不能让弟弟因为这件事心思就跑歪掉,便摸了摸他的头:“钱是人家的,借不借都是人家的自由。舅舅若肯借,咱们自当真心实意地感激,可他既然不肯,咱们也不该因此就对他心生埋怨,你说呢?”
“可是,我看他家挺富的。”
薛锐犹自不忿:“姐你瞧见了吗?舅舅一家几口,身上的衣裳都是绸缎的哩!”
“那也跟咱们没关系。”薛灵镜摇摇头,“我说过,舅舅再有钱,也是他自个儿一手一脚挣的,要怎么花使,用到何处,轮不到咱们指手画脚。你若不高兴,往后咱们不来就是了,可倘若因此心生怨气,到头来难受的也是咱们自己,那可太没必要了。”
薛锐听得似懂非懂,默默点了点头,姐弟俩又走了一截,忽听得身后有人呼唤:“表妹,镜镜表妹!”
薛灵镜回过头,就见崔志高喘吁吁地跑了来。
“你干嘛?”
薛锐顿时显露小男子汉的气概,往薛灵镜跟前一档,冲崔志高龇牙咧嘴道:“跑来看我们笑话啊?”
“表弟你别这样。”
崔志高脸有点红,也不知是跑热了还是急的,连连摆手:“我爹那人,我也不知该怎么说……总之你们别往心里去,我给你们赔个不是,行不?”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表妹,这个你拿着吧。”
薛灵镜垂下眼,便见他手心里攥着几块碎银子,不过一二两,此外,右手还提溜着一个竹筐,正是她来时装鸡蛋的那个。
“银子是我自己攒的,跟我爹没关系,你让姑姑先拿去使吧,假若能派上点用场,我心里也好受些。这一筐吃食,是爷爷奶奶让我给你们装的,方才他们不好帮你说话,其实心里挺、挺……”
崔志高这人素来嘴笨,一着急说话便有点颠三倒四,干脆一股儿脑把钱和东西往薛灵镜手里塞。
薛灵镜看了看,终究是摇了摇头:“表哥,我晓得舅舅舅妈平常在银钱上抠得紧,这银子也不知你攒了多久,我不能要。”
“哎呀,你怎么就不能要了?”
崔志高急得直跺脚:“我娘每个月都给我零花,银子没了我再攒就是了,你就拿着吧,要不我心里过不去!咱们到底表兄妹一场,你、你别和我讲客气呀!”
说实话,薛灵镜其实挺心动的。崔志高拿来的这散碎银子虽不多,却至少能先将曲郎中的药费还上,崔氏也可少一桩心病。
只是……崔志高送银子来自是好心,可如果将来,此事被崔添福两口子知晓,又当如何?这钱说是他崔志高自己攒的,其实说白了还是他爹娘给的,既然能预想到将来可能因此与崔添福夹缠不清,倒不如现在就婉言谢绝,省了麻烦的好。
“表哥,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真不能要。”
薛灵镜干脆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将他手里的篮子接了过来:“我嘴馋,这些吃的我就留下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姥爷和姥姥。外头晒,你快回家吧,我们俩也得赶紧回村里了。”
说罢,便不管崔志高在后头直着嗓子叫唤,领着薛锐转头便走。
来时路上,李家小夫妻与薛灵镜约定,未正时分在镇口等,捎他们一起回石板村。现下午时刚过,时间还早得很,姐弟俩也就没太着急,钻出捻头巷,脚步便慢了下来,一路磨蹭着,只盼路能再长些,不必回去面对崔氏失望的眼神。
再一次经过渡口,码头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薛灵镜的心境,却是大不同了。
早晨那会儿,她虽知道此行不会太顺利,但至少心里还存了点希望,而眼下,恐怕她真得花心思好生考虑考虑,将自家那房子出典的问题了。
薛锐垂头丧气地跟在薛灵镜身后,一句话也不说,仿佛生生给太阳晒得蔫儿了,薛灵镜怕他肚饿,便将杂面饼拿出来与他分吃,正搜肠刮肚,预备找些话来劝慰鼓舞他,耳朵里却蓦地听到一阵呼唤。
“妹子,小妹子!”
一开始薛灵镜并未在意,然那叫喊声越来越近,身后似乎有双脚,随时会踩她的脚后跟,她唯有停下,一转身,正对上一张笑呵呵的大脸。
薛灵镜倒给唬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后退,却听得那人粗声粗气地埋怨:“小妹子哟,你俩究竟忙活啥去了?我们在这儿等了好半天,日头猛得能杀人,都快给晒出油来啦!”
一边说,还一边往码头上指指点点。
薛灵镜这才瞧出,此人正是方才与晁清在一起那两个大汉当中的一名,心下不免诧异,待得往码头上一瞅,更是怔住了。
那晁清立在码头边,扁嘴翻眼皮一副别扭样,在他身侧,还有个身量极高的年轻男子,衣袂翻飞负手而立,遥遥向她这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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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男子年纪当是与晁清相仿,生得眉清目朗,下巴如同刀劈斧裁般棱角锋利,自带威严之势,身着一件半旧的皂色袍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筋肉紧实的小臂。
说来也奇怪,他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多余的动作,浑身上下却好似被一团强劲的气萦绕着,在四周划出一个小圈,旁边的人进不去,只能绕着走,而身处其间的晁清,尽管几番跃跃欲试,却也始终逃不开。
薛灵镜心里咯噔一下,脑中冒出的头一个念头是:糟了,那该死的晁书生带了打手来寻仇了。
而且那打手长得好像还怪好看的……
不对不对,管他好不好看呢!
她赶紧摇摇头,将脑子里蹦出来的那个不靠谱的念头甩开,再望向面前的壮汉时,目光里就带了点不耐烦的意味:“你们还有事?”
要不要这么小气啊?方才还一副大度模样,仿佛不屑与她计较,这才过了多久,立马换了副嘴脸——说穿了也不过被弹弓子打了一下罢了,又没伤着皮肉筋骨,至于记恨到这般地步吗?
早晓得,方才该把崔志高的银子收下才是,万一这几人是来向她讨汤药费的,她就只能抓瞎了。
身边的薛锐多半与她作同一想法,身子一斜将她拦住,仰着脸就冲那大汉嚷:“我和我姐已经够倒霉了,你们又想干嘛?真讨厌!”
薛灵镜哭笑不得,揪住他往背后拽,就听那大汉噗地一乐,扭头冲码头喊:“六哥,就是这小妹子,你再不来,人家要误会啦!”
码头上那男子闻声硬拉着晁清快步而来。他脚下步子大,不过须臾,便像一阵风似的行至薛灵镜跟前,稳稳站定。
此人举止沉稳,近看之下却仿佛更显年轻一些,也不知满了二十不曾。那壮汉瞧着分明比他年长,却唤他“六哥”?
许是看出薛灵镜的疑惑,她身侧那壮汉乐呵呵地又开了口:“小妹子,这是我们船帮的傅六哥。船帮里向来论资排辈,顶头的那几位年纪都大了,如今一应事务都是他在打理,我叫他一声‘哥’也不算亏,你说是不?”
他笑着瞥晁清一眼:“方才与小妹子和小兄弟分别,回到船帮,我就把晁清挨打的事儿当个笑话讲给大伙儿听。不料六哥知晓之后,直道事情处理得不妥,估摸你们回石板村时,肯定还会经过渡口,这不就带我们过来等着了?都等好一会儿啦!”
“哼!”
那晁清的后脖颈被牢牢钳制住了,挣扎两下发现是徒劳,便愤愤然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傅老六你太不仗义,你是衙门里的捕快吗?该来的时候不来,不该管的事瞎管,烦死了!”
“闭嘴。”
年轻男子低斥一句,转脸面对薛灵镜:“这位姑娘,我姓傅名冲,是沧云镇船帮的人。我们在这儿候着,姑娘或许心下觉得诧异,你毋需多想,我不过是听说了你家与晁清的纠纷,觉得应当亲自过来问一声,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壮汉:“韩端说,因为晁清的胡扯撺掇,带累你家亏损一大笔钱,还欠下不少外债?”
他嗓音浑厚,听在耳中无端叫人觉得心安,也不知何故,薛灵镜腔子里那颗悬吊吊的心,竟立马晃悠着落到实处,略略抬眸看他:“债……的确是欠了些,但其实也称不上与晁大哥有甚么纠纷。当时我家的脚店情况已经不好了,我娘急红了眼,这才听风就是雨,病急乱投医。说到底错不在他,是我误会了。这事儿既然已经说个明白,依我看,也便没必要老围着它打转,就这么算了吧。”
那名叫韩端的大汉闻言便笑了:“小妹子是个厚道人嘛!”
傅冲唇角微勾,随即正色:“姑娘,冒昧问一句,你家如今究竟背了多少债?是否已有还钱的门路?”
身后的小薛锐蹦跶得厉害,又是举手又是跺脚,似乎等不得地想发言。薛灵镜一巴掌把他拍回去,下意识皱了皱眉,抬眼看看面前的几人。
晁清是打定主意不理她,不住地看天望地,始终不与她对视,傅冲与韩端两个却都是和颜悦色,神情很是诚恳。
薛灵镜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那边厢傅冲等了一会儿,似乎也猜到她有顾虑,于是又道:“我知道这是姑娘自家的事,按理我不该随便探问。只是这沧云镇附近兴的规矩,我或多或少也知道些。如今那起借了外债给旁人的商户、人家,为避免自己麻烦,大都宁愿花几个钱寻三两个泼皮无赖代为上门讨要,一来替自己省了事儿,二来那些泼皮无赖甚么污糟法子都敢使,往往很能唬住人,姑娘家里想必也见识过他们的手段吧?”
说到这里,他稍顿了一顿:“我们船帮在沧云镇上还算有点名声,询问姑娘家借了多少外债的意思,不过是打算帮着合计合计,看可有甚么办法能妥善解决此事,姑娘不必顾虑太多。”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薛灵镜也不是那矫情人,想了想,便叹口气道:“总共欠了三十来吊钱。”
至于还钱的门路嘛……很抱歉,不但没找到,方才还被人奚落一通,物质和心灵遭受了双重打击。只是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并没说出来。
傅冲神色未变,“唔”一声表示他清楚了,回身看一眼韩端。不消只字片语,韩端却立刻会意,转身跑远了。
傅冲对薛灵镜做了个“稍待片刻”的手势,便转头与晁清说话,两人将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说了些什么,只是从神情上来看,那晁清当是很被数落了一顿。
船帮人常年四处奔波,身体康健脚程快,没一会儿功夫,韩端便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看上去很有点重量。
他径直走到傅冲跟前,解开包袱皮略微一晃,又飞快地扎紧。动作固然迅疾,然而薛灵镜却仍然瞧得分明,那包袱里是五个银元宝,每个总有五两重,银澄澄的看着就招人喜欢。
她一时闹不清这几人究竟想做什么,耳中听得傅冲问:“怎么只有这五个了?”
“咳!”韩端噗嗤一笑,“我把你那间小仓库上下搜刮一通,就只寻到这五个完整的嚜!倒是还有一个缺了角的,我抓了人来问才知,昨日你请兄弟们吃锅子,付账时找不到你人,那些臭小子便自作主张,摸进你屋里将那元宝铰下来一两多。我本来想去你家管傅老爹再讨一个来着,又怕小妹子着急要回家,便带着这些先赶过来了呗!”
傅冲仿佛浑没在意,只无奈摇头低笑,随即回身望向薛灵镜。
薛灵镜陡然睁大眼。
几个意思?莫非这姓傅的竟是要借钱与她还债?二话不说就拿出来二十五两银——大家不过萍水相逢,压根儿都不认识,要不要……要不要这么大手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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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有片刻的安静,薛灵镜不由得轻抬眼皮,迎面正撞上傅冲投过来的目光。
男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透出一点微光,淡定而又坦然。
整整二十五两银子呐,可不是个小数目,他怎么就能这般豪爽,想也不想就拿来借给她,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吧?他会不会有别的目的,又或者揣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歪心思?
薛灵镜的思绪在片刻间飘得有点远,脸上的神情自然也免不了随之不断变化,一丝不漏,全被傅冲看了个分明。
小姑娘虽是乡里人,难得面孔却白白净净,一双澄澈的眼睛瞪得溜圆,还碌碌不停地转,看起来活像只受惊的松鼠,傅冲不由得好笑,脸色柔和两分:“我原打算直接取银票给你,又想着你们村间未必有钱庄,兑钱反而更费工夫,这才让韩端跑了这一趟,只是没想到,竟没有足够现钱。这二十五两姑娘先拿着,虽还差了些,到底能解燃眉之急。”
薛灵镜心中警惕,绷着脸满面肃然:“多谢你好意,但这钱我不能拿。”
“怎么说?”傅冲眉梢微扬。
“那个……”
薛灵镜搓搓手:“今天若不是我和我弟瞎闹了一场,咱们根本就素不相识,我怎能随便要你的钱?况且方才我已说过,这就是个误会罢了,你万不必……”
“姑娘心念纯良,不愿冤枉人,但我们却不能当没事发生。”傅冲沉声道,“无论如何,总归是晁清多嘴多舌的缘故,才导致你母亲动了心思遭人坑骗,这干系他是逃不掉的。所谓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晁清吓得差点跳起来,扭过头满面惊恐:“不用、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
“你住嘴。”傅冲横他一眼,接着对薛灵镜道:“船帮虽是做运货买卖的,但常年四处奔走,需要与三教九流交道,也算是半个江湖人,讲究‘义’字,更注重扶危济困。按理这钱该晁清自己给你们,但他那人,赚一个能花五个,一口气决计拿不出这许多,所以,我先替他垫上。”
说着,他又从韩端手中接过两贴药膏,与那包袱一并递过来:“船帮人时常受些外伤,我们自己的疮药,只怕倒比外头药铺子买的能强些。姑娘额上有伤,瞧着像是快好了,这药膏你愿用就用,若暂且用不着,便随你怎么处置。”
晁清几要崩溃,揪住头发大叫:“你这是干什么,谁要你假好心替我垫?小妹子没向我讨,偏你多事给我找麻烦!”
“对。”薛灵镜往后退了退,没伸手接傅冲递来的东西,“冤有头债有主,事情已经说清楚,我若还只管同这位晁大哥夹缠不清,便是我没理了。”
不是她不想要钱,天知道她有多么盼望能够尽快还清债务,同崔氏一块儿清清爽爽的从头开始。只是,陌生人的钱不能随便要,这点子道理,小孩子都懂。
“那你家的债又当如何?”傅冲略略皱眉,“那些个泼皮破落户的行事作风,姑娘与你的家人,当是已见识过了吧?”
薛灵镜给刺中心事,登时没了话。
今儿往舅舅家去这一趟,算是空跑了,崔氏嘴上固然不会说什么,保不齐还会拿话宽慰孩子们,但只怕心里却仍免不了失望。平日里她总是一副强硬模样,可薛灵镜却见过她背着人时的一脸愁苦,瞧了实在心酸。
倘若再由着那些上门要债的家伙闹腾上几回,家里的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目光偷偷溜向傅冲手中的包袱。隔着包袱皮儿,似乎都能看见里面的银光闪闪,鼻子里还能嗅到银子那特有的味道。
这引诱力实在太大,她心志素来不坚强呀……
傅冲将她的神情全看在眼里,唇角微动:“姑娘可拿定了主意?”
薛灵镜再次抬头与他对视。
这会子,他脸上倒是见了点笑意,瞧着平易近人多了。
心里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锋,最终有一方占了上风,薛灵镜使劲一咬牙:“那么,这钱就当是我向你借的,我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能还,也不大可能一口气全拿出来还给你,但只要我手头有一点盈余,一定陆陆续续把钱给你送来,只请你到时候别嫌少。我和我弟姓薛,方才说过了,我家住在石板村,你只要来村里稍一打听就能找到我们,反正我们是一定不会跑的……又或者,干脆你拟个借据?”
几人在日头下站了许久,身上积了不少粘腻的汗,尤其韩端,更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头湿到脚。听得“借据”二字,他便赶紧一个劲儿摆手:“我们都快给晒化了,还费那工夫干嘛?小妹子你要相信,只要船帮愿意,这世上还没有我们找不到的人,你就别操心这个啦!”
傅冲点点头:“若姑娘觉得,事情这样办能让你心里舒服些,那便依你所言。至于借据就不必了,也不用着急还钱,观姑娘今日言行,我信得过你为人。”
他转过身,向码头上望了望:“姑娘已知我姓傅,船帮里大伙儿唤我一声六哥。你既要还钱,我也不与你客气,将来你只消到这码头上打听,便能寻到我,即便我不在,把钱给他也是一样。”
说着他便将韩端一指:“他的名字你也晓得了,姑娘与令弟年纪不大,手里拿着这许多钱不大安全。我让他送你一程……”
薛灵镜是实在不想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了,忙摇了摇头:“多谢,真的不用了。我俩是搭同村人的牛车来的,已与他们说好,还与他们一同回去。他们都是很可靠的人,不会有歪心,况且……”
况且,就她和她娘崔氏在村里那凶蛮的名声,怕是也没谁敢轻易见财起意吧?
这话她只在心里想了想,当然不会真的说出来,傅冲倒也没坚持,随意一颔首,便将那沉甸甸的包袱递了过来。
饶是薛灵镜心里已预先做了准备,这一接之下,两条胳膊仍免不了重重往下坠了坠,不知何故,心里竟也满满当当踏实起来,冲面前三人一笑:“那我们就告辞了。”接着又去看晁清。
晁清早已心力交瘁,身体扭曲,有气无力地摆手:“快走,快走,不要让我再看见你们……”
薛灵镜想笑又觉得不好,只能生忍住了,依旧同他道别,领着薛锐往镇子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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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弟俩在码头耽搁了不少时间,抵达镇子口时,李家小夫妻已等了有一阵。瞧见他两个,忙不迭赶上来询问,得知他们一切安好,并未遇上任何危险,这才放下心来,即刻赶车踏上归程。
这一路上,薛锐自是乐不可支,每隔一会儿便要扯住薛灵镜偷偷发笑。倒难为他机灵,晓得财不外露的道理,硬是没在李家夫妻面前露出一星半点儿,好容易熬到进了村,四人在村口分别,眼看牛车渐行渐远,他这才欢喜得一蹦三丈高,紧紧抱住薛灵镜的胳膊不撒手:“姐,咱们运气太好了,今天遇到好人了!”
薛灵镜何尝不觉得周身轻松畅快?只觉今日方知何为“仗义疏财”,心头感念那傅冲为人豪气,也含笑道:“可不是?咱们真的遇上好人了。往后我去镇上还钱,你也同我一起,人家待人以诚,咱们更不能叫他失望才是。”
“我懂,我懂!”
薛锐连声答应,死拉着她一气儿往家里冲,远远地就望见崔氏站在家门口的桂花树下,来来回回不断踱步,显然早已等得心焦。
手里那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是藏不住的,薛灵镜晓得崔氏被债缠得满头包,也不忍心卖关子,索性将包袱抱在身前,三两步冲过去,乐乐呵呵叫了声“娘”。
崔氏的目光立即被她手中物事吸引,猛地一抬头,似是不敢相信:“你舅舅、你舅舅真肯借?我竟没料到……”
薛灵镜心道,你对你弟弟的认识还是很正确滴,一面直直将包袱递过去,一面摇头:“不是舅舅借给我们的。”
“不是?”
崔氏也被那包袱坠得胳膊一沉,眉头不由得拧紧:“咱们在镇上,没有其他相熟的人了,这钱不是你舅舅借的,还能是谁?”
突然间她面露凶光,语气也带了两丝怒意:“这钱是哪来的,你俩干了什么?!是谁把你们教得这般没出息,竟敢……”
她急红了眼,话也来不及说完,蓦地抽身往灶房冲去,不用想也知道,她必然去寻揍人的家伙事儿去了。
薛灵镜晓得她崔氏这是心下起了误会,趁她离开,忙笑哈哈将薛锐往前一推:“咱家数你最机灵,事情始末你与娘说清楚吧。你瞧我还有伤呢,万一再被误伤,那就不太好了你说呢?”
话毕,拔腿便往自己的房间跑去,徒留无辜的小薛锐崩溃大喊:“姐,你怎么这样不讲义气!”
房门“砰”地关上,四下里静了下来,桌上有一大海碗沁凉的井水,想是崔氏怕孩子们喝得太凉容易闹肚子,特地早早舀上来,在屋里多放了一阵,这会子喝刚刚合适,薛灵镜立刻端起来,咕咚咕咚一股儿脑都吞了下去,顿觉暑热消散,通体舒泰。
这大概是她来到石板村之后,心情最为轻松的一天。有钱可还债,不必成天担惊受怕,她的许多想法,也可渐渐实施起来了。
堂屋里传来一阵叮叮咚咚的动静,听上去,像是崔氏绕桌追着薛锐跑了两圈,嘴里还噼里啪啦骂个不休。不过很快,小男孩便凭着自己的伶牙俐齿将事情说了个一清二楚,崔氏仿佛有许久没出声,紧接着,房门就是一响,崔氏打外头挤了进来。
薛灵镜原本是站在窗边的,扭身瞧见她,忙做出一脸惊怕,倒退着往旁边的矮柜后蹭:“娘收拾完阿锐,这是打算来揍我了?”
崔氏哪能瞧不出她是装出来的害怕?当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将她一拽,不由分说搂进怀里,在她背上轻捶一拳:“行了,娘知道冤枉了你和阿锐,给你们赔不是还不成?”
妇人的衣裳上有股淡淡的油烟味,怀里更是热烘烘的,却又格外有种令人踏实安稳的感觉。薛灵镜一时竟有点不想离开,索性任由她搂着,扁扁嘴道:“我和阿锐是娘自小带到大的,你居然疑心我们坑偷拐骗,我委屈死了!”
“我怎晓得这等天大的好事会给你们撞上?”
崔氏怜爱地抚摸她头发:“自你爹没了,咱家便足足走了二年的霉运,我是真不敢想……”
“那娘为何不担心我和阿锐是遭人骗了?”薛灵镜不愿她又往伤心处琢磨,赶紧岔开话题,“你信得过船帮的人?”
“唔。”
崔氏若有所思:“那日鼓动我买山货来卖的人——阿锐说是叫晁清的对吧?那小子话是多了些,却不像甚么坏人,那么与他相交的也该不会是鼠辈。况且沧云镇船帮,在咱们附近这十里八乡名头颇响亮,那些汉子虽生得五大三粗瞧着唬人,可这许多年来,但凡镇上遭了灾或是遇上任何麻烦,他们总会鼎力相助。一时的好,或许可能是装出来的,但长久以来皆是如此,我又何必还只管把人往坏里想?再说,就咱家眼下这一穷二白的,他们即便真有所图,也得不着任何好处呀!”
她低头笑了一下似是自嘲:“得人恩果千年记,今日船帮里的人在绝境里拉了咱们一把,借钱给咱渡过难关,往后,咱们除了把钱尽快还给人家之外,倘若人家有用得着咱的地方,只要不伤天害理,咱们也得好生出把子力气才是。”
“这个当然。”
薛灵镜闷在她怀里,想了想,又道:“那咱家的脚店,娘如何打算?”
崔氏垂眼看她:“有了这二十五两银子,咱们便可先将那追得紧的债给还了,还余下三两家,素来与我们关系不错,我与他好生商量,当是能再拖上些时日。昨儿你说的话我细细琢磨过,咱家的铺子这大半年来只是支出没有进项,反而成了个累赘,倒不如依闺女的主意,暂且将它关了,咱们另寻个谋生的法子。虽说那是你爹多年的心血,但我估摸,他大概也并不想看见咱们被那铺子所拖累,过不上安生日子。”
薛灵镜喜欢崔氏凡事想得通、不钻牛角尖的性子,当下使劲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想必爹肯定能理解的。”
“好啦!”
崔氏又拍了她一下:“今日你和阿锐两个鬼灵精立了大功,娘得做点好吃食犒劳你们才是。快傍晚了,河边的卖鱼郎这会子都急着回家,鱼价最是便宜,娘去张罗条大的回来,管保晚上叫你们吃个够!”
说着便要起身。
薛灵镜原本还想问问她与崔添福究竟有何旧怨,却又难得见她开心,有点不忍问出口,便只得暂时将疑惑丢到一旁,也跟着站起来,笑嘻嘻道:“娘教我做鱼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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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云镇一带临水,鱼虾比旁处来得新鲜又便宜,老百姓饭桌上十分常见。尤其到了黄昏时,卖鱼郎们都急着要收摊,鱼价便更是要比早晨低上三成。崔氏只花十文,便拎回来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青鱼,站在堂屋里招呼一声,薛灵镜便哧溜从房里钻出,同她一块儿入了灶间。
“早二年,我就想教你做些灶头上的活计来着。”
崔氏动作利落,将那青鱼拎去大水盆里清洗,一面开膛去鳞,一面回身点头示意薛灵镜细看,口中念念道:“你是姑娘家,将来总要嫁人的,张罗饭菜一点不会怎么行?只是那时你没个定性,在灶房里多呆上一刻便嫌烦,我便也没拘着你,心中计量,大不了等你出嫁前,再盯紧你学个大半年,手艺勉强能应付公婆也就罢了。却不想今日,你怎么转了性子?”
薛灵镜在厨艺上正经是专业人士,只消随意一瞟就能瞧出,崔氏剖鱼的手法并不十分灵巧,却又不得不做出一副虚心听教的模样,笑眯眯道:“当时我还小,如今我出息啦!”
“可是呢,我闺女现下的确是出息多了。”
崔氏含笑嗔她,接着又叹口气:“唉,其实说起这做鱼,你爹比我要在行许多,从前他在时,都是由他动手,我在旁帮着递递拿拿就行。谁叫他走得早?如今只有我这当娘的赶鸭子上架一把喽!今晚咱们吃锅贴鱼,需得将这大青鱼片成鱼片,最是考刀上功夫,你可瞧仔细了,回头割着手可不是玩的!”
薛灵镜喏喏答应,连连点头。
其实从崔氏身上,她也并非什么都学不到。
这年头,家家户户都用柴禾做饭,灶该怎么烧,火候该如何控制,这都是她几乎没接触过的领域。是以,崔氏埋头生火添柴,她便也弯着腰认认真真地看,眼珠儿也舍不得眨一眨;
薛家灶上的锅碗瓢盆、各色调味料,甚至连砧板都与她从前用惯的大相径庭。崔氏每取用一样,都不厌其烦地与她一一说明,她自然竖起耳朵听,亏得从前功底深厚,不必花费太多心思,便轻松了然于胸。
“平日里我不许你们动刀,这鱼该怎么片,来日我再慢慢教你,今天咱们只管把它做熟就成。”崔氏又道,手中不停,将那大青鱼片成手掌大小的鱼片,足足堆满两个大盘,又取了些盐、酒之类的调料来码味。
到了这时,薛灵镜也就没必要再细瞧了,眼睛虽仍盯着崔氏的动作,却未免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薛锐在灶房外偷偷唤她,还抽空回过身,冲他眨眼一笑。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点子时间就耐不住了,同你弟挤眉弄眼的,可见啊,你仍是从前那个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崔氏半真半假训她,同时把盘子顺手搁在灶台上。
抹好调料的鱼片需得腌上半炷香的工夫,趁这个空档,崔氏又忙叨叨蒸一锅杂米饭,洗一把水灵灵的菘菜,好容易得点闲,母女俩便各搬一张小凳,在灶房门口对坐小歇。
已是黄昏,日头渐渐下落,门外时不时吹进一阵穿堂风,凉丝丝地扑在人身上脸上,叫人通体舒爽,暑热立时消了大半。
薛灵镜将今日与那晁清在镇上相遇的情形,当个笑话说给崔氏听,引得她很是哈哈大笑几声,然而很快,崔氏的面色却又沉沉,犹豫着道:“今日你同阿锐去你舅舅家,是怎样情形,他都告诉我了,你舅舅那人……总之你俩别往心里去,这事儿,过去就算了。”
薛灵镜原本刻意不提此事,却不想崔氏自个儿主动谈了起来,正巧心下疑惑,闻言便笑道:“娘放心,我压根儿没当一回事,我同阿锐也说了,钱是人家的,借与不借都由人家做主,咱们可不能因此生出怨怼之心——不过娘,我听着,舅舅仿佛对你颇有些埋怨的意思,这究竟是为何?”
“还能为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崔氏长叹一声:“你舅舅如今是做买卖过活的,你知道吧?可早年间,他们和你姥爷姥姥其实也住在乡里,吃的用的,都靠手上的锄头得来,家里很有十几亩良田哩!”
这事儿薛灵镜全无记忆,赶忙追问:“那后来他们为何又去了城里?”
“还不是你姥爷?”崔氏缓缓摇头,“也不知跟谁学了一身烂赌的臭习气,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不到半年,便把家里的田产输了个精光,家中境况一下子从天上掉到地下……我记得,当时你哥才刚出生,你舅舅成亲还不到三个月呢!”
“姥爷?”
薛灵镜禁不住吃惊,略略一抬眉。
今日在捻头巷崔添福家,她与崔老头的交谈并不多,却至少能瞧出,那是个十分朴实本分的老人,谁能想到,他当初竟还有这一节?
怪不得在崔添福不肯借钱的事上,崔家二老一声也不敢出,敢情儿是心里有愧,张不开嘴呀!
“这事我从没同你们说过,你不晓得,也是理所当然。”崔氏瞟薛灵镜一眼,低低道,“你爹是个勤快人,也肯吃苦,那时候咱家手头很有两个余钱,你舅舅也是实在没了法子,才找上门来,说是要借几吊钱,与人捣腾茶叶生意。但我和你爹……”
薛灵镜愈发惊讶得闭不上嘴:“你们没借?”
这不应该啊!在她印象里,无论她爹薛实还是她娘崔氏,都不是那起吝啬人,怎么会……
“不是我们小气。”崔氏飞快瞟她一眼,“我和你爹都觉得,捣腾茶叶赚差价,这是个投机的买卖,风险大,万一赔了,便血本无归。我们同你舅舅讲,若是要重新置办田产,没的说,我们愿意全力出钱资助,但他若要学人做生意……总之,便是力劝他丢开这心思。没成想,你舅舅竟铁了心,什么也听不进,我一时生气,放话说半个子儿也不借他,自此,你舅舅便记恨上了我。”
薛灵镜默默点了点头。
如此说来,今日崔添福有那样的反应,倒也不能全怪他。
“我当初想着,咱们家在附近一带没有别的亲戚,你舅舅借不到钱,自然会再来找我。可我哪里能想到,他居然有那样的本事,真个弄到了钱,与人做起了茶叶买卖,还因此大赚一笔发了家。小时候因我老揍他,他便一直与我关系不好,经过这事儿,更是再不与我往来。昨日你说要去借钱,我心里就知道肯定是不成的,却总归还抱了那么一丁点希望……唉,算了,不提了。”
崔氏一口气把话说完,挥挥手,霍地站起身,拨旺灶火,烧热油锅,把腌好的鱼片一一搁进去煎,很快,鱼香味便四散开来。
不过片刻,崔氏那边就起了锅,她手脚麻利地将油锅洗净,回头对薛灵镜一笑,心情似也调整如初:“这锅贴鱼该如何做,娘已详细说给你听,你自己也是亲眼瞧过的。喏,这里还剩下一盘鱼片,要不你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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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薛灵镜总抱怨自己那间私房菜馆生意太好,一年到头总没有休息的时候,成天同朋友说,若不是收入不菲,真恨不得给自己放个长假,出去好好玩上一两个月。
可是眼下,自打来到这石板村,她便再没动过灶上任何一件器具,浑身上下跟蚂蚁咬似的,哪哪儿也不得劲,不由得心里暗笑自己是个劳碌命,闲不下来。
听得崔氏肯让她自己动手,她便立时雀跃,忙不迭地把崔氏往门外推,说是要独个儿试试,不要崔氏在旁指点。
“那怎么行?”崔氏虎着脸道,“你这孩子素来毛手毛脚,若是一个不当心,弄两点子热油在脸上,看你哭不哭!”
“不会不会!”
薛灵镜把头摇得如拨浪鼓:“我虽不会做饭,平时却也时常给娘打下手,大约不会点燃房子。娘总说我对这灶间的活儿一窍不通,方才你都与我说得一清二楚了,怎么这会子还不肯让我练练手?”
她好说歹说,终是将崔氏劝了出去,立马等不得地将另一盘青鱼片端到自己面前,用盐和酒、花椒面细细抹过鱼身,又取来一块老姜,切两片抹锅底,余下的切成细丝,与碾碎的蒜米和腌好的鱼片一齐入了锅。
灶火正旺,油锅里嗤拉作响,不消片刻,鱼片便煎得两面金黄。薛灵镜左右四顾,见窗边的木格楞上有一小罐茱萸,便伸手捏了小把,略切切丢进锅里,加点滚水稍煮并勾一层薄芡,临起锅时,又添一勺豆酱油,撒进去几段小葱。
崔氏在门外等得心焦,算算时候差不多,赶忙推门进来,迎面便被油烟呛得倒退半步,皱眉吼道:“臭丫头你往锅里搁了什么,怎地这样辣?你要是胡来糟践东西,老娘……”
话没说完,人已走到灶台边,剩下的话便生生给咽了回去。
彼时薛灵镜已将锅中菜盛了出来,尖尖装了一大盘,显摆似的送到她跟前。
盘中鱼片黄澄澄,小葱碧油油,零星点缀着赤红色的茱萸,浓油赤酱煞是好看,瞧着便引人垂涎。轻轻吸上一口气,一股带着辛辣和蒜香的鱼鲜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崔氏只觉口舌生津,不自觉摸摸鬓角,抬起头来满面疑惑:“你这是……”
“我瞧见家里有茱萸,红彤彤挺漂亮,就自作主张加了点子进去,只是不知好不好吃。”薛灵镜努力摆出副天真模样,“闻起来仿佛倒还不错,要不娘替我尝尝?”
“……吃了不会闹肚子吧?”
崔氏嘴上嘀嘀咕咕,手上却不耽搁,一把接过薛灵镜递来的筷子,拈一小块鱼,小心翼翼送进口中。
登时她便惊住了。
这锅贴鱼,的确是照着她所说的方法来做的,却又分明有所不同。腌鱼时味道码得极均匀,鱼肉的鲜、蒜米的香、花椒的麻和茱萸的辣充分融合,入口浓香,待得吞入喉中,却又觉有一丝回甜。
鱼片煎炸得火候刚好,外层稍有些酥,里面肉质却非常细嫩,每咀嚼一口,都让人疑心会将舌头也吞下去。
最重要的是……
崔氏口中将锅贴鱼细细品尝,眼睛却突然有点热,忙不迭垂头用手去抹。
薛灵镜吓了一跳,赶紧去拉她:“娘怎么了?是不是茱萸太辣,你……”
“不是不是。”
崔氏用力摆了摆手:“你这鱼做的,叫我想起你爹来了。也不知你可还有印象,以前你爹做鱼,总要加些茱萸进去,盖因我喜欢吃那股子辛辣味。自打他走了,我就再不敢碰那茱萸,一来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二来,也是怕吃了那味道便会惦记他,没想到,今天你倒给做出来了。说来你不信,这锅贴鱼,味道简直同你爹做的一模一样,我……”
说着又扯起袖子擦眼。
薛灵镜惊诧得厉害。
本来,在她的计划中,是打算循序渐进,让薛家人慢慢接受她对于做菜很有天赋的事实,谁能料想,一个锅贴鱼而已,今日她竟误打误撞,与薛老爹做出了同样的味道?
所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缘分?
“娘惦记这一口,都惦记了许久了。”崔氏再尝一筷子鱼肉,不由得破涕为笑,“我闺女真是能干,头回做,便比我强过百倍千倍,我这当娘的大不如你!镜镜,你既有此本事,今后可要常给娘做呐!”
严格说起来,薛家灶房的调味料不齐全,今天这鱼,不过发挥除了薛灵镜五成功力而已,她完全有能力做得更好吃。只不过,眼见崔氏这样高兴,她当然没必要多说什么,便含笑点头满口答应,又见崔氏取了个大碗来,将鱼片拨出来一半。
“你屠大娘一家平素没少照应咱们,今儿你做出了这样好吃的鱼,可得请他们尝尝。我去去就回,你叫你哥你弟准备吃饭,啊?”
话毕,腾腾地奔了出去。
这晚,薛家的饭桌上是许久不见的热闹。
家里的孩子们这一向吃的都很简单,今天有了薛灵镜做的这盘色香味俱全的锅贴鱼,小薛锐足足吃了两大碗饭,给辣得满头大汗,犹自停不了口,一边吃一边真心实意地夸赞。
“姐,你怎地这样厉害?我听人说,灶房里有灶王爷保佑,你是不是得了他老人家指点啦?”
“胡扯,这话哪能浑说?”薛灵镜噗地一笑,抬手替他抹掉嘴角的酱汁。
那边厢,薛钟虽不言语,却也不自觉地多伸了几筷子,大盘很快就见了底,反倒是崔氏做的那一盘,还剩下大半。
崔氏半点不觉得受挫,乐呵呵对薛钟道:“这是你妹做的呢,今天头一回,如何,是不是比娘的手艺好多了?”
薛钟没言语,只拿眼梢扫扫薛灵镜,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
薛灵镜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想要将饭碗扣在他脸上的冲动,二话不说,把盘子挪到薛锐跟前,翻了个白眼道:“不干活儿的人吃那么多干嘛?不嫌去茅房费脚力啊?”
孩子们拌嘴,崔氏向来并不多管,闻言也不过叱了句“饭桌上说什么茅房”,便把这话揭了过去,转头乐颠颠对薛灵镜道:“咱有了钱,这两天我便先去把要紧的债都给还了。咱家的脚店既然要关,明儿你跑一趟,去铺子上把那边咱家能用的食材物件儿都拿回来,再与常喜交代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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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是石板村外的野渡口在一天之中最热闹的时候。
离薛家脚店不远,便是一处浅河滩,村里的卖鱼郎天不亮便从这里下河,打了鱼虾回来,也是在此处叫卖,每逢天气晴好,村民们更是会将自家的渔网和鱼干拿到这里晾晒,空气里,永远飘荡着一股淡淡的河腥味。
薛灵镜得了崔氏的吩咐,一大早就跑了来。因时候还早,她便在河岸边略站了站,抬眼去望河道上大大小小的货船。
人人都在忙碌,而这样的忙碌,向来最让人觉得充实、稳当。
“姐。”
身后传来薛锐闷闷的呼唤,薛灵镜应声回头。
不知从几时起,薛锐就变成了她的一条小尾巴,不管她去哪,总是跟在身后。此时此刻,小家伙嘟着嘴,目光在河道里那些鼓鼓囊囊的风帆上流连,脸色瞧上去很有点不高兴:“姐,咱们这野渡口,每天有这么多来来往往的船,为什么他们就是不肯照顾咱家的生意呐?”
薛灵镜还真是不好回答。
石板村离沧云镇本来就不远,若不是实在劳累或者腹中饥饿,大抵不会有船只特意在此停留。何况,无论在哪个年代,对于做买卖的人来说,口碑都是最重要的,“饭菜味道不怎么样”“老板娘脾气臭,一不高兴就骂人”,无论哪一点,一旦传出去,都足够令人对薛家脚店敬而远之。
毕竟,谁花钱也不是为了买不痛快的。
这些话,薛灵镜不想和薛锐细说,也就只能转身摸摸他的头,冲他一笑:“放心吧,往后会好起来的。”
“糊弄谁呢?”
薛锐耷拉着眼皮小声嘀咕:“咱家脚店都要关门了……”
“少废话!”薛灵镜抬手就是一个爆栗,正正敲在他脑门上,“我说会好起来,就一定会好起来,你啰啰嗦嗦做什么?咱俩还有正事儿呢!”
说罢,牵着他就往脚店的方向去。
两人在门前的柳树荫下站了片刻,没一会儿工夫,便见常喜急匆匆从小路上疾奔而来,一边跑还一边忙叨叨地从腰间解下钥匙,抬眼瞧见薛灵镜姐弟俩,赶紧远远招呼:“哟,今儿怎地没见婶子,反倒是你俩跑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早晨有点耽误了,我这就开门,啊?”
“不着急。”
薛灵镜冲他抿唇笑了笑。
“怎能不急?”
常喜忙活着开门,嘴里也不闲着,不住絮絮叨叨:“虽说最近生意清淡,但保不齐啥时候就有客上门,不趁早把铺子拾掇利落了怎么行?叫人瞧了不像样!”
说话间,他已手脚麻利地下了门板,将薛灵镜二人让进铺子里:“妹子,你俩坐坐,我这就扫地擦桌子,我动作很快的……”
薛灵镜往前一步,将他拦住了:“常喜哥,我说了,不着急。”
“……咋了?”
常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妹子你是找我有事啊?莫不是我有甚么地方做得不对,婶子不好同我开口,便让你来和我说?”
“的确有点事,不过,常喜哥你没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薛灵镜点点头又摇摇头,“这两天我娘同我们几个商量过,如今这脚店我们支撑起来确实有些困难,我娘决定,暂且把铺子关了。这几天她忙着四处还债,便打发我来同你说一声。”
“关、关了?不开啦?”
常喜吃了一惊,半张着嘴许久方道:“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
薛灵镜笑了笑:“最近发生的事,常喜哥你还不清楚吗?哪里又能称得上‘好端端’?这脚店多开一天,便得多花一日的钱,对眼下的我们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倒不如索性关了,省钱也省心。”
她将个绞扭成一团的手帕疙瘩递过去:“这也是我娘交代的,铺子要关,该给的工钱却不能少。常喜哥,这几年,多谢你帮着照应了。”
常喜像是霜打了的茄子,顿时就蔫儿吧了,只管盯着薛灵镜手里的手帕疙瘩瞧,却许久没伸手来接。好半晌,他似是下了很大决心,一咬牙一跺脚:“打从薛叔还在的时候,我就来店里干活儿了,冷不丁说要关,我这心里还真不是滋味……妹子,你回去同婶子说一说,要是因为手头紧张的缘故,大不了、大不了这工钱就先欠着,今后等你们宽裕了,一气儿给我也行,反正我家也不等着我买米下锅,可若没了这买卖,往后你家该如何讨生活?”
薛灵镜晓得常喜重情义,若非如此,脚店的生意这样差,他恐怕早就同当初那大厨一样溜之大吉了。在他面前,她也不愿死撑,一五一十道:“不关工钱的事,是这铺子处处都要花使,我家现下委实负担不起,我娘和我,也真怕了再背债了。常喜哥,我知道你是个厚道人,假使这脚店将来有再重开的一天,只要你不嫌弃,我娘必是要找你回来的。”
“没有商量余地了?”
常喜苦着脸直挠头:“这意思,打明儿起,我就没活儿干了?”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薛灵镜噗嗤笑了,“村里开杂货铺的谢大爷,早就看中了你勤快,几次三番鼓动你去他那儿做工,给你开出来的工钱,比我家多得多,你怎会没事可做?”
“那也得看我愿不愿意呀!”
常喜一撇嘴:“老谢头儿为人最是奸猾,他那杂货铺,没少闹出缺斤少两的丑事,我才不去呢!”
他倒也豁达,晓得这事已然落了定,便不再多话,终是将那手帕疙瘩接了去:“罢了罢了,婶子既然打定主意要关门,哪容我一个当伙计的多嘴?横竖我哪儿也不去,就在村里呆着,今后你们如果真打算重开脚店,或是做别的营生需要人手,千万想着我,记住了?”
薛灵镜口中连称“那是自然”,与他又聊了几句家常闲话,便领着薛锐,先将灶间一应能用的物件拣要紧的都收拾好,又去了后院,把闲置在那里的山货都抱了进来。
“这么多东西,一口气也拿不回去,慢慢来吧,今儿我帮你们搬一趟得了。”常喜二话不说,将最重的一个篓子接过去往背上一扛,顺手又提溜起两个大竹筐。
薛灵镜手里也没少拿东西,颇有点费力地退出大门,回身见常喜一块块地上门板,随着“咣当”一声响,薛家脚店在朝阳下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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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脚店出来这一路上,常喜都在絮絮叨叨同薛灵镜说些近年来铺子里发生的琐碎事,买卖好做时是怎生情景,生意差时又是何等境况,说到动情处颇有几分难过,甚至还撩起衣裳下摆来擦了擦眼角。
薛灵镜原本对这脚店并没半分感情,给他弄得竟也有点伤感起来,转过头,只见小薛锐也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便索性在家门口停下脚步,把怀里的物件儿往地上一搁,伸长胳膊搂了搂他肩膀。
“其实也没啥。”
薛锐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道:“我就是觉得吧,咱家的铺子开了这么多年,冷不丁一下子关了,怪不得劲的。以前咱爹还在的时候,去铺子上干活儿常带着我,我闲着没事,就呆在旁边看他四处忙碌。如今爹走了,铺子也关了……姐,你心里肯定也不好受吧?”
薛灵镜蹲在他跟前抬头看他,抿唇微微一笑:“我当然舍不得,不过我凡事喜欢往好处看。铺子就在那儿,谁也抢不走,等咱们手头宽裕了,随时都能重新开张,到那时你也大了,只怕有许多事都得要你帮忙照应呢,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我当然愿意!”
薛锐到底是小孩子,听了她两句劝,心头立时好过许多,攥着小拳头使劲挥了挥:“到时候娘和姐要是用得着我,不管干啥,只用动动嘴就行了,我一定不推脱的!”
“我就知道我弟最懂事。”
薛灵镜哈哈一笑,揪住他头毛使劲胡噜了两下,扭头同常喜道过谢,正要搬东西进屋,隔壁屠大娘许是听见这边的动静,开门走了出来。
身材胖大的妇人站在自家屋檐下,冲薛灵镜一个劲儿地招手:“镜镜,你来你来!”
薛灵镜依言走过去:“大娘找我有事?”
“可不有事吗?”屠大娘双掌一拍,大嗓门响亮,将门前树上的鸟惊飞大半,“镜镜,昨日你家送来一盘子锅贴鱼,我听你娘说,那是你做的?”
薛灵镜笑眯眯一点头:“嗯,昨天我让我娘教我做菜,便学会了这个,大娘尝着可还行?”
“行,怎么不行,我看镇上的大酒楼,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的好滋味!”
屠大娘说起话来夸张得厉害:“你娘说是你做的,我还不敢信呐。你娘的手艺我是有数的,那样的味道她可做不出,你头回张罗,便能把菜做得那般好吃又好看,喙,你这孩子,几时竟有了这样的好本事?”
“哪里、哪里。”薛灵镜很谦虚,面带羞涩连连摆手,“我不过是自己胡乱捣腾罢了,那锅贴鱼,只能算是误打误撞。”
“瞎说。”屠大娘半真半假嗔她一眼,“谁也不是没在灶上干过活,怎不见我误打误撞做出那样的滋味?要我说啊,你天生就是个能干人儿!哎哟,我不跟你闲扯,镜镜,大娘想让你给帮个忙哩——那锅贴鱼的做法,你能教教我不?”
她回身往自家堂屋一瞟,喜滋滋地道:“昨儿你大河哥回来了,正巧你娘送鱼过来。嚯,你是没瞧见,饭桌上你大河小河两个哥哥,就像没见过肉似的,只几筷子下去,盘子就全空啦!你大河哥难得回来一趟,我见他一副没吃够的样子,便想今儿再给他做一回,可我自个儿哪琢磨得透?镜镜,你可不兴藏着掖着,跟大娘说说呗?”
屠大娘的大儿子屠大河在镇上的生药铺做学徒,一个月方能得一日假,好容易瞧见儿子一回,也难怪她如此兴头。
薛灵镜晓得屠大娘平日里没少帮衬自己家,她素来不是小气人,区区一道鱼而已,还不至于当宝贝似的捂在怀里,于是立刻痛快点了头:“那锅贴鱼并不难,我不过多加了两样调味料,因此味道与我娘做的有些差别。大娘既然想知道,待我把东西送回家,我便告诉你……”
谁知那屠大娘,竟是一刻也等不得,只管将她的手腕一拉:“哎呀,小姑娘家力气小,搬搬抬抬还不累坏了你?我让你大河哥来帮忙,管保三两下工夫就收拾妥当,阿锐也让他领着一起玩。你这就跟大娘去灶房吧,下晌你大河哥就又得回镇上了,等不得啦!”
说罢,也不管薛灵镜答不答应,扯着她就进了屋。
屠大娘的丈夫屠长贵一大早就领着小儿子下田忙活去了,大儿子被特许在家歇息,可能是听见了薛灵镜与屠大娘的对话,见她进来,不过笑着与她打了声招呼,便立即抬脚走出去帮薛锐搬东西。
薛灵镜随屠大娘进了灶房,抬眼便见灶台上有一条已剖洗干净的鱼,脚下还未站定,屠大娘的问题便如连珠炮儿一般发了过来。
当娘的对孩子们的疼爱,大抵是一世也消磨不尽的,她们似乎永远都在担心孩子们是否能吃饱穿暖,屠大娘是这样,凶悍如崔氏,也同样是这样。
灶房里火烧火燎的,稍动一动便是一身汗,那屠大娘却仿佛浑然未觉,满心都搁在了那条鱼身上。见她如此认真,薛灵镜便更是丝毫不肯隐瞒,将如何腌制,如何调味一五一十地说与她听。屠大娘到底是做惯饭菜的,一点就通,手脚也利索,两人一边忙活,一边免不了聊些闲篇儿家常。
“大河哥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大娘肯定心里惦记得紧吧?”
薛灵镜指挥屠大娘用姜片抹擦锅底,含笑问道。
“怎能不惦记?”
屠大娘长叹一声:“说来不怕你笑话,他每个月初往镇上去,我的心就一直悬到月末,满打满算,只有他回来的那一天才觉得踏实些。你大河哥是个憨实人,从来报喜不报忧,问他在生药铺吃得怎样,睡得怎样,他满口只说好好好,我信他才有鬼!哪有东家不克扣学徒的?只怕他十天半个月里,也难得见一次荤腥,否则昨天又怎会馋得那样?你说呢?”
薛灵镜笑了笑:“大河哥不小了,人又踏实稳重,他晓得照顾自己的,我看大娘就是太操心。不过,大娘既这样担心他吃不好,为何不干脆自己做点他爱吃的菜给他带去镇上?”
“嘿,我怎么没做?”
屠大娘尖着嘴满口抱怨:“不计哪一回,总要做些吃食给他带去呢!只是镜镜你不晓得,这做好的菜啊,若想放得时间长一点,便免不了重油重盐,且来来去去就那么几样,你大河哥做了一年半学徒,那些东西,他早就吃得絮烦了。那生药铺附近一条街上,各行各业的学徒和年轻伙计着实不少,你大河哥闲着时便同他们一起玩。起初还常催着我多做点菜给大伙儿分着吃,最近却是再不提,只怕啊,大伙儿都嫌腻歪喽!”
薛灵镜心头蓦地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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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薛家而言,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挣钱。
原本按照薛灵镜的想法,是打算先做些廉价受欢迎的小食,在附近村落和镇上售卖,虽这兜售的过程恐怕免不了要费些脚力,但她有好厨艺在手,劳累辛苦皆不在话下,只要勤快,赚钱并不难,如此慢慢累积下本钱,往后便可再做别的。
不过,此刻似乎就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薛灵镜偏过头,貌似不经意地看了屠大娘一眼。
其实按理说,这事儿应当先与崔氏商量,得她同意之后再有所动作方算是周全。然而时间不等人,屠大河下午便要回镇上,下次归家,便得一个月之后,到那时,这事究竟还能不能成,可就不好说了。
那边厢,屠大娘仍旧唠唠叨叨,满口抱怨自家大儿子伙食太差,带累身子骨也没长好,瘦巴巴像个美人灯,简直一阵风就能吹走。薛灵镜咬咬牙,把心一横,霍地站起身。
“大娘,这鱼差不多得了。”
她动作利落,三两下把做好的鱼从锅里盛出,没工夫细听屠大娘的啧啧称赞,擦了擦手,闲聊似的问:“大河哥什么时辰回镇上?”
屠大娘眼中流露出对儿子的不舍:“最迟未时中,便一定要走了。哎,早晓得年年这样聚少离多,当初我才不送他去当那劳什子学徒,跟他爹在地里干点活儿,得闲捕些鱼虾,这日子还能过不下去?”巴拉巴拉,一说起来就没个完。
“未中就走?呀,那可没多一会儿了。”
薛灵镜笑笑,不动声色打断她的话:“眼瞧着快到中午,我估摸屠大伯和小河哥也就要回来了,既这样,我便不耽误你们吃饭,这就先回去。那锅贴鱼,大娘倘使还有甚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随时来问我。”
说罢立刻等不得地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去,绕过两棵桂花树,正急吼吼要进自家门,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脚下便是一顿。
后脖颈上凉丝丝的,左边的肩膀却又火辣辣,这种感觉……这感觉就像是有人正在附近偷偷看着她一般。
薛灵镜猛然回过头,向周围打量一番。
村间小路上,来来往往的净是些戴着斗笠扛着锄头的农人,零星有三两个小媳妇手里捧着食盒,看样子应当是去给地里干活儿的丈夫送饭。行人们个个儿脚步匆匆,并没有谁往她这边看上一眼。
那如芒刺在背的感觉决不是假的,那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灵镜心下生疑,可这时候,却又实在没工夫细琢磨,她只得一甩手,快速冲进自家堂屋,砰一声关上门,将那令人浑身毛刺刺的目光挡在了外头。
堂屋里只得小薛锐一个人,薛灵镜与他招呼一声,便径直入了灶房,抬眼就见先前从脚店拿回来的东西,全都规规矩矩堆在地下。薛灵镜将袖子一挽,立时从当中翻找出装着食材的大竹篓,打里边儿取出熏晒过的鱼和肉各一块,又取些山货出来。
薛锐踢踢踏踏地从堂屋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薛灵镜忙活:“姐你做午饭啊?”
“哟,我倒把这个忘了!”
薛灵镜用力一拍脑门,看看灶台:“早晨娘出门之前留了菜,用凉水湃着呢,等会儿咱们下锅热热就吃。姐这会子有点事情要忙,那个……我最机灵最可爱的弟弟,能帮姐做件事吗?”
说着还笑眯眯地冲薛锐眨眨眼。
“……你可真吓人。”小薛锐浑身一哆嗦,“有什么事你吩咐啊,我几时推脱来着?”
“我估计娘中午应当会回来,你这就去村口等着,见了她便直接拽她回家,告诉她,我有事情要同她商量,记住了?”
小薛锐斜着眼,给她一个“我又不是傻子,这点事儿还能忘了?”的表情,痛快一点头,扭头奔了出去。
薛灵镜也便立刻擦砧板洗铁锅,拉足架势张罗起来。
从脚店带回来的核桃、榛子和杏仁,油锅爆脆再下酱,色泽浓郁焦香四溢;
熏鱼与泡发的菌子切丁,以莳萝、丁香和花椒同炒,起锅后又拌两勺糟油,咸鲜晶亮引人垂涎;
至于那块熏肉,则是配上豆角干子,依旧用炒制之法,满满当当一大盘,热腾腾透着家常的味道。
两荤一素三道菜,并未特意多加盐,而是依靠各色酱料,调味之余,也延长菜肴的保质期,也幸亏薛家脚店是打开门做买卖的地方,从铺子上带回来的调味料十分齐全,令薛灵镜愈发得心应手,只花一炷香时间便张罗停当,她又从家里找出三个小陶罐儿洗净,等菜凉透,装进去压实封口。
做完这一切,崔氏仍旧未归。薛灵镜跑去门口绕了两趟,忽地省起该标明菜色才对,便将那三个小陶罐儿往怀里一捧,走去敲薛钟的门。
自打上回闹过一场,薛钟这一向便不肯在堂屋里读书了,从早到晚,始终将自己关在东屋内,若非一日两餐之时,基本见不到他人。
薛灵镜腾不开手,唯有用足尖轻踢了两下门板,毫无意外,房中半点回应也无。
她才没耐性跟薛钟假客气,索性卯足了力气一肩膀撞过去,随着“咚”一声闷响,东屋门应声而开,薛大郎愕然抬头。
想是贪凉快,薛钟此刻正席地而坐,面前摆一张四方凳,书本纸张堆得到处都是,墨汁滴滴答答在他身旁落了一圈,早已干涸,看上去倒像是画了个圈,将他圈在里面一般。
许是大夏天里成日房门紧闭的缘故,这屋子里弥漫着一股臭汗气,委实难闻。薛灵镜嫌弃地皱了皱鼻子,尖着脚小心翼翼踩进去,薛钟对前日之事仍旧耿耿于怀,立马拧起眉心:“你作甚?”
薛灵镜一气儿扫开四方凳上的书本,理直气壮将怀里三个陶罐搁上去:“帮我写几个字。”
“我凭什么?”薛钟脖子一梗,“我起早贪黑地读书,却不是为了帮你做这等无聊事的,你出去!”
薛灵镜只觉得好笑,非但不走,反而另拖张凳子坐下了:“这我就不懂了。我以为,读书认字学道理这回事,无论将来能不能功成名就,其终极目的,都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在家人需要的时候能帮上一把。此刻我为了家里忙碌,这可是件正事,怎么你不仅不肯相助,只管在一侧袖手旁观,还满心里觉得我无聊?当初你问我,知不知道你读书是为了什么,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你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我……”薛钟给噎得哑然,许久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不得闲,你那么本事,何须我相帮?”
“是么?”
薛灵镜冷笑一声。
她没心情也没工夫对自己这书呆子哥哥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早早瞅准他身侧架在砚台上的一支沾了墨汁的笔,仗着自己身段灵活,腰肢一拧,闪身过去劈手将那支笔握住,几乎与此同时,另一手牢牢摁住薛钟肩膀,把那毛笔往他面前一戳,作势要往他脸上画:“你写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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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倘若这时候有人从石板村薛家门前经过,透过半开着的大门,大抵能听见里面传出来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以及薛钟用他那正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发出的,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事情发生得很快,不过须臾,薛灵镜便一脸志得意满,抱着写好菜名的三个陶罐,优哉游哉地从东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后,薛钟就像支离弦的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出来,直直扑向门外那口新买的水缸,手忙脚乱舀出两瓢水来没命地往脸上泼。
在他脸上,一只头脚俱全惟妙惟肖的墨汁大乌龟横贯东西、直通南北,黑墨沾上皮肤便往里渗,短时间内,恐怕是很难洗掉了。
那薛钟跟疯了似的,将吃奶的力气也使了出来,两手不住地用力搓自个儿的脸皮,薛灵镜将三个陶罐妥妥当当在堂屋桌上安置好,抱着胳膊,实力向他展示什么叫真正的袖手旁观,没忘了冷嘲热讽:“这两天那乌龟是跟定你了,我劝你还是省把子力气罢,照你这样洗法,小心搓掉两层皮。横竖你又不出门,脸上好不好看,有什么关系?”
薛钟把牙齿咬得咯咯响,本想骂一句“你这泼辣货”,只因心下忌惮,竟死活没敢回嘴,狠命往脸上又泼了一捧水,也晓得自己是在白费力,唯有把满腔怨气都化成凶恶目光,瞪薛灵镜一眼,摔着手蹬蹬蹬又回了东屋。
“所以我就说啊,你成天闷在屋里不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我也打不过,活该你受羞辱!”
薛灵镜犹嫌不够,在他身后喊了一嗓子,只听“砰”一声,东屋门狠狠关上了。
薛灵镜笑得直不起腰,满心觉得遗憾,可惜薛锐被他打发出去等崔氏了,没能瞧见这一幕。待笑了个够本,她才慢吞吞回到堂屋里,拿起那三个陶罐瞧了瞧,又凑到鼻尖嗅了嗅,只盼着崔氏赶快回来。
然而直到过了午时,崔氏却仍旧未归。
屠大河未中便要启程回镇上,时间所剩实在是不多了,薛灵镜往门前看了好几回,始终不见崔氏和薛锐身影,左右无法,只得“先斩后奏”,抱着三个陶罐又去了隔壁屠家。
“大娘,这是我娘让我送过来的。”
当着屠大娘的面,她当然要把一切都推到崔氏身上,言笑晏晏,有礼有节地道:“这些年,大伯和大娘没少在我家困顿时出手相助,我娘常跟我们三个孩子唠叨,说不知这份情不知几时才还得清。方才听大娘担心大河哥在镇上做学徒吃不好,我回家顺口提了一句,我娘便做了这三样,叫我给送过来。”
她拎起三个陶罐给屠大娘细瞧,笑嘻嘻道:“一个酱炒三果,一个香菌鱼丁,还有一个是腌肉豆角,菜名我哥写好贴在罐子上了。这三样,除开酱炒三果五天内要吃完之外,余下的两样放上半个月二十来天都不会坏,若是冬天,还能放更久。我娘说,论厨艺她当然赶不上大娘您,做这三道菜,只当是给大河哥换换口味,假如大河哥觉得还算能吃,下次回来,我娘再给做别的。”
屠大娘喜得眉开眼笑,连连道“这怎么好”,又说:“你家现下手头紧张,外头还欠着债,怎好叫你们破费?我心里过意不去呢!”
“不打紧。”
薛灵镜摆摆手:“我家的债如今已有着落,大娘不用替我们担心。况且我娘决定暂时不做脚店买卖了,这几样食材和调味料,大都是从铺子上拿回来的,放在那儿也是白搁着,如果放坏了反而糟践东西,给大河哥吃,反而是在帮我们的忙呢!”
“胡说,哪能这么算?”
屠大娘含嗔带笑,怎么都觉得这薛家闺女比从前可爱太多,恨不得拽她入怀使劲揉搓一番,关切地问:“你家怎么不做那脚店买卖了?那往后该如何谋生?”
“花费太大,支撑不起了。”薛灵镜叹口气,“从前那脚店,也算是饮食上头的营生,依我娘的意思,仍旧打算从这一行找钱,只是不知靠着自己的厨艺,究竟能成不能成。所以这三道菜,大娘千万别太在意,只当是让大河哥帮着尝尝味道罢了。”
这话是重中之重,而很明显,屠大娘也听懂了,当下不再推脱,颔首道:“那行,咱们邻里街坊的,老这么客套反而显得生分,我便脸大一回,替你大河哥收了,镜镜你回去也替我跟你娘道个谢,下次等你大河哥回来,再让他告诉你这菜究竟好吃不好吃。”
薛灵镜含笑答应,与她又说了两句闲话,返身退出,唤薛锐回家吃饭,自己时不时去门外转悠一趟,满心盼崔氏快点归来。
谁想崔氏,却是直到下午入了申时方归。
彼时,屠大河早启程回了镇上,薛灵镜正坐在堂屋,应薛锐的要求,第四遍讲述薛钟脸上的乌龟是怎么画的。正说得兴致勃勃,便听得门外传来屠大娘的大嗓门。
“你说你这忙的,我一天也没瞧见你人影!多谢你打发镜镜送来的三道菜呀,我家大河这回去镇上可不怕吃不好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也高兴呢!”
不好!
薛灵镜心里暗叫一声,忙不迭起身冲到门口,一抬头,就见她娘同屠大娘两个立在桂花树下说话,那崔氏一脸懵相,显然被屠大娘说得满脑子浆糊。
“甚么三……”
崔氏张嘴就要发问,薛灵镜赶紧扑过去叫了声“娘”,背着屠大娘拼命给她打眼色。
“啊……”崔氏依然不明白,却瞧出自家闺女有话想说,便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又给吞了回去,含含糊糊说些“那么客气做啥”之类的话来应付屠大娘,抬脚跟着薛灵镜回了屋。
“什么三道菜,你跟我说清楚!”
刚踏进堂屋,崔氏立刻皱起眉:“是你自己做的,送给屠大河了?你如今翅膀硬了,也不与我商量,便胡乱充起大方来了,你脑子里成天琢磨的是些什么东西?”
她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疑惑,越说越觉不对,冷不丁凑到薛灵镜跟前:“我说,你该不是看上屠大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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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的脸在面前陡然放大,薛灵镜吃了一吓,忙慌慌后退,一时之间倒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
待得看见猫在桌角的薛锐堆了一脸看好戏的笑容,她才反应过来,当即正襟危坐,虎着脸严肃道:“娘说什么呢?你闺女我刚被人退了亲,正该是觉得丢脸伤心的时候——虽然我其实并不难过,但你这话若传出去,我还活不活?”
“嘁。”崔氏撇撇嘴,“眼前只得阿锐一个,他素来嘴紧,同你感情又好,你的事他会告诉谁?我也是和你说正经的,那屠大河,自小你便嫌弃他木讷,今儿怎么转性了?”
薛灵镜听得直想翻白眼:“娘还没完了是吧?我是为了挣钱,挣钱!”
“挣钱?”
崔氏愈发不懂,忽地一拍大腿:“对了,我还没问你,你到底把什么菜给送去了,真是你自己做的?你甭以为自个儿昨日做了道锅贴鱼便成了大厨,实话告诉你,你还差得远呢,压根儿就是外行!回头屠大河吃了你做的菜闹肚子可怎么好?你这不是胡闹吗?不行,我得去瞧瞧!”
话音未落,人已急匆匆奔进灶房。
外行?她薛灵镜在厨艺上若是外行,这世上只怕就没有内行了!
这话不能说给崔氏听,薛灵镜也只能摇头苦笑,起身跟上,走到灶台边往锅里一指。
“我也知道我是外行,但依葫芦画瓢我还不会吗?喏,锅还在这里没有洗,就是特地等娘回来看的。大河哥说喜欢那锅贴鱼的味道,送给他的三道菜,就全是用那个做鱼的法子烹制的,调味料一样也没换,娘你瞧呀!昨日你说煎鱼时不能经常翻面,我想,别的菜应当没关系,就顺手用铲子拨拉了两下,起锅之后尝着味道还真不差,我怎么就胡来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事实,自然不是这样的。
三道菜,烹饪手法看似相差无几,实际上无论火候、调味,差别却甚大。这个年代的百姓人家,做饭多是烤、蒸、煮,对于“炒”这回事并不十分擅长,薛灵镜也正是利用这一点,才敢明目张胆地糊弄崔氏。
而崔氏,显然被她成功地糊弄住了:“啧啧,三道菜都是一个味道……反正换了我啊,是不好意思拿去送人的!”
厨艺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看低,薛灵镜觉得很忧伤,实在很想一嗓子嚎到崔氏脸上去:“你知道要想吃到本姑娘做的一餐饭,得排多久队,花多少钱吗?脚店都被你开倒闭了你还好意思鄙视我!”
可她当然不能这么说。她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娘,咱们能说正事了吗?”
崔氏今日去还债,事情办得挺顺利,收了好几张借据回来。余下六七吊虽暂时没能还清,幸好对方从前与薛家关系不错,愿意再给她些宽限时日,说话还客客气气的,并未冲她急赤白脸。
压在心头许久的大石被搬开,整个人一下子就松快了,崔氏的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好。这心情一好吧,她就将那生计大事丢到了脑后:“正事,什么正事?”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恍然大悟,“哦哦哦,你说给屠大河送菜是为了挣钱?我正要问你呢,你究竟是啥意思?”
薛灵镜也知道崔氏不容易,便不计较她今日的迟钝,拿出十二分耐性来,娓娓道:“娘你知道,大河哥是在镇上生药铺里当学徒的。想必你也曾听屠大娘提起,那间生药铺所在的街上商铺林立,伙计学徒乌泱泱地打堆,平日里大河哥闲来无事,便同他们混在一处玩闹打发时间,若家里带了好菜,也会大伙儿凑在一齐分吃。”
崔氏思索着点头:“的确听你屠大娘讲过。”
“做伙计当学徒的,大都十几二十岁,正是肚皮永远吃不饱的时候。听屠大娘说,生药铺提供的伙食并不好,我估摸,别的商铺只怕情况也差不多。”
薛灵镜不紧不慢循循善诱,想着最好能一次过把事情同崔氏讲明白:“屠大娘时不时会给大河哥带点菜,但自家做的,来来去去也就是那几样,总有吃腻的时候。娘你想啊,我送了三道菜给大河哥,倘若大河哥那群伙伴当中有人喜欢这菜的滋味,自然会通过他找到咱们,如此,咱们岂不有了条赚钱的路子?”
“你还想得真是简单。”崔氏对此嗤之以鼻,“沧云镇那样繁荣,想买什么没有?半大小子们即便嘴馋要打牙祭,自有大大小小的餐馆现成摆在那儿,何须山长水远跑来石板村?”
薛灵镜抿唇笑了:“饭馆再小也不便宜,做学徒的又没有工钱,手头紧得很,哪敢天天花大价钱哄自己那张嘴?倒不如买上一两罐菜,能吃小半个月呢!”
“人家不晓得回家去吃?”
“做学徒当伙计,能是想离开便随时离开的吗?大河哥一个月才回来一趟呢。”
“那……”崔氏转转眼珠,终于拿出杀手锏,“我还是那句话,做菜烧饭,你连个半吊子都不算,人凭啥对你做出来的味道念念不忘?你呀,连菜刀都使不好,我看你就是瞎胡闹!”
事关专业和自尊,薛灵镜认为自己必须好生和崔氏说道说道,至少要让她摆正态度。
当下她义正言辞道:“娘说的一点没错,眼下我的确连个半吊子也不算,可那又如何?昨日我能做出让娘另眼相看的锅贴鱼,明天我就能做出别的好菜。菜切不好,我可以跟娘学,火候和调味我也可以练,我又不是要去比赛,只是做点菜卖给普通百姓罢了,原本不必太精细,太讲究。大河哥今天才刚走,距离他下次回来,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娘何不看看,到那时,我能做出什么?”
她这一番话,充斥着雄心壮志,字字铿锵有力,崔氏听得一愣一愣的,简直要肃然起敬。身畔小薛锐用力拍巴掌,高声叫“姐你真棒,我支持你!”
崔氏花了好大力气才没跟着一块儿鼓掌,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娘不是不信你,我心里清楚你是个勤快的好孩子。可……如果这次你大河哥带去的三道菜,根本就没人感兴趣,这事儿成不了,那又如何是好?”
没人感兴趣?薛灵镜在心头轻笑一声。
很抱歉,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考虑过会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想当初她加入私房菜行当,不过半年,便在城中掀起大波澜,过后更是所向披靡,无往不利。这一技之长来自她的天赋,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更是她自信心的来源。
年代或许不同,人的见识或许会有长短,但吃是本能,对于好吃的东西,向来没几个人能拒绝。
薛灵镜看崔氏一眼,淡淡道:“今天我用的都是脚店拿回来的食材和调料,并没格外花家里一文钱,就试试吧,不试过,怎知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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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所说的赚钱之法,崔氏心中仍有疑虑,却没再话里话外地斥骂阻拦,这便算是默认了。
有时候崔氏觉得挺奇怪的,从前她这闺女也泼辣执拗,天生揣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却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让她打心眼里觉得无法反驳。
是从几时开始的呢?
大概就是薛灵镜撞坏了头之后吧,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退亲、借钱、脚店关张……表面上看来,好像都是她这当娘的在拿主意,薛灵镜乖得很,事事都要征求她意见,但假若细细想去,她便发觉自己其实始终被自家闺女牵着鼻子走,而她居然被牵得心甘情愿。
果真是……死里逃生一回,这孩子便长大懂事了?
崔氏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眼看暮色四合,赶紧去灶房张罗晚饭。
也是直到全家人都上了饭桌,她才看见自己那大儿子的脸上顶了老大一只龟。
唔,虽然颜色淡了些,形状却保持得很完整,而且看起来画工不错,那乌龟高昂着头,四爪有力尾巴微斜,像是正在奋力往薛钟的额头上爬。
“你这是弄的什么?”
崔氏皱紧眉头:“你当笔墨很便宜吗?我月月花钱给你买了来,就是让你做这个使的?”
薛钟很委屈,嘴唇翕动刚要出声,薛灵镜抢在他前头笑着道:“娘,你别骂我哥,他这是在激励自己呢。古有贤人悬梁刺股,今有我哥画龟明志,我哥说了,若这龟还不管用,改天他再画只猪,提醒自己万万不可偷懒呀!”
什么跟什么!
崔氏越听越糊涂,回头瞟薛钟:“你真是这么想的?”
并没有好吗?
薛钟真恨不得将中午发生的事对崔氏一股儿脑全倒出来,然而不经意间一抬头,正对上薛灵镜似笑非笑的目光,他立即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
他禁不住回想,自己是如何被死死摁住动弹不得,又是怎样被扯着头发在脸上作画,毛笔刷刷刷,毫不留情从皮肤上掠过,那又疼又痒的滋味……
最终,薛钟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只将满腔悲愤寄托在牙齿上,将手里那微黄的饼子狠狠咬了两口,并发誓,今晚他一定要看整宿书,以安慰受伤的心灵,填补精神的空虚和寂寞。
接下来的日子,薛灵镜果真将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学习厨艺”上头。
这所谓的“学习”,无论是成天缠着崔氏发问,还是隔三差五跑去跟屠大娘等村里人请教,都纯粹是做给崔氏看的,她只需要让崔氏看到她日复一日的勤恳,再惊喜地发现她天赋惊人,然后,一切便水到渠成。
当然,她也不是半点心思都没花,至少在如何烧好柴禾灶这件事上,她是真下了功夫的,几乎每天都在研究该怎样添柴减薪,如何将火候控制得恰到好处,觉也睡不安生,恨不得做梦都在琢磨,反倒是崔氏看不下去,狠狠骂了她几回“作死不要命”。
薛灵镜摊手,没办法,谁让你这换了芯儿的闺女是个上进心爆棚的好姑娘呢?
已经关张的脚店里,还有好些东西没搬回来,有时候薛灵镜想休息一下换换脑子,便会领着薛锐跑去拣一两样拿回家,横竖不急着用,慢慢往家倒腾,只当是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放松放松心情了。
这日恰逢是个阴天,午后薛灵镜见外头阵阵凉风拂面,舒服得紧,便领着薛锐出了门,打算趁天气爽朗,多搬点物件儿回家。
最近这一向,薛灵镜很喜欢同薛锐凑在一处。
平日里,当着崔氏的面,她既要小心不让自己做出不合常理的事,以免引得崔氏生疑,又得花费心思,变着法儿地让崔氏接受自己的各种决定;
至于那薛钟,则随时都有本事让她气不打一处来,简直看一眼也觉得多余。
来到这石板村,换过另一个身份,她看似适应得不错,实则过得很累,唯独与薛锐在一起的时候,才算是彻彻底底地放松。
小家伙机灵可爱,懂得维护她,无条件地支持她,还很会哄人开心,这样的小孩子,谁又能不喜欢?
薛灵镜向来主张做事要尽力,玩也要玩得够本,既然和薛锐出了门,便暂且将自己那发家致富的挣钱大计尽皆抛在脑后,姐弟俩晃晃悠悠的,先在村外河岸上围观打渔郎收网捕鱼,又很是嬉笑玩笑了一阵儿,闹得一身汗,才不慌不忙开了脚店门,径直去后厨拾掇东西。
铺子开了好些年,各色物件儿又多又杂,薛灵镜忙活了好一会儿,把那起自己估摸能用得上的玩意都装进竹篓子里,一回头的工夫,却发现薛锐不见了人影。
她也不着急,把竹篓往肩上一扛,抬脚走到铺子大堂,这才笑眯眯扬声唤:“咦,我的小尾巴呢?”
“这里呀这里呀!”
小尾巴应声从大门外窜了进来,手里捏一把柳条:“姐你收拾好了?咱们要回去了?”
薛灵镜斜乜他:“你折那么多柳枝做什么?难不成,是怕我想揍你的时候没有趁手的兵器,特地预先帮我备下?”
“嘿嘿,你才舍不得打我呢!”薛锐脸皮厚,笑得见牙不见眼,“折点柳条,回去咱俩编蝈蝈笼子玩呗!”
薛灵镜很想说,你养只蝈蝈在家,没日没夜地叫,薛钟迟早崩溃。可还没开口,眉心却突然一跳,不由自主地飞快扭头,望向脚店门外。
那种被人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上次是在屠大娘家外头,村路上人来人往,她无法分辨是否有谁跟着她、注意她。但眼下,脚店门前无比空旷,这被目光追随的感觉就格外明晰,绝对不会是错觉。
真是活见鬼!
薛灵镜心里一阵烦躁,用手肘撞撞薛锐,压低喉咙:“阿锐,你有没有觉得有人躲起来在偷偷看着咱们?保不齐还一直跟在咱们后头来着,这不是第一回了。”
薛锐讶然。
村里还有人敢尾随他姐?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不成?
他心里一万个不信,却并不含糊,立时打起精神四处张望。小孩子素来眼尖,片刻蓦地瞪圆眼珠,把薛灵镜袖子一拽,抬起胳臂指向门外,小声嚷:“姐你看,在那儿!”
薛灵镜轻手轻脚蹭到大门边,定睛一瞧,果然,不远处一棵粗壮的大槐树后,有片灰色的衣角,正随着河风微微飘动。
真是够了,要躲也躲好些行吗?这样顾头不顾腚的,是在糊弄谁?
她心头怒意陡生,一扭头,眼梢里正好瞥见薛锐攥在手心里的柳条。她当即劈手夺过,将脚步放得更轻,一溜小跑着,神不知鬼不觉绕到大槐树后,扬起手,半点不客气地一柳条子狠狠抽在那人背上,同时敞着嗓门,把崔氏的口头禅也吼了出来。
“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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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条细而韧,瞧着软塌塌,其实打起人来特别疼,向来是庄户人家用来惩罚不听话孩子的不二法宝。
薛灵镜正在气头上,这一下抽得就格外狠,只听得“啪”的脆响,撅在大槐树后的那人立马跟火烫了似的跳起来,“哎哟”大叫一声,身子乱扭,口中还嘶嘶地吸冷气,一回头和薛灵镜目光相撞,面孔登时红了:“镜妹妹,镜妹妹,别打是我!”
这人年纪大概与薛钟相仿,黑黄脸色身板壮实,模样还算周正,只是因为刚挨了柳条鞭子吃痛,难免龇牙咧嘴神情狼狈,瞧着倒好笑。
薛灵镜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他是谁,当即脸色一冷,并不与他说话,扭头转身就走。
那人背上疼得厉害,待要伸手揉两下,偏又够不着,只能拼命控制表情,不让五官显得太过扭曲,一面小跑着在后头追:“镜妹妹,你生气了?”
薛灵镜原本是不想搭理他的,可转念一想,让他就这么跟着反而更不像样,于是只得又站住,回头寒声问:“你有什么事?”
那边厢,薛锐也大步赶了上来,张开双臂将薛灵镜拦在身后,气鼓鼓不依不饶冲那人嚷:“你来干啥?你们姓徐的真不要脸!”
此人正是已与薛灵镜解除婚约的徐家独子徐春。
徐家退亲,对薛灵镜而言委实是件天大的好事,她既不觉得受伤,也不曾生出半分怨怼,反而满心里都是庆幸。
但与此同时,对于自己那个取而代之的,真正的薛家二姑娘,她又始终抱着同情和打抱不平的心思。
在这个年代,退亲这回事,尤其是对姑娘家而言,说得严重点,不啻于是在把人往绝路上逼。若那个真正的薛灵镜还活着,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局面?姓徐的那户人连个招呼都不打,就直接让冯媒婆上门退亲,完全不顾两家人往日的情分,这等行事风格,实在很难让人对他们有一丁点好感。
至于薛锐,他固然还是个孩子,却并非懵懂无知。在他看来,徐家退亲一事,无疑让自家姐姐受了大委屈,心里早就憋着火,也难怪他见了徐春,立马就成了只刺猬。
他这是在尽心尽力保护自己的姐姐呢。
徐春面色红一阵白一阵,两手摆得比风车儿还快,冲着薛锐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阿锐兄弟,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这事儿的确是我家办得不、不好。那个……你先别恼,能不能……”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薛灵镜一眼,吞口唾沫,在身上东摸西摸一阵,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两块糖:“能不能让我和你姐单独说两句话?”
“你有病啊,当然不能!”
薛锐下巴高昂狠狠瞪他,一掌将徐春手心的糖块儿打落地面:“你们姓徐的东西,吃了怕是要肠穿肚烂的!你家欺负我姐还欺负上瘾了怎地?打量我们薛家真是面团儿,能随便让你们搓圆捏扁?别说我没警告你,你再不走,我拿柳条活活抽死你!”
十岁的小男孩儿,这样尽心尽力地护着她,薛灵镜心头又是骄傲又是感动,忍不住摸了摸薛锐的头毛。再抬眼面对徐春,脸上却是一片淡漠:“我弟说得没错,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况且,青天白日人来人往的,我一个姑娘家跟你单独往一块儿凑,叫人瞧见了算怎么回事?”
这里可是石板村,村里百姓们未必知道徐春是谁,但她薛灵镜,却是人人都认得。万一她运道不好,正巧被哪个长舌妇瞧见她与个男人在一起,不出半天,保证闲话漫天飞。
她倒不怕那些个莫须有的闲言碎语,反正她悍名在外,假使有人敢言语里奚落,她听得不舒服,只消冲上去一顿拳头了事,简单粗暴快意人生,只不过,这种没必要的麻烦,还是能省就省吧。
“我也知道自己不该贸贸然跑来。”
徐春满面愁苦,鼻子里不住吸溜:“原本,我也没想到能和你说上话,只预备来瞧瞧你最近过得咋样,看上一眼就走的,可……”
可是,方才瞧见薛灵镜和薛锐两个有说有笑,她那一脸笑靥如花的模样,他突然就有点舍不得走了,这才躲在大树后头,打算等薛家姐弟俩离开后,自己再慢慢出村。
没想到,竟被逮了个正着。
“镜妹妹。”徐春抬起头,直到这时,才猛然瞧见薛灵镜额上那块几乎已愈合的疤,倏然一惊,到了嘴边的话全忘个精光,张口结舌道,“镜妹妹,你、你该不会是……”
他脑子里飞快地描绘出一副薛灵镜因为不能嫁他而伤心欲绝,不惜撞柱明志的画面,越琢磨越觉逼真,心中既难过愧疚,又模模糊糊有两分高兴,磕磕巴巴道:“哎呀,你怎么这样冲动?我知道你心下委屈,实在不行,你托人给我带个话儿,咱俩想法子见一面商量商量也好,唉,无论如何,你也不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这叫我如何过意的去?”
他七情上面,神色随着心境不断变化,一会儿眉飞色舞,一会儿又愁容满面,看上去古怪之极。
薛灵镜眉心微拧,冷冷盯着他瞧了半晌:“不好意思啊,我看你是想得有点多。你觉得我会是那种为了你寻死觅活的人吗?”
“哎?”徐春一怔,脑子一下就清楚了,顿时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开,不知何故,忽然想起他第一回见到薛灵镜时的情景。
那时候,薛灵镜大概也就是薛锐的年纪,手里攥着根擀面杖,凶神恶煞地咬着牙,将一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从村头追到村尾,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仍兀自不依不饶。
然而她终究人小力弱,后来见实在追不到了,便干脆把手里擀面杖使劲丢了出去,正砸在那半大小子的后背上,打得他嗷一声扑倒,四周尘土飞扬。
彼时崔氏也在,脸上又青又白,一个劲儿干笑,向徐春的爹娘解释自家闺女平日其实不这样。徐春被眼前一幕唬得心惊肉跳,暗里直叹薛灵镜泼辣惹不起,却又忍不住觉得,那小姑娘满面通红额角汗湿,眼眸晶亮神采奕奕,当真格外吸引人。
活得那样有生命力的姑娘,是断然不会为了任何人寻死的。
徐春只管陷在回忆里,薛灵镜在旁边站得不耐烦,丢下一句“你早点回家”,扯了薛锐就要走。
“镜妹妹!”
徐春赶紧上来拦,鼓足勇气,终于将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粗声大气,带着股豁出去的气势:“反正……反正我怎么样都还是要娶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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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顿时有点头疼。
这徐春言行间,倒还像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他的“有情有义”,对她来说恰恰是个麻烦。
她心说,喂这位朋友,你有决心,这很好,本姑娘给你鼓掌以示鼓励,但你要不要先搞清楚一点,其实我根本就没打算嫁给你?
许是因为终于将心里话说出来的缘故,徐春索性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退亲的事,我一开始就不同意,也闹过两回,可我没本事,说服不了家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发媒婆到你家来讨要通婚书。镜妹妹,你不知我心里有多苦,那冯媒婆嘴皮子利索得紧,竟打算将她一个远房侄女说给我,我爹我娘怕不是被猪油蒙了心,居然还觉得很满意。我、我是不依的,凭那冯媒婆如何巧舌如簧,将那姑娘说得天花乱坠,我也是不依的,我心里只有、只有……”
薛灵镜听得鸡皮疙瘩直冒,急急挥手,不让他再说下去,同时往后退了一大步。
“那么我把话说得明白一点。”她漠然道,“你我既已退亲,往后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你家的事我没兴趣知道,你也不必再多说,咱们彼此省点力气吧。你若还真心替我着想,烦请往后不要再来,这就算是帮我的忙了。”
其实她大可以把话说得更决绝一些,对这徐春言语嘲讽一通也不是不行。然而,毕竟从前的薛灵镜与这徐春不只是定亲这么简单,互相之间颇有点郎情妾意的意思,若她表现得太决绝,恐怕反而会使徐春生疑。
脚店多日不开门,这会子冷不丁杵了三个人在门前,自然引人注意,河岸上已有好几双眼睛频频往这边张望,此地实在不宜久留,薛灵镜说完了话,便扯着薛锐绕过徐春又要走。
殊不知她越是这样冷淡,在徐春看来,便越是认为她仍旧气难平。因怕她彻底心灰意冷,便跨一大步挡在她跟前,嘴皮子也利落了。
“镜妹妹你只管安心,我徐春说出来的话,每一句都是算数的。眼下在我家,我自然做不得主,可谁又晓得将来如何?只要我努力成为我家最有本事的那个人,往后我说话,就肯定会有分量。我同你说吧,我已决定了要跟人跑船去,那行当风险虽大,却很能赚钱,不出五年……不,至多两三年,我就是我家的顶梁柱了,到那时,我想做什么,谁还能拦得住?”
他叨叨个不住,薛灵镜却压根儿没在听,只看见他嘴巴动来动去,至于说的什么,却是半个字也没入耳。
这一点,徐春自然是不晓得的,她双眼直放光,仿佛那成为一家之主、说话掷地有声的美好未来就在眼前,当下使劲一握拳:“镜妹妹,我拿定主意了,这就回去做准备!你等着我,千万等着我呀!”
话音未落,人已一溜小跑着,顷刻间上了河岸,窜了个无影无踪。
那徐春的速度委实迅疾,小薛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挠挠头,又拽拽薛灵镜的袖口:“他……就这么跑了?姐,你咋想的?”
那语气,仿佛生怕薛灵镜再次动心。
“你当我傻么?他要做什么,与我何干?”
薛灵镜只一句话便打消他的顾虑,回身在他额头弹个脑锛儿:“有功夫跟他蠍蠍螫螫地纠缠,我还不如多学两道菜来得实在。走走走,搬了东西咱回家继续玩烧灶去,娘说这两天等她有空,还要教我如何用柏树枝熏肉呢,到时候我抽空烤两个山芋咱俩分吃,这才是正经事嘛,你说对不?”
“对对对,姐你真好!”
薛锐到底年纪小,听说有吃的,就立时顾不得别的了,欢呼一声,上前将薛灵镜的胳膊搂了搂,眼见她肩上背着竹篓,也不用她吩咐,自动自觉地就接了过去,然后昂首阔步往家去,手里的柳条子在风中挥舞得呜呜直响。
薛灵镜省了大力气,乐得轻松自在,甩着手跟在他身后,像个监工似的故作严厉,不时催促薛锐走快点,又抢过柳条子,轻轻抽他的小屁股,路上,少不得又叮嘱了薛锐几句,让他回家之后不要把今天碰见徐春的事告诉崔氏。姐弟俩一径笑闹着行至自家门前,一抬头,就见崔氏抄着手候在水井旁,小母鸡似的前前后后不断踱步。
兴许是听见脚步声,她霍然抬起头,一见薛灵镜两个,便蹬蹬蹬赶过来,二话不说,先照脑瓜顶一人给了一下,张嘴就骂:“平日里又不曾拘着你们,做甚么一出门便不知道着家?敢是我最近太宽厚,惯得你们连姓甚名谁都忘了?皮痒痒就直说,老娘别的没有,就是力气最大,帮你们松松筋骨,不在话下!”
若换了别家孩子,抽冷子被崔氏这么一吼,只怕早给唬得噤若寒蝉,然而薛灵镜和薛锐二人,一个早早看透崔氏就是只纸老虎,实在不足为惧,另一个自小被吓大,不仅心理承受能力逆天,更轻易就能分辨出崔氏究竟是真生气还是假动怒,冷不丁被连打带训斥,也不过缩缩脖子,竟还有心情互相调侃取乐。
“喂,我觉得娘左手力气要小些,打得这下不太疼哎。”薛灵镜冲薛锐挤挤眼。
薛锐则苦着脸点头表示认同:“就是的,我也早发现了,我今天怎么这样倒霉,偏赶上娘的右手,脑门心子都要给凿裂了!”
两个孩子脸皮厚得赛城墙,你一言我一语的,倒令得崔氏没了脾气,张口结舌好半晌,方哭笑不得地叹:“我怎么养出你们这两个油盐不进的东西来!”
“还不是娘的错?你待我们太好,才将我们养得这般脸皮厚嘛!”
薛灵镜上前挽住崔氏胳膊,继续发扬打不疼骂不哭的良好作风,嘻嘻笑道,“天儿这么热,娘歇口气,就别骂我们了成不?”
崔氏掌不住也笑了。
小闺女巧笑嫣然,黏糊糊地攀在她肩上,举止言语中都透着一股亲热的味道,无端令她觉得周身熨帖暖和。
心上像开了一朵小花,软软地从心尖尖拂过,令得崔氏整个人都柔和起来,伸出手指,在薛灵镜和薛锐脑门上各戳了一下:“你俩啊,真真儿是……”
话没说完,耳中忽闻一阵叮叮当当的马铃声。
娘仨不约而同扭头望去,村间小路上,一架木棚马车由远及近而来,马蹄得得,慢悠悠地在门前那两棵桂花树旁停下了。
马车帘子一掀,从上头下来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男人,甫一落车便掏出帕子来不住擦汗。
跟在车旁一溜小跑的年轻后生比他更热,喘吁吁凑到他跟前问了句什么,紧接着就快步来到崔氏跟前,满脸堆笑道:“借问,这里是姓薛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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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村不算大,拢共不过百来户人家,村里人甭管关系如何,至少都能混个脸熟,而眼前这两个,显然都是生面孔。
村间百姓出行和运货多用的是牛车,马车这玩意儿在众人眼中不仅是个稀罕物,更是家境殷实的人才能坐得起的。冷不防被坐着马车而来的“富贵人”找上门,崔氏自然有些发懵,满心里犯嘀咕,不知自己最近是不是又得罪了谁,一时之间竟忘了答话。
年轻后生揣着手等了一阵儿,见崔氏一声不出只管发呆,未免有点不耐烦,张嘴催促:“究竟是不是啊?”
薛灵镜也知崔氏多半是给惊住了,见状忙上前来,含笑点头:“是,我们正是姓薛的。”
那后生立时就高兴了,回身冲马车旁的中年男人高声喊:“孔掌柜,就是这家,咱们找对啦!”
中年男子自打落了马车,便一直在抹汗整理仪容,这会子听见年轻后生的呼唤,方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一面拿宽大的袖子扇风,一面冲崔氏搭讪笑道:“这天儿可真够热的啊。”
“……唔,是挺热的。”
崔氏总算是回过神,点头含糊应了一句,便直拿眼睛去瞅那男子的表情:“您……有啥事儿?”
“我姓孔,是镇上望仙楼的掌柜——那望仙楼,大嫂当是听说过吧?”
崔氏脑子里略微有点印象,只是不敢肯定,转头问薛灵镜:“你大河哥做学徒的那间生药铺左近,好像就有一家酒楼叫啥仙……是不是就叫望仙楼来着?”
不等薛灵镜答话,年轻后生先就抢着道:“对,我们离生药铺可近了,就隔着三个门脸儿。您口中的‘大河’,是姓屠的吧?嗐,我与他最好了,闲着没少凑在一处玩哩!”
先前听到“望仙楼”三个字,薛灵镜心里就已有了某种猜测,此刻得知这后生与屠大河相熟,心中便愈发笃定。眼见崔氏还有点迷迷糊糊的,便伸手扯扯她袖口,凑到她耳边小声提醒:“娘,前些日子咱送给大河哥的那三道菜,兴许他们是冲那个来的……”
“小姑娘真个机灵!”
孔掌柜耳朵尖,轻易将薛灵镜的低语听了去,笑着连连点头,又望向崔氏:“大嫂此刻若是不忙,可否说两句话?”
“啊,行行。”崔氏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回身看看堂屋,犹豫道,“要不您……屋里坐?”
孔掌柜大约顾忌崔氏是个寡妇,怕随便进门惹人口舌,于是忙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劳大嫂给个座儿,咱在外头说话就行,外头凉快,哈哈。”
他的所思所想,崔氏能猜个大概,便也不坚持,腾腾冲进屋里端了两张小凳子出来,又去灶房斟两碗水,就搁在井沿儿上。
孔掌柜落了座,立即直入主题:“大嫂,我今日,正是为了你家给屠大河的那三道菜来的。”
望仙楼,在沧云镇上算是个中等的饭馆,酒楼修得够大也够漂亮,平素生意也还算稳定,只是开张三五年来,始终没能像镇上最有名的酒楼那样,天天儿客似云来,一到饭点儿,大堂里便人声鼎沸,拥挤得下不去脚。
说来说去,总归是差了点别处找不到的特色啊。
孔掌柜责任心向来很重,月月领着不菲的工钱,眼瞧着望仙楼的生意死活不能再上一个台阶,便觉得都是自己做得不够,成天价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香,恨不得做梦都在琢磨这个。
也是赶巧,今日与他同来的年轻后生名叫小顺,素日和屠大河关系亲厚,屠大河带着三道菜回到镇上的头一天,便被小顺给发现了,当下老实不客气地每样挖了小半罐走,还扬言“分甘同味”才能吃得香。
隔日望仙楼里的伙计们一块儿吃午饭,孔掌柜也在旁凑趣,见小顺献宝似的拿出来那三样菜,眼睛登时就睁大了,再亲口一尝,更是惊为天人。
对外行人来说,一道菜肴只有好吃与不好吃的区别,但孔掌柜是饮食行当里的老人,正经算是内行,只稍稍过了嘴便知,这三道菜了不得。
菜肴的刀功固然普通,火候却掌握得无懈可击,调味更是无比精准,那些个调料,哪怕只增减一分,味道也会大相径庭,决计不会像现在这般,入口令人精神一振,直到搁下筷子,口中仍旧回味悠长。
这三道菜,与本地人的口味颇有些差别,却又很容易就让人欢天喜地的接受,这不正是他遍寻不得的“特色”吗?
更让他心动的是,三道菜皆十分便于储存,让厨子们卯足劲儿一口气多做些,便能在铺子上售卖十天半个月,实在简单又方便。
孔掌柜为人谨慎,特特找到屠大河,将菜的来历问了个清楚,又经过好些天的深思熟虑,方才终于决定,往石板村走了这一趟。
“我惯来听说,村里乡间的大娘嫂子们在灶头上都各有绝活儿,那三道菜实在好得紧,是大嫂你做的吧?”
孔掌柜将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捧着茶杯笑呵呵地问,暗暗观察崔氏的表情。
崔氏下意识就要答“是我闺女做的”,得亏她不糊涂,话都到了嘴边了,忙不迭又给吞了回去,瞟薛灵镜一眼,点点头:“是,是我做的。”
孔掌柜有点夸张地竖了个大拇指给她:“大嫂的手艺真是这个,若是肯出来做大厨哇,铁定人人称道!”
“噫,您说笑了!”崔氏真给吓住了,心道这外头做买卖的人,果真嘴上没个把门儿的,夸人都往死里夸,连忙摆摆手,“我一个寡妇,哪能做啥大厨?平日里,也不过就是在灶台上瞎折腾了,万当不起您这话!”
孔掌柜颔首而笑:“我也明白,大嫂家只怕里里外外都得靠你张罗,肯定腾不出空,否则,我还真要请你去我们望仙楼呢!大嫂,我也不与你卖关子,今儿我来便是想问问,大嫂能不能把那三道菜的方子卖给我?”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探:“每样我……出八两银子,能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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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啥?”
崔氏惊得下巴也要掉,霍地站起身来,差点撞翻井沿儿上的水碗。她扎撒着手愣了片刻,下意识地扭头找寻薛灵镜的目光。
却见薛灵镜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似乎半点不吃惊,甚至还歪头冲她笑了笑。
没心没肺!这么大笔买卖上门,她还只顾笑!
崔氏气得牙根儿直痒痒,在心里将自家闺女骂了个臭头,转而喉咙颤抖着问:“八两银子一道菜,那岂不是一共二十四两?”
她激动得厉害,一个没控制住,嗓门大了些。村路上本就不时有人经过,听了她这一嗓子,都纷纷朝这边看过来。
孔掌柜吓了一跳,摸摸下巴上稀疏的胡须:“怎么的,大嫂这是……不满意?”
“娘!”
薛灵镜暗地里叹气,忙扯了崔氏一把,回身抱歉地冲孔掌柜笑笑:“您别见怪,我娘天生嗓门大,压也压不住的。”
“不妨事,不妨事。”
孔掌柜这才定了魂儿,哈哈笑起来:“我今儿是揣着诚意来的,不曾存了半点奸心,望仙楼从前也向别的人买过菜谱,这个价算是很公道了,大嫂若不信的,尽可以去打听。我是当真看中了大嫂这三道菜,价钱上大嫂若不满意,咱们好商量呐。”
“不不,我没不满意。”
崔氏局促得紧,又懊悔刚才自己动静儿太大,一点城府都没有,叫人白看了笑话去。她搓着自己的手指头,仍有点不敢相信:“您真的要买啊?”
“那不然,我大热天的,是专程跑来同大嫂你逗闷子了?”孔掌柜啼笑皆非,“我真个要买的,大嫂只说行不行。”
“这个……”
崔氏实在是很想一口答应下来,然而这段日子,她好似已经习惯了凡事都要听听薛灵镜的意见,因此竟没急着点头,目光再度落在薛灵镜脸上。
薛灵镜原本并没打算多嘴,只预备让崔氏独个儿处理此事,眼下见此情形,晓得自己是不插手不行了,只得略略冲崔氏一抿唇:“娘,我看这位孔掌柜倒真是一片诚心,那菜咱们原不过是自家做来吃吃,卖给孔掌柜,对咱们也没什么影响啊。”
崔氏的心一下子就定了,立马对孔掌柜道:“那行,您大老远来一趟,我不能让您空跑,我这就把菜谱给您誊出来?”
她到底不放心,忍不住又追问一句:“那二十四两,您是今儿就能给?”
孔掌柜险得笑出声来,他身畔的小顺却是憋不住,噗嗤乐了:“婶子,自然是你们一手交菜谱,我们一手就付钱,这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哎哎。”崔氏应了,侧身使个眼色,薛灵镜会意,转头直奔东屋,自顾自撞开门。
这一回,薛钟变得很自觉,虽然脸上仍有不情愿,却没等薛灵镜开口,便没好气地问:“你又要让我写啥?”
“你倒长进了嘛。”薛灵镜哼笑一声,“我说你写,一个字也不许错。你若敢耍滑,回头我便在你脑门上画朵花儿,拿针刺了,叫你一辈子也抹不掉!”
薛钟凭空打了个冷战,浑身发寒,二话不说取了纸来,毛笔也蘸饱墨,很坚定地一点头:“你说。”
薛灵镜便将那酱炒三果、香菌鱼丁和腌肉豆角的做法讲了一遍,特地把调料的比例、添加的先后顺序标注得格外详细,待薛钟写完之后,趁他不注意,又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丝毫错漏,这才拿了出来。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那孔掌柜跟得了个宝贝似的,将菜谱接过去反复瞧,见一字一句写得非常仔细,心里暗暗满意,便小心翼翼揣进怀里,随即果真取了二十四两银子,郑而重之递到崔氏手里,不忘了与她交代,说是回去若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还得来找她请教,又让崔氏往后要是再有菜谱想卖,一定先想着望仙楼。
这些话,孔掌柜虽然是对着崔氏说的,目光却始终直直地落在薛灵镜身上。
头先他看得分明,菜谱上墨迹未干,显然是新鲜写就的。
乡下人家做菜凭经验,没有现成的菜谱,那也十分正常。不过嘛,做菜的大嫂留在原地,却让自己的闺女进屋去写菜谱,这就比较玄妙了。
再联想到薛灵镜虽然话不多,却好似主心骨一般引着崔氏把事儿办成,孔掌柜心里便猜着几分。想着来日方长,他也就没当场说破,与崔氏寒暄几句闲话,便笑呵呵上了马车,一径而去。
由始至终,崔氏心里一直藏着两丝惶恐与不敢相信,直到看见孔掌柜的马车越来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心里才稍稍安定了些。
她将白花花的二十四两银子抱进堂屋,犹忍不住反反复复地瞧,喜孜孜对薛灵镜道:“这钱来得也忒容易了。当初你同我说,打算借着屠大河每月去镇上的机会,将咱们自家做的菜卖给那起学徒和伙计们,却不想,咱们竟先被大酒楼找上了门。人家什么世面没见识过?我竟不信了,你的手艺真有那么好?”
薛灵镜淡淡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把菜卖给学徒和伙计们,这只是拿来应付崔氏的说辞,事实上,从头到尾,她的注意力都不在屠大河的那群伙伴身上。
倒不是她瞧不起谁,只不过,一条街的伙计和学徒,满打满算能有多少人?他们手头又能有几个钱?这样的买卖不是不能做,只是难免拖的时间长,赚取钱银也有限,若有捷径,为何不走?
从一开始,她打的就是镇上酒楼的主意,她很有自信那三道菜一定会吸引他们的注意,若不能,那肯定是因为菜还不够好。
而她,在厨艺上,永远不会是“不够好”的那个人。
“咱倒霉了那么久,运气也该好起来了。”
薛灵镜明目张胆地忽悠崔氏:“又兴许,我像我爹,在做厨上很有点天分,只是之前没发现?”
有那道做得与薛老爹手艺七成相似的锅贴鱼打底,这个说法便格外令崔氏信服,当即她便连连点头,双手合十口中念佛:“佛祖保佑哩,亏得你像你爹,要是像我啊,咱可就没翻身之日了,今儿还哪里得来这二十四两银子?”
她顿了顿又问:“只是,适才你为何给我使眼色,不让我告诉孔掌柜,这菜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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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无奈,只得摊了摊手:“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呢?”
在石板村老百姓们的眼中,她薛灵镜从来只会打人不会做菜,若冷不丁晓得她在一两个月间,厨艺就大为长进,做出来的菜肴竟被镇上大酒楼给看中了,还不把她当成妖怪抓起来啊?
凡事小心谨慎为上,循序渐进没有什么不好,横竖她的目的是为了尽快赚钱,很不需要人人竖着大拇指对她百般夸赞。
薛灵镜把这一层同崔氏讲个分明,见崔氏听了大为认同,便又补上一句:“娘只瞧着吧,不出三五天,这事儿肯定会传得满村皆知。”
这话果然不假。
孔掌柜找上门来的那天,原就有不少人瞧见了他的马车,过后崔氏因为太激动,高声嚷嚷了两句,更是引得门前过路的村民驻足停留。很快,薛家凭借三道菜挣了大钱的消息,便传遍了石板村每个角落,接连三天稳坐“八卦话题排行榜”首位,连鼻涕没擦净的娃儿也晓得,而且,大有越传越邪乎之势。
“……怎么不真,我看得真真儿的!那位镇上来的掌柜,可真叫一身富贵,二话不说,当场便从怀里掏了一百两银子出来,晃得我眼都要瞎啦!你们瞧着吧,薛家此番定要翻身,往后了不得啦!”
对于这种不靠谱的传言,薛灵镜只能白眼以对。
整整一百两银,您倒是从怀里掏一个我看看?您真本事啊,那么多钱身上都能揣得下,怎么没重死你呢?
还有更烦人的在后头。
自打菜谱卖出去之后,崔氏在村里行走,隔三差五总有人上前来搭讪闲聊,话里话外,都往那三道菜谱上引。
“婶子那三道菜究竟做的是什么?听说原本只是做给屠大河吃的,被他带去镇上,这才叫大酒楼给发现了是吗?咳,我知婶子同屠家关系好,事事惦记他们,可婶子也不能忘了我们呀!那三道菜的做法,婶子能不能也告诉我?咱都是一个村儿的,婶子别小气呀!”
还有那起胆子小些的,自己不敢往崔氏跟前凑,便打发自家孩子跑来拦薛灵镜。
小孩儿口水哒哒的,手指头衔在嘴里一副馋相:“镜姐姐,你家那三道菜好吃吗,是什么味道的,我能、我能尝尝吗?”
崔氏见天儿地被纠缠,简直烦不胜烦,待得知薛灵镜的境况也比她好不到哪儿去,登时就火冲头顶,卯足力气狠发了一回威,这才使得情况稍有好转——没办法,崔氏发火的模样实在太恐怖,村里不怕死的人,总归是少数。
快要九月了,秋老虎依旧生猛,日子比盛夏时更要难捱。这日上午,崔氏和薛灵镜都没有出门,因见外面日头大,将个堂屋映得明晃晃的,便索性躲在房中,合计那二十四两银子该如何花使。
依着薛灵镜的意思,自然是要先拨出七八两,将剩下的那点子债都还了,也好得个心安,余下的银子,自家可过上一段舒心日子,亦能采买不少食材,还剩五两,正该拿去镇上还给傅冲。
“人家借钱给咱们的时候连个磕巴也没打,实在爽快极了,既这样,咱们当然也不能打马虎眼,手头有余钱,便该拿去给人家,也好让人知道咱们还钱的诚意不是?”
薛灵镜这样对崔氏说。
崔氏已越来越习惯由自家闺女拿主意,听了这话,自然没有不答应的,当即一口应承,两人正商量着什么时候去镇上合适,忽听大门外传来一阵嘤嘤的哭声,抽噎着含含糊糊问:“他婶子……他婶子在家么?”
那嗓音听上去颇为熟悉,崔氏一时想不起是谁,眉头立刻扭作一团:“却不是作怪?又是那起打咱家菜谱主意的人吧?青天白日杵在门口号丧,真真儿触霉头!敢是老娘最近太好性儿,叫他们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我这就去给他们点厉害滋味尝尝!”
说罢起身便凶巴巴地要往外奔。
薛灵镜忙笑着一把摁住她,道一声“我去”,抢先快步出了房。
行至门口,抬眼向外一瞟,她倒给唬了一跳。
只见薛家门外,乌压压站了一伙人,粗略数数倒有七八个。领头的是个同崔氏年纪相仿的女人,埋着头只顾呜呜哭,她身后跟着的人皆是庄稼汉和农妇装扮,神色各异,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瞧。
许是听见脚步声,几人纷纷抬眼望过来,瞧见薛灵镜,那哭个不住的女人眼睛霍地睁大,一步抢上前攥住薛灵镜的手腕,带着哭腔就嚎啕起来:“镜镜,我的好侄女儿,你发慈悲救救我的命吧,眼看我是活不成啦!”
薛灵镜认出她是谁,脸刷地就垮了下来,正要说话,崔氏带着薛锐也快步从屋里出来了,待得看清来人,面色立马就是一变,没好气一嗓子吼过去:“谁是你侄女儿?我家镜镜可不敢认,且你找她救什么命?她手里又没有仙丹!”
崔氏的嗓门粗且敞亮,先前那妇人似是给吓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抬头仿佛怯生生地与她对视,片刻,冷不丁哇地又嚎啕起来:“他婶子,你怎地这样凶?难道咱两家过往的情分,你都不要了?”
“我呸!”崔氏柳眉倒竖,一口唾沫差点啐到她脸上去,“亲都退了,你我两家自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这会子你来同我讲甚么情分?”
原来,这上门的不是别人,正是徐春他娘舒氏,至于她身后那一干人等,应当都是她的同村。
两家早年间关系不错,因为薛灵镜与徐春订了亲的缘故,崔氏在徐家人跟前总是格外小心,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唯恐自己太过凶蛮,叫人瞧了害怕,回头再将自家闺女的亲事给搅和了,是以,徐家人竟是从未见过她平素凶神恶煞的模样。
孰料,这亲事她不搅和却也照样黄了,如今在徐春他娘面前,她自不必再有顾忌,便恶形恶状地“现了本相”。
舒氏喉间一噎,瞪着眼死死盯着崔氏的脸,仿佛无论如何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这般对待。不过她也倒乖觉,晓得崔氏不好对付,便复又望向薛灵镜,凄凄凉凉可怜巴巴道:“镜镜,你同你阿春哥虽然……但我心里始终把你当自家孩儿一般看待,况且,从前我待你也算不错吧?你阿春哥现下不见了,你能不能行行好,告诉我他去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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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不见了?
薛灵镜大感意外,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就在两三天之前,她还在自家脚店门前见过徐春一回,那么个大活人,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那边厢,舒氏仍不住淌眼抹泪:“好好儿一个人,说没影儿就没影儿了,家里如今乱得就跟炸锅似的,足足找了他两天,偏生就是寻不到他半点踪迹……我家阿春,从来最听话,他不是那种办事没交代的人呐,几时竟学成了这样?他又老实,倘或在外头遇上点麻烦……我真不敢想!”
她一边说,一边抬眼来瞟薛灵镜,话里话外,仿佛自家儿子被薛家女儿带坏了似的。
这种亏,薛灵镜如何肯吃?当即冷哼一声:“您这话够可笑的,你儿子不见了,为什么跑来问我?莫非疑心我是拐子,将你儿子拐跑卖给人了?呵,你儿子岁数不小了,只怕不好出手呢,也卖不起价!”
崔氏也跟着在一旁帮腔:“可不就是吗?我家如今与你们没半点关系,躲还来不及呢,谁吃饱了撑的自找晦气?”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舒氏赶忙使劲摆手,咬咬嘴唇,细声细气道:“我找到石板村来,实为碰碰运气,也是刚刚才得知,原来镜镜你与我阿春一直来往着,既这样,他去了哪儿你肯定晓得,求你告诉我吧,婶子一辈子记得你的好!”
她身后,那些拎着扁担竹棍的庄稼汉也嚷嚷起来,七嘴八舌道:“人命关天的大事,小姑娘你要知道利害啊,这不是作耍的,若知道阿春去了哪儿便趁早说出来,何必让人家当娘的难过伤心?”
这下子,连崔氏都瞪大了眼,暗里拽薛灵镜一把,低低地问:“你同徐春竟一直有联系?你是活腻歪了不成?”
一时之间,四下里吵吵嚷嚷,薛灵镜只觉耳朵里被人塞进了一千只蜜蜂,嗡嗡隆隆不得安宁,渐渐的火气也上来了,下死劲儿翻个白眼:“我又不是失心疯,好端端跟他来往什么?!”
就在这时,从人堆儿里挤出来个妇人,笑嘻嘻拿眼把薛灵镜一瞟:“我可是亲眼瞧见的,镜丫头你怎么还不认了?你这样说话,旁人还以为是我胡诌呢!”
薛灵镜认得这妇人是村里的秦寡妇,心下立时更为烦躁。
这秦寡妇,嫁人没二年便死了丈夫,自此便一直跟着公婆过活。她舌头长,在石板村着实是个讨嫌的人物,只因她婆婆是个神婆,说话做事颇有点邪性,平日里也无人肯惹她,她也正是仗着这一点,才敢时不时与崔氏针锋相对,这样的人,村里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前两日徐春的确曾来过,当时薛灵镜便担心会被人说闲话,不住赶他走,难不成……偏偏给这秦寡妇瞧见了?
“我可是亲眼瞧见的呢!”
秦寡妇一副瞧好戏的兴奋模样,说起话来眉飞色舞:“早两日,就在村外的河滩上,两个人拉拉扯扯的,别提多亲密了,当时我还觉得奇怪,不知镜丫头是与谁攀谈,今日徐家人来找,将他家儿子的身材样貌描述一通,我才晓得,那就是徐春呀?镜丫头,你不是早与他退亲了吗,怎么又凑到一处去了?”
这话一出,舒氏和外头那些庄稼汉农妇全都直勾勾盯住了薛灵镜,口中纷纷嚷:“你瞧你瞧,人家都看见了,薛家闺女你怎么还只管推脱?今儿这事,势必要说清楚了才好!”
一边嚷,一边挤挤擦擦地要进屋,其中有个中年妇人,还借机搡了崔氏一把。
崔氏满心恼薛灵镜“不争气”,只是当着外人她向来护短,也顾不得骂闺女,只伸长了胳膊一个劲儿把人往外推,口中骂:“放你娘的屁,不想死的,都给老娘趁早滚!”
薛灵镜这时候,反倒冷静下来,眼见外面村路上又有不少人驻足停留,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便冷冷一笑:“娘拦他们做什么?既然有胆子想进屋,就让他们进来好了,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自己的行为自己负责,进了我家门,过后出点什么事,却也怪不得我们!”
这话很有点威胁的意思,众人不由得动作一顿,你看我我看他,许是仗着人多,到底呼呼喝喝地进了屋,哗啦啦在堂屋里坐了一片,因动作大,倒把不少物件儿碰到地上,桄榔桄榔直响。
舒氏仍是那副怯生生的形容,缩手缩脚站在桌边,小心翼翼瞅着薛灵镜:“镜镜,你晓得你阿春哥的去处吧?”
薛灵镜心里,还真有点犯嘀咕。
那日在脚店门前,徐春絮絮叨叨的,好像的确说过要去做一件什么事,满嘴称要成为“家里能做主的人”来着。只可惜,当时她只顾嫌徐春烦,压根儿左耳进右耳出,半个字也没听进去,这会子脑袋里真一点印象都无。
幸亏她还有个小尾巴。
自打舒氏领着帮手们出现,小薛锐便一句腔没开,只老老实实跟在崔氏身侧,气呼呼用眼神攻击门外的人。眼下,兴许是看出薛灵镜一脸懵相,他便静悄悄蹭过来,捏住薛灵镜的手,小声在她耳边道:“姐,你是不是全给忘了?”
薛灵镜有点窘,轻轻点头:“嗯。”
薛锐噗地笑出声,忙握住自己的嘴,将嗓门压得更低:“那时候我听见他说,是要去跟人跑船……”
薛灵镜脑中灵光乍现,登时恍然大悟。
对了,那徐春似乎的确提到过一句“跑船”来着哦……
她心里有了数,也约略猜到了徐春的去处,抬眼见舒氏等人皆眼巴巴看着她,便懒洋洋道:“我弟倒提醒我了,早两日,徐春的确来过一趟,喋喋不休说些疯话,叫人打心眼里觉得发烦。”
她望着舒氏,不紧不慢道:“我也不怕您生气,说句实话吧,徐春那人很啰嗦,我现在看见他就头疼,巴不得他不要在我眼前出现,您既不愿他出门,就该趁早绑住他的脚,如此咱们岂不都方便?”
舒氏有求于她,不敢出声与她呛呛,只能连声答应:“是,镜镜你说的都对,那……你阿春哥现下究竟在何处?”
薛灵镜却不急着回她的话,抬眸将堂屋里略一打量,不紧不慢,用一种凉浸浸的语气说道:“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人,闹腾得可够乱的,看着真让人糟心……哟,茶碗怎么也摔碎两个?谁给收拾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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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人登时面面相觑。
崔氏一开始也愣了,但很快,她脸上就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是一种觉得薛灵镜“青出于蓝”,认为自己的“泼辣事业”后继有人的欣慰。
她赶忙接了句嘴:“是,闺女不说我还不觉得哩,这屋子乱得都叫人下不去脚了!”
舒氏涨红了脸,杵在屋子当间儿半晌没做声,许久方低低道:“我来吧……”
话音未落,她便老老实实地蹲下,将方才被众人翻搅得一团乱的各种物件儿一一归置整齐,又眼巴巴望向薛灵镜。
薛灵镜看似满意地点点头,又不经意道:“方才谁推了我娘一掌来着?是不是该给道个歉?”
堂屋里益发鸦雀无声,舒氏回了回头,见一个身材矮壮的妇人脸色颇不好看,便认定是她,细声细气赔小心道:“周大嫂,要不……你给句软话吧。我阿春如今不知在何处,我真担心他在外边吃苦受罪,此番算我承了你的情,过后我一定报答你,行吗?求你了……”
那妇人被她那可怜兮兮的眼神看得熬不过,虽则不情不愿,却也终究是凑到崔氏跟前,骨朵着嘴含含糊糊道了声“对不住”。
舒氏一脸恳切:“镜镜,你看,现在能说了吗?婶子我实在是着急呀……”
薛灵镜目光淡漠,瞥了她一眼,顿了顿方道:“头先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言之灼灼说我与你儿子一直有来往,你也是女人,难道不知这话传出去意味着什么?我也不瞒您,这话我听了着实气苦,心里憋闷得紧,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非是她拿乔为难谁,实在是这徐家人太过分。先前在薛家最困顿时一口咬定要退亲,已是大不厚道,今日舒氏又带了这么多人闯上门,嘴上说是帮着找徐春,实则恐怕还是有给舒氏壮声势的意思。这岂不摆明了是想仗着人多,拿捏他们孤儿寡母?
欺人太甚。
舒氏的脸皮红得都紫涨了,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滚,口中吭吭哧哧的:“是了,镜镜,都怪我这张嘴不好。说你同阿春素有来往,这是我闭着眼胡扯,其实他整日在家,我自然晓得你从未曾与他有过任何联系,前两天你和他在河滩上说话,多半也是他自个儿寻来的,我猪油蒙心,成不?”
“您这话光对我说可不够。”薛灵镜懒得看她,只盯着自己手掌瞧,慢悠悠道,“今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您随口就编派我,回头闲话传出去了,我找谁说理去?尤其是……”
她意有所指,特特盯一眼秦寡妇:“尤其是惯常多嘴多舌的那几位,我不管您用什么法子,劳您管住他们的嘴,否则,倘若我耳朵里听见一句不实传闻,今日我能告诉您令郎的下落,明日我就有法子让他再离家出走一回,您信么?”
她的语气清淡,嗓音也脆生生好听,真如微风拂过一般,然舒氏却不由得打个冷战,忙不迭点头:“不会的,不会的,绝不会有什么难听话传出来的。”
那秦寡妇跟着舒氏前来,原是为看场大戏,此时见舒氏一方毫无招架之力,未免觉得无趣,哼一声扭头便走。
薛灵镜也不理她,这时方对舒氏吐露实情:“我实在不愿与你家再有一丁点攀扯,但似乎你儿子并不这么看。那天他找到我家脚店,鬼鬼祟祟躲着被我揪了出来,期期艾艾地同我说,他要去跟人跑船,挣了大钱,回来在家里才能说得上话。如今他恐怕正是张罗这个去了吧?沧云镇一带做跑船运货营生的人不少,但你儿子既想快点挣钱,多半会奔着最大的船帮去,余下的,便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便七嘴八舌地给舒氏出主意,催促她赶紧往镇上去。孰料那崔氏却是犹犹豫豫的,扭着手指眉头紧皱:“沧云镇上最大的船帮,我自然是晓得的,但我听说,他们船帮人规矩多得很,我谁也认不得,这样贸贸然跑去,只怕连门都没找着,就给轰出来了,这如何是好?”
“你可以求我姐呀!”
小薛锐许久没做声,早就憋得难受,这会子终于忍不住了,高声叫起来:“你认不得船帮里的人,我姐却认得,她可以带你去。不过,你心眼不好,领那许多人来欺负我姐和我娘,现在又想让她们帮忙,那就得拿出诚心来求她们了。”
薛灵镜忍不住笑,伸手在他腮边轻拧一下:“你还真会给我找事儿!”
“话不是这么说呀!”薛锐一本正经道,“我也不喜欢徐家人,简直看一眼就厌恶,可爹以前说过,一码归一码,对事不对人。他家不厚道是他家的事,现下他儿子不见了,咱们既然有门路,能帮就帮一把,这就叫……他不是人,我还很有义气!”
“是‘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吧?”
薛灵镜笑得更厉害,心里却骄傲极了,只觉自己这弟弟小小年纪,做人却相当正气。她使劲揉了揉薛锐的小脸,紧接着便冲舒氏抬抬下巴。
舒氏倒也不傻,见状连忙道:“镜镜,你果真识得船帮的人?这可太好了!婶子求你,求你领我去一趟,你的大恩大德,我这辈子也不敢忘……我也明白你大约并不想看见我,你放心,这事儿了了,往后我都不来碍你的眼……”
因为担忧儿子,这时候的她,话语间终于有了两份真心。
薛灵镜该出的气也出了,倒也怜悯舒氏的父母心,想了想便道:“镇上最大的船帮,我的确认识一两个人,但也并不很熟,今儿少不得要去麻烦人家一回了。你独个儿同我去,别的人,该干嘛干嘛吧,否则,这乌泱泱一群人全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去寻衅滋事的呢,再起了口角或是干脆动上手,那就不好了。”
舒氏哪敢反驳,赶忙连连称是。
薛灵镜便不耽搁,同崔氏交代了两句,告诉她自己晚饭前一定回来,又叮嘱小薛锐在家好生陪着娘,领着舒氏立刻一道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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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薛灵镜第二遭去往沧云镇,不似上回的好运气,此番却是没有顺路的牛车可以坐了,只能靠双脚走着去。
薛灵镜到底年轻,平日里又不爱闲着,这一趟虽辛苦些,却还不在话下。舒氏就没那么轻松,因家境殷实,她已许久不曾劳碌奔波,难免体力不足,走上一截儿便呼哧带喘的,必须休息片刻,薛灵镜便不得不停下来等她,这一路磨磨蹭蹭的,足花了一个多时辰,才终于进了沧云镇。
舒氏累得够呛,浑身就跟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全是汗,见薛灵镜自打从石板村出来便不怎么和她说话,便显得有点不自在,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嘴唇张开又闭上,几次三番想说话,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她的种种神情,薛灵镜自然全看在眼里,也懒得管她究竟想说什么,只觉得自己该交代她两句,便稍稍站住了脚。
“今日我领您去船帮,只是给您带个路,您别指望着我能再帮上什么忙。”
站在街边,薛灵镜皱眉看舒氏撑着膝盖喘粗气,一字一句道:“我与船帮里的人只是打过一回照面而已,最多能在他们跟前混个脸熟,却万万谈不上有交情。您要找您儿子,今儿只能靠您自己,成与不成,皆与我无干。这一点您最好牢记,省得过后又来埋怨我。”
“不会不会,镜镜你肯带我来,便是大大的好处了。”
舒氏赶忙摇头,偷偷瞟薛灵镜一眼,原本想说“镜镜你从前在我面前是最乖巧的,如今却如此冷淡”,只因为心里有愧,到底没敢说出口。
两人直奔渡口而去,远远地照旧听见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此时已到了正午,空气里飘着饭菜香,码头左近有三间看上去像是仓库的大房子,许多粗豪的汉子在门前空地上席地而坐,看样子像是正预备吃饭,粗略看去,足有百十来号人。
薛灵镜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些。
原本她琢磨着,或是傅冲,或是韩端,不管找到他俩谁都行,若实在碰不上他们,能看到晁清也好,可她哪能料到,这沧云镇最大的船帮,居然有这么多人?
她和舒氏来得不巧,正赶上饭点儿,保不齐傅冲他们中午压根儿就是要回家的,这可真是没处寻他们了!
薛灵镜有点犯愁,她身边的舒氏,却是精神为之一振。
码头上的汉子们看起来凶神恶煞,搁在平常,舒氏是决计没胆子独自跑去跟他们搭话的。然而今日,她有薛灵镜陪伴,得知薛灵镜在这里有熟人,也不知怎的,她的胆气便壮了两分,竟不管薛灵镜同不同意,上前逮着人就问。
“你看见我家阿春了吗?”
舒氏连说带比划:“这么高,身材挺壮实,年纪十七八,最近两天,你瞧见过这样的人吗?”
汉子们午饭吃得正香,冷不丁听见有人上前探问,说话又颠三倒四的,免不了都有点犯懵。
薛灵镜见舒氏像个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实在深觉她丢人,原本想阻止她来着,可转念一想,却又停在原地没动。
薛家与徐家井水不犯河水,既不沾亲带故,舒氏愿意丢脸,关她什么事?
那边厢,舒氏还在一个劲儿地询问,汉子当中有人好性儿,倒也肯听她说两句,然后摆摆手告诉她“并未见过”,但倘若遇上那起原本性子就急躁的,可就不那么好过了。
“什么阿春阿秋?听也没听过!我说你这妇人哪儿冒出来的,你出去打听打听,船帮可不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谁许你在这儿胡问瞎折腾?喏,百花楼里倒有个阿春,样貌娇身段软,要不你上那儿去问问?”
常年在外行走的汉子,嘴上没个把门的,说话原就粗俗些,倒不见得有什么坏心。然舒氏却是从未经历过这等局面,被他一嗓子给吓住了,登时怔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正可怜巴巴地扭头看薛灵镜,指望她来解救,背后忽然响起一个洪钟般的男声。
“臭小子,信不信我给你一耳光?说话也不分个场合,人家年轻女孩儿就在旁边站着呢,哪能就这么没轻没重地满嘴胡咧咧?!”
薛灵镜一转头,抬眼就瞧见韩端,叉着腰一脸凶相地训斥人,身边还有个晁清。
上回打过交道之后,薛灵镜便对韩端印象不错,此刻见到他,一颗心立马就定了,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韩大哥,晁大哥。”
韩端方才还恶声恶气,听见她呼唤,脸色即刻一变,哈哈地也笑起来:“薛家小妹子,有日子没见了哎,这一向可好?”
晁清却仍在记仇,脑袋一偏,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哼!”
薛灵镜不以为意,与韩端寒暄两句,便道:“今儿我过来,是有个事想让韩大哥你们帮帮忙的。”
她向着舒氏那边努努嘴:“喏,她家里有人不见了,离家之前,说是要来跑船。我估摸着,若是想做这个行当,多半会奔着你们这里来,所以就来碰碰运气。韩大哥,你最近这两天可有瞧见什么生人在这附近出入,又或者,有没有谁跑来同你们说,要加入船帮?”
韩端顺着她所指,随便扫了一眼手足无措的舒氏,冲薛灵镜温和笑道:“这个我还真没注意哩!小妹子你也晓得,我们船帮是专替人运货的,成天都有店家、货商来找我们谈生意,当中少不了生面孔,我又不管谈买卖的事儿,即便瞧见有生人,又哪里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他顿了顿又道:“要不,我领你去找六哥?他平日见的人多,兴许能有点印象。也得亏你们来得巧,若再迟一日,他就该带船往外地去啦!”
一面说,他便领着薛灵镜往旁边的小仓库去,由头到尾,都没有搭理舒氏。
舒氏只得在二人身后一溜小跑地跟着,入了小仓库的门,就见傅冲坐在一张旧书桌后,手里握着支笔写写画画,不知在忙活什么。他手边有一碗面,像是已搁了许久,没什么热乎气儿了,油腻腻粘成一大坨,仿佛一筷子都不曾动过。
“六哥,薛家小妹子来了,说是想打听个人呢!”
韩端进门便粗声大气地嚷,傅冲应声抬起头,与薛灵镜目光相碰,唇角牵扯,微微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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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仓库的门半开着,时不时有一丝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张书本掀得哗啦啦作响。
薛灵镜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翠绿夏衫,因这一路走得快,额角不免见了汗,脸也红彤彤的,倒显得更为娇俏。傅冲的目光在她面上稍停了停,随即起身行至她跟前。
他个子高,说话的时候特地迁就薛灵镜,微微欠身,两人便离得近了点。他身上的衣裳似是刚浆洗过,有股淡淡的皂荚香味直往薛灵镜鼻子里钻,闻起来干净而又清淡。
薛灵镜看出傅冲仿佛正在忙,连饭也顾不得吃,心里颇过意不去,抿唇冲他笑了一下:“傅六哥,又要给你添麻烦了。”
“薛姑娘客套了。”傅冲摆手,简明扼要道,“姑娘想打听谁?”
“是这样……”
薛灵镜刚要开口,一旁的舒氏却早已急不可耐,一步抢上前,哇啦哇啦道:“我要找我儿子呀!”
她红着眼,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我儿子是叫徐春的,不知你是否有印象?那孩子,我都两天没瞧见他了,今儿才晓得,他不知甚么失心疯,居然想要跟人跑船挣钱,这个活儿,哪是他能做得的?外头风吹日晒不说,倘若遇上了剪径的盗匪水贼,他有几条命也不够丢的!这位……”
舒氏口中念念叨叨的,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如何称呼傅冲,只能含含糊糊混过去:“他若是来过,还请你将他还给我,我自小将他捧在手心里养到现在,却不是让他做这种营生的!”
“你能闭上嘴吗?”
薛灵镜忍不住皱了皱眉,回头吼她一句。
什么叫“这种营生”?敢情儿在舒氏眼中,跑船运货就这么上不得台面吗?呵,人家不偷不抢,靠本事和力气讨生活,得闲还肯慷慨解囊帮扶人,比她那含在口里怕化了的娇儿子,何止强了十倍百倍!
只怕这女人,是急火攻心口不择言,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
薛灵镜这一声吼,嗓门甚是响亮,倒使得傅冲稍感意外。
上回在码头边初次相见,这姑娘说话行事有礼有节不卑不亢,今儿怎么竟成了只炸毛的小猫?
他心中觉得有点好笑,对薛灵镜一摆手,淡淡道:“无妨,姑娘不必在意。”
舒氏居然还觉得委屈,浑然不知自己说错话,怯怯瞅薛灵镜一眼:“我怎么了?是镜镜你说的,你只管领路,不管帮我找人,那还不许我自个儿问吗?”
“你会说人话吗?”薛灵镜气犹不平,使劲别她一眼,“你究竟是来求人帮忙的,还是来找茬的?”
早晓得舒氏是这样,说破大天去她也不会帮着带这个路,简直害自己跟着一块儿丢人没脸!
这下子,傅冲连嘴角也有点绷不住了,忙轻咳一声掩去笑意,岔开话题,对舒氏道:“你说那人叫徐春?”
“是是是。”
舒氏正被薛灵镜吼得心里哆嗦,听见傅冲发问,便将他当个救命稻草似的,忙慌慌将语气放软:“对不住,你……你别往心里去,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心里实在急得厉害——不知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我儿子?”
傅冲垂眸思忖,片刻略一颔首:“我倒……好似有点印象。两天前,的确有个人,自称叫徐春,跑到船帮来,说是想跟着一块儿跑船。那人身材敦实脸色黑黄,是你儿子吗?”
舒氏的眼睛倏然睁大,眼眶一红,瞧着像是立时要哭:“对,那不正是我儿子吗?那他现在在何处?”
一面说,一面就伸长了脖子往门外张望,恨不得拔脚跑出去找人。
“他不在这里。”傅冲轻易看出她所想,负手沉声道,“船帮向来谨慎,从不轻易收人,尤其像令郎这种从未打过照面的陌生人,我们更是绝不会将他留下。两天前他的确来过,同我百般磨嘴皮,见我不松口,便也只得走了,如今我也不知他的去处——怎么他没回家吗?”
“走……走了?”
舒氏登时愣了。
有了希望之后再受打击,失望便来得格外凶猛,她整个人都颓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他能去哪儿?你们、你们怎么也不留下他……我儿子自小没经过事,万一他遇上什么危险,你们心里过意得去吗?”
这话不是味儿,薛灵镜眼睛一瞪,即刻又想呛她,却见傅冲对自己摆了摆手。
男人自始至终,一直神情淡然,此时不疾不徐道:“除开我们船帮之外,沧云镇上还有人也在做跑船的营生,规模虽不比我们这里,但相应的管理也会松散些,令郎或许会奔着去。都是在河道上跑的人,出门在外难免互相照拂,我与那些人也还算有点交情,可以替你打听打听。”
“真的?”
舒氏这才算有了点精神:“那……”
傅冲没等她说完,抬眸朝小仓库门外扬声唤:“叫晁清过来一趟,我找他有事。”
门外便有人答应,不过须臾,晁书生果然不情不愿地拖着脚儿跑了来,一进门,先赠送薛灵镜白眼一枚,然后才望向傅冲:“你找我干嘛?我忙着呢……”
“少啰嗦。”
对着他,傅冲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有个叫徐春的,两天前来过,我见他时你也在场,当是还有印象吧?这人如今不见了,你领两个兄弟,去镇上其他做跑船营生的地方找一找。”
“啥?”
晁清脸都歪了:“你自己怎么不去,净打发我做些跑腿费力的事,心眼儿咋这么坏呢?天儿这么热,大中午的让我出去跑,回头我非得给晒爆皮不可!”
傅冲压根儿不看他:“如果你愿意,可以继续在这里说废话,横竖今天这事办不完,你便别想回家。”
“傅老六,我跟你拼了!”
晁清气得牙痒,口中嚷得凶,却好像只是说说而已,一双脚钉在地上,半天都没挪动地方。
他那吃瘪的模样看着委实逗趣,薛灵镜忍不住发笑,晁清发狠冲她呲牙,磨蹭半天,终于扔下一句“你真讨厌”,抬步恨恨走了出去。
舒氏不放心,深怕晁清办事不尽力,赶忙往外追,说是要跟着一块儿去。薛灵镜自然没必要上赶着阻拦,只随着走到门口,眼见舒氏同晁清两个迅速走了个没影儿,一回头,就见傅冲正望着她:“怎么,你也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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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做什么?”
薛灵镜赶忙退回屋里,撇撇嘴:“今日原本我就是被她纠缠不过,才勉强应承领她走这一遭的,这会子再跟着去,我非得被她那张嘴给念叨死不可!”
说到这里,她便叹口气,抬头看傅冲一眼:“真是抱歉,带累你也听她说了些乱七八糟的疯话,早知她这般拎不清,我是断不会带她来给你添堵的——只可怜了晁大哥了,与她一同出门找她儿子,不知会被烦成什么样呢。”
傅冲不由得一笑:“你多虑了,晁清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那位大婶与他一同出门,谁被谁烦死还未可知。”
“那倒也是。”薛灵镜埋头细想想,觉得他的话颇有道理,便也忍不住笑了,“晁大哥那人……是挺唠叨的。”
她嘴上说着话,眼睛却只管盯着案几上的茶壶瞧。
头先在家时,她就和舒氏等人费了不少唾沫,过后又赶了那许久的路,这会子嗓子眼干得都要冒烟了……
傅冲顺着她的目光瞧去,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了她意思,唇角弧度拉得更大,也不用她开口,自去拣了个干净杯子,斟了满满一杯茶递到她手里。
薛灵镜久旱逢甘霖,忙接过杯子,捧着便往唇边送。
金银花煮的茶汤,清爽回甘,喉中霎时舒服不少,暑热竟也消减两分。
她迫不及待将杯中茶饮尽,便听得傅冲又道:“你与那位大婶进来时,我还以为她是你母亲,然而细看你二人神情,又觉并不十分亲近。她是你的同村?”
“……不是。”薛灵镜握着茶杯的手便往下坠了坠,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这让她怎么说?难道要告诉傅冲,舒氏原本即将成为她的婆婆,只是前不久,她被人退了亲?
这种事,就算她打心眼里并不在乎,也用不着大大咧咧地随口往外说吧?她不想让傅冲知道这些,无论傅冲在听说之后,表情是讶异还是同情,都不是她愿意看到的。
所幸,傅冲也并未打算真个追问到底。眼见得薛灵镜面色为难,他便立刻将话头转开,随口道:“那么你还要等着那位大婶找到她儿子,然后再一起回村里?”
薛灵镜低头想想,便摇了摇头:“我稍微等一会儿吧,若实在耽搁得太晚,那我就先回家,反正路已经带到,这事现下与我就没什么关系了,若回去得太晚,只怕我娘会担心。”
不过……
她眼珠转了转,四下里打量一番。
这小仓库里,如今只有她与傅冲两人了,虽说门开着,外面也不时有人走动,但总归是不大好。
再一次的,傅冲又轻易洞悉她的所思所想:“这屋里凉快,你若怕热便多坐一会儿。假使闲不住,倒不如去找韩端,让他领着你在码头上到处转转。我晓得你们石板村也有渡口,但恐怕规模与沧云镇这个相去甚远,那些大船在河道上来来往往,遥遥望去,颇令人心旷神怡,我有时不忙,也能看上好一会儿。”
这话正对了薛灵镜心思,她立刻便点了头:“那我去找韩大哥。”放下茶杯刚转身要走,忽地想起一事,“对了,我差点忘了。”
她说着,就从腰间取出几块碎银子,摊在掌心送到傅冲面前,脸上见了点笑容,带着浅浅的得意:“早先咱们说好的,我家手头一有余钱,便先还给你一些。我家的债已还清了,这五两,眼下且用不着呢,你可别嫌少。”
今日头一回,傅冲脸上稍稍露出几分惊讶之色:“你手头这么快便宽裕起来了?”
真是不可思议,上回见面也不过就是一个来月之前,那时这姑娘还在为了三十来吊钱的外债而犯愁,这短短时间内,她一家竟有本事挣了这许多钱?
“那是。”薛灵镜笑嘻嘻地点头,“你是不是觉得,我其实也有点能干的?”
傅冲为人随和,但平日里并不是一个爱笑的人,素来也话少。然而今天,他已几次三番被薛灵镜逗得想发笑,自个儿也实在觉得莫名其妙。
小姑娘笑眼弯弯,眸子里光芒闪烁,适才还一副支支吾吾为难的样子,这会子整张脸却陡然有了神采,看起来,很是……可爱。
傅冲说不出什么哄人的好听话,只唇角微微一抿,伸出手指,将那几块碎银子从薛灵镜掌心拈了去:“如此,这钱我便收下,不与你客气了。”
薛灵镜一抬下巴:“你当然不用客气呀,你肯收下钱,才是看得起我。当初你连借据都不用我写,我更该讲信用,否则怎么对得起你呢?”
她说罢,便将那碎银子往桌上一放,道一句“我去找韩大哥”,转身便往外走。
谁料这当口,偏生有人从外头疾步跑进来,薛灵镜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得亏她机敏,一个箭步跳到了旁边。
“六哥!”
打门外扑进来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后生,看脸还像个孩子,身材却甚为健壮。想是走得太急,进门时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到地上。
他赶紧稳住身形,扶着门口的椅子喘了两口气,皱着眉对傅冲道:“六哥,你赶紧去看看吧,有两个兄弟也不知怎的了,刚吃过午饭不久,就闹肚子疼,这会儿正满地打滚呢!”
傅冲脸色登时一变,大步走到他跟前:“人在何处,请大夫了不曾?”
“已打发人去请施郎中了,可他家住得有点远,路上恐怕还得耽搁点时间。那两个兄弟,从前挨了刀子都不叫一声的,今儿却头上直冒冷汗,疼得在地上打滚,脸色也是灰白的,看着真有些唬人……情况不大好啊!”
“明晓得情况紧急,便该就近先随便找个郎中,做什么还非得施郎中不可?”傅冲的面色越发沉郁,“领我去瞧瞧。”
薛灵镜立在一旁,将事情听得清清楚楚,此时便也迅速跟上,随口问那后生:“刚吃过饭便出了问题,会不会吃错了东西?”
说着她又看傅冲:“我也去瞧瞧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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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紧急,傅冲一时半会儿间分不出精力来管薛灵镜,见她想跟,也来不及多说什么,只点头应下,便同那后生一起快步踏出小仓库的门。
他二人脚下步子大得很,薛灵镜在后头跟得很是辛苦,三人一径来到大仓库前,迎面就瞧见两个大汉躺在桌椅之间的青石地面上,捂着肚子一个劲儿地翻滚叫疼。
韩端收到消息也已赶了来,远远地看见傅冲,便直奔他而去,忧心道:“六哥,你看这……原本是打算把他俩搬到长条凳上躺着的,可他俩疼得直打滚,根本躺不住,只怕在地上反而还方便些。”
“唔。”
傅冲答应一声,回头望望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船帮众人:“都别在这儿杵着了,不计打发谁,再去附近请个郎中来——两人都这样了,如何还拖得?”
薛灵镜很知道此时决不能给他们添任何麻烦,是以只独个儿站在一边,暗暗观察那两人的状况。
脸色发白,腹痛难忍,似乎还烦闷欲呕,看上去,真的很像食物中毒的症状。
她从前就是做饮食生意的,在私房菜馆开张之初,便考虑到有可能出现的食物中毒问题,特地去学了紧急处理办法。虽然那之后,她的私房菜馆并未有这等情形出现,但已然学会的东西,是印在脑子里不会消失的。
食物中毒的事可大可小,是绝对不能耽搁的,也容不得瞻前顾后,薛灵镜心里很快拿定主意,便上前一步,站到傅傅冲面前,简单又清晰地对他道:“能不能让我试试?我不会治病,但知道一个很简单的法子,兴许能让他们舒服一点,也好等着郎中前来。”
“你知道?”傅冲大感意外,却并未曾有半点疑虑,当机立断,“好,那你只管试试。”
薛灵镜闻言,就挽了挽袖口,让四周的人都站开些,吩咐方才那后生:“你去取些温水和盐来,越多越好,再拿两个大盆。”
又对韩端道:“韩大哥,他两个不能就这么躺在地上,你让人把桌子拼到一块儿,上面铺点稻草布单什么的都行,过会子好让他们躺上去休息。”
“行。”
韩端答应得十分痛快,扭头立马忙活去了,这边厢,薛灵镜便径直走到那两人身旁蹲下,见他们虽然疼得都快厥过去了,意识却还算清醒,便软声问:“你二人,是刚吃完午饭,肚子就开始疼了?”
那两个躺在地上,十分艰难地点了点头。
“你们船帮的饭菜,是让人统一做的吧?若是饭食有问题,绝不会只有你俩腹痛,只怕在这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躺到地上去了。”
薛灵镜于是又道:“你们再细想想,午饭前后,有没有吃过别的甚么?”
不等那二人答话,旁边先有一人跳了出来:“我晓得!”
薛灵镜回头,却见那人正是上回在码头,与韩端在一起的另一个壮汉。
那壮汉名唤作马思义,当即指着那二人道:“这两个也是作死,适才吃过午饭,大伙儿坐在屋檐下休息,他俩便自个儿生事,不知打哪儿弄来两根木薯,说是要赌十个钱,看谁吃得快。小妹子你是没瞧见,那两根木薯啊,比你的胳膊还粗呢,我只是在旁看着都觉噎得慌,更别提……”
他这么一说,薛灵镜就彻底明白了,真正啼笑皆非,忍不住翻翻眼皮:“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跟孩子一样?别说那木薯不能生吃,就算是吃了无害,那么大个儿的,你俩吃了就不怕撑坏肚皮?”
她说得头头是道,傅冲不由得眉尾一扬:“怎么,木薯不能生吃?”
“正是。”
薛灵镜抬头看他一眼:“这东西做菜时常用到,用它来勾芡使,所以我猜逢,这两位大哥便误以为它即使是生吃也无害。你们却不知,这东西其实是有毒的,煮熟之后无妨,若抱着生啃,岂能不腹痛?”
这当儿,之前那后生端着大盆抱着水壶来了,薛灵镜便也不再多说,令他立刻冲两大碗淡盐水,又请旁边的人帮忙,将地上的两人扶坐起来。
“那盐水,只管闷着头全灌进他们嘴里,越多越好。大盆就放在他二人跟前,以防他们要吐。”
众人见她有条有理的,哪有不信的道理?忙不迭依言而行,摁住那两人身体,抱着盐水碗,没头没脑地就往他们口中灌。
那二人自然不乐意,挥手踢脚挣扎得厉害,无奈身子虚,旁边人又多,到底给按住了,狠狠灌了两大碗盐水下去,不多时,便哇啦吐了出来。
“继续灌。”
薛灵镜一副冷血状,面无表情在旁抱着胳膊看,如此三番两回,那二人几乎连苦胆水也吐了出来,她这才让众人停下,把他两个扶到铺满稻草的桌上躺好。
说来也怪,那二人刚才还满地乱滚,呕吐过后,整个人却是安静许多,虽然看上去仍旧恹恹的,却至少能躺得住,不再乱动了。
“怎么样?”
薛灵镜唇角一弯,俯首问:“可觉得好一些?”
“嗯。”那二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肚子里没那么绞痛,比头先儿好多了。”
这话一出,船帮众人俱是一惊,当下七嘴八舌道:“小妹子怎地这般厉害?先前看他两人那般凶险,怎么这病,小妹子单靠一碗盐水就给治了?”
就连傅冲也忍不住问:“薛姑娘这是什么法子?”
薛灵镜摆摆手,回身看傅冲一眼:“我说过了呀,我不会治病,更不懂解毒,只是用盐水催吐而已。他二人把吃进肚子里的木薯都吐出来了,自然也就觉得舒服了,不过,只怕他俩五脏六腑里还有残余的木薯毒,这我就无计可施了,得要郎中来诊治才行。”
正说着,那施郎中偏巧就匆匆来了。他路上已听说那二人情形,行至仓库门前,也来不及同傅冲寒暄,只一点头便算打过了招呼,便立刻替那二人诊脉,顺便瞧了瞧放在地上的盐水碗和大盆。
少顷,施郎中起了身,对傅冲道:“这是中了木薯的毒了,还好服下的时间尚短,又经过催吐,不至于对他们的身体造成什么损害,只是好端端的,吃那个做什么?真不知死活!”
他很是抱怨唠叨了两句,长出一口气,环顾四周:“灌食淡盐水催吐,这法子甚妙,是哪位想出来的?”
这时候,薛灵镜倒谦虚起来了,一个劲儿摇手:“嘿嘿,哪里哪里,雕虫小技不足挂齿,您谬赞了,谬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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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多了。
船帮里的众人常年在外奔波,都是见过世面的,平日里也训练有素。方才冷不丁见两个兄弟突发急症,难免有片刻慌乱,现下既然有了解决之法,那二人的症状也有所缓解,他们也就顿时心下安定,大仓库门前,重新变得井井有条。
施郎中开过药方后,傅冲便将韩端和马思义叫了来,吩咐他们领几个兄弟,将那两人妥当送回家,不经意间回了头,就见薛灵镜和施郎中两个相对而立,话说得正热闹。
看上去,那施郎中似是难得遇上了懂行的人,正兴致勃勃地与她讨论淡盐水催吐的妙处。薛灵镜见了生人也不怯场,双手背在身后,一字一句与他说得头头是道,不时逗得那施郎中抚髯大笑,身段纤细的小姑娘,阳光下,举手投足竟显得光彩夺目。
傅冲便忍不住再度弯了嘴角。
这姑娘,头回见面时彬彬有礼大方良善,方才与舒氏在一处,则半点不客气,几番出声训斥,然而替那两个汉子催吐解毒时,她却又是无比的冷静,果断……
当真,是个有趣的人。
傅冲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正预备抬步上前,却见薛灵镜忽然仰脸看了看日头,脸色陡然一变,一溜小跑冲他过来了。
“坏了!”
薛灵镜飞快地奔到傅冲面前,急匆匆对他道:“这会子已经过了未时中了,实在太迟,我得赶紧回家去,否则我娘会担心的——傅六哥,那我这就走了啊?”
其实吧,担心还是小事,更大的问题在于,上午舒氏领人到家里闹腾了一场,忙乱中,她好像还没来得及把徐春的事与崔氏讲个分明,十之七八,崔氏心里还一直憋着火儿呢,她若不快些回去解释清楚,再好生将崔氏哄上一哄,今晚她的耳朵和脑袋瓜子,只怕都别想要了。
薛灵镜拔腿想跑,却被傅冲一步上前拦住了。
“你不等那位大婶了?”男人一挑眉,“石板村虽不算远,却到底离镇上有段路程,你一个姑娘家独个儿走回去,怕不稳当。”
“我等她做什么?”薛灵镜连连摇头,“倘若她今天都找不到她儿子,难不成我还要陪她在镇上耗一夜?况且,她和她儿子也不是我们石板村的人,原就与我不同路呀。”
她垂眼想了想,又道:“趁着现下天还不算晚,我去镇子口碰碰运气,兴许能遇上同村,便正好与他们结伴回去。”
“那么……”
傅冲下意识想说,那么我便让韩端送你过去,话都到了嘴边了才想起,韩端和马思义眼下都不在。他略一思忖,便道:“横竖我也不忙,便同你一道走去镇子口瞧瞧,看见你有人同行,我也好放心一些。”
薛灵镜张口就想婉言谢绝,抬眸却见傅冲眉心轻拧,一副严肃模样。
“你今日帮了我大忙,我怎能连你的安全也不顾?”他沉声道。
薛灵镜从他语气里听出他不是在客套,自己若一味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于是稍微犹豫了一下,也就点了头:“那行吧,只是给你添麻烦了。”
傅冲晓得她急着回家,当即便片刻不再耽搁,迈开长腿,引着她下了码头。
日头已开始西斜,沧云镇上依旧人头攒动。
两人在拥挤的街巷里穿梭,这一路,薛灵镜着实走得郁闷无比。
傅冲这人很有分寸,自打从码头下来,他便始终不曾与薛灵镜并肩而行,一直走在她身前五步之外的地方,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一眼她是否还在后面踏实跟着。
他这样,固然是君子所为,但如此一来,两人便基本没有说话的机会。薛灵镜跟在他身后闷头走了一阵,实在觉得无聊,索性转脸去看街边各色卖小吃的摊子。
沧云镇外地人多,就连小吃的种类也比别处丰富,甚么油炸的、炙烤的、汤煮的……或清淡或浓郁的香味在空气里混杂,飘进鼻子里,无端便叫人饥肠辘辘起来。
街上的大多数人,目光都在各种吃食上流连,与他们不同,薛灵镜的注意力,却是在张罗摊子的小贩们身上,用专业的眼光审视评判,但凡人家动作迟滞一点,或是手法生涩了些,她就会撇嘴摇头一脸嫌弃,满心里都是挑剔。
也因为实在看得入神,她便没太留神前方傅冲的动向,走着走着,竟一脑袋磕在了他的后背上。
男人筋骨坚硬,背脊如同铁铸得一般,薛灵镜给撞得倒抽一口凉气,忍不住“哎呀”叫出声,未及抬头,蓦地感觉眼前一暗。
一只手,虚虚护住了她的额头。
那手指修长得不可思议,骨节根根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茧,虽未触碰到她,薛灵镜却仿佛依然能感受到那掌心的干燥温热。
头顶上方传来傅冲沉厚而又柔和的嗓音:“当心。”
薛灵镜心头微跳,忙往后退了一步:“你怎么停下了?”
“我见你只顾盯着街边的摊子瞧。”傅冲唇角轻勾,“你饿了?”
“我……没啊……”薛灵镜脸一红。
今日上午她就和舒氏两个出了门,午饭自然是没吃的,这会子,可不是肚子抗议了?
只不过,她也不是个肯吃亏的,眼珠一转,面上便添了两丝促狭:“你也别光说我,你呢?你肚子就不饿?”
“我?”
傅冲没明白她的意思,眉间一蹙。
薛灵镜笑了起来:“刚才韩大哥领着我和那位大婶去找你,一进小仓库的门,我便看见你手边摆了碗面,瞧着都凉透了,却根本没动两筷子。我先还以为你是太忙顾不得吃,后来发现,你似乎事儿也并不是很多,那么便是因为,那面不和你胃口了?”
这一回,轮到傅冲面色微窘了,他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却没有答话。
薛灵镜有点莫名其妙,然而观他神情似乎不太想说,也就不追问了:“不过那面看着的确不大好吃……你们船帮那么多人,成日风里来雨里去地奔波,饮食上更该细致些,换个厨子不行吗?”
“也不……全是厨子的错。”傅冲颇有点艰难地答,停了停,又补充一句,“何况,好厨子原不易找。”
“这倒也是。”
薛灵镜点了点头:“饭人人都会做,但真个做得好做得精,却不是件容易事呢。”
两人说话间,镇子口已就在眼前,薛灵镜寻了一处空地站定,四下里张望一番,一时没瞧见熟面孔的同村人,便回身对傅冲道:“傅六哥,听韩大哥说,明天你要带船去外地呢,要不你先回去吧,我自个儿在这里等一会儿……”
“不成。”
傅冲压根儿不等她说完,只用两个字,便驳回她的提议。
还真是言简意赅……
薛灵镜从他语气里听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左右无法,只得耸耸肩随他去了。
幸而老天爷还算厚道,没让他两个等得太久,就在薛灵镜感觉自己即将被晒化的当口,忽地在人丛中发现两个熟面孔。
她连忙抬起胳臂使劲挥了挥,高声呼唤:“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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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那两人是母女俩,听到呼唤声,同时举目四望,待得看见路边的薛灵镜,脸上都露出了惊讶……或者说惊恐的神色。
当中那个小姑娘与薛灵镜年纪相仿,名叫谢梨花,生得肉呼呼的挺讨喜。她在原地很是磨蹭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到薛灵镜跟前,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镜镜姐,你也、你也回村呀?”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真有那么恐怖?好吧,从前的那个她,或许真是暴躁凶恶了点,可最近她已经收敛许多了不是吗?
所以说,“印象”这东西还真是顽固,一旦形成,就不是三五天能改变的了。
“嗯,我也要回村。”
薛灵镜唯有让自己尽量和颜悦色,笑眯眯道:“谢婶儿,梨花,我和你们一起走行吗?”
谢梨花愈发紧张,简直手脚都不知哪里摆,倒是她身侧的妇人,到底年纪大沉稳些,稍作犹豫,便和蔼地冲薛灵镜一笑:“那自然好,镜丫头你和梨花差不多大,咱们同路,你俩正好结伴聊天。否则你一个小姑娘,独个儿回村怕是不安全呢。”
薛灵镜长出一口气,扭头对傅冲露出个笑容:“傅六哥,那我就回去了,今日多谢你了。”
方才那一幕,谢梨花母女俩的神情,傅冲一丝不漏全瞧在了眼里。他也不说破,只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灵镜一眼,叮嘱一句“路上小心”,又对谢梨花母女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踏入人群中。
薛灵镜被傅冲那一眼盯得心里直发毛,忙别开眼,冲谢梨花笑笑,与她母女二人一同出了沧云镇。
这一路上,谢梨花实在走得十分拘谨。
不,不对,说拘谨都算是轻的,事实上,她简直像被针扎一样浑身不自在,一句话也不敢说,还时不时拿眼睛偷瞟薛灵镜。路那么宽,她却只管往她娘那边挤,好似恨不得与薛灵镜隔个八丈远。
薛灵镜很无奈。
回石板村,就算脚程快也得走上一个时辰呢,若路上始终这样,岂不太难受?
想了想,薛灵镜便回头看了看谢梨花,抿唇一笑:“你别躲我那么远呀,我不吃人的。”
顿了顿,她又补上一句:“我尝过的,人肉并不好吃。”
谢梨花都给吓傻了,眼睛瞪得老大,嘴也张成个半圆,过了好久,才张口结舌问:“真、真的?”
不等薛灵镜答话,那谢婶子先就没忍住笑了。
“你镜镜姐和你逗闷子呢!也就你这个实心眼子,听见什么都当真!”
薛灵镜也笑:“我若真个吃过人肉,官府早把我抓起来了!况且……”
她正色道:“我这个人脾气不大好,这我自己是有数的,可梨花你细想想,这么多年了,我可有主动欺负过谁?你何必那么怕我?”
谢梨花这才反应过来,鼓足勇气与薛灵镜对视,红着脸道:“也对啊……”
如此一来,气氛顿时轻松不少,谢梨花到底是年轻姑娘,喜欢亲近同龄人,这会子便大着胆往薛灵镜那边凑了凑:“镜镜姐,你怎么一个人去镇上?”
她肯主动攀谈,薛灵镜不由得松了口气,愈发亲和起来:“临时有点急事,我娘没空陪我,我便只得一个人来。你呢?你和婶子今日是去镇上赶集?”
“不是。”
谢梨花晃晃脑袋:“镜镜姐,我爹在镇上赁了间铺子预备卖南北杂货,就是这几天便要开张了。因为还没招到靠谱的伙计,我和我娘便暂且过去帮忙搭把手。”
“是么?”薛灵镜闻言便抿了抿唇角,“那真要道声恭喜呢!”
这谢梨花一家,祖辈都在石板村住着,她爷爷谢老头的杂货铺,在村里一开就是几十年。
谢老头为人狡狯,做买卖喜欢短斤缺两,三不五时总要从村民们身上捞点小便宜,常惹得村里人抱怨连连。
只不过,石板村只有这一家杂货铺,占着“独一份”的便利,大伙儿纵然对谢老头不满,家里缺点什么却也只能去他那里买,是以,谢老头竟从没为生意发过愁。
俗语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却也并非时时都对。谢老头如此精于算计,可偏偏他那儿子——也就是谢梨花的爹,自小便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实人。
“我爹说,做买卖得讲诚信,像我爷爷那样,哪怕不愁吃穿,却也一辈子就这样了。”
谢梨花看了看她娘,见她娘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放心地对薛灵镜道:“我爹也知道村里人常在背地里骂我们一家,劝了我爷爷好几回,他就是听不进去,我爹生了气,干脆一咬牙,到镇上自个儿做买卖去,即便是辛苦些,总能图个心里踏实。镜镜姐你不知道,为了开铺,我爹攒了好多年的钱呢。”
薛灵镜对谢梨花她爹的想法很是认同:“我觉得谢大叔这样挺好的,从前我爹还在的时候,我家脚店生意还过得去,那时候他就常跟我们说,做生意和做人一样,都应该待人以诚。梨花,眼下你家在镇上开了铺,往后一定能挣个盆满钵满的。”
“哪有那么容易?”
谢梨花她娘闻言,便忍不住接了句嘴:“人都说镇上机会多,却不知竞争也同样十分厉害。镜丫头你是不晓得,光是我们那间铺子附近,就有三五家杂货铺,往后能不能挣着钱,还说不一定呢。”
薛灵镜便少不得出言安慰,一路闲谈着走回石板村,也不觉得路上的时光难熬了。
另一边,沧云镇码头的船帮里,被傅冲打发出去陪舒氏找儿子的晁清,却是直到傍晚才回来。
彼时,船帮众人早就各回各家,喧嚣了一整天的渡口终于平静下来,唯独码头上的小仓库,还亮着一盏灯。
晁清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并一坛酒,慢慢悠悠地晃到小仓库门前,探头探脑地往里一打量,便好似没骨头一般靠在了门框上,懒洋洋道:“我就知道你还没走。”
小仓库里,傅冲仍在桌边忙碌,闻声也不抬头:“明日要带船出去,还有点准备工夫得做。最近这一向风大浪急,河道上不大好走,准备得周全些,总好过临时乱了阵脚。”
“我才懒得管你在干嘛。”
晁清撇撇嘴,拖着脚儿进了屋,扫开桌上的物件,将带回来的油纸包铺排开,里面却是烧鸡熏肉,以及两样素菜。
随后他便大大咧咧的,伸腿勾来张椅子坐了,对傅冲龇牙道:“中午厨子做的那碗面,我看你就没怎么动,晚饭恐怕你也没吃吧?你是要升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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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还整洁清爽的案几,瞬间变得一片凌乱,正事是做不成了,傅冲唯有起身,去旁侧矮柜里取了两只酒碗,再回到桌边时,一双眼淡淡漂过桌上的几样菜肴,眉头便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动作很轻微,却依旧没能逃过晁清的眼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登时跳脚,直着喉咙叫起来,“你又嫌弃了是不是?这可是醉月居的烧鸡!老子费那么大力气,才把最后一只抢到手,巴巴儿地拿回来与你分甘同味,你竟还瞧不上?”
傅冲没理他,自顾自斟了一碗酒送到唇边。
谁知那晁清,却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嘴里嘀咕个不休:“你说你,究竟还能吃点啥?从小到大,你娘为了让你踏实吃上一顿饭,头发都不知薅掉多少把;咱们船帮的厨子也够负责了,成天变着花样琢磨菜色,偏偏哪一样都入不了你法眼,人家还以为自己手艺太次,都快怀疑人生了!你娘每次见着我便同我唠叨,说是只盼你快点娶个媳妇,往后便不用她再操心你一日两餐,要我说呀,哪个姑娘嫁了你才算倒霉!”
傅冲给他念叨得头疼,重又将酒碗放回桌上:“你也知你是我发小,不是我娘,啰嗦什么?”
“喙,幸亏我不是你娘!”
晁清哼一声翻翻眼皮:“我若生下你这么个挑嘴货,一早便弄死你省心了。难为你,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居然还能长得这么高大!”
傅冲眸子一闪,凉凉地瞟了他一眼:“我现在就能弄死你。”
说来也是笑话,傅冲自小便性子沉稳,在外办事更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家常日子,他什么都能将就,独独只对“吃”这件事诸多挑剔。
他为人向来宽厚豁达,遇上自己不喜欢的吃食,不吃或少吃也就罢了,从来不肯拿这个来为难任何人。只不过,人家也不是没长眼,饭菜端出去什么样,收回来依旧什么样,几次三番皆是如此,也难怪他娘和船帮的厨子,成天为了这个糟心。
出门在外时条件有限,容不得他讲究太多,为了保持充足的体力和精力,哪怕再难吃的东西,他也得囫囵往下咽。但此时他既然身在沧云镇,便暂且没必要,也不想那样苛待自己了。
“……凶什么凶,我不说了还不成吗?”
晁清立刻噤声,很不高兴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然而他所谓的“不说了”,并没能坚持太久,不过片刻,他便又忍不住了,小声嘟囔了一句:“哪天把我惹急了,我就上街去把你挑嘴的事儿唱得满镇皆知,我看你臊不臊!”
傅冲再度默然。
这挑嘴的毛病,他还真不想别人知道,否则,下午送薛灵镜去镇子口,听见她提起那碗面的时候,他也用不着那么尴尬了。
“少说闲篇。”
沉默许久,傅冲终是一挥手,将这话题揭过一边:“我且要问你,事情办得如何?人找到了吗?”
“我出手,还有办不成的事?”晁清大言不惭地吹牛皮,“人在霍麻子那儿呢。”
傅冲仿佛丝毫不觉意外,唇角一勾:“果然。整个沧云镇上做跑船营生的,也只有霍麻子一伙人最不讲规矩了。”
“是啊,你料事如神,所以我说你心眼儿坏呢,一遇上这种需要和人耍嘴皮子的事,必然推到我身上。”
晁清说起这个来便要发恼:“那姓徐的又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跟咱们更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何必非找到他不可?霍麻子那人,素来不是甚么好东西,平日见了咱们满脸堆笑,口里大哥长大哥短叫得那叫一个甜,今儿听说咱们是去找人的,你却是没瞧见他那副嘴脸!先是跟我打马虎眼,说什么人既然去了他那里,便是他手底下的,与咱们无关,过后又一脸为难,摇头叹气说,咱们难得找他帮一回忙,再怎么他也也该卖咱个面子,气得我肝疼!”
他很是抱怨了一通,又补充道:“经过今日的事,霍麻子定然觉得咱们欠了他人情。他一直眼馋咱们船帮生意红火,一笔买卖够他吃一年,你只瞧着吧,往后他肯定会想法子在这上头做文章,让咱们分买卖、分好处给他的!”
晁清絮叨得口舌发干,好容易住了嘴,忙灌了杯酒下去,面上仍带着愤愤不平的神色。
然而那傅冲,却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皱。
“我不关心过程。”他语气清淡,不疾不徐道,“你只需告诉我结果。”
“结果?”
晁清双手一摊,面露自得之色:“我出马,结果自然皆大欢喜。那个叫徐春的,被我顺顺利利从霍麻子那儿领了出来,这会子,只怕早就跟他娘回到家咯!”
“那就行了,不必再多说。”
傅冲瞟他一眼:“明日我带船往余州去,这一趟,少说得三四个月方归。你也是船帮的老人了,旁的用不着我多吩咐,只一点,这段时间我不在,倘若那姓薛的姑娘再来,无论是还钱抑或有别的事,你都对人客气一点。”
一听这话,晁清顿时便跳起脚来:“我凭什么?”
然而傅冲却是没再搭理他,袖子一掀起身,自顾自出了小仓库的门。
……
话分两头,却说薛灵镜同谢梨花母女两个回到石板村,不等进家门,心里就猜到,今日必定有一场暴风骤雨在等着她。
事情的前因后果,崔氏已从薛锐口中知道了个大概。徐春跑到石板村来,那是他自己发疯,断断怪不得薛灵镜,这一点,崔氏当然是清楚的,她当然也不会为了这个责备自己的闺女,不过嘛……
“我还是不是你亲娘,是不是你亲娘?!”
薛灵镜一脚才刚刚踏入堂屋,崔氏那活像练过鹰爪功的手指便狠狠戳上她额头。
“徐春跑来找你,这事儿你为甚不告诉我?你还叮嘱你弟,让他不许在我面前露半点风声是吧?好好好,你俩是一伙儿的,现在也长本事了,既这么有能耐,我也管不了你们了,打明儿起,你俩自个儿收拾家什出去单过去!”
薛灵镜几乎被崔氏那一指头戳到天边,还没来得及揉一揉,耳朵又险些被她吼得聋了,真个苦不堪言。
她忙不迭往后退了退,将身子掩到相对安全的门框后,只探出个脑袋来,厚着脸皮对崔氏甜笑:“我都累得瘫了,娘容我歇歇,再收拾我成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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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原没打算真心为难薛灵镜,当下哼了声闪到一边,薛灵镜便赶紧进屋坐下,弯腰搓了搓自己酸痛的小腿。
这一天实在走了太多了路,也做了太多的事,饶是她年轻,也难免感觉疲累。
另一边,小薛锐自灶房里端了碗水出来,颤颤地送到薛灵镜面前。
许是因为“出卖”了自家姐姐心里发虚的缘故,他脸上的笑容格外讨好:“姐你渴了吧,来,喝水。”
薛灵镜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小叛徒。”
“这怪不得我呀!”
薛锐霎时委屈得脸儿也红了:“娘对着我怒吼训斥外加擀面杖伺候,这三板斧太可怕了,我当真吃不消……姐我错了还不行吗?”
这话一出口,薛灵镜倒有点心疼了,抬手摸摸他的小脑袋,语气怜惜:“你受苦了……”
“演,你俩接着演!”
崔氏冷眼旁观,阴恻恻直磨牙:“干脆在村里开个台子,让你俩尽情唱上一处姐弟情深的大戏如何?保不齐村里人人都爱看,我还能趁机赚上一笔呢!”
“那不成那不成。”
薛灵镜连连摆手:“我这点微末道行,在家给娘逗乐都嫌勉强,就趁早别出去丢人了吧。”
话音刚落,眼见得崔氏又要跳脚,她便赶忙起身将崔氏的胳膊一挽:“好了娘,徐春那事,我不是有心瞒你的,只不过是想着,平日里你已经很忙,家里事事都要你操心,我何必再给你添堵?我心里有谱,绝不会因为他花言巧语便生出甚么糊涂心思,娘难道还不放心我?”
崔氏心头余怒未消。
与其说她是在生薛灵镜的气,倒不如说,她是被那舒氏招惹得怒火腾腾。
今日在薛家,舒氏始终轻言细语,做小伏低,仿佛为了她儿子,什么委屈都能受。可软刀子照样能伤人,而且往往更疼。
“太欺负人了!”
她咬牙切齿道:“得亏当初咱与他们姓徐的退了亲,否则将来你若真嫁了去,只怕有你好受的!今儿那舒婆娘的模样,我看了打心眼里犯恶心,都欺负到咱们头上了,她还装乖呢!”
“说来说去,还不是因为咱们穷?”
崔氏一开了口便停不下:“因为穷,姓徐的才与咱们退亲,因为穷,他们才算准了咱们无所依仗,敢明目张胆地带着人打上门,狗眼看人低,我呸!你只瞧着吧,等哪天老娘富裕了,铁定请十个八个家丁在外头守着,不管是徐家还是别的谁,要是再敢这么对咱们,有一个算一个,腿全给他撅折!”
这话说得粗俗,薛灵镜忍不住发笑,心里却暗暗点了点头。
从来挫折使人奋发,眼见得崔氏此番,是被激出了斗志了。
果然,紧接着崔氏便狠狠一拍桌:“我倒不信了,我又不是懒鬼蠢货,凭什么别人家日子有滋有味,我却偏生要领着三个儿女受罪?打明儿起,咱们便卯足了劲儿赚钱,我看谁还有胆儿来我跟前耀武扬威!”
她目光灼灼,说着便直直望向薛灵镜:“你的厨艺究竟练得如何了?”
薛灵镜一脸惊愕状:“好端端的,娘怎么又说到我身上来了?”
“因为我没用呀!”
崔氏自我否定得理直气壮:“我有多少斤两,我心里清楚呢,除了动手打人,再没别的能耐,这辈子也就这么着了。但镜镜你不一样。”
她忽地脸色正经起来:“你随手做了三道菜,便卖出二十四两的大价钱,或许你真个像你爹,他那一身做厨的好本事,都落在你头上了。我心里思忖着,饮食行当这碗饭,保不齐咱还真能吃得入口,既如此,咱们为何不尽力搏他一搏?”
其实,薛老爹做菜的手艺不过尔尔,经营一间小脚店是足够了,却万万称不上妙到毫巅。只不过,从前薛老爹在世时家里的好光景,足以美化一切,在崔氏心里,她丈夫的厨艺还真就是顶尖儿的,谁也比不上。
她陡然如此豪情万丈,薛灵镜自然高兴,笑得眼也眯了起来:“哦?娘打算怎么搏?”
“这个……”崔氏一时语塞,半晌猛地挥手,“这个先不说,前些日子,你不是让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吗?如今早已一月有余,你打算几时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本领?若你真的厨艺大为长进,我这当娘的以后全听你的又如何?”
薛灵镜等她这话,等得头发都要白了,登时下巴一昂:“娘要考校我的本事,随时都行。捡日不如撞日,我看就明天怎么样?到时候,倘我做出好菜来,娘当真愿意什么都听我的?”
“少啰嗦!”
崔氏抬手给她一掌:“老娘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天是吧?行,你想做什么菜,需要什么荤素食材和调料,尽管同我说,明早我一气儿全给买回来,趁着咱手头还有点余钱,越性儿花使一回,只要你不糟践东西,怎么都不算亏!”
这晚,崔氏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只是贴面饼,怎么也睡不着。
自打薛老爹走后,她领着三个孩子,一直得过且过,日子浑浑噩噩,一辈子还长,却看不到半点希望。
今天舒氏的举动和言语,就像在她心间的那潭死水里投了一颗小石子。涟漪泛起,自此,便不能再平静了。
崔氏整晚辗转反侧,薛灵镜确却是睡了个好觉,隔日清早起来,一开房门,迎面就见堂屋里,薛锐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等她。
“姐,你行不行啊?”
小孩儿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咱娘折腾出好大阵仗啊……”
“怎么说?”薛灵镜歪了歪头。
薛锐也不言语,扯了她就走,两人一脚踏进灶房,薛灵镜登时倒抽一口气。
……果然是好大阵仗。
昨日她同崔氏交代的鱼、虾、肉都买了回来,一样一样搁在大盆里摆在地下,原就不大的灶房瞬时间显得更加拥挤。
此外,她还买了许多水灵灵的新鲜菜蔬,将一只大菜筐塞得满满当当,菜叶上滴下来的水,在地面上洇出一滩一滩的水渍,人踩上去一个不小心,就会摔个四仰八叉。
薛灵镜简直叹为观止,回头对薛锐道:“娘这是打算让我一口气把五六天的饭菜都做出来啊?”
“何止?!”
薛锐撇撇嘴:“反正,咱家今天可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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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的话果然不假,这一天,薛家的确很热闹。
崔氏买好菜,就又立刻跑去隔壁屠大娘家,好说歹说,将他们一家都拉了来。
“我家镜镜要做菜呢,说是要让我瞧瞧,这一个多月来她都学会了什么。”
她喜孜孜地对屠大娘道:“我心里琢磨,我是她娘,自然看她做什么都是好的,恐怕无法公正判断她的手艺。劳你们一家给把把关呗,我镜镜要是做得不好,你们可千万别藏着掖着,一定要直说呀!”
崔氏诚心邀请,屠大娘一家委实盛情难却,刚巧这两日田里的活儿也不很忙,便欢欢喜喜随她来了,眼看时候还早,就在堂屋里坐着等。
崔氏忙忙叨叨的,又跑去同薛钟打了声招呼。
“你妹要做菜呢,要不你也出来坐坐?好歹你是她亲哥,给自家妹妹打打气岂不应该?”
想到薛灵镜当初做的那道锅贴鱼,薛钟不自觉地口舌生津,然而再回想最近这一向,薛灵镜是如何对他的,他便又难免有点憋气,撇嘴道:“业精于勤荒于嬉,我才没工夫看她耍猴。”
话音刚落,脖子一扭,自顾自关上了东屋门。
“耍猴?食衣住行,件件都是人生大事,怎么成了耍猴了?难道你不是吃五谷杂粮长大的?敢情儿老娘每天脚不沾地在灶房里给你张罗一日两餐,都是在耍猴?”
崔氏给薛钟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好半天才缓过来,冲着紧闭的门板很是嘀咕了两句,这才重又回到堂屋,换了副笑模样,取了两碟杂果,与屠大娘坐着嗑瓜子闲聊。
至于薛灵镜,自打进了灶房,她便没再出来过。
崔氏的准备工作做得十分周全,菜刀磨得锃亮,铁锅和盘儿碗儿也洗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灶台上,光是看一眼,都让薛灵镜打心眼儿里觉得亲切,用起来,更是格外得心应手。
她已经有许久,没有像今天这般干劲十足了。
整个灶房,只属于她一个人,此刻她用不着再隐藏实力,大显身手的时候,终于到了。
薛灵镜早就在脑子里预先拟好了菜单,当下深吸一口气,将崔氏买回来的河虾、猪肉和鸡取出,立刻忙活起来。
崔氏和屠大娘坐在堂屋里谈天,也不过说些家长里短的闲话,小声说大声笑,倒也兴味十足。屠大伯和他儿子屠小河,却不免觉得有些无聊,只得搜肠刮肚,寻些小孩子喜欢的话题,与薛锐东拉西扯,聊以打发时间。
灶房里很快传出切菜的“笃笃”声,节奏欢快得有如鼓点;而生菜生肉入锅时,那“哧啦”一声脆响,更像是一首美妙的曲子,轻易就将人的注意力全吸引住了。
待得那有一阵没一阵的香味飘出来,所有人都顾不上说话了,双眼死死盯着灶房门口,尤其是崔氏和薛锐,她二人竟觉得有点紧张,揪着衣襟大气也不敢出。
薛灵镜在灶房内忙活了半个时辰,终于将做好的菜一样样捧了出来,一抬眼,便差点笑出声。
她娘崔氏,她弟薛锐,以及屠大娘一家三口,都在堂屋当间儿的饭桌后坐得板板正正,眼巴巴地望着她……以及她手里盛菜的海碗。
这场景何其熟悉,从前她几乎每晚都能从私房菜馆的客人脸上看到,只不过那时,她名声响亮,众人是慕名而来,而今天,崔氏和屠大娘一家,只怕难免是要大吃一惊了。
薛灵镜十分沉着地把菜一样样都端了出来,并不出声催促,只静静站在桌边等待众人的反应。
此时的崔氏,内心是剧烈震动的。
桌上摆着四五样菜,色泽浓艳香气扑鼻,光是看着,便叫人食指大动。
干炸虾没有用油,虾子是在烫热的锅里烤熟的,起锅时又加了黄酒、姜末和盐,红亮中透着一点焦黄;
清晨买回来的嫩鸡,蒸熟之后撕成了面条似的一根根,用麻油、芥辣和香醋等物一拌,再撒上一簇葱花,红的红绿的绿,格外好看;
拆下来的鸡骨,被薛灵镜用来煨了一道汤,里面飘着自家腌的酸菜和酸萝卜丝,闻上去自然带着股酸香味,大热天里,轻易就使人食欲大开;
此外还有一道八宝肉,是逢年过节、宴请待客的常见菜色,只是看上去无疑要精致许多,竟叫人有点舍不得往嘴里送了。
桌边的几人迟迟不肯动筷,薛灵镜便不慌不忙地站在一旁等着,耳朵里清晰地听到咕咚咕咚,口水吞落肚的声音。
“这真是……”
屠大娘眼睛始终死盯着桌上的菜肴,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又停住了。
这些菜她瞧着都眼熟,却又分明不是她平时所见的样子,反正她压根儿做不出来,又还能说什么呢?
良久,终究是薛锐耐不住了。
“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家伙口水几乎流成河,抓着筷子急吼吼道:“要不我先替你们尝尝?要是不好吃,我就告诉你们,也省得你们的嘴、舌头和肚子遭殃呀!”
话音未落,他也不管崔氏同不同意,自顾自拈了只虾塞进嘴里。
“怎么样?”崔氏赶忙追问。
“唔……”
薛锐来不及答话,筷子又伸进了手撕鸡的盘子里,同样是一大口。
“到底如何啊!”
崔氏有些发急,又问道。
“等一下,等一下。”
薛锐的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好容易才将口里的东西吞下去,忙不迭地去搛八宝肉,因吃得太急给噎住了,赶紧灌一口汤下去,嘴唇和脸颊都油亮亮一片。
崔氏和屠大娘等人,这会子总算是醒过味来了。
“这臭小子说得好听,甚么替我们尝尝,我看他压根儿只顾自己胡吃海塞,咱们再这么等着,菜可就被他全吃光了!”
崔氏啼笑皆非,使劲揪住薛锐的耳朵不许他再动手:“他大伯大娘,还有小河,咱们也别干坐着了,都动筷吧。”
说着便替他们夹菜,自己也拈了一筷子手撕鸡。
几人互相谦让着,筷子与碗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渐渐密集,堂屋里的情形,顿时就有点诡异起来。
今日两家人聚到一块,原本是为了“考查”薛灵镜的厨艺的,可为什么所有人光顾着吃,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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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的筷子不住挥舞,风卷残云似的,满满当当的几盘菜,顷刻间就被消灭了大半。
他们才不傻呢,人就只有一张嘴,多说一句话,就会少吃一口菜,如此岂不太吃亏?
薛灵镜耐性极好,晓得崔氏等人这会子嘴巴不得空,便只立在桌边静静地等,直到桌上的盘子碗都见了底,才含笑道:“这几道菜我做得分量大,只端了一小半出来,灶房里还余下不少,是好是赖你们倒给句话呀,我心里没底呢。”
屠大娘直到这时,方把脑袋从才碗里拔出来,伸手抹抹嘴仿佛意犹未尽,眯着眼回味了片刻,感叹道:“镜镜,你当真不得了啊,是这个!”
她伸出大拇指,使劲在薛灵镜面前晃了晃:“我从未尝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这大半辈子,眼见是白活了!可笑我前些日子,竟还腆着脸指点你厨艺,嗐,想想都觉臊得慌!”
说着她又拿手肘一个劲儿捣屠大伯:“你说呢,你说呢?”
那屠大伯同他两个儿子一样,惯来不善言辞,听见屠大娘问他,便赶紧点点头:“是,这话一点儿没错。”一面趁人不注意,又迅速喝了小半碗汤。
“大娘别这么说。”
薛灵镜笑着摆手:“您是知道的,就一个多月之前,我还连灶都烧不好。若不是您和我娘不厌其烦地教我,今日我哪能做出这些菜?”
她这话原是谦虚,却不想正好提醒了桌边的人们。
屠大娘和崔氏,都是成天绕着灶台打转的,心里明白把菜做熟并不难,但若想达到其味无穷的境界,就绝非一件易事。
薛灵镜当初口出豪言,在她们看来不过是小孩子不知轻重,虽然肯用心指点,实际上却从未曾当真。谁能想到,只一个月的工夫,她竟真个做出了这样的美味!
“镜镜,你是……你是奇才!”
屠大娘手都有点哆嗦了,语无伦次道:“咱们当了十几年邻居,隔壁住着个真能人,我居然直到今天才发现,我、我……哎呀,若早晓得你有这样的本事,你家的脚店也不至于入不敷出,欠下周身债了!”
她夸得实在太过,崔氏很想出言阻止,然而嘴唇动了又动,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
薛灵镜将目光挪到崔氏脸上,陡然见她眼中含着泪光,心头一颤:“娘……”
“没啥,没啥,我高兴呢!”
崔氏要强,知道自己失态,忙背过身去擦眼睛:“我闺女大了,出落得愈发能干,我这当娘的在你面前,真成了废物一个。镜镜,娘是应承过的,只要你今日做出好菜来,往后娘就全听你的。说过的话就得算数,打今儿起,咱家做买卖挣钱的事就全由你做主,啊?”
“还有我,还有我!”
薛锐生怕被人给忘了,把手举得高高的:“姐,今后你想让我干啥就只管吩咐,我要是偷懒推脱,那我就是小乌龟!”
薛灵镜噗地笑了出来,正要开口,却听得门外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女声:“镜镜姐,我来找你玩……”
她回过头,就见谢梨花站在自家门外,眼中带着不可思议的意味,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谢梨花今天,还真是来找薛灵镜玩的。
他们姓谢的一户,从前与薛家甚少往来,谢梨花性子柔,胆儿小,平日没少听村里人议论,说薛家母女是如假包换的两只大小母夜叉,心里就直发憷,从不敢轻易靠近。
也是昨天偶然一同回村,谢梨花这才发现,薛灵镜言语逗趣,为人也和气,根本不像村里人编派的那样凶神恶煞。
乡里孩子心思淳朴,交朋友对他们而言是很简单的事,喜欢谁,就愿意和谁亲近。今日谢梨花的爹娘一大早就去了镇上,她左右无事,索性便跑来找薛灵镜说话解闷。
却没料到,正正给她瞧见了薛灵镜大显身手的一幕。
谢梨花在门外已站了有一会儿了,耳朵里听见的是屠大娘对薛灵镜的百般赞誉,鼻子里闻到的是浓得化不开的饭菜香,整个人震惊得无法动弹,呆站了好半晌,才想起应当叫薛灵镜一声。
“是梨花啊。”
薛灵镜没想到谢梨花会来,多少有点意外,快步走到门口去拉她,笑眯眯道:“外头多热呀,来了怎么不进屋?”
“不,不……”
谢梨花局促得紧,反而往后缩:“你家里有客呢……”
“哈,我们算什么客?”
屠大娘闻言便笑起来,一拍掌:“我们一家说白了就是来蹭吃喝的,是我们运道好,才尝到了镜镜这样叫人拍案叫绝的好手艺,今儿我们可赚大发啦!都是同村,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用不着穷讲究,梨花儿,你这可太见外了!”
崔氏知道昨日薛灵镜是和谢梨花母女一块儿回来的,便也出声邀她进屋:“是哩,梨花你那么客气作甚?我镜镜在村里没什么朋友,像你们这般年纪的小姑娘,可不正该凑在一处说说笑笑?快进来吧!”
她平日里凶恶惯了,就连说好话,也透着一股和人吵架的味道。谢梨花给唬得浑身一抖,犹豫再三,终于还是牵住了薛灵镜的手,从边儿上小心翼翼蹭了进来。
“昨天我听你说,今儿你爹你娘还要去镇上忙活,家里就只剩你一个人了吧?”
薛灵镜拽着谢梨花,强将她按到桌边坐下了:“你要是不嫌弃,中午就留在我家吃饭,今儿我家饭菜挺丰盛的,灶房里还有许多,要不我也不好意思请你留下。”
谢梨花害羞,手指不住地扭着衣角:“这不好吧……”
话虽这样说,她那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桌上的残羹剩饭瞟。
方才她亲耳听见屠大娘将薛灵镜做的菜夸得花一般,此时盘子里虽不剩下什么了,但那仅余的汤汁,看起来好像真的挺好吃,不知会是什么味道的?
“有什么不好的?”
薛灵镜看穿她心思,弯唇道:“你来找我玩,便是把我当朋友,朋友之间,哪来那么多虚头巴脑?若有一天我想去你家混一顿饭吃,难不成你会把我赶出来?”
说罢,她便立刻去灶房,将每样菜各捡了些,端出来摆在谢梨花面前。
谢梨花到底敌不过美食在前,扭捏了一会儿,也便秀秀气气吃了起来。
薛灵镜坐在她身边相陪,自己免不了也动了两筷子。谢梨花吃得虽慢,饭量却不小,一点一点,将面前的东西通通吃了个干净。
“镜镜姐,这些菜真是你做的呀?”
她接过薛灵镜递来的水碗,抿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问。
薛灵镜点点头:“是呀,还行吗?”
“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谢梨花诚心诚意地答,继而便垂下眼皮,也不知在琢磨什么。
过了许久,她猛然抬起头,“镜镜姐,我能和你商量件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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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几人吃得差不多,都陆陆续续下了桌,屠大伯与他儿子小河下午还要去田里干活儿,便回了隔壁小憩,屠大娘则留在薛家,同崔氏唧唧哝哝地说话,隐约听着,应当是仍在夸赞薛灵镜的厨艺“神乎其神”。
薛灵镜略一思忖,便拉着谢梨花起了身:“我们去外面说。”
两个小姑娘牵着手走到门外的水井旁,在井沿儿上坐了,谢梨花就吭吭哧哧地道:“镜镜姐,你知道的,我家在镇上的杂货铺很快便要开张了,日子就定在这个月初八,没剩几天了。”
“是呀,这个我知道。”薛灵镜笑呵呵地点头。
“嗯……”
谢梨花摸摸自个儿的耳垂:“开张那天,我爹打算摆席面,一来是为了庆祝开张,搏个好彩头,二来,我爹开南北杂货铺,村里有几个与他关系不错的大叔大伯很帮了不少忙,请他们来吃顿饭,也算是对他们表示感谢。”
“这是应该的。”薛灵镜对此表示认同,“所以呢?”
“我爹没打算搞太大排场,只预备摆一桌酒席就够了。原本他是想在镇上请一个大厨来掌勺,可是,那些个大厨口气都可大了,要么就是嫌一桌席面的活儿太小,没甚么油水可捞,要么就是狮子大开口,一张嘴便要价二三两……我家杂货铺还没开张,正是需要处处省俭的时候,不怕镜镜姐你笑话,这么多钱,我爹真有点舍不得,没少为这个犯愁呢。”
谢梨花说着,便拿眼睛偷偷瞟了瞟薛灵镜。
薛灵镜将她的举动瞧了个一清二楚,心里不由暗暗好笑,嘴角一弯:“梨花,有什么事你便直说罢。”
“哦。”
谢梨花忙点点头,仍是嗫嚅了一阵儿方道:“镜镜姐,我今天才知原来你做饭菜的手艺这样好,要我说,镇上那些大厨,压根儿也比不上你。那……你能不能来帮我家开张的酒席掌勺?你放心,我和我爹我娘都不是爱占小便宜的那种人,绝不会让你白帮忙,肯定会付钱的!”
“好呀。”
薛灵镜冲她一笑,很痛快地点点头。
反倒是谢梨花,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愿意?”
“我为什么不愿意?”薛灵镜挑挑眉,“第一,是你说的,并不让我白帮忙,会付给我工钱,横竖我不吃亏,这样的好事我为何拒绝?第二,我也想试试自己的厨艺,是不是真如屠大娘他们说的那般好,自然得让更多的人吃到我做的菜,看他们的反应,才知自己本事到底如何。再说了……”
她说到这里,便冲谢梨花眨眨眼:“村里跟咱们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儿几乎都怕我,说不定她们的爹娘还曾耳提面命地嘱咐过,让她们不要同我来往,以免被我揍。唯独是你胆儿肥,居然敢主动来找我玩,那我怎么能让你失望呢?”
谢梨花半晌说不出话。
是谁说薛家二姑娘凶残暴力没人性来着?简直一派胡言!眼前这位薛家姐姐明明好性儿得很,说起话来柔声轻语,为人也爽快,才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村里人的嘴,真是坏的没边儿了……”
谢梨花委实替薛灵镜不忿,又感激她如此痛快便应承帮忙,不由得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然而没过一会儿,她却又忧心起来。
“镜镜姐,请你去掌勺,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我爹娘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也未必会答应……”
“这好办啊。”薛灵镜安抚地拍拍她肩,“如果你真的很想让我来做这桌席面,等会儿你就把我今天做的菜带回去给你爹娘尝尝,后面的事咱们再慢慢说。”
“真的?”谢梨花欢喜得眼也亮了,“我真能带回去给我爹娘吃?”
薛灵镜扭头看了屋里的崔氏一眼,说一句“跟我来”,领着她便去了灶房,果然将那几样菜各挑了些,用食盒干干净净装了,让她带回家。
谢梨花太高兴,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不记得,更忘了她爹娘还在镇上,不管不顾地抱着食盒撒丫子就跑,都窜出去一大截了,忽又转过身,颠颠儿地奔回薛灵镜跟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我娘昨晚上做的白糖糕,我本来是特地带来给镜镜姐你吃的,差点忘了。”
她没头没脑地将布包往薛灵镜怀里一塞,脸上露出个灿烂的笑容,再度转身跑远,这一回,却是瞬间就没了影儿。
崔氏在屋里同屠大娘两个聊闲天儿,实则一直在关注着薛灵镜与谢梨花这边的动静。这会子见谢梨花走了,她便腾腾地奔出来将薛灵镜袖子一拉:“怎么,谢家丫头让你去帮他家做席面呐?他们能给多少钱,你答应了?一个人张罗那么大桌菜,这活儿只怕不轻省哩,你……”
薛灵镜回头看她一眼,笑嘻嘻推着她进了屋。
“屠大娘您评评理。”
小姑娘站在堂屋当间儿,巧笑嫣然,半真半假地向屠大娘抱怨:“我娘前不久才刚刚答应过,说是今后买卖上的事都让我做主,这才过了多久,她就说话不算话了!”
屠大娘笑得见牙不见眼,哄孩子似的顺着她说:“唔,是哩,都是你娘不好,咱不理她。”
“他大娘,你别听她的。”
崔氏忙对屠大娘道,随即叉着腰做茶壶状,扭头就骂薛灵镜:“你少放屁,我几时说话不算话来着?我不过是随口问个两句,说白了还不是怕你累着?你倒跳脚了——行行行,打今儿起,我就凭你折腾去,哪怕你把屋顶掀了,老娘也不管你!”
薛灵镜笑弯了腰,拍拍心口,对屠大娘道:“大娘您瞧,我娘又发火了,要吃人了!哎哟,吓得我小心肝儿都要扑腾出来了,我可不敢再在这儿杵着,还是趁早躲远些的好,您要是不怕,便多坐一会儿,和我娘说话解闷儿,行不?”
言罢,她果真躲了开去,跑进灶房里端了饭菜,送进东屋给薛钟吃。
崔氏兀自在堂屋里叉腰瞪眼,不期然对上屠大娘含笑的目光,自己也觉得好笑,一个没忍住,噗嗤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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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谢梨花果然领着她爹娘来了。
天还未黑透,夜空中零星点缀着几颗早亮的星子,晚风里带着凉气,将整白日里留下的燥热一扫而空。
薛灵镜同崔氏和薛锐坐在门前的水井边纳凉,就是在这时候,谢家三口人风风火火地赶了来。
谢梨花她爹谢炳忠是个黑脸膛的中年汉子,为人素来有些木讷。行至薛家门外,谢梨花她娘陈氏先上前同崔氏寒暄了两句,谢炳忠却只冲崔氏点了点头就算打过招呼,紧接着便望向薛灵镜:“薛家侄女,今日梨花带回来的那几道菜,真是你做的?”
他的眼神里,带着两分显而易见的迫切,薛灵镜对他笑笑,刚要回答,却听得身畔崔氏粗声粗气抢着道:“那还能有假?我家镜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呢!难不成你以为,那些菜是我们特地找人做的,专等着梨花上门,好糊弄她?我们又没有通天的本事,预先可不知道你家想请厨子!”
薛灵镜顿时就觉得,后脑勺那里哗啦啦地往下淌冷汗,赶紧使劲扥了扥崔氏的袖子。
原来崔氏平时都是这么跟人谈生意的啊,怨不得那脚店开不下去呢,她这等行事作风,买卖能做得好才有鬼!
谢炳忠被崔氏一嗓子嚷嚷到脸上,脚下不自觉地便后退了两步,面色愈发窘迫,一个劲儿地摆手道:“不不,那个……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怕我家梨花被人诓,这才多口问了一句,既然菜真是镜丫头做的,那我就安心了。”
他说着便转向薛灵镜:“大侄女,你的手艺当真没的说,在沧云镇上花大价钱请来的厨子,也不见得就比你强,早知道你有这能耐,我也不用整天犯愁了!”
薛灵镜照例要谦虚一番,乐呵呵冲他摆摆手。
谢炳忠也跟着憨笑,搓搓手,往前走了一步:“你谢叔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咱索性开门见山吧。我听梨花说,你已应承了她,在我家的杂货铺开张那天去帮忙做席面,我心里想着,她到底只是个孩子,说话做不得准,于情于理我都该过来亲自请你——大侄女儿,你看这样成不?我出……我出一吊钱,初八那天,便劳你辛苦一回,如此可好?”
他话说得客气,言语间也将薛灵镜当个大人看待,并未因为她年纪与谢梨花相仿便随意糊弄。况且,一吊钱着实不算少,谢炳忠也真的很厚道了。
“好。”
薛灵镜笑着点点头:“我答应梨花的,自然要说话算数,既然谢叔信得过我,那这桌席面,我就帮你做了。”
“成了!”谢炳忠如释重负,狠狠一拍大腿,转头看看陈氏,黑漆漆的脸上露出笑容。
谢梨花也高兴,虽是规规矩矩跟在她娘身边,一双眼却直往薛灵镜这边瞟。
趁人不注意,薛灵镜冲她做了个鬼脸,肉呼呼的小姑娘“哈”一声,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接下来几日,薛灵镜便隔三差五地往镇上跑,先拟定菜单,过后又与谢炳忠商量着修改了两三次,与此同时,还得着手安排采买事宜,成日早出晚归,奔波得不亦乐乎。崔氏和薛锐想与她打个照面,说上两句话,居然都成了一件难事。
到了初八那日,薛灵镜更是天还没亮便同谢家三口人去了镇上,杂货铺的门一开,她便立刻钻进厨房,动手忙活起来。
这庆贺开张的酒席,讨彩的意义大于一切,不仅菜色滋味要好,名字也得有个好意头。薛灵镜从前甚少置办席面,几乎抠破了头皮,硬是想出一套吉利好听的菜名来。
山珍狮子头唤作“鸿运当头”,白灼河虾就叫“招财进宝”,回味无穷的豉油贵妃鸡寓意着“飞黄腾达”,至于整桌席面最贵的那道菜——发菜海参羹,则最为直接,就叫“恭喜发财”。
考虑到谢炳忠手头钱银并不十分充裕,这桌酒席,薛灵镜也就没有使用太多贵价货,一切以实惠为主。也幸亏沧云镇这地方四通八达,镇上到处都是外来的客商,好些个本地没有的食材,采买起来也并不困难,这就是渡口带给附近十里八乡最大的便利了。
灶房里烟熏火燎,薛灵镜一头撞进去,便不停手地切切剁剁,压根儿不曾有片刻歇息。谢炳忠在前边儿铺子上张罗,很快,一阵阵菜肴的香味便带着热乎气儿,穿过门,透过墙,很是强横地钻进了他的鼻子里。
那味或清淡,或浓郁,在他身畔萦绕,久久不去。整间铺子就像是被一张香气扑鼻的大网给罩住了,有几缕香,悄悄地从网眼溜了出去,飘到大街上,引得不少过路人驻足停留。
“这铺子今儿开张?”路人们站在门外议论纷纷,“不是卖南北杂货的吗,怎么倒烧起菜来了?”
旁边就有人搭话:“大约是在准备酒席吧?也不知请的是哪位大厨,闻着可真够香的!”
不管做什么买卖的铺子,开张之初最重要的就是关注度。谢炳忠见街上行人被后厨的菜香吸引得不肯走,心里乐开了花,忙一脚跨出门槛,借机招揽生意。
谢炳忠在铺面上张罗,那边厢,陈氏和谢梨花则守在厨房,帮着薛灵镜打下手。
“镜镜姐,你来看我切得够不够细。”
谢梨花正抱着个大砧板切笋,因怕薛灵镜要求高,便格外仔细谨慎,不一会儿就满头是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
薛灵镜果然凑过去瞧了瞧,弯唇一笑:“够细了,再细就成头发丝了,还怎么吃啊。”
“哦。”
谢梨花吐吐舌头,扭头见她娘正蹲在厨房门口拔鸡毛,便压低了喉咙,笑靥如花道:“镜镜姐,过会儿到了吉时,我爹要在前头放炮仗,咱俩过去抢红包呗?虽说没两个钱,只是几枚铜板罢了,可咱俩也算沾沾喜气,好不?”
“行啊。”薛灵镜总想伸手捏她的圆脸,好容易才忍住了,一本正经道,“不过咱们得先把菜做完。万一吉时已到,你爹手里的炮仗也炸响了,我这儿菜却还上不了桌,那可就……”
她话还没说完,前面铺子上,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这就是你赁的铺子?喙,就跟个鹌鹑蛋似的!这么小的门面够干啥使?没用的东西,一件正事也做不成,白活这么大岁数了!”
谢梨花方才还笑容满面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她抬头看看薛灵镜,嘴角耷拉着:“镜镜姐,我爷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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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氏显然也听见了前边儿铺子里的动静,眉心一拧,不由得小声嘀咕。
“昨晚正儿八经地请他,他连正眼都不赏我们一个,今儿却又自个儿跑来,这算什么?”
她嘴里说着话,动作也快了起来,三两下工夫将手头那只鸡整治干净,往水盆里一丢,霍地就站起身,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回身对薛灵镜笑笑。
“镜丫头,这鸡我收拾妥当了,你看还有啥要我做的不?若是暂且用不上我,那我就去前头瞧瞧……梨花她爷爷来了,我做儿媳妇的,总不能连个脸都不露,你说是不?”
薛灵镜晓得,她其实多半是听见谢炳忠挨骂,心里不自在,想去给自己丈夫帮个腔、撑个腰。薛灵镜当然不会也没必要拦着,便痛快应道:“横竖这会子也没什么需要拾掇的了,您去吧,厨房里有我您只管放心。”
陈氏感激得紧,解下围裙匆匆抬脚走了出去。谢梨花满心里都是担忧,手上还切着笋,心思却早不在这上头,有一眼没一眼地直往门外瞟。
灶上煨着八珍汤,薛灵镜弯腰从灶膛里抽了两根柴出来,一回头,正好将谢梨花魂不守舍的模样看了个正着,当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是做什么呢?”她走过去轻轻摁住谢梨花切菜的手,“你家的杂货铺今天开张,是大喜的日子,莫不是你打算剁两根手指头下来,给你爹加菜贺喜?”
谢梨花这才回过神,很不自在地咧咧嘴角:“镜镜姐,你别笑话我了……”
“这会子没什么事比把席面做好更为重要,先把这最要紧的事做了,别的晚点再说也不迟呀。”
薛灵镜无奈摇摇头:“回魂儿了啊,可不许再三心二意的。辛苦你,再帮我把萝卜也切成丝。”
谢梨花忙答应了,就手取了根萝卜削皮,强打起精神与薛灵镜闲谈:“镜镜姐,你可真厉害,昨日我听屠大娘那意思,你琢磨厨艺才不过一个来月的时间,怎么就会做这么多菜了?”
“你忘了我家从前是做什么买卖的了?”
薛灵镜信口胡诌:“脚店还开着时,我和我弟没事就过去玩,若无聊,便跑进灶房里看大厨或我爹做菜,一来二去的,可不就知晓了许多菜色?如今我开始练厨艺,那些看过的菜,自动自觉地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倒用不着费力回想。”
“果然你们有天分的人,学什么都快。”谢梨花满面艳羡,“还有你给今天的席面取的菜名儿也好听……”
“我哪会那个?”薛灵镜继续睁眼编瞎话,“我大字也不识一个哩!这些菜名是我让我哥帮忙给取的,他成天只晓得读书,就为这点子事,我求了他老半天呢!”
谢梨花使劲跟着点头:“怪不得呢,我常听村里人说,论读书勤力,薛家哥哥认第二,那咱们整个石板村就没人敢认第一,他满肚子都是文章,取的菜名儿自然也不同凡响。”
她到底年纪不大,心眼儿又单纯,与薛灵镜说笑着,三言两语间便暂时将方才的担忧抛开了,重又高兴起来。
薛灵镜将谢梨花切好的萝卜丝拿来用葱油拌了,偏过脸去看看窗外天色,见已快到午时,就找个托盘将四样冷碟装了先端出去。
那四个冷盘,分别是椒麻里脊、酱香排骨、糟油鱼片和葱油萝卜丝,三荤一素,色泽搭配得浓淡相宜,清清爽爽,光是看看,就知绝对差不了。
谢梨花一团孩气,凑到托盘上方小心翼翼地闻了闻,脸上随即露了馋相。
“别急。”薛灵镜有点想笑,“你家今日请客,你和你爹娘得四处张罗,我晓得你们肯定是吃不好的。每样菜都预先留了一份,等散了席,你们再慢慢吃。”
“真的?”谢梨花一下子高兴了,脚下也欢快起来,捧着托盘就走,正在这当儿,谢老头的粗嗓门再度自门外响起。
“你这铺子污糟邋遢,瞧着就没有一处顺眼的地方,换了我,静悄悄的开张也就罢了,省得丢人。嚯,你倒脸大,竟还敲锣打鼓地请客呢!”
几乎与此同时,谢梨花也不知怎么脚下拌蒜,身子一歪,双膝“砰”地砸在了地面上。
那声响又沉又实,薛灵镜委实给唬得不轻,赶忙奔过去扶她:“要紧吗,伤着哪儿没有?”又急着替她揉膝盖。
也难为了谢梨花,摔了一大跤,居然还知道要护住菜。她疼得脸都扭曲了,手里的托盘却仍牢牢捧着:“还好,镜镜姐,我没给你添乱……”
“菜打翻了就打翻了,大不了我重做,人重要还是菜重要?”薛灵镜恨不得戳她脑门,一垂眼皮,却见门框边上杵了根拐杖。
敢情儿谢梨花这一跤不是自己摔的,是被这拐杖给绊倒了吗?
下一刻,谢老头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外,居高临下扫了谢梨花一眼,冷哼一声,回头道:“你是废物,你闺女也是小废物一个,这点子事儿都做不好,还能干啥?”
谢老头五六十岁了,腿脚不甚灵便,不管去哪儿都随身带着根拐杖。这会子他明明知道自己害得亲孙女跌跤,脸上却不见半点愧疚,反而面色铁青,疾言厉色地训斥:“蹲在那儿作甚,好看呐?还不赶紧起来,没用的东西!”
谢梨花听了这话,眼眶当即就是一红,忍着疼就要爬起来。薛灵镜扶住她的腰暗暗使劲,助她站起身,随意往谢老头身后一瞟,发现除了谢炳忠和陈氏之外,还有几个熟面孔也在后边儿跟着,伸长了脖子直往厨房里张望。
吉时就快到了,谢炳忠请的客人也陆陆续续赶了来,都是石板村的人,瞧着自然眼熟。
谢炳忠方才在前面已经被骂了顿饱的,此刻脸色自然不会好看到哪里去,只垂着头,隐忍地低声道:“爹,梨花儿也不是故意的,您别骂她……好歹今儿是我这铺子开张的好日子,您好歹给我留点脸,有啥事咱回去再说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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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留脸?”
谢老头仿佛压根儿不知收敛为何物,回头张嘴就骂,唾沫星子喷了谢炳忠满脸:“你去舀瓢水照照,你也配?!我好吃好喝地把你养大,可没亏待过你吧?你倒好,如今成人了,翅膀硬了,便要从你老子的饭碗里夺食了!你这不孝不义的东西,要脸有什么用?”
谢炳忠给骂得回不得嘴,脑袋埋得愈发低了。
这谢老头到底年纪大了,骂了两句便气不够,敲着拐杖大喘了几口,又转身阴阳怪气地冲谢炳忠请来的客人道:“还有你们!我老谢家的杂货铺在石板村开了几十年,平日里你们跑来我铺子上买东西,若是手头紧,差个仨瓜俩枣的,哪一回我不是二话不说,就把零头给抹了?我儿子要离了我自个儿开铺,你们不帮着劝也就罢了,居然还替他打点张罗,我待你们不薄啊,谁想竟养了一村的白眼狼!”
那几个与谢炳忠相熟的汉子都是厚道人,顾念谢老头年纪大,被他指着鼻子训也不好回嘴,只嘿嘿讪笑两声,便算是混了过去。
薛灵镜这下子总算是明白,谢老头今日的来意了。
说得通俗一点,他不就是怕谢炳忠这新开的杂货铺,抢了他的买卖吗?
亲父子,有什么话不能在家好好说?他却偏偏要来闹着一场,这根本是打定主意要搅和了今天的开张之喜,给谢炳忠添堵呢!
当父母的,哪个不盼着子女过得好?这谢老头真是个人才啊,满眼里只认得个“钱”字!
“爹,您……”
谢炳忠面皮紫涨,只因为肤色黑,倒还看大出来。
谢老头骂他,他还能忍,反正这许多年他都已经听惯了。可竟然连无关的村里人也被他一块儿骂了进来,这岂不是要把人得罪光?
“爹。”他咬了咬牙,苦着脸道,“我这新铺面是开在镇上的,做的也是镇上百姓的买卖,咱家杂货铺却是在村里,万万碍不着的……”
“趁早滚蛋吧你!甭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甚么主意!”
谢老头哪肯听他解释,抬手指指那几个村里汉子:“你不就是指望着,让他们回去给你吆喝吆喝,往后好叫村里人都到你这儿来买东西吗?你小算盘打得挺精,可惜瞒不过我去!”
他一边说,一边又那眼睛觑了觑谢梨花手里的托盘,嘴皮子一掀:“嗬,菜还准备得挺丰盛,下足本钱嘛!请的是哪位大厨呀,让我老头子也开开眼呗!”
薛灵镜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了,只觉再在这多呆一刻,恐怕隔夜饭也要吐出来,索性将托盘接了过去,小声对谢梨花道:“你摔着膝盖,就别乱动了,先在这儿歇歇,我把菜端出去,你替我盯着点灶火就行。”
话毕绕过谢老头就要走。
谁料她这一动,反而引起了谢老头的注意。
“莫非今儿的席面是这小丫头片子做的?”仿佛是太过不可思议,他脸上的神情古怪到了极点,像看怪物似的望向谢炳忠,“你有病吧?弄这么个小丫头来掌勺,是安心想搞砸了这开张大喜之日?她能干甚,毛还没长齐呢——我就说你没用,这话果然不假,就这么点事,你都瞎折腾!”
薛灵镜的眉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谢老头刁难谢炳忠,这是人家的家务事,她虽然听得满腔冒火,却不好出声相助。
没成想这会子居然连她也捎带着骂上了,这好像……就怨不得她了。
那一边,谢炳忠还在苦口婆心地劝:“爹,您别这么说,薛家侄女是有真本事的,您别看她年纪小……”
他只管唠叨,谢老头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轻鄙地扫薛灵镜一眼,冷不丁伸出两根手指头,就要拈盘子里的排骨。
“你说她有本事?行啊,我尝尝。”
他那手指甲缝里都是黑泥,薛灵镜看得心惊肉跳,迅速把手里的托盘往旁边一挪,轻描淡写道:“还没开席呢,菜弄乱了不好看,待会儿上桌了您再慢慢吃。”
谢老头今儿在这新开的杂货铺里发足了威风,万没料到居然有人敢逆他的意,登时横眉竖目,眼睛里像是要喷火。
薛灵镜哪会怕他,下巴一抬,迎上他的目光。
两人就这么互相瞪视着,终是谢老头年纪大了,没一会儿工夫便觉眼发酸,流浊泪,忙不迭伸手去揉,就此败下阵来。
不过这谢老头也是输人不输阵,瞪眼比不过薛灵镜,嘴上却不饶人,歇口气又冲她吼:“我知道你是谁,你不就是村里崔寡妇的闺女吗?你爹薛实死得早,你娘就把你养成个没爹教的泼辣货,村里人人都怕你们,我老头子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可不怵你!”
若不是考虑到他是个老人,薛灵镜真恨不得一拳怼到他脸上,当下冷笑一声:“是啊,说来说去,还是我运道不好,没能摊上个像您这样的‘好’爹!”
“你说啥?”谢老头目眦欲裂,攥着拐杖便狠狠往薛灵镜腿上敲。
薛灵镜轻巧地一跳,避过他这一击,笑容愈发真诚:“您怎么不高兴?我这是夸您呀!”
谢老头气得头发都散了,把拐杖一扔,身子就往地上出溜,扯着嗓子嚎:“我都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不但儿子不孝,还被个死丫头当头当面地讥讽,我活着还有啥用?趁早死了去吧!”
嚎着嚎着,他竟然非常灵活地翻爬起身,拔腿就往外跑。
“我倒要找大伙儿给我评评理去!”
薛灵镜早料到他会有这么一出,见谢炳忠和陈氏还只管愣着,急得直跺脚,高声道:“谢叔叔,谢爷爷这是拿我做由头,预备唱一出大戏呢!你不赶紧拦着他,难道要等他闹腾到街头巷尾皆知的地步?那往后你这杂货铺还做不做买卖了?!”
谢炳忠和陈氏这才算醒过梦儿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将谢老头拦住。那几个村里汉子也赶上前,三个搂腰,五个抱腿,终究是将谢老头架去了后院。
这当口,便有两个汉子过去拍了拍谢炳忠的肩:“你也脱不开身,要不,我俩先把老爷子送回村里去吧,杂货铺的好日子,别再折腾得不像样,不吉利呐!”
谢炳忠简直想哭:“今儿我本是请你们来好好吃一顿的……”
“嗐,都是兄弟,不说那见外的话。”
两个汉子很是豁达:“酒什么时候不能喝?你心里若真过意不去,改天就再摆一桌就是了。头先我们都瞧见了,镜丫头做的菜真真儿色香味俱全,把我们肚子里的馋虫都给勾出来了,有机会真得好生尝尝,嘿嘿。”
说罢,他二人便扭头看薛灵镜一眼,冲她和善笑笑,抬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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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头来闹了这一场,害得众人皆心情跌到谷底,好在没错过吉时,铺子外的炮仗到底是准时炸响,酒席也上了桌。
只是经此一事,众人都难免有点精疲力尽意兴阑珊,菜吃了大半,酒却没喝两口,不过半个时辰便散了席,几个汉子结伴回了村。
开席之后,薛灵镜找了个避人之处,将谢梨花的裤管挽起来细看,发现她两个膝盖都又红又肿,不由倒抽口凉气,便拧了湿帕子来替她冷敷。
谢梨花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垂着头一言不发,只默默地掉眼泪。薛灵镜苦劝她一阵,见起不了什么作用,便摸摸她的后脑勺,柔声道:“要不你自己静一静?我去前面看看。”
谢梨花仍不说话,只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薛灵镜于是扶她在小凳子上坐了,举步匆匆去到前面铺面上。
这时候,铺子里已只剩下谢炳忠和陈氏夫妻俩。陈氏闷着头收拾桌上的碗碟,谢炳忠则坐在门口,脸冲着外面的街道,也不知在思忖什么,每隔一会儿就叹息一声。
许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瞧见薛灵镜,便向她露出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
“大侄女,今儿真是辛苦你了。我是真没想到我爹会跑来,昨晚跟他说这事儿的时候,他根本都不肯搭理我……唉,总之,叔对不住你,带累你也被我爹往心窝里扎刀,你看在叔的面子上,别往心里去,成不?”
他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吊钱,连同一个红包一并递了过来:“这是咱说好的工钱。方才在桌上,大伙儿都被你的手艺给惊住啦,你这样能干,叫你来替我做这一桌席面,实在太大材小用,往后你必定能凭着这手好厨艺挣大钱的。”
顿了顿,他又道:“那红包,你就当是沾沾喜气罢——只是我实在不知,今日闹到这个地步,究竟是喜气,还是晦气了。”
薛灵镜接过他递来的钱,思索着道:“谢叔叔,我估摸您和婶子一时半会儿恐怕还不能回村。梨花的膝盖伤得不轻,我想,要不我先陪着她慢慢走回村里,然后赶紧请曲郎中来给她瞧瞧,成吗?”
谢炳忠又是意外又是感激,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嗫嚅半晌方道:“大侄女,我真是不知道该咋谢你,太给你添麻烦了。”
薛灵镜摆摆手,表示不值一提,转身就往厨房的方向去。
都走到后门边了,她却又忽地停住了脚。
良久,似是终于做了什么决定,她蹬蹬蹬几步再度行至谢炳忠面前,沉声道:“谢叔叔,你别怪我多事,也别怨我说丧气话。我观谢爷爷的性子,不像是个会轻易罢休的人,往后只怕隔三差五就会来闹上一回。若一直是这样,你这杂货铺的买卖还怎么做?”
一番话正正说到谢炳忠的心坎上,他当下又是一声长叹:“大侄女你说的是实话,我怎么会怪你?其实,我爹就算不来闹,我这生意也未必就好做。”
他起了身,招手让薛灵镜一块儿站到大门口,示意她往外看:“你瞧瞧这条街,绸缎庄两家,金器铺两家,食肆更是有四间之多。至于杂货铺么,加上我这今天新开张的,一共倒有三间,我又没什么比人家强的地方,老百姓要买东西,凭啥都冲我这儿来?”
谢炳忠说到这里,便摇摇头笑了笑:“我心里琢磨得挺清楚的,我也不指望挣大钱,只要能养活妻女混个温饱也就罢了,总好过……”
他本想说“总好过像我爹那样赚昧心钱”来着,话都到了嘴边了才想起薛灵镜到底是外人,这话实在不适合在她面前大大咧咧地嚷出来,赶忙住了嘴。
他闭口不提,薛灵镜也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不愿在谢老头的话题上兜兜转转浪费时间,她便抿了抿嘴角:“谢叔叔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若你这杂货铺里,能有一两样旁处买不到的东西,那你自然就不必再为买卖发愁。”
谢炳忠为人老实,脑筋转得却很快,听出薛灵镜话里有话,就赶忙追问:“大侄女,你是不是有什么主意?”
薛灵镜也不卖关子,点一下头:“我家最近正盘算着,打算要做一些路菜拿出来卖。想问问谢叔叔,有没有兴趣与我家合作?”
“路菜?”
谢炳忠大感意外,嘴半张着,好一会儿才真心实意道:“大侄女你的厨艺这般好,你家若是卖路菜,那生意铁定是差不了的,只怕很快就能挣大钱,可是……我这儿是间杂货铺,从来也没见哪家杂货铺卖吃食呀,咱们怎么合作?”
薛灵镜笑笑:“铺子是您的,卖什么还不是您说了算么?既然是杂货铺,自然包罗万象什么都有,路菜算不得新鲜吃食,原是为行远路的人准备的,在杂货铺里售卖,也不是甚么太奇怪的事吧?”
售卖路菜,这是薛灵镜一早就在心里定下的计划。
石板村和沧云镇都是靠水吃水的地方,现成有个渡口摆在那里,当然应该物尽其用。
路菜这东西,出门在外的人是万万离不得的,如今市面上却根本没有做这个营生的商家,可说是一片空白,这岂不是留出个大空子,等着她去钻?
当初将菜谱卖给望仙楼,固然赚得不少,却终究只是一锤子买卖。如今她那“厨艺小奇才”的名声已渐渐传了出去,也就是时候,做个长久的打算了。
依着薛灵镜原来的想法,本是打算在镇上寻一间老店面来谈合作,图个客源稳定人脉广,不用发愁路菜的销路。
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假使谢炳忠这间名不见经传的小杂货铺,因为售卖了她烹制的路菜而名利双收,好像也是挺有成就感的一件事吧?
“这两天我常在您铺子出入,发现这条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很不少,平日里也相当热闹。”
薛灵镜望着谢炳忠,不疾不徐一字一句道:“街上有许多外地人走动,他们正是对路菜需求量最大的一群。我觉着这地方不错,这才想着要与谢叔叔您合作,只不知您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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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炳忠一时拿不定主意,偌大的杂货铺里,片刻间没有人说话。
一墙之隔的大街上,却是喧哗吵闹无比。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谈笑声由远及近,嗡嗡地飘了进来。
陈氏一直背对着薛灵镜和谢炳忠而立,手上在不停地拾掇碗盘,耳朵却竖得尖尖的,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全听了去。此刻见谢炳忠不言语,她便不由得有些发急,将手里帕子随意一丢,蹬蹬蹬走了过来,在谢炳忠肩上推了一把。
“这时候你怎么犯糊涂了?”
她拧着眉道:“镜丫头的厨艺,你可不是没见识过,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你不赶紧稳稳当当接住,难不成还预备拱手让给他人?你出去打听打听,就凭镜丫头那一手的能耐,只要她开了口,这镇上的商家哪个不争着抢着与她合作?你还犹豫……假若这买卖落到别的杂货铺头上,到时候你便是悔青了肠子也没用了!”
她这话固然有刻意哄薛灵镜高兴的目的,却也一定程度上说的是实情,谢炳忠稍加琢磨,也就咂摸出味道来,当下不再瞻前顾后,举目望向薛灵镜,诚恳道:“大侄女,依着你,咱应该怎么合作?”
“很简单。”
薛灵镜对他一笑,有条有理道:“我家只管路菜的制作,谢叔叔你的杂货铺就负责销售,挣的钱咱们五五分账,无论是赚还是亏,都由两家人共同承担。劳您给这路菜的买卖单独做一本账,咱每个月结一回,如此您看可还行?”
这合作方式听上去很合理,谢炳忠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使得,多做一本账罢了,不难,不难。”
“那么这头一遭,我便少做些路菜,咱们先探探行情,过后再慢慢调整。”
薛灵镜抿一抿嘴角:“另外,还有个事我得预先让您知晓。”
“什么?你说。”谢炳忠忙坐正身子,一脸认真。
“除开与您合作之外,我还预备在咱们村里的野渡口那儿摆一个摊子卖路菜。”
薛灵镜脑子里早有想法,此时说起来,自然一丝不乱:“那个便是我自家的买卖了,与您这杂货铺是没干系的,您心里先有个数,省得到时候咱们为了这个扯皮,再坏了两家人的情分,那就不好了。”
石板村的野渡口,那才多大点地方?遇上天气不好的时候,很可能三五七天也没有船只在那里停泊,谢炳忠对此毫不在意,登时痛快道:“那是当然,横竖我只把心思放在你送来的路菜上头,旁的事一概与我无关——这做人得知足,哪能什么都想沾一沾?”
与老实人谈买卖格外省心,事情说成,薛灵镜从胸臆里吐出一口长气:“那行,这两天您若得空,便拟一份契约,回头我让我哥看看,若是没问题,这事儿就算是定下了。”
谢炳忠今日直到现在,脸上才终于见了两丝喜色,却到底还有点不放心:“大侄女,这事你能做主?不用再回去跟你娘商量商量?”
“您安心就是了。”薛灵镜笃定地答,同时站起身,“那么我就先陪梨花回去?”
谢炳忠连连应承,免不了又谢了她一回,薛灵镜便与他夫妻俩告别,转到后厨找谢梨花去了。
两个姑娘随即动身返回石板村,路上,薛灵镜便把即将与谢家杂货铺合作的事简略地与谢梨花说了说。
谢梨花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十分艰难,不住地吸冷气,脸上却是喜笑颜开,挽着薛灵镜的胳膊一个劲儿追问:“真的?镜镜姐你真肯与我家合作?那可太好了!”
可是很快,她却又面色发沉,犯愁道:“这路菜的买卖要是能挣钱固然很好,但我只怕如此一来,我爷爷就得变着法儿地管我爹要钱了……”
她可怜兮兮地道:“我爷爷原本就瞧不上我,说我爹娘只有我这一个闺女,往后是要绝后的,手头就算有再多钱也是无用,平时便找各种由头让我爹把钱都交给他,我家能开杂货铺,真是我爹一点一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我爷爷要是晓得了这路菜买卖的事……”
“他管你们要,你们不会不给呀?”
薛灵镜在心里暗暗地翻了谢老头一个白眼:“你们孝敬供养他是应该的,每个月拿一定的钱给他,除此之外他就算说破天去你们也别搭理,他还能吃了你们?”
“可是……”谢梨花苦恼地挠挠额角,“镜镜姐,你不知道我爷爷那个人……”
薛灵镜见不得她那黏糊糊不爽利的样子,索性伸手用力戳了一下她的额头:“教了你法子,你又前怕狼后怕虎的,那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就擎等着被压榨一辈子吧,反正受苦的人又不是我。”
谢梨花被她戳得脑袋一歪,委委屈屈地扁嘴:“镜镜姐,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薛灵镜便叹了口气。
谢炳忠一家三口被谢老头摁着头欺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腰杆早就被压得弯了,指望他们立马就能站得笔直,实在不大现实。
“一时半会儿你也改不了。”
薛灵镜转过脸去,直视谢梨花的眼睛:“但你得记住一点,只要你认为自己没错,那么该坚持的就得坚持,不该退的时候,就一步也不能让,知道吗?”
谢梨花听得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哦。”
两人说话间已入了村,薛灵镜便与谢梨花商量,是不是直接送她去曲郎中家,先瞧瞧膝盖的伤,若无大碍,也好放心。
正说着,就见秦寡妇同她婆婆两个迎面走了过来。
那秦寡妇素来好事,眼瞧着薛灵镜和谢梨花在一处,当即噗嗤笑出声来,远远地就冲她二人嚷:“哟,这两个怎么倒凑到一起去了?一个老实巴交,一个凶蛮霸道——我说梨花,你和镜丫头一块儿玩,还不被她欺负死?”
她装模作样地抬手扶扶发髻:“不过也对,戏文里都是这么唱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薛灵镜将秦寡妇的话听得清清楚楚,立时眯了眯眼。
她正愁不知该如何令谢梨花学会反抗呢,这倒好,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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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寡妇一手挎个竹篮,一手挎住她婆婆郑婆子,摆着腰袅袅婷婷地走过来。
谢梨花撑在薛灵镜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压低了喉咙仿佛很害怕似的:“镜镜姐,咱快走吧,我不想跟她说话……”
薛灵镜挑一挑眉,非但不走,反而扶着她站得更稳当了些,也小声道:“怎么,你同她有仇?”
“也不算甚么仇……”谢梨花脸都皱成一团了,“有一回我爷爷不得空,便打发我去帮他看铺,正巧这秦寡妇来买东西。拢共不过十几文,她居然还叫我饶她几个钱,我怕我爷爷骂,便抵死不肯,自那之后她就恨上了我,不管啥时候,只要在村里碰见,必然要言语讥讽嘲笑一番,话里话外说我蠢钝不知变通……”
“你越怕她,她便越要说你。”
薛灵镜扫她一眼,唇角一勾,向已走至近前的秦寡妇露出个笑容来。
“哟,瞧你俩这亲热的样子。”
秦寡妇娇滴滴地笑,还很是造作地伸手掩住了口:“手挽着手儿,真跟亲姐妹一般,叫人好生羡慕呀!梨花,我听说你爹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今儿正是开张大喜的日子,这事儿传得满村皆知。人人都晓得你爹老实,往后若都去镇上照顾你家生意,你爷爷岂不没饭吃,只能等着饿死了?”
“怎、怎么会?”
谢梨花一着急,舌头便打结,磕磕巴巴道:“沧云镇和石板村离得那么远,我爹如何抢我爷爷的生意?我爹正是不愿与我爷爷起冲突,才将铺子开在了镇上,你、你可不要乱说!”
“我又没瞎!”秦寡妇翻翻眼皮,“大伙儿都瞧见的,就前不久之前,你爷爷可是被村里两个汉子给架回来的,看他那披头散发的模样,铁定是在你们铺子上受气了呗!”
“不是那么回事!”谢梨花更生气了,想跺脚又怕膝盖疼,于是嘴皮子愈发不利索,“你怎么……”
秦寡妇原就是为了逞口舌之利,才不肯听她解释,见她恼得小脸通红,便装腔作势地摆摆手:“好了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信你还不行吗?你这个人啊,原本脑子就不灵便,幸亏身子板还壮实,倘若因为我这三言两语,就害得你这一身肉都掉没了,那我可就做大孽了!”
她在谢梨花那儿占尽了上风,心里得意,便又转头打量薛灵镜。
“镜丫头,最近这一向,怎么没瞧见你那相好的再来找你呀?”
薛灵镜不急着言语,只轻轻冷笑一声。
就知道秦寡妇会拿徐春来说嘴!成天只会绕着这么点子破事打转,也算是有能耐?
她不开口,旁边的谢梨花却急得不行,哑着嗓子喊:“你住嘴!什么、什么相好,镜镜姐可是个姑娘家,你这样浑说,是会害死她的!”
“我害她?我不过是说说罢了,事儿可是她自己做的,真要论起来,也是她自个儿害自个儿呀!”
秦寡妇趾高气扬,摸摸鬓角:“梨花,你镜镜姐没比你大几个月,那通身的本领,你却拍马也赶不上。她啊,小小年纪便学了一手勾勾搭搭的好手段,她……”
唔,差不多了……
薛灵镜在心里点了点头,左右瞧瞧,在路边的大树下发现一根不知谁丢在那里的木棍,便不慌不忙地走过去弯腰拾起。这时候,她脚下方才陡然加快速度,疾疾冲到秦寡妇跟前,不由分说,一棍子便砸在了她大腿上!
“哎吔!”
秦寡妇抽冷子挨了一下,不禁吃疼,登时喊了起来,瞪着眼仿佛不敢相信:“你打我?”
“对啊,我打你了,你还手啊。”
薛灵镜面无表情,语气清清淡淡,手上却半点不耽误,又是几棍子朝她捅过去。
秦寡妇倒当真是想还手,无奈薛灵镜从前打人是打惯的,身手利落动作灵巧,叫她压根儿近不得身,反而接连又给揍了几下。秦寡妇又痛又气,唯有冲她婆婆吱哇乱叫:“娘,你怎地还愣着?您瞧瞧您儿媳妇都给打成啥样了?您要给我做主哇!”
谢梨花看见秦寡妇挨打,原本是很高兴的,然而一听这话,脸色却立时一变,忙着又去拉薛灵镜:“镜镜姐,咱赶紧走吧,那郑婆子邪性得很,谁惹了她,她就要咒谁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方才还昏昏欲睡的郑婆子,双眼突然间精光四射,腿也不弯了背也不驼了,扯着喉咙高声嚷:“你们好大的胆,竟欺负到我郑家媳妇头上来了,我叫你们不得好死!”
说着,她便煞有介事捏了个诀,口中念念:“天……”
薛灵镜反应很快,根本不给郑婆子把话说完的机会,一下子跳到她跟前,用手里木棍将她一指:“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哈!”
然后……然后四下里顿时就安静了。
郑婆子不期然被抢了台词,整个人只剩下个“懵”字,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那秦寡妇见此情景,晓得若再闹下去,今日决计没好果子吃,只能暂且忍了气,把牙一咬,狠狠瞪薛灵镜一眼,灰溜溜扯了她婆婆就走。
谢梨花早已看得呆了,好半天方回神,再望向薛灵镜时,眼中全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崇拜:“镜镜姐,你还会请神啊?”
“我会请个鬼!”
薛灵镜忙活了半天,也觉挺累的,将那木棍一扔,气咻咻道:“不过是抢了郑婆子的话,让她无话可说罢了,我这才真叫耍猴呢!亏得路上没啥人,否则我这张脸趁早别要了吧!”
谢梨花捂嘴嘿嘿直乐。
“你还笑!”薛灵镜正色道,“梨花你记住,有些人,咱们能和他说理,但还有些人,就譬如这秦寡妇,她根本就是来找茬的,你同她讲理有什么用?倒不如简单些,该硬气时就硬气,如此,自己才能省心省力,你懂吗?”
谢梨花垂眸深思似有所悟,片刻却又问:“镜镜姐,你说……我真的胖吗?”
“弄了半天你在琢磨这个?”
薛灵镜啼笑皆非:“你哪里胖,圆圆润润的不知多好看!我娘自打那天见了你,便成日跟我念叨,说你模样招人喜欢,又埋怨我面无二两肉一副穷酸相,我看她恨不得把你的肉都扒下来贴我身上呢!”
谢梨花这才高兴了,点点头:“镜镜姐你放心,你的话我会回去好生想想的。”
薛灵镜睨她一眼,忍不住也笑了,扶着她往曲郎中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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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领着谢梨花去了曲郎中家诊治,知晓她的膝盖并无大碍,又将她送回家,直到已近申时,才终于踏进了自家大门。
崔氏早就等得心焦,陀螺似的在门口滴溜溜转个不休,好容易同自家闺女见上了面,忙不迭地扯着她进了屋,闲话不说,先去灶房里端了碗菱角汁,催她快些喝了。
“早晨偶然在路边遇上有人卖菱角,我瞧着个大又新鲜,便特地给你买了些。这东西清凉解热,你忙活了一天,正该多喝点才好呢!”
薛灵镜果然一气饮了半碗,只觉香甜清爽,顿时浑身熨帖,便笑着道:“这菱角汁真个好喝,还是我娘最心疼我了。”
说着她便取出谢炳忠给的一吊钱,递到崔氏跟前。
崔氏却不要,又给她推了回来。
“你如今愈发忙叨了,手头没点钱怎么行?横竖家里现下还不缺这两个,这一吊你就自个儿留着,倘若瞧见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或是好看的小玩意儿,愿意买就买,啊?”
薛灵镜暗笑崔氏不是个俭省的主儿,但凡宽裕些便大手大脚起来,同时心里却也软绵绵觉得感动,当下把钱收了,又听得崔氏问:“你今日可还顺利?”
“张罗席面的事自然没的说,我做的菜,大伙儿都还挺喜欢的。只不过,今儿我也算是颇长了些见识。”
薛灵镜于是就把这今日发生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说与崔氏听。
讲到谢老头跑去谢炳忠的杂货铺闹场时,崔氏忍不住朝门外啐了一口,一叠声骂谢老头“老货不给儿女留活路”,待得听说秦寡妇找茬,被薛灵镜收拾了一顿,她又立刻拍手称快,满口赞自家闺女“有出息,干得漂亮”,情绪转换极快,一时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你谢大叔一家从前与咱们没甚来往,这几天我瞧着,他们倒真是厚道人。”
她叹息着道:“只是他们的性子未免也太绵啾啾了,活像个面团儿,谁都能搓圆捏扁,如此哪能过上舒心日子?”
薛灵镜嘿嘿一笑:“还有个事儿要跟娘汇报,我同娘口中的面团儿一家谈了笔买卖。”
她细细地将合作售卖路菜的事又与崔氏讲了一回。
崔氏先是愣怔,继而猛地一拍掌:“这是好事呀!这两天我老琢磨呢,你既有做厨的天分,最近又厨艺大涨,咱就该借着你这本领做点什么才对,总不能只靠着卖菜谱挣钱度日吧?真是让咱们赶上巧的了,咱们有手艺,谢家在镇上有铺子,两头合作,正好把这营生给做成!”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没和娘商量,先就做主了。”薛灵镜轻轻点点头,”咱也不只靠他们,路菜做成之后,咱们自个儿也可在野渡口那里摆个摊,赚多赚少的,也算是个进项呀。”
“不用和我商量!”
崔氏大方得很,豪爽地一挥手:“你比我有主意,脑子也比我灵便得多,你既决定了,娘听你的就是。这一向我总觉得自己派不上用场,你忙得团团转,我只能在一旁干看着。如今要做这买卖,我正好给你打下手,采买和洗洗切切的事,你只管交给我,错不了的!”
薛灵镜弯唇轻笑,转脸就见薛锐乖乖巧巧地倚在崔氏身旁,虽没说话,他那一双圆眼睛里,却尽是跃跃欲试的意味,只差将“我能做什么”五个字问出口了。
“还有你,小尾巴,你也不能闲着的。”
薛灵镜点点他鼻尖:“往后咱家在野渡口那里摆摊,唔……姐就派你去守着,你可会算数?”
薛锐正巴不得她给自己派活儿,双眼噌地就亮了,蹦起来就嚷:“我会!”
“其实也不难。”
薛灵镜被薛锐拉住了手,笑容拉得更大了些:“你是个小机灵鬼,平时那仨瓜俩枣的小生意,我相信你肯定算得清,但倘若有船来,对路菜的需求量大,你就要把人领到咱家来,知道吗?只要细心一点,别丢三落四的,你绝对没问题!”
小薛锐激动得满面红光,将胸脯拍得碰碰响:“是,我绝对没问题,姐你放心,我能帮你,一定不给你添麻烦的。”
“行。”
薛灵镜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腿,转身对摩拳擦掌的崔氏和薛锐道:“那么打明天开始,咱们就真要卯足劲儿张罗起来啦!”
崔氏欢欢喜喜地应了,催促薛灵镜回屋洗脸,自己却忍不住,往东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闺女和小儿子都干劲儿十足,她也满心里充满了期待,这等全家齐上阵的时刻,却终究是少了一个人啊……
这一晚,薛灵镜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好觉,隔日一大早,便立刻同崔氏忙活起来。
崔氏向隔壁屠家借了板车,清晨便推出去,采买了一大车的食材,鲜鱼鲜肉黄瓜茭白菘菜,满满当当地全堆在灶房和堂屋里,拥挤得叫人下不去脚。
薛灵镜则跑去村里卖陶器的老田家,订做了一批手掌大的小陶罐,价钱便宜,样子却朴拙可爱,用来盛装吃食,能延长储存时间,又可避免串味,实在最为合适。
谢炳忠那头,很快就将拟好的契约送了来,薛灵镜自己悄悄看过,又装模作样地拿去给薛钟瞧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便与谢家杂货铺正式定下了合作关系。
已经有许久,薛家不曾像如今这般热火朝天了。
每日里从早到晚,家里那切切剁剁的“笃笃”声不绝于耳,油锅里哧啦作响,灶房里烟雾缭绕,熏呛的油烟味四处弥漫,人置身其中固然不怎么舒服,可是看着一道道油爆爆、清爽爽的菜肴出锅,心里却是扎扎实实的满足感。
如此三五天工夫,所有的路菜尽皆制作完成,薛灵镜将其中的小半留在家里,大部分则都让谢炳忠运去了镇上的杂货铺。
她自己也跟着再去了镇上一趟,将路菜的种类、保存时间一一跟谢炳忠交代得清清楚楚。
该做的事都已经做完,接下来,便是等待收获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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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到石板村外野渡口摆摊的那天,薛灵镜自然是要送一送的。
小家伙打从昨夜起就兴奋得不行,大早上起了身,忙忙慌慌地将自己拾掇利落了,便把各色路菜统统用一只大竹篓子装了,往肩上一扛,雄赳赳地抬腿就往外走。
薛灵镜赶紧跟上,姐弟俩一径行至村外,在野渡口附近的河滩上寻了一处平坦干净的所在,将路菜一样样摆了出来。
“如今天儿没那么热了,但正午那阵子,日头仍旧有些烤人,你别忘外头站,就躲在树荫底下等我,我送饭过来咱俩一起吃。”
薛灵镜手上忙活着,却到底不放心,回头叮嘱薛锐道。
她这分明是关切之语,谁想在薛锐那儿,换来的却是一脸的不耐烦。
“好了好了,姐,你不要尽着啰嗦。”
小孩儿竭力摆出个大人样,煞有介事道:“该吩咐的,昨晚你不都交代了一遍了吗?这会子你快走吧,我是个买卖人,没那么多工夫聊闲篇,这样会耽误我做生意的。”
嗬,还买卖人!
薛灵镜险得笑出声,被他这么一催促,反而不急着走了,脚下站定,虎着脸道:“你在这里摆摊,倘若有买主上门,每种路菜能储存多长时间,是需要你同人家讲个明白的。喏,现在你同我详细说一遍。”
薛锐撇撇嘴,给她一个“你好烦”的眼神,双手往身后一背,马上摇头晃脑地开了口。
“笋干肉脯能放一个月,酒香炙鱼二十天,虾松么,只要不沾水,放在僻阴处,就算搁上两个月也不会坏。至于芥辣菜、酱姜、腐干丝这几味素的,因为时间太长便会太咸,影响口感,所以至多半个月之内就一定得吃完——我说得有错没有?”
他口齿伶俐,嗓音也清脆,如此无趣的话到了他嘴里,居然显得很好听。薛灵镜心里喜欢,伸手捏捏他的小脸:“你这小机灵鬼,果然记性好。不过你独自在这里摆摊,需得长个心眼,莫与人起争执,更不要……”
这话她昨夜便说了一回,薛锐听得耳朵生茧,索性呼啦站起身,拱着她后背把她往村路上推。
“你快走快走,吵死了!”
薛灵镜头一遭被他这般嫌弃,心头不免悻悻,见他已在摊子后正襟危坐,唯有转身离开。
回到薛家门前,经过那口水井时,打堂屋里出来一个人,刚好与薛灵镜错身而过。
薛灵镜回了回头,却没瞧见那人正脸,心下疑惑,抬腿进了屋,一眼就瞧见东屋的门开着。
崔氏坐在桌边摘菜,见薛灵镜回来了,免不了要问上一句:“把你弟安顿好了?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唔,他脑子灵着呢,当是应付得来。要是娘实在不放心,过一个时辰我再去看看他。”
薛灵镜随口就应,因问道:“方才来咱家的那人是谁?”
崔氏便冲东屋的方向努努嘴:“老孙家的三小子,好像叫……孙守英罢?从前同你哥一块儿在村里私塾念书的,冷不丁跑了来,说是找你哥有事呢。”
薛灵镜惊得下巴几乎要掉下来。
她来到石板村这么长的时间了,薛钟好似从未出过家门,更别提与人交往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的人缘一定比崔氏还差。今儿是什么日子,居然有人主动跑来找他“有事”?
她素来与薛钟不睦,便没打算在他的事上花心思深究,脑子里过了一遍也就丢开,甩手回到自己房间,掩上门,从枕头底下翻出来一本手抄的小册子。
最近她长往沧云镇上走动,这本小册子正是趁那时候花五个钱买下的。书里讲的是本地的风土人情和饮食特色,内容粗糙无趣没甚看头,随便翻翻打发时间倒还使得。
薛灵镜手头翻着书,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自家做的路菜,三天前已送去了镇上的杂货铺,不知买卖做得怎么样,销量如何?
谢炳忠那人性子太过老实,对那起宣传兜售的手段恐怕一窍不通,她是不是应该拨空再去一趟,对他暗示一二?
她只管想得入神,耳朵里抽冷子听见门外有轻微的响动,迅速抬起头,就见房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薛钟立在门框边上,正满面讶异盯着她……和她手里的书。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半天,薛钟才不可思议地开口问:“你又不认字,看得懂吗?”
薛灵镜被他吓了一跳,又窘又惊,一嗓子就吼了过去:“不认字就不能看啊?我偏要看,硬看!怎么,你咬我?”
说着她便把那书往枕头下一塞,起身就骂:“你像个魂儿似的飘在那里做什么?我是姑娘家,你进来前就不能先敲门吗?”
“……我又没进屋。”
薛钟有点委屈,嘴唇微动,顿了顿又道:“我有两句话跟你说。”
“那你就说啊,等我请你不成?”
薛灵镜没好气瞪他一眼。
“守英他爷爷这个月二十便是五十大寿,家里预备摆席好生庆贺一番。”
薛钟话只说了一半就住了嘴,直勾勾地盯着薛灵镜瞧。
不过,余下的话他就算不说,薛灵镜也明白了。
自从她给谢炳忠的杂货铺张罗过开张的席面之后,她在村里的名声便响亮起来。如今几乎人人都知她只一个多月便练成一手好厨艺,在众人眼中,是个天生就该当厨子的人。
那孙守英,多半也是来找她去掌勺的。
薛灵镜心里明明有数,偏要跟薛钟装蒜:“那又怎么样,关我什么事?”
“守英他爹晓得你会做厨,当天想请你去掌勺。”
果然,下一刻,薛钟便将孙守英的来意说了出来。
在薛灵镜记忆里,孙家在石板村算是富户,光是田地就有三四十亩,足够一大家子人过得滋滋润润。
既然手头不差钱,那么摆席请厨子给的工钱也应当很大方才对,薛灵镜没必要跟钱过不去,闻言便点一下头:“行啊,请我去做寿宴是吧?孙守英有没有告诉你,他家肯出多少工钱?”
因为长期不出门,薛钟的脸色一年四季都是苍白的,这会子面上竟带了两丝血色,仿佛很高兴似的:“守英说,他愿意把顾夫子上课的笔记借给我。”
那“顾夫子”,便是村里私塾的教书先生。
“哦。”
薛灵镜浑没在意,敷衍他道:“那很好啊。你是不是没有问清楚工钱的事?要不你打听明白了再找我吧。”
薛钟眉心一皱,清清喉咙,将方才那话又重复一遍:“守英说,他愿意把顾夫子上课的笔记借给我——那可是顾夫子的笔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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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睁大了眼与薛钟对视,终于从他的话里咂摸出些许滋味来。
所以,薛钟的意思是,孙守英巴巴儿地找上门来,说是要请她去为孙家老爷子的寿宴掌勺,可那工钱的事,却压根儿不曾提一提?
按说以孙家的家境,也不差这么口吃的呀,怎么就能吝啬到如此地步?
这都是些什么人呐,当真叫她大长见识!
从前家里最困顿的时候,除了隔壁的屠大娘一家,石板村中再没有谁肯看他们一眼,或是问候一句,如今又怎样?
现下薛家的景况才不过稍有好转,便有人等不得,变着法儿地上门来占便宜了!
若说是因为崔氏凶悍,令村里人胆怯,有心关怀却不敢轻易上门,那现在他们怎么又不怕了?
薛灵镜心里生气,冷冷翻了薛钟一个白眼:“甚么顾夫子李夫子,我可一概不认得。我是个俗人,那劳什子笔记,在你看来也许如珍似宝,对我而言却是废物,孙家老爷子的寿宴我没本事做,你趁早给人回个话,让他们另请高明吧。”
她说着便就手将薛钟一搡,回身就要关门。
“你等等!”
薛钟有些发急,一掌抵住门板:“你为何这样?守英与我有同窗之谊,人家开了口,于情于理,我都该帮他一帮……”
“那你去帮啊!”薛灵镜嗤笑一声,“找我做什么?”
“我……”
薛钟给噎住了,片刻间找不到话来回嘴,嘴唇嗫嚅着,好一回才又开了口。
生平第一回,他脸上露出些许恳求的意味:“你不知那顾夫子的笔记对我有多重要……明年二月间便又是童试了,此番我若再不中……”
薛灵镜不搭理他,手上只管忙活,从床下拖出个大盆来,将搭在椅背上的几件衣裳丢了进去,端起来就要走。
这下子,薛钟是真的慌了,忙不迭展开双臂拦住她:“你的心肠怎地这般硬?”
“对呀,我就是心肠硬。”薛灵镜摆出副滚刀肉的架势来,淡淡瞟他一眼,“孙守英与你同窗几年,人家可曾正眼瞧过你?这会子倒来和你攀扯甚么同窗之谊了,对这种人,我的心肠还真就软不下来。”
说罢,绕过他又要离开。
“妹妹!”
薛钟几乎要哭,说话也不过脑子,张嘴就往外倒:“都是同村,你帮一帮人家怎么了?做人哪能如此计较?”
“哈!”
薛灵镜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都是同村,我就必须得帮他?所以,和他住在一个村,都是我的错咯?哥,要是我没记差的话,平日里我让你帮忙做点事,你都推三阻四的,咱们还是亲兄妹你尚且如此,我凭什么要对不相干的人不吝相助?”
薛钟想说话,却被她一挥手打断了。
“孙守英揣着本破笔记上门,就想让我去他家老爷子的寿宴掌勺,哥,我来告诉你这叫什么,这就叫空手套白狼!你仔细想想去,你嘴里吃的,身上穿的,还有你用的那些个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娘和我辛苦挣回来的?正事我还做不过来呢,是真没工夫再帮这种忙了,我也不想开这个头,说得够清楚了吗?”
薛灵镜意味深长地望着薛钟:“我给你两条路,第一,你去孙家,把他们寿宴打算铺多大排场、预算几何、工钱多少,一样样全都问清楚,再回来告诉我,肯不肯接这笔买卖,全凭我做主;第二,就像我刚才说的,这寿宴,你自个儿去给人家做吧。”
话说到这里,她再也不看薛钟,抽身走了出去。
这天之后,薛钟便没再提起去孙家张罗寿宴的事。
他是如何给孙守英回的话,薛灵镜不得而知,也不愿意花心思在这上头,正好乐得轻松,每日里除了去河边看薛锐几趟,其余时间就都留在家中。
当然她也并没有闲着,手上虽不忙,脑袋里却一刻不停地转,或是替自家的路菜买卖琢磨新菜式,或是思忖别的赚钱之法——这脑力劳动可也并不是一件轻省的事,日复一日,只有夜里睡觉时,她才算是真正地在歇息。
如此过了三五天,孙家又有人找上门来了。
这一趟,来的是孙守英的二嫂文氏。
这文氏闺名唤作“秀儿”,生得娇娇小小容貌艳丽,因她年轻,性子活泼大方,在村里颇得大姑娘小媳妇的人缘儿,女人们在一处,都管她叫一声“秀儿嫂子”。
与孙守英不同,文秀儿没去找薛钟,而是直接来到了薛灵镜跟前。
彼时,薛灵镜刚刚从河滩上看望薛锐回来,还未来得及进家门,耳朵里隐隐听见身后有人叫她,一回头,那文秀儿便满面笑容地赶了上来。
“呀,镜镜妹子,我正找你呢!”
文秀儿脚下走得风快,行至薛灵镜身畔,不由分说,便亲亲热热地挎住她胳膊,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啧啧,我这镜镜妹子,模样真是没得说,出落得花儿一般好看呀!”
文秀儿张嘴就把薛灵镜往死里夸:“我嫁来石板村二三年,头回瞧见你时,你还是个小丫头呢,这才过了多久,就成了个大姑娘了!我闲着时在家照镜子,还觉得自己挺不错,跟你一比,才晓得自己老啦!”
薛灵镜只觉自己掉进了蜜罐子,黏糊糊甜腻腻的蜂蜜淹到头顶,咕咚咕咚直往她耳朵里灌。
她试着抽了抽胳膊,发现文秀儿把她挽得很紧,一时之间竟挣不开,于是只得无奈笑笑,招呼道:“孙家二嫂。”
“噫,做什么那样见外?你也像村里的姑娘一样,叫我秀儿嫂子就好了嚜!”
文秀儿连连摆手,嘴上说着话,就从随身带着的竹篮里掏出一个本子,塞到薛灵镜手中。
“我家守英真是不懂事,既然与你哥哥是同窗,先生的笔记,本来就该慷慨分给他瞧,怎能只拿这玩意儿来请你去掌勺?喏,你只管拿去,让你哥哥想看多久就看多久,不用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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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低下头,看了看文秀儿强塞进她怀里的那个本子。
所以,孙家人这是晓得薛钟那条路走不通,索性直接找上了她?
事情原本是可以很简单的,如果姓孙的诚心实意想请她去掌勺,只消将条件、报酬一样样摆上台面,把这事儿看做一笔买卖,两边大大方方地谈即可。他们却偏不,说白了,还不是不想花钱吗?
孙家这等套路,不知村里人是如何看待的,反正她薛灵镜,不吃这一套。
那边厢,文秀儿又将挎在肘弯的竹篮直直递了过来。
“镜镜妹子你瞧,我还给你带了不少小玩意呢!”
文秀儿笑嘻嘻的,眉眼弯弯倒挺好看:“你是小姑娘,生得又标致,正该好好儿地把自己打扮起来才对,你看你,头上连朵花儿也没有,太素了!”
她说着便随手从篮子里取出一朵绢花,作势要往薛灵镜头上插,口中一叠声赞叹:“你看看,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原本你底子就好,只需稍加妆点,立马就不一样了,这才真叫人比花娇呢!”
薛灵镜往后退了退,不动声色躲开她的手,垂眼往那竹篮里随意一扫。
篮子里装得尽是些女孩儿家常用的东西。
街上常见的手扎绢花,看样子放了有些年头了,不仅褪色,边角也有点残破;胭脂香粉之类的物件儿也都是用过的,约莫还剩下大半。可能是使用的时候不太当心,那红红白白的粉末蹭到了盒盖上,看起来委实不大干净。
薛灵镜几乎就要冷笑了。
这是把她当小孩子糊弄?她还不至于眼皮子浅到这地步!
她心里早已火气大盛,面上却是一丁点也不曾露出来,唇边甚至仍带着一抹清淡的笑。文秀儿浑然不觉她情绪有异,依旧热情洋溢,将她的手一拉:“我当真觉得与你这漂亮妹子投缘得很,走,咱俩去你屋吧,我这就给你打扮上,若是不好看,你只管捶我!”
说着,真个要抬脚往薛家堂屋里迈。
薛灵镜哪肯让她随便进家门?当下站稳了脚儿,对文秀儿弯唇一笑,仿佛有点不好意思似的:“嫂子,我用不惯这些个,何况我每日里要干活儿,打扮得太立整了反而不便当,还是算了吧,多谢你好意。”
文秀儿怔了一下,这时候才想起抬眼瞧瞧薛灵镜脸色。
小姑娘笑微微的,眉梢眼角皆带着股甜味,心情好像很不错。
文秀儿稍稍安心,与薛灵镜推让两番,终究把那一篮子物事又收了回去,叹息着道:“这是怎么说的?我特地拿来的东西,到了你跟前儿,竟送不出去了,唉!镜镜妹子,你也太辛劳了,我一个外人瞧着都心疼呐!”
心疼?心疼你还跑来找我给你家白干活儿?
薛灵镜暗地里磨牙,摇摇头一味装傻:“给自家做事,替自家赚钱,也说不上辛劳不辛劳。不过我手头事情确实不少,家里还有许多活计等着我呢,本该多陪嫂子说说话,这会子,却实在是不得空了。”
她说着便一笑,将那本顾夫子的笔记轻轻放回文秀儿的篮子:“这本东西,我听我哥说好像挺重要的,我不敢随随便便就收下,回头我哥若想看,还是让他自个儿向孙家哥哥借吧。”
文秀儿见她想走,心内不由发急,忙一把攫住她手腕,强笑道:“哎哟,镜镜妹子,我找你还有正事呀!”
她嘴上说着话,就把薛灵镜往桂花树下拽了拽,同时压低喉咙:“我家老爷子摆寿宴的事,你心里是有数的。我也晓得,请你去掌勺却不给工钱,实在有些说不过去。只是,我这里如今遇上点麻烦,嫂子不瞒你,这就给你透个底,只盼你给嫂子两分脸皮,就帮我这一回,行吗?”
孙家是石板村的大户,这个“大”,不仅仅指他们生活富足,同时也代表他们人口众多。
孙家老爷子一共有五个子女,文秀儿的丈夫和孙守英都是二房的孩子,他们的亲爹,被村里人唤作“孙老二”。
孙家虽不愁吃穿,但家中的财政大权却掌握在孙老爷子手里,几个子女无论想买什么东西,做什么事,都得去老爷子那里讨钱花。孙老爷子五十大寿,老太太将这看做一件大事,特特拿了五两银子出来,让二房众人负责张罗此事,谁晓得这钱到了孙老二手里,还没听见响儿呢,就被他全给花使了,竟一文也不剩下。
其实吧,一大家子人在一块儿生活,谁手头还能没两个私己钱?孙老二但凡大方一点,自个儿掏银子出来把空填上,这事也就算过去了,偏偏他就是死活不愿意。
也是,好不容易抠下来的肉,怎能轻易再贴回孙老爷子身上去?眼看着寿宴之日临近,孙老二发了急,东赊西借,费了老大力气,终究是将采买食材酒肉的钱凑了出来,可那请大厨的工钱,却还没着落。
一来二去,孙家二房人便把主意打到了薛灵镜身上,心里想着,毕竟是个乡下小姑娘,没见过什么世面,说点好听的,再给点不值钱的好处,保不齐她就肯了。
没想到,孙守英出马打头阵,居然碰了个钉子,他们这才发现,也许,事情没有他们想得那般容易。
于是,文秀儿又来了。
当着薛灵镜的面,文秀儿倒真个将实情吐露一二,唯独那五两银子的去处,她却没说真话。
“唉,都是我家公爹犯糊涂,揣着钱跑出去吃酒,吃得人都懵了,回家来睡醒了一觉才察觉,那五两银子竟不见了踪影,镜镜妹子,你说这叫什么事?老爷子过大寿,我们实在不想他为这个败坏了心情,左思右想,也只有来求你了!妹子,这次你就卖我个人情,嫂子啥时候也不会忘了你的好的!”
文秀儿真话假话掺着说,然而事情的真相,薛灵镜却也能猜着个大概。
孙家二房自己闯的祸,凭什么要她这姓薛的不计回报来收拾烂摊子?她又不是观世音菩萨!
薛灵镜一早在心里打定主意,决计不掺和这事儿,便对文秀儿一笑,言辞切切道:“嫂子你如此诚恳,我也不与你打马虎眼。工钱不工钱的,我并不十分在乎,只不过,一来最近我事多,实在抽不出空来给人张罗席面,二来,孙爷爷摆寿宴这样的大事,说真的,我也挺怕自己给搞砸了,心里慌得很。这忙我怕是帮不上了,我看,嫂子你还是再问问别人吧。”
话音落下,她竟不管文秀儿,径自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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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秀儿悻悻然回到家,心头难免憋闷,进了门,二话不说,狠命将手里的竹篮往地下一丢。
只听“哗啦”一声,竹篮里的香粉绢花落得到处都是。
孙家二房的人正团团围坐在桌边,见此情景,登时面面相觑。
她那才两岁的小女儿,摇摇摆摆地起身要去拣掉在地上的东西,文秀儿没好气道:“还拣什么拣?左右都是些破玩意儿,原本就是我不要的!”
小女孩嘴角一扁,眼看着就要哭。
孙老二便有些不乐意了,使劲皱了皱眉,粗声大气道:“你同个孩子置什么气?那事你究竟办得怎么样了?”
“还用说吗?”
文秀儿犹自气不顺,斟了碗水一口气喝干,抹抹嘴道:“爹您瞧瞧我这脸,事情若是办成,我也不会是这模样了!”
她说着便咬牙:“那薛家丫头,也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整个儿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东西她不收,我的好话她也一个字听不进去,死活只认准了,就是不帮这个忙!爹,依我看,她这条路只怕是走不通了,您还是趁早另外想辙吧。”
“哪还有别的辙?”
孙老二一听这话,整颗心便如同掉进冰窟窿里,立马垂头丧气起来,双手一摊:“薛家那婆娘的脾气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我要不是实在没了法子,又怎会跑去招惹她家!”
他越说越生气,伸出根手指头来对着文秀儿和孙守英指指戳戳:“我养了一屋子没用的货色,这么点子事儿都办不成!”
文秀儿本想回嘴,被她男人拿眼睛一瞪,便不敢言语,骨朵着嘴躲到一边生闷气。那孙守英却是冷笑一声:“爹只顾骂我们,为何不干脆自己去?你当我愿意跑去找薛钟那傻子说话?他周身酸腐的傻气,倘或不当心,沾上个一星半点,我起码要蠢三年!”
孙老二被他一通抢白,找不到话来回,便咣啷将桌上一只茶碗扫到地上,摔得稀碎。
屋子里众人一时之间眉头不展,孙老二他媳妇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片刻怯生生地开口:“要不……咱还是自己把钱拿出来垫上吧。老爷子的寿辰眼看就到了,再不尽快找个厨子,恐怕来不及……”
她不说还好,一提起这个,孙老二便觉浑身的肉都在疼,好半天,才不情不愿地望向孙守英:“你拿上钱,明日往镇上跑一趟,随便请个厨子回来,千万别请那太有名的,贵,知道不?”
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却听得那孙老二将牙齿磨得咯咯作响,恶狠狠地又骂:“那姓薛的小娼妇,她不让我好过,我也不叫她舒坦!事儿还没完呢,我非得把这口气出了不可!”
文秀儿等人的心,复又提了起来,小心翼翼问:“爹,你想作甚?”
“哼,作甚?”
孙老二阴恻恻咧了咧嘴:“她家不是在野渡口那儿摆了个摊子卖路菜吗?平日里就只有她家那二小子在那儿守着,都好几天了也没见有甚么生意。你们这样……”
他陡然放低嗓门,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吩咐了一回。
却说那小薛锐,整日在河滩附近摆摊,初时还兴致勃勃,然而连着三五天,却一笔买卖也没做成,他也便渐渐地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这日早上起了床,他不再如往常那般兴冲冲背了竹篓子就走,反而找各种借口,尽着在堂屋里磨磨蹭蹭。薛灵镜出入几回,始终见他在那里坐着,心里便犯嘀咕,上前去拧了拧他的脸:“你还不出门,耽搁什么?”
“我不想去了。”
薛锐耷拉着脑袋坐在椅子里抠指甲玩,没精打采道:“从早到晚,连个来问一声的人都没有,我在那儿无聊得身上都要长虫了。”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偷偷瞟薛灵镜,小声嘀咕:“姐,你这买卖怕是不行啊?”
薛灵镜捏着他脸颊的手上加了点劲,拧得他哎哟一声。
“什么我的买卖,这是咱家的买卖!才几天工夫,你就想躲懒怎么着,当初是谁拍着胸脯同我保证,一定会好好干?”
“我不是躲懒!”
薛锐捂着脸直躲:“只不过,真的没人来……”
“捏疼了?”
薛灵镜似笑非笑睨他一眼,替他揉揉脸:“做买卖就是这样,开头总是比较难的,但只要能做成第一笔生意,后头自然会渐渐顺遂起来。你若连一开始的这点子时间都熬不过,往后还指望能成什么事?”
说罢,她便在薛锐的背上拍了一掌,拉他起身,不由分说将竹篓子的背带往他肩上套。
“少啰嗦,赶紧去,这几天没生意,便正好磨磨你的性子,再唧唧歪歪,我可要揍人了。”
薛锐没法子,只得慢吞吞地出了门,薛灵镜见他走远,便忍不住一笑,回屋自去寻崔氏。
没成想,半个时辰之后,那常喜的弟弟常乐突然跑了来。
同上回一样,小家伙又一次跑得气喘吁吁,口齿却清晰:“婶子,镜镜姐,你们赶紧去野渡口看看吧,阿锐哥被许多人给围起来了,吵吵嚷嚷的,不知闹腾什么呐!”
“你说啥?!”
崔氏闻言,霍地站起身:“发生甚么事了?”
薛灵镜也吃了一惊,然与此同时,却又不由得有点犯嘀咕。
早前讨债的上门闹事,便是这常乐跑来报的信儿,今天竟又是他。这孩子毋庸置疑是个热心肠,只是,他每次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啊……
常乐浑然不知薛灵镜心中所想,只急急对崔氏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呀!我在河滩上玩,瞧见阿锐哥原本独自守着摊子,过了一会儿,突然就来了一群人将他团团围住,然后……然后看热闹的人就越来越多,等我走到近前,已分不出到底是谁去找他的茬了。”
“这还得了?!”
听说儿子被欺负,崔氏目眦欲裂,劈手抓起门口的扁担,当下便要夺门而出。
“娘你等等。”
薛灵镜一把摁住她,转而再度望向常乐:“乐乐,那些人说的话,你可曾听见一句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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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没听清楚呀。”
常乐也知这事开不得玩笑,听见薛灵镜发问,顿感压力甚大,整个人都慌张起来,手脚也不知该怎么摆。
薛灵镜见状,便将他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俯下身柔声安慰:“别着急,咱们慢慢想,就算真想不起来也没关系的。”
常乐埋着头苦苦回忆,口中念念有词:“当时河滩上实在是太乱了,好些看热闹的人往阿锐哥那里跑,闹哄哄的,我实在……对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闪闪发亮:“我好像听见阿锐哥说了一句‘我家的菜是不会有问题的’,就这一句,旁的实在没印象了。”
与薛锐摆摊卖的路菜有关吗?
薛灵镜略一思忖,心下大概有了数,赞许地按了按常乐肩膀:“乐乐你真是好样的,帮了姐姐的大忙了。”
常乐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挠挠头自我检讨:“其实,我应该再凑近一点,听得更清楚一些的……”
另一边,崔氏却是片刻也等不得,使劲一拍桌:“现在咱们能走了吧?别磨蹭了,赶紧出门!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居然敢欺负到我家儿子头上,被我逮住他,我非得……”
话没说完,人就往外扑。
然后她便再一次被薛灵镜给拽住了。
“娘。”
薛灵镜牢牢扯着她的衣襟,眉心微拧:“现在事情还没搞明白,你这样怒冲冲地去了,与人一言不合便闹将起来,对咱家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容易落人口实——我先去看看情况,你马上去找曲郎中,无论如何,一定把他也请到野渡口来。”
“这都什么时候了,请曲郎中做什么?!”
崔氏下意识便要反驳,抬眼见薛灵镜一脸严肃,神情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心头一凛,不自觉地就改了口:“好,我去我去。”
说完,扭头就往外跑。
薛灵镜于是又低头看常乐:“乐乐,你能再帮姐姐跑一趟腿吗?”
小孩儿连忙点头答应,薛灵镜便吩咐了他几句,目送他出了门,自己也疾疾往村外而去。
此时石板村外的河滩上,果然十分喧嚷吵闹。
薛锐被一群大人团团围住了,那些人个个儿比他高,比他年长,伸着手指头七嘴八舌地指责议论他。
他到底只是个十岁的孩子,这样的场面难免令他手忙脚乱,饶是如此,他却始终把腰脊挺得直直的,如同一棵挺拔的小松,扯着喉咙与人据理力争,因为声音太大,嗓子都有点沙哑了。
薛灵镜扒开人丛钻进去,抽冷子便瞧见这景象,登时一把攥紧了拳头。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冷静的人,平日里也常告诫自己,遇事千万不能乱,动辄跳脚并不能对事情有半点帮助,心绪平稳,才能顺利地解决任何问题。
然而,当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弟弟被一群成年人如此欺负,她心头的怒火仍旧无法控制地噌噌往上冒,简直随时都会冲出天灵盖炸开,当下就走过去将薛锐往怀里一搂,眯眼冲众人厉声道:“为难一个小孩子,你们还要脸不要?!”
小薛锐满脸通红,泪珠就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掉下来。他人都已经被薛灵镜搂住了,满心却仍只是不甘,梗着脖子倔强道:“姐你来干什么?我既然负责摆摊,遇上事儿我也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你当然能处理,姐还能信不过你吗?”
小家伙硬气得让人心疼,薛灵镜摸摸他的头:“寻常的事,咱们有理说理,我自然放心由你与人交涉;但若有人存心刁难冤枉,又有人起哄架秧子,生怕事情闹不大,那姐也不能闲着,铁定是要给你撑腰的!”
她说着,便扫了围观众人一眼,眼锋凌厉,冷涔涔地透出一股寒意。
看热闹的好事者们给唬了一跳,不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过后才反应过来,他们人多,用不着太害怕,于是又嘻嘻哈哈地重新聚拢。
正在这时,人丛中便有一妇人越众而出。
“薛家丫头,你用不着指桑骂槐的,谁也不是吃饱了撑的,没那闲工夫冤枉你家!”
那妇人的嗓音有些发颤,薛灵镜抬头看去,便见她怀中抱着个三四岁的小童,面色苍白,精神也不济,恹恹地半闭着眼,似睡非睡缩在她颈边。
妇人双眼肿得桃儿一般,显见得是刚哭过。薛灵镜认得她是孙家的长房长孙媳毛氏,心头微微一动,之前的猜测,便更加笃定了几分。
“我们姓孙的,从来与你薛家井水不犯河水,竟不知你们是这样昧着良心做生意的!你们害了我的小荣,倘他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是豁出命去,也要叫你们不得好死!”
毛氏牙关紧咬,嚷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结结实实的恨意。薛灵镜观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下不免添了几分纳闷,因见她情绪激动,晓得此刻她说话必然颠三倒四,索性便暂且不理她,只低头去问薛锐。
“姐在这里,你就不必心慌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细细想清楚,再慢慢告诉我。”
“我不用想,能说得清!”
薛锐仍是那副倔样,咬咬嘴唇:“早上我好好地在这里摆摊,这位……这位嫂子就领着她孩儿来了河滩。原本他们只是从我摊子前经过,谁知那小孩儿看见了我摆在外面给人试吃的虾松,就跳着脚儿地闹,非要吃不可。我心里琢磨,这虾松味道鲜香,本就是小孩子爱吃的东西,横竖最近又没甚么生意,便招呼他过来尝了尝,没料到……”
“没料到?”
不等薛锐把话说完,毛氏就一步抢上前,把话头夺了去:“你怎么可能没料到?你薛家的吃食是好是坏,你心里门儿清!”
她说着便狠瞪薛灵镜一眼:“我家小荣,不过吃了一点子虾松罢了,没一会儿工夫便开始闹肚疼,连着腹泻了好几回,我根本来不及带他回家!你瞧瞧,你瞧瞧,这衣裳都沾了脏了,如今你可还说是我冤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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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氏将拎在手里的小衣裳凑到薛灵镜跟前,尔后,又转着圈地挥舞给围观者们看。众人见那衣裳上的确有些颜色可疑之物,心内很是惊恐,不约而同往后躲,口中嫌弃地发出“噫——”一声。
当中有人便嘿嘿直笑:“你们别说我马后炮,早前我就讲过的,孙家这小荣,迟早因为他那张馋嘴生事端。这孩子,也实在是太好吃了,不计见了啥都想蹭两口,村里的人家有一户算一户,都被他给吃遍了!”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毛氏:“喏,上回我在自家门前熬中药,好巧不巧给他瞧见了,这家伙,上来就问我那药是啥味的,能不能给他尝一尝。我看哪,就连地上的土块都能进他的嘴!怎么样,被我说着了吧,今儿可真算是吃出祸事来了!”
众人闻听此话,都哈哈哈地笑开了。
毛氏见自家孩子难受得那样,村里人非但没半点同情,反而只顾耍嘴皮取乐,气得恨不能咬人,张嘴正要骂,那边厢薛灵镜却比她更快。
“吃出来的祸事,倒是有可能。”薛灵镜冷笑一声道,“只是我看,却未必与我家有关。”
毛氏听不得这个,当即尖声叫起来:“怎么,你想赖?”
薛灵镜便回身与她对视一眼。
从毛氏的种种表现来看,她今日倒真不像是故意来找茬讹诈的,那么十之七八,她和自己一样,是被人给算计了。
思及此处,薛灵镜再开口时,语气便柔了两分:“嫂子你也不用动怒,现下这么多人瞧着呢,若小荣身体不适真与我家的吃食有关,那我是逃也逃不走,赖也赖不掉。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咱们马上就能查个水落石出。”
毛氏一愣:“怎么查?”
她话音才落,远处崔氏便手持一根扁担凶腾腾地赶来了,身后还跟着喘吁吁的曲郎中。人还未至近前,那斥骂声已先响起:“我看谁敢欺负我儿子闺女,老娘一棍子掀死他!”
几乎是与此同时,孙家的援兵也到了,以孙老爷子为首,孙家长房的人满面愤怒地紧随他而来,至于孙家二房那几个,却是慢吞吞拖在最后,每个人面上都多少带着点叫人看不懂的笑容,瞧着别扭至极。
更巧的是,另一头,常乐竟将石板村的里正武太公也拽了来。
三拨人马齐齐杀到,场面甚是壮观,围观众人晓得今日有好戏瞧了,简直心花怒放,有几个没城府的,居然还偷偷地乐出了声。
曲郎中和武太公一到,薛灵镜的心顿时就定了,轻瞥一眼孙家二房的文秀儿等人,目光中是毫不加掩饰的轻鄙,随后,她便走到正中间,朗声开了口。
“一饮一食乃是大事,万万怠慢不得。孙家的小荣吃过我家的鸡松,之后便闹腹泻,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单凭一张嘴,我只怕说到天黑也说不清,所以我便把曲郎中请来,为这事做个决断。他医术精湛,为人也正直,常不计报酬为村里人诊治,我想,应当没人认为他会偏私吧?”
她所言皆是实情,众人自然说不出什么,就连毛氏也无法提出异议,只低了头不出声,这就算是默认了。
孙老爷子目光如炬,看薛灵镜一眼,到底有大家长风范,清了清喉咙道:“我姓孙的一户并非不讲理之人,曲郎中是个信得过的人,由他做决断,我孙家没意见。薛家丫头,若此事当真同你无干,我定不会为难你,但倘若待会儿查明事情真与你家的吃食有关,你又怎么说?”
薛灵镜淡淡笑道:“孙爷爷您别急,我人就在这里,后头的事咱们慢慢说。”
紧接着,她又转向武太公:“另外,我也请武太公来做个见证——太公,今日劳动您了。”
武太公年岁大了,这一路被常乐扯着走得风快,身子骨便有点受不住,拄着拐杖大咳一阵,摆摆手道:“我说你这丫头,多大点事儿啊还非得我来一趟?”
薛灵镜朝他抱歉笑笑,望一望曲郎中:“您先看看我家的虾松究竟有没有问题吧?”说着又看看毛氏,“嫂子,请你给曲郎中指出来,刚才小荣吃的是什么。”
毛氏果真上前,手指将那碟专给人试吃的虾松一点,斩钉截铁道:“就是这个!我一直盯着呢,绝不会有错!”
曲郎中一点头,登时上前,将那碟虾松先端到鼻尖嗅了嗅,随即又用手指捻了捻,最后,拈起一小撮,小心翼翼地送进嘴里。
众人皆屏气凝神,连眼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良久,曲郎中终于抬起头来,沉着道:“这虾松之中,除了虾肉之外,便只有油、盐等常见的调味料,并没有会致人腹泻之物,且也不曾腐坏,味道甚好。”
这最后四个字,他是对着薛灵镜说的。
薛锐瞬时精神大振,一下子跳了起来,捏起拳在半空中用力一挥:“我早说过,我家的菜是绝对、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崔氏比他更激动,挽袖子就要动手:“好好好,现在真相大白了,刚才都是谁话里话外冤枉我儿子来着?都给老娘滚出来,老娘今儿捏不死你们,崔字倒过来写!”
那毛氏彻底懵了:“不是……这虾松的问题?那……”
薛灵镜冲她做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对曲郎中道:“劳您再辛苦一回,看看小荣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对对对,给我们瞧瞧,多谢您了。”毛氏连忙把怀里的孩子抱了过来。
曲郎中便又给小荣诊脉看舌苔,将他沾在衣裳上的秽物瞧过一回,眉头便是一皱。
“小哥儿最近出大恭不大顺畅吗?”他转身问毛氏。
“出……什么?”
毛氏没听懂,旁边便有人高声同她解释:“嗐,就是解大手!”
“没有哇!”毛氏这才明白了,摇摇头,“我家小荣向来没这毛病的。”
曲郎中眉头皱得更紧:“小哥儿舌苔白腻,腹痛肠鸣,结合他脉象看来,倒有八九分像是食了助泻之物所致。他既没有出大恭不顺畅的问题,你们为何给他吃泻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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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郎中这话一出口,莫说是毛氏,就连薛灵镜也觉得惊讶了。
她原先想着,这小荣之所以闹肚子,至多不过是因为被喂食了过多生冷之物所致,却怎么也没料到,那躲在暗处的始作俑者,心思竟狠到这种境地!
给一个才三四岁的孩子喂泻药,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毛氏又惊又怕,一时之间也来不及细想,只追着曲郎中道:“我们并未曾给孩子吃甚么泻药哇,您是不是……搞错了?那依您看,现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莫慌。”
曲郎中面容和善地冲她点点头:“我行医二三十年,虽医术不精,这点小症候,却还不至于诊断错。泻药种类繁多,并非都似芒硝巴豆那般药性生猛,诸如火麻仁、郁李仁之类,是以润肠通便为主,性平温和,孩子吃了固然不免难受,却也不会有太大损害,我观小哥儿吃的泻药,多半正是这种。”
他说着便从随身药箱里取了纸笔:“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过后你们再慢慢琢磨不迟,现下我先开张药方,你们照方抓药,服用二三次之后,小哥儿当是就无碍了。”
毛氏忙不迭地连连应承,对曲郎中感激涕零,只差将他当个菩萨供起来。立在人群中的孙老爷子则面露不豫之色,很是不满地出声训斥毛氏:“你是怎么带的孩子?这么大个人了,孩子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你心里就没个数?”
也不怪他紧张,那小荣是长房长孙所出,平日里格外受宠爱,冷不丁遭此横祸,只怕换了谁也是要心疼生气的。
毛氏满腹都是委屈,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抽噎着道:“爹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又不是头回生养,哪能不知轻重?小荣这孩子嘴馋,平日就连隔夜的饭菜,我都特地摆在高处,为的就是怕他误食。适才曲郎中所说的甚么火麻仁、郁李仁,我们屋压根儿就没有,好端端的,我又去哪里寻来硬塞进小荣嘴里?”
跟在孙老爷子身后的孙老大等人也都帮腔:“是哩,爹,我们大房实是没有那种药的。”
“那……”
孙老爷子听了这话,便也觉纳罕,须臾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毛氏忙着在孙老爷子面前为自己辩白,薛灵镜那边,却一直注意着稍远处孙家二房的动向。
初到河滩时,他们兴许是没瞧见曲郎中,脸上的得意之色简直藏也藏不住;
很快,曲郎中将小荣腹泻的真正原因说了出来,他们便开始坐立不安,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面色也渐渐发白,那模样,活像是做了亏心事,夜半遇上了鬼敲门;
至于现在嘛……
仗着河滩上此时乱哄哄的,孙老二、文秀儿和孙守英等人便不动声色地一点一点往人丛外头挪,看那样子,似乎是预备脚板抹油,溜之大吉了。
若不能当面对质,过后事情可就说不清了,薛灵镜哪会让他们就这么跑掉?她脚下快速一动,一个箭步冲到那几人身前将他们拦住,唇边带一抹凉浸浸的笑容:“孙家二伯,秀儿嫂子,事情还没完呢,你们这是打算去哪儿啊?”
“关、关你什么事?!”
孙家二房人没料到会被她逮个正着,脸色登时愈发难看,那孙老二便眼睛一瞪,色厉内荏道:“你算什么东西,老子要去哪儿,你管得着吗?”
“试试呗。”薛灵镜眯了眯眼,回头就大喊一声,“娘!”
这时候,便轮到崔氏上场了。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薛灵镜为何要拦住孙老二几人,但听闺女的总不会错,闻见薛灵镜呼唤,她便立马冲了过去,手里的扁担虎虎生风,竟被她舞出杀威棒的气势来。
奔到薛灵镜身侧,崔氏把那扁担往地上一戳,活像个恶霸似的,凶神恶煞高声吼:“我看谁敢动!老娘的扁担可没长眼,仔细打折你们的腿!”
孙老二等人被崔氏所震慑,一时间竟真个不敢再迈出去半步。
趁此机会,薛灵镜伸手将文秀儿一扯,也不理她百般挣扎,硬生生拖着她去到孙老爷子跟前,哼笑一声对毛氏道:“嫂子,你好生想想,今早上小荣吃过些甚么,你又为何大清早地来到河滩?”
毛氏不解,却仍垂眼细细回忆:“早饭是二房做的杂米粥,秀儿见我那时不得空,还好心帮我喂小荣来着。家里的菜向来是我买,原本今日我没打算来河滩,可是守英对我说,他中午特别想吃鱼,我这才急慌慌地带着小荣跑了来。”
她脸上渐渐露出犹疑的神色,双眼陡然圆睁,不可思议地去看文秀儿:“难不成你们……”
到了眼下这地步,也是时候将今日之事由头到尾梳理一遍了。
孙家二房人有心让薛灵镜吃点苦头,必须要先找个由头。他们当然不愿自己的孩子受罪,一来二去,就把主意打到了小荣身上。
早间文秀儿喂小荣吃的那碗杂米粥,当中掺了碾碎的火麻仁,之后,孙守英便以想吃鱼为由,百般催促毛氏赶快去河滩。
小荣贪吃,瞧见薛锐在河滩上摆摊卖路菜,必定会哭着喊着要吃,而火麻仁药性相对温和,服下之后需候上一时三刻才会发作,到那时,小荣已经尝过薛家的路菜了,孙老二他们压根儿不用露面,毛氏自会替他们找薛锐的茬。
薛家母女都是爆炭性子,一旦得知薛锐被欺负,铁定会风风火火冲到河滩,三言两语就大闹起来。孙老二还特地安排了几个泼皮混在围观众人当中,专门负责拱火儿搅混水,管保叫薛家母女浑身长嘴也说不清,往后再也甭想靠卖路菜赚到哪怕一文钱。
孙老二真算是心机深重,计策称得上巧妙,用心也足够狠毒,可他独独不知道一件事——如今的薛灵镜,早就不是那个只会打架不会用脑的蛮丫头了,从她不急着来河滩,反而让崔氏先去请曲郎中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今日孙家二房人搬起来的这块石头,终究只能砸了他们自己的脚。
“你心里恨我,便只管来找我,为什么要伤害小孩子?小荣是你们的亲人呐,他还只有三四岁!”
薛灵镜目光沉沉,盯着孙老二的眼睛,一字一句直直问到他脸上去。
随后,她又转头望向孙老爷子:“孙爷爷,刚才您问我,若小荣腹泻真个与我家有关,我该怎么说。现在我问问您吧,您儿子的心歹毒至此,您又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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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行将正午,围观群众们饿得肚子咕咕叫,却没有任何一个人生出要回家吃饭的心思。眼见得薛灵镜向孙老爷子发问,他们口中便长长短短发出“哦”的感叹声。
今日这河滩,可真是来着了啊!好戏连轴上演,情势峰回路转,简直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精彩。谁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现在离开?若错过了这一遭,下一回,可就就不知道要等上几年了!
不久之前,这些看客们还义正言辞地对薛锐横加指责,现下却纷纷调转枪头,仿佛正义感爆棚,七嘴八舌对孙老爷子道:“老爷子,薛家小姑娘这话没错啊,你是得给人家个交代才行。头先是你那大孙媳妇说的,你们两家素来毫无瓜葛,既这样,为何还狠心出此毒计断人家的财路?这说不过去呀!”
众目睽睽之下,孙老爷子颇觉脸上挂不住,转头就瞧见孙老二一房人被崔氏拦住了,瑟瑟缩缩地站在那儿,心头火气立马冲上头顶,当即爆喝一声:“还不给我滚过来!”
孙老二等人被吼得一抖,左右无法,只能老老实实地蹭到孙老爷子跟前,挤出个皱巴巴的笑容:“爹,这都是误会、误会……”
“误会?”
薛灵镜嗤地一笑:“怕是没那么简单吧?孙家二伯,你为何不向孙爷爷说明白,你是如何几次三番地打发孙守英和文秀儿跑来我家,让我不收工钱,替孙爷爷的寿宴掌勺?只因为我不肯白做工,你便气不过,心生恼恨想要治我一治,我说得可有错?”
如果可以,她也不愿得理不饶人,只是,如果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让孙老爷子晓得今日这场闹剧的真正原因,待他们回了家,孙老二可就不知会如何在背后编排中伤薛家人,来为他自己打掩护了。
“你让薛家丫头不收工钱,给我张罗寿宴?”
孙老爷子脑门上顶个“懵”字,拎起拐杖,老实不客气地狠敲了孙老二一下:“你莫不是有病?薛家丫头的厨艺,最近这一向我也有所耳闻,你请她来掌勺,我是不会有半分异议的,可你为甚不给人家工钱?前几天,你娘分明给了你五两银子,用来请大厨、摆酒席尽够了,保不齐你还能赚几个呐!说,那钱去了何处?”
孙老二直打哆嗦,浑身筛糠似的,可怜巴巴瞟一眼他爹,拽拽他袖子:“这个事儿……爹,我回去再跟您慢慢说成不?”
“废物,老孙家的脸都叫你丢光了!”
孙老爷子气得不轻,使劲用拐杖又揍了他两下。
孙老二会如何向孙老爷子解释那五两银子的去处,薛灵镜并不关心,反正她目的达到,也就不再咄咄逼人,回头将身畔犹自愤愤不平的薛锐拉过来,抱住他肩膀,轻声道:“都是姐不好,早晓得,就该应承了孙家才是,也不至于让你受这等大冤枉了……”
说着便眼眶发红,伏在薛锐肩上抽噎了两声。
该硬气时硬气,该博取同情的时候嘛……唔,也是要适当的柔弱一下的。
果然,薛灵镜这一“哭”,围观众人中有两三个大婶便看不下去,赶过来一把揽住她,摸摸她的头,气哼哼嚷:“你们孙家人太不厚道,看看,都把人小姑娘欺负成啥样了?平日那样凶巴巴的孩子,这会子却可怜得叫人瞧了心里发酸,难为她方才还同你们有理有据地分辩,只怕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儿,都是强忍着的!老爷子,今儿这事到底怎么说,你可不能打马虎眼!”
孙老爷子老脸臊得都发紫了,恨不得一头扎进河里去,再度下死劲瞪了孙老二一眼,强忍着气道:“那薛家丫头,今日之事全是你孙二伯的错,你也消消气罢。你叫我一声‘孙爷爷’,那我就得拿出点长辈样儿来,你想怎么着,只管和爷爷说,只要我能做到,绝对没二话!”
薛灵镜这才抬起头,吸吸鼻子,轻声细气道:“我年纪小,说话办事没个轻重,既然武太公在,这事儿就由他老人家做个定夺吧,我都听他的。”
那武太公年纪大了就爱打瞌睡,站在这河滩上已盹过去好几回,幸亏倒没错过重要的几句话。这会子他肚子里早已咕噜噜抗议了,巴不得赶快回家吃饭,听见薛灵镜提起他,便忙站直了身子,咳嗽两声,煞有介事道:“嗯,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心里已有数了。孙老二,今日是你不对,你要先给人薛家赔个礼才是。”
孙老二左边被孙老爷子用拐杖戳着,右边又被武太公睡眼惺忪地瞪着,情知逃不过,只得不情不愿地往前踏一步,嗫嚅着开了口。
“是我……是我黑心肝,有正路不走,专往旁门左道琢磨,冤……冤枉了薛家。他家的路菜半点问题都没有,今儿全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又眼巴巴去瞅薛灵镜和崔氏:“那个……大妹子,大侄女,我这就给你们赔个不是,是、是我对不住你们。”
崔氏哪肯搭理他,照着地上啐了一口,鼻子直往外喷冷气。薛灵镜也不看他,武太公于是又只得再打圆场:“薛家丫头,这歉也道了,你还有啥要求,想让孙家怎么赔偿你们?”
薛灵镜垂眼想了想,便彬彬有礼道:“太公,横竖我家今日并没有钱财损失,不需要他家赔偿。但我有几句话想说,合适不合适的,还请大伙儿多包涵。”
“你说你说。”武太公用力挥挥手,“尽量……尽量简短些,知道不?”
薛灵镜便抹抹眼睛,往中间一站,目光将众人环视一遍,稍作停顿,待四周渐渐安静,方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我们薛家母女在村里人眼中是个什么形象,我们自个儿心中是有数的。但我想请诸位想一想,这许多年来,我们可曾包藏祸心,害过任何一个人?说穿了,我们姓薛的不过是平日不惹事,却也不怕事。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若村里人对我们存着善意,那我们绝对会加倍以诚相待,但若还有谁,打算像今天这样凭空构陷诬赖我、我娘或是我兄弟,请你们一定三思,因为我就算拼尽了全力,也绝对不会让你们好过!”
她嗓门响亮,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围观者们一时都不敢说话,整个河滩安静得离奇。
正是这时,突然有个身影自人丛里跳出,拍着巴掌大声喊:“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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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定睛望去,就见那人容貌端方俊雅,身段纤直若竹,不是晁清还能是哪个?
那人立在人群当中,笑容满面的,远远冲薛灵镜这边一个劲儿招手:“小镜子,是我呀!”
河滩上,武太公忙着打发围观群众们快些离开,脚下颤巍巍,口中没好气地道:“事情已了结了,你们一个个儿地不回家,还杵在这里作甚?这都入秋了,天气再凉快些就该忙活秋收的事,你们不琢磨着早点做准备,还成天只顾扎堆看热闹,都散了,散了!”
薛灵镜牵着薛锐穿过人丛,快步走到晁清面前,眉心一拧,连珠炮似的张口就问:“你刚才叫我什么?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在这里干嘛?”
也是怪了,前几次见面,这晁清对薛灵镜姐弟俩始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根本懒怠搭理他们,今日是怎么了,竟这般热情洋溢起来?
晁清并不答话,反而弯下腰去,深深向薛灵镜作了一揖,朗朗道:“从前晁某无礼,对姑娘多有得罪,还望姑娘大人大量,勿要与晁某计较。”
薛灵镜给唬得倒退半步:“你这是唱哪出呀!”
薛锐则冷着脸帮腔:“你有病吃药啊,别出来吓人!”
晁清也不恼,照旧笑嘻嘻的:“我也是昨日方知,小镜子你竟做得一手叫人拍案叫绝的好菜,似你这等厨艺界的真神,原是唐突不得的,过去我真是瞎了眼啦。”
连“真神”都敢随便说,这人莫不是要疯?
薛灵镜被他三言两语搅和得云里雾里,晁清这才将个中缘故娓娓道来。
原来,昨日这晁清无事,便在沧云镇上闲晃,也不知怎的,就转悠到谢炳忠的杂货铺门前。瞧见摆在门外凉棚下给人试吃的路菜,他登时来了兴趣,二话不说,扶起筷子来便一样样尝了个遍。
这一吃之下,他当即惊为天人。
每样路菜都是用最寻常的食材烹制而成,却鲜爽甘美,令人齿颊留香,晁清几乎是瞬间,就将平日里吃过的那些美食统统抛到九霄云外。
沧云镇上鼎鼎大名的听风楼?嘁,听都没听过!
醉月居最负盛名的烧鸡?呸,那是什么东西,怎能入得口?
他也是不客气,一口接一口不住地往嘴里塞,直吃到谢炳忠不得不面带尴尬地出来阻止,他便正好趁此机会,向谢炳忠打听这路菜的来历。
“那位谢大叔告诉我,这路菜是石板村一个姓薛的小姑娘做的,兴许见我喜欢,便想做成这笔买卖吧,他还狠狠地跟我夸赞了一番那姑娘做厨的手艺是如何如何厉害。”
晁清乐呵呵地道:“我心说,石板村姓薛的姑娘,我正好认识一个呀,就赶忙问那谢大叔,他口中的薛姑娘是不是长得挺好看,还有个虎头虎脑的弟弟。谢大叔点头不迭,一高兴,就把你的名字告诉我了。”
薛灵镜这才算明白了,摆摆手:“不过是几样小菜罢了,你喜欢就好,却当不得如此称赞,甚么‘真神’,更是提也别提……”
“该夸就得夸啊!”
不待她说完,晁清就一本正经抢着道:“正因为是人人都会做的常见小菜,才更显得你烹饪功力高超哇。我晁书生也算吃过不少好东西了,没成想竟走了眼,愣是没瞧出你是个难得的好大厨!”
要不怎么说一样米养百样人呢?傅冲与晁清,明明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异性兄弟,偏偏对饮食的态度大相径庭。
傅冲那人挑嘴,无论一日三餐抑或茶点小食,皆很难引起他的兴趣,他也惯来不肯花心思在这上头。
晁清却是个如假包换的老饕,当初之所以加入船帮,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四处送货,正好方便他尝遍天下美食。薛灵镜与他相识,石板村又不远,他今日便无论如何,都要来当头当面地向薛灵镜表达他的歉意与欣赏。
“我来了石板村,本想找个人打听你家在何处,却见你们村里的老百姓,都闷着头争先恐后地往河滩上跑。我横竖也不忙,索性就也跟过来瞧瞧,不料却正好见到你与人争执的全过程,小镜子你处理得很好嘛!”
晁清如今看薛灵镜无比顺眼,捎带着再次将她夸赞一通。
薛锐在一旁暗笑,哼哼着道:“嗯,我姐装哭的本领也是一流的。”
“谁装哭了?我那是真情流露,真情流露!”薛灵镜回身就拧他。
“别逗了。”薛锐撇撇嘴,“我看得一清二楚,你趴在我肩膀上,只干着嗓子嘤嘤嘤,连一滴眼泪都没掉下来,你也就糊弄糊弄别人行了。”
晁清笑眯眯看他姐弟俩斗嘴,转而又薛灵镜道:“我心中猜测,你与那镇上杂货铺的谢大叔合作卖路菜,赚得的钱,必定是要分账的,我与其向他买,倒不如直接来照顾你家的生意,如此你们还能挣得更多些——再过五七日,我就得带船去外地送货了,想同你买些路菜带着吃哩!”
薛灵镜心中微动,抿唇一点头:“这当然没问题,路菜路菜嘛,可不正是给你们这些成年在外行走的人准备的?”
顿了顿,她又问:“不过,你要多少?”
晁清心头显然早有计较,张口就答:“那六种路菜我都要,每样六十罐,小镜子,你可忙得过来?”
六十罐?
薛灵镜悄悄咂舌。
她家的路菜卖得不贵,与谢炳忠那里一样,不论荤素,都是十五文一罐。
晁清一开口就是每样六十罐,如此算来,岂不等于五两四钱银子?刨去成本,她能净赚三两多呢!
对小本经营的买卖来说,这着实就能算作是一笔大生意了,薛灵镜心里隐隐地高兴,却仍是问:“会不会太多了?”
“多什么多?”
晁清浑不在意地摆手:“我们出门送货,在河道上一漂就是几个月,船上人又多,就这些,我还嫌不够吃呢!若不是船上得摆货搁不下,我铁定要再多买它几百罐!小镜子,你几时能做好?”
“唔。”薛灵镜垂眼思忖片刻,“你给我三天时间吧,我加紧把菜都做出来,到时你也不用再跑一趟,我自会借辆板车给你送去。”
说着她随口又问:“对了,上回我听见傅六哥说要出远门来着,如今他该是还没回来吧?”
晁清闻言,当即便大叹一声:“什么呀,他压根儿就没去!临出发前,货出了问题,麻烦还挺大,一直拖延到现在。我这趟,便是替他去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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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晁清就立在河滩上闲聊了几句,送他离开之后,便赶忙领着薛锐回了家,三言两语将买卖的事同崔氏说了,催着她快些去采买各样食材。
晁清的这笔买卖算是急单,时间甚是紧迫,接下来的三日,除开吃饭睡觉之外,薛灵镜便一直把自己闷在灶房里,片刻不停地挥动锅铲。
于她而言,这大抵是最辛苦劳累的三天。从早到晚在油烟里熏着,头发、衣裳甚至脸颊上都全是那股油腻腻的味道,因为手长时间在水里浸泡,皮肤免不了有些红肿,指头上还有几个被油星儿溅出来的燎泡,热气一烘,又疼又痒。
这还算好的,最惨是她那两条胳膊,从灶房里出来的那天,根本抬都抬不起来了,就跟脱臼似的垂在身畔直晃荡,拿筷子都成问题。
崔氏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慌慌张张取了药酒来替薛灵镜按揉肩膀,口中忍不住絮叨:“这哪里是做买卖,分明是在挣命嚜!就为了赚那几个钱,把我闺女累成这样,我这心里头,实在是……”
薛灵镜知她心里不好过,便刻意冲她嘻嘻哈哈:“娘别担心,这其实也不算什么,反正我年轻,夜里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管保明日就好了。现下咱家是钱不多,万事只能靠自己,等再过一年半载,咱手头宽裕了,我便请他五六个帮工,什么活儿都丢给他们做,我自己在一旁抄着手充大爷!”
崔氏被她逗得一笑,朝她脸上张望一眼,试探着问:“要不,明日你在家好生歇歇,娘去替你送货?”
“这不好。”薛灵镜摇摇头,“娘不认得船帮的人,去了岂不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只怕反而耽误事。还是我去吧,也并不怎样辛劳,只当是进城玩一圈罢了。”
乡下女孩儿不比城里姑娘那般精贵,个个儿都是要帮家里干活儿的。崔氏见薛灵镜坚持,虽心下不忍,却也没再多说什么,替她把肩膀细细揉搓一遍,就霍地起了身,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须臾,将薛钟从东屋里拎了来。
“我方才去瞧了,那三百多罐路菜颇有点重量,你两条胳膊不得劲,只怕使不上力气。”
崔氏对薛灵镜道:“阿锐人小,帮不上你什么忙,明日就让你哥随你一块儿去罢,他到底是个男人,帮你推着板车,你也好省力些。”
薛钟莫名其妙被提溜过来,脑子里正犯懵,冷不丁听见这话,登时大吃一惊:“我……我去?”
薛灵镜比他更惊恐:“娘,这就不、不必了吧?”
跟薛钟一起出门?这太可怕了哎!
“少说废话!”
崔氏先狠狠瞪了薛钟一眼:“你吃家里的用家里的,帮帮你妹怎么了?半点事不做,你这当哥哥的,心里就不觉愧得慌?”
说着她又转向薛灵镜:“还有你,原本我就觉得你一个人往镇上去不妥当,万一遇上点什么麻烦,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你哥好歹是个男人,有他跟着,我心里也安定些,就这么定了!”
她说完扭头就走,绝不给薛灵镜和薛钟反对的机会。
薛灵镜与薛钟两个面面相觑,想到明日要同路,彼此心中都一阵发烦。
就这么互相嫌弃地对视了好一会儿之后,薛灵镜实在忍不了,口中直嚷“出去出去”,将薛钟轰到门外,用脚“砰”地带上门。
崔氏说一不二,这晚,任凭薛灵镜怎样撒娇耍赖,她都始终不松口,铁了心地非要让薛钟跟着薛灵镜去沧云镇不可。
薛灵镜使劲浑身解数也是无用,隔日清晨,只得不情不愿地和薛钟一同出了门。
两人素来不对付,自然话不投机,路上别说是闲聊,就连眼神交流都不曾有。
薛钟平日不出门,今日眼见官道两旁秋景壮美,不由得诗兴大发,深吸一口气:“噫吁戏……”
“闭嘴!”
薛灵镜几乎是立刻就打断了他:“我正在努力地当你这个人不存在,你不许出声!”
于是,气氛再度沉寂,兄妹俩闷闷地进了沧云镇,上了码头,薛钟将板车往路边一放,长长地松了口气。
“你应当会在这里耽搁一阵吧?”他板着脸问薛灵镜,“我想去附近的书铺转转,过会子来找你。”
薛灵镜巴不得他不在身边,当即挥手叫他走,自己推着板车往大仓库的方向去。
才没走两步,那晁清便一溜小跑地赶了来,脸上笑嘻嘻的:“小镜子,我一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每隔一会儿就要往路上看一看,生怕你不来呢!”
“怎么会?”
对着晁清,薛灵镜立马就觉心情好多了:“我既答应了是今天送来,就一定会做到,赚钱的事,我怎会拖延?”
她把那板车往晁清身前推了推:“你点点数,六样路菜,每样六十罐,我自己点了几回,应当是不会错的。”
“喂,那个谁那个谁!”
晁清便扭头叫人,没头没脑地把板车往人家怀里送,回身对薛灵镜笑道:“还点什么数?就凭你的好厨艺,我便相信你一定是个守诺的人,走走,我领你找傅老六要钱去!”
言罢,推着薛灵镜就走。
两人快步行至傅冲所在的小仓库前,正要进门,忽听得里面有说话声。
“六爷,这次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您多包涵。”屋里传出来的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那个……这一趟,您真不能亲自去了?”
薛灵镜略探了探头,从她所在的位置看过去,正正好能瞧见傅冲。
傅冲脸上没什么表情,幽深的眸子微微一闪:“抱歉,我已另有安排。”
“就不能……就不能再挪个空儿?”那男人不死心,“您亲自去,我们心里才安稳呢!”
“不能。”
傅冲扫他一眼,语气沉稳,神色平和:“秋天本就是船帮的旺季,要跑的路线很多,今次因为你们的货出了问题,不得不延后出发,连带着将我们后面的计划也都打乱了。如今船帮中的兄弟为了替贵店送这一趟货,已是将自己的休息时间腾了出来,若你非要我去不可,那便等明年春天再走,你可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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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仓库内,那个与傅冲相对而坐的男人,笑容顿时凝固在嘴边。
“明……明年春天?呵呵,呵呵呵,六爷,您是在和我逗闷子呢,那哪儿行?”
傅冲眼睛不看他,顺手将放在一旁的账本拿起来翻了翻:“你想清楚,若是瞧不上我的兄弟们,不愿他们帮你跑这一趟,那便趁早另请高明,我也正好安排大伙儿歇上一歇。”
男人额头上汗都下来了,两手摆得风快:“不是不是,人人都知道沧云镇船帮运货准时稳当,其余那些个三脚猫,怎能与你们相提并论?我只不过是……”
他絮絮叨叨的,声音渐渐小下去,听不清了。
站在屋外的晁清脸色很不好看,回头瞧瞧薛灵镜:“这人几个意思?他的货正是我带船运送,余州那么远,我还不愿意去呢!现在他是在嫌弃我啰?”
话音刚落,他领着薛灵镜抬脚就往小仓库里去。进了门也不说话,只将胳膊一抱,阴阴地盯着那男人冷笑。
男人愈加局促不安,嗓子眼直发干,笑容僵硬:“唷,晁爷也来了?那个……想必您几位有要事相谈,我便不打扰了。六爷您放心,两天后,我保证一大早就把货齐齐整整地都搬上船——晁爷,那这趟您辛苦,您辛苦,啊?”
说罢,他便嘿嘿笑着往外退,一溜烟跑了。
晁清面色颇为不忿,朝傅冲龇了龇牙:“咱们船帮同本地外地无数商户合作,唯独他家最麻烦!这二年他好歹还对你客气些,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刚着手主理帮中事务那阵儿?那当真是见天儿找茬生事,搅和得咱们一团乱,叫人恨不得一拳打掉他门牙!嘁,说穿了,不就是与巫老大沾亲带故吗?替他们跑一趟船,钱挣不着两个,闲气倒吃下去三五斤!”
傅冲抬头看看晁清,将手里账本搁下,语气依旧云淡风轻:“你既知他来历,何必还如此恼怒?这几年巫老大渐渐不来船帮,也不怎么管事了,他那些亲朋戚友我自会处理,总之不会令兄弟们吃亏。”
薛灵镜跟在晁清身后,从他二人的对话中听出些门道来,踮起脚越过晁清肩膀去看傅冲。
傅冲为人豪爽,过往几次相见,对薛灵镜也一直温厚和气,让她差点以为,他生来就是个好性儿的人。
可是刚才,他与人交涉生意上的事,虽然语气表情都十分淡然,周身却弥漫着一股凌厉的冷气。
就像是一把冰霜铸成的利刃,根本不必见血,只消往人脖子上一架,立马就会使人冻成一整块冰。
“哎呀烦死人了,不说这个!”
晁清双臂在空中舞了两下,似乎这样就能将方才的不快赶走。接着他便转身把薛灵镜往前推,冲傅冲一乐:“小镜子送路菜来了,快把钱给人家,一文都不许少啊!”
傅冲眉心微微皱起,面色却变得和煦,唇角一勾,先点头与薛灵镜招呼过,尔后瞟晁清一眼:“你刚才叫人家什么?”
“小镜子呀!”晁清得意的很,抬抬下巴,“好听吧,可爱吧?”
“胡闹。”
当着薛灵镜的面,傅冲倒也肯给晁清留两分面子,低斥一声就此作罢,开了抽屉,从里面取出五两四钱银子,起身递到薛灵镜手中。
“银子拿着轻便些,你若平日里不好花使,同我说一声,下回我预先换了铜钱再给你。”
还有……下回?
薛灵镜心里纳闷,一时间,却也没工夫琢磨这个,抬头冲他笑笑:“不必这样麻烦,我要是需要,自己去换就成。且你也不用担心,今儿我是和我哥一起来的,有他在,就不用怕路上不安全了。不过……”
她说到这里,脸上便苦了两分:“我还欠着你钱呢,要不、要不这钱你直接收回去得了。”
话虽如此说,心里是真疼啊!五两多银子呐,在手里还没摸热乎,就又得原封不动交出去了……
傅冲将她神情瞧得一清二楚,更觉得好笑:“我说过,那钱不用着急还我。你家如今在张罗路菜的买卖,手头正该留些钱银周转,过阵子再说还钱的事不晚。”
薛灵镜登时大松一口气,抬头看他,笑呵呵点头:“行,那我就把这钱带回去捂几天,保不齐还能多生出几两来,到那时我再还你。”
傅冲浑没在意地颔首,正说着话儿,船帮里那厨子忽地进来了,手上端一碗瞧着汤不汤、羹不羹的东西。
薛灵镜一挑眉,问傅冲:“你这么早就吃午饭?”
傅冲点点头:“约了人谈事,便让厨房预先替我张罗点吃食。”又问那厨子,“这是何物?”
厨子笑容满面,搓搓手,带了点惴惴不安的意味:“鸭糊涂。”
“这是鸭糊涂?”
不等傅冲开口,薛灵镜便诧异地抢先出声,将那碗吃食仔细打量一回,稍作停顿,便望着那厨子道:“您别怨我多嘴,鸭糊涂虽讲究汤浓,却也不能浓成这样啊。如此酱酱糊糊的一碗,吃下去就跟喝了堵墙似的,能好受吗?”
那厨子倒也不生气,讪讪地笑道:“我也是想着,煮得浓一点才管饱……”
他一边说,一边压低喉咙,委委屈屈对薛灵镜道:“小妹子你不知道,傅六爷的嘴,难伺候呐……”
“是吗?”
薛灵镜转身看傅冲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原本她是不打算多事的,不过,傅冲这人素来待她不错,帮着做碗吃的,好像也不算什么?
“要不我去……”
她试探着往门外指了指,晁清立刻跳起身。
“小镜子你要下厨啊?那太好啦,走走走,我领你去!”
说着也不管傅冲同不同意,推着薛灵镜就往外跑。
薛灵镜被他催促着,一路小跑进了大厨房,见灶台上还有一只煮至八分熟的肥鸭,原汤也在旁好好地放着,便手脚利落地将那鸭子斩成大块,丢进汤里煨煮,又取盐三钱、酒半斤并着两根捶碎的山药,一同放入锅中做芡。待汤浓鸭酥,加入葱姜末和香蕈丁,随后快速起锅。
同样是鸭糊涂,她做的却与先前那碗大不相同。汤头略有粘稠度,看上去却丝毫不让人发腻,汤里香蕈的鲜味浓郁,与鸭肉香互相映衬融合,热气升腾,叫人食指大动。
晁清垂涎三尺,卯足了劲儿将薛灵镜的厨艺又赞叹一番。薛灵镜也不理他,端起碗来径直回到小仓库,将那鸭糊涂摆在了傅冲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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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垂眼将面前那碗鸭糊涂略一打量,微笑对薛灵镜道了声“多谢”,便扶起筷子来。
晁清面上带着一丝含义不明的古怪笑容,仿佛幸灾乐祸似的,拿手肘捣捣薛灵镜:“小镜子,你看,你快看!”
薛灵镜原本觉得盯着人吃饭不好,因此并未往傅冲那边瞧,冷不丁被晁清捣了两下,又听见他一个劲儿地呼唤,心下倒也好奇,抬眼向傅冲那边望过去。
这一看之下,她立时目瞪口呆。
只见傅冲正捏着筷子,一下下,一下下,缓慢而坚决地……将碗里的香蕈丁全都拨到了一旁,丝毫也没剩下。
薛灵镜都有点傻了。
人吃五谷杂粮,口味千奇百怪,许多人吃不惯葱姜蒜,这她非常理解,还有人不爱芫荽、香芹,她也能勉强接受,毕竟这些东西味儿太重,让人很难忽略它们的存在。
可是像香蕈这等以清淡鲜香著称的食材,竟也有人不喜欢?
那边厢,傅冲舀了一勺汤羹,已准备往嘴里送了,薛灵镜皱皱眉,憋了半天,终究是没能忍住,上前去将那碗鸭糊涂端起来挪到一旁。
“怪我,没提早问清楚你不吃什么,香蕈经过烹煮,味道早就融进汤里了,别说是拨开,你就算是把它一颗颗全捡出来也没用。不喜欢就别吃了,我去重新做——你不急着走吧?”
她明明是在发问,却压根儿没等傅冲回答,捧了碗调头就走。
一个曾经被全城追捧的大厨,如今做出来的吃食竟遭人嫌弃,这感觉实在是太不好了……
晁清忙又追上来,陪着她往灶房去,郑重其事道:“小镜子,这怪不得你,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你一定要记清楚,你是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大厨,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你明白吗?”
薛灵镜没工夫接受他的安慰,也根本不想接受,抬脚进了灶房,三下两下又做出一道野鸡卷来。
谁成想,这一回她却是压根儿没能把菜送到傅冲眼前,刚走到门口,就被晁清拦下了。
“傅老六向来不吃野味的!”
晁清二话不说,劈手就将盘子夺了去:“你端去给他也是白搭。”
“那、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薛灵镜拿眼睛狠狠瞪他,“你分明一直在旁边看着的!”
“这个嘛……”晁清嘻嘻一笑,眼见薛灵镜脸色难看,忙道,“小镜子你别恼哇,我保证把这一盘全吃了,绝不浪费一丁点,行不?”
薛灵镜头回遇上这等情形,一时间,半个字也不想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指指小仓库的方向,有气无力道:“他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也不吃那也不吃……”
晁清所言非虚,果真风卷残云般将那野鸡卷扫荡一空,还意犹未尽地回味了片刻,这才抹抹嘴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呗!我从小就不爱跟他一块儿吃饭,太费劲,看得我都没胃口了!你瞧他如今生得那般高大,一点一滴,满满全是他娘的心血啊。方才我们船帮的大厨告诉你,傅老六的嘴难伺候,那不是在抱怨,说的全是实话呐!”
薛灵镜半晌没开腔。
行啊,此番算是遇上对手了,挑嘴是么?她偏不信这个邪!
好胜心一旦被激起,那就刹也刹不住了,薛灵镜咬咬牙,脚下蹬蹬蹬几步,第三此回到灶房里,这一遭她却是没忙着动手,而是仔仔细细地将搁在角落里的菜筐翻检了一通,最终从里头拿出来五六只小莲蓬。
眼下正是莲蓬上市的时候,一只只小巧可爱散发清香。薛灵镜便将那新鲜宰杀的活鳜鱼肉剁成茸,以酒、酱和各种香料拌匀,填塞进截去下底的莲蓬里,原样封好,上锅蒸制,趁着这空档,又用莲、菱、菊煮了一小碗淡香扑鼻的调味汤汁。
蒸熟的莲蓬沾了水汽,愈发显得碧油油的,内里填塞的鳜鱼肉从空洞里鼓出来,乍眼一瞧,竟像是还镶着莲子一般,栩栩如生。薛灵镜心里憋着劲儿,端起大盘就往外走,晁清在身畔发出一连串夸张的惊叹,她只是充耳不闻,埋着头一口气走到小仓库门口。
没想到,尚未进门,傅冲倒先从里面出来了。
“我约了人谈事,已是要迟了。”
他低头看看薛灵镜手里的盘子,带了点抱歉:“薛姑娘,今儿太麻烦你,这莲蓬瞧着新鲜有趣……便搁在我桌上,我回来再吃。”
薛灵镜使劲咬了咬牙,在心里将自己骂个臭头。
叫你显摆,叫你显摆!早晓得这样,方才就不该临时起意要替他做吃食,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傅冲瞧出她在生气,低笑一声:“我会吃的。”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闹脾气的孩子。
紧接着,他便和晁清招呼一声,迈开大步下了码头,风一般走了。
挫败感排山倒海而来,薛灵镜只觉被压得脖子脊背无一处不酸痛,瞬间没了心气,转眼看看晁清。
“小镜子你不高兴?”
晁清小心翼翼看她:“先前我说过了,傅老六就这样,你要相信你的实力呀!这莲房鱼包,只消瞧一眼便知,必定是绝顶美味,但你安心,我是不会偷吃的,我也当真吃不下了……”
薛灵镜没心情聊天,进了小仓库,把那装得满满当当的盘子往傅冲的案头上一放,回头道:“那我也先走了,得去找我哥,早点回家,也省得我娘担心。”
说完,她也不管晁清是甚么反应,推起板车,慢吞吞地离开渡口。
临近黄昏时,忽然下了一场雨。
是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伴着隐隐的秋雷,噼里啪啦倾盆而降。阴沉沉的天好似被戳了个窟窿,雨一下起来便不停,只是片刻,地上便积了一层薄薄的水渍。
傅冲在城中茶楼与人相谈,直到此时方离开,与这场雨撞了个正着。
手边没有雨具,他仗着身子骨强健,素来也不惯打伞,照旧顶着雨,往渡口的方向信步而行。
街上到处是手足无措的小贩,推着做买卖的小车急吼吼地往家里冲,双脚不小心踏进水坑,溅起的水花居然有半人高。
傅冲脚程快,须臾便已行至码头附近,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路旁一排矮房子,脚下陡然便是一顿。
低矮的屋檐下,静悄悄,躲着一个单薄的小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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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哗啦啦地从空中往下倒,在屋檐形成一片薄薄的雨帘,远远望去,像是起了一层水雾。
那小影子将身子尽量往后缩,饶是如此,却仍被浇了个透,头发湿湿地粘在脸上,衣裳下摆不住滴滴答答,裤脚更是完全浸在了水里。
这模样实在糟糕,傅冲眉心紧拧着,稍作犹豫,终究三两步跨过去,沉声叫她:“薛姑娘?”
薛灵镜正在发愁,冷不丁听见他的声音,霍然抬起头,一脸惊讶。
“果然是你,我还以为自己看错。”
傅冲的两眉之间,干脆攒出个“川”字来:“你怎地这时候还在镇上?”
他还以为她早就回了石板村,即便路上得耽搁一个多时辰,这会子也应该到家了,却怎会……
以这样狼狈的样子与他相见,委实叫人觉得难堪,薛灵镜抿抿唇,勉强对他挤出个笑容来:“这么巧啊傅六哥,又见面了……怎么办呢?我找不到我哥了……”
“你哥?”傅冲挑挑眉,往前一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些,“是了,先前听你提过一句,今日是同你哥一起来的镇上,可刚才却并不曾在码头瞧见他,他去了哪儿?”
“他同我一起把路菜送到渡口,就说要去书铺逛逛。”
薛灵镜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离开你们船帮以后,将左近的书铺找了个遍,死活就是不见他人,跟铺子里的掌柜打听,倒都说有印象,见过他,只是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怕在路上与他错过,来来回回跑了两趟,本想再去镇上其他地方找找的,可这沧云镇的路我又不大熟……还没等我想出办法来,就下起雨来了……”
“你是傻的吗?”
傅冲啼笑皆非,语气里头一回添了两分严厉:“既然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你为何不干脆先回船帮去,难道你不认得韩端和晁清他们?你也不必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横竖是怕给他们添麻烦罢了,但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难道就不麻烦?”
薛灵镜被他看穿心思,自然没办法回嘴,只能低着头老老实实挨骂。
傅冲却也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因见她从头湿到脚,衣裳都紧紧黏在身上,便不好总盯着她看,转而向四下里张望一番,眼见得右手边有一件杂货铺正在上门板,便扔下一句“在这等我”,迈开大步奔了过去。
片刻,他手里拎一件蓑衣同一顶箬笠出来了。
其实本来他是打算去买伞的,进了杂货铺之后,却又改了主意。
薛灵镜浑身湿透,简直曲线毕露,蓑衣那东西固然不如伞轻便,却至少能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上,省得叫人看了去。
“你的板车呢?”
傅冲将箬笠往薛灵镜头上一扣,侧过身去尽量不看她。
薛灵镜眼前一暗,忙伸手将箬笠扶了扶:“我急着找我哥,推着车不便当,就跟书铺的掌柜说了两句好话,他同意让我把板车暂时在门外放一放。不过突然下起雨来,我估摸书铺肯定关门了,那板车还不知道能不能拿到。”
“还行,还没傻透。”
傅冲摇摇头,将蓑衣递给她:“自己穿好,跟着我。”
话音未落,人已大步跨进雨中。
“哎你……”
薛灵镜原想问他怎么不打伞,却见他已走出去老远,只得一溜小跑追了上去。
傅冲领着薛灵镜,到镇上其他几间书铺走了一遭,大多数的铺子都已提前打烊关门,压根儿寻不到薛钟的踪迹。
两人在街边站着,傅冲便问:“现下你预备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
薛灵镜越找心下越是焦躁,当着傅冲的面儿也顾不得什么了,顿足发狠,咬着牙咒骂:“这不知轻重的东西,有本事这辈子都别让我再瞧见他。他若是敢回家,我非揭了他的皮不可!”
傅冲听得好笑:“你还是先顾着你自己吧,你……”
他话还没说完,眼角突地一跳。
也不知从哪条小巷子里窜出来一个小贩,手里推了架堆满油锅、菜蔬的小车,歪歪斜斜冲得极快。
想是也瞧见了傅冲和薛灵镜,他口里一叠声地嚷:“劳驾让让,借过,借过!”脚下却是刹不住,直直向着二人就撞了过去。
“过来!”
傅冲眼疾手快,迅速捏住薛灵镜的肩膀将她往旁边一带,那小贩紧擦着他二人身侧掠了过去,回过头来高声道:“对不住,对不住啊!”
傅冲看他一眼,再收回目光,却见薛灵镜扶着肩膀弯下腰去。
“怎么,你有伤?”傅冲吓了一跳,眸子里微光闪过。
“不,不是外伤。”薛灵镜抬头勉强对他笑笑,“不妨事,大抵是有点筋骨劳损。”
昨日她两条胳臂酸疼无比,睡了一觉今天觉得好了许多,至少不碰是不会疼了。然而傅冲手劲太大,刚才那一下,明明隔着厚实的蓑衣,却依然像是把她骨头都捏碎了一般……
自打在雨中捡到她,傅冲的眉头就没放松过,这时便当机立断:“你哥是个男人,轻易遇不上甚么危险,倒是你,决计不能再找下去了,先跟我回船帮去。”
说罢也不管薛灵镜同不同意,转头就往回走。
薛灵镜也明白这样没头苍蝇似的瞎找不是办法,唯有在心里将薛钟从头骂到脚,紧随傅冲往渡口的方向而去。
两人回到船帮,正遇上韩端他们准备回家。
瞧见薛灵镜又回来了,几个人都觉得诧异:“小妹子不是早就回石板村了吗,怎么这会子还在镇上?”
“先别问了,过会子得空慢慢说不迟。”
傅冲向韩端摆摆手:“恐怕得劳你们跑一趟。薛姑娘,你把你哥的体貌特征说一说,韩端,你带几个人去镇上转转,瞧见他就只管带回船帮来,倘若一个时辰还找不到,你们便自管回家去。马思义,你去石板村,同薛姑娘的母亲招呼一声,莫叫她等着急了。”
几人痛快应下,薛灵镜便急急道:“别告诉我娘我哥不见了,就说是突降大雨,我们被堵在镇上了。”
“这个他们自然晓得。”
傅冲垂眼看她:“至于你,今天得在船帮里留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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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的大仓库后有两间小屋子,原本是备在那里给人临时休息用的,只因帮里多数都是本地人,平日派不上什么用场,一年中大部分时间都是空置的。
傅冲将薛灵镜带到屋前,开了门看她进去了,自己却不进屋,站在门外朝里张望一番,见还算整洁,便对薛灵镜道:“这屋子隔三差五就会打扫一回,虽比不得家里,却还勉强能住。过会子我让人送干净被褥过来。”
停了停,他又问:“你会否不适应?”
在外面留宿,当然是不会太舒服的,所幸薛灵镜想得开,冲他笑笑道:“这就已经很好了。”
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若她非闹着要回石板村不可,傅冲必定要安排人送她。现下留在船帮里,虽然免不了也会给人添麻烦,却至少能让他们省些力气。
“嗯。”
傅冲点点头:“船帮里晚上没什么人,但有一个专负责洒扫的大嫂,夜里是住在这儿的,此外你今日见过的庞大厨,他们一家也都住在这里,你倘或有什么需要,尽管去跟他媳妇说。”
“好。”薛灵镜答应一声,随手将头上的箬笠摘下来,放在桌上。
“韩端去找你哥哥了,但今日雨太大,寻人颇为不便,如果他们那边暂时没有音讯,明日一早,我会安排他们再去镇上找,你不要着急。”
“好。”
薛灵镜再次应承。
说实话,如果可以,她是真的不想再管薛钟了。
崔氏让薛钟同她一起来镇上,本是为了替她减轻负担,到头来,却闹出这么一场事端,害得她有家不能回,还满心里担忧——那么大个人了,长久以来就没做过一件靠谱的事,成天不知轻重不讲分寸,酸腐得像是从臭河沟里挖出来的一般,真气死人!
她只管在心里用粗话问候薛钟,手指无意识地伸到颈边去解蓑衣的带子。
傅冲喉间顿时就是一梗。
淋了那么久的雨,她身上现在必然仍是透湿,方才在街上冷不丁瞧见了,他便觉得大不妥。
小姑娘身量还未完全长开,腰肢纤细,肩膀瘦直,却也隐隐有了点女子的娇美。头先看见是情非得已,现在若是还盯着人家瞧,可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你先收拾一下以免着凉。”
傅冲飞快地丢下一句,随即带上门,大步走了开去。
几乎是与此同时,薛灵镜也将蓑衣除了下来,身上一凉,这才算回过神,垂眼见自己从头湿到脚,禁不住苦笑。
收拾?这叫她怎么收拾?连换洗衣裳也没一件,该着凉不照样着凉吗?
她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这人还真是,说走就走,跑得风快的……
没办法,她只能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条还算干净的长手巾,擦擦脸,再一点一点将头发绞干。
不一会儿,庞大厨他媳妇送了碗姜汤来,叮嘱薛灵镜快点喝了,以免寒气入体。又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房门忽地被敲响,薛灵镜上前去开了门,一个小姑娘立即从外头闪了进来。
那姑娘看上去与薛灵镜年纪差不多,生得明艳大方,右手提一个大包袱,左手拎着一只三层食盒,进了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十分自来熟地对薛灵镜笑:“你是薛姑娘吧?我哥说你淋了雨,让我带衣裳来给你换。”
“你哥?”薛灵镜一怔,“你是傅六哥的妹妹?”
“对呀!”
那姑娘笑嘻嘻的:“你都不知道,我活了十四年,头一回从我哥口里听到‘姑娘’两个字,吓得我魂儿都飞啦!我爹我娘也比我好不了多少,直追着我哥问,他口中的‘姑娘’姓甚名谁,是哪里人士,定亲了不曾呢!”
她一边说,就捂着嘴咯咯地笑出声,顺手打开包袱,一气儿从里面抖搂出六七件衣裳来:“这些衣裳,只有一两件我穿过,其余都是新做的,我还没上过身呢,怎么样,我对你好吧?我已跟庞大婶打过招呼了,过会子她就送热水过来,你好好洗个澡,换了干净衣裳,保管就觉得舒服了!”
那几件衣裳花红柳绿,瞧着确实是簇新的,薛灵镜直发愣:“随便带一件让我能换洗就行了,不必这么多……”
“这怎么行?”
那姑娘把脸一板,正色道:“我又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当然要多带几件才稳当啊!不怕同你说,先前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呢,不过这会儿看来,你身材和我差不多,人也长得挺好看,这些衣裳给你穿也不算亏,便宜你了!”
她语速快,一开口便停不下,喀嚓喀嚓砍瓜切菜般爽利,指着桌上的食盒又道:“我哥说你厨艺了得,只怕吃不惯庞大厨做的菜,特意让我娘整治了两样,我也饿着呢,等会儿你洗了澡,咱们一起吃。你不必怕,我哥同我交代了,让我今晚留在这儿和你一起住,咱们正好聊天解闷呗。”
薛灵镜大感意外。
那么短的时间,傅冲竟然将这许多事都安顿好了,她心里感念他细致周到,同时又惭愧,今日着实扰人不轻,张了张嘴:“傅姑娘……”
那姑娘立刻回头纠正她:“什么傅姑娘,太生分了,我叫傅婉柔,你呢?”
薛灵镜有点想笑,忙忍住了:“我叫薛灵镜。”
话说,这姑娘的性子,与“婉”和“柔”好似并不沾边呐……
“那行,往后我就叫你镜镜。”
傅婉柔说着话儿,从那一堆衣裳里挑出件水红色的,远远扔给薛灵镜:“你生的白,穿红好看,就是这件罢!”
很快,庞大厨他媳妇送了热水来,薛灵镜终于能将自己洗个干净,换了衫,这才觉得从里到外都熨帖了。
两个姑娘话很投机,手上张罗着摆饭,嘴上却是闲聊个不休。还不等坐下起筷,房门蓦地又被叩响了。
薛灵镜走过去开了门,就见傅冲站在外面,勾起唇角,对她颔首招呼。
薛灵镜家里的衣裳大都是黄色绿色,甚少穿红,当着傅婉柔还不觉得,此刻见了傅冲,却免不了有点局促,抬手摸摸额角:“傅六哥。”
小姑娘一身娇艳,愈发显得俏丽可人。傅冲答应一声,多看了她两眼,沉声道:“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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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闻言,脸上便是一热。
说起来,她也不是头一回听人夸赞她外貌。
村里譬如屠大娘等人,每每瞧见了她,总不忘了捏捏她胳膊脸蛋,赞她“生得水葱一般”,至于她娘崔氏,更是见天儿地将“我闺女生得这般标致伶俐”挂在嘴边。
可人跟人,到底是不一样的。
傅冲是个男子,与她年纪相差又并不太大,即使只是惜字如金的一句“挺好”,仍旧足够使她感觉异样。
薛灵镜心中暗笑自己打从来到石板村,好的没学会,倒将某些古人那矫情扭捏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她定了定心神,正预备大大方方地谦虚个两句,未及开口,傅婉柔便兔子似的从屋里跳将出来。
“岂止是挺好?依我看,根本就是闭月羞花、艳若桃李才对!”
傅婉柔声量颇大,嘴里叽叽喳喳,手上也不闲着,扯住薛灵镜的袖子就往傅冲眼前递:“喏,这衣裳是我给镜镜选的,特别适合她,对吧?我的眼光好得都没治了,对吧?”
傅冲给她吵得耳朵疼,“啧”一声,将她搡到旁边:“你安静些。”
然后他转而问薛灵镜:“这屋子到底是简陋了些,你住着可觉得难受?”
“不会。”
薛灵镜含笑摇头:“屋子里东西都齐全,原本我只担心晚上一个人在这儿难免无聊,如今婉柔来了,便也不觉闷了。”
她停了停,便收敛神色,认认真真道:“多谢你,为了照应我,把你妹子也折腾了来,你母亲还专为我做了饭菜,如此搅扰你们一家,我当真心里过意不去。”
“不必说这些。”
傅冲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你只管踏实住着便罢,我过来是同你打声招呼,韩端他们带了信儿回来,并未找到你哥哥,马思义去你家看过,他也不曾回去,只怕要等明天了。”
薛灵镜多少猜到会是这个结果,当下自嘲一笑:“不妨事,他那人迂腐愚钝,身上又一个子儿没有,我倒不担心他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就叫他在外边吃点苦头吧,长长记性也好。”
“……那行。”
傅冲搜肠刮肚,实在是找不出话来再和她说了,便唯有点一下头:“婉柔有点闹腾,夜里若吵得你烦了,你不必跟她客气,只管收拾她。那么……你自便。”
“哥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吃点东西吗?娘特地多准备了一些呢!”
见他要走,傅婉柔忙一步抢上前,挽住他胳膊撒娇。
“不了。”
傅冲低头看她,叮嘱一句:“好好待着。”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哦——我要告诉娘,你又嫌弃她做的饭了!”
傅婉柔追在他身后高声嚷嚷,傅冲只是充耳不闻,沿着小路一径绕过两间大仓库,回到专属他一人的小仓库。
入秋以后,天渐渐黑得早了,屋里已掌了灯,暖黄色的光在桌上和地面洇出一团团光圈,桌椅和墙边半旧的柜子,在灯影里显得影影绰绰。
傅冲信步走到桌边,一眼就看见放在桌子正中央的那盘莲房鱼包。
薛灵镜中午时把它们放在这儿,晁清见她仿佛不大高兴,果然就没敢再乱动偷吃,此时,那一只只小巧的莲蓬,还原封原样地躺在盘子里。
灯光下,小莲蓬被染上了一层软软的碎光,傅冲原本是没甚么胃口的,这会子却鬼使神差般拈起一只来,用筷子挑出镶在孔洞里的鱼肉,迟疑着送进口中。
没有想象中冷透了的鱼腥味,那鳜鱼肉鲜嫩无比,借了一点子莲蓬的清香,又沾上几分菊、莲、菱的甜,竟是极好吃。
犹豫了片刻,傅冲终是将盘子整个儿端起来,出门去了灶房。
此时,灶下还未熄火,庞大厨仍团团转地忙活着,抽冷子见傅冲来了,忙满面堆笑:“哟,六爷你怎地还在这里?今儿不回家?”
“不回了。手头……还有些紧要工夫,趁着夜里静,打算尽快做了。”
傅冲也对他笑笑,将那盘莲房鱼包递了过去:“替我蒸热它。”
“六爷您……您要吃?”
庞大厨给唬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下:“我见这东西在您桌上放了一下午,正预备过会儿就去收拾了倒掉呢,您怎么……”
却不是活见鬼?眼前人究竟是真的傅六爷,还是被鬼上了身?这位爷平日里连新鲜做好的饭菜都挑得厉害,今日是抽哪门子的疯,竟要吃这放了大半天的剩菜?
傅冲也知自己举止与平日大相径庭,略微发窘,索性把盘子往灶台一放,道一句“只管替我热了就是”,转身出去了。
是夜,薛灵镜与傅婉柔两个姑娘,在大仓库后的小屋抵足而眠。
小屋子紧挨河道,哗啦啦地水声与大雨声混在一处,并不使人觉得嘈杂,反而愈发静谧。两个姑娘直闲聊到二更天方才静下,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薛灵镜倒也不觉难以入睡,结结实实地一夜香甜。
朝早睁开眼,傅婉柔就不知去了何处,薛灵镜坐在榻边发了一会儿愣,便起身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昨日换下来的衣裳还未全干,她也照样找个包袱皮装了,搁在桌边。
庞大厨他媳妇送了清粥小菜来,薛灵镜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傅婉柔回来,便盛了两碗粥放在桌上凉着,正预备出去找找她,那风风火火的姑娘忽然“砰”一声把门撞开了。
“镜镜,你哥找到了,你快去呀!”
傅婉柔冲进来,二话不说,拉上薛灵镜就走。两人一路小跑着去到码头,远远的,果然瞧见薛钟蔫头耷脑地站在韩端身畔。
这人昨天也不知是在哪儿过的夜,简直像是从泥巴地里挖出来的一般,头发和衣裳上全是土,脸上更是脏兮兮,不过一晚上没见,整个人居然憔悴得脱了形儿。
薛灵镜看见他,火儿就不打一处来,瞧他如此落魄,心下又暗暗觉得解气。傅婉柔轻轻地碰了碰她手臂,小声道:“镜镜,那人就是你哥?”
“唔。”薛灵镜很不情愿地点点头。
傅婉柔登时就炸了,挽起袖子三两步奔到薛钟跟前,斜乜他一眼,又绕着他转一圈,张嘴就骂:“你长没长脑子,是不是傻?你知道镜镜昨天为了找你有多辛苦吗?若不是遇上我哥,她此时还不知在何处!你也是当哥哥的,怎么就没个哥哥样?”
“婉柔,你别骂他!”
薛灵镜站在远处唤她一声。
傅婉柔一怔,回过头,只见薛灵镜快步也走了过来。
“婉柔,你骂他干什么?”
她转头看傅婉柔一眼:“直接揍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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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傅婉柔乐不可支,笑得眼也没了:“我不同你客气,你让我打,我是会真打的,我手劲可大了!”
薛灵镜本以为,经过一夜,自己应该已经很淡定了,然而在看见薛钟的那一瞬,冲天的火气仍不受控地噌噌往上窜,从四肢百骸一直奔涌到天灵盖,不论如何压抑,皆是徒劳。
她怒极,反而平静得离奇,冷笑道:“不妨事,他扛得住,你只管出全力揍他。这人有本事呢,昨夜那么大雨,也没见他被浇出毛病来,区区三拳两脚,算什么?”
这话一出口,傅婉柔愈发欢喜,几乎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果真捏起小拳头准备往薛钟身上怼。
然而,她的拳头才伸到一半,冷不防被揪住了后脖领,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悬空,活生生从薛钟面前,飘到了薛灵镜身边。
傅婉柔气得要命,双手双脚在半空中直踢蹬,扭头嚷嚷道:“哥你干什么,是镜镜让我动手的呀,偏你最多事,你快撒手!”
傅冲不理她,松手把她往地上一放,偏过头垂眼望向薛灵镜。
“不要胡闹。”
他嗓音低沉,淡淡地道。
“我从不胡闹。”
薛灵镜抬起下巴,迎上他的目光。
没人比她更清楚,昨日他们兄妹究竟给傅冲添了多少麻烦。
船帮被他们搅和得一团乱,韩端和马思义冒着大雨,又是出去找人,又是给崔氏送信——人家与他们姓薛的非亲非故,凭什么这样费心费力地相助?
船帮的汉子们粗豪,这事儿在他们眼中,或许只如芝麻绿豆般大小,但他们不在乎,不代表她薛灵镜也能当没事发生。韩端等人未必愿意与薛钟计较,那么她就只能让傅婉柔出手狠揍薛钟几下,权当是替众人出气了。
说得再明白一些,薛钟在家当米虫,只要别成天在她跟前晃荡,她可以眼不见为净;但出门在外还这样不安生,带累外人也跟着不消停,她就绝对、绝对不能容忍。
薛灵镜高昂着头瞪眼与傅冲对视,没一会儿就觉得脖子酸痛无比。尽管如此,她却不肯认输,连眼皮都不曾动一动。
她眸子里情绪复杂,除了显而易见的愤怒,隐隐还夹杂着抱歉、不安与失望。傅冲突然就有点不忍心,率先挪开目光,皱着眉将傅婉柔往后扯了扯:“薛姑娘的家务事,你不要瞎掺和,让她自己处理。”
薛灵镜倔劲儿也上来了,看傅冲一眼:“你不让婉柔动手,也对,她一个蜜罐儿里长大的姑娘家,手劲儿再大也有限,还是我来吧。”
话音刚落,她便一拳狠狠砸在薛钟身上,紧接着,又是劈头几掌。她倒还给薛钟留了两分面子,没直接往他脸上招呼,只是薛钟羸弱,就这几下也够他受的,当即脚下不稳,扑通坐在了地上。
韩端等人看得都傻了。
薛灵镜说要揍薛钟,原本他们并没看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小姑娘么,打人能有多疼?由着她捶她哥两下,出个气也就罢了。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上去娇俏懂礼的小妹子,一旦发起火来居然有这么大威力,才三两下就把人掀到地下去了,若再让她接着打下去,还得了?
“好了好了!”
韩端与马思义等人忙赶上来,挡在薛灵镜面前,快手快脚地把薛钟架开,笑呵呵地打圆场:“小妹子撒撒气得了,怎么还真打呀!你哥是不对,我们帮你骂他还不行吗?嗐,他昨晚也不好过,想是没去处,只能在别人家的屋檐下猫了一宿,我们找到他的时候,冻得都哆嗦呐!”
远处,晁清像一支箭似的飞奔而来。他不知前因后果,光瞧见薛灵镜打人了,便一口气冲到她面前,急吼吼叫起来:“小镜子,你的手可是无价之宝,仔细打坏了可就没法儿做菜了!”
码头上,零星有几个船帮的女眷,三三两两站在一处,见状直咋舌,细细声议论:“那姑娘是谁?真个泼辣凶悍,好吓人,我的心都要从腔子里扑出来了……”
傅冲将她们的话听了去,禁不住偏过头,朝她们的方向张望一眼。
他倒不觉得薛灵镜有多泼辣。
十四五岁的姑娘,如果有那个条件,谁不想被娇养着,无忧无虑的长大?就譬如他妹子婉柔,从小便不用为生计发愁,吃得好穿得好,假使想买什么东西,只需摊开手板小小地撒个娇,无论爹娘还是他这个当哥哥的,自会痛痛快快把钱送到她面前。
这种日子,薛灵镜自然是过不上的。
他今日是头回与薛钟见面,虽不知他为人如何,却也能猜着个大概。亲哥靠不上,爹又死得早,薛灵镜若再不硬气些,拿出副凶面孔处事,只怕早就被踩进了尘埃里。
说穿了都是被逼无奈罢了。
搁在平常,别人的家事,傅冲不会轻易插手,然而今日,他也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大步迈到薛钟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角微眯,寒声道:“至少,你该让你妹子知道昨天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薛钟昨夜就几乎没睡,又被薛灵镜揍了一顿,这会子脑袋正发晕,晃晃悠悠地抬头看看傅冲,说起话来有气无力:“昨日我不过是去书铺里逛了逛,因没找到想看的书,便又走得远了些,进了镇子里。我是想着要来……要来找她的,偏偏下了大雨,我又有什么法子?我怕她着急,过后还特地冒着雨来码头转了转,可我不认识你们船帮的人……”
“你是猪脑子啊!”
傅婉柔越听越火大,张牙舞爪地想扑过去,却被傅冲拎住了动弹不得,唯有跳着脚儿地骂:“你没长嘴么?随便找个人问问,打听两句,是会要你的命还是怎的?”
薛灵镜却是一声不出,脑袋偏向一旁,看也不愿看薛钟一眼。
也不知为何,那薛钟突然就发作了。
“我就是想趁着来镇上的机会,多看几本书,仅此而已,究竟何错之有?我读书、我想挣个功名,还不是为了全家?”
晁清抱着胳膊立在一旁,听了这话,立时谑笑:“说得那样冠冕堂皇,何必?你读书,分明是为了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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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猛然抬起头,眼底泛起一点红,嘶哑着喉咙道:“你凭什么这样说?!”
“凭什么?”
晁清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抄着手一步一晃,慢吞吞踱到薛钟面前,双眼斜斜瞟他:“我且问你,你身上穿的衣,嘴里吃的饭,可有哪怕一丝一毫是自己挣回来的?若没有,你是觉得理所当然抑或心怀不安?你先答了我这两个问题,我再来告诉你凭什么。”
薛钟喉咙里一梗,半晌才张口结舌道:“可是……”
晁清冲他做了个闭嘴的手势,讥讽一笑:“拿读书当幌子,沾了两分墨臭便觉自己清高正当,你这等人,我见得多了。你识文断字,便觉自己了不得了?老子他娘的还是个秀才呢,又怎样?如今不照旧靠着在船帮里卖力气养活全家?”
站在一旁的薛灵镜彻底惊住了。
晁清居然是个秀才吗?看上去……似乎不大像啊……
傅婉柔与她并肩而立,垂了头小声嘀咕:“这晁清,脸皮可真够厚的,竟好意思提这茬?我就没见过哪个秀才成天将‘老子’‘他娘的’挂在嘴边,还说得无比自豪,他也不嫌寒碜!”
自从见到薛钟,薛灵镜的心情就没好过,这会子终于有点想笑,忙偏过头悄悄掩住了嘴。
薛钟双眼瞪得老大,看晁清的眼神中,添了两丝崇敬:“你是秀才?”
然而下一刻,他的神情就复杂起来,跌足惋惜:“你既学识渊博,做点什么不行?为何偏要与这些个草莽粗人混在一处?”
一边说,一边还用手指了指韩端等人,因为胆儿小,倒是没敢波及傅冲。
众人俱都是一愣,电光火石间,只见一个纤瘦的身影飞扑到薛钟身前,随着“啪”一声脆响,薛钟脸上便多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有些人,你有心给他留脸他偏不要,是非得挨上一耳光,心里才舒坦的。
薛灵镜气得要炸了,这一下抽得又快又狠,扇得薛钟一个趔趄,自己的手板也疼得不轻,赶忙使劲甩甩腕子,怒骂道:“我上辈子跟你有多大仇,敢情儿你今天是专来替我得罪人的是吗?你算什么东西,这些大哥们个个儿活得坦坦荡荡,岂容你这等宵小之徒轻贱?!”
傅婉柔看得解气,拼了命挣扎,想要摆脱傅冲的钳制,同时口中高叫:“打得好,薛灵镜,我喜欢你!”
几步之外,马思义侧身对韩端小声道:“幸亏这薛家小妹子动作快,她要是不动手,我就要上去揍那兔崽子了。”
当着这么多人被抽耳光,薛钟自然脸上挂不住。可他打不过薛灵镜,不服也只能忍着,兴许是因为心里太憋屈,眼眶居然有了泪意:“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句囫囵话。
事态越来越不受控制,傅冲眉头紧紧拧作一团,低低呵斥:“好了,都给我安静。晁清,薛姑娘的兄长从昨夜到现在只怕水米未进,你带他去吃点东西,不要让他再到处乱跑。”
接着,他便转头看薛灵镜:“你随我去一趟小仓库,有两句话同你说。”
言罢,他照旧转身就走,将薛灵镜远远地抛在了后头。
薛灵镜跟着傅冲去到小仓库,进了门,气犹未平,扶住椅背呼哧呼哧地喘气。
傅冲回身看看她,见她脸色几乎比身上的衣裳还红,便斟了盏茶搁在她手边,淡淡道:“韩端他们向来一码归一码,不会因为你哥便迁怒于你,往后,你该怎么和他们相处就怎么相处,不必心怀顾虑。”
“我没事。”
薛灵镜摇摇头:“韩大哥他们自然是非分明,是我心里觉得对不住他们,奔波辛劳将我哥找了回来,不仅得不着个谢字,反而被他……”
她咬一下唇,努力调整情绪,深深吸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个,你叫我来是为何事?我还没被我哥气糊涂,脑子清楚得很,你说吧。”
傅冲应一声,便不耽搁:“三件事。第一,你写张借据给我。”
“嗯?”
薛灵镜有点意外:“借据?是……为了我还欠你的那二十两银子吗?你当初不是说不需要……”
“我改主意了。”
傅冲面无表情,语气平缓:“似你先前那般隔三差五送几两银子来,实在太麻烦,与其这样,倒不如你手头钱银足够后一口气还给我,如此大家都便当。我给你一年时间,明年秋天,你再还这二十两与我。”
薛灵镜用不着费心思忖,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按照她的计划,本打算每筹足五两银子,便来还给傅冲,如此,能让傅冲看见她还钱的诚心,她自己也会觉得心里安稳些。
但这样一来,她就很难攒下钱,买卖也必定做不大。
傅冲这人,搁在自己屋里的银子都能让兄弟们随便铰了去买吃的,显然对钱银并不十分在乎,此举分明是为了帮她。
她有点感动,傅冲却是面色平淡:“你意下如何?”
薛灵镜不愿矫情,也不想拂了他的好意,略作犹豫便道:“好,借据你来写,我摁手印。”
傅冲果然刷刷几笔写好借据,往她跟前一递:“第二件事,昨日你送来的路菜,今早晁清预先开了几罐给兄弟们尝了尝,人人都很喜欢。大伙儿常在河道上漂,船上生活清苦,若能有点好吃的,多少能觉得日子好过些。我想与你做个长久的买卖,你可愿意?”
薛灵镜眼中瞬时光芒大盛,但很快,那光却又灭了。
“你们船帮人太多,我听晁清说,基本每个月都有两三艘货船往外地去——这买卖我当然想做,但以我现在之力,恐怕接不下,也做不好。”
“我不是给了你一年时间吗?”
傅冲眉心一动:“你手头若有盈余,该请帮工就请帮工,吃食的味道你来把握,闲杂小事便只管交给他人去做。我观你做事极有条理,怎么这个都想不到?”
薛灵镜被他数落,暗地里撇撇嘴:“好,你说得有理,我知道了还不行吗?这事还得找机会详谈,那第三件事又是什么?”
傅冲略微一顿,想了想,便摆摆手:“罢了,这事等有了眉目再说不迟,你昨晚担心一整夜,只怕没睡好,回家去。”
薛灵镜于是与他告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了,刚才我被我哥气得头发晕,倒忘了件重要的事。今次多亏韩大哥他们帮忙,我想请他们吃顿饭。我手里没多少钱,请不起他们去大酒楼,只能自己做,你问问他们哪天得空,这顿饭在码头吃或是去我们村都行。”
说到这里,她忽地一停,朝傅冲脸上看去。
“还有,你那眉头也适当地松一松吧,瞧着叫人替你累得慌。”
言罢,她也不管傅冲是甚么反应,抬脚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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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云镇的天气就是这样,昨日还秋高气爽,一场大雨之后,寒风乍起,天儿顿时就凉了下来。
薛灵镜只穿了两件薄薄的单衣,早间在码头上又是生气又是打人,倒还不觉得冷,这会子出了镇,走在官道上,冷风顺着袖口和领口呼呼地直往里钻,她立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离开镇上之前,她到码头附近的书铺将板车取了回来,眼下薛钟正推着车,摇摇晃晃地走在前头,每隔一会儿便哆嗦两下,显然也冷得难受。
让薛钟走在前面,这当然是薛灵镜的主意。
“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突然又起歪心,走着走着就消失不见了?”
她冷笑着对薛钟道:“让你走在我旁边,我嫌膈应,若是叫你在后头跟着呢,我又怕不稳当,所以你还是走前面吧,我也好盯着你。”
薛钟早晨才被她揍了顿饱的,现下哪里还敢乱跑?有心替自己分辩两句,却又没那个胆儿,只能憋着一肚子委屈,老老实实推着板车往石板村的方向去。
兄妹俩临近午时回到家,崔氏早就做好了饭在那儿等着了,左盼右盼,终于盼得一双儿女归来,她便赶忙迎上去,先伸出两只手掌,焐了焐薛灵镜冰凉的小脸。
“冻坏了吧?这鬼天儿,成日只是逗人玩!”
薛锐也赶忙从桌边跳下,扑过来扯着薛灵镜的手就往心口揣:“姐,我这儿暖和呢。”
无论什么时候,哪怕心气儿再不顺,只要见到薛锐,薛灵镜也会立刻高兴起来,当下亲亲热热将小家伙的肩膀一搂,捏捏他鼻头:“哦,你偷懒,今儿怎地没去摆摊?”
薛锐被她捏得呼吸不畅,忙使劲打她的手。
崔氏看得直发笑,上赶着帮薛锐解释:“是我不叫他去的。下了整夜雨,河滩上尽是泥,一个不当心便会跌跤,索性就让他在家歇着。这孩子,自打开始摆摊便再没时间玩,铁定早就闷得发慌,让他松快一日吧。”
薛灵镜这才松手,拍拍薛锐的头:“得,放你一日假!”
“说起来,你们兄妹俩昨晚是在哪儿住的?”崔氏又问,“船帮里那位姓马的汉子来给你们报了平安,可我这心始终放不下,一夜没睡好呐!”
“我跟船帮那位傅六哥的妹子挤了一宿。”
薛灵镜淡淡道,瞟一瞟薛钟:“至于他?娘还是问他自个儿吧。”
崔氏这才转头去看薛钟。
方才进门时,薛钟本打算立刻溜回东屋,被薛灵镜横了一眼,脚下便硬是不敢乱动,这会子臊眉耷眼地紧挨大门站着,一声不出。
崔氏也是这一看之下才发现,她那大儿子不仅身上脏得要命,脸上还有座五指山,她登时就急了,快步走过去将薛钟一拉:“怎么回事,谁敢打你不成?我看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娘……”
“是我打的。”
薛灵镜轻飘飘把话头接了去,似笑非笑道:“不过我现在后悔了。他本事大啊,万一哪天报复我怎么办?往后我也不敢叫他哥了,依我说,正该把他当个祖宗供起来才是!”
“到底怎么回事?!”
崔氏急得发疯,一个劲儿跺脚,生像是要把地面跺出个大坑来:“再不赶紧说,我抽死你俩!”
昨夜薛灵镜不让马思义同崔氏说实话,是怕崔氏听了忧心,如今薛钟既已找到,也平安回了家,她自然没义务再帮他瞒着,即刻将事情一五一十全倒了出来。
也是时候让崔氏知道,她这大儿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了,否则她恐怕还在做今后薛钟踏上仕途,全家跟着一朝飞升的美梦呢。
崔氏越听脸色越难看,简直七窍生烟,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许久,她霍地站起身,将薛钟的耳朵只一揪,爆喝一句“不争气的东西,你跟我进屋”,扯着他便回了东屋。
薛灵镜和薛锐两个坐在堂屋里,隔着一道房门,仍然能清楚地听见里面传来的声嘶力竭的斥骂声,很快,又是一连串闷响,听上去,就像是崔氏攥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正拼了命地往薛钟身上砸。
“唉。”
小薛锐托着腮,紧紧贴在薛灵镜身旁,长叹一声:“姐,咱哥太不让人省心了,对吧?”
薛灵镜最喜欢看他故作老成的模样,哈一声乐出来:“可不是吗?还是你好。”
“等将来我长大了,一定不给你找麻烦,天天努力帮你干活,还会照应你的。”
薛锐攀住她膝盖,圆眼睛里晶晶亮,认认真真道。
“我也等着那一天呢。”
薛灵镜心里熨帖,含笑点头:“将来你成了亲,我若日子过得落魄,就成天上你家蹭饭去,你会不会嫌烦?”
薛锐想说,你怎么可能落魄?话还没出口,崔氏开门从东屋里出来了,兀自呼哧呼哧地喘粗气。
“我收拾过你哥了。”
她望着薛灵镜,眼角皱起三道纹:“这次是他不好,也怪娘想得不周到,今后我让他离你远些,再敢给你惹祸,我绝不轻饶!”
薛灵镜沉默着没做声。
说实话,崔氏对薛钟的处理方式,她并不满意,薛钟的毛病,也不是打一顿就能改得了的。
只不过,薛钟从小就一直是这样,似这等家庭历史遗留问题,一时半会儿还真没法儿彻底解决,她也只能暂且丢开不理,转了个话头道:“对了娘,昨日船帮的几位大哥为了帮忙找我哥,是出了大力气的,我想自己下厨,请他们吃顿饭。码头上人来人往不方便,我估摸他们还是会来咱们村里吃,应当就是这两天了,你先把钱备好,咱们感谢人家得诚心,这上头可不能省。”
“我理会得。”崔氏连声答应,“素来我也不是小气人呀!只是……我一个寡妇,他们一群大男人,来咱家只怕不合适,人家也避讳吧?”
“这个我想过。”
回来的路上,薛灵镜便已在心中将一应事体计较清楚,颔首道:“咱们不是还有间脚店吗?索性请他们去那里吃,应当就无妨了。另外,我刚接了一笔大买卖,虽未曾细谈,却也八九不离十。咱家地方太小,做事不便当,倒不如把活儿挪到脚店去做,再请个人,娘觉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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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一开始还连连点头,冷不防听见薛灵镜说起要请人,立马就坐不住了。
“好端端的,请人做什么?”
她那大嗓门又敞又亮:“你有什么事,支使娘去替你做不就行了?咱手里哪有那个闲钱?”
“什么好端端。”薛灵镜抿唇一笑,“娘忘了之前那三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了?只一回我就累得好几天不想进灶房,今后咱们很可能每个月都要像那样忙上三四次,此外还要给镇上谢叔叔的杂货铺送路菜,没个帮手哪行?”
她一边说,一边摆出副委屈模样,小声叨咕:“娘真是不心疼我。”
崔氏的嘴一下子张得老大,眼梢里瞟见薛锐把手举得高高的,仿佛跃跃欲试,赶忙把他推到一边,喝一声“你别打岔”。
随后她一把捉住薛灵镜的手:“你的意思,今后咱每个月,都能有三四笔那样的大买卖?那……岂不是单单一个月,就能挣回来十几二十两?”
“可不是?”
薛灵镜点点头:“有了这笔进项,请人的工钱便算不得什么了,如此,娘可还会舍不得?”
说着她便把从船帮得来的五两四钱银子掏出来,递到崔氏手里。
“啊哟!”
自打薛实去世后,崔氏还是头回一口气挣这么多钱,忍不住把那银子摊在手板心翻来覆去地瞧,嘴里一叠声感叹:“啧啧啧,这白花花的银子揣在手里,还真就让人打心眼儿觉得踏实啊……我说,你那买卖究竟是和谁谈的,这样大手笔?”
薛灵镜被她那财迷样逗乐了:“就是船帮的傅六哥。他那儿买卖铺得极大,帮里的大哥们常年在外奔波,他也是想着,让大伙儿在船上能吃得好一些。”
崔氏于是又是一阵感慨,口风转得极快:“那依你这么说,咱是得请个人才行,我看,不如就把常喜叫回来得了。那小子从前在咱们脚店也干了好几年,招呼照应不在话下,那厨下的事,他也能给搭把手,叫他回来,再合适不过了!”
“娘跟我想到一起去了。”
薛灵镜笑嘻嘻答:“我也琢磨着,先把常喜哥叫回来帮忙,若还是觉得人手不足,到时候又再说。过会子吃完了午饭,我就去他家一趟,尽早把事情说定。”
崔氏应得痛快,起身便去灶房将饭菜搬出来,催促薛灵镜和薛锐洗手吃饭不提。
须臾饭毕,稍作休息,薛灵镜果然就出了门。
石板村南边,算是村里人住得较为集中的一处地方,小院儿墙挨着墙,挤得密密实实,站在自家院子里就能闻见隔壁的饭菜香,倘或遇上两口子打架,更是轻易便听得清清楚楚。
薛灵镜拍了拍常家的院门,常喜他娘很快就出来了,瞧见是她,大感意外:“哟,这不是镜镜?村里人都说你最近本事越来越大,见天儿忙得脚不沾地,怎地今儿有空来了?”
在无仇无怨的人跟前,薛灵镜还是比较有礼貌的:“大娘好,我来找常喜哥,有点事儿想同他说一说。”
“快进来,快进来。”
常喜他娘忙往后退了退,把她往屋里让。
薛灵镜一脚踏进常家的堂屋,打眼就见常喜坐在桌边的椅子里,怀中搂着他弟常乐。那小家伙瞧着蔫蔫儿的,不大有精神,见了她,也只有气无力地叫了声“镜镜姐”。
常喜倒显得挺高兴:“妹子你咋来了,有事啊?”
“嗯,找你有事。”
薛灵镜冲他笑笑,便去看常乐:“乐乐这是怎么了?敢是昨夜下雨,着了凉?”
“哪是因为那个?”
常喜他娘叹口气,摇摇头:“怪他自个儿!一遇上爱吃的东西就拼了命往嘴里塞,可不是作死?打昨儿起就闹肚子涨疼,今日一口饭都没吃,请曲郎中给看了看,说是积食了,也没给开药,就让我们回来切点萝卜片煮水给他喝。这都喝了两次了,也不管用呀!”
“曲郎中也是好心,怕乐乐年纪太小,一点小毛病就吃药,对他没好处。”
薛灵镜和和气气地对常喜他娘道:“大娘若实在担心,我倒有个土法,您家里若是有紫苏叶和陈皮,可以搀着煎水给乐乐喝来试试。小时候我每回闹积食,我爹都是这么给我治的,百试百灵。”
“真的?”
常喜他娘立刻喜上眉梢:“紫苏叶和陈皮都是现成的,昨日炖肉还用过呐!我这就煎水去,镜镜你坐、你坐,啊?”
说罢,蹬蹬蹬地掉头就往灶房跑。
常喜把他弟往旁边的椅子里一搁,这才笑呵呵问:“妹子找我啥事?”
“想请你到我家帮工,只是不知你现在还得不得空。”
薛灵镜抿唇笑道,随即将那路菜买卖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常喜越听越欢喜,忍不住将大腿一拍:“好啊,这还有啥可说的?妹子,当初脚店关门那会儿,我就跟你说过的,不管今后你家做什么买卖,但凡需要帮手,一定先想着我,现下你都来同我开口了,难道我还跟你拿乔不成?没二话,明儿我就去脚店上工去!”
“你先别忙。”薛灵镜笑看他一眼,“这买卖和原先开脚店还不一样,常常需要出门送货,厨下若忙不过来,也得请你搭把手。工钱么……暂时跟原来一样,一个月六百文,若是生意好了,咱们再往上涨。这两天我要请人吃饭,就在脚店里摆,你要是觉得这工钱能接受,便先帮着我把这个活儿张罗了,你意下如何?”
“行行行!”
常喜压根儿没细想,几乎立刻就应承下来:“以前薛叔待我那样好,我若还计较几个工钱,成了什么人了?妹子你只放心,你摆席,我必定帮着你置办得妥妥当当的!我……”
他拍着胸脯,话说得诚心实意,正慷慨激昂,隔壁陡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嚎啕。
“啊——”
那是个女子的尖叫声,凄惨又冷厉,即使是大白天,听着仍叫人毛骨悚然。薛灵镜胳臂上登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个寒噤:“什……什么情况,倒唬了我一大跳!常喜哥,你家隔壁住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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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的话才刚出口,隔邻又是一声呜咽传来,忧忧戚戚的,叫人听见了后脖颈子里直发毛。
常喜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答:“还能是谁?不就是那神婆家吗?”
“神婆?”薛灵镜有样学样,不自觉地也轻声细语起来,“你是说……秦寡妇?”
“可不就是她家吗?”
常喜点头,半掩住嘴,说起话来有如蚊子哼哼:“最近这一向也不知是怎么了,见天儿地闹。起先还能听见神婆两口子尖着喉咙骂人,那秦寡妇一声不出;这两日,却又只闻秦寡妇嘤嘤地哭,反倒她公婆没了声响。妹子你不知道,有时候大半夜,冷不丁一丝哭声从隔壁飘来,真能吓死人的!”
薛灵镜惊异得活像在听神怪话本。
那秦寡妇同她婆婆,关系不是挺好的吗?前不久她婆媳二人还合伙儿刁难薛灵镜和谢梨花来着,这才过了多长时间,难不成就闹翻了?
“我娘也是多事。”
常喜努努嘴,回头小心翼翼看一眼灶房方向,不见他娘出来,这才放心大胆地又道:“听见隔壁闹腾得厉害,秦寡妇哭得又凄惨,她心里便不落忍,跑去敲人家的门想劝,结果你猜怎么,人家压根儿就不让她进屋,说是全家都好着呢!”
他讲得绘声绘色,连说带比划,薛灵镜忍不住笑了:“哇,常喜哥,你几时学得这样打牙撂嘴儿的?”
听见常喜说,是秦寡妇家在闹腾,她立时就没兴趣了。
这事儿假使发生在别人身上,她兴许倒愿意细问问,人家如果有需要,她也肯出把子力,但秦寡妇……还是算了,她又不是闲得慌!
常喜很无辜,摊着手道:“这不是你问了我才说的吗?”
“那好,我不问。咱们说定了,从明日开始,你便来上工。到时候我照旧把脚店的钥匙给你一把,你来来去去也方便些。”
薛灵镜一边说一边站起身,见常喜高高兴兴地答应,便与他道别,又去同他娘招呼一声,出门回了自家。
这日傍晚时分,镇上船帮那边便有消息传来,为的自然是薛灵镜请客吃饭一事。
带消息前来的人是韩端,到了薛家门前却也不进屋,站在水井旁,笑呵呵地向崔氏问了声好,就把薛灵镜叫了出去。
“我还得赶着回镇上呢,连着两天都那么晚回家,我媳妇要拧我耳朵了!”
当着薛灵镜的面,这韩端也不避讳自己怕老婆的事,乐颠颠的,语速飞快:“知道薛小妹子要请客,大伙儿都高兴坏了。我们都是粗人,也不晓得要讲点客套甚么的,反正有好东西吃,我们肯定来!依着傅六哥的意思,本想过两天再说,偏偏那晁清,死活就是不依,哭着喊着的,非要明天不可!”
他抬眼往薛灵镜脸上张了张:“小妹子,这样太给你添麻烦了吧?”
这一层,薛灵镜预先就已想到了。
晁清那人是个标准的饕客,决计不愿错过任何一个品尝美食的机会。不日他便要带船去余州,所以当然会可着劲儿地闹,不尽早把这顿饭吃进嘴里,他那颗心是不会踏实的。
“怎会麻烦?反而替我省事呢!”
薛灵镜含笑冲韩端摆摆手:“我看明日就很好,既谢了韩大哥你们相助之情,又可顺便替晁大哥等几位践行,两顿并做一顿,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韩端哈哈大笑起来,见薛锐站在身边,便伸手揉吧两下他的头毛:“成,明日中午我们一准儿来,小妹子,那可就辛苦你啦!”
说罢他片刻也等不得地扭头上马就走,须臾便不见踪影,那模样,仿佛真像是怕回家晚了被媳妇责罚一般。
薛灵镜进了屋,把事情同崔氏说了,便自顾自回了房,在脑中默默拟定菜单,这才踏踏实实地睡了过去。
隔天,崔氏清晨便出门采买,薛灵镜和薛锐两个也起得很早,将用着趁手的刀具锅铲一篓子背去脚店,先把里外洒扫一通,即刻便升起灶火来,那热油锅里很快有嗤嗤啦啦声传出,油爆爆的香气也顺着窗缝飘散开来。
村里人请客,讲究请人作陪,崔氏人际关系太差,思前想后,还是只能将隔壁的屠大娘拉了来。屠大伯领着屠小河在前边大堂里坐着等客上门,屠大娘自是来了厨下,帮着给搭把手,眼见得薛灵镜手脚麻利,灶台上鸡鸭鱼肉跑马灯一样地过,禁不住啧啧称奇,扯了崔氏去嘀咕。
“你家镜镜怎地会做这许多菜色,是去哪里专学了一趟不成?你瞧瞧,有好几样,我连名儿都叫不出来呢,她倒张罗得熟练!”
崔氏心里也把不稳,想了又想,犹犹豫豫道:“她跟我提过一句,说是从前常看她爹和脚店的大厨做菜,一来二去的,便全记在了心里。平时也想不起来,一到要用的时候,就自动自发从脑子里往外蹦呐!”
“哟哟……”
屠大娘尖着嘴感叹:“这就是人们嘴里说的‘开窍’了吧?闺女这般能干,往后你可再不用发愁了,不像我家那两个臭小子,还不知几时才开窍呢!”
薛灵镜将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尽,不过此时,她却是没心思参与她们的谈话的,手上忙忙碌碌,脚下东奔西跑,眼瞧着午时将至,先赶着将四样冷盘端出去摆上了桌。
傅冲他们,正是在这时候进了脚店门。
薛灵镜正好与他们撞个正着,索性在桌边站下了,冲众人展颜一笑。
旁人皆一派淡定,不过与她点头寒暄两句而已,唯独晁清,慌慌忙忙地挤到最前边,伸长了脖子去看桌上的菜。
他眼睛里闪闪亮:“小镜子,你今儿可是要大显身手?做了甚么好菜给我吃?我跟你说呀,你可不要小气,明天我就要走了,还不知能不能赶在过年之前回来,这一顿,我是铁定要吃个够本的!我……”
他话没说完,便被韩端和马思义两人拖到一边,远远地还能听见他们骂:“你还好意思说你是秀才,真给我们丢人!”
不等薛灵镜有所反应,又一颗小脑袋从傅冲身后探了出来。
“喂,薛灵镜!”她连名带姓地叫道,“我也来了!”
薛灵镜噗地一笑,也不跟她客气:“喂,傅婉柔,欢迎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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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与前来作陪的屠大伯父子见过,便一一落了座,随意聊些乡间事。
崔氏听见外边的动静,拉着屠大娘前后脚地也从灶房里出来了,脸上带着笑,却只是立在那儿不言语,搓搓衣角又摸摸肩膀,十分局促,倒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一般。
按理说,崔氏是薛家的女主人,家里请客,是应当由她来照应打点的。如今几双眼睛都望着她,她却一声不出,这情形实在说不出地怪异,薛灵镜只得暂且把傅婉柔撇下,快步走到她身边,抿唇对众人道:“这是我娘,这一位,是我家隔壁的屠大娘,对我家甚是照顾,打小儿便把我当做亲闺女一样疼。”
说着她侧了侧身,扯扯崔氏袖口小声道:“娘,你倒是说句话呀!”
屠大娘拽着崔氏胳膊,也暗暗捅了她腰眼两下:“你这是作甚?平日里那样泼辣能干,说话跟爆豆子似的脆爽,今儿是怎么了?活了这么大岁数,难不成还怯场?”
“不是……”
崔氏愁眉苦脸,看看薛灵镜,为难道:“我这嘴不好,一开口就得罪人……”
早前这脚店开不下去,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便是崔氏老和上门来打尖歇息的客人吵架,将个“泼妇”的名声传了出去。今天请来的这些船帮人,不仅是帮她找回儿子的恩公,更即将与薛家有长久的生意往来,万一再被她给搅和了……
“哎呀你这人,现在才想起顾虑这个,早干嘛去了?”
屠大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崔氏咬紧牙关不讲话,唯有代她担起当家人的职责,笑呵呵道:“乡下地方,没镇上那么细致整洁,诸位别嫌腌臜,更莫讲客套,先喝口茶润润嗓子,菜很快就好啦!”
崔氏这才吞吞吐吐,跟着补上一句:“是,你们……吃好喝好……”
傅冲闻言站起身,冲她两个一抱拳,正待开口,那晁清也不知怎么挣脱了韩端和马思义的钳制,猴儿似的窜了过来。
“不腌臜,不腌臜,这小店窗明几净,又临着河,外面柳树成荫自有一派风光,上回我来,便觉此地极惬意!再说,能吃到小镜子做的菜,哪怕让我坐在臭河沟里,我也千情万愿!”
傅冲被他夺了话头却也不计较,只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朗声对崔氏道一句“今日叨扰了”,便又坐了回去。其余众人皆哈哈笑了,被晁清这么一闹,气氛才算缓和起来。
大堂里有屠大娘一家照应着,常喜和薛锐两个也一搭一唱插科打诨,薛灵镜自然可以安安心心地回到后厨做她自己的事。谁想她才刚走出没两步,那傅婉柔便急急跟了上来,将她胳膊一挽:“镜镜,我同你一起去灶房玩玩可好?”
薛灵镜脚下不停,半真半假道:“玩?你当在灶台上忙活是好玩的?那里头又热又熏,你今天穿得这么俏,回头溅上几星油点子,弄污衣裳也就罢了,若是不当心烫到手,看你哭不哭!”
“哎呀我才没那么娇气。”
傅婉柔满不在乎地挥挥手,抱着她胳膊一气儿摇:“你就叫我跟着呗,我还有正事要和你说呢。”
薛灵镜才不信她会有正事,却拗不过,只得带着她一块儿进了灶房,刚走到门口,傅婉柔便被里面散出来的热气烘了个倒退。
“我说什么来着?”
薛灵镜斜眼睨她:“你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姑娘,哪里是进灶房的料?行了行了,你站在门口就好,过会子我做好菜,你帮我端出去。”
傅婉柔这才罢了,果然躲在门外,探头探脑往里打量:“我娘从不让我进灶房,原来做饭的环境这么恶劣?啧,真该让我哥来瞧瞧,看他以后还好不好意思挑嘴。不过,眼见你在这油烟里泡着,那件正经事,我都不忍心跟你说了。”
薛灵镜正摁住一条肥鲤鱼切花刀,听她这么说,手上便是一顿,抬起头来:“怎么,你还真有正事?”
“我还哄你不成?”
傅婉柔翻翻眼皮:“喏,下个月初六,镇上施郎中的夫人要请几个女眷到家里吃席,我娘也在受邀之列。最近县城和府城,都时兴请女厨子上门,专为夫人姑娘们做酒席,施夫人也想赶一赶这股子风气。只是咱们沧云镇,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女厨子难找得很,我娘就让我问问你,可愿意接下这笔买卖。”
薛灵镜有点莫名,挑挑眉:“我又没见过你娘,她怎知我……”
话说一半,心里也就明白了:“是傅六哥说的吧?”
看来,这极有可能就是那日傅冲不曾说出来的第三件事了。
“不然还能有谁?”傅婉柔扒着门框点头,“倘若你愿意,就找一日去镇上,我娘会领着你到施家先让人试试菜。没办法,他们这种人家就是这样讲究,但我相信你一定没问题的。”
什么叫“他们这种人家”?
薛灵镜歪歪头。那施郎中她是见过的,不……就是个郎中吗?
“你别小瞧了施家。”
傅婉柔看出她心思,顶着油烟冲进来,双手摁住她肩膀,难得地正色道:“施郎中他爷爷,可是在皇城里当过太医的,一户都是读书人,说他们是诗礼之家也不为过!他家为人宽容厚道,在镇上的名声也好,莫说是那些个富贵人家,即便是县太爷,见了施郎中也要给几分面子的!我哥说了,你既做饮食买卖,这种人家若是一朝结识,往后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就看你肯不肯。”
薛灵镜想了想,一时还真有点拿不定主意。
说起来,这自然是好事一桩,她万万没有推辞的道理,但总是这样倚仗傅冲相助,她心里着实有些过不去了。
“问你话呢,这你还要想啊!”
傅婉柔也是个雷公性子,见她不开口,便使劲推了她两把:“你到底去不去?”
薛灵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忽听得窗户外传来一声细弱的呼唤。
“镜镜姐,你是不是……是不是在这里啊?”
薛灵镜与傅婉柔对视一眼,示意她先等等,接着丢开手里的鱼走到后院里,就见谢梨花站在敞开的后门外,正怯生生冲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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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墙外有一棵大柳树,枝叶繁茂,紧邻后门而立。谢梨花站在那儿,整个人被垂下来柳条拢住了,小风一吹,肩上头上便净是柳叶。
薛灵镜这段日子忙,不得空与谢梨花相见,此刻看到她,心里挺高兴,忙冲她招招手:“站在外面做什么,那柳树的老叶子锋利得很,仔细划伤你的脸!你又不是不认得我,门既然开着,为何不直接进来?”
谢梨花许久没跟着薛灵镜玩,见了她也觉欢喜,正举步要往里走,蓦地看见傅婉柔从灶房里弯了出来,脚下便是一顿。
“我……”
她把手紧贴衣裳下摆蹭了蹭,似是想拭去掌心的汗水,结结巴巴道:“我去你家找你来着,敲门没人应,本想跟隔壁屠大娘打听,没、没想到她家也锁着门。我知道阿锐在河滩那儿摆摊,便索性到渡口来碰碰运气,远远地就见你、你家脚店开着,里面坐了一大桌子人。我……不好意思打扰,所以就绕到后头来了……”
薛灵镜素来知道谢梨花面嫩怕生,性子又有些绵,听她念叨了一大通,倒不觉得有什么。傅婉柔却有点受不了,使劲揉揉太阳穴:“哎呀,什么你家我家,河滩渡口,乱七八糟的,听得我脑仁疼!”
她跑得飞快,奔过去不由分说攥住了谢梨花的手:“大家都是女孩儿,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进来呗!”
谢梨花顿时被她的热情给唬住了,又不敢挣脱,只好可怜巴巴去看薛灵镜,眼中带着求助之意。
那二人一个大大咧咧,一个小心翼翼,凑在一处实在新奇有趣,薛灵镜饶有兴致地望着她们,并没立刻上前。
傅婉柔不管不顾的,拖着谢梨花三两步就进了后院,回头看看她的脸,忽地伸手就去拧她腮边:“噫,你的皮肤真好啊,又嫩又滑,像个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平日用什么洗脸,搽什么香粉面脂,跟我说说呀!”
谢梨花是真没见过她这样的人,吓得都不敢动了,细声细气唤薛灵镜,嗓音里添了两分焦灼:“镜镜姐,镜镜姐……”
这下子,薛灵镜是不能不管了,只得上前去将她二人强行分开,含笑瞪傅婉柔一眼:“差不多行了啊,看把我们家梨花都吓成什么样了?我说你明明是个姑娘,怎么言行举止偏跟个色鬼似的?”
“胡说八道,我分明是个老色鬼!”
傅婉柔抬抬下巴,刻意在那个“老”字上头加重语气,得意洋洋道:“看见嫩生生的小姑娘,不占点便宜怎么行?”
谢梨花自小就觉得自己太过圆润,对外貌便不大自信,此时听她二人话里话外皆是夸赞她好看的意思,心里当然美滋滋,只是仍旧惊魂未定,躲在薛灵镜背后,飞快地溜傅婉柔一眼。
薛灵镜被傅婉柔那混子样儿逗得笑弯了腰,牵起谢梨花走到一旁:“来,咱不理她,梨花,你找我有事吧?”
“嗯。”谢梨花点点头,“这不是月底了吗?我爹叫我来问问镜镜姐你几时有空,请你去我家杂货铺里看看账本,顺便商量下个月做多少路菜合适。”
“哦?”
这是正经事,薛灵镜立刻认真起来:“那路菜卖得好吗,你家杂货铺生意如何?最近我事情太多,其实该多去看看的。”
说到这个,谢梨花就乐了,使劲点点头:“挺好的,不到月中就卖得七七八八,还剩下几罐,因为放的时间长一点,被我爹低价处理了。那之后,时不时就有人上门来询问,我爹本想来跟镜镜姐你再进一批货的,又怕你太忙,所以不好开口……”
“你们卖出去的路菜多,我就赚得多,明明是两家都得利的事,为什么不好开口?”
薛灵镜嗔她一眼:“好了好了,这事儿我回头跟你爹商量,眼下我还得做菜,你跟婉柔玩一会儿去,别打架啊。”
说罢,将她顺手一推,自顾自回了灶房。
切好花刀的鲤鱼哧啦啦下了油锅,抹了蜜糖的猪脚也进了炉膛炙烤,至于甚么豆腐、鲜笋、枸杞头,更是一样接一样往锅里落。
油泡仔鸡下酒正合适,山家三脆佐餐更清香,若嫌吃得油腻了,喝上一碗炖得发白的猪肚汤,秋天里润燥又清肺,管保立时通体舒泰。
各色菜肉都是一早处理好的,这会子只消下锅烹制,不多时,菜肴便陆陆续续出了锅,薛灵镜手上忙活着,还得拨空往窗户外头瞧瞧傅婉柔和谢梨花是和情形。
一开始,谢梨花自然躲得远远的,傅婉柔跟她说一句话她也脸红。所幸傅婉柔脸皮厚,没话也要找话说,谢梨花被她缠不过,只得搭上一两句茬,两个姑娘渐渐也就熟稔起来。
估摸着薛灵镜这边差不多该忙活完了,傅婉柔就拉着谢梨花跑回灶房,对她道:“反正你爹娘都在镇上看铺,要不你中午就在这儿吃?让镜镜每样菜拨出一些来,咱三人凑个小桌,省得跟那群酒鬼一块儿打挤。眼下你先帮我一块儿把菜端出去吧?”
不等谢梨花回答,薛灵镜便抢先道:“这怎么行?梨花留下来吃饭是应该的,可让她帮着上菜……她又不像你是傅六哥的亲妹子,与船帮几位大哥皆相熟,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傅婉柔撇撇嘴:“哪里来那么多穷规矩,船帮也没那乱七八糟的讲究!”
说着端起一只大盘转身就走。
谢梨花犹犹豫豫,看看薛灵镜,又在原地愣了片刻,终究是也捧起一个大碗,对薛灵镜笑笑,抬脚走了出去。
很快,外边大堂就传来报菜名的声音。
“宝鸭穿莲!”
这嗓音清脆敞亮,当然来自傅婉柔。
“脆……脆皮鲤鱼。”
这话声怯怯的,自是由谢梨花发出无疑。
屠大娘坐在桌边,张罗着招呼众人多吃,逮着个空儿便对崔氏感叹:“哎吔,这菜流水一样的往外端,你这顿饭,得花不少钱吧?”
“可是呢。”
崔氏便点头,也悄悄道:“花了我整一两银子呐!别的都还罢了,唯独有小半篓螃蟹,刚上市不久,可贵了!”
她才刚说完,就见薛灵镜从灶房里出来了,两手各端一个大盘,笑眯眯对众人朗声道:“酒蒸螃蟹,蟹酿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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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餐饭,很能称得上宾主尽欢。
崔氏起先还有点缩手缩脚,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船帮的汉子们皆是和善大方的人,于是也就将那些个顾虑尽都抛掉,渐渐地放开了。
其实不骂人的时候,崔氏原本就是个爽朗的乡间妇人,同大大咧咧的汉子们碰在一处,只三言两语就知大家脾性相投。话匣子一旦打开便收不住,自此再不用屠大娘操心,整个脚店里,说笑声不绝于耳。
薛灵镜说是与傅婉柔和谢梨花凑了一桌,实则一直在灶房与大堂之间穿梭,还得分神照应那两个姑娘,由始至终,几乎就没有坐下来的时候。
酒足饭毕,又有一盏桂花汤送了上来。
眼下正是桂花盛开时,整个石板村都弥漫着那股子甜甜的味道。薛灵镜将自家门前的桂花采了些,焙干之后与干姜甘草一同研成末,吃的时候只消加点盐用滚水一冲,立时甜香扑鼻,清爽入心。
汉子们多喝了两口酒,正有些眼儿发饧,一碗这样的桂花汤喝下去,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当下又将薛灵镜一顿夸,直说她人灵透,做出来的东西也巧。
一片赞叹声中,唯有晁清蔫蔫儿的,坐在椅子里一声不言语,倒像是没了魂儿一般。
满桌螃蟹壳,数他面前的最多,大伙儿知道他向来喜啖美食,自然都肯让着他,难道吃了这么多,他还嫌不足?
薛灵镜抬脚过去,在他跟前的桌子上叩击两下:“喂,你这又是什么情况?”
晁清应声抬头,见了她,立即摆出张不高兴的脸:“小镜子,都是你不好。”
“我招你惹你了?”薛灵镜撇撇嘴。
“你把菜做得这样好,我吃了一顿便想第二顿,这让我还怎么安心去余州?”
晁清真心实意地表达他的愤愤不平:“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别把菜做得如此色香味俱全吗?船上的日子原就难熬,接下来那三四个月,我肯定会寝食难安的!”
薛灵镜当真啼笑皆非:“我理你都多余!你以为你人在沧云镇,就能见天儿吃到我做的菜了?做梦!”
她懒得跟晁清磨嘴皮,自顾自撇下他四处转了一圈,见众人都在,唯独不见傅冲,便信步出了脚店,抬眼一望,果然,渡口停泊船只的大石墩儿旁,立着个高大的身影。
秋风阵阵,柳叶在他身畔上下翻飞,衬得他竟像个侠客,征衣风尘化云烟,江湖落拓不知年。
薛灵镜略作犹豫,终究是慢慢地走了过去,在他身后不远处站定,含笑道:“怎么,今日的菜又不合胃口吗?那我可真没办法了。”
傅冲回了头,与她目光对上,也露出一星儿笑意:“不是,今日的菜色很好。铺子里呆久了有点憋闷,我出来透透气罢了。”
薛灵镜心道,这你还嫌憋闷?拜托,你们的生活环境已经够好了好吗?你若是去到本姑娘从前生活的地儿,只怕压根儿出不了门了!
她心里瞎琢磨,面上却仍旧一派平淡,点点头:“是,灶房的门关不大严实,油烟太重,只怕难免会有一些飘到外边来,挺呛人的吧?”
傅冲本是随口一答,此刻听她这样说,倒有点过意不去了。
脚店里的确飘散着些许细微的油烟味,那灶房里呛人的气息必定更重。她在里面闷了一上午,真要说起来,没人会比她更不舒服。
“辛苦你了。”他侧身看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闻言就摆摆手:“这不算什么,我本来就是做这行的嘛。其实现下这时节,已经算是很好的了,若是夏天,灶房里烟熏火燎又热又烤的,那才叫难受呢。”
说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唔,你还别说,在这河边站上一会儿,确实叫人身心舒畅。傅六哥你是头回来我们石板村吧?还挺会找地方呢!”
傅冲微微一笑,有心让她在这里歇上一歇,便没再多言,转脸望向河面。
两人之间相隔五六尺,勉强算是并肩而立,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傅冲才开口道:“我听婉柔说,你仿佛不大愿意去施郎中家做厨?这是为什么?”
薛灵镜登时就笑了:“小妮子嘴可够快的呀!她不是一直和梨花在一起么,我也没见她往你跟前凑啊,是几时做了你的耳报神?”
停了停,她又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去,就是……嗐,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就是觉着,老这么麻烦你,心里怪不是滋味的。一开始还独是你一人,现下带累婉柔和你母亲也掺和进来……”
“你多虑了。”
不等薛灵镜说完,傅冲便把话头接了去:“此事我母亲至多是牵线搭桥罢了,终归要你有那个本事才行。况且,施郎中夫人最近正为请女厨子的事焦头烂额,我母亲此举,与其说是帮你,倒不如说是替她分忧,说穿了各取所需而已,你何必为了这个放弃机会?”
薛灵镜与他几番相见,彼此渐渐熟悉,说话做事也就不似起初那般拘谨,当下便一摊手,笑嘻嘻道:“哈,那我不是时不时的得矫情一下吗?好了,你说的话我都明白,你放心,我会去的,只是我这两把刷子,保不齐人家根本就瞧不上呢!”
搁在旁人身上,听了这话,必是要讲些“你肯定没问题”之类的鼓励之语。偏傅冲惯来不会哄人,不仅半个字没说,反而沉默了好一会儿,这才再度开了口。
“眼下已是月底,离初六没两天了,那么你索性明日一早便去镇上,辰时中,我会让我娘在渡口等你。忙完之后顺路到船帮走一趟,把买卖的事说定。”
薛灵镜也痛快,马上颔首答应:“行。”
话音刚落,就见得一片柳树叶飘下,在风中摆荡几圈,颤颤悠悠地落在傅冲肩头。
薛灵镜也没多想,上前两步,伸手就替他拂了去。
纤细柔软的手指从肩头一掠而过,明明只是瞬间,却仍旧令人肩膀处起了一层微微的麻。
傅冲扭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耳中蓦地就听见薛灵镜“哎哟”一声。
他忙垂下眼,就见那姑娘左手食指上划出一条口子,慢慢的有一颗血珠冒了出来。
“……可要紧?”
傅冲一怔,往前跨了一步。
“我刚还让婉柔和梨花当心柳叶锋利呢,结果反而是我最笨。”
薛灵镜抬眼冲他一笑:“不妨事,拿酒杀一杀就好。”
说罢,她也不等傅冲再说话,转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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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许,散了席,傅冲与傅婉柔、晁清他们回了沧云镇,常喜拍着胸脯将洗碗清扫一应活计都包揽了去,薛灵镜乐得轻松,叮嘱他莫忘了锁好门,便一手牵着薛锐,一手挽着崔氏回了家。
直到进了家门,她才将明日要去施郎中府上试厨的事说了出来。
崔氏一听,登时着了慌,满口骂她“你这孩子怎么恁样不知轻重”,一把扯着薛灵镜回屋,径自打开衣柜,胡乱翻找起来。
“这事儿你该早说才是,娘也好有个准备啊!”
她嘴里埋怨,手上却是片刻不停,念念叨叨道:“这二年咱家境况不好,也没给你做件像样的衣裳。我瞧着这半年你个头长了不少,天凉了,不知去年的夹衣可还能穿,啧……”
薛灵镜站在桌边看她乱糟糟忙活,忍不住笑道:“娘,我是去掌勺的,穿那么好看做什么?随便找件衣裳就行了啊。”
“你懂个屁!”
崔氏一着急就爱发火,回头吼她一声:“你打扮得干干净净立立整整的,才能给人留个好印象不是?照你说的,那姓施的可不是普通人家,你若污糟邋遢像个鬼,人家看都不带看你一眼的!”
“我几时像个鬼了……”
薛灵镜有点不乐意,搬张凳子让她娘坐着慢慢翻柜子,自己也在桌边坐了下来。
崔氏费了老大工夫,终于从衣柜深处挖出来一件秋香色的夹衣,拿到窗边对着光看了半天,叹口气道:“就是这件吧,去年春天特意给你做得大了些,那时你嫌它不合身,总不爱穿,现下倒还有七八成新,我拿去前头晒晒。”
说罢她转身急急地就走,然而行至门边,却又回过头来。
“这活儿,你说是船帮里谁给介绍的来着?”
“不就是那位傅六哥?”
薛灵镜捏了个茶碗在桌上滚着玩儿,心不在焉答:“他母亲与施郎中的夫人关系不错,就把我介绍了去,明日还要领着我到施家试厨呢。”
崔氏皱了眉,细细回忆一番。
今日船帮来的人,除开傅婉柔,总共有六个汉子,她印象最深的便是晁清。
开席前,晁清是最兴奋的那个,席间,他又是吃得最多的那个,散席之后嘛,他就成了最生无可恋的那个,仿佛吃过这顿好饭之后,明日他就要上刑场了。
至于傅冲么……
崔氏琢磨好一会儿,猛地一击掌:“是了,我知道是谁,那几个汉子,开口闭口都叫他‘六哥’来着!”
她连连摇头:“那小子,相貌生得倒没话说,高高大大瞧着身子骨也不错,就是、就是话太少啦!黑着一张脸坐在那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他几百两银子呢!”
薛灵镜心道,我可不欠着他银子吗?细想一层,又觉若是头回见面,傅冲那周身气势的确挺唬人,便笑着道:“傅六哥话不多,可人却极好,他也不是黑脸……”
崔氏不理她,自顾自接着叨叨:“人好,这是当然,要不也不会借钱给咱,可要我说,男人这性子还是该随和些好,像他那样成天板着副面孔,多吓人呐,将来他媳妇铁定怕他怕得不行!”
薛灵镜险的笑出来。
您还好意思让人家“随和些”啊?您都快成石板村一霸了好么?
“娘真是越扯越远,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她笑嘻嘻道。
“你懂个屁!”
崔氏再骂一句,用这四个字结束谈话,趁着还有点阳光,将那件夹衣拎到门口晾晒去了。
翌日天刚亮,薛灵镜便出门去了镇上,到了渡口,也没往船帮进,就站在码头等。
很快,傅夫人便乘一顶素帷小轿来了,身畔自然跟着她闺女傅婉柔。
那傅夫人年纪当是比崔氏大上几岁,瞧着却年轻不少,相貌与傅婉柔有六七成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温婉,模样看上去极易亲近。
薛灵镜上前去,含笑与傅夫人见过,便将自己带来的一小匣软香糕送了过去。
那小食盒特地用两层手帕包住,从石板村一路走到沧云镇,摸着竟还有一丝热乎气儿。
傅夫人手指触了触那食盒边缘,立时勾起唇角笑了:“薛姑娘太客气,怎么还带礼?”
她这一笑,薛灵镜又觉得,傅冲长得似乎也挺像她的。
“哪里算是什么礼?”
薛灵镜摆手道:“不过是一点小吃食罢了,不值甚么钱,带来请您尝尝,您是长辈,这是应当的。”
傅夫人愈发欢喜,将那食盒收了,款款道:“我家婉柔说你烹制菜肴的手艺甚妙,我心下还好奇呢,没成想今日就能尝到了,看来我运道不错。”
她一面说,一面半真半假地嗔傅婉柔:“瞧瞧人家,同你年纪相若,却这样能干,你呢?除了吃就是玩,一点正形儿都没有!”
傅婉柔嘴角往下一咧,上来将薛灵镜挽住,满面严肃道:“娘,我请你不要挑拨我和镜镜的关系好吗?”
接着她又转望向薛灵镜:“一会儿从施郎中家做完了菜出来,你还来码头吗?”
“嗯。”
薛灵镜应一声:“还有点事,肯定要来一趟的。”
“我娘不许我跟去施家,那我就在这里等你好了。”傅婉柔撅着嘴,不情不愿道,“你说话可要算数。”
薛灵镜自是满口答应,那边厢傅夫人则免不了叮嘱了傅婉柔几句,让她就留在船帮不许乱跑,随后便柔柔对薛灵镜一笑:“那咱们这就过去?”
“好。”薛灵镜微笑颔首,“您上轿,我跟着您就行。”
谁料那傅夫人却是立刻摇头:“不坐那个了,弓腰驼背的反而不舒坦。横竖现下时候还早,索性咱们叫个丫头跟着,慢慢地走过去,路上还能说说话。”
言罢,她竟真个将那轿夫打发了,向薛灵镜招招手,携手往街里去。
“我家婉柔性子闹腾,镇上那些叫得上名儿的大家闺秀,都不爱同她相处,她也嫌弃人家造作,没成想,偏和你看对了眼——薛姑娘,我家婉柔,和你是同年吧?”
“对。”薛灵镜笑答,“我俩就差三个月,若真论起来,我还得叫婉柔声姐姐。”
“罢了。”
傅夫人掩唇而笑:“你瞧瞧她,哪点像个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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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傅夫人一路闲谈,言语中,傅夫人便随口问了问她家中情景。
听说薛老爹两年前离世,那傅夫人禁不住眉心微蹙,轻声道“那你母亲真是不容易”;
待薛灵镜提及家中有个哥哥满心想着读书,傅夫人又面露欣慰之色,点头微笑:“读书是正道,现下或许你们一家辛劳,但只要你哥哥能熬出头,往后日子就好过了。”
这傅夫人终究是外人,薛灵镜也没法儿告诉她,看薛钟那样子,只怕这条路走不通,唯有含含糊糊地将这话题带了过去。说话间,傅夫人便伸手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幢大宅,柔声道:“薛姑娘你瞧,那就是施郎中家了。”
那宅院灰瓦白墙,从外边隐约能瞧见园中树木苍翠成荫。这古意盎然的院落对薛灵镜而言委实处处新奇,她不免盯着看了又看,回身对傅夫人笑道:“我曾与施郎中有过一面之缘,彼时他衣着普通,举止也随意,我还以为他只是个寻常郎中,却不想……”
话没说完,旁侧一条狭窄的小巷子里,突然飞快地蹿出来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子,因跑得太快,瞧不清相貌如何。她一径从小巷飞奔出来,经过薛灵镜和傅夫人身边时,冷不丁伸手狠命推了薛灵镜一把,不耐烦地嚷道:“别挡道儿!”便像阵风似的掠了过去。
薛灵镜没提防那女子会推她,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跌倒。跟着傅夫人的那个丫头忙上来扶了她一把:“薛姑娘,你没事吧?”
转而她又跳着脚地冲着那女子的背影骂:“你这打不死冻不杀的乞丐,路这么宽,好端端地你推我们作甚?”
不料那女子却是压根儿头也不回,自顾自奔到施家的角门边,与看门人言语了两句,便哧溜钻了进去。
“好了好了,大街上这样大呼小叫,像什么样子?”
傅夫人呵斥那丫头一声,转回头却是满面关切,俯下身揉了揉薛灵镜被撞到的肩膀,软声道:“还好吗?听婉柔说,你的肩上仿佛有些旧伤,这会子可觉得疼?”
薛灵镜略微愣了愣:“……哦,不碍的,夫人放心。”
其实她哪里有什么旧伤?不过是去船帮送路菜那日,肩膀有些酸痛罢了。这事她只跟傅冲提了一句,没成想,他居然转头就告诉了当晚与她同宿的傅婉柔。
或许,是怕他那毛手毛脚的妹子不当心,再碰到她的伤处?
傅夫人脸上仍带着担忧之色,薛灵镜见状,只得当着她的面使劲甩了甩胳膊,抿唇一笑:“您瞧这不是好好的?真的一点都不疼。”
“这就好。”
傅夫人这才罢了,牵了她手也往施家的门前去,一面言笑晏晏道,“即便真觉得不舒服也不打紧,施家一户都精通医术,就连六七岁的孩童只怕都比你我懂得多,进了他家,就不用担心了。”
说着她便打发自己的丫头去叫门。
很快,便有二三侍女迎了出来。
傅夫人常在施家走动,侍女们皆认得她,也自然晓得她今日是带人来试厨的。当下便有一人引着薛灵镜往后厨去,余下的两人则请傅夫人去花厅饮茶歇息。
薛灵镜就此与傅夫人分别,随着领路的侍女在偌大的宅子里七万八绕,行至后厨门口,抬眼望去,却见里面已站了一个人。
桃红衫裙,身量高挑,虽只是个背影,但看那身材打扮……岂不正是方才在施家门外撞她的女子?
薛灵镜心下疑惑,扭头去看身侧的侍女,只听那侍女笑道:“这位是今日同薛姑娘你一起试厨的姚姑娘。厨房里宽敞,你两位各占一隅,当是不至于互相干扰。”
听见说话声,那桃红色的姚姑娘迅速回头,正与薛灵镜目光对上,先是一怔,随即讥诮道:“嗬,原来你也是来施家试厨的?”
看样子,她也认出了薛灵镜。
搁在平常,薛灵镜非得逼着她给自己道歉不可,然而今日,她却不愿在不相干的人家里惹事端,于是并不接话,只淡淡挑了一下唇角。
“原来两位是认识的,如此就更便当了!”
那侍女不知前事,笑眯眯将薛灵镜让进厨房,口齿清晰道:“两位是分别试厨,只不过恰好碰到了一块儿,万不必因此就起了争竞的心思。今日两位需得各做三道菜,一道菜完成后,要先送去给我家夫人品尝,若她不喜,两位就不用再做下一道了,如此也是为了避免两位辛苦。”
她说着,又招呼薛灵镜与那姚姑娘来看地下堆得满满当当的菜筐。
“每道菜,两位只能选择一种主料,其余配菜、调味料,则可任意取用。一果一蔬,皆从农人们辛勤汗水中而来,还请两位物尽其用,勿要浪费食材才是。婢子就在门外候着,两位若有任何需要,可随时出声唤我。”
那侍女言罢,笑盈盈退了出去。薛灵镜见她走开,便垂眼将那菜筐仔细打量一番。
谁料那姚姑娘,却一步步挪到薛灵镜身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见的声量低低道:“看来施郎中夫人的确年纪大了,眼也花了,居然甚么阿猫阿狗都放进门。试厨?你算什么东西!”
薛灵镜应声抬头,无比清楚地从她脸上看到一抹挑衅之色。
幼稚!
薛灵镜在心里冷笑一声,并不理她,随手将一只已褪毛去了五脏的鹌鹑拿了起来。
“那是我先看中的!”
说时迟那时快,桃红色姑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鹌鹑夺了去。
薛灵镜瞟她一眼,又望向旁边一碟肥长饱满的大青虾,不及伸手,竟又被那姓姚的抢了。
“我还没拿定主意要做什么呢,这个我看也很好。”
薛灵镜眸子一闪。
要玩是吗?那就陪你玩玩。抱歉,今日你只怕是没有做第二道菜的机会了。
她干脆往后退了半步:“你先选,选个够。”
“这可是你说的啊?”
姚姑娘想是平日里霸道惯了,丝毫不客气,将个菜筐都搬到了她的灶台前。
地下孤零零剩了只大水盆,里面是一条三尺来长的鲈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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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正是沧云镇的下霜时节,鲈鱼最是肥美,被特别称之为“霜鲈”。
水盆中那条肥霜鲈,大抵是觉得自个儿受了冷落,颇有些愤懑,使劲扑腾着甩了两下尾巴,溅了一地水。
好吧,就是你了。
薛灵镜心里暗笑这鲈鱼笨,转头瞧了瞧那抹桃红色的身影。
看起来,姓姚的仿佛终于选定了鹌鹑为主料,已取来酒、酱,将鹌鹑整个涂抹了一遍。
薛灵镜却没那么着急,将大水盆拖到自己脚边,先拿起搁在灶台上的菜刀、砧板和抹布凑到鼻尖一一嗅闻,再细细地洗个干净,接着又向门外的侍女要了胰子净手,这才把那肥鲈鱼从水盆里提溜了起来,几下工夫,便整治得利利落落。
鲈鱼劈成薄片,又切成细条,用沁凉的井水浸泡之后,再沥干散放在大盘中。
厨房里有现成的香薷,但菜筐被姓姚的拉到她那边去了,薛灵镜不紧不慢过去,看也不看她一眼,弯腰在筐里翻找。
“你干嘛?”
那姚姑娘万分警惕,立刻停下手里动作,满面戒备。
薛灵镜压根儿懒怠开口,眸子一转,给了她个“滚开点”的眼神,自顾自拈出一株香薷。叶子切细与鲈鱼条拌在一起,紫红色的花用来装饰,撒一把熟栗黄,再以盐梅、橘皮、姜丝调成酱汁往盘中一淋,端起来就往外走。
姚姑娘见她连灶火都不用就做好了菜,登时就急了,慌手慌脚从热锅中舀起鹌鹑,用大盆盛了也朝门口跑,抢着递到门外的侍女手上:“是我先,我先做好的,你让施夫人先尝我这个!”
“两位不必争抢。”侍女看看她,又瞧瞧薛灵镜,微微笑起来,“先吃哪个,后吃哪个,其实都是没差别的,我家夫人定会公平对待。”
薛灵镜耸耸肩:“我无所谓,既然她有要求,那就先请施夫人尝她那道好了。”
“薛姑娘大度。”侍女闻言便向薛灵镜一点头,将两道菜用托盘一并装了,举步往花厅的方向而去。
这下子,厨房里真真正正只剩薛灵镜与姚姑娘两人了。
下一道菜暂时还不能做,薛灵镜闲着没事,便将窗台上的酱料罐子拿起来端详。
那姚姑娘背靠着灶台而立,由始至终一直死死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突然恶狠狠道:“你是故意的吧?”
薛灵镜想也不想随口就回:“你是有病的吧?”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姚姑娘噗一声跳了过来,指着薛灵镜鼻子高声叫起来:“你故意做一道快手菜,连灶火都不点,不就是想让我着急吗?你这贱蹄子,也不知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这般算计我,当真不要脸!”
薛灵镜淡淡瞟了瞟她那一身扎眼的桃红色,轻飘飘拨开她指向自己的手指:“谁告诉你我做的是快手菜?你倒快一个我瞧瞧?”
姚姑娘被她噎住了,呆立片刻正要说话,薛灵镜慢条斯理地又道:“况且啊……你把所有的菜都拢到了自己跟前,只给我剩下一条鱼,怎么着,怪我咯?对了,方才你还敢骂我?我劝你去水缸照照你那副尊容,不仅心眼儿坏,人还蠢,你说你又蠢又坏的,这辈子还有救吗?”
姓姚的被她一句句骂到脸上,偏生用的又是那样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简直气得要疯,捏起拳头就要怼过来。
她那绣花拳脚,薛灵镜哪里瞧得上,只偏头稍稍往旁边一让,姚姑娘便扑了个空,拳头“咚”地砸在薛灵镜身后的板壁上。
这一下,她是使了大力气的,后果自然非同小可。短暂的麻木后,她立即感觉到钻心的疼痛,手指头简直像是碎裂了一般,顿时嚎啕两声。
“唉,看来确实是没救了,我得离你远点,省得沾了你的蠢气。”
薛灵镜叹息着摇摇头,果真抬脚走开。那姚姑娘恼怒得肝胆俱裂,竟还不知收敛,顺手抄起旁边一只菜筐,冲着薛灵镜的后脑勺就要扔过去。
恰在这时,先前那侍女从花厅回来了,见状忙出声喝止:“姚姑娘,你这是干什么?你出去打听打听,施家可是能容你混闹的地方?!”
姚姑娘收手不迭,慌忙把菜筐丢到一旁,又气又委屈,抹着眼泪珠子道:“是她使阴招……”
“我没瞧见薛姑娘使什么阴招。”
那侍女垮下脸:“你在背后偷袭人,我却看得真真儿的。那菜筐如此沉重,倘或打伤薛姑娘的头,该如何是好?你自个儿不要名声,那是你的事,却不要把施家和你爹的听风楼往泥潭里拖!”
受伤的是我,是我啊!
姚姑娘捧着手气得直哭,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薛灵镜静静站在旁侧,心中一阵惊讶。
原来这姓姚的,竟是听风楼的大小姐?听闻她爹姚震的厨艺非常了得,十几年前听风楼在沧云镇开张,只用一年时间便成为业内翘楚,直到现在亦无人可超越。说起来也算是个人物了,却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废物点心似的闺女?
见那姚姑娘不再折腾,侍女也就放缓语气:“接下来的菜,两位都不必做了,且随我去花厅见我家夫人吧。”
薛灵镜高高兴兴地答应一声,率先随她往厨房外走。姚姑娘手上受了伤,原本也没法儿再做菜,却仍不甘心落在后头,捏起袖子擦了把脸,急吼吼地也跟了上来。
此刻花厅中,施郎中夫人与傅夫人正饶有兴致地赏一盆“金背大红”,听说薛灵镜与那姚姑娘来了,便都捧着茶碗笑吟吟地回头。
那施夫人总有四十余岁,眼角有两条很深的皱纹,人瞧着却很富态。她同傅夫人携手入了座,便和和气气地开口道:“两位做的菜我都尝过了,哪位是薛姑娘?”
薛灵镜朝前站一步,弯起嘴角一笑:“是我。”
“唔,你做的鲈鱼脍味道极好,我很是喜欢,怨不得傅夫人对你如此青眼,要把你推荐给我呢。”
施夫人笑眯眯道,转而望向那姚姑娘,唇边笑意却是立刻收了去。
“姚姑娘,你的红焖鹌鹑火候不够,肉里还带着血丝,你可知道?你若不愿,可以不来,何必如此敷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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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结果昭然若揭。
其实薛灵镜今日做的那道鲈鱼脍,也只是正常发挥而已,并未用上十足功力。但一个能够正常发挥的厨子,和一个连菜都烧不熟的“二把刀”,只要不傻,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施郎中夫人手里稳稳托着一盏茶,望向薛灵镜的目光中带着一星儿笑意:“薛姑娘,傅夫人向我推荐你的时候,我可半点也没料到你这般年轻。现在的孩子真了不得,小小年纪,便一身本事了。”
她扭过头略抬了抬下巴,在她身畔陪侍的侍女立刻快步上前,将一个红纸包递到薛灵镜面前。
“薛姑娘。”
那侍女的嗓音清亮好听:“初六那日我们夫人宴客,便由你掌勺了。你的报酬今日先付一半,算是与你落个定,事成之后再付另外一半,还请姑娘当天一大早就来。”
薛灵镜同她道声谢,伸手将红纸包接了过来。
她最近常摸银子,渐渐能掂量出轻重,那红纸包入手颇有点分量,粗粗估摸,当是有二三两。
果真是不差钱的诗礼之家啊,请厨子给做顿饭罢了,竟如此大手笔!
薛灵镜收了钱,心里挺高兴,对那侍女弯弯唇角:“不知可需要我做什么准备?菜单……”
“那个不需姑娘费心。”
侍女轻笑:“菜单我们夫人自会拟定,需要用到的各种食材到时候也会准备好,姑娘只要来把席面置办得妥妥当当,那就行了。”
薛灵镜乐得省心,自然痛快便应了下来,于是那侍女又另外取了两百个钱,递到一声不出的姚姑娘手里。
“辛苦姑娘前来忙活一趟,这钱姑娘留着吃茶点吧。今日这事儿虽未成,却到底来日方长,姑娘……”
不等那侍女把话说完,姚姑娘陡然抬起头来。
“谁稀罕你的破钱?我听风楼差你这两个吗?”
她使劲瞪着面前的侍女,片刻,突地手一扬,哗啦啦把那两百个钱尽皆打落地面。随后她又回身看施夫人一眼,用力咬了咬牙,闷头就往外跑,不过须臾,便没了踪迹。
施夫人看得直摇头,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姚大厨也不知怎么了,把个闺女教成这样。听风楼在沧云镇上威风了十几年,将来只怕是……”
她并未把话说完,目光便再度落在了薛灵镜脸上。
“薛姑娘,咱们的事既已说定,你就不必再在我这里耽搁了,自管忙你的去吧。”
说着她又拍拍傅夫人的手:“你若无事便多留一会儿,我还有几盆人家新送的秋菊,这两天开得正好,咱们一块儿瞧瞧?”
傅夫人口中称好,抬起头,却是犹犹豫豫地看了薛灵镜一眼。
“您不用管我。”
薛灵镜忙冲她摆摆手:“我认得路,自己去船帮就行。傅夫人可有甚么话要我带给婉柔?”
“哪有什么要紧话?”
傅夫人笑着招手将薛灵镜唤到跟前:“我家那丫头没分寸,薛姑娘你同她玩上一会儿,便替我叮嘱她早点回家,尤其千万别叫她乱跑,这就行了。”
薛灵镜颔首应了,分别向她与施夫人行礼告别,自花厅中退了出去。
从施家出来时,天色有些阴沉。
瞧着仿似要下雨,薛灵镜脚下就快了起来,匆匆往渡口的方向赶,到了码头,大老远地就看到傅婉柔站在一艘即将起航的大船下,高高仰着头,也不知在和船上的人说什么。
见到她,薛灵镜心头便愈发欢喜,三步并作两步朝傅婉柔奔去,跑到她身侧,正好听见她对着船上大喝:“快滚快滚!”
薛灵镜抬起头,一眼就看见晁清站在船舷边上。
那人显然也瞧见了她,立马冲她使劲挥了挥手:“小镜子,我要走啦!”声音拖得老长,活像是在唱戏。
薛灵镜眯起眼睛对他笑笑,扯两下傅婉柔的袖口,低低道:“你刚才难不成是在骂他?他怎么惹你了?”
“烦人呗!”
傅婉柔懒得多说,拉了薛灵镜就走:“今儿有人送了我哥一大筐香瓜,就搁在他那小仓库里,我刚刚过去找他,嚯,那一屋子香味儿呀,我差点晕过去!我哥说的,等你来了,就让我和你一块儿过去尝尝那瓜,咱俩现在就去吧,我都等不及了!”
薛灵镜无可无不可,任由她拽着自己一径去到小仓库,进门就见傅冲坐在桌子后,旁边地下果然有一筐香瓜,清甜气息四溢,叫人一脚踏进去,竟有点不知身在何处。
傅婉柔进了门,开口就把傅冲往外轰:“哎你怎么还在这里?你不是说有点事情要去办吗?我们现在要吃瓜,你在这儿守着,我们哪还吃得下去?”
傅冲不理她,抬眼径自望向薛灵镜:“结果如何?”
直到这时,傅婉柔才反应过来:“对哦,我都忘了问你了,你去施郎中家里试厨,肯定没问题吧?”
薛灵镜看她一眼,朝傅冲点点头:“嗯,事儿成了。”
“这可太好了!”
傅婉柔真心实意替她高兴,用力拍她的背:“薛灵镜,你真能干哎!那……这么说来,初六那日,你岂不是一大早就要往镇上来?”
薛灵镜被她敲得背上生疼,哭笑不得地忙不迭往旁侧躲:“是是是,你说的全对——我说你能别打我了吗?我快吐血了!”
傅冲拧一下眉,伸手将傅婉柔的腕子捉住:“行了,不要胡闹。你先出去,我还有点事要与薛姑娘说。”
傅婉柔一万个不情愿,然而被她那眉头紧锁的哥哥瞪了两眼,也只得噘着嘴往外走。
一边走,嘴里还一个劲儿嘀咕:“明明叫人家来吃瓜的,现在把我赶出来,这算什么?”
薛灵镜这才算是活了过来,赶紧揉揉自个儿的脊背,苦笑道:“婉柔的手劲可真够大的,再被她捶两下,可真要了我的命了。”
傅冲并不接这话,指指椅子示意她坐下:“咱们先说正经事。”
薛灵镜也是和他熟了,开口前忘了过脑子,张嘴笑道:“怎么,难不成你还有不正经的事要和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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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仓库内,霎时间一片寂静。
薛灵镜话才刚出口就反应过来了,脊背一僵,顿时懊恼得恨不能抽自己一小巴掌。
什么叫“不正经的事”?薛姑娘,请问你脑子是被雷劈了还是被鸡啄了,你这话叫人家怎么接?
她唇边仍带着笑,只是不知何时,那笑容中,偷偷藏进了一丝尴尬。
其实,若是当着常喜甚至晁清的面,她这句没过脑子的蠢话,完全可以打个哈哈混过去,可偏偏此刻在她面前负手而立的那个人是傅冲,是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傅冲啊……
地下那一筐香瓜,依旧静静散发着沁人的甜香,然而现在,薛灵镜真的只想从这股子香气里尽快逃离。
她小心翼翼地抬抬眼皮,往傅冲脸上扫了一眼,见他眉心微拧唇角紧绷,神情与方才毫无二致,似乎也没有主动化解尴尬的意图,便唯有厚着脸皮冲他嘿嘿干笑:“傅六哥你别误会,我、我这纯粹是一时嘴快,不是说你不正经……啊不对,我的意思是……”
她越解释越乱,使劲一跺脚:“嗐,我还真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了!”
傅冲的目光长久地落在薛灵镜脸上,直到这时,那深暗的眸子才微微一动。
“小姑娘家,不要胡闹。”
他满面肃然:“此时当着我倒还罢了,若是遇上那原本就心怀不轨的人,你还这样满嘴里浑说,岂不擎等着吃亏?”
果然是傅冲,无论什么话题,他都有本事最终绕到“安全”二字上头来,并且,绝不忘了对她耳提面命。
“是,傅六哥你说得对,我真是太不谨慎了。”
薛灵镜点头如捣蒜,表情无比诚恳:“往后我一定会注意的,反正你明白我没有别的意思,那我就安心了。”
有那么一瞬间,傅冲差点就要伸手往她的脑门上敲,却终究还是忍下了。
小姑娘的表现,实在是太浮夸了……
“说正……事吧。”
他返回桌后坐下,极隐蔽地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眼下天气越来越凉,很快跑船运货这行当便要进入淡季,如今我们船帮,每个月只有三艘船往外地去,月初、月中、月末各一趟。”
他直视薛灵镜的眼睛,不紧不慢地沉声道:“之前咱们谈过路菜的事,若是我让你根据货船出发的日期,每月也分三次将路菜送来,你觉得,是否能忙得过来?”
说到这个,薛灵镜立马将方才的尴尬难堪抛到脑后,垂眼想了想:“不知你每艘船需要多少路菜?”
“早前晁清找你买过一回路菜,同那次数量一样就行。”傅冲心下早有计较,“现在暂且如此安排,至于开春之后进入旺季,咱们大可以到那时再商量不迟。”
“嗯,应该没问题。”
薛灵镜无意识地用牙齿叩了叩下唇:“我请了个帮工,那天你在我家脚店也见过。是知根知底的人,干活儿勤快麻利,无论送货或是灶头打杂皆不在话下。有他帮忙,又有我娘替我洗洗切切,当不至于太辛苦。成,这买卖我接了。”
她唇角扬起,冲傅冲展颜一笑:“多谢你啊,傅六哥。”
“各取所需,不必客气。”
傅冲淡淡点头:“拟好契约后,我会打发人送去你家,你看过之后若觉得没问题便摁好手印,不计哪天来镇上时顺手带来就行。”
“好。”
薛灵镜又是一笑,捧起两手冲他拱了拱。
傅婉柔自打出了小仓库,便一直在门外踢石子儿望天,早就等得老大不耐烦,已经跑来张望过好几次了。
这会子,似乎是察觉屋内没人说话,她便一阵风似的即刻旋了进来,纵身就往薛灵镜背上跳:“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们要吃瓜了!”
薛灵镜被她嚷得耳朵里嗡嗡的,忙把她推开了点,扭头看看傅冲:“傅六哥,刚才你不是说,还有别的事要和我讲吗?”
傅冲喉咙里登时一噎。
“正经事”已经说完,现下他不管再说别的什么,都只能是“不正经的事”了。
他摆摆手:“倒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想问你今日在施家一切是否顺利罢了。”
“顺利啊,我只做了一道菜,施郎中夫人就把掌勺的活儿交给了我,而且还付了我三两定银。”
薛灵镜哈哈笑起来:“哦对了,其实也不算是完全顺利,做菜的过程中,我抽空跟人吵了一架,哈!”
傅婉柔立刻双目圆睁:“真的吗,真的吗?那人是谁?”
傅冲却丝毫不觉意外。
这姑娘与人斗嘴耍狠的本领,他也算见识过不止一回了。她跟人吵架,这很正常,能赢,那就更正常了。
“哎,这事儿三言两语讲不清,回头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说。”
薛灵镜将傅婉柔扒拉到一边:“过会子我还得去梨花家的杂货铺一趟,而且,你母亲也让我叮嘱你早点回家呢。”
傅婉柔立时蔫儿了,满脸不高兴,抓了个香瓜在手里来回捣腾。薛灵镜摸摸她的头,冲她挤挤眼:“喂,香瓜不是拿来玩的,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可走了?”
“吃,怎么不吃?”
傅婉柔一下子弹了起来,又拣了两个香瓜,往怀里一抱:“我去让庞大厨给削皮!”
话音未落,人已跑了个没影儿。
……
薛灵镜很是陪了傅婉柔一会儿,临近未时,才急匆匆赶去谢炳忠的杂货铺。
看账本,算利润,少不得又耽搁了好一阵,待她终于踏上回石板村的官道,天色已经阴沉得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薛灵镜素来还算胆儿大,可走在那空荡荡的路上,还是难免发慌,一路小跑着,直到一脚迈进村口,方算是觉得心头踏实了些。
最近几天,村里的农人们开始忙活秋收的事了。土路边、田埂上,到处都是草扎的垛子,远远望去,仿佛一只只黑黢黢的怪物。
薛灵镜尽量目不斜视,顺着土路快步往家走,眼瞧着薛家就在前方,她几乎已经看见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正在此时,她脚下却蓦然一顿。
路边的某个草垛子后头,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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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心里一咯噔,立即往后退了半步,壮着胆儿,向那发出声响的草垛子定睛望去。
天色阴沉了整日,眼下更是薄暮冥冥,四下里所有可见的东西都仿似被蒙上了一层雾,压根儿看不清硕大的草垛子后,究竟是何情形。
更糟糕的是,这辰光,村里的农人们都早已回家吃饭了,狭窄冗长的村路上,此时此刻,只有薛灵镜一个人。
兴许……是蛇或者老鼠之类的小动物?薛灵镜试着宽慰自己。
然而她心里很明白,那种衣料与干草摩擦的沙沙声,绝不是小动物能发出的。
她丝毫不敢怠慢,往周围打量一番,见不远处的地下有一堆大大小小的土块,便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弯腰拣了两块。
那土块掉在地上立刻就会散开,打人却还挺疼,这就是此刻她唯一的防身之物了。
薛灵镜将土块牢牢地攥在手心,垂下头加快脚步,往薛家的方向疾奔。就在这时,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倏然大了起来,嘈杂而又急迫,有两个黑影,一前一后从草垛子后窜出,飞快地向她扑了过来!
薛灵镜多少有一点心理准备,虽然害怕,却还不至于彻底慌乱,哪管来人是谁,当下抡圆胳膊就将手里的土块砸了过去。
只听“噗”一声闷响,土块正中跑在前面那黑影的面部,那人“哎哟”一声,当即仰面栽倒,竟没能立刻站起身。
这当口,后面的那个黑影也已冲到近前,薛灵镜也是豁出去了,膝盖一提,使出全身力气向那人撞了过去。
也不知被踢中了甚么要害,那人应声跌坐到地上,整个人痛苦地蜷成一团,滚了两滚,杀猪般的惨叫起来。
趁这机会,薛灵镜拔腿就跑,仗着自己身段儿灵巧,专往田埂上冲。
那两个黑影比她高壮,脚下也笨重得多,见薛灵镜跑远,赶忙翻爬起身也追到了田埂上。
田埂细长,在上面奔跑,对他们而言实在不是一件易事。两个人没走几步,脚下踩空,一下子摔进了田里。
薛灵镜连赢两次,却依旧半点也不敢放松。
她到底是个姑娘,体力、耐力都无法与身后那两人相提并论。一开始她或许能勉强占个上风,但时间越长,情况只会对她越不利。
她卯足力气狂奔,耳畔尽是呼呼的风声。然而很快,身后的脚步声就越来越近,近得仿佛随时都能踩到她的脚后跟。
两个黑影紧追不舍,其中一人嗓音粗嘎,狞笑着咬牙切齿道:“他奶奶的,小娘们儿还挺烈!老子的命根子你也敢伤,等老子逮着你,再连本带利好好儿地跟你算这笔账!”
说着,他伸长胳膊就来抓薛灵镜的肩膀。
薛灵镜饶是素来冷静,此刻却也忍不住尖叫一声,眼看那人的手与她的肩只差毫厘,电光火石间,路旁另一个草垛子后,竟然又跳出来一个人。
看身段那是个女子,双手紧握一根竹棍,没头没脑地径直冲了过来,同时扯着喉咙大叫:“臭不要脸的,光天化日欺负个小姑娘,还有没有王法了?!”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薛灵镜身边,二话不说拎起竹棍就是一通乱抡,竟当真把紧追着薛灵镜的二人逼退了几步。
那两个黑影多半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见薛灵镜有了援手,脚下速度立刻慢了,互相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低低道:“走!”,转身便往村外去,顷刻消失在暮色中。
薛灵镜又累又怕,满头满脸全是冷汗,料想那二人应当暂时不会回来,便索性往地下一坐,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手脚都软了。
她转头向那女子望去,开口想感谢她仗义相助,定睛一瞧,却是登时怔住了。
怎么会……居然是秦寡妇?
秦寡妇似乎累得不轻,将手中竹棍一丢,扑通也坐下了,没好气瞪她一眼:“看什么看,对,就是你奶奶我,怎么着?”
薛灵镜向来与她不睦,实在大感意外,回头看看方才秦寡妇藏身的草垛:“你躲在草垛子后头做什么?你一直都在那里?”
“关你屁事!”
秦寡妇使劲翻翻眼皮:“我是吃了你家饭还是喝了你家水,用得着你来管我?镜丫头,你有这个闲工夫,倒不如顾着你自己吧,若不是你见天儿得罪人,今儿也不会遭这个难!”
“我从不主动得罪人。”薛灵镜冷声道。
刚才发生的一切,实在让她既火冒三丈,又心有余悸。若不是斜刺里杀出个秦寡妇来,只怕她今日,真的要倒大霉了。
想到这里,她便站起身,弯腰给秦寡妇鞠了一躬:“无论如何,多谢你。”
“我还没死呢,你给我行什么大礼?!”
秦寡妇赶紧躲,朝地下啐了一口:“你省省吧,我可不吃你那套!”
稍作停顿,她忍不住又问:“镜丫头,你究竟跟谁结了仇?”
到底是石板村最有名的长舌妇,这爱打听的毛病,无论何时何地都是改不了的。
“我说过,我没跟人结仇。”
一时半会儿的,薛灵镜还真没个头绪,皱着眉摇了摇头。
秦寡妇很有点失望,口中“嘁”了一声:“没跟人结仇,人家为什么寻你晦气?又不是失心疯!”
薛灵镜蓦地抬起眼:“我跟你倒是有仇的,那你今天为什么救我呢?”
“这……”
秦寡妇语塞,过了好一会儿,忽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有病,行了吧?我吃饱了撑的,成不?”
说罢,她起身就要走。
也是这一瞬,薛灵镜才突然发现,她右肩上背了个包袱,鼓鼓囊囊的,看起来装了不少东西,颇有点重量。
“你要去何处?”她一把扯住秦寡妇。
秦寡妇被她烦得都不行了,使劲推她:“究竟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还不回家,只管在这儿磨蹭,等会子那两个歹人去而复返,我绝对不会再帮你,铁定由着你去死!”
薛灵镜揪住她不放,瞬间想起前不久在常喜家听见的啼哭声,眉头紧皱:“你该不会……是想从你公婆家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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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寡妇脸色顷刻间一变,面露凶相:“你从村里听说了什么?”
薛灵镜哪里会怕她?看她这情状,便知自己十有八九猜对了,冷冷笑道:“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无聊?我忙得很,才没工夫打听你那些破事,不过是有一天偶然从你家门前经过,听见你在里头鬼哭狼嚎罢了。”
“你才鬼哭狼嚎,你全家都鬼哭狼嚎!”
秦寡妇气急败坏,高声叫起来:“你去试试,你去试试我过的那日子,只要你有本事熬过三天,我跪下磕头叫你祖宗!”
“嚷,接着嚷。”
薛灵镜斜斜瞟她:“保不齐现在,你公婆那边儿已经发现你不见了。你最好嚷得再大声点,把他们招来,你就满意了。”
秦寡妇一呆,赶忙噤声,片刻,皮笑肉不笑道:“我就算死也拖个垫背的。你别忘了,就在刚刚,你还被人伏击来着呢,我索性再扯着喉咙喊几声,把那两个不要脸的东西引回来,咱俩谁也别落好!”
俩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肯先让步,一时之间竟都没了话,陷入古怪的沉默中。
好一会儿,终究是薛灵镜先开了口。
“我不知道你是因为什么想离开,也不清楚你打算去哪儿,但在我看来,这样静悄悄地逃跑,绝对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秦寡妇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哼!”眼睛不看薛灵镜,余光却一下下地往她脸上扫。
薛灵镜与孙家在河滩上闹起来那天,她也在围观众人之中,亲眼看见薛灵镜是如何将事情解决得干脆利落,心里很明白,这姑娘绝非只会与人斗嘴打架的草包。此刻见薛灵镜似有指点之意,她便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
“我知道你娘家离石板村不远。”
薛灵镜将秦寡妇的反应看在眼里,却并不说破,径自接着道:“你从石板村逃走,若是回娘家,前脚进门,后脚你公公婆婆就能带人再把你捉回来,你信吗?你若不回娘家……嗬,你这么个大活人,不明不白地没了踪迹,你以为,你的老子娘兄弟一干人等,往后可还能过上消停日子?”
这话说得秦寡妇心里猛然一跳,再顾不上与薛灵镜瞎吵,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郑婆子为人神神道道,带得她家郑老头也不大正常,这种人沾上了最是麻烦,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他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你。
她不说话,薛灵镜也不着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耳中突地听见一个急促的脚步声,从村子里匆匆而来,正快速靠近。
秦寡妇显然也听见了,身子剧烈一抖,下意识就要跑。
正在这时,那脚步声的主人似乎看见了她们,试探着问:“镜镜……是我家镜镜吗?”
听闻这一声呼唤,莫说是秦寡妇,就连薛灵镜也大松一口气。
“我娘来了。”
她压低喉咙,飞快地叮嘱:“方才的事,不要告诉她。”
秦寡妇回了魂儿,立马恢复本相,语带讥讽道:“你遇上危险,这么大的事却还打算瞒着家里人,这样就以为自己很有孝心了?”
薛灵镜没时间再跟秦寡妇闲扯,只得丢开她不理,抬起胳膊使劲挥了挥:“娘,是我!”
崔氏三步并作两步,一阵风似的旋了过来,冲到薛灵镜跟前,二话不说,先狠狠给了她一下:“死丫头,这么晚还不回家,我看你是活腻歪了!也不让人给家里捎个信儿,差点没急疯了我!看我今儿不抻抻你的筋……”
她一边骂,一边扭过头,惊讶地发现与自家闺女站在一起的居然是秦寡妇,登时跳得更高。
“原来是你这贱人!缠着我闺女,又想出什么坏水儿?老娘……”
“好了娘。”
薛灵镜方才一直神经紧绷,这会子见了崔氏,全身都放松下来,瞬间觉得身心俱疲:“跟她没关系,我不过是……”
“怎么跟我没关系?”
秦寡妇掀起嘴皮嗤地怪笑一声:“多亏你闺女遇上我,否则这会子,你瞧见的可就未必是活的了!”
“什么?”
崔氏吓得命也丢了半条,将薛灵镜一拉:“她……她说的可是真的?出了什么事?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么晚不回家,肯定是遇上麻烦了!你……”
秦寡妇嘴快,这事儿自然没法再瞒。薛灵镜长吁一口气:“的确是她救了我,总之,回家再说吧。”
“好好,回家,回家!”
崔氏连连答应,搂了薛灵镜就走,母女俩走出好长一截,不经意回头,却见那秦寡妇居然在后头远远地跟着。
“你跟着我们干嘛?你没家啊!”
崔氏与秦寡妇有宿怨,当即没好气道:“今日的事,我回去自会向我闺女问清楚,若你真个帮了她,没二话,我必定备足了礼去你家谢你。天儿也不早了,你不回家老在我们后头鬼晃什么?”
“娘。”
薛灵镜转身望了望秦寡妇,扯扯崔氏袖口:“让她跟着吧。”
崔氏一头雾水,却也晓得无论如何,先把闺女带回家才算是安全,于是不再管秦寡妇,风风火火地领着薛灵镜一路狂奔,冲进家门。
家里早就点了灯,薛锐正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桌上饭菜,转头见薛灵镜回来了,马上就扑上来搂住她,一叠声叫:“姐你去哪儿了,左等右等不见你,娘和我都快急死了!”
薛灵镜安抚地拍拍他的头,略侧一侧身,只见秦寡妇站在门外的水井旁,正眼巴巴地往里瞅。
“杵那儿干嘛?觉得自己特好看是吧?”
薛灵镜毫不客气,挤兑她一句,垮着脸道:“还不进屋?”
秦寡妇这才一溜烟跑进来,薛灵镜便又吩咐薛锐:“阿锐,去把门关紧。”
崔氏冷眼旁观,哼笑道:“怎么,莫不是她惹了事儿,被人寻仇?”
秦寡妇翻了老大个白眼:“我呸,只怕你闺女才正经是被人寻仇呢!”
“秦艳梅,你再说一句试试?老娘赏你大耳刮子!”
“崔素真,你少跟我撂狠话,用脑子想想,我几时怕你?”
她二人说不过三句便要吵,薛灵镜一阵头疼,使劲拍了拍桌。
“我今日被人找茬,你的情形却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她皱眉望向秦寡妇,“你跟到我家,该不是专门跟我娘吵嘴来的吧?”
秦寡妇撇撇嘴,果然不开腔了,崔氏还想念叨,被薛灵镜看了一眼,唯有不情不愿道:“我就是想问问你究竟是咋回事罢了。”
薛灵镜咬了咬牙,眸中冷光一闪:“怎么回事?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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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知道崔氏着急,尽量简略地将事情始末讲了一遍。
想想也真是后怕,方才那两个黑影突然蹿出来的时候,她才刚刚进村,四下里都是农田,一户人家也没有,倘若不是秦寡妇突然跳出来,杀了那二人一个措手不及,这会子,她未必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家里。
崔氏听得浑身发抖,后脊梁一个劲儿地冒凉气,眼眶也红了,扑过来捧住薛灵镜的脸不停摩挲,嗓音直打颤儿:“好端端的,怎地遇上这种事?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没法儿活了……”
薛灵镜心下酸软,靠过去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半晌没做声。
她从来不信“吃亏是福”之类的鬼话,今天这事实在太过分,已经触到了她的底线,她绝不可能没事人似的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早说过了吧?她从不主动招惹人,但若有谁当她是个软柿子,跑来欺侮她和她的家人,她也必定不让对方有好果子吃。
崔氏搂着薛灵镜洒了两点子眼泪,感激地冲秦寡妇点点头:“不管咱俩以前怎么不对付,你今儿救了我闺女,就是我们薛家的恩人。这情分我记住了,往后你要是有啥事,言语一声就行,我姓崔的没二话!”
秦寡妇浑身都不自在,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也放软声气儿:“你也不用谢我,这些年,你我的确见面就掐,成天磨牙拌嘴,但说穿了,那都是些芝麻绿豆大小的破事儿,算得了什么?镜丫头今日遇上这等糟心事,说得严重些,保不齐会毁了她一辈子,我……若只在一旁干看着,那真连个人都不算了。”
说到这里,她便伸出一根手指,在薛灵镜背上戳了戳:“你也别光顾着在那儿生气了,方才那事到底因何而起,你心中可有计较?天色阴暗得很,我没瞧清那俩人长什么模样,你呢?”
薛灵镜低头想了想,拧着眉:“我也没能看得太清楚,只知道他们肯定不是咱们石板村的人。不过……”
她仔细回忆,迟疑着道:“他们两人一直在背后追我,其中一人还探出胳膊想抓我来着。我匆忙中回头瞟了一眼,瞧见他右边胳膊上,有一条六七寸长的伤疤。”
崔氏一听就急了:“你光看见这一点顶什么用?这世上胳膊有疤的人可多了去了!”
“我心里有个模模糊糊的猜测。”
薛灵镜看她一眼,眉头皱得愈发紧了:“但无凭无据的,总不好随便冤枉人。娘放心,我会想办法打听明白,也一定会处理得妥妥当当。”
崔氏知薛灵镜素来有主心骨,说这话,便是不让她过多插手的意思了。她当然有些不满,嘀嘀咕咕道:“你三天两头往镇上跑,又不爱让我跟着,放心?叫我怎么放心?”
“好了娘,这事咱们暂且搁在一旁。”
薛灵镜抿唇勉强笑了一下,将崔氏的肩膀搂了搂,转而望向秦寡妇:“先说你吧,你预备怎么办?”
“对啊!”
崔氏才又来了精神,双掌一拍,上上下下将秦寡妇打量一番:“大晚上的你怎地会在那草垛子后头猫着?还带着包袱,你要去哪儿,是不是出啥事了?”
提起这个,秦寡妇的脸色变又难看起来,手攥成拳头,捏得指头都发白了。
“说呀!”
薛灵镜忍不住出声催促:“你别忘了你是偷跑出来的,再磨蹭下去,你公婆就该出来找你了,难不成你指望在我家藏一晚上?”
“砰!”
她话音刚落,秦寡妇便一拳锤在了桌上,震得碗盘筷子都跟着抖。
“对,我是偷跑的,我不跑还能怎么办?”
秦寡妇整张面孔又青又白,嘴唇一个劲儿哆嗦,失声大喊道:“那个黑心肝的老虔婆,她要治死我!”
这话一出,满屋皆惊,小薛锐更是给吓得差点出溜到地下去。
薛灵镜没料到秦寡妇会突然情绪失控,忙扶了薛锐一把,随即拨了些饭菜往他怀里一塞。
“你先去姐屋里吃饭,姐和娘要同秦家嫂嫂说两句话,小……”
“小孩子不能听是吧?”
薛锐噘了噘嘴,抱着碗跳下凳子果真就往屋里去:“不听就不听,我还不稀罕呢!”
房门关上了,崔氏急不可耐地紧紧盯住秦寡妇的脸:“你倒是说呀!”
秦寡妇撩起衣裳下摆,使劲抹了抹眼睛:“我是真的没法儿再在他家待下去了……”
事情说起来也简单。
前些日子,秦寡妇她娘顺道儿来瞧过她一回,言谈中,便跟她说起了改嫁的事。
当时秦寡妇并未表态,过后细细想去,心思却活动起来,绕着弯子把这事儿跟她婆婆提了提,没成想,那郑婆子登时就大闹起来。
最初的几天,那郑婆子还只是使了嘴上功夫,从早到晚指天骂地,用各种脏字粗话问候秦寡妇的祖宗八辈儿。
没成想三五日之后,她竟又出了新招,将秦寡妇锁在屋里,用符咒封了门,还在家里各处摆满香烛纸钱,成日请神请鬼,折腾不休。
秦寡妇抽噎着,咬牙切齿道:“我嫁来他家不过两年,他儿子就没了,我本本分分陪着那两个老东西,活活守了八年寡,还不够吗?我才二十六岁啊……不让我改嫁,大可以好好说,为什么要把我往死里折腾?”
她眼睛里全是恨意:“我已经被那老婆子足足关了六七天了,每天只给我吃半碗饭,我看,她根本就是想弄死我,好打发我下去陪他儿子!我不逃,难道等死吗?两个老东西吃了夜饭早早地就睡了,我便偷偷跑了出来,猫在村口的草垛子后,打算等村路上没人就离开——我总得试一试,就算是……就算是最终落得个被捉回去打死的下场,我也认了!”
秦寡妇说完,也不等薛灵镜开口,自顾自端起桌上的茶碗一饮而尽。
崔氏半晌没开腔。
这世上,大概没人能比她更理解秦寡妇。
身为寡妇,心里有多苦,不是旁人能够明白的。她身边至少还有三个儿女为伴,秦寡妇却是孤零零的一个,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薛灵镜心下也颇有些不忍,抬头望向秦寡妇,正对上她含着期待的目光。
“不用多说,我会帮你。”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但今天,你必须回郑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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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从那不见天日的地方逃出来,却又得再回去,秦寡妇心里自然一百个不愿意,一张脸愁得滴苦水,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被薛灵镜打断了。
“我方才说过了,我会帮你,我也一定能帮你,唯一的条件就是,你必须立刻回到郑家。如果你不愿意,也好说,现下只管开门走出去便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何抉择,你自己做决定。”
秦寡妇立时做声不得。
听薛灵镜的意思,似乎有法子让她大大方方地从郑家离开,这诱惑力太大,她实在很难拒绝。
琢磨许久,她终于艰难地点了点头:“好,我回去。”
说罢,拎起包袱来就往外走。
薛灵镜也跟着站起身:“我随你走一遭,顺便有两句话要叮嘱你。”
秦寡妇明白她是担心自己言而无信,半路再偷偷溜了,倒也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诚意,当下痛快答应一声便去开门。
唯独崔氏百般不放心,念念叨叨道:“镜镜你又要出去?这大晚上的,再遇上点啥事可怎么好?”
“我总不能一辈子不出门。”
薛灵镜回首对她笑了一下:“明日我得去镇上一趟,再过几日,又得去施郎中家掌勺,若一味怕这个怕那个,便干脆什么事也别做了。”
崔氏也知的确是这么个理儿,只得罢了,叹口气道:“好歹带着你弟吧……”
带上薛锐,薛灵镜自然不会拒绝,立马将那小家伙从自己屋里叫了出来,同秦寡妇出了门。
这时候,村里已经没什么人行走了,但大多数人家却都还点着灯,映得附近也亮堂堂,在村间小路上走着,倒还算安心。
三人快步行至郑家院子外,径直绕到房后,只见窗户里一片漆黑。
“我就说两个老家伙早睡了,雷都劈不醒,你还非催着我回来。”
秦寡妇心中安稳不少,压低喉咙抱怨一句,把包袱往窗台上一搁,往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扒着窗框就要往上爬。
郑婆子把秦寡妇关在房中,为防她翻窗跑掉,特地用一根根手腕粗细的木条将窗户钉死,此刻,窗上的木条却少了三根,刚好容一个身材瘦削的人通过。
薛灵镜拽了秦寡妇一把,让她别忙着进屋,自己上前去将那钉窗的木条仔细瞧了瞧,低低笑道:“你可真够能耐的,这木条子又粗又厚,难为你,是怎么把它弄断的?”
“你甭跟我提这个!”
说到这事秦寡妇就来气:“你不知那两个老东西有多贼,屋里愣是连把剪刀都没给我留!我翻箱倒柜的,就差掀屋顶了,才从床底下找到一根铁条子,硬生生把那木条磨断的!”
“哦,我还以为你是用牙啃的呢!”
薛灵镜笑嘻嘻道,身畔的薛锐立马噗地喷了,赶忙一把捂住嘴。
“滚蛋!”
秦寡妇使劲翻了个大白眼:“你不是有话要嘱咐我吗?赶紧说!”
“嗯。”
薛灵镜这才收去笑容,将她拉到远处一棵树下,正色道:“你需得再在郑家熬上几日,在我没来之前,你不必刻意装乖顺,该闹就闹,该哭就哭,千万不可让两个老人看出你有任何异状。”
“是是,我理会得。”
秦寡妇不敢怠慢,连着答应了好几声。
“今日你回郑家之后,接下来几天,你我很可能就不会再见面了,有一点你一定要记清楚——我来的那天,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得一概认下,不能反驳,只要顺着我的话往下说,就绝对不会出错,你可听懂了?”
“我……”秦寡妇略有点迟疑,“你不会……你不会趁机把甚么罪名往我头上栽吧?”
“你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薛灵镜横她一眼,牵了薛锐扭头就走。
秦寡妇给唬了一跳,急慌慌上来拦她:“我信,我怎么不信?我都记住了,记得真真儿的!”
“行,那就这样,你赶紧翻窗户去吧。”
薛灵镜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就在前不久,她和秦寡妇还跳着脚地吵架,那时候,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们居然能站在一起,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
人这辈子,真是奇妙。
秦寡妇说到翻窗便心烦,嘴里黏黏糊糊地啰嗦了好一会儿,终究不情不愿地回到郑家房后,弓腰往窗台上爬。
待她进了屋,薛灵镜便将那三根木条原封原样地又拼回窗上,这才领着薛锐也回了家。
薛灵镜心里头揣着事,这一晚,自是睡得很不安稳,隔日天还没亮就起了床,找了个竹篮子,将自家做的路菜装了几罐进去,又跑去脚店取了两坛酒,同薛锐一道往镇上船帮去。
只是这一回,她却没去找傅冲,而是鬼鬼祟祟溜到大仓库附近,趁四下里无人,瞅准时机将韩端叫了出来。
说起来,韩端同薛灵镜也算熟悉,却从不曾像现在这般与她单独相见,既莫名其妙,同时又有点好奇,笑呵呵道:“怎的,小妹子这是找我有事啊?”
薛灵镜便将随身带来的竹篮递了过去:“韩大哥,我想请你帮个忙……不,帮两个忙。”
“嚯,这是怎么说的?”
韩端愈发讶异,并不伸手接那篮子,嘿嘿笑起来:“小妹子有事儿只管开口,咱都是老熟人了,用不着这么见外呐!”
薛灵镜却很是坚持,两人推让了几个回合,韩端拗不过,只得将那篮子收了:“到底啥事?”
“韩大哥,你们船帮认识的人多。”
薛灵镜板着脸,神情肃然:“麻烦你替我打听一下,镇上的听风楼,是不是有一个胳膊上长着旧疤的人。”
“听风楼?”
韩端挠挠后脑勺:“事儿倒不算难,只不过好端端的,小妹子打听这个人做啥?他得罪你了?”
“对。”
薛灵镜也不否认,一口应下。
“那……那行。”韩端点了点头,“我知道离渡口不远那间谢记杂货铺,是你们石板村的人开的,我这边有了消息,就让他给你带个话儿,成不?那还有件事是啥?”
说起这个,薛灵镜便忍俊不禁:“我想请韩大哥你,假扮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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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将心中所想,一点一滴地与韩端说了个明白,起先,韩端是拒绝的。
“假扮一个人?嗐,小妹子,我哪里做得来那个?”
身材粗壮的汉子一脸窘相,双手摊开,笑得老大不自在:“我没那个本事呀,到时候再把事儿给你搞砸喽,那我心里可太过意不去了!”
“不会的。”
薛灵镜瞧出他不大乐意,忙恳切道:“这事儿其实并不难,韩大哥你只消打扮成一个外地货商的模样,同我站在一起就行,压根儿不用你开口——当然,你若会说两句外地话,那就更好了。我们石板村里的人,大都没离开过沧云镇地界,哪知道你的外地口音地不地道?能糊弄过去就行。”
韩端很是为难:“小妹子,我不是不帮你,我是怕露馅儿!平日里,我媳妇让我扮黑脸教训孩子,我都绷不住想乐,更别说你这正经事了!万一出个岔子……”
“韩大哥。”
薛灵镜收起笑容,上前一步:“若我说,你此举能助一个女子脱离苦海,重获新生呢?”
韩端一怔,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韩大哥,我认识的人不多,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只有你的样貌年纪最合适。还请你帮我这一回,事成之后,我一定会付报酬感谢你的。”
小姑娘声音柔软,语气恳切,委实让人很难拒绝。韩端额头上都冒汗了:“哎呦,这哪是报酬的事儿?咱都是老熟人了……罢了罢了,我帮你还不行?这样,我先帮你打听那个胳膊上有疤的人,有了眉目之后再去你们村儿,一口气把两件事都解决,行不?”
说着他又小声念叨:“外地货商?嘿,这叫啥事儿?可真要了我的老命了……”
见他终于应承,薛灵镜这才如释重负,对他谢了又谢,欢欢喜喜回了石板村。
沧云镇船帮规模甚大,人数众多,与各行各业多少都有联系,要找一个人,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薛灵镜原本以为,韩端很快就会带着确切的消息来到石板村,便安心地在家等,却不想,几日过去了,竟是半点音讯也无。
一开始,她还能保持淡定,可时间一长,便难免暗暗担心,不知韩端那边,是否出了什么纰漏。
她心里着急,又不好前去催促,唯有在家里苦候。转瞬便到了十月初五,明天,便是去施郎中家掌勺的正日子,韩端仍然没来。
薛灵镜怕秦寡妇焦心,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当之举坏事,这日午饭之后,便打算静悄悄去郑家附近转悠一圈,看看情形。在房里收拾妥当了正预备出门,她却冷不丁听到门外传来说话声。
“薛家婶婶您好,镜镜在家吗?”
这是……傅婉柔?!
几天不见,薛灵镜还真是有点惦记那姑娘,心里一阵欢喜,拔腿就往外奔。
“我在我在!”
她一路嚷着,一只脚才刚踏出大门,便迫不及待地抬起头,然后,登时就傻了。
门外的人确实是傅婉柔不假,但她身后,为何却还站着个傅冲?
更奇怪的是,她明明没做甚么亏心事,却怎么偏偏有一种……被逮了个正着的感觉?
薛灵镜在原地愣了片刻,忽然扭头就往屋里冲。才跑了没两步,那个低沉厚重的男声便响了起来:“薛姑娘,你站一站。”
傅婉柔咯咯直笑:“镜镜,你跑什么呀,见了我你不高兴吗?”
这下是真躲不了了……
薛灵镜认命地闭了闭眼,转回身,对他二人挤出个笑容:“傅六哥……婉柔,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呢,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接你去镇上呀!”
傅婉柔俏皮地一歪头:“我知道你明日要去施郎中家做厨,若是还住在家里,只怕天还没亮就得往镇上赶,不仅辛苦,路上也不安全。所以,你倒不如去我家住一晚,这样多方便呀!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去……你家住?”
薛灵镜看看她,又不由自主瞧瞧傅冲:“这不大好吧?”
“有什么不好?”
傅婉柔满不在乎地撇撇嘴:“你是我的小姐妹,在我家留宿,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再说,咱俩也不是头一回一起住了,难不成你还害羞啊?你放心,我跟我娘商量过了,她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还催着我早点来接你呢!”
她每说一句,崔氏就在旁念一声佛,拍拍心口道:“阿弥陀佛,若能这样,我的一颗心就落到实处了!傅姑娘你不知道,就在前几天我家镜镜才遇上个大危险,偏生当时我还不在她身边,过后晓得了,唬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
“娘!”
薛灵镜明知今日躲不过,却仍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忙打断崔氏的话:“咱别老让人在外头站着了,请傅六哥和婉柔进屋坐啊。”
“啊,对对。”
崔氏这才反应过来,忙将傅冲和傅婉柔往堂屋里让。
傅婉柔大大咧咧的,连呼“我正好渴了”,笑嘻嘻跟着崔氏就进了屋。
薛灵镜紧随她也往屋里走,却听得傅冲道:“薛姑娘,你站一站。”
仍是方才那句话,不过这一次,语气就严肃得多了。
薛灵镜一向性子冷静,今儿算是明白,满心慌慌张张,究竟是甚么感觉。
百爪挠心的滋味,当真太不好受了。
那人就在门外站着,跑是跑不了了,她只得老老实实地走到傅冲跟前,冲他嘿嘿一笑:“傅六哥你找我有事啊?”
傅冲眼眸低垂,眉心微拧,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犯了错的小孩儿。
半晌,他才沉声道:“你遇到了困难,宁愿去找韩端帮忙,都不肯来同我说一声,嗯?”
看吧,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韩端那叛徒,果然说话不算话,把什么都告诉他了!
她不去找傅冲帮忙,分明是替他省事,却为何……偏偏觉得心虚?
难道所有事都让他出手相助,才是理所当然的吗?
“韩大哥太不靠谱了。”
她颇有点怨怼,耷拉着脑袋嘟囔:“明明跟他交代过的……”
“韩端见你郑而重之地带了礼去找他,又应承事后会给他报酬,便知你遇上的事儿不会小,思前想后觉得不妥,这才跑来告知于我。你言语中提到听风楼,去施家试厨那天又和人吵过架,我只消问过我母亲,便大概能猜到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傅冲面无表情,淡淡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薛灵镜摆摆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点小事,用不着去麻烦你。”
“为何?”
“我总不能事事都指望你帮忙吧?”
“为何?”傅冲轻轻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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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薛灵镜抬起眼皮,眸子闪了闪,目光慢慢落到傅冲脸上。
怎么能指望你来替我解决所有的问题和麻烦呢?
你不是我的亲人,不可能一世护佑在我身前,如果把任何困难都心安理得地交给你来处理,总有一天,我会变成一个懒惰而又无用的人。
这些话就在嘴边,然而不知是怎么了,薛灵镜却始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在,傅冲似乎也没有非要追根究底不可的意思。
见薛灵镜几番欲言又止,他便略微勾了一下唇角,用他那低沉的嗓音缓缓道:“罢了,我并非在怪责你,你用不着像做了错事似的,一见我就跑。你托韩端帮你打听的事,已有了确实的消息,这几****一直没来石板村,是因为我担心你在冲动之下做错决定,所以将他拦住了。”
薛灵镜心头一凛,呼吸也不自觉快了两分,一瞬不瞬地注视他:“傅六哥,你应该清楚,我不是那么不冷静的人。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你看我现在,可还有半分冲动的样子?我可以保持平心静气,但这件事,我必须要处理,自己处理。”
说到这里,她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以,韩大哥究竟有没有在听风楼,找到那个胳膊上有疤的人?”
“……有。”
傅冲停顿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韩端只花了半天时间,便在听风楼找到了你说的这个人。他是听风楼打杂的伙计,在那里已经三四年了。”
“好。”
薛灵镜点点头,转身就往屋里去。
傅冲似是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不慌不忙上前一步,轻轻松松便挡住了她的去路。
“你做什么?”他低低地问。
“做我该做的事啊。”
薛灵镜淡淡对他一笑:“刚才我说了,这事儿我是一定要自己处理的。我就是心眼小,非出了这口气不可,傅六哥莫不是打算阻拦我?”
傅冲很有点无奈,摇了摇头:“你还说你不冲动?你也是做饮食行当的,听风楼在镇上的名头有多响亮,当是不需要我来告诉你。你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杀过去……”
他蓦地笑了起来:“是,你揍人很在行,但那到底是个年轻后生,只怕即便是你,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胜过他。”
“嗬。”
薛灵镜冷哼一声:“第一,我去听风楼,自是为了找正主说事,断不会把力气花在那些个小喽啰身上;第二,那天他们暮色中偷袭我,我没有准备,这才着了道儿。眼下这青天白日的,论打人的本事,谁赢谁输还真……”
“你说什么?”
傅冲不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
从傅夫人那里,傅冲已然得知去施家试厨那天,薛灵镜与听风楼的姚大小姐起了争执,他便猜测,多半是那姚姑娘之后心生不忿,便打发了伙计前去找薛灵镜的茬。
原本他以为,年轻姑娘就算心思再坏也有限,至多不过是给薛灵镜添了点堵罢了,但……居然是夜色中偷袭?如此一来,事情的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他望向薛灵镜的眼神中,头一回有了些许凌厉的味道,稍稍俯身,语气冰凉:“他们如何偷袭你?你伤在何处?”
薛灵镜话一出口便知自己嘴快了,此时自然后悔不迭。她本想随便说两句糊弄过去,然而一抬头,却登时吓了一跳。
男人居高临下望着她,无论是目光,还是身上那股寒浸浸的气息,都让她觉得很有压迫感,心里立刻就紧张起来。
“我……我没受伤。”
她赶紧摆摆手,刚才说话嘴皮子还挺顺溜,这会子竟然结巴了:“反正他们就是突然从草垛子后头跳了出来,想捉我来着。但我跑得很快,后来,又有我们村的一个大嫂突然出现,帮了我一把。对、对了,我让韩大哥帮的另外一个忙,正是跟这个大嫂有关。”
傅冲并不接话,眉头拧成一团,瞧着凶巴巴,吓人得很。
薛灵镜缩了缩脖子:“那个……傅六哥你不必为了这个生气,我……”
真是糟糕,她平日里也算是挺有气场的吧?怎么这人一旦严肃起来,她就马上像是矮了一截儿?
“听我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傅冲终于开了口:“今日你且和我们去镇上,夜里只管安心与婉柔住在一起。至于听风楼,明日到施家忙完了掌勺的正事之后,再去不迟。到时候你要如何行止,皆由你自己做主,唯一的前提是,我与你同去。”
他这话说得毫无商量余地,薛灵镜心里也知必然会是这个结果,反驳无用,倒不如省些口水,于是点点头:“哦。”
“去和你母亲打声招呼。”
傅冲便向堂屋里抬抬下巴:“时候不早,这就走吧。”
“哦。”
薛灵镜再答应一声,暗暗吐吐舌头,快步跑回屋里,与崔氏交代一声,又回房取了些物件儿,同傅冲和傅婉柔一起往镇上而去。
……
将薛灵镜和傅婉柔送到家之后,傅冲便又去了船帮。
傅夫人打发人送来干净被褥,随后,又亲自过来瞧了瞧薛灵镜。
“薛姑娘,你与我家婉柔这般投缘亲厚,我就不把你当客人了。”
傅夫人说起话来,还是那样温婉柔和:“你也千万不要见外,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和婉柔开口。你明日要去施郎中家忙活一上午,今晚正该好好歇息,我家婉柔如果太闹腾,你就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她,啊?”
薛灵镜忙连声道:“不会的,婉柔虽活泼却很知轻重,不至于误了明日的事。”又含笑向傅夫人道谢。
傅夫人同她闲谈两句,因怕她拘谨,便借故离开了。两个姑娘也不要人帮忙,自己动手理好了被褥,傅婉柔笨手笨脚地牵着一个被角,抬头问薛灵镜:“镜镜,刚才你跟我哥在你家外头那么久,说什么呐?”
薛灵镜晓得她性子急,便随口道:“一点子小事罢了。”
“小事啊……”
傅婉柔倒没起疑心,应了一声,有点发愁地挠了挠鼻头:“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我哥今天,其实心情不大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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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吗?”
薛灵镜学着傅婉柔的样子,也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我倒没觉得傅六哥有什么不同,反正他成日都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今日在薛家门外说话时,薛灵镜讲到自己被偷袭,傅冲仿佛是有点生气。不过,他那人一向沉着淡然,应当不至于为了这么件事,就坏了心情吧?
“你不晓得。”
傅婉柔摇摇头,皱着脸道:“中午我去船帮找我哥一起去石板村,那时候,他好像就有些心事。后来我们去你家接你,回程的路上,他的脸色就更不好看了,阴沉得像是要下雨,我都不敢跟他说话了!”
她看上去是真的在为这个担忧,薛灵镜不知该如何安慰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拍拍她的肩,软声道:“没关系,你也不要太担心,我猜逢,多半是船帮中有什么不好处理的事,令得傅六哥一时有些犯愁。傅六哥是个稳重有担当的性子,办起正事来也果断干脆,即便一时有些困扰,也必定能很快解决的。”
说起来,这才是兄妹之间该有的状态吧?用不着刻意亲热给谁看,却始终互相关怀,将对方放在心中最重要的位置。
哪里像她那个哥哥……
想到薛钟,薛灵镜便自嘲一笑,挽住傅婉柔的胳膊:“喂,我是来你家蹭吃蹭住的,你却把我晾在一旁,只管自己伤怀,我这浑身都不自在呀!”
“你少来!”
傅婉柔这才转忧为喜,将烦心事暂且抛开,同薛灵镜说笑起来。
因怕薛灵镜拘谨,这晚,傅夫人让人把饭菜送到傅婉柔房中,自己也过来同两个姑娘一起吃。
饭后闲聊一阵,傅夫人也便自去了,临离开之前,少不得将大事小情都嘱咐一通,柔声提醒薛灵镜早点歇息,以免耽误了明日的事,同时又面带宠溺地“训斥”自家闺女,叫她不许只顾疯玩,搅和得薛灵镜不得安生。
傅夫人前脚走,傅婉柔后脚便跑去窗边张望,眼见得她娘走远了,便神秘兮兮将薛灵镜一拉:“我知道你明日有正事要忙,夜里一定不吵你。但这会子才刚刚吃完饭,总不能马上就睡吧?今日天气还算不错,我家有一个小花园,地方不算大,咱俩索性上那儿逛逛,只当消食儿呗?”
薛灵镜无可无不可,见她兴兴头头的,便也痛快应了,由她扯着自己快步跑了出去。
如傅婉柔所言,傅家的花园的确小巧,难得的却是草木繁盛,还栽种了许多叫不出名儿的花草,人才刚刚踏进门里,周身便被阵阵清香包围。
“怎么样,还不错吧?”
傅婉柔很有两分得意,扬起下巴神气活现道:“我娘喜欢侍弄花草,我哥就借着去外地运货的机会,给她置办回来许多花种,在沧云镇这地界儿,可是买不着的!”
她用力把薛灵镜往里一推,想了想又道:“咱们可以找个地方坐着说说话,但干坐着未免没趣儿,你且去园子里找个舒服的地方候着,我去灶房瞧瞧可有甚么点心果子之类的吃食,拿来咱俩一起吃呀!”
说罢,她也不管薛灵镜是何反应,转身就跑。
“刚吃完饭,好端端的又吃什么果子?婉柔,傅婉柔!”
薛灵镜在她身后唤了几声,见她连头也不回,只得罢了,试探着沿小径往花园深处缓缓而行。
绕过一丛散发着浓浓甜香的晚香玉,不远处有一个朴拙的小草亭,四周景致不错,薛灵镜信步走过去,行至跟前才发现,亭子里已有了一个人。
夜空中挂着一弯娥眉月,月色幽淡,在那人脚边洇出一滩浅浅的光晕。即便是坐着,他也依旧身姿挺拔,微微低着头,似是在看一件搁在手心里的物件儿,不知为何,那身影竟显得有些孤寂。
薛灵镜停住了脚,在原地很是站了一会儿,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声和他打招呼,那人却率先抬头,向她这边看了过来。
夜色里,他的五官和表情都有些模糊,无法看得分明,唯独他眸子里的那一点光,清晰之极。
“老远就听见你和婉柔大呼小叫。”
傅冲开了口,嗓音在这安静的园子里显得愈发沉厚:“你两个凑在一处,可真够闹腾的。”
这话分明是句调侃,可他脸上却一丝笑意也无,反而眉心拧得更紧了。
“我们吵到你了?”
薛灵镜迟疑片刻,朝那草亭走了两步,站得离他近了些:“对不住啊傅六哥,我不知道你在这里。晚饭的时候听傅夫人说,你今日要留在船帮处理些事情,可能不回家住,她担心你不好好吃饭,很是念叨了两句,我还以为……”
“本来是不打算回来的。”
傅冲略略颔首,却没再往下说。
薛灵镜也不好追问,“哦”了一声,伸长脖子去看他手里的东西:“咦,是埙?”
傅冲颇有些意外:“你认得这个?”
“嗯。”薛灵镜一笑,信口胡诌,“原本我一个乡下姑娘,自是不会认得的。但我爹那人在世时倒有几分雅趣,喜欢摆弄这些玩意,这陶埙,我家也有一个,闲来无事,他便吹给我们三个孩子听。”
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因为对埙这种古乐器感兴趣,她还特意去报了个班,想当做业余爱好培养一番。只可惜她天赋有限,学了好几个月,一首曲子仍旧吹得七零八落,一生气,干脆就再也不肯学了。
“原来是这样。”傅冲应道,抬眼与她对视,“你会吗?”
“啊?我啊……”
薛灵镜挠挠后脑勺:“我吹得特别差……”
傅冲却将那埙径自递了过来:“试试吧。”
试?这怎么试?吹不好就是吹不好啊!
薛灵镜脑门上直冒汗,眼见那埙已到眼前,只得硬着头皮接过。
“我真的吹不好的,傅六哥你别笑话我。”
她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这才把陶埙凑到唇边。
埙这种东西,发出来的声音本就质朴苍凉,并不婉转,听上去却叫人心里空落落的。薛灵镜今儿也是奇了,居然超常发挥,一小段曲子,没有半点错漏,顺风顺水地吹了下来。
“我就会这么多,再吹下去得露馅了。”她长吁一口气,将那陶埙重新递回傅冲面前。
“这就挺好。”
然而傅冲却没伸手来接,反而缓缓道:“这陶埙是早年间船帮一位长辈赠与我的,前些年他携妻女迁去桐州,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今早我收到消息,这位长辈一个月前去世了……”
他低头看了那陶埙一眼:“这个,送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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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我?这如何使得?”
薛灵镜不禁愕然:“此陶埙是你的长辈送给你的,现下他不在了,你身边更该留个念想才是,我怎能……”
她这才算是明白,傅婉柔口中的“傅冲今日心情不好”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冲的年纪不大,当年与那位长辈相识之时,十有八九还只是个刚加入船帮的愣头青。想来,彼时那位长辈必定对他诸多照应,故人离世,难怪他会心情沉郁。
他会独个儿坐在这黑魆魆的花园里,也是因为心里不好受,想一个人静一静吧?
不料却被她和傅婉柔搅和了。
傅冲面色沉静如水,抬眼看看薛灵镜,随后,目光再度落到她手中的陶埙上。
“拿着吧。”
他语气清淡:“但凡是样东西,就该物尽其用。我不通音律,这陶埙留在我身边,反而是浪费了,与其这样,倒不如转赠给你。”
说到这儿,他居然笑了一下:“薛姑娘,望你勤加练习,将来有一天我若想听埙曲,还请你莫要推辞。”
“……你真要给我?”
薛灵镜不想与他推推让让,见他意思坚决,也只得罢了,叹口气道:“傅六哥,也许你现在是不愿睹物思人而伤怀,那么这陶埙我便暂且收下,算是替你保管。无论什么时候,你如果想把它要回去,只消同我言语一声就行。”
傅冲不置可否,举头望望那一弯新月,又不说话了。
恰在此时,傅婉柔从灶房那边回来了。
她怀里搂着个三层的大食盒,里面各色瓜果糕点堆得满满当当,大老远便直着喉咙叫:“薛灵镜,你倒是来帮我一把呀,我实在是抱不动了!”
待得行至草亭前,她才看见傅冲也在。
“咦?”
她把怀中食盒往石桌上一搁,上前去盯着傅冲就瞧,那模样,就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一般:“哥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今天要住在船帮吗?”
傅冲压根儿不接她话茬,只将她推得远了些,站起身看向薛灵镜。
“明日我母亲也要去施家赴宴,恐怕不能一大早便陪你过去,你可认得路?”
“嗯。”
薛灵镜点点头:“我认得的,没问题。”
傅婉柔忙插嘴:“这有什么,我陪镜镜一块儿去不就行了?把她送到施郎中家门外我就回来——虽然这样难免会辛劳些,但谁让她是我的小姐妹呢?”
一边说,一边还直冲薛灵镜挤眼。
“你能起得来再说。”
傅冲瞟瞟她,又对薛灵镜道:“施夫人中午宴请,我估摸等你忙完,怎么也得到午后了。未时初,我和韩端会在施家门外等你。”
说罢,他便略一颔首,抬腿往小花园外头去。
“我刚来你就走,你什么意思呀你!”
傅婉柔在他身后跳着脚儿地嚷:“哥,我这儿有好多好吃的呢,你不跟我们一起吃一点吗?刚才你和镜镜在说什么?明天你们有事要办啊,我能跟着吗?”
傅冲并未回答,脚下走得极快,只有一句“你们玩吧”远远飘了来。
傅婉柔没能从傅冲那得到任何回答,唯有转而来纠缠薛灵镜。
“镜镜,你刚跟我哥聊什么?明天你们要去哪,真的不能带上我吗?诶?你手里拿着什么,别小气,给我瞧瞧,让我看一眼啊!”
薛灵镜被她闹得头疼,只觉耳朵里进了一千只蚊子,迅速拈起一块糕点塞进她嘴里。
“快吃吧你!一口气拿这么多零嘴儿来,你不老老实实吃完,今晚别想睡觉!”
……
薛灵镜同傅婉柔两个并不曾在小花园里耽搁太久,游逛谈笑一阵便回房早早地歇下了。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薛灵镜便起了身。
傅婉柔果然没能按时醒过来,见她睡得熟,薛灵镜便不忍心叫她,独自穿戴收拾妥当,静悄悄地出门,往施郎中家而去。
这时候,施家那宽大的厨房里诸事都已准备停当,各色菜蔬生熟肉也都码得整整齐齐,只等她这大厨来操持。
薛灵镜从前做惯了私房菜,施家固然讲究,于她而言却也不在话下,整一个上午,她闷在厨房里就没动过地方,先将冷盘备好,待得午时开席,各色热菜更是流水一般地往外送,鲜辣皆有,浓淡相宜,摆宴的花厅内香气四溢,前来赴宴的女眷们赞不绝口,一时间,就连姹紫嫣红的各色花木也被抢了风头。
宴席如此合心意,施夫人自然心下欢喜,待得宴请结束后,便将薛灵镜唤来,将另一半报酬付与她,又拉着她手,说了好一阵子的话。
“你这能干的姑娘,到底是傅夫人从哪里找来的?我们施家请客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却没有哪次能像今天这般叫我省心又满意。薛姑娘,今儿辛苦了你,往后我若摆宴,必定要再请你来的!”
薛灵镜自然免不了自谦两句,收了余下的三两银子,也算完成一件大事,吁一口长气,同施夫人告别,又去与傅夫人打了声招呼,便从施家退了出来。
此时还没到未时,然而一出施家大门,她便看见傅冲和韩端。
那两人站在不远处一棵大树下,一个负手而立,另一个却是站得大大咧咧,有一句没一句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薛灵镜上前去,不忙与他二人打招呼,先似笑非笑地盯了韩端一眼。
韩端原就心虚,被她这么一看,更是浑身被针扎似的,挠挠后脑勺,讪讪笑起来:“小妹子,你这样瞅我做啥,莫非你心里还恼上我了?咳,我知道我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了你不把那事儿告诉傅六哥,转头却……”
他猛地一跺脚,摊手道:“我又不知道你究竟想干啥,说白了,还不是怕你莽撞行事,回头再有个三长两短吗?好好好,这回都是我错,行不?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之前我不是还答应了你另一件事吗?倘若今日听风楼的事完得早,我绝不耽搁,立马随你往石板村去,这总成了吧?”
薛灵镜等的正是他这话,闻言立刻笑了。
“韩大哥,这是你说的,可不许再反悔了。”
拖延了这么多天,也是时候,与那位听风楼的姚大小姐,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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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云镇最负盛名的听风楼,建在南边的响鼓大街,三层小楼,雕梁画栋,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悬挂着大大小小的铜风铃。有风来时,铜铃叮当作响,客人们坐在楼中,便仿似听见了风声。
未时许,已过了饭点儿,一楼的大堂内仍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薛灵镜与傅冲、韩端一行三人将将在大门外站定,很快便有个伙计打扮的年轻后生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傅六爷?”
小伙计认得傅冲,嘴角立马咧到耳朵根:“平日可很少见您来走动呐,晁爷没来?”
傅冲对饮食兴趣不大,晁清却是这听风楼的常客,也怨不得这小伙计如此惦记他。
“尽着打听你晁爷作甚,他不来我们还不能吃饭啦?”
韩端抢在前头,半真半假地横那小伙计一眼:“去去去,给我们找个安静的座儿,叫你们铺子里的刘阿福过来伺候!”
薛灵镜听了这话立刻扭头去看他,韩端当即轻轻冲她眨一眨眼。
那意思很明白了——刘阿福,正是她要找的那个胳膊上有疤的人。
听风楼开了十几年,什么样古怪的客人没见过?只是点名叫人来伺候而已,小伙计早就习以为常,立马乐乐呵呵答应一声,领着三人进了大堂,把他们安置在窗边一处清静的雅座,扭头便去叫刘阿福。
待他离开,薛灵镜立刻神情严肃地望向傅冲。
“傅六哥,原先咱们说好的,今日你与我一同来,但事情得由我自己处理。你管着那么大的船帮,说话可得算数才行。”
言罢又看看韩端:“还有韩大哥,你也不能插手。”
经过一夜休整,傅冲的情绪已恢复如常。闻言不过淡淡瞟薛灵镜一眼,并不做声。
韩端却不禁在旁暗笑。
小姑娘终究是小姑娘,即便再能干,心思也照样一派天真。他们都已经一起来了,真要出点什么事,怎么可能干看着不理?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道:“小妹子只管放心,六哥向来一言九鼎,今儿只要你不掀了这听风楼的屋顶,我们保证只抄着手看戏,一声不出,这可行了?”
薛灵镜这才罢了,顺手将桌上的筷桶拿起来瞧了瞧。
不多时,那刘阿福便端着一壶热茶来了。
听见脚步声,薛灵镜回过头,只一眼工夫,便将他的容貌看得清清楚楚,登时火气就上了头。
人就是这样,对于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总是记得格外牢。即使当初根本没能看清他长得什么样,只要碰上了,也仍然能立刻就认出,一定是他,绝不会有错。
尽管如此,为了不伤及无辜,薛灵镜依旧与韩端对视一眼。见他向自己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心里便有了数,哼笑一声,拈出一根筷子敲敲桌沿。
刘阿福却是压根儿没能认出薛灵镜,浑然不知自己即将倒霉,满脸堆笑地将茶壶放在桌上,伸手便去取茶杯,一面与傅冲寒暄:“傅六爷,您当真是稀客,今儿想吃点啥?正好这会子大厨不忙,我一定让他把菜给您做得妥妥当当!”
这一边,薛灵镜偷偷摸了摸茶壶壁,一触之下觉得热烫,心中很是满意,不动声色地将茶壶盖一掀,抬头唤:“喂!”
刘阿福赶紧答应:“姑娘有事儿?您说您说,小的……”
不等他把话说完,薛灵镜手腕子一翻,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啪”一声,照着他的脸便将那一壶热茶全泼了过去!
“哎哟!”
刘阿福给泼得倒退三步,满脸都是茶叶,面上肌肤更顷刻间红了一片,又烫又疼,大叫一声赶忙用手一个劲儿拨拉。
“你!”
他立马就要动怒,然而眼梢里带到旁边的傅冲,便不得不把这口气忍下,丧着脸道:“姑娘这是干啥?要是小的有哪里得罪了您,您只管直说,小的给您认错就是了,您怎能随便动手?这茶可是滚烫的,您这不是……”
“你也知道茶烫?”
薛灵镜冷笑:“这么烫的茶,送来给我们喝,我看你是心怀不轨想害人吧?”
混人就得用混办法对付,这刘阿福此刻看着倒老老实实,却连偷袭姑娘家这样的腌臜事都能干得出来,泼他一壶茶,算轻的了。
“我……”
刘阿福强压火气:“您不喜欢热茶,说一声,我给您换一壶就是了,何必这样大的气性?我看您年纪不大,怎么……”
他满面委屈,转头又去看傅冲:“傅六爷,您说这事儿……”
傅冲哪里理他,抱着胳膊,只管望向窗外。
这一番折腾,闹出来的声响颇大,大堂里的其他客人都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只因这雅座在僻静之处,又有屏风隔着,并不能将当中情形看得分明。
听风楼的掌柜也听到了动静,扭着胖乎乎的身躯急匆匆赶来,先向傅冲拱拱手,接着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把刘阿福一通骂。
“你这是在作甚?说了一万次好好伺候好好伺候,连这点子事都办不成吗?”
刘阿福脸上疼,心里委屈,双手一摊:“您骂我有啥用?我根本什么都没做错,是这姑娘莫名其妙,上来就拿滚茶泼我,我还想问个为什么呢!”
胖掌柜一怔,再看一眼薛灵镜,心里就犯了愁。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看样子,刘阿福口中的姑娘,摆明了是特地来找茬。这事儿若搁在平常,其实并不难处理,但偏偏有个傅冲杵在这儿,他就必须得小心再小心。
沧云镇船帮势力甚大,连官府都要让三分颜色,他一个小小的掌柜,无论如何也得罪不起。
胖掌柜瞅瞅刘阿福通红的脸,又见薛灵镜一脸淡然似笑非笑,便赔笑对傅冲道:“傅六爷,您看……也不知这作死的刘阿福,是哪里做得不妥?”
直到这时,傅冲方才缓缓回过头,稍稍抬起眼皮:“与我何干?我不认得这位姑娘,不过是碰巧同来这听风楼吃饭,搭个桌罢了。”
胖掌柜险的厥过去。
不认得?您开什么玩笑?现下又不是饭点儿,空桌子要多少有多少,您搭的哪门子的桌?
他二人说话,薛灵镜却只管紧盯刘阿福:“他不认得我不紧要,怎么,你也不认得我?你的狗眼睛是长来喝稀饭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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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阿福满脑子浆糊,挨骂也顾不得还嘴,真个将薛灵镜细细打量一回,然后十分肯定而又坚决地摇摇头:“我的的确确不认识姑娘啊……您是不是认错了人?”
薛灵镜恨不得拎起茶壶扣他脑门上,唇边挂着笑,眼睛里却全是凶狠:“你眼瞎心瞎,那我便受累提醒你一回。早几日,你好似被踹过一脚,如今那伤处可怎么样了,还疼吗?”
“你、你是……”
说到被踹的那一脚,刘阿福终于反应过来了。
要害处被猛烈攻击,那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啊,疼得他是撕心裂肺,连着好几个晚上都睡不好觉,白天干活儿时,更只能夹着腿走路,委实苦不堪言,难道正是这姑娘所为?
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薛灵镜长什么模样,那晚在石板村,也不过是因为提前被告知了薛灵镜的身段、年纪和衣着,这才没找错人。
他原想着,一个乡下姑娘,吃了暗亏,十有八九不敢声张,除了忍气吞声之外,便再没第二条路可选。谁能想到,她不仅猜出了他们的来历,竟还大喇喇地找上门?
“怎么,想起来了?”
薛灵镜将刘阿福的神色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勾唇轻鄙地一笑:“那天你们是两个人,现下我却只找你一个人的麻烦,未免有点不公平,不知你那个同伙现下在何处?明告诉你,今儿我来,为的就是这事,有一个算一个,你俩谁也别想跑。”
刘阿福当然不想独自受罪,果真扭头想去叫另一人,不料却被那胖掌柜一胳膊拦住了。
胖掌柜正与傅冲掰扯得满头大汗,还得分出一只耳朵留神听薛灵镜这边在说些什么,忙得团团转。这会子见刘阿福要走,他便立时把眼睛一瞪:“上哪儿去?还嫌不够乱怎么的?”
说着,他又望向薛灵镜,呵呵笑道:“姑娘说‘谁也别想跑’是什么意思?”
冤有头债有主,薛灵镜倒并不想为难他这无关的人,见他发问,便收起凶相来,彬彬有礼地一点头:“这事与您没有关系,黑锅也不该由您来背。我心里明白,做买卖的人最怕起争端,您与其在这儿焦头烂额地耗着,倒不如尽快去将你们大小姐请来,我与她有话说。”
意思也就是,今儿不见到那姓姚的姑娘,听风楼就别想得个消停了。
“我……我们大小姐现下不在店里,这……”
那掌柜愁得一张胖脸皱成包子,抬头去看傅冲,见他微微冲自己颔首,便知眼下没别的路可走,唯有快快打发人去请那姚大小姐。
这当儿,薛灵镜也不搭理刘阿福了,闲闲往椅子里一坐,见桌上有一壶新换的茶,便斟了一杯,自顾自不紧不慢地喝。
大堂里其他的几桌客,虽看不清这边情形,听动静却也能猜个大概,不愿引火烧身,便陆陆续续结账走人,偌大的听风楼,顷刻变得空空荡荡。
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听风楼大小姐姚佩娟就来了。
与她一同出现的,还有她爹姚震。
那姚佩娟进了听风楼的门,拔脚就往雅座这边跑,打眼瞧见傅冲,顿时喜上眉梢。
“听人说是船帮的傅六哥找我,我还不相信呢!”
她快步奔到傅冲面前:“你找我有何事?”说着,目光便捎带脚儿地往薛灵镜这边一瞟,神情瞬时就不好看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哟,敢情儿还是认识的?
薛灵镜斜睨傅冲一眼,龇牙对姚佩娟笑了笑:“抱歉啊,其实是我找你。或许你忘了,你我之间还有笔账没算清楚,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意下如何?”
姚佩娟方才还对着傅冲巧笑嫣然,一听这话,眉毛马上竖了起来,双手叉腰:“你是什么东西,来和我算账,你也配!”
她话音刚落,她爹姚震便从后头喘吁吁地赶了上来,先遥遥对着傅冲一拱手,紧接着便凶巴巴地训斥自家闺女:“你满嘴胡咧咧些甚么?一个姑娘家,说话这样不讲究,白让人笑掉大牙!”
言罢,他十分慈祥地对薛灵镜笑起来:“姑娘,不知你与小女到底有何过节?你莫怕,只管告知与我,若真个是她不对,我必定不轻饶她!”
这时候,那晚与刘阿福一起偷袭薛灵镜的另一人也已被找了来,同样是听风楼的伙计,名叫做陈阿灿。
薛灵镜瞟瞟他二人,便对姚震弯了弯嘴角:“姚老板,您是沧云镇饮食界的翘楚,晚辈对您一向非常钦佩,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不能随随便便就算了。”
她站起身,慢吞吞行至姚佩娟身旁,一字一顿道:“约莫六七天前,我去施郎中家里试厨,碰巧令嫒也在那里。过程不需我赘述,反正结果就是,令嫒因为没能把菜做熟,失去了为施郎中夫人的宴席掌勺的机会。原本胜败乃是常事,却不想令嫒因此竟恨上了我,暗地里找了这两位,在我回家的路上埋伏,想偷袭我。”
她指了指刘阿福和陈阿灿,冷冷一笑:“我一个姑娘家,自然不是他两个汉子的对手,若不是恰巧村里有人经过,帮了我一把,现下我会是什么境况,还真不好说。姚老板您来得正好,您是长辈,不如您来说说,这事该如何解决才合适?”
姚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扭头对姚佩娟厉声大喝:“这可是真的?”
“爹您听她胡说!”
姚佩娟一翻眼皮:“跟她一块儿去施家试厨,这是真的,但那之后,我就回了家,何曾找人偷袭伏击于她?我才没那么无聊!”
这话无疑使得姚震下了个台阶,他抬头对傅冲笑笑:“傅六爷,您看,这是个误会吧?”
傅冲长腿支得老远,手里捧着茶杯,慢悠悠对他笑了笑:“姚老板为何问我?我不过是个看客罢了。”
一边说,他竟然还指了指身畔空着的椅子:“难得与姚老板见上一面,您要不要也坐下喝杯茶?”
他这副模样,与平日里见惯的他实在大相径庭,简直活像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混蛋。
薛灵镜先是惊诧,但很快便忍不住抿唇偷偷笑了。
这混蛋跟自己是一伙儿的,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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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面很僵,气氛很冷,姚老板的处境很尴尬。
他摸爬滚打十几年,如今在沧云镇,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了,原本不必卖任何人面子,但偏偏,他欠着傅冲一个大人情。
听风楼生意做得大,许多本地没有的珍贵食材,只能从外地采买。早二年有一回,姚震从岭南进了一批上好花胶,千里迢迢运回来,快要抵达沧云镇时,遇上了大风浪,船舱进水,一箱箱昂贵的食材,眼看就要全泡汤。
货船在陌生的渡口暂时停留,正遇上了带船从外地归来的傅冲。问明情形之后,傅冲二话没说,硬是在自己的船上腾出来一大片地方,将听风楼的货尽皆挪过来,又妥妥当当地送回沧云镇,并且,事后没收半分报酬和谢礼。
其实区区一船海货,即使全赔了,对姚震来说也算不得什么。但傅冲以及船帮这雪中送炭的义举,他若也不当一回事,岂不成了白眼狼?
姚震踌躇再三,最终还是在傅冲身旁的椅子里坐了,讪讪冲他一笑:“傅六爷,您看您难得来一趟,却叫您瞧了笑话,我这老脸都没处搁了……”
“无妨。”
傅冲面上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顺手斟杯茶摆在他面前,却转头去看薛灵镜:“姑娘不必在意我们,自管忙你的就是。”
薛灵镜唇角一翘,回身再度望向姚佩娟。
“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你了?你没有对我怀恨在心,更不曾打发人去石板村埋伏偷袭我?”
“我当然没有!”
姚佩娟眼睛一瞪:“你打量我是那么混账的人?你我之间的确曾有过争执,但说穿了不过是一些小事,我若因此便对你怀恨在心,找人伺机报复,那我也未免太小肚鸡肠了!”
嗯,你可不就是个小肚鸡肠的混账吗?
薛灵镜眯起眼,对姚佩娟灿然一笑:“成,这事儿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那么咱们就先来谈谈那能说得清的。”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姚佩娟近前:“我这人吧,心眼特别小,谁要是伤过我,我就记得特别清楚,想忘也忘不掉。那天去施郎中家里试厨,门外相遇时,你就推了我一把,过后在施家的厨房里,你又几次三番给我使绊儿,还想打我,我可有说错?”
她嘴上说着话,陡然抬起手来,飞快地摁住姚佩娟的肩膀将她往后一推。姚佩娟立时蹬蹬蹬往后退了几大步,也不知怎的左脚拌右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几日为了此事,我寝食难安。”
薛灵镜拍拍手,从胸臆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现在总算舒坦了。”
姚佩娟冷不丁给推了一跤,摔得挺疼,当着傅冲,更觉脸上挂不住,又气又急,眼泪珠子当即扑簌簌地往下掉。
“哎,你这姑娘,怎么……”
姚震见状,当然坐不住,霍地站起身来,先拿眼睛瞟傅冲。
他的意思很明白:管管你带来的熊孩子吧,这都上手打人了,你还干看着不理啊?
傅冲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悠悠闲闲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闺女当着他的面被人欺负,姚震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眼见傅冲一声儿不出,便咬牙一拍桌:“真是反了,好个乡下来的野丫头,竟敢在我听风楼里撒野?!来人,把她……”
不等他把话说完,傅冲冷不丁将茶杯一放,沉声笑道:“两个姑娘家小打小闹罢了,姚老板做长辈的,何必插手?”
姚震气得差点把肺吐出来。
哦,方才你家熊孩子打人你不管,这会子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你倒飞快地跳了出来,拉偏架不是这么个偏法,护短儿也不是这么护的吧?
姚佩娟坐在地下嘤嘤哭,刘阿福和陈阿灿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不敢言语,傅冲和韩端又偏心得很明显……姚震突然觉得脑袋非常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再呵斥两句,却不想薛灵镜却忽然开了口。
“难不成,那晚我被人偷袭的事,真的是我搞错了?”
她看看地上的姚佩娟,又瞅瞅刘阿福和陈阿灿:“人不是姚姑娘安排的,那……当时在身后追着我不放的,也并非这两位了?”
姚震一愣,被她这么一打岔,倒忘了要与她清算动手打人的事,当下面色和缓:“这位姑娘,小女自小娇惯,性子不大好,这我是知道的,你与她在施家曾生过龃龉,她若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我替她给你赔个不是。但我担保,找人埋伏偷袭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她决计是不敢的。”
刘阿福和陈阿灿原以为今日必定倒大霉,却不想柳暗花明,赶忙点头如捣蒜:“是是,真不是我俩,姑娘你认错人啦!”
“真是对不住了。”
薛灵镜埋头抽了抽鼻子:“还请姚老板您理解,我委实是被吓破了胆。那日天色昏暗,两个牛高马大的人突然窜出来,追着我不放,我拼了全身力气逃,耳边除了风声,就是他们的呼喝声,有那么一瞬间,我真觉得自己小命要交待了……现在想想我仍觉得胆寒,当日我回去得特别晚,那两人不知埋伏了多久,如今我连那条路都有点不敢走了……”
说罢,她便伸手抹了抹眼睛。
刘阿福听了这话,心里益发放松,赶快接口道:“姑娘给吓住了,一时认错人也是有的,说来也怪不得你,可这没做过的事,我是真不能认呐。你也说当时天色不早,我与你又压根儿不认识,放着好好儿的觉不睡,跑去你们村猫着干嘛?田间地头蚊虫多,干草垛子也扎人,我除非吃饱了撑的……”
“你去过我们村?”
薛灵镜满面诧异:“我回家路上的确要经过一大片农田,可我也没提干草垛子啊?你怎知那两人是躲在草垛子后头的?”
人一得意,就会忘形,许多不该说的话,往往这时候便顺嘴溜了出来,百试百灵。
刘阿福脸色登时就变了,额头起了一层冷汗,半张着嘴,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那边厢,仍坐在地上的姚佩娟也是面色一凛,连哭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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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震又不是个傻子,眼见刘阿福和陈阿灿瑟瑟缩缩,自家闺女也是脸色发青,心里立刻全明白了,当即勃然大怒。
这叫什么?方才他还拍着胸脯,言之凿凿替姚佩娟担保,更将那埋伏偷袭说成“伤天害理之事”,这才过了多久,他闺女便伙同铺子里的伙计,一齐来打他的脸了!
此时此刻,他心口就像塞了块大石,吐不出也吞不下,堵得他又闷又疼,忍无可忍,扑到刘阿福二人面前咆哮道:“好哇,好哇,你两个做的好事!我听风楼养了你们这些年,并没有亏待过你们啊,你们竟做出这等坏我名声的污糟行径!罢了,听风楼容不下你们这等宵小之辈,来人,来人!把这两个东西乱棍揍一顿,轰出去,永世不得再入听风楼的大门!”
薛灵镜垂着眼皮,忍不住讥讽一笑。
姚震这番话,语气慷慨激昂,仿佛与她同仇敌忾,但说到底,他在乎的,却只是他的名声。
很快,便有二三伙计飞奔而来,扭着刘阿福和陈阿灿就往后院拖。
刘陈二人又怕又急,到了这地步,也着实顾不上再替他人遮掩,直着喉咙一个劲儿叫姚佩娟:“大小姐,大小姐,您……您不能就这么看着啊,求您帮我们说两句好话吧,要不是您吩咐,哪怕借我们八个胆儿,我们也不敢跑去石板村伤人啊,您……”
他两个话没说完,便被拖了出去,不多时,后院便传来一阵惨叫声。
姚佩娟坐在离薛灵镜稍远的地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姚震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又深深吸口气,冲薛灵镜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姑娘,你看这事儿……都是我家教不严,让你受委屈了。姑娘你心里有气,我十分理解,既是我闺女的过错,我这当爹的自然责无旁贷,不知姑娘打算如何解决此事?只要我能做得到,便绝不推诿。”
薛灵镜微微笑了一下:“姚老板此话当真?那我就不客气了,这事若依着我,那……”
她话还没说完,窗边的傅冲冷不丁开了口:“我看此事,倒不如这样。姚姑娘今次的确有错,但我估计,她未必知道此举的后果会有多严重,十之七八是因一时气愤,这才想岔了。既然姚老板已发落了那二人,便无谓再把事情闹得更大。”
他看薛灵镜一眼:“请姚姑娘来给这位姑娘赔礼认个错,这事就算了结了。”
姚震正巴不得大事化小,傅冲的话于他而言犹如天籁,他当即便连声应“傅六爷您说得很是”,又转身没好气催促姚佩娟:“还不快来给这位姑娘斟茶赔不是?等着我请你吗?”
薛灵镜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如此轻巧的一番话,怎么会是从傅冲口中说出来的?
这是道个歉就能解决的事吗?
要给薛灵镜赔不是,姚佩娟固然万般不情愿,但她也晓得,现下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只能慢吞吞地蹭过来,果真斟了杯茶送到薛灵镜跟前,说话声细小得如同蚊子哼哼。
“薛……薛姑娘,是我不好,你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这一回吧。”
薛灵镜陡然攥紧了拳。
心里有个声音,微弱却坚决,不断地提醒她,不能轻易喝下这杯茶,然而……
姚震的目光焦灼中带着不耐烦,正直勾勾地盯着她,傅冲的面色一派平和,对她轻轻抬了抬下巴,似是在示意她适可而止……
她使劲一咬牙,将茶杯接过来喝了一口,再重重往桌上一顿,立时抬脚飞一般出了听风楼大门。
傅冲和韩端这会子也不装看客了,与姚震拱手告别,快步跟了出来,打眼就见薛灵镜气冲冲的,已走出老远。
“拦住她。”
傅冲低低吩咐一声,韩端赶忙几个大步追上去,笑呵呵将薛灵镜拦下了。
“小妹子,你看你这是做啥?这个方向不是往渡口去的,你走错啦!”
“我不去渡口,我回家!”
薛灵镜偏过头不看他。
“回石板村也不是这个方向呀!”
韩端搓搓手:“怎么,小妹子还生气了不成?咳,这是何必呢?你……”
说话间,傅冲也不紧不慢过来了,立在薛灵镜跟前,不说话也不动,静静凝视她片刻,方缓缓开了口。
“姚震在沧云镇饮食行当里是什么地位,不用我来告诉你。你此刻你气不过,觉得我是在和稀泥,但你别忘了,你也是凭着一身厨艺讨生活的人。今儿你由着性子闹,倒算是出了口气,但倘若你真因此得罪了姚震,往后如何在这一行立足?”
“嗬。”
薛灵镜冷笑一声:“我一个乡下丫头,谈什么立足不立足?说白了,我不过就是想挣点钱,让家里人过得好一些罢了,有活儿我就做,没活儿挣不着钱,那我就少吃点,算得了什么?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另一条,我又不是死心眼,怎会在一棵树上吊死?”
她越说,傅冲的眉头便皱得越紧:“你这是孩子话。”
“我才不是孩子话!”
薛灵镜嗓音倏然提高,抬头直视他的眼睛。
“傅六哥,我很明白你是在替我考虑,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晚遇袭的人不是我,而是另一个姑娘呢?也许她不似我这般好运气,没遇上前来相助的同村人,那么,她轻则受伤,重则……很有可能被人污了清白;又或者,她也不像我似的,有你这样一位能人庇佑,她只身来到听风楼,也许连大门都进不去,就被人轰了出来,简直无处讨公道。若事情是这样,你还有心思去想什么立足不立足吗?”
傅冲眸子一闪,想说话,却被她抬手打断了。
“我为什么不闹?我就是要闹,我要闹得他们胆寒,往后再想行此恶事时,多多少少心里会打个突。哪怕他们只是有那么一丁点顾忌,也不枉我今日来这一趟!可现在……”
她再说不下去,索性转身就走,很快便出了响鼓大街,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冲眉头拧得快要滴水,在原地默默站了许久。
“这拼个鱼死网破的脾气,也不知是打哪儿来的。”
他蓦然摇了摇头,对韩端道:“明日你去石板村替她把另一件事办了,我……就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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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回到家,一晚没睡好。
白天发生的事就像皮影戏似的在脑子里反复晃悠,就连睡着了也不消停,一会儿梦见和姚佩娟打架,一会儿梦见同姚震拿话互噎,好容易安稳个一时半刻,睡梦中又与傅冲争执起来,一个激灵,顿时醒了过来。
翻来覆去整夜,朝早起身,她那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活像被人怼了两拳,崔氏给她端洗脸水进屋,瞧见了,自然少不了要唠叨两句。
“你这是怎么弄的?”崔氏斜眼瞧自家闺女,“趁我不注意,半夜翻窗出去偷牛去了?”
不等薛灵镜答话,她又指一指桌子:“那是个啥?”
薛灵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一眼就瞧见摆在桌角的那只陶埙。
“什么也不是。”
想到昨日之事,薛灵镜的气就不打一处来,翻出个盒子来,将陶埙往里头一丢,随手塞进了衣柜里。
然而没一会儿,等崔氏出去了,她思忖片刻,犹犹豫豫的,又把那陶埙捡了出来,重新放回桌上。
昨日她好像……对傅冲太凶了些,无论如何,人家也是好意,她那一通喊,当真一点情面都没留……
如今她家跟沧云镇船帮有长期生意往来,今后若再见到,可就尴尬了哎……
正想着,外面大门被拍响了,很快堂屋里便传来崔氏的大嗓门。
“镜镜,你还没拾掇好?船帮的韩大爷来了!”
薛灵镜连忙整理心绪,拧干手巾捂了捂眼,快步走了出去。
韩端今日穿戴一新,神清气爽地站在水井边,一看见薛灵镜便嘿嘿直笑:“小妹子,还生气呐?”
被他这么一说,薛灵镜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我哪有那么大气性?韩大哥你就别笑话我了。”
韩端倒也不在这事上纠结,哈哈又是两声笑,两臂展开转了个圈:“小妹子你瞧,这是我媳妇给我捯饬的,还行吗?可有那么一点子外地货商的样子?”
薛灵镜果然将他细细打量一番,连连赞叹:“韩大嫂真是灵巧,韩大哥你这么一打扮,跟寻常那个在船帮忙活的汉子,都不像一个人了!”
崔氏听见他二人对话,也凑过来搭腔:“可不是?方才我打开门瞧见韩大爷这身装扮,都不敢认了!”
“嘿嘿。”
韩端一脸憨实,挠挠后脑勺:“你们觉得行,那我就放心了。说起来,这身儿还是我媳妇做给我过年时见客穿的,我只穿过一回,觉得哪哪儿都不得劲,没成想今日倒派上用场了!那……小妹子,咱这就去办你的那件事?”
“镜镜,你们这是要去张罗秦寡妇那桩事?”崔氏在一旁探了个头过来,“要不……娘也去?”
崔氏是村里有名的悍妇,今天这事若有她在,保不齐还真能派上不小的用场。
薛灵镜略想了想,便痛快点了头:“行,娘也一块儿去吧。只是等下,你得看我眼色行事,不管我说什么,只消顺着我帮腔就行,别的话一概别多言。”
“好咧!”
崔氏平日总觉得自己帮不上闺女的忙,今天见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当然很高兴,立马乐乐呵呵地答应了,特地回身换一件衣裳,出来拔脚就往村子南边去。
薛灵镜忙一把拉住她,嘻嘻一笑,冲她眨眨眼:“娘,别忙着去郑家,咱们先去找武太公。”
崔氏原本想问,好端端地找那老头子作甚,话都到嘴边了,陡然想起闺女刚刚才叮嘱过,忙噤声不言,随着她与韩端一块儿,往村东武太公家而去。
石板村里正武太公酷爱饮茶,每日早饭过后,都会要喝上浓浓的一壶。
他在喝茶这事上十分讲究,院子里常年摆着一只小泥炉,煮水烹茶,慢慢悠悠,头顶上是暖烘烘的秋日阳光,鼻子里闻见的是淡淡茶香,实是他一日之中最惬意的时光。
薛灵镜等人找来时,武太公正端了一壶凉水往炉子上放,冷不防“砰砰砰”三声,院子门被敲响了,他唬了一跳,手一歪,水就从茶壶口咕噜噜地往外淌,将炉火也浇熄了。
武太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霍地站起身:“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大清早敲什么敲?”
他嘴里骂骂咧咧着上前开了门,眯着眼睛一瞧,见薛灵镜站在门外,立马打了个唉声。
“噫,怎么又是你?”
上回薛灵镜和孙家人在河滩上闹起来了,常乐一路将他拽过去,跑得他两条老腿都快折了。那河滩上人又多,吵吵嚷嚷的,害他一双耳朵连着三天都嗡嗡隆隆,自从那时起,他就留下了一个深刻的印象。
只要是薛家这小丫头的事,就绝对不会轻省!
武太公老脸皱成一团,神情是毫不掩饰的不耐:“你又有啥事?我这儿正忙着呐!”
身为里正,原本就应该为村里人解决各种难题纠纷,薛灵镜才不管他是否愿意看见自己,嘴角一扁,便冲他露出个可怜巴巴的模样来:“太公,你要给我做主呀!”
武太公一听这话,脑仁儿就不由自主地疼,嘬着牙花儿连退两步:“哎哎哎,你这是作甚?好端端地怎么还哭上了?你有事儿你……你倒是说呀!”
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看旁侧的崔氏。
开什么玩笑,你薛家丫头,几时需要别人给你撑腰来着?你娘是村里一等一的凶婆娘,你自个儿也不比她差到哪儿去,打人骂架向来不在话下。你们娘俩,那是打遍石板村无敌手哇,跑来找我做哪门子的主?
谁料那崔氏,心里牢记着闺女出门前的叮咛,此刻见薛灵镜一个劲儿抹眼睛,便也有样学样地抽噎了两下。
只不过,平白无故地让她哭,她哪里哭得出?于是就只能干着嗓子嚎,武太公听了,后脖颈子就是一凉,当即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到底啥事?”
老头儿心惊胆寒,嘴上说着话,眼睛还一个劲儿地往外头瞟:“别在这儿哭哇,叫人瞧见了,还以为我把你们怎么样了呢!”
寡妇门前是非多,这浑水,他可不趟!
薛灵镜这才装模作样地吸吸鼻子,抬起头来。
“太公,秦寡妇借了我的东西不还,那东西值五十两银子呢!如今我找不到她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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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太公先听见“五十两”三个字,心口便不自主打了个突,又闻知“找不到秦寡妇了”,更是吃了一吓,一双浑浊的老眼瞬间睁得滚圆。
瞧瞧,瞧瞧,他说什么来着?果然这薛家丫头找上门,便不会有好事。
她一句话,不仅牵涉了五十两“巨款”,保不齐还有人口走失这样的大麻烦——他老武头年岁大了,当不了几年里正了,就不能让他省省心,过两天安生日子吗?
武太公满心叫苦不迭,却终究还算有责任感,当下满面肃然:“找不到秦寡妇,这是啥意思?你说清楚。”
说着便将薛灵镜等人往屋里让。
直到这时他才看见韩端,略微一怔:“这位是……”
“我家现下做着路菜买卖,这位韩老板不是咱们本地人,前些天,他曾来我家买路菜,今儿的事,也正正同他有关,太公您听我慢慢说呀。”
薛灵镜一步跨进院门,低垂着头,模样既焦灼又委屈。韩端心里暗暗好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冲武太公恭恭敬敬打个拱手,算是招呼过。
“是这么回事。”
薛灵镜望向武太公,一字一句道:“您知道,我家从前是开脚店的,我爹那人随和开朗,在世时最爱与人聊天逗闷子,这河道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只要曾在我家的脚店打过尖、歇过脚,船上人几乎都能和我爹成为朋友。”
“唔,这倒是真话,你爹性子是好。”
武太公搭一句腔,同时扭头看一看崔氏。
意思很明显:但你这娘,性子可就太不怎么样了。
薛灵镜也不管他是何反应,自管接着往下说:“我家有一本手抄的小册子,是我爹留下来的,当中记录着我爹与来往货商闲聊时谈到的各种美食,甚么稀奇古怪的吃食都有,粗略数数,约莫有三四十道菜。这位韩老板来我家买路菜的那天,正巧瞧见了这本小册子,当时便大赞那是个好东西,在手里翻来覆去舍不得放下。”
她说到这里,便回身冲崔氏一眨眼。
崔氏立即会意,赶忙连说带比划:“对对,那本小册子四四方方的,翻得旧巴巴,都卷边儿了!”
薛灵镜对崔氏的反应很满意,憋着笑给了她一个怨怼的眼神:“当时我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却不料我娘嘴敞,韩老板前脚走,后脚她就去跟人炫耀这小册子的事,一来二去,也不知怎么,话就传到了秦寡妇耳朵里,当晚她便跑来我家,说是要借那小册子去看。原本我是不想借的,可秦寡妇那人,真真儿有耐性,扭住我们纠缠不休,我被她闹得没法儿,只得借给了她——谁想,这一借去,她就不还了!”
“是,都是我这张嘴不好!”
崔氏此番再不用薛灵镜提醒,很自觉地就把话接了去,还顺手给了自己一个小嘴巴,以表示她的懊悔之情。
“这都半个月过去了,秦寡妇始终没把那本小册子还回来,我也没见她在村里走动,您瞧今天,韩老板又来了。”
薛灵镜指了指韩端:“韩老板说,他早就想在他们当地开一间酒楼,愿意出五十两银子买下那本小册子,可……可我拿什么给人家啊!”
武太公听得稀里糊涂的,却总算将事情弄明白个大概,皱眉咳嗽一声:“依你说,那小册子如此珍贵,你为何舍得卖掉?自个儿留着不好吗?”
“我不认得字呀,总不能老麻烦我哥讲给我听吧?”
薛灵镜回答得无比顺溜:“我家的情形,太公您还能不清楚吗?也就最近这俩月,我们才算能吃饱饭,有了这五十两,我干点什么不行,您说呐?”
这理由很充分,武太公找不出错儿来,便扭头往村子南边郑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秦寡妇不把东西还你,你不会上门去讨?”
薛灵镜将头埋得更低:“他家……我不敢去……”
武太公顿时就了然了。
也是,那郑神婆两口子成天神神道道的,一言不合就要请神上身,家里更是摆满了各种诡异的玩意儿。就连他这见惯了世面的老头子,平素往郑家门前一站,背后都觉得凉飕飕的,更别说薛灵镜这样的小姑娘了!
薛灵镜往前站了一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拽拽武太公的袖子:“太公,我知道这是一桩糟心事,要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我也不敢来麻烦您。我家哥哥要读书,我弟年纪还那么小,这对我们来说,真的不是一件小事。求您同我们一块儿去郑家走一趟,您是里正,有您替我们做主,他们不敢不听。”
武太公一时没说话。
说实话,这郑家,他是真不想去,可是……
素日那样凶悍的小姑娘,此刻怯生生站在他面前,可怜巴巴地求他帮忙,他还……真是狠不下心拒绝。
犹豫许久,武太公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罢了,老头子今儿就陪你们走一遭。先说好,我身为本村里正,只会公道处事,不会偏帮任何一方,你莫指望我帮你说话,可记住了?”
……
自打那天与薛灵镜分别,秦寡妇已经又在郑家熬了七八天了。
一开始,她心里十分笃定,觉得虽然薛灵镜与她惯来不对付,却不是个言而无信的人,她相信那姑娘既然答应了会来帮她,就一定能说到做到。
然而,日子越长,她心里就越慌,甚至开始怀疑,那晚在村口救下薛灵镜,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会不会都只是一场梦。
这两****的精神变得越来越紧张,隔壁院子有人走动,会令得她立刻打个激灵,门外的村路上有人说话,也会马上吸引她所有的注意力。
譬如现在,她好像又听见有人在敲门。
怎么可能呢?
秦寡妇摇了摇头,那薛家丫头,多半是不会来了吧?果然,凡事最终能靠的,只有自己啊……
郑婆子的说话声,透过层层门板,微弱地传了过来。
“走开,走开,凭你是谁,我家现下忙着呢,没工夫招呼你们!”
紧接着,一个清脆的年轻女声也响了起来。
“我把武太公请来了,他可是村里的里正,你敢不让他进门?你儿媳妇借了我的东西,今儿必须还给我!”
秦寡妇心中一凛,霍地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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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薛灵镜同她娘崔氏,正在院子外与郑家二老对峙。
郑老头攥着一把散得七零八落的笤帚,横挡住门,死活不让薛灵镜一行人进去。
他身后,郑婆子手捧一盅香炉灰,兜头便要往几人身上扬,口中念念有词:“拦路小鬼,缠腿妖邪,莫近我身,休闯我门,快走,快走!”
武太公被薛灵镜护在背后,气得手脚都打颤儿了。
方才薛灵镜将他的名号都搬了出来,没成想这郑家二老竟油盐不进,只当没听见;这会子那神婆居然还话里话外说他是鬼?!反了,当真反了!
他拎起手里的柳木拐棍就往郑老头身上戳,气咻咻骂:“你个不长眼、没大没小的东西,论年纪,你得叫我声叔!你儿媳妇借了薛家闺女的东西不还,现下人家上门来讨,你凭啥不准人家进屋?天下间没有这样的事!”
郑老头被武太公连戳两下肚皮,不由得吃痛往后躲,手肘一抬,正好把郑婆子手中的盅子撞落,香灰洒了一地。
郑婆子顿时跳起脚来:“我管你是谁?找我儿媳妇是吧,她不在,回娘家走亲去了,你们哪个都不许进我家的门!”
秦寡妇自打听见薛灵镜的声音,浑身就瞬间有了力气,此时正把脸紧紧贴在门板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听见她婆婆说她不在家,她便赶忙用力拍了拍门板,声嘶力竭地大叫:“我在,我在这里!”
武太公年岁大了,耳朵却还挺灵,立马听出那是秦寡妇的声音,当即把眼睛一瞪:“你不是说你儿媳妇不在家吗,那里头难道是鬼在叫唤?莫非……人被你们锁在屋里了?私自禁锢他人,已然触犯了律法,我现在就可以绑了你们去见官!”
说着他便回身吩咐薛灵镜:“薛家丫头,甭跟他们讲客气,快进去把人放出来,这话是我说的!”
崔氏正急吼吼地要往里闯,听了武太公这话,立即等不得地将郑家二老一手一个掀到旁边,拔脚就往里冲。薛灵镜搀住武太公也跟着朝屋里走,郑家二老忙嘴里嚷嚷着上前阻拦,原就不大的农家小院儿,顷刻乱成一锅粥。
唯独韩端,脸上带着不耐烦与嫌恶的神气,抱着胳膊一个人留在了院子里。
众人呼呼喝喝地进了堂屋,薛灵镜四处瞟了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村里人都说郑婆子邪性,曾不止一次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家中情形。然而,无论他们说得有多么绘声绘色,都远不及亲眼见到时来得令人震撼与惊怕。
屋子里的每一扇窗,都用布遮得严严实实,明明是大白天,光线却昏暗得有如黑夜。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墙壁、柜子、桌椅……但凡目光所到之处,全都贴着各式各样的符咒,叫人忍不住一个接一个地打寒噤,后脖颈子那儿,仿似有阴风在吹。
左手边的那间房,门紧紧关着,从方位来看,应当正是秦寡妇住的屋子。
薛灵镜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等武太公吩咐,便一脚踹开了门。
房中同样灰暗一片,大抵是因为不透气的缘故,味道非常难闻,一眼望去,符咒贴得密密麻麻。
临窗的桌上有半碗稀粥,看样子早已凉透了,秦寡妇半跪在门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面色苍白憔悴,目光却是闪闪发亮,一瞬不瞬地望着薛灵镜。
直到这一刻,薛灵镜才真的开始觉得秦寡妇可怜。
就在前不久,她还看见秦寡妇与她婆婆手挽着手,很亲热地在村里行走。说穿了,秦寡妇只不过是想改嫁而已,究竟错得有多厉害,竟能让郑婆子如此狠心对待一个共同生活了十年的人?
她很想伸手把秦寡妇扶起来,但理智告诉她,现在绝不是同情心泛滥的时候。很快,武太公也奋力挤了过来,朝屋里张望一下,脸色更是铁青,喘着粗气道:“薛家丫头,你先解决你的事儿。”
说着又回头骂郑家二老:“你两个,回头我再跟你们慢慢算!”
薛灵镜定了定神,凶巴巴向秦寡妇伸出手:“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见秦寡妇未能立刻领会她的意思,面上露出懵懂之色,她便又咬牙切齿地边说边使眼色:“你装什么傻?我说的是半个月前你管我借的那本小册子!上面全都是我爹花心血记录下来的菜谱,是你说打算学着做两道好菜给你公婆吃,我才勉强答应借给你,怎么,你现在想不认?”
秦寡妇反应也快,转眼就明白了她的用意,便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软语柔声道:“镜丫头,不是我想借了东西不还,你看我现下的处境,压根儿连门都出不得,我又有什么办法?况且,我的东西全被我婆婆收去了,现下那本小册子,已不在我手上了……”
“你说什么?”
薛灵镜圆眼睛瞪得如两颗杏子一般,立马回头去纠缠郑婆子:“还来,还来!”
小册子原就莫须有,郑婆子哪里拿得出?方才闹腾得那般厉害,她也有点累了,闻言脖子一拧:“我不知道,我没见过!”
“好哇,敢情儿你们姓郑的一家今儿是想耍赖么?我……”
薛灵镜双手叉腰,尽力让自己显得更凶恶一些,不等她把话说完,外头院子里,韩端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薛姑娘,你闹够了没有?”
他的声音并不很大,却中气十足,一开口,仿佛震得屋顶瓦片都在抖。
满屋子人俱是一愣,薛灵镜慌忙一溜小跑冲到院子里,对韩端抿唇一笑:“韩老板,您稍等,我这就……”
“整一个上午,你扯着我东跑西颠看你们演猴戏,你以为我很闲吗?又或者,你其实是在把我当猴耍?”
韩端眉头紧拧满面不悦:“你那本小册子,我肯向你买,是瞧得起你,你甭以为那玩意儿真有多精贵。得了,我不管那本小册子如今在谁手里,反正我是不买了!”
话毕,他抽身就往外走。
“韩老板,韩老板!”
薛灵镜见韩端走得风快,作势追了两步,便又回到郑家的院子里。呆立片刻,她忽地几步冲到郑婆子跟前,跺脚冲她大吼:“你赔我五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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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家连日来门窗紧闭,街坊四邻成天只闻秦寡妇的哭声,却死活不见她人,早就揣了满肚子好奇。
这会子他家不仅门户大敞,还闹腾得如此厉害,村里人当然坐不住,纷纷从家里出来了,挤挤擦擦地立在院子外,探头探脑往里面张望。
常喜他娘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了薛灵镜,见她仿佛受了大委屈似的,便出声唤她:“镜镜,你这是……咋了?”
谢梨花也从家里出来了,眼瞧薛灵镜哭丧着脸,心里也跟着难受,怯怯地问:“镜镜姐,你没事吧?”
其余人也都七嘴八舌道:“是啊是啊,怎地闹到这地步?镜丫头你索性说出来,我们也好给你评评理不是?”
薛灵镜一早打定主意,今天非把秦寡妇从郑家救出来不可,眼下正需要人做见证,巴不得围观群众越多越好。听见常喜他娘和谢梨花发问,便可怜兮兮地眨眨眼:“大娘,还有梨花,姓郑的一家借了我东西不还,如今我……如今我当真什么都没了!”
这围观的人一多,郑婆子便免不了觉得心慌,也顾不上装神弄鬼了,一步蹦到薛灵镜跟前,将她肩膀一推:“你别红口白牙地胡扯,我几时借了你东西?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放屁!”
武太公拄着拐棍颤巍巍地从屋里出来了,一开口就喷了郑婆子满脸唾沫星子。
他先前明明说过不会偏帮任何一方,然而刚才,郑家两老着实把他气得不轻,此时无论理智还是情感,他都不自觉地向薛灵镜那边倾斜。
“幸亏薛家丫头伶俐,一早猜到你们会不认账,先跑去我那儿把事情说了个明明白白,否则,保不齐连我也被蒙在鼓里!那本小册子,分明是你儿媳妇向薛家丫头借的,难道她不是你们家的人?你们做公婆的,还真能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与武太公相比,崔氏的反应则更为直接,一气儿冲过去指着郑婆子鼻子就骂:“你再敢推我闺女一下试试?老娘弄不死你!”
围观的村民们听说这事儿还牵扯了秦寡妇,愈发兴奋难抑,有好事者便站出来笑嘻嘻道:“郑神婆,论与鬼神打交道,你是一把好手,咱村儿谁也比不上你,可你嘴皮子不利索呀!要我说,你倒不如把你媳妇叫出来,当头当面地把话说清楚呗!”
不等郑婆子有所反应,秦寡妇已然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两腿直打晃,看上去虚弱极了,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
“镜丫头,这事儿是我对不起你。”
她望一望薛灵镜,紧接着便将目光转向门外众人:“那本小册子,的确是我管镜丫头借的,预备照着里头的菜谱做两道好菜给我公婆尝尝,可不料,才借来没两天,我就……我就不能出家门了。现下那本小册子不知被我婆婆收到了什么地方,我……”
“呸!”
郑婆子回头啐她:“说甚么做菜给我们吃,你会有那么好心?你满脑子都想着要改嫁了!”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想做两道菜讨您和公公欢心,与你们好好商量啊。”
秦寡妇双眼含泪,泫然欲泣。
围观人群不约而同发出“哦”地一声。
常喜他娘犹豫着上前一步:“他郑大娘,你该不会因为艳梅想改嫁,便把她关在家里了吧?这些天我老听见她哭,都有半个月了!你……有话好好说呀,咋能这样?”
她家跟郑家住隔壁,说出来的话自然最是真实可信,这下子,围观众人可炸了锅,对着那郑婆子便指指点点起来。
薛灵镜见状,便把手一挥:“别扯这些没用的。我不管谁要改嫁,我也不理你们到底有何矛盾,我就想问问,我的损失,究竟你们姓郑的赔不赔?”
崔氏的捧哏当得尽职尽责,立马附和道:“对,你们赔不赔?”
谢梨花是真心实意地替薛灵镜着急:“镜镜姐,那本小册子……很值钱吗?”
“怎么不值钱?”
薛灵镜深吸一口气:“头先那位韩老板,原本是打算出五十两银子将那本小册子买下的,可你们也瞧见了,人家现在生气走了,不肯买了!我家如今是小册子也没了,本来即将到手的钱也打了水漂,我、我……”
“镜镜姐,你别哭呀!”
谢梨花原不敢进郑家院子,然而见薛灵镜难过,她也直想跟着掉眼泪,忙壮起胆子跑进来,搂住薛灵镜的肩膀,伸手替她擦眼睛。
谁知一碰之下才发现,她脸上干干的,压根儿一滴泪都没有。
“嘘,别声张。”
薛灵镜赶紧低低叮嘱她一声,同时向武太公求助:“太公,我怎么办啊!”
武太公捻捻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疾言厉色对郑婆子道:“是你家害得薛家丫头遭受这样大的损失,这钱你自是应当赔给人家的。”
“就是,赔人家五十两!”
许多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跳着脚地嚷起来。
郑婆子被那五十两吓破了胆,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我、我凭啥?那劳什子又不是我借的!何况,秦艳梅都要……都要改嫁了!”
秦寡妇擦擦脸,迅速接过话头:“不,娘,这些天我独个儿在屋里,早已想明白了。我实在不该生出那等乱七八糟的心思,惹您和爹生气,从今往后我一定好好孝顺您二老,给你们养老送终,那改嫁的话,从此以后我再不敢提了。”
“你……你别呀!”
郑婆子唬得倒退半步:“你要改嫁,自管嫁去,我、我同意了。往后你过得是好是坏,皆与我家无干,你欠了债或是要赔偿他人损失,那……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说着,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里,片刻,竟给秦寡妇收拾了个包袱出来:“你走吧,啊,你快走吧,我不拦着了。”
她那嘴脸委实令人作呕,门外的村民们看不下去,开口调侃:“郑婆子,你的心可真够黑的,就为了五十两,连儿媳妇都不认了?”
“你少说废话!”郑婆子使劲一翻眼皮,“再多嘴,我作法咒你们全家!”
薛灵镜心里冷笑,对着秦寡妇,却是面无表情:“那么这账,我只能跟你算了。你若没钱赔我,便去给我家干活儿,工钱用来抵债。五年还不完便十年,十年还不完便二十年,你休想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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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戏,唱到临近中午方算是落了幕,围观众人摸摸咕咕叫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各自散去。
秦寡妇哭哭啼啼抱着包袱走出郑家小院,回过头抽噎两声:“娘,你真不要我了?”
“快走吧你!”
郑婆子木着一张脸,看也不肯看她一眼。
薛灵镜索性将恶人做到底,在旁阴恻恻笑道:“不妨事呀,反正你得去我家做工抵债,咱都住在一个村儿里,你要是实在惦记这里,随时回来瞧瞧不就行了?我不拘着你!”
“嗬,你可别回来!”
听了这话,郑婆子立马返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瞧瞧,瞧瞧,这叫什么人?”武太公一个劲儿摇头,叹息着慢慢走了两步,又转回身,“薛家丫头,剩下的事你自个儿处理啊!”
“哎!”
薛灵镜忙答应一声,跑过去含笑同他道谢,待他走远,便似笑非笑看秦寡妇一眼。
“还不跟我回去干活儿去?别拖拖拉拉的!”
她凶巴巴地道,随手将谢梨花一牵,并未往家的方向走,而是直奔村外的野渡口而去。
此刻的薛家脚店大门虚掩,韩端早已换了身家常衣裳,正倚在桌边同常喜说话逗闷子。
薛灵镜一脚踏进店里,嘴角弯起冲他笑了起来:“韩大哥,今儿真是麻烦你了。你过来,路上没人瞧见吧?”
“没有没有,离了那郑家小院儿,我就找了个僻静地方把衣裳换了。你瞧我现在,分明就是个浑身力气的粗汉,哪里还像个外地货商?”
韩端乐呵呵地站起身:“你也别跟我客套,我拢共就说了一两句话,再找不着这么轻省的活儿了!小妹子,事情当是解决了吧,稳当不?”
“嗯,应当没问题。”
薛灵镜请他坐,自己也在桌边落了座:“有那五十两银子的事儿在头顶压着,郑家二老即便过后后悔,也得先掂量掂量,我估摸,短时间内他们应该不敢胡来。至于今后……哼,今后我就更没必要搭理他们了!”
她扭扭脖子,活动了两下筋骨:“累死我了,这两天净顾着解决糟心事,跟那些黑心肠的人相处多了,我只觉得自个儿也怨气冲天的,可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问常喜:“常喜哥,咱们的各种食材准备得怎么样?月初该送出去的货,咱们还一批都没做出来呢,接下来几日,可得加点紧了。”
“妹子你放心。”
常喜忙点头:“我一早就跟相熟的摊子打好招呼了,只消你吩咐一句,我立马就去把菜、肉、鱼全都搬回来!”
“好。那咱们下午便忙活起来吧。”薛灵镜应承道。
韩端在旁,不由得啧啧感叹:“小妹子,我说你这姑娘还真是有两下子,脑子里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张罗自家的买卖更头头是道。我们船帮要是有你这么个人就好了,那些糟心事到了你跟前,还算个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薛灵镜闻言便眉心微拧:“怎么,船帮有很多糟心事吗?”
“嗐,买卖做大了,怎么都有两样叫人不舒服的麻烦嚜!”
韩端挥挥手,一句话将这话题带过:“对了,我来之前傅六哥还吩咐我呢,叫我提醒你,最好这两天就能把月初的那批路菜送到我们船帮去。”
他提起傅冲,薛灵镜心里不由得一动。
昨日她与傅冲争执了两句,过后想想,委实懊悔得紧。
不管怎么说,傅冲都是在帮她解决与听风楼的争端,她就算心里对他的方式不大认同,也用不着那样对人家大呼小叫的吧?
她原想让韩端给傅冲带个话,委婉地表达一下自己的抱歉之情,可转念一想,却又没提这茬。
赔不是这种事,哪好让旁人代劳?
思忖片刻,她便起了身,对韩端一笑:“韩大哥,中午你就留在这儿吃饭吧,我这就去做两样点心,你下晌带回去,正好分给大伙儿吃。”
“哎?”韩端立刻摆摆手,“不必了,不必了,连吃带拿的,这怎么好意思?再说,你方才不还嚷嚷着累了吗?”
“韩大哥你不知道,对我而言,跟人打交道,的确是个劳累的活儿。但做做菜,或是烹制两道小点心,反而是种休息。”
薛灵镜一边说,一边就要往灶房里去,冷不丁回头,却见秦寡妇挎着包袱立在门口,于是挑眉道:“你先在脚店里留上半天,等傍晚天黑路上没人,就走吧。”
谢梨花很乖巧,先前见薛灵镜在同韩端交谈,便规规矩矩候在一旁没做声,这会子听见薛灵镜的话,才小心翼翼扯了扯她袖口:“镜镜姐,刚刚在郑家院子,你是不是在做戏给人看呀?”
“是啊!”
薛灵镜同她好,自然不愿瞒她:“过会子得闲我再和你慢慢说,但你得替我保密,一个字儿也不能泄露出去,跟你爹娘也不能讲——还有常喜哥也是,方才你娘也出来看热闹来着,你回去可别说漏嘴呀!”
谢梨花和常喜连连点头答应了。
秦寡妇站在原地没动,嘴唇嗫嚅,半晌方迟疑着道:“要不……我真的留下来给你家干活儿吧?”
“你怎么了,脑子糊涂了,真以为自个儿欠了我钱?”
薛灵镜噗地乐了:“你救过我一次,我也帮了你一回,咱们现在两清,好端端的你留下来做什么?你安心,若有人问起来,我就说你偷跑了,那两个老的要是敢来闹,我就拿那五十两压他们。你都不是他家人了,他们能翻出什么花儿来?你不是还想着要改嫁吗?留下来,难道指望我给你做媒呀?”
“不是。”
秦寡妇把头摇得如拨浪鼓:“改嫁的事儿,我娘也不过是跟我略提了一句,压根儿还没影呢。我之所以如此迫切,说穿了,就是想尽快离开郑家那个没人气儿的地方。现下我即便是回了家,也只能当个米虫罢了,与其如此,倒不如……倒不如踏踏实实干活儿挣几个钱,好歹留着傍身不是?”
“哦,原来是想在我家挣钱。”
薛灵镜睨她一眼。
自家这路菜买卖越来越好,单靠常喜一个人打下手,也的确是有些勉强,迟早得再请人。
秦寡妇嘴固然很讨厌,为人也尖酸刻薄了些,但这种人若跟自己是一头儿的,说不定反而是一种助力。
想到这里,她便定睛向秦寡妇望去:“你真想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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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寡妇眼睛一亮,立刻使劲点头:“是,我想留,行……行吗?”
薛灵镜瞟瞟她:“你别以为留下来是件轻省的事,那可是什么活儿都要干的。做路菜买卖并不容易,尤其是要交货的那几天,真叫忙得昏天暗地,吃饭睡觉都跟打仗似的,你可熬得住?”
“熬得住,熬得住!”
秦寡妇赶忙答应:“我虽厨艺不及你万分之一,平日里却也常在灶上张罗,寻常的活计应当不在话下。况且,忙一点算什么?趁着年轻不多做点事,难道早早儿地便混吃等死吗?”
薛灵镜嘴角微动:“你想留,不是不可以,但你住哪儿?”
“这……”秦寡妇四处张望一番,小心翼翼地问,“我就在这脚店里搭个铺,成不?正好夜里还能帮着看店……”
“不然还能怎么办?”
薛灵镜翻她个白眼:“行吧,那你就在脚店里住着,往后除了干活儿,中午那顿饭也由你来做,至于晚饭么,你便自己看着办。如今这脚店虽不做买卖,却成天开着门,所以,我就不打算让我弟在河滩那儿摆摊了,若是有人想买路菜,一概你来招呼。工钱等下我再和你谈,反正不会太多,今后涨不涨,也全看我心情——这样,你也愿意留下?”
“愿意,愿意。”
秦寡妇益发点头如捣蒜。
“得了,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
薛灵镜看秦寡妇一眼:“现下我要做点心,你也一起来准备午饭,动作得快点,韩大哥吃过饭还要赶回镇上。”
她说着,回头冲谢梨花露出个笑容:“中午你也留在这儿吃吧。”话毕,快步进了灶房。
秦寡妇心里一喜,不敢耽搁,忙放下包袱,疾疾也跟了进去。
说起来,秦寡妇素日虽为人讨嫌,干起活儿来却没话说,不多时,便将饭菜一样样都端了出来,虽称不上色香味俱全,瞧着却也很像样。
没一会儿,薛灵镜也出来了,手里提了好几个食盒,外面皆用软布包裹,扎得妥妥当当,推到韩端面前。
“做点心我不大在行,请船帮的大哥们将就吃吧。”
她含笑指了指那个最大的食盒:“这里头是椒盐饼,我做成半个手掌大小,下午时大伙儿干活儿累了,正好就着茶吃上两个,垫垫肚子,又不至于吃得太饱。”
“哎哟,太费工夫了,太费工夫了。”
韩端忙伸手来接,口中一个劲儿念叨:“这咋好意思?成天吃你做的东西,兄弟们嘴都养刁了!再说,小妹子你也别谦虚,你做的点心若都不好,那沧云镇上,哪里还有吃食能算得上美味?”
薛灵镜抿一抿唇,又将另两个小些的食盒递了过去:“这两盒,花布包的是给婉柔的。前两天她跟我嘀咕,说是想吃栗糕,我就做了些,麻烦韩大哥你让傅六哥带回家去给她。”
“成,你只管放心。”
韩端痛快应承,瞅瞅余下的那个小食盒,顿了顿,笑着道:“小妹子,这个是给六哥的?”
“对。”
薛灵镜坦坦然然地颔首:“傅六哥那人不是有些挑嘴吗?我想着,寻常的点心多多少少有些油腻,所以这一份,特地油和糖都放得比较少,如果还是不对他胃口,也请他别勉强,往后我再做别的就行。”
“好嘞!”
韩端把那两个食盒一并接了,乐颠颠自言自语:“我来一趟石板村,其实也没帮上多大的忙,嘿,倒全船帮的人都能沾上好处,这今后啊,我可得多来几趟!”
薛灵镜噗嗤乐了,见饭菜皆已齐备,便请他入座:“咱吃饭吧。”
……
午饭过后,韩端便立时告辞回了镇上,到得渡口,先就四处寻傅冲。
彼时,傅冲正在码头上安排人卸货,见他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问道:“事情办得怎么样?”
“哈,顺利着呢!”
韩端招手随便唤了个人来,将那大食盒递过去,吩咐他分给大伙儿吃,一面撩起衣裳下摆扇风:“我就说六哥你是白操心,你还不相信!那薛家小妹子,脑壳里的歪点子一个接一个,嬉笑怒骂装哭扮傻,样样都来得。你是没瞧见,今儿所有人,包括他们石板村的里正在内,全都给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哪还有她办不成的事?”
“是么?”
傅冲抬一抬下巴。
虽然未曾亲见,但似乎他也能想象到,那大概是怎样一种情景,不由得也笑了:“事情顺利就好,接下来,她便可多花点心思在买卖上头了。”
“唔,是。”
韩端随口接过话头:“对了,小妹子说了,咱船帮月初的那批路菜,这两天就能做好,到时候她打发人给送来。”
说着,他便把手里的两个小食盒递了过去:“这两盒点心,上面那盒是给婉柔妹子的,下面那盒是给你的。先前我还以为她仍在生气,没料到她倒挺大方,所以,你不大爱吃甜的事儿,我就没好意思告诉她。”
傅冲略有些意外,将那两个食盒接了过来。
隔着一层软布,那食盒摸起来还有点热乎气,温温的,仿似给他掌心也染上些许热度。
“今日辛苦了,你去忙吧。”
他抬头道,见韩端走远,便拎着食盒回到他那间小仓库。
韩端说得没错,他确实惯来对甜食不大感冒,不过,这会子那两个食盒就搁在桌案上,一股甜丝丝的香气慢吞吞溜出来,直往他鼻子里钻,也不知怎的,他竟觉得有点饿了,迟疑片刻,将属于他的那盒点心拿出来打开。
食盒里,是六个碗底大小的酥饼,酥油的气息浓郁,兴许还掺了芝麻和杏仁,厚厚实实的,瞧着便知味道一定不会差。
然而傅冲现在没工夫管这点心究竟好不好吃,他的目光,已完全被吸引住了。
每一只酥饼表面,都用不知什么果子做成的酱料画了一张笑脸。眉眼弯弯,嘴角上翘,笔画极其简单,却非常生动,看上去可爱极了。
傅冲心里,突然有一瞬间的柔软。
小姑娘昨日气呼呼地跟他呛呛,今天算是用这种方式来求和吗?
可是,其实她哪里用得着求和呢?
“孩子气。”
傅冲盯着那一个个带着笑脸酥饼瞧了好一阵,仿佛被它们影响,唇角一勾,面上也露出一星儿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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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里接连下了几场雨,进了十一月,天气顿时就冷飕飕的了。
崔氏很久之前便盘算着要给三个孩子做冬衣,眼见冬天真的来了,她便立刻着了慌,急吼吼跑去镇上置办了新棉花和布料,晚上在家里忙活,白日里还把一应物件儿带到脚店,得闲了便缝上两针,紧赶慢赶的,只想快点把棉衣做好,以免孩子们受冻。
常喜从脚店后院进来,迎面正撞上崔氏在亮堂的窗边飞针走线,便笑嘻嘻道:“婶子跟我娘一样,也早早儿就开始张罗过年的衣裳了?嗐,其实还有一两个月呢,不必这么着急呀!”
“你懂个屁,谁说只有过年才能穿新衣?”
崔氏眼睛不看他,嘴里叨叨着:“我家那三个,已经好两年没正经做过衣裳了,你瞧镜镜和阿锐,这小半年,个头又窜了一截儿,袖子全短了,手腕子都露在外边儿,回头寒气进了骨头,那可不是玩的!”
她抿抿线头,接着又道:“天儿这么冷,我镜镜那双手还成天在凉水里泡着,我瞧着心里真难受得不行了!过两天我再去镇上的皮毛铺走走,若是有合适又便宜的皮子,我就买点儿回来,给她做双手套,不干活儿的时候带着,我心里还能好过些不是?”
常喜闻言便笑开了,不怕死地调侃道:“婶子可真是阔了,都要买皮毛了!”
“滚蛋!”
崔氏一嗓子吼了过去。
上个月,算上从船帮和谢记杂货铺得来的收入,以及薛灵镜给人掌勺挣来的钱,家里拢共赚了二十多两银子。
这点钱离那个“富”字还远得很,想让全家人都穿上厚实保暖的皮毛衣裳,未免也有些不现实,但买点边角料给闺女做副手套,倒也不算太难。
况且,为孩子们“奢侈”一回,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镜镜呢?”
崔氏手上不停,随口问道。
“月中要送去镇上的路菜都做好了,妹子和秦寡妇正清点数目呢。”常喜赶忙回答。
此刻的薛家脚店后院,被盛装路菜的小罐子堆了个满坑满谷。
薛灵镜小心翼翼地尖着脚在后院里走了好几个来回,将那些罐子仔仔细细数了几个来回,回身对秦寡妇道:“船帮三百六十罐,谢记杂货铺三百罐,还有别处杂七杂八的订单,加起来两百二十四罐,你可都记好了?明日让常喜挨家挨户给人送去,千万别搞错了,更别误了约定的时间。”
满院子的坛坛罐罐,很快都会变成白花花的银子,这真是一件叫人无比有成就感的事啊……
“都记得明明白白,你只放心。”
秦寡妇会写两个字,将记在本儿上的数目反复瞧过,应了一声。
谢梨花站在树下看她两个忙碌,忍不住出声感叹:“镜镜姐,你可真能干,路菜买卖做得风生水起,还能替人家掌勺挣钱。哪像我?啥也不会,半点忙给我爹都帮不上,跟个废物似的。”
秦寡妇听见这话,噗地就笑出声来:“小胖子,谁说你是废物来着?从前我就听说,你在‘吃’这件事上头最让人省心,你家从来不用为剩饭剩菜发愁呐!”
谢梨花的脸登时通红:“我……你别胡说,我吃得……我吃得很少的!”
“别理她。”
薛灵镜伸手拉谢梨花一把,回头狠瞪秦寡妇一眼:“你特闲是吧,正事不做,倒有工夫在这儿嘴贱!眼看都中午了,饭呢?菜呢?你让我们喝风呀?”
秦寡妇撇撇嘴,扭腰去了灶房。
谢梨花低着头生闷气,薛灵镜便摸摸她的脸,软声道:“行了,你搭理她做什么?我同你讲过的,你这样圆圆润润最好看,婉柔不也夸你皮肤像剥了壳的鸡蛋?再过两年你自然会瘦的,你急什么?”
“哦。”
谢梨花乖乖地点头:“对了镜镜姐,我爹说,上个月的路菜不够卖,刚十来天便没了货,这个月恐怕你得再多做一批。他让我先跟你打声招呼,晚上他从镇上回来,再同你细说。”
“好啊。”
能多赚钱,薛灵镜自然无任欢迎,当即笑笑,轻轻在她那手感很好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两人在后院里正说着话儿,忽听得前边传来屠大娘的大嗓门。
“他婶子,你来瞧,这两位是谁?”
紧接着,便是崔氏带着讶异的说话声:“爹、娘?你们怎地来了?”
“咦?我姥爷和姥姥来了?”
薛灵镜也很意外,挑挑眉:“走,咱俩去瞧瞧。”一边说,一边拉着谢梨花就跑。
踏进脚店大堂,果然抬头就看见崔家两老与屠大娘站在一处。
崔老头和崔老太穿得跟棉花包一般,鼻子仍旧冻红了,手里拎两只大竹篮,笑盈盈的:“好长时间没见了,心里挺惦记的,就过来看看你们咋样。”
崔氏赶忙迎上去,就听得屠大娘乐呵呵地道:“两位老人家也当真是实心眼,他婶子你猜怎么着?我是在你家门外碰上他两位的,想是敲你家的门敲不开,他们便在水井边上坐着等。我天,这样的天气哪能在外边儿受冻?我请他们进我家坐坐,他们怎么都不肯,没法子,我只能把他们给送到这儿来了。”
“他大娘,给你添麻烦了。”
崔氏一叠声向屠大娘道谢,再转向崔家两老时,语气里便添了些带着埋怨的亲热:“这大冷天儿的,爹娘你们跑出来做啥?再过十来天便是冬至,我正打算那时候去看你们呢!”
顿了顿,她又有点纳闷地道:“再说了,阿钟不是在家吗?你们怎会敲不开门?”
“这还用得着问?”
薛灵镜三两步走过去,先笑嘻嘻叫了声“姥爷姥姥”,又对崔氏咧了一下嘴角:“我哥那人,在家不在家的,有什么区别?”
见了她,崔家两老顿时笑得更开怀,崔老太满嘴啧啧道:“镜镜出落得愈发好了!上回见你额上有伤,我一直挂心到现在,今儿看着都好全了嘛,这我可就安心了!”
说着,他两个又问:“我那两个亲外孙呐?”
崔氏心里很有点恼薛钟,只是当着她爹娘的面不好发作,只能忍着气,对谢梨花点点头:“梨花,你阿锐弟弟在河滩上玩,要不你帮我叫他一声?我这就回家找阿钟……”
“还是我去吧。”薛灵镜一把摁住她,对崔家二老一笑,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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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一路小跑着回到自家门外,先上前去推了推门板,居然没推动。
早晨她和崔氏、薛锐出门时,大门明明是虚掩着的,这会子却被人从里面别上了。
怨不得崔家二老进不去呢,薛钟这是在干嘛?
东屋的窗户开在房后,既然进不了门,薛灵镜索性蹑手蹑脚绕了过去,只轻轻一扳,那年久失修的窗栓子便“咯”地松了,窗户被拉开一条缝。
她便顺着那窗缝往里瞧。
薛钟坐在桌边,脚下生着炭火盆,身上还披了条厚棉被,脸朝书本,一副认真沉醉的模样。
一开始,薛灵镜还真以为他在用功读书,然而多看两眼,却立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家伙人的确是好端端的坐着,脑袋却不住地一栽一栽,再瞧得仔细些,就能发现他眼睛也眯缝着——很好,他根本就是在打瞌睡!
混账东西!
薛灵镜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家里整个白天都只有薛钟一个人,饶是如此,入冬之后,崔氏仍旧着急忙慌地买炭回来给他生火盆;平常薛灵镜他们都在脚店那边吃午饭,崔氏总是在饭菜出锅的那一刻,便装满一食盒,疾疾回家送给薛钟吃。
崔氏对这大儿子疼爱得毫无原则,成日生怕他饿着冻着,结果呢?他却心安理得地会周公!
若说是读书累了稍微休息一会儿,那倒可以理解,可薛钟这个货,竟预先把门给别上了,这分明是早就打算躲懒,防着家里人突然回来!
薛灵镜气炸了肺,使劲将窗户扳得更开,一步跳上窗台,哧溜就钻进了屋,二话不说,先就使劲往薛钟脑袋上“啪”地扇了个巴掌。
薛钟睡得正酣,头上冷不丁挨了一下重击,登时一个激灵跳了起来,不小心将棉被抖落到地上,差点掉进火盆。
薛灵镜赶忙一脚把那棉被踹出老远,半点不客气地又是一掌挥过去,这一次,却是正中薛钟肩膀。
薛钟给打得脚下趔趄,忙不迭朝后躲,扯着喉咙直叫:“你作甚,你作甚?你是要杀人了啊!”
“废话,你若不是个人,我还真想杀了你!”薛灵镜恶狠狠地咬牙切齿道。
也是直到现在她才发现,对于薛钟这个人,她当真是半点包容心和忍耐力都没有了。只要他做错一件事,不管那事情有多小,都会立刻令得她火冒三丈,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了。
许是被她的凶恶表情所慑,薛钟脸色都变了,迅速拖了张凳子过来,横在他与薛灵镜中间,舌头绊牙齿,结结巴巴地道:“那个……你别、你别恼,我不是故意瞌睡,实是太困了……”
这种类似于示弱的语气,还真是难得从他口中听到。薛灵镜秀眉倒竖:“你少跟我叽叽歪歪,我就问你,你闩门干什么?白日里我和娘、阿锐都在脚店做事,你独个儿在家,究竟做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哪有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没……”
薛钟赶紧摇头:“还有三个来月便是童试了,我即便再不知轻重,也不会选在这时候胡来!我……我也不知自己最近怎么了,每日一对着书本,眼前就花得厉害,在桌前坐不上一会儿就想睡。我也是困得不行了,才跑去闩了门,以免你们回来瞧见我这模样,然后……”
“然后估摸着中午娘快要回家给你送饭了,你再把门打开,是吗?”
薛灵镜冷笑一声。
其实,薛钟这话,她倒是信的。
她这个哥哥,正经是个如假包换的书呆,在他那里,没有任何人和事情比读书更重要。寻常书生传阅春宫、禁书的习气,他当是半点也不曾沾染。
至于这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
薛灵镜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向房中打量一番,随即就明白了。
这东屋门窗紧闭,火盆热烘烘,四下不透气,人长期在这样的环境里呆着,会是什么结果,不用她来说了吧?
“你是不是脑子被雷劈了?”
她看怪物似的上下扫视薛钟:“你从早到晚闷在这屋里,可不犯困吗?犯困都是轻的,你再多闷几天,只怕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给你收尸了!”
薛钟给唬住了,张了张嘴,却半晌做不得声。
薛灵镜也没打算让他开口,双眼直视着他,声色俱厉道:“薛钟,我今天就把话搁在这儿,你给我听清楚了。三个月之后的童试,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若考中童生,一切都好说,你若考不中,便休想再如现在这般混吃等死,到那时,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全由我来安排,你听懂了吗?”
“我……”
薛钟下意识地想反驳,却被她抬手制止了。
“别想跟我掰扯,我没那个耐心。你若不忿,尽可以去娘面前哭诉,但现在,你得马上随我去脚店,姥爷和姥姥来了,方才进不了咱家门,在门外受冻来着,我要是你,就先想好该如何跟娘解释。”
说罢,她拧了薛钟的耳朵就走,直到出了家门才将他松开。两人快步赶回脚店,进门恰好听见崔老太乐颠颠地与崔氏说话。
“喏,这新上市的栗子、大枣,都是你弟媳妇特意置办好,让我给带来的。”
老太太脸上笑开了花,一面说话,一面不住地从随身带来的竹篮里往外掏东西:“还有这茶叶,是你弟自个儿的买卖,我们家常吃的也是这个,味儿不错,他让我带了这几大包来,说是你如果喜欢,吃完了再去找他拿。”
这是……什么情况?
薛灵镜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崔氏,便发现她也同样是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崔氏和她弟弟崔添福关系僵得很,几个月之前薛灵镜和薛锐去借钱,还曾被崔添福和他媳妇严氏好一通冷嘲热讽来着。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那两口子呕了十多年的气,现下终于气够了,想同崔氏缓和关系了?
薛灵镜心里犯嘀咕,把薛钟往前推了推,含笑道:“姥爷姥姥,我哥来了。”
“哎,我这大外孙!”
崔家两老忙起身迎上来,不由分说,将木头一般杵在那儿的薛钟抱个满怀,通身上下摸了个遍。
崔老太搂着薛钟不撒手,回身又对崔氏道:“你弟还说了,今年冬至,让你们一家去镇上,咱一块儿过个节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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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老太这话一出口,薛灵镜更是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
不是她信不过自个儿那舅舅,只是,这世上的每一件事,总该有个由头。
上回薛灵镜领着薛锐去借钱,崔添福那副提起崔氏便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模样,当真令她印象深刻,直至今日仍无比清晰。那姐弟俩也算是多年不来往了,崔添福怎么会突然之间将十几年的记恨放下,主动开口请他们一家去过节?
凡是不合理的事儿,留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薛灵镜想了想,便对着崔家两老粲然一笑:“姥爷姥姥,最近我舅舅舅妈,还有志高表哥和玉珍玉珠两位表妹可都还好吗?”
“好,好着哪!”
崔老太笑得见牙不见眼:“你舅妈,已张罗着要给玉珍说亲啦,志高的婚事也已定下,明年底就成亲。至于那小玉珠,更是生得愈发肥肥白白,像个小圆球儿似的,每日里跟在我屁股后头打转,真真儿爱煞人!你舅舅么……”
说到这里,她蓦地停下了,扭头看了看一旁乐呵呵的屠大娘、秦寡妇、谢梨花和常喜。
屠大娘哪能不明白崔老太的意思,立刻搭讪站起身:“行啦,把二位老人家送到,我的事儿就算完啦,这便回家去!”
薛灵镜忙也跟着站了起来:“大娘不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吃午饭?”
“你这孩子,怎地见人就留饭?”
屠大娘含笑嗔她:“我倒真想成天赖在你这儿混吃混喝,只是你大伯和你那小河哥,却还在家空着肚皮等我回去张罗饭食,要不我把他俩也一块儿叫来?哈哈,走啦,走啦!”
她说着话便去了,秦寡妇几人也都借故去了后院,偌大的大堂,瞬时就显得有些空荡荡起来。
崔氏坐得离崔老太稍近了些,皱着眉道:“娘你这是啥意思?莫不是添福他遇上甚么不好的……”
“没有没有,是好事,是好事。”
崔老头和崔老太同时摆手,压低喉咙,神神秘秘地抢着道:“这事儿现下八字还没一撇,你弟就不让我俩声张——你弟说,等翻过年去,他便要打点张罗着捐个官儿哩!”
嗬!
薛灵镜听得一挑眉。
她是不懂眼下这年代的捐官制度,但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谁,想要捐个官儿来做,都必然得花上巨额钱财,而这笔钱,绝不是普通百姓能出得起的。
可见她这舅舅连年的买卖没白做,如今是真阔了啊!
“要捐官呐……”
崔氏摸摸额角:“好端端怎地生出这心思来?”
崔家两老又同时摇头:“我们也不明白,你弟他向来主意大,我们也不敢多问。”
“嘁!”
正在这时,就听得旁侧许久未出声的薛钟从口里发出一声嗤笑。
“同样是做官,捐纳这回事,却远比不上正经科举出仕来得名正言顺,甚至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反正若是我,就算与捐官儿的人做了同僚,也不屑和他同立朝堂之上!”
他素来性子孤僻乖张,甚少如现下这般振振有词地高谈阔论,倒唬得崔氏等人俱是一愣。
薛灵镜却是半点不给他留情面,哼笑道:“嗯,你还是先过了童试再说这话吧。”
薛钟被她一句话噎住了,半晌做声不得,悻悻地走到一边去再不开腔。这边厢,崔老太便拉着崔氏的手一个劲儿叮嘱:“横竖这事还远得很,你只当不晓得便罢,等见了你兄弟,可千万别在他跟前露了马脚,否则,他该埋怨我多嘴了!”
见崔氏点头应承了,她便又喜孜孜道:“你兄弟还说了,倘若你这几日得空,便可先去家里走动走动,同他说说话儿。依我说,你们姐弟俩生分了十几年,先见个面也是该当的,省得冬至那日尴尬不是?”
崔氏心里有些犹豫,与薛灵镜对视一眼,见她只管笑吟吟地望着自己,便暗暗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这几个月来,她渐渐地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习惯先问问薛灵镜的意见,现下居然连要不要与亲兄弟和好,都拿不定主意了!
她思忖片刻,便对着崔老头和崔老太笑了起来:“爹,娘,你们好些年都没来我这儿了,难得走动一趟,就别急着回去,今晚在我家里住吧?明儿一早,我同你们一块儿去镇上,送你们回家,也正好和添福见见,行不?”
崔家二老巴不得他姐弟俩将旧怨尽皆丢开,闻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他二人当即连连答应,将薛锐搂过来,使劲在他脸上亲了两口:“行,行!今儿我们便留下,跟我这小外孙乖肉肉好生亲香亲香!”
正说着话,秦寡妇从后院里进来了,远远立在门边,冲薛灵镜使了个眼色。
薛灵镜会意,借故要去瞧瞧灶火,快步去了灶房,前脚进去,秦寡妇后脚就跟了进来。
“我说……”
秦寡妇不知从哪里摸来一碟瓜子,端在手里边嗑边说话,瓜子皮上下翻飞:“我说,你娘和你那舅舅,过往是有仇的吧?”
“你哪儿来的瓜子?谁许你在铺子上吃零嘴儿的?”
薛灵镜瞪她一眼,话虽如此说,却立刻过去也抓了一把,往嘴里塞了一颗:“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傻!”
秦寡妇翻翻眼皮:“方才你去叫你哥,你姥爷姥姥,便坐在外边儿和你娘聊家常,话里话外,只要一提到你那舅舅,语气就立马变得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惹恼了你娘似的,我一听就知道,这里头准有事!喙,你娘那人也真有两下子,自个儿的亲兄弟,都能闹得十几年两不往来,我真服死她了!”
“得了,你这被婆家轰出来的人,也比我娘好不到哪儿去。”
薛灵镜一句话就给她怼了过去。
“什么轰?我那是自己想走,自愿的!”
秦寡妇使劲一跺脚,将手里的瓜子哗地丢了,双掌对拍几下:“反正呢,我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原本记恨了你十几年的人,突然毫无缘由地既往不咎,要与你重修旧好,这时候,你最好长点心,谁知道他脑子里琢磨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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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薛家是许久没有过的热闹。
不管崔添福的突然示好是否另有目的,至少崔家二老,此番是真心实意地前来探望闺女和孩子们。太久不曾好好相聚,两位老人家憋了一肚子话想说,崔老太怀里搂着薛锐,一手牵着薛灵镜,还时不时转头笑容满面地看一眼薛钟,絮絮叨叨地将这二年的大事小情,一件件翻出来全讲给崔氏听。
崔老头本不善言辞,又因为当年那桩耍钱输光田产的事,在闺女面前,总觉自己矮了两分,因此并不太说话。但从他脸上的神情来看,显然,他也是十分高兴的。
不仅仅是他们俩,薛灵镜能瞧出,崔氏也非常欢喜。她跑进跑出地给二老端果子添茶水,到了晚饭时,又死活不让薛灵镜动手,自己下厨,很是烹制了几样好菜。
“其实论起厨艺来,我家镜镜当真是不错,我本该让她张罗晚饭才对。只不过,爹娘难得来一趟,我这当闺女的怎能躲懒?您二老今儿就随便吃两口,好不好的,你们也别嫌。等将来有机会,再让镜镜置办一桌好的来孝敬你们。”
崔氏如是说。
饭桌上欢声笑语一片,晚饭后,崔氏便把老爹老娘安顿在了她的房间,自己跑来和薛灵镜打挤。因为心情好,免不了又拉着薛灵镜多聊了一阵,直到夜深人静,方才意犹未尽地睡了过去。
隔日一早,崔氏与崔家二老一同去了镇上,直到黄昏方才归来,这时候,她便更是红光满面,兴高采烈了。
“你舅舅,这回只怕是真想通了呢。”
彼时,薛灵镜正在脚店里安排明日的活儿,崔氏简直是迫不及待地一路拉着她回了家,将将进门,便乐颠颠地开了口。
“我与他许久不说话,一开始,也担心场面尴尬来着,结果你猜怎么?你舅舅一见着我的面,就立马同我赔不是了!”
崔氏笑得很舒心,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你舅舅说,他其实好些年前就有心同我把话说开,只是撩不开面子。每回我去给你姥爷姥姥送节礼,他都见我耷拉个脸,那到了嘴边的软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过后心里又懊悔,嗐,其实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薛灵镜抿了一下唇角,碰碰崔氏的手:“娘先别忙着感叹,接着说呀!”
“你舅舅还说呢,上回你和阿锐去借钱,他当时一口气顶在心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借这个机会也让我难受一回,因此,竟咬死了不肯借。你俩前脚走,后脚他便觉自己可笑,居然刁难两个孩子!唉,算了算了,这过去的事儿,还说它做啥?反正咱们现在也不缺他那钱了!”
“是,既然是过去的事儿,就没必要总在心里记着。”
薛灵镜顺着崔氏的话说,却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崔添福的话讲得很好听,但这种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原就要多容易有多容易,谁晓得他心里究竟怎么想?
“呼……”
崔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来说去,我们姐弟俩都是一个性子,拧着一股劲,谁也不肯先低头。如今我再琢磨,当年我也有错,幸亏他没听我的话老实做个庄稼汉,否则,他今日怎可能这般阔绰?”
说到这里,她便笑盈盈地瞅薛灵镜一眼:“镜镜,今年冬至,咱们就去同你舅舅一家一块儿过节吧?”
她如此兴头,薛灵镜真有些不忍叫她失望,闻言便立刻点了点头:“这当然好。自打爹走后,年年冬至都是咱们娘四个一起过,冷冷清清的,实在没甚趣味。姥爷姥姥都住在舅舅家,咱们凑在一处才热闹呢,菜也能多吃两道!”
这话很对崔氏的心,她登时就笑得愈发开怀,扯着薛灵镜又多唠叨了几句,这才高高兴兴地到灶房张罗晚饭去了。
于是,几天之后的冬至,崔氏果然领着三个孩子,去了沧云镇捻头巷崔添福的家。
再度来到那个小院门前,薛灵镜心里,还真是有两分感慨。
就在几个月之前,他们一家的日子还是一团糟,不仅毫无进项,欠下许多外债,要债的泼皮无赖三不五时就要上门,搅和得全家不得安生。
如今,她当然还欠着傅冲的钱,可那却是不一样的。
她有赚钱的法子,也有赚钱的能力,这是她的底气,让她可以不必再对着崔添福以及别的任何人,赔着笑脸伸出手去。
崔氏手里拎着四色节礼,笑呵呵地在门板上拍了拍,很快,崔添福的媳妇严氏就来应门了。
与上回对薛灵镜和薛锐的冷嘲热讽相比,今日的严氏,活像是变了一个人。
“呀,大姐,你们总算来了!”
她满脸堆笑,忙慌慌地就把几人往院子里让:“爹和娘从昨晚就开始念叨,一会儿怕你们不来,一会儿又担心你们路上耽搁,这会子见了你们,铁定欢喜得了不得!”
堂屋里,崔志高领着玉珍玉珠姐妹俩早就在那里候着了,瞧见崔氏,便赶忙迎上来问好,又与薛灵镜兄妹三个打招呼。
人一多,场面便容易混乱,六个孩子,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算互相都打了照面,崔玉珍便将薛灵镜一拉,行至堂屋外的廊下。
“表姐,上回你来,我没瞧见你呢!”
崔玉珍脸型像严氏,圆中带方,眉眼却与崔添福似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再细看两眼,又仿佛有些像崔氏。薛灵镜与她素来不熟,说话自然也客客气气的:“可不是?上回听姥姥说,你去走亲戚了。”
“若早晓得表姐要来,我倒不去了!”
崔玉珍甜甜一笑:“表姐你不知道,我爹自从那日见了你,便总和我们念叨,说你分明只比我大了一岁,却为人有礼举止得体,言语间将我好一通数落!往后我想跟表姐你多来往,你别嫌弃我才是。”
说着,她便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个巴掌大小的精巧盒子,打开来往薛灵镜跟前一递:“这个送给表姐,算是见面礼,表姐莫要笑话我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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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垂下眼定睛看去,便见那小盒中,静静躺着一副赤金耳坠,牡丹花的样式,倒很精致好看。
只是这甫一见面便拿贵重礼物砸人的路数,她委实不大喜欢,稍作考虑,便对崔玉珍笑了笑,不动声色将那盒子又推了回去。
“表妹这礼太重了,我如何敢收?一则我平日里常干活儿,戴着这个,反而不大方便,二则,我也没有同样的好东西可用来做回礼呀!”
“这哪里算得上贵重?”
崔玉珍一怔,还想再劝她两句,这当口,薛灵镜却忽然觉得脚边有人在碰她的腿。
回过头,只见小表妹玉珠耳朵上挂着腊梅花串成的花坠儿,手里还紧紧地另捏着两串,扯住她裤腿,奶声奶气道:“那……这个你要吗?”
三四岁的小孩子最是惹人喜爱,尤其这玉珠,又生得粉团团肉呼呼香喷喷。上回见面时,因为心里揣着事,薛灵镜没有心思多看她,今日见她如此可爱,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她甜化了,忙蹲下身将她搂住:“你送我啊?”
“对呀!”
玉珠使劲点点头,口齿不清道:“香,漂亮。”
“唔,那我可不跟你客气的。”
薛灵镜赶紧伸手将那腊梅花坠儿接了过来,往自己耳朵上一挂:“好看吗?”
玉珍很认真,绕着她转了两大圈,这才郑重其事道:“嗯,你好看,这回不像妖怪了。”
薛灵镜差点喷笑——敢情儿是还记得她上次额头带伤的模样吗?
崔玉珍在一旁站着,脸色有点不好看,正扭了头想走,薛灵镜恰巧抬起头来。
“玉珍表妹,咱们既然是亲戚,就不用这样客套,你那副耳坠很好看,只是我实在用不着,给了我反而白浪费了好东西。要不这样吧,若哪天我需要打扮得齐楚些,我再来管你借这些个首饰,到那时你可别小气呀!”
这话无疑使得崔玉珍有台阶可下,她的脸色这才又好看了些,捏着那小盒道:“成,那我就不勉强表姐了,今后你若有需要,一定要跟我说,千万不要与我客气!”
薛灵镜笑着答应了,转头向四下里张望了一番。
严氏将崔家二老叫出来了,这会子正同崔氏一起在堂屋里坐着谈笑;崔志高和薛钟、薛锐三个站在院子里的花架下闲聊,薛锐神情雀跃,薛钟却是一脸兴致缺缺,得亏他还算知道分寸,虽觉得没趣儿,也照样在那里站着,并没有拂袖离开。
众人都在,只差崔添福。
“咦,怎么不见舅舅?”
薛灵镜随口问道。
不等崔玉珍答话,严氏的声音便从堂屋里飘了出来。
“镜镜,你舅舅临时有点事,这会子在书房里忙活呢!方才他还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有两句话要和你讲……咱们马上就要吃饭了,要不,你替舅妈去叫他一声?”
“好。”
薛灵镜立时应承,玉珍玉珠两姐妹自告奋勇带路,将她一拉,便顺着小路往后头去了。
行至书房门口,崔玉珍朝屋里唤了一声“爹,镜镜表姐来了”,便牵着玉珠笑嘻嘻地走了。薛灵镜在门外略站了站,这才推开门,一脚踏了进去。
崔添福一个人坐在书桌后,听见门响,立刻抬起来,薛灵镜便对他笑了笑,叫了声“舅舅”。
与上回见面时相比,崔添福仿似又胖了些,看来秋膘贴得很成功。他稳稳当当坐在椅子里,和颜悦色地朝薛灵镜点了点头:“外甥女来了,坐吧。”
“不了,我站着就行。”
薛灵镜含笑摆摆手:“舅妈说要吃饭了,打发我来叫舅舅一声。不知舅舅是不是还有别的事找我?”
崔添福听了她的话,脸上的笑容便是一收,神色忽然显得凝重起来。
“镜镜,舅舅叫你来,是想给你赔个不是的。”
他眉心微拧,缓缓地道:“上回你同阿锐来借钱,我没给你俩好脸色,还拿了一百个钱出来羞辱你们,过后想想,心里真个不是滋味。”
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走到薛灵镜跟前,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我都是你们的长辈,如何能靠着欺负孩子来逞威风?我真是……白活这许多年了!镜镜啊,舅舅现如今知道自己错了,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否原谅舅舅这一回?”
薛灵镜结结实实地吃了一惊。
崔添福特地把她叫来,她大概能猜到是为了什么,却怎么也没料到,他会如此郑而重之地向自己道歉。
有点吓人啊,假使崔添福真的另有目的,他究竟是在打甚么主意?
薛灵镜心头惴惴,脸上的笑容却是半点不掺假:“舅舅说这样的话,叫我怎么敢接?”
“丁是丁卯是卯,错了我就该认,你有何可怕?”
崔添福一本正经地答。
“舅舅言重了。”
薛灵镜也就面色肃然起来:“那天回家之后,我已知道舅舅没借钱给我们的原因,多少能理解你的心情。舅舅安心,我不会因为这个便对你心生怨恨的。”
崔添福很是欣慰:“哎,这就好,这就好,如此我心里才算安乐了。”端起桌上的茶杯来呷了一口。
薛灵镜笑了笑,便抬腿作势要往外头去:“我还当舅舅找我有甚么了不得的大事呢,倒唬得我心头直跳,肚子都跳饿了!咱们快吃饭去呀!”
“镜镜你且等等。”
不出她所料,崔添福果然叫住了她:“我还有件事要问一问你。”
“嗯?”
薛灵镜转过身:“舅舅还有事?”
这会子,崔添福的脸色已恢复如常,人也泰然起来,重新坐回了椅子里。
“镜镜,我听说你现下正做那路菜的买卖?”
薛灵镜唇角一动:“舅舅消息真是灵通,你怎么知道?”
崔添福并不答她的话,而是将眉头皱了起来:“镇上与你合作的那间谢记杂货铺,我前些日子去瞧过。那铺子地方不大,除开路菜之外,卖的其他东西也都平平无奇,与沧云镇上别的杂货铺,没有半点区别,你为何偏看上了他们?”
这话薛灵镜很不想接,便只笑了笑,没做声。
崔添福却并不在意,自顾自又道:“那杂货铺的东家,我也瞧见了,倒是个老实人——可是镜镜,做买卖这种事,光老实,可挣不着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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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书房里,突然一阵安静。
薛灵镜周身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
崔添福做了十几年的买卖,如今手头也称得上很富裕,薛家的路菜生意对他而言,恐怕连牛身上的一根毛都不算,他决计是瞧不上的,因此,起初他提起这事,薛灵镜并未十分在意,只当他是随口一问。
然而现在看来,他不仅将薛灵镜的合作伙伴了解得一清二楚,还亲自去了谢记杂货铺,甚至与谢炳忠也已经打过照面——这人背着他们一家做了这许多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薛灵镜心里很不舒服,对着崔添福翘了翘嘴角:“舅舅对我们一家当真关怀至极,多谢舅舅了。”
“提那个谢字做什么?这不是应分的吗?”
崔添福神情坦然:“你娘的脾气我最清楚不过,她那人性子太急,如果做生意,不外乎两种结果,要么得罪人,要么被人坑……”
说到这里,他陡然停下了,冲薛灵镜抱歉笑笑:“镜镜啊,我这可不是在数落你娘,你莫要往心里去呀……”
“我明白的。”薛灵镜点一下头,“舅舅不必有顾虑。”
崔添福于是抿一口茶,接着又道:“上回你和阿锐来家里,我同你说了两句话,倒觉得你很是懂事机灵,心里便估摸,你家那路菜买卖,十有八九是你在做主。只是你虽聪明能干,却到底只是个孩子,这生意场上的事儿,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你能了解多少?我担心你被人诓,这才请人帮忙打听消息,过后自己又去那谢记杂货铺走了两回。”
薛灵镜闻言睁大了眼,给了崔添福一个感激的笑容:“舅舅真是太为我们操心了。”
“啊,这话休要再提,我臊得慌!”
崔添福眉心皱起,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些年我对你们少有关心,连你们的爹爹去世,也都不闻不问,我这舅舅做得太不尽责,满心里皆是惭愧,总琢磨,是不是有什么法子来弥补。”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一脸诚恳道:“舅舅这十来年做买卖,手头还算有两个钱,也有不少人脉。镜镜你若想把这路菜买卖做大,附近一带的县、镇,我倒可以帮你牵个线、搭条路——又或者,舅舅干脆出钱,给你在这沧云镇上开个路菜铺子?”
薛灵镜赶忙摇头:“这……这怎么行?”
崔添福这番话,不啻于给她画了张金光闪闪的大饼,瞧着的确很好,然而究竟是甜是咸,里面包了什么馅料,又会不会咯牙,谁能说得清?
饼这种东西,终归要自己做自己吃才最安心。
“舅舅的好意我心领了。”薛灵镜言笑晏晏,对崔添福露出一口小白牙,“我这路菜的营生原本就是小本买卖,开铺什么的,我知道自己没那么大能耐,现下连想都不敢想,也肯定做不好的。”
“行吧。”
崔添福倒也不坚持:“稳妥一点也没错,那么今后你若有需要,千万记得随时跟舅舅开口,啊?咱们是一家人,如今我和你娘也把话说开了,从此再无芥蒂,你可别学假客气那一套,记住了?”
“哎!”
薛灵镜欢欢喜喜答应了,原待转身往门外走,却再一次被崔添福叫住了。
“另外,舅舅还有件小事要你给帮个忙。”
崔添福揉揉额角:“我听你娘说,你与镇上船帮的人相识?我有一批货,眼下停在桐州,先前我合作惯了的那几个跑船的家里出了点岔子,暂且没工夫张罗运货的事,你若与船帮人相熟,可否帮我带个话儿?我知道他们的船常在桐州往来,你只需请他们归来时,帮我把那批货一块儿捎回来就行,价钱好商量,也用不着太急,明年开春儿之前,货能到我手里,那就行了。”
薛灵镜还以为他有天大的麻烦,都已经做好拒绝的准备了,却不想他提的竟是这样一件小事,一时觉得有些奇怪。
傅冲他们船帮原本就是打开门做生意的地方,帮谁运货不是运?哪里用得着她来开口?
她心里这么琢磨着,却不想再与崔添福唠叨个没完,便应道:“我也不算与船帮的人相熟,至多不过是认识罢了。舅舅难得要我帮忙,我当然没二话,过会子我便去同他们讲一声,但后头的事,只怕还要舅舅来与他们详谈才行。”
反正她只管把话带到,这趟活儿究竟接是不接,有没有什么问题,傅冲自然会考虑。
“好好好,这样就行。”
崔添福显得很高兴,一面说着话,一面从桌子后头站起身,冲薛灵镜一挥手:“走,咱们赶紧吃饭去,耽搁这许久,饿坏了吧?”
薛灵镜腼腆一笑,跟着他从书房退了出去。
这时候,堂屋里饭菜都已上了桌。
沧云镇附近的十里八乡,冬至这日,羊肉是必不可少之物。圆桌中央,正摆着一个羊肉炉,底下火烧得正旺,锅里汤汁熬得雪白,咕噜咕噜泛着细碎的泡泡,浓郁的香气慢慢悠悠地四处流动。
总算把薛灵镜和崔添福盼了来,严氏立刻笑开了花,上前来将薛灵镜一拉:“镜镜,我刚刚才晓得,原来你如今是个了不得的大厨啦!哎吔,我们家的厨子别的菜做得还行,唯独这羊肉,不管怎么整治都有一股子膻味,早知你这般伶俐,今儿这顿饭,我就该请你帮忙给打点打点才对,也省得在你这大能人面前露怯不是?”
客套话嘛,管它是真是假,横竖听在耳朵里受用就行。薛灵镜少不得摆手自谦一番:“舅妈不嫌我粗笨的话,往后要我帮忙时便只管开口。”
“噫,那敢情儿好!”
严氏双掌一拍:“翻过年去,我还真的很有可能要张罗请客的事,镜镜,你的话舅妈听进去了,到时候你可得来帮着张罗呀!”
正在这时,跟崔志高站在一起的薛锐突然开了口。
“做菜可累了,我姐每次忙活完,都是一头一脸的汗,有时候手上还会烫出燎泡来呢!我姐姐的确特别能干,帮人做一顿席面,就能赚六两银子呢!”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严氏:“舅妈,你要请客,让我姐给你掌勺,那你付她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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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这话一出口,顷刻间满屋子的人俱都愣了。
崔氏就站在他身后,万没料到这个平日里聪明知分寸的孩子,今儿居然如此直肠直肚,脸上不由得一热,忙一把捂住他的嘴,讪讪笑道:“这孩子……当真钻钱眼里去了,你姐都还没发话呢,哪里要你多嘴?”
她没说薛锐的话不对,只说轮不到他开口,薛灵镜站在稍远的地方,忍不住别开头偷笑。
她娘与兄弟重修旧好,高兴归高兴,脑子却不糊涂呢!
“这我可就不懂了,难道我说错了?”
薛锐皱着眉头撅了撅嘴:“连我这小孩子都知道,做饭是一件特别辛苦的事,外人请我姐去置办席面,尚且会付报酬给她,莫不是自家人,反而不知道心疼我姐,忍心看着她白忙活?
薛灵镜的一颗心,顿时无比熨帖。
果然,无论何时何地,这个弟弟永远都是向着她的。
有些话,是成年人未必想得到,或者轻易能说出口的,而薛锐,因为童言无忌,恰恰可以大大方方、理直气壮地直切要害,不必有任何顾虑。
因着这个话题,满屋人神色各异。
严氏被薛锐抢白一通,脸色自然不大好看,崔家二老忙着跟崔氏一块儿打岔,崔玉珍是满面的不以为然,至于崔志高,则垂着脑袋小声嘀咕道:“我倒觉得这话挺有道理,没错啊……”
“我亦觉得阿锐说得很好。”
一片细碎的嘈杂声中,崔添福终于开口了。
他面上带笑,对着薛锐和颜悦色道:“越是一家人,就越是应该替对方着想,这是毋庸置疑的。来日舅舅若真请你姐姐来家里掌勺,帮我们置办席面,酬劳方面必然不会亏待她,阿锐你断断不必为了这个担忧。”
他这话既算是替严氏解了围,也正好给这事儿结了个尾,严氏这才神色稍霁,接茬笑道:“可不是正是这个理儿?再说了,我也不过是随口提一句罢了,这还压根儿是没影儿的事呢,到时候如果真请镜镜来,我必定不会亏待她呀!”
她说着便挥手招呼大伙儿:“人齐了,咱就快上桌吧,再等下去,菜可就该凉啦!”
众人于是纷纷围着圆桌落了座,小表妹玉珠既不找她娘,也不要崔老太照应,偏往薛灵镜这表姐的怀里钻。薛灵镜见她模样生得可爱,心里早对她有两分喜欢,很愿意照顾他,便欢欢喜喜将她搂在怀,陪她说话逗闷子,给她喂饭拈菜,忙得不亦乐乎,自己反倒没正经吃两口。
饭桌当间儿的炉子烟雾蒸腾,羊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鲜甜,又有烫好的酒在手边,吃喝一阵,每个人的脸都被熏得热红起来,三杯酒下肚,话匣子便打开了。
一家人十几年不曾像今天这般齐整,崔家二老一高兴,便尽捡着些陈年往事来说,比如崔氏是如何小小年纪便打遍全村无敌手,崔添福幼时又是怎样的调皮不服管,讲到有趣处,满桌人都笑了个开怀。
崔氏被崔添福和严氏轮番敬酒,委实灌了不少黄汤下肚,嗓门比平时更要大上许多。薛灵镜熬不过劝,也吃了两杯,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目光穿过烟雾,突然觉得,崔添福的脸看起来好似真的柔和许多。
不管崔添福是不是另有所图,至少此刻这一桌家宴上的温情,应该是真的吧。
饭后,颜氏又让厨房送了热腾腾的鲜肉汤圆来。
崔氏酒吃得太多,这会子开始上头,整个人迷迷瞪瞪起来,伏在桌上一动不动,薛灵镜几番拿手指戳她,她也毫无反应。
她这情形,显然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薛灵镜却不想在此处留得太久,便回身与崔添福商量道:“舅舅,要不……让我娘在这里休息片刻,我这就去船帮一趟,先帮你把那事儿办了吧?之后我便不过来了,直接回家去。”
崔添福闻言便欣慰一笑:“你这孩子,我说了那事儿不必太急嚜!行,那你这就去吧,你娘在我这儿绝出不了纰漏,你只管放心就是。过会子等她醒了酒,我会让你表哥送她和你两个兄弟一块儿回石板村的。”
薛灵镜含笑应了,便与崔家二老和严氏一一告别,特地同玉珠多说了两句话,又叮嘱薛锐好生陪着崔氏,这才慢慢地从崔家离开,走出捻头巷,一路直奔码头而去。
大抵是因为冬至的缘故,今日的沧云镇,显得比平时要冷清了一些,唯独码头上,仍旧人头攒动。
忙着搬货卸货的工人们粗声大气地吆喝着,大货船靠岸时,船底与岸边的大石碰触摩擦,发出噌噌擦擦的声响。
这样的场景和这样的声音,薛灵镜看多听多了,逐渐也觉得亲切起来,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慢悠悠地往傅冲的小仓库去。
谁知行至近前她才发现,那小仓库今日居然破天荒地铁将军把门。
这可真是奇了。
傅冲那人素来勤勉,只要人在沧云镇,便几乎每天从早到晚都泡在码头,有时还要留在这里过夜,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也在家过节?
薛灵镜最近常在渡口来往,渐渐与船帮众人混得熟了,不见傅冲人影,又找不到韩端和马思义他们,便索性随便叫住个后生,笑道:“你们傅六哥今日没在船帮?”
那后生年纪约莫与薛钟差不离,一见薛灵镜便高兴得很:“咦,这不是薛家妹子?上回你让韩大哥给我们带的椒盐饼特别香,啥时候你还做?”
“你就晓得吃!”
薛灵镜噗嗤一笑:“得闲了我自会再张罗点心,这会子我跟你说正事呢!”
小后生挠挠后脑勺也跟着乐:“中午吃饭那会儿还瞧见六哥来着,现下我也不知他去哪儿了。”
眼见得今日崔添福那事是办不成了,左右无法,薛灵镜只得离了码头,一径往镇子外去。
没成想,刚走到镇子口,远远地她便瞧见一个高大身影,牵着马穿过人群,缓缓而来。
还真是巧!
薛灵镜嘴角一弯,忙抬起胳膊挥了挥,扬声唤:“傅六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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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呼唤声,傅冲停住了脚,略一张望便瞧见了薛灵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薛灵镜快步往他那边去,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所以说,这长得高的人真是不管什么时候都占便宜啊,就连跟马站在一块儿,都比旁人显得英武。从前韩端也曾骑马去过石板村,那时她怎么半点也不觉得他好看?
她只管在脑子里瞎想,待走到傅冲跟前,脸上却是一本正经:“傅六哥,你怎么到处乱跑呀?我去船帮找你来着,却没见你人!”
傅冲登时啼笑皆非,却也并不为自己辩驳,将手中的马绳收了收:“怎么,你找我有事?”
“嗯,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呗!”
薛灵镜继续胡说八道:“上回在听风楼外,我不是冲你嚷嚷了吗?过后我虽然送了那笑脸酥给你,可谁晓得你会不会心眼小,仍然记恨我?”
“瞎说什么?”
傅冲习惯性地皱了一下眉,稍微低了头,极有分寸地凑近她一些,随即了然地沉声道:“怪不得今日格外活泛闹腾,你吃酒了?”
薛灵镜这一路都觉脸上烧得慌,从码头下来之后,兴许因为吹了风,头也有点晕乎乎的,只因脑子很清醒,走路也稳当,便不曾放在心上,没成想这么快就被他瞧出端倪来,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吐舌:“我舅舅请我们全家一块儿过节,我本不想沾酒的,可我舅妈老劝,我也是没法子。”
傅冲无奈地摇摇头,见路边有一间小茶舍,便催她进去坐,同时虚虚伸手在后头护住她,一面道:“便是之前你同婉柔提过的那个,不肯借钱给你们的舅舅?”
与崔添福那档子不愉快,薛灵镜曾和傅婉柔随口讲过两句,却不想她转过背就跟傅冲说了。
“你们兄妹俩感情还真是好,什么话都能说。”
进了茶舍,薛灵镜在靠窗的桌边坐了,点点头道:“对,就是那个舅舅,最近他也不知为何,好似突然想通了一般,主动要与我娘和好,我娘高兴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不记得了。”
“长辈逼劝小辈喝酒,原本已很不妥,你又是个姑娘家,他们就这样放心你独个儿出来?”
傅冲眉心紧拧,招呼伙计沏一壶浓茶来:“你找我究竟何事?”
薛灵镜便三言两语,将崔添福桐州那批货的事同他简单说了:“我不知这单买卖你究竟愿不愿意接,所以,我只答应带个话儿,若是船帮忙不过来,又或者你有别的顾虑,只管回了他就是,不妨事的。”
傅冲从鼻子里应了一声:“你舅舅语焉不详,也没告诉你那批货究竟是什么东西,此刻我的确无法给你个确定的答复。有些货,我们船帮是绝不会帮着带的,你还是让你舅舅自己来同我谈。”
“意思是,我又得跑趟腿呗。”
薛灵镜撇一下嘴:“真真儿麻烦,早知这样,还不如和以前一样,不跟我舅舅来往的好。今日他把我单独叫进书房,先说要给我介绍买卖门路,后来又说要出钱给我开铺,我心里可别扭了,总觉得他好像另有所图,可是……”
她顿了顿,转脸很是苦恼地往傅冲脸上张了张:“我舅舅挺有钱,最近还盘算着要捐官儿,只怕在他眼中,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穷酸鬼,他能图我什么呢?”
伙计端了茶壶来,傅冲斟了一杯塞进她手里,托着她的腕子半是强硬地灌她喝了,随后扫一眼她:“你心里都没数,还问谁?”
小姑娘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此时两颊绯红双眸含水,瞧着硬是比平日里多了两分妩媚绰约。
这种模样还在外头乱逛,实在太危险了!
下一刻,他就听见薛灵镜道:“难道他是图我长得好看?”
傅冲眼角一跳:“你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薛灵镜赶紧摆摆手,“我是怕我舅舅看我长得还算周正,回头把我卖了,我胡说呢!”
“总之,你舅舅的那件事,你同他交代清楚之后就不必再管了。”
傅冲暗暗地吐出一口气:“至于你,也先别急着出镇,好歹在这儿坐一会儿,等头不晕了再走不迟。”
“唔。”
薛灵镜应一声,这回不要他逼着了,自己倒了杯茶来喝,同时揉揉发痛的太阳穴,随口问道:“傅六哥你先前去了何处?”
“去瞧瞧晁清爹娘。”傅冲略微颔首,“他去了余州未归,今日过节,理当去探望一下他父母,顺便将船帮的节礼也带过去。”
“哦,是了。”
薛灵镜喝完了茶,便把那茶杯放在桌上滚着玩,“我想问你来着,晁大哥他们几时能回来?真的连除夕都不能在家过吗?”
“你找他有事?”
傅冲挑一挑眉:“我与他交代过,让他尽量早些往回赶,最好能在腊月中之前就回到沧云镇。快过年了,河道上不安生,若实在在余州耽搁得久了,倒不如年后再回来,反而稳当些。”
薛灵镜喝了两杯茶,不但没觉得舒服点,反而脑袋愈发重了。原本她还想再跟他说说上回在听风楼的事,这会子却是有心无力,喉咙里懒洋洋地“哦”了一声,下巴直往桌上出溜。
两个年轻男女在茶舍里坐着,本就很引人瞩目,伙计自打送了茶来,便一直有一眼没一眼地往他们这边偷偷张望,此刻见薛灵镜仿佛想睡觉,傅冲也就不再和她说话,略作考虑便站起身,扔下一句“你歇一会儿”,把茶钱往桌上一放,大步从茶舍走了出去。
薛灵镜压根儿不知傅冲几时离开,脑袋一沾桌子,便立刻人事不省,睡了总有小半个时辰,方才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茶舍里原本就没什么人,这会子更是只剩她一个,她四处看了个遍,也没瞧见傅冲的身影,忍不住在心里哼了一声。
方才也不知道是谁,义正言辞地数落崔添福两口子,说什么不该让她吃酒之后还一个人在街上走动。结果呢?他自己还不是一样?
伙计笑呵呵地上来告诉她茶钱已结清,薛灵镜冲他点点头,不紧不慢走了出去。
日头黄汪汪像块饼,慢吞吞地往西边行。
薛灵镜也举步想往镇外去,不经意间一抬头,却见茶舍不远处,傅冲倚着马脖子,抱着胳膊看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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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将至,街道上行人寥落,傅冲独个儿立在路边,身畔只有一匹棕色大马相伴,背影却并不显得孤寂,反而有两分难得的悠闲惬意。
这人平日里总忙忙叨叨的,好容易得了片刻清静,薛灵镜便有点不忍心打扰,索性在茶舍外又站了好一会儿,才上前去,伸出一只手指头,轻戳了两下傅冲的肩膀。
傅冲立刻回身,朝她脸上略一打量,点点头:“睡醒了?”
分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话,薛灵镜心里却突地起了异样。
年轻男子问一个姑娘家睡醒了不曾,这感觉,还真很古怪啊……幸而这是在大街上,倘若是在一个封闭的空间内,岂不更……
她也知道这完全是自己脑子搭错线想歪了,面上却仍控制不住有点发烫,忙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小嘴巴,对傅冲抿唇一笑:“对不住啊,耽搁你这么久。”
顿了顿,又小声道:“我还以为你走了呢。”
傅冲倒是面色如常,丝毫未察觉有甚么不对:“你是个年轻女孩儿,怎能把你独自丢在茶舍中?”
他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就快进腊月,各路蟊贼逐渐猖獗起来,横竖我此时无事,便送你一程。”
经过上回被偷袭的事,薛灵镜不免心有余悸,也就不与他客套,“哦”了一声,转身正要往镇外去,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正在全力奔跑,一边跑一边还不住地高声嚷:“劳驾,借过,借过!”
薛灵镜心下好奇,几乎与傅冲同时回头,还什么都没看清呢,一个人影已风驰电掣地杀到近前,未及站稳,便慌慌张张道:“六哥,原来你已经从晁大哥家回来了,这太好了,你赶紧随我回船帮去!”
傅冲忙抬手扶住他肩膀助他站定,面色沉稳:“何事?”
那人一路跑得太急,一边弯着腰喘粗气,一边还不忘了撇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登时懂了,立马往旁边走了两步,冲他笑笑:“你们说,你们说。”
那人这才结结巴巴地与傅冲低语起来。
薛灵镜刻意不让自己去听他们在说什么,却没能管住自己的眼睛,目光一下接一下地往他二人身上溜。
然后,她便无比清楚地看见,傅冲的脸色由平淡转为凝重,到了最后,他眼神里甚至有了两分怒色。
这是薛灵镜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这种神情,不知何故,心里居然也跟着惴惴不安起来。
很快,傅冲就领着那人过来了,对着薛灵镜,用略带抱歉的口吻道:“有点急事,我必须马上回船帮。”
薛灵镜赶忙使劲点点头:“好,没关系的。”
“要不,你送薛姑娘……”他扭过头稍有犹豫地对身畔那人道。
“不用了,不用了。”
不等那人开口,薛灵镜便马上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一个人出镇子的。我娘他们现下应该还在我舅舅家,大不了我在这儿等一会儿,再同他们一起回家就是了。”
虽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既然能让傅冲露出那种表情,便一定不会是小事,这种时候,还是不要给他添一丁点麻烦了。
大抵傅冲这会子也实在是没工夫顾她,思忖片刻,也就答应了:“那么你就在这里等着,不要到处乱走,若站累了,就索性去茶舍里再坐一坐,喝杯茶,回头告诉他们记在船帮傅冲账上就行。”
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闲心替她安排这等微末小事?
薛灵镜又急又觉得好笑,干脆挥手赶他:“行了行了你好啰嗦,几个茶钱我还能没有吗?自管走你的!”
傅冲这才罢了,翻身上马,回头深深看她一眼,双腿猛夹马腹,往渡口的方向疾驰而去。
薛灵镜在路边又站了一阵,直到再看不见他身影,才慢吞吞地重新回到茶舍中。
……
申时末刻,薛钟和薛锐两兄弟终于来到了镇子口,薛灵镜在茶舍窗边见到他二人,忙三两步跑出来,朝他们身后瞧了瞧:“咦,娘呢?”
“娘还醉着呢。”
薛锐撇撇嘴:“娘真是的,就算高兴也不能这么没命地灌酒呀!舅舅和舅妈看她实在醉得厉害,便把她留下了,说是明早再让志高表哥送她回咱们村。原本舅舅还让我和我哥也一块儿住下的,我怕你担心,坚持没同意。”
他说着,便上前来撞撞薛灵镜的肩:“怎么样,我对你好吧?”
薛灵镜心里揣着事儿,忍不住又往渡口的方向张望一眼,随口应道:“是,我弟向来最心疼我了,一会儿回到家,姐就下厨做两道你最爱吃的菜,好好感谢感谢你,行不行?”
薛锐欢呼一声,拽着薛灵镜的胳膊就走,都蹿出去一大截儿了,突然想起决不能把薛钟一个人落在后头,忙又蹦回来,推他一把道:“你走前头,我在后面盯着你,省得你乱跑让我姐操心!”
薛钟仿佛有点生气,只因忌惮薛灵镜,到底是甚么话也没说,嘴唇动了动,走到前边儿去了。
一夜无话,翌日上午,崔志高果然将崔氏送了回来。
喝多了酒的人,第二天醒来往往比刚喝醉那会儿更要难受。崔氏脸色难看得很,进了堂屋便往桌子上一趴,有气无力对崔志高招招手:“志高,这趟辛苦你了。”
随即又虚弱地望向薛灵镜:“镜镜啊,娘头疼得厉害……”
“嗯,娘再多喝几杯,头就不会疼了。”
薛灵镜含笑瞟她一眼,招手叫来薛锐,让他扶崔氏进屋歇着,自己则对崔志高弯弯唇角:“表哥,多谢你送我娘回来。”
话毕,便要去灶房烧水给他沏茶。
“表妹太客气了,这是我份内事。”
崔志高憨憨一笑,连连摆手:“表妹不必费事了,我略坐一下就走的。”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身子往前一凑:“表妹,你同咱们镇上的船帮是不是有生意往来?”
“对呀。”
薛灵镜答应道:“怎么,表哥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
崔志高摇摇头:“不过是想嘱咐你一句,这两日,你最好暂且别往船帮去。今天我送舅妈回来时,从码头附近经过,瞧见那里乱糟糟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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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本就对傅冲那边的情形有些担忧,听见崔志高这话,心头不由一动:“怎么,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
崔志高垂首想了想:“反正经过那里时,只见码头上乱作一团,恍惚间我好像听见四周的人议论,说是货船从外地回来时遇上了水贼什么的……”
什么?水贼?
薛灵镜结结实实吃了一吓。
若她没记错,昨日与傅冲在镇子口刚遇上那会儿,他言语中正巧曾提到“水贼”二字,难不成真个一语成谶?
该不会……遇上水贼的是晁清他们吧?可算算日子,现下他应当无论如何也赶不及从余州回来才对呀……
薛灵镜的脑袋里一瞬间转了无数念头,崔志高坐在一旁,见她脸色阴晴不定,倒觉得有点紧张,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表妹,镜镜表妹,你没事吧?”
“啊……”
薛灵镜这才回神,抱歉冲他一笑:“没事,我只是在想,那些个水贼当真胆大包天,有正途不走,偏做这杀人越货的勾当。”
话音刚落,她就立刻懊悔起来,恨不能把出口的话再吃回去。
甚么杀人?怎么会杀人?船帮里的人,一定不会有事的!
“可不是?”
崔志高心有戚戚焉:“正是有这等人,咱老百姓的日子才过不安生呀!”
他口中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些甚么,然而薛灵镜却是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了,心思始终围着那事打转,却又不好在崔志高面前显露,只得勉强在旁陪他说话。
幸亏那崔志高原就没打算久待,将崔氏安全送到,他的任务也就完成,稍微休息了一阵,便告辞离开了。
薛灵镜在堂屋里直打转,始终放不下心,薛锐揪着衣裳下摆老老实实站在她身侧,眼珠滴溜溜跟着她转,过了老半天,终于忍不住道:“姐,你能别瞎晃悠了吗?我头都晕了!你要是实在担心,就去船帮瞧瞧情况呗!”
“我也是想去来着。”
薛灵镜眉头紧皱:“可是咱娘……”
“娘是喝酒以后难受罢了,又不是生病,睡一会儿多半也就好了。”
薛锐别她一眼:“再说了,不是有我吗?我会照应娘的,还会帮你盯着哥,你只管安心呀。”
弟弟如此懂事,薛灵镜心内着实欣慰,一步上前将他搂了搂。
“好,那么我就去瞧瞧,若是情况还算好,应当很快就回来。娘醒了之后,你再替我跑一趟脚店,跟常喜和秦寡妇他们打声招呼,知道吗?”
薛锐一一地都答应了,双手把她往外推,催着她快走。薛灵镜摸摸他的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立刻拔脚往沧云镇而去。
崔志高说得没错,今日的沧云镇渡口,的确是前所未有地乱。
薛灵镜抵达那里的时候,就见码头下面堆满了人,个个儿探头探脑地朝船帮那边张望,口中不住地议论纷纷。
不管什么事,一旦到了围观群众嘴里,那就必定会越传越邪乎。薛灵镜没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一径向小仓库那边行,路上不断有人从她身畔掠过,也不知是谁,兴许跑得太慌,冷不丁撞了她一下。
那人忙“哎哟”一声,伸手扶了她一把,本想转身就走,忽地省起她是谁,又折了回来:“是薛姑娘啊?你怎地来了?”
“嗯。”
薛灵镜认得那人叫做吴大金,便匆匆对他一点头:“你们船帮真出了事了?现下还好吗?”
“不大好。”
吴大金脸色很难看:“一船二十多个兄弟,几乎全受了伤,有七八个还伤得格外重。施郎中昨夜在码头忙活了一宿,这会子还没走呐!”
薛灵镜的心狠命往下一沉。
来时路上,她心头还存着侥幸,觉着事情未必有想象中那般严重,可现在看来,情况恐怕比她想到的还要遭。
吴大金手里捏着一沓药方,看样子似乎是正急着去抓药,薛灵镜不愿耽搁他办正事,便问道:“傅六哥在何处?”
“六哥……”吴大金左顾右盼一番,“六哥把受伤的兄弟都安顿在了大仓库,说是这样便于施郎中医治,方才我还在那里瞧见他来着,这会子我……我也不大清楚了。”
“行,那你快去忙你的,我自己找。”薛灵镜说着便往旁边一让,吴大金登时风一般地跑走了。
薛灵镜之所以急匆匆地跑到船帮来,除了想弄清楚眼下是何情形之外,更希望自己多少能帮上一点忙。既然一时半会儿不见傅冲,她便干脆直接去了大仓库,站在门口,抬眸往里一望,立刻倒抽一口凉气。
这仓库平日里是用来堆放待运货物的,此时却腾得一空,地上铺了厚厚的褥子,粗粗看去,二三十个伤者或坐或躺,有人意识清楚,有人昏迷不醒,所有人身上多少都沾了血迹,最严重的那两个,简直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连本来长什么模样也看不出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薛灵镜心中猛颤,一时之间竟有点胆怯,不敢立刻就进去。
她是很想帮忙,可她又不是郎中,对医药之事半点不通,现下能做什么?
她仔仔细细地又看了看那些人,没能从中找到晁清,也不见韩端、马思义他们的身影,只得暂且离开。才走了没两步,忽听得那仓库后头,传来一阵说话声。
听上去似乎是两人在对话,其中一人应当正是傅冲,薛灵镜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果然,一眼就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看起来,傅冲与平日里并没有任何不同,负手而立,腰背笔直,面容淡泊平静。
他对面,站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却是一脸铁青之色。
“你办事一向稳妥,我对你也一直非常放心,可今日,怎会出了这样的岔子?”
那男人似乎身体不大好,说两句话便喘三声,火气却不小,气咻咻地厉声质问。
傅冲眼皮轻抬,直直与他对视:“我自知难辞其咎,但您也不必急在这一时。等众人伤势稳定,我自会给您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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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紧贴墙壁站着,将那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不由得使劲翻了个白眼。
她是不知道此刻正与傅冲对话的中年男人是谁,可他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是怎么回事?
眼下船帮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这种时候,用得着这样急吼吼地跑来追究责任吗?
再说了,傅冲又有什么责任?
是他让水贼劫货船的?是他害得船上众人受伤的?还“难辞其咎”呢,她就搞不明白了,傅冲到底咎在何处?简直莫名其妙!
她只管在心里一个劲儿地替傅冲愤愤不平,冷不防肩上被人一拍,倒唬得她浑身哆嗦了一下,赶忙回头,却见马思义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嘘。”
马思义迅速冲薛灵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往傅冲那边张了张,便扯着她走到大仓库前头,不及与她寒暄,径直低声问:“薛家小妹子,你几时来的?”
然而他也只是随口一句罢了,并未真等着薛灵镜回答,紧接着又道:“你在这里就太好了,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好,你说。”
薛灵镜立刻点点头。
“是这么回事。”
马思义搓搓手:“昨儿突然出了这档子事,六哥将受伤的兄弟们安顿在了船帮,大伙儿都在照顾人,整夜没合眼,到现在还水米未进。庞大厨和他媳妇这会子忙着煎药,还得给伤重的兄弟熬粥,实在腾不出空儿来,能不能……能不能请你给其他人张罗口吃的?也不必太费神,能填饱肚子就行,成吗?”
这马思义生得五大三粗,平时薛灵镜没少偷偷笑话他和韩端是船帮的哼哈二将。可不过一晚上罢了,他整个人看起来竟然憔悴许多,眼睛往里眍着,想来,不仅是照顾人辛苦,更是因为着急忧心吧。
“当然没问题。”
薛灵镜一口答应下来:“你们现下这么忙,我能帮的也不多,做点吃的,倒还不在话下。”
“咳,真不知道咋谢你。”
马思义显得很高兴,一边说着话,一边就把薛灵镜往灶房的方向领:“菜蔬生肉都是现成的,反正外头来来往往都是人,小妹子你要是找不着什么东西,或是有别的需要,敞着嗓子喊一声就行,啊?”
“哎。”
薛灵镜冲他笑笑,顿了顿问道:“马大哥,这次……这次货船遇上水贼,事情究竟有多严重?是晁清带的那一艘船吗?”
“晁清……”
马思义张口正要说话,这当口,两人身后传来一把沉厚的男声。
“薛姑娘。”
薛灵镜自然晓得那是谁,赶忙回过头去,就见傅冲大步从仓库后绕出,直直朝她和马思义这边走来。
方才那个跟他说话的男人,却没跟着一起出来,也不知去了何处。
只是须臾,傅冲已来到薛灵镜跟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跑来做什么?船帮有事,码头上不可避免地会乱上一些,你赶快回家去。”
薛灵镜心里明白他是替自己的安全着想,然而此刻,却很不喜欢他这样不由分说地赶她走,于是也不理他,只扭头去看马思义。
马思义很是为难,挠挠后脑勺,对傅冲咧咧嘴:“那个……六哥,你看大伙儿都忙活一夜了,连口饭都没吃上,他们嘴上不说,其实哪能不饿?接下来只怕还得辛苦上好些天,老这么着可不行啊……我就琢磨着,请薛家妹子给做顿饭……”
傅冲没说话,只是那眉心,却拧得更紧了些。
薛灵镜才不管他心里作何想法,下巴一抬,轻声道:“反正庞大厨这会子腾不出手来,这饭要么我做,要么你自个儿去做,你选呗!实话告诉你,你要我走,我偏要留,我不仅今天要掌管你们船帮的灶房,接下来几日,我还打算天天都来,你若是不想我在这儿出现,那就看见我一次赶我一次好了,咱俩看谁耐性足!”
说罢她便将马思义一拉,抛下一句“别搭理他”,转身就进了灶房。
也不知傅冲是被她说服了,还是实在没空跟她掰扯,竟然没有再上前阻止,也不曾跟到灶房里来,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转而朝大仓库里去了。
灶房里一片狼藉,想是庞大厨两口子太忙,在这里做完事后来不及打扫,锅碗瓢盆摆得到处都是,菜叶子满地乱丢,地上全是水,人一脚踏进去,倘若不小心踩到,恐怕十有八九会摔个倒仰。
马思义很尴尬,赶紧一步抢上前快手快脚地收拾,口中念念叨叨道:“怎地乱成这样?薛家小妹子,真对不住啊!我这就拾掇利落,你在门外站一站,先别进来,仔细跌跤!”
薛灵镜笑了一下,自顾自卷袖子:“不妨事,两个人一起动手能更快一些,马大哥,你我认识的时间不短,也算是熟人了,你别老跟我这么客气行不?”
马思义手脚的确不如她利索,闻言便讪讪笑起来,再不推辞,过来帮着她递递拿拿,随口道:“妹子,方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嗯?”
薛灵镜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回头看他一眼:“我问你此番遇上水贼的,是不是晁清的那艘船。”
“哦,对。”马思义点点头,“不是晁清他们,算算日子,现下他们应当刚从余州出来不久,怎么也得再走上小一月才能回来呢。”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说晁清无事,薛灵镜却并未觉得心下放松,紧追着又问道。
马思义长长地叹了一声,仿似想借着这口气,将满肚子的烦恼都呼出来一般。
“还能是怎么回事?马上就进腊月,那些个宵小之辈,可不都纷纷出来找过年钱花了?”
他咬着牙道:“此次带船的人是李白秋,原本一路上顺风顺水,眼看着还有四五天路程就到沧云镇了,却偏偏就遇上了那起剪径的水贼,上来就抢货银。李白秋他们当然不会任由他们胡来,两头这就对上了,一番拼斗下来,到底货银还是被抢了去。幸好、幸好没死人呐……”
他只寥寥数语,然薛灵镜却也能猜到,当时场面是怎样的凶险,心里不禁跟着发颤。停了停,又问:“那……刚才跟傅六哥说话的人是谁?”
“不就是巫老大吗?”
马思义鼻子里“嗤”了一声:“平日不见他来船帮走动,出了事要人担责背锅了,他就跑得最快,哪里管我们的死活?喏,头先跟六哥说完了话,他十有八九,就又回家歇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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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膛里的火生了起来,烧得哔啵作响,薛灵镜又丢了两根细柴进去,转头看了看正背对她忙活的马思义。
平日里见傅冲与韩端、马思义等一众兄弟感情甚笃,她就理所当然地以为,这船帮就像个和睦的大家庭,即使偶有争执,也没人真往心里去,至于那些个尔虞我诈的弯弯绕,更是绝不存在。
然而到底是她太天真。
今日凭空冒出个巫老大,马思义话里话外,对他的不满几乎快要溢出来,所以,傅冲在船帮打理内外事务,日子并没有她所看见的那般好过吧?
关于巫老大的事,马思义只提了这么一句,过后便缄口不言。薛灵镜不好多问,只得暂且把这事儿丢开,将洗净的大铁锅拎到灶上,做起正事来。
粒粒饱满的大青豆和切成块的猪肉一起红烧,下足酱料,色泽红润光亮。舀两大勺浇在焖好的杂米饭上,汤汁立刻便顺着缝隙往下渗;再烫几颗水灵灵的青菜,每个大碗里塞上几根,碧油油很是好看。
接着,薛灵镜顺手又煮一锅萝卜汤,便叫马思义把盛好饭菜的碗端出去,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时间紧,大家又都饿了,我就随便张罗了点,你们别嫌弃。我想着你们这两天只怕会很辛苦,这青豆烧肉吃了管饱又长力气,吃完了再来喝碗萝卜汤,暖身且还解腻,今儿先将就着吃吧。”
马思义紧盯着那一个个大海碗不舍得挪开眼,喉咙里咕咚吞口唾沫:“薛家妹子,你做人咋不实在呢?这么好的菜,你还说将就,还怕我们嫌弃?我一个人能吃两碗你信吗?”
“噗。”
薛灵镜忍不住笑了:“成,你觉得好就行,随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反正我特地多做了些,这碗里的若是不够,你只管让大伙儿自己来灶房里盛。”
马思义答应一声,等不得地用托盘端了几个海碗就往外跑,边跑还便嚷:“哎,薛家妹子做了饭,赶紧自个儿去灶房拿啊,晚了可没有了!”
薛灵镜也从灶房里出来了,待要往大仓库里去,抬眼却见码头下边,傅婉柔手里提着个大箱子,身后跟着个小丫头,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赶。
那傅婉柔脚下捣腾个不住,风风火火地一径冲到薛灵镜跟前,不等站稳便高声叫:“喂,镜镜,我就知道你会来,你这人太讲义气了!”
薛灵镜有点好笑,瞟她一眼:“你呢?你跑来做什么?方才你哥瞧见我,还百般地想赶我走呢,等下他若发现你也跑来了,肯定更生气。”
“我来帮忙呀!”
傅婉柔说得理所当然,见薛灵镜满脸不相信,便使劲冲她瞪了瞪眼珠:“怎么,你怀疑我?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哼,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她把手里的箱子往身后那小丫头怀里一扔,拍拍掌心:“是,我家现下日子是过得很不错,可那都是我哥一手一脚挣回来的,我又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大小姐,怎么就不能来帮忙了?“
说着,她回身指指那大箱子:“你瞧,这里头有好多伤药,是我哥从去外地的时候买回来的,连施郎中那里都没有。这可是我哥打发人让我带来的呢,他又怎么会赶我走?”
薛灵镜被她噼里啪啦一通在耳边嚷嚷,闹得脑袋都疼了,忙扯了她往大仓库走:“好,是我错了,我小瞧了你,行不?傅姑娘,劳你闭会儿嘴,咱去瞧瞧里面是何情形,受伤的人需要安静休息,你别吵了。”
傅婉柔倒也知道利害,赶忙一把捂住嘴,跟着薛灵镜一脚踏进大仓库里,迎面正撞上从里头出来的庞大厨。
那庞大厨一见薛灵镜,立马冲她拱拱手,语气里带着焦灼的歉意:“薛家姑娘,对不住,对不住,辛苦你给大家做饭了!我这儿又要煎药又得煮粥,委实忙不过来……等下要是能闲一点,我就去捉几只大母鸡炖汤,给受伤的兄弟们好生补补。”
“这不成。”
薛灵镜赶忙出声阻止,几乎是与此同时,她右手边一个男人的嗓音也响了起来。
“你可别胡来!”
薛灵镜转过头去,正与施郎中目光对上。
彼时施郎中正给一个汉子敷药,那人的一条胳膊光生生从袖子里脱了出来,傅婉柔一眼看见,嘴里“呀”地叫了一声,立刻背过身去。
“躲什么躲?你没长胳臂啊!”
施郎中老实不客气地白她一眼:“不脱了衣裳怎么治伤?非常时期懂不懂?那大夏天时,村里田间地头的庄稼汉还都光着膀子干活儿呢,你要是去了,干脆就只能装瞎了是吧?现在的人,也不知哪里来这么些穷讲究,矫情!”
许是因为忙了一宿太累的缘故,老先生火气大得很,训完了傅婉柔,又去吼庞大厨:“受伤的人饮食最该清淡,你弄那油腻腻的鸡汤,敢情儿是盼着他们的伤永远别好?老老实实继续熬你的粥去!”
庞大厨被骂了也并不生气,挠着头笑呵呵地去了,施郎中继续发脾气:“平安那臭小子死哪儿去了,我正等着他帮忙呢!”
他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薛灵镜当然不敢招惹,扯了傅婉柔就想走,没成想,却被施郎中给叫住了。
“那个谁那个谁,哎就是你,你跑什么?回来回来,给我搭把手!”
薛灵镜吃惊不小,回身瞪圆了眼睛看他:“先生您是叫我?”
“不是你是鬼啊?”
施郎中很不耐烦:“这么多人,也就你看起来最白净,想必平日里是个知道爱干净的,过来帮我替受伤的汉子们清理伤口,我那学徒不在,光靠我一人,得忙到多早晚去?你放心,最多也就胳膊肩膀,不会真让你看男人打赤膊的!”
“哦。”
薛灵镜今天本就是来帮忙的,自然应当尽力而为,况且此刻施郎中确实缺人手,她也便不推拒,一溜小跑着先去洗了个手,这才回到施郎中身边。
“你只消把伤口旁边的血迹洗去就行,动作轻一点慢一点,知道不?”
施郎中叮嘱道。
薛灵镜忙答应,飞快地拧了帕子,回过身,目光正对上那深可见骨的伤口,手立刻就有点抖。
伤口约莫三寸来长,皮肉外翻,流出来的血把整条袖子都浸透了。她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叫她怎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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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愣着干什么?!”
施郎中又是一嗓子喊过来,薛灵镜没提防,立时给他唬得一个哆嗦。
“我知道您累了整宿,这会子很乏,脾气也难免不好。”
她有点无奈,转头轻言细语对施郎中道:“您要骂我,我半句不还嘴,可您能好歹温柔那么一点点吗?我没做过这个,本就不熟练,心里又紧张,您老这么跟我大呼小叫的,我心里也跟着一惊一乍,万一手上没个轻重,再害得这些大哥们伤上加伤可怎么好?”
“就是。”
傅婉柔也在一旁骨朵着嘴帮腔:“镜镜又不是船帮的人,今天纯粹是讲义气来帮忙的,施郎中您就不能对她客气点?那么凶……”
一边说,她就一边作势挽袖子上前:“要不,这活儿还是我来干得了。”
“你起开!”
施郎中没好气睨她一眼:“我可不敢劳动你傅姑娘!就你那平日里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性子,不帮倒忙,我就该谢谢漫天神佛了!事儿还是让这丫头来做,你若实在不愿闲着,便帮她换水去。”
“好呀!”
见自己终于能派上用场,傅婉柔才欢喜起来,扭头就往外跑:“那我索性多打两盆水来!”
施郎中这才转而望向薛灵镜,语气总算是和缓了些:“原来你不是船帮的人,方才怎不早说?你莫见怪,我也是瞧你有几分眼熟,这才……”
薛灵镜弯唇笑了:“我同您本就是见过的,您忘了?上回也是在这里,用盐水给人催吐的那个就是我呀。而且,十月里您夫人宴客,我还去过您府上掌勺呢!”
“哦?”
施郎中一向不爱管家中事,听了这话,面色愈发柔和:“原来你就是那小姑娘?我夫人倒没少夸你。行,算我方才不讲理,你不要同我计较。”
他说到这里,便稍微停了停,垂头看看倚墙半坐的那个受伤的汉子:“你也不必心里太紧张,像这种浑身血糊糊的外伤,虽然瞧着吓人,却一般没大碍,伤者性命无忧。所以,你只管放轻松,胆大心细,出不了纰漏。”
薛灵镜闻言点点头:“我记住了。”随即埋首认认真真地替那人清理起伤口来。
大仓库里二十来号人,几乎每个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受了伤,薛灵镜跟着施郎中,在这大屋子里整整转了一圈,傅婉柔也端着水盆往返出入几回,终于替最后一人包扎妥当,薛灵镜这时才发觉,自己那腰都要直不起来了。
施郎中的小学徒早就回来了,也一块儿给人敷药缠纱布,这会子见张罗停当,便开口道:“师父,咱现在回医馆?”
“回什么回?”
施郎中回头瞪他:“露在外头的伤算是处理好了,那伤在五脏六腑的呐,就不管了?我这两天,眼见就得耗在这儿了,你得空回去与你师娘招呼一声,省得她……”
不等他把话说完,傅冲从外面进来了,打眼瞧见薛灵镜,眉心便又皱成一团。
“你怎么还在这里?”他面无表情问。
“我?”
薛灵镜看他一眼:“我这不是刚刚才忙完吗?你这人……”
她嘴里说着话,顺便浑不在意地偏头看了看窗外,登时吃了一惊:“呀,已经这么晚了?”
外头天色已麻麻黑,眼见是已经过了酉时了。
“糟了,我得快回去。”
薛灵镜赶紧把手里的帕子扔回水盆,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没成想,却被傅婉柔给拽住了。
“你还走什么走呀,这么晚了,谁放心你一个人在外头瞎跑?上回那档子事还没吓住你?”
她这会子倒真有点姐姐样了,拍拍心口:“你今晚跟我回去住,我照顾你,等下让我哥打发个人去你家招呼一声不就行了?”
话音才落,马思义就探头进来了:“不用找别人了,我这就去!”
吃人的嘴短嘛,他们这帮人,平时就没少吃薛灵镜做的点心饭食,今儿干脆连午饭都是人家给张罗的,哪能不帮着做点事?
薛灵镜抬头看了看傅冲,张嘴正要说话,却被傅婉柔一把拽了起来。
“你看他干嘛?是我要留你,关他什么事?走走走!”
傅婉柔扯着薛灵镜就往外走,口中念念叨叨的:“你辛苦大半天,又是做饭,又是给施郎中帮忙,肯定累坏了。庞大厨已经在做晚饭了,我先领你去小仓库歇一歇,那里清静,我也不吵你啊!”
两人一路小跑着进了小仓库,傅婉柔果然不由分说,立刻将薛灵镜推到椅子里坐好,忙忙叨叨地又给她倒了杯热水来。
“整个船帮,就数我哥这小仓库最舒服。他不是小气人,你借他的地方歇一歇,他不会跟你计较的。”
傅婉柔笑呵呵地把水碗往薛灵镜手边一放:“我出去转转,等会吃饭的时候,我再来叫你呀!”
说罢,她也不管薛灵镜同不同意,转头像阵风似的出去了。
小仓库里瞬间只剩薛灵镜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坐在桌后的椅子里。
人就是这样,忙的时候劲头十足,一旦闲下来,却可能立马就会觉得疲乏。
薛灵镜也是如此,明明方才并不累,这会子往椅子里一坐,四周一旦静下来,立刻感觉倦意袭来,便用手肘撑住头,伏在案上胡乱琢磨。
船帮忽然发生了这样的祸事,众人看上去虽然眉目间有担忧之意,却并不慌乱,一切都安顿得井井有条,可见训练有素。
今日见到的那个巫老大又是什么来头?是船帮以前的话事人?
哎……也不知那宿醉的崔氏现在好些了没有,薛锐应该知道怎么照顾她吧?
薛灵镜只管满脑子东想西想,渐渐有了睡意,眼睛慢慢阖上了。
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傅冲忽地大步来了,推门瞧见薛灵镜,脚下便是一滞。
他知道两个姑娘在这儿,还以为她们不过凑在一处闲聊,却不想没见着他妹子,屋里只有薛灵镜一个人。
门半开着,风呼隆隆地往屋里灌,小姑娘仿佛睡着了,这样……应该会着凉吧?
傅冲在门外犹豫了一阵,终究抬脚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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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内灯火被风吹得摇晃,桌椅柜子各色器皿的影子在墙上无限放大,黑乎乎地一团又一团。
傅冲将脚步放缓,慢慢行至桌边,将搭在椅背上的一件夹衣抽了出来,轻轻搭在薛灵镜肩上。
做完这件事,他原本打算立刻就离开的,然而眸子一动,目光不经意间落在薛灵镜垫着下巴的手上,眉心便微不可查地一拧。
这姑娘人长得秀秀气气,一双手却委实称不上好看,简直压根儿就不像是属于她的手。白固然是白,骨节也细长,可偏偏那手背和指头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
看起来,大多数的疤应当都是被油烫出来的,疤痕表面的皮肤微微皱起,时日长了,就变成深深浅浅的褐色,烙在原本细嫩光滑的皮肤上,显得尤其触目惊心。
每个行当都有各自的辛苦,这一点,傅冲心里当然是明白的,只是这一看之下,心中仍旧腾起一股不忍的情绪,不由自主地拿薛灵镜和傅婉柔作对比。
同样年纪的姑娘,他妹妹可是一点苦都不用吃的……
他的目光在薛灵镜的手上停了许久,终究挪开了,却是又转而看向她的脸。
女孩子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愈发明净,睡得好似很沉,呼吸悠长,有几绺乱发从耳后钻了出来,拂在她的眼睛上,随着她的每一次呼气,飘起又落下,叫人看了替她觉得痒。
傅冲素来克己,搁在平常,断不会轻易与哪个姑娘有身体接触。可这会子,他却忽然不愿看见薛灵镜睡得有一丁点不舒服,鬼使神差般伸出手去,有点笨拙地帮她将那几绺乱发顺到旁边。
薛灵镜其实早就醒了。
一开始,她还以为进来的人是傅婉柔,因为还没睡够,便懒得睁开眼睛,由着对方将衣裳搭在自己肩头。
但是渐渐的,她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站在面前的人身形似乎格外高大,将不远处的灯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傅婉柔身段窈窕,该是没这个能耐吧?
再然后,她感觉到一根手指头碰到了自己的脸颊。指腹略带薄茧,一触之下有些粗粝。
这当然不是傅婉柔的手,马思义等船帮众人,也决计不会作死跑来小仓库发这种神经,所以,此人好像只能是傅冲了?
心跳如擂鼓,须臾间,薛灵镜有点不知该作何反应,于是只能继续闭着眼。可是很快,覆在眼睛上的头发被拨开,她不自觉地眼皮也跟着一跳,登时就不能再装睡了,只得睁开眼。
傅冲立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却还停在她耳畔。他二人其实离得挺远,大抵是因为背着光的缘故,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深暗的眸子里,却有两点灯火跳动。
可是,那油灯不是在他背后吗?
两人目光对个正着,彼此都有点尴尬,薛灵镜抿了一下唇角对傅冲挤出个笑容,清了清喉咙正要说话,这当口,傅婉柔冷不丁从外头跳了进来。
“吃饭了吃饭了,镜镜你饿不?我肚子都扁了!”
进了屋她才瞧见傅冲,很是稀奇地凑到他跟前:“咦,你跑来干甚?不许欺负我们家镜镜啊,你刚刚就凶她来着!”
傅冲早就退开了,听了她这话,眉头便皱了一下:“我几时凶她?”
“你还想不认啊?我都看见了,反正你就是千方百计想赶我家镜镜走,人家好心好意来帮忙,你不领情!”
傅婉柔脖子一梗,干脆伸出胳膊将傅冲搡到一边,将薛灵镜拽了起来:“镜镜我们走,不跟他说话!”
薛灵镜实在闹不清这姑娘究竟是来解围的,还是来添乱的,唯有哭笑不得地跟着她往外跑,行至门口,便听得傅冲又道:“薛姑娘,马思义已从石板村回来了,你母亲知道你同婉柔在一处,很放心,叫你不用担心家里。”
顿了顿,他又道:“过会子吃完饭,你俩就赶紧回家歇息,明日一早,薛姑娘便回石板村去吧,你的买卖自己不想管了?”
傅婉柔听了这话立马一跺脚:“你这人真是头不知好赖的倔牛!”
薛灵镜回过身,叹口气看了傅冲一眼:“我知道你是好意,但只怕我明天暂时还不能走。施郎中说,这两天等那些受伤的大哥们伤情稳定了,便可回家休养,但饮食上需得十分注意。他知道我擅厨,便想问问我的意见,我与他商量好了,明日再详谈。至于买卖上的事,我心里有数的。”
说罢,她便将傅婉柔一扯,自顾自地去了。
两个姑娘这一天下来都很累,饭后回到傅家,压根儿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洗漱干净倒头就睡,醒过来就是大天光。
草草用过早饭,傅婉柔便陪着薛灵镜又去了船帮,刚走到大仓库门前,两人就又瞧见那巫老大同傅冲站在一处。
那人仍是一副病病殃殃有气无力的模样,脸上神色也依旧一如既往地难看,劈头盖脸地张口就厉声道:“昨日我不是让你去见宋老板吗?货银全没了,人家货财两空,你掌管着船帮,总该给个交代吧?这点子事情,尽着拖拖拉拉,几时你才能让我省心?”
傅冲负手立在他对面,脊背笔直,面上神情甚至破天荒地有两分冷峻,沉声道:“该交代的时候,我自然会去,但现下兄弟们伤情严重,我自是要将他们摆在第一位,别的事都不紧要。”
“不紧要?哈,你可真是上下嘴皮一碰说得轻巧!”
巫老大怪笑一声:“弄丢了货银,船帮赔不赔,谁来赔?眼看过年了,却突然出现如此大的损失,责任你不想担?”
傅婉柔牵着薛灵镜的手站在不远处,听得咬牙切齿目眦欲裂,蹬蹬蹬地冲过去,高声叫道:“事有轻重缓急,我哥心里自然有分寸,您急什么?那货银不是丢了,是被贼人抢了,这么多年,我哥可从来没有推脱过半点责任,横竖年底大伙儿分钱,少不了您的那一份!”
巫老大霍然瞪大了眼,将傅婉柔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捎带着又瞅了瞅薛灵镜。
“好,很好,你教出来的好妹妹,当真懂礼!”
他益发生气,急赤白脸地望着傅冲,一指薛灵镜:“从几时起,咱们船帮竟能让这外人随意出入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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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闻言,立刻朝前一步,有意无意地将薛灵镜与傅婉柔两个挡在身后。
“您对我心存不满,不必牵扯旁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色比先前来得更要淡漠,眸子里的光也是凉冰冰的,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让人瞬时浑身冻住。
“怎么,你想教训我?”
巫老大面皮垮了下来,从牙齿缝里喷出一丝冷气:“嗬,你傅六爷如今是了不得了啊,在这沧云镇上老百姓口中,俨然已是船帮的头一号人物,只怕你早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可这该说的话,我照样还得说!”
他眼中陡然多了几分戾气,再度将薛灵镜一指:“难道她不是外人?船帮现下正于危难中,谁知道会不会有那起包藏祸心的歹人趁乱跑来生事?哦,瞧见是个平头正脸的小丫头,你便叫人摄了魂魄去,半点警醒之心都无,你……你叫我怎么说你才好!”
薛灵镜听了这话,便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巫老大,纯粹是在借题发挥故意找茬,一番话不仅站不住脚,更大有胡搅蛮缠之嫌。
说起来岁数也不小了,自个儿就不觉得寒碜吗?
傅冲面上此时已有了明显不耐烦的神气,寒浸浸道:“您这话过了。”
他好似并不屑于同巫老大解释薛灵镜在船帮的原因。
想想也是,一个已好些年不管事,只坐等分钱的闲人,费劲儿同他说那么多干什么?说得清吗?
巫老大很不高兴,摆出长者的架势来,看那模样仿佛还想训傅冲两句。
薛灵镜把傅婉柔一拉,笑嘻嘻道:“走,咱俩别在这儿添乱,到旁边坐会儿去。”就在大仓房门前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巫老大见这姑娘不但没被他的话臊得脸红,反而大大咧咧在不远处坐下了,不免一怔,张嘴正要说话,却被薛灵镜抢了先。
“对了婉柔,昨晚在你家,有个事我都忘了跟你提呢。”
薛灵镜压根儿不拿正眼瞧那巫老大,只挽着傅婉柔的胳膊,笑靥如花:“你家是不是有那种特别好用的疮药?对了,就是直接抹在伤口上的那种,你能不能再给我些?”
傅婉柔不懂她的意思,接话却很痛快:“哦,就是那种疮药嘛,这当然没问题,回头我去取给你就是了。不过……你受伤了?来来来,快叫我瞧瞧,严重吗?”
一边说,她便一边作势要撸薛灵镜的袖子。
薛灵镜忙一把打开她的手:“不是我,是常喜哥。前两天他跌了一跤,膝盖烂了好大块!为了这事,我娘还差点揍我一顿呢!”
“真的呀?”
傅婉柔非常配合地睁大眼做惊讶状,凑到近前:“为什么呢?”
薛灵镜忍住笑,摇摇头叹息一声:“常喜哥是在与我同去送货的路上摔跤的,他肩上背了个竹篓子,因为这一跤,篓子里的路菜罐儿全都砸了个粉碎。当天正是与买主约好的交货时间,我见他一时半会儿走不动,心里免不了着急,便让他在路边坐着歇一歇,自个儿回脚店里重新取了路菜,给人送去了。”
“这……有什么不对吗?”傅婉柔摸摸自己的眉心,“婶子为何还要揍你?”
“我娘把我骂个臭头哩!”
薛灵镜满面苦恼:“我娘说,就算这笔买卖做不成了又有什么打紧?不管何时,也没有任何东西比人命来得更重要!常喜是因为去送货而受伤,我这做东家的,不赶紧关怀、照应他,请郎中来给他诊治,反而满脑子只知道赚钱,计算自己的损失,当真是个没人性的东西,是小畜生!”
傅婉柔差点乐出声,忙死死咬住牙根:“哇,婶子这话说得可真重!”
“嗯,是。”
薛灵镜颇有点有伤地颔首:“可是过后我想想,倒觉得我娘没说错。常喜在我家干活儿都好多年了,说起来,跟自家人也没两样,我当然应当先考虑他呀!所以,我这不就来管你讨疮药了吗?”
两个姑娘坐下以后,一开始,傅冲和巫老大还交谈了两句来着,然而,随着这边的说话声越来越大,他二人索性都住了口。
巫老大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心里头一股无名火蹿起,三两步冲过来,厉声对薛灵镜嚷起来:“你这不知深浅的小毛丫头,你说什么?你骂谁?”
薛灵镜翻翻眼皮,懒洋洋地看他一眼:“我又哪里招惹您了?您一个大男人,难道偷听小姑娘说话?噫,啧啧啧……”
她嫌弃地拖了个长音,眉梢一挑:“再说了,我又不是你们船帮的,您管天管地,还管得着我这个外人?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与您何干?”
巫老大暴跳如雷,火气直往上涌,登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傅冲原本面无表情站在他对面,这会子却转过来扫薛灵镜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薛灵镜可得意得很,远远儿地冲他一眨眼。
她从来就不是不知道分寸的人,若这巫老大是受人敬重的长辈,方才她决计不会说出那样的话。
但她分明已经从傅冲脸上看见了厌恶与不耐,既如此,她难不成还跟那钻钱眼儿里的货客气?
先前她与傅婉柔说话时,傅冲若是愿意,随时都能出声打断,可从头到尾他却连眉头也没动一下,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她的行为,是得到他默认的吧?
巫老大还在那里弯着腰咳嗽,薛灵镜很是出了一口恶气,顿时就畅快了,心里正美着,那施郎中突地从大仓库里出来了。
“薛家丫头,你还没玩够?我都耐着性子等你半天了,正事究竟还办不办?!”
薛灵镜被他吼了一嗓子,吐吐舌头,待要立即跟他往仓房里去,忽地想起来什么,便拉住傅婉柔,与她耳语了两句,随后拔腿就跑。
傅婉柔先是一愣,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继而便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太坏了薛灵镜,我真喜欢死你了怎么办!”
她冲着大仓库的方向喊了一声,紧接着走到傅冲身边,将他袖子一拉。
“镜镜说。”
她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住笑,凑在傅冲耳边细声细气道:“镜镜说,她是外人,巫老大却是船帮的内……内人,该好生疼惜他才是,不要让他咳坏了身子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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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进了大仓库,习惯性地四下里扫了一眼,心中随即一宽。
经过两天诊治,今日这仓房中的伤者情况大有好转,有几个伤势较轻的,已能自己坐起身来吃粥汤,精神头也有了。那李白秋,甚至还抬手跟薛灵镜打了个招呼。
余下那些伤得较重的,虽仍未能起身,却也陆陆续续有了意识,不再闷着头昏睡不醒。
这情形委实让人心内振奋,薛灵镜回身面对施郎中,腮边绽出一朵灿烂的笑,竖起大拇指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您的医术真个名不虚传!”
“是,你这丫头同人吵架的能耐,也一样名不虚传。”
施郎中需得密切注意伤者们的伤情变化,足足在船帮熬了两日没回家,这会子瞧着胡子拉碴的,很有点邋遢。他自己却仿佛毫不在意似的,斜眼瞟瞟薛灵镜,从鼻子里哼一声:“你不知方才同你拌嘴的那人是谁?他现下虽不管事,过去却曾在这船帮的头把交椅上坐了好些年,你敢惹他?”
“原来您都听见了啊。”
薛灵镜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耳垂,又摊一摊手:“我也不想惹他啊,可现在,不想惹也惹了,后悔也没用了吧?”
她语气里藏着几分不以为然,施郎中当然听了出来,嗤地吹了吹胡子,指指她的脸:“我知道你怎么想,你不就仗着傅冲肯护着你吗?有他在前头挡着,你自然有恃无恐,我说得可对?”
薛灵镜嘿嘿笑了两声。
施郎中半真半假白她一眼,捋一捋乱糟糟的胡须,又道:“不过,那臭小子身边有你这么个人,其实也不差。他为人太克制,甚么事都闷在心里,有你三不五时地替他闹腾一场,将胸臆中的火气都撒发出来,也算是个宣泄,省得他憋出毛病来。”
这话说得叫人挑不出错儿,却怎么听都透着股古怪的意思,薛灵镜心头跳了一下,捎带着耳朵也有点发热,也不知怎的,就想起昨晚小仓库里那一幕。
彼时傅婉柔突然跳了进来,算是替他二人解了那尴尬的局面,可是,如果她没有来呢?
薛灵镜一个不小心,思绪便飘得有点远,施郎中起先还肯耐着性子等,然而过了好一会儿,见她仍只顾出神,便免不了有些不耐烦,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喙,喙!”
“嗯?”
薛灵镜这才回过神:“怎么?”
“怎么?你说怎么?难不成你以为我是叫你来发呆玩的?”
施郎中没好气地瞪她:“正事究竟要不要办?”
“哦。”
薛灵镜忙冲他抱歉一笑:“您别那么凶呀……昨日您同我说,要与我商量伤者们的饮食安排,昨晚回去之后,我便想了许久,这会子我讲给您听听,若有不对的地方,您只管指正我。”
见施郎中点了头,她便将身子稍微往前倾了倾,一字一句道:“您是咱沧云镇最受人敬仰的好郎中,这受外伤之人的饮食禁忌,其实不用我说,您早就烂熟于心了,简而言之,腌腊之物、野菌海腥以及辛辣刺激的吃食,都该能少吃就少吃。”
“唔。”
施郎中眼皮子也不抬,懒洋洋地答应一声。
薛灵镜知他性子有些乖张,倒也不以为意,抿唇又笑道:“我想着,那些大哥们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体亏损不少,总不能天天以清粥小菜度日吧?所以我就琢磨了几样汤品,想说出来请您给把把关。”
“哦?”
施郎中这才算来了一丁点兴趣,终于肯正眼瞧她了:“你说。”
“这受伤的人,不仅要想办法令伤口尽快愈合,身体恢复元气,更重要的是,还得避免那‘七日风’,因此,清热解毒、补益身体的饮食,对他们而言就尤为重要。”
所谓“七日风”,便是后人们口中的“破伤风”,在这个年代,几乎可算作是得之必死的一种病。
而说到吃,薛灵镜永远都是有条有理,一丝不乱的,当下扳着手指头如数家珍:“喏,譬如用田七炖鸡,便是既能补血和血,又可散瘀排毒的一道汤,可是这汤喝多了有些上火,所以,又要加上一道清热解毒的鸡骨草炖龙骨与它搭配。黄芪猪骨汤可以补气生肌,百合猪脚汤可以促进伤口愈合,还有地胆头炖老鸭……”
“好好好,行了行了!”
施郎中快速抬手打断了她。
敢是他这两天在船帮留的时间太久,吃的也简单,有点嘴馋了?怎么会光是听这小丫头随便说说,竟就觉得口舌生津?
薛灵镜立刻住了嘴,看看施郎中的脸,一时闹不清他是甚么意思,等了等,方才试探着问:“您觉得行吗?”
“嗯,可以。”
施郎中勉强压抑住肚子里乱叫的馋虫,一本正经地颔首:“田七炖鸡最好十天以后再吃,以免影响伤口恢复,别的汤,现下尽可以让他们多喝,对身子是极有好处的。”
“真的?”
薛灵镜立刻喜上眉梢:“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我这就去找傅六哥,请他帮着把这几道汤的方子誊在纸上。”
她说着,转身就要跑,施郎中却是一声唤,又把她叫住了。
“你急什么?我还有话问你。”
老先生抬着下巴看她:“薛家丫头,你很会炖汤?”
“是呀!”
薛灵镜并没打算在他跟前谦虚,点头道:“我最喜欢喝汤,从前我爹常给我做,他走后,我就慢慢自个儿学着炖,如今倒会做好十几种汤呢!”
“有意思。”
施郎中抚髯而笑:“听傅婉柔那疯丫头说,你现下做着路菜买卖?既然你对烹制汤品如此有心得,为何不把这也当做一个生财之道?我方才听你的意思,似乎很习惯在汤里添加药材,冬日正是进补之时,你这买卖若真能张罗起来,十有八九能赚钱。”
“咦?”薛灵镜的眼睛霍地亮了,但很快,她却又垂下眼皮。
“售卖汤品这买卖,在我们石板村肯定是做不起来的。但若是来镇上,又至少得支个摊。我听说,沧云镇上的摊位费不低……”
“少废话。”
施郎中挥挥手:“你有这工夫啰嗦,倒不如现下就炖一锅汤来给大伙儿喝。我也正好看看,你究竟有没有本事做这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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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大仓库,薛灵镜立刻直奔灶房,预备当即炖一锅汤,给大伙儿和施郎中尝一尝。
其实这一时半会儿的,她也不知道这买卖究竟能不能做,好不好做,不过,炖汤这回事于她而言,原就不费什么工夫,就算做出来只为给施郎中和船帮众人解解馋,也没甚大不了。
没办法,谁让她为人大方呢?
灶房里有现成的猪骨头,薛灵镜在矮柜里翻了半天,又找出来一簇紫花地丁,再拣几粒红枣和一小把枸杞。
正将猪骨头丢进大铁锅里汆烫,门外忽然飘过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说话声。
薛灵镜回过头,就见吴大金等三五个年轻的后生,正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朝里张望,嘻嘻哈哈地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两拳,看那样子分明是想进灶房来,却谁都不好意思先迈步。
几个后生与薛灵镜年纪相差不大,干活儿时个个儿是一把好手,对着年轻姑娘却多多少少有点害羞腼腆。薛灵镜见状,便冲他们招招手,含笑道:“怎么,有事?若是想进灶房拿东西只管自便,不必顾忌我。”
后生们于是又互相推搡一通,终究是吴大金一脚跨了进来,挠着后脑勺对薛灵镜嘿嘿一笑:“没,没啥事,我们就是想来看看,薛家妹子你这是在忙活啥?”
“炖汤。”
薛灵镜言简意赅地答:“过会子你们也都多喝些,大冬天的好暖暖身子。且这汤能清火润燥,这两天你们辛苦,喝上一碗去去火气,不会有错的。”
听说又有好吃的可进嘴,几个馋货立时眉开眼笑,也顾不得局促了,上前来乐颠颠道:“六哥打发我们来的,说是薛家妹子你独自张罗那么多人的吃食,肯定不轻松,若是有什么简单的活儿,便交给我们来做,我们给你打下手。”
炖汤这回事,因为不必讲究刀功摆盘,其实并不难,最重要的便是随时注意控制火候。薛灵镜手边已经准备得差不多,其实没什么需要他们帮忙的,然而看他们皆是一脸兴冲冲,便有点不好拒绝,想了想,笑着道:“那……你们帮我把那紫地花丁和红枣枸杞都洗出来,再烧两大锅开水吧。”
“行嘞!”
吴大金等人兴兴头头的,卷起袖子就张罗开来,因为活儿不多,他们竟还争着抢着来干,这偌大的灶房,瞬间便热闹起来。
很快,汤料尽数下了锅,接下来还需得等上一个时辰。吴大金他们没事可忙了,却也不走,就留在灶房里同薛灵镜聊闲篇儿,只算是陪她打发时间。
午时将近,水滚汤浓,香气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溜了出来,薛灵镜便将那大陶土锅从灶上小心翼翼端下,特地将面上的一层油撇了去。
那边厢,吴大金几个早捧了一摞碗来,帮忙把汤盛了出来,一碗接一碗地往大仓房里端。
薛灵镜手里也端了两碗,先给施郎中送了一碗,又顺脚儿去了小仓库一趟,将另一碗放到了傅冲的桌上。等她再回到大仓库,就惊讶地发现,施郎中面前的汤碗,已经空空如也,连点汤渣都不剩了。
“您……”
她多少是有点意外的,往前踏了一步,瞧了瞧施郎中的脸:“您这么快,就把整碗汤全喝了?”
要知道,她方才装汤,用的可是大海碗呐,个个儿比她的脸还大,这么热烫的一大碗灌下去,就算不烫烂舌头,也会撑破肚皮吧?
莫不是这两日,施郎中在船帮里没吃好,给饿坏了?
施郎中大抵也知自己吃得实在快了点,脸色有点窘,偏还要撑面子,一拂袖凶巴巴道:“我就是天生吃东西快,不行啊?好喝还不许我多喝些?”
这老先生年近五十,自己又是郎中,却偏生对养生那回事嗤之以鼻。他夫人在家,隔三差五便让厨子炖药膳汤品给他吃,只因药味太重,几乎每一回,他都是捏着鼻子灌下去的。
也是怪了,薛灵镜端给他的这碗汤,他头先儿看得明白,里头可结结实实飘着不少紫地花丁。那东西苦着呢,怎地却一点也喝不出,反而浓香中带了一丝清甜?
“哈,多谢您夸我的汤好喝。”
薛灵镜闻言立刻笑了:“要不我再去给您盛一碗?”
话毕果真转身要走。
施郎中连忙抬手将她叫住了:“你忙什么?你想做这炖汤的买卖,就不打算听听我怎么说?”
薛灵镜眉头不由一挑,立刻回身站定,一本正经地冲他点点头:“您说,我听着。”
“做买卖的事我不懂,但你这汤好喝,却是不争事实,若你会做的其他汤品也有这等水准,依我说,你这买卖完全可以做。”
施郎中口里还余汤香,意犹未尽地咂咂嘴:“方才我听你那意思,是嫌每月的摊位费贵了是吧?你若担心这个,我倒是在县衙有相熟的人,这头一年的摊位费免掉,应当不成问题。”
“真的?”
薛灵镜眼睛霍地睁大了。
“我吃饱了撑的哄你怎么?”
施郎中一翻眼皮,摸摸肚皮,发现自己这会子吃得的确有点撑,便哼一声道:“我要不是看你做的汤味道不错,才没那闲心管你死活!喏,沧云镇南北两边儿各有一市,北边的那个大伙儿都叫它马市,附近住了许多外地来的货商,出门在外,银钱都带得足足的,我要是你,就选在那里做这买卖,图他们不差钱。”
“是,您说得一点也没错。”薛灵镜连连点头。
“你自个儿得空,去马市看看,选中哪个摊位了,便来同我说一声,后头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薛灵镜益发惊得合不上嘴:“这怎么好意思,我……”
老先生脾气不好,没成想却是个热心肠哩!
“少废话,啰啰嗦嗦像个女……”
施郎中生平最见不得人唠叨,因为平时常跟船帮汉子们打交道,嘴边就成日挂着一句“啰啰嗦嗦像个女人”。这会子话都出口了才发现不对头,忙将剩下的那个字咽了回去,不耐烦地挥挥手:“总之你先去看了再说!”
薛灵镜知他不是个随和人,也就没再多言,因着这事,心里也多少有些雀跃。横竖暂且也帮不上船帮什么忙了,她便立刻等不得地往马市去。
谁晓得才走到马市外,却恰好与傅冲撞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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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在街上遇到傅冲,薛灵镜难免有点尴尬。
昨日小仓库里的事,多少在她心中留下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上午在船帮见面时,她只顾拿话噎巫老大,过后又有吴大金等人逗闷子,倒还不觉得怎样,这会子突然在马市前碰上了,身畔再没有别的熟人可以帮忙打岔,她便立时周身都不自在。
她没忙着与傅冲打招呼,先偏过头向周围打量一番。
四下里行人匆匆来去,唯独他们俩,像两根定海神针似的杵在原地不动,中间还隔着八丈远,感觉实在说不出地怪异。
薛灵镜很不愿矫情,定了定神,冲傅冲展颜一笑,便要走过去。
不想还不等她抬脚,那边厢,傅冲已大步走了过来。
看上去,他倒是神色如常,也不知是装的,还是压根儿没把那事儿往心里放。三两步行至薛灵镜面前,他便垂下眼皮沉声道:“你跑到马市来作甚?”
无论如何,他这态度,当真让薛灵镜心里放松了好些,她当下一抬头,洋洋得意答:“我来考察!”
“考察?”
傅冲唇角微勾:“考察什么?”
“先瞧瞧情况,如果合适,我就准备在马市摆个摊,为沧云镇的饮食行业多做些贡献嘛!”
薛灵镜嘿嘿一乐,语气轻快得刻意:“你呢?你怎地也来了这边?”
傅冲向着不远处抬一抬下巴:“宋老板的铺子就在这里。”
薛灵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见右前方有一间三个门脸儿的大铺面,门前挂着好些鱼干,硕大的簸箕里还晾晒着半干的河虾。
“哦,原来那位宋老板做的是这个买卖。”
薛灵镜不自觉地将笑容收敛两分。
所以,他到底还是来给人交代了?
说是“交代”,其实不就是给那位宋老板赔不是吗?
他这样的性子,叫人如何想象他低声下气地跟人说好话?
傅冲倒仿佛无所谓,依旧是那副淡漠平常的样子,顺着她的话道:“河里的鱼虾蟹,本就是沧云镇特产,在外地极受欢迎。”
“嗯。”
薛灵镜点一下头,想了想,试探着往前凑了凑:“那位宋老板,是个好相处的人吗?要不、要不我跟你同去,给你帮个腔?”
所谓“帮腔”,当然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讲得明白点,不就是随时准备着同人吵架吗?
“你上午跟巫老大打嘴仗,还嫌不过瘾?”
傅冲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似笑非笑地问。
“没有没有。”
薛灵镜连忙谦虚地摆手:“那哪里算打嘴仗?至多是热身罢了……”
本来就是嘛,就巫老大那战斗力,压根儿不够看的,她还没出真功夫呢!
“好了。”
傅冲蓦地想起前几次她与人斗嘴的情形,有点绷不住想笑,忙咳嗽一声,正色道:“此番宋老板的确有损失,我们船帮自来不推诿。该道歉就道歉,该赔偿便赔偿,我只做我份内事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突然伸出手来,隔着衣领揪住薛灵镜的脖子,将她掉了个个儿,使她面向马市,随后又在她背上轻轻一推。
“自管忙你的去,别的很不需要你操心。”
说完这句话,他竟将她丢下不管,径自走了。
他掌心灼热,薛灵镜只觉脖颈被烙铁烫了一下,忍不住抬手摸了摸。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之前的彬彬有礼进退有度,难不成都是假装的?怎么可以随便捏人家的脖子呀!
傅冲眨眼间已进了宋老板的铺子,薛灵镜却站在原地愤愤磨了半天牙,这才转身进了马市。
沧云镇的马市,顾名思义,百年前战乱时,曾是贩卖骡马的地方。然而沧云镇这地界大多数时候都很能称得上太平,寻常老百姓对马的需求实在很有限,渐渐地骡马贩子便都离了此处,如今倒成了小商贩们做买卖的好地方。
马市里街道宽敞,道路两边各种摊档,食衣住行卖什么的都有。薛灵镜悠悠闲闲地在里面晃了两圈,果然见在此地出入的多是南腔北调的外地人,腰间鼓鼓囊囊,看上什么连价也不还,丢下钱就走,出手阔绰得不讲理。
薛灵镜特地放慢脚步,仔细观察便发现,此间虽各行各业生意都不错,但要说个中翘楚,还得是饮食业。那些个外地人,不计看见甚么吃食都觉得新鲜,哪一样都想尝一尝,除开位置靠里的那几个摊子稍微清淡些之外,其余的摊档前,全都坐满了人。
要知道,眼下只是未时,离正经吃饭的时间还远得很啊!
薛灵镜耐着性子再转一圈,便大概有了数。
施郎中推荐她来马市摆摊,当真是良心建议,整个沧云镇,怕是再找不到更适合的地方了。
这当然是件令人高兴振奋的事,薛灵镜心中隐隐有了决定,又随便找了个摊子买了几个烤芋头,与摆摊的大娘闲聊两句,问了问马市里哪个时间段生意最好,有了答案,也就不紧不慢地往外走。
将将从马市里出来,她又一次看见了傅冲。
这一回,那人却是在前方不远处抱着胳膊倚墙而立,两条腿支得老长,脑袋微微垂着,看起来既像是在想事儿,又仿佛有点犯困。
薛灵镜脚下顿了顿,便走过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
傅冲立刻抬起头,朝她面上一扫:“怎么样,此地可能壮大你的饮食事业?”
“嘿嘿,挺好。”
薛灵镜搓搓手,将手里装着烤芋头的纸包往他跟前一递:“你吃吗?”
“……谢了,不必。”
傅冲很明显地往旁边躲了一下。
“嘁。”薛灵镜撇撇嘴,“你这人真是不懂,吃东西是种乐趣——喂,你的事办得如何?宋老板难为你了吗?”
“还行,左不过赔货银罢了。”傅冲淡淡答,见薛灵镜眸子里的光瞬间暗了,便又开口道,“你也用不着想太多,船帮做的是替人运货的营生,原本就得担这样的风险,这不是第一回,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哦。”
尽管他这样说了,薛灵镜却仍旧难免替他觉得憋屈,细细应了一声,便不再开腔。
“行了,走吧。”
傅冲往她脸上瞟了瞟,站直身子:“你再不回家,你娘怕是该疑心我拐带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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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下午,官道上行人寥寥。
已过了农忙时节,路旁的农田里,也几乎没有农人忙碌,明明是大白天,四周却安静得很。
薛灵镜与傅冲从沧云镇上出来,不紧不慢地往石板村而去,路上免不了一通天南地北地瞎聊。
当然,绝大多数的时间里,都是薛灵镜一个人在说。
“等我把马市的摊子赁下来,我也当一回黑心小贩。”
薛灵镜面向傅冲,背着手在官道上一步一步倒退着走,笑嘻嘻地道:“那些个外地人,当真花钱不带眨眼的,难道我还跟他们客气?到时候,我就在摊子上支一口大锅,闷着头往里一气儿加水,至于食材么,当然越少越好,一碗汤,我卖他半两银子,用不了多久,我便发大财啦!”
说到高兴处,她还干脆仰天大笑三声。
她可是个很有职业操守的厨子,这种坏自家买卖名声口碑的事,自然做不得,不过嘛,嘴上随便说说,倒还挺过瘾的。
傅冲脸上的神色是惯有的淡然,然而细细看去,似乎又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平日里来去如风的人,这会子特地配合薛灵镜的速度,将脚步放得无比慢,唇边薄带笑意:“哦?你这黑心小贩,做买卖一肚子坏水儿,那么到时候,我是去照顾你生意好呢,还是不去的好?”
“这你不用担心呀!”
薛灵镜说得一本正经:“若是你、婉柔和船帮的大哥们来了,我自会拿出真材实料招待,亲疏有别嘛!”
傅冲不再顺着她瞎扯,只含笑看着她,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孩儿,虽然淘了点,却是可以无限被宽容的。
片刻,他探长了胳膊,手掌在薛灵镜的脑门上轻轻胡噜了两下。
薛灵镜瞬时一怔。
什么情况?他居然又上手了!先前是捉她的脖子,眼下又摸她的头,敢情儿这位今天是死活管不住自己的爪子了?
她咬了咬牙,原本想义正言辞地指责傅冲两句,可不等开口,那人却已率先道:“嘴上胡说也就罢了,脚下多少仔细些。回头踩着小石子摔一跤,跌出个好歹来,你这无良商贩就不知几时才能当得成了。”
薛灵镜那已到了嘴边的俏皮话,顿时就说不出来了。
好吧,似傅冲这种嗓音低沉的人,语气一旦轻柔起来,还真是……叫人招架不住啊……
她有点不自在,讪讪理了理方才被他弄乱的头发,笑一下,再不肯倒退着走了,老老实实转过身去,方方正正地迈步。
却听得傅冲又道:“我见过你舅舅了。”
“咦?”
薛灵镜闻言便回过头去:“是几时的事?这两天船帮里那样忙,你还有空见他?”
“迟早都是要见的,谈上半个时辰也就足够了,上午巫老大走后,我便打发人将你舅舅请了来。”
傅冲略微颔首道。
薛灵镜索性停下脚步,微皱了一下眉头:“他在桐州的货,究竟是什么?你预备给他带吗?”
真要论起来,崔添福现下对他们薛家的态度,真可算得上与从前大相径庭,既和蔼又宽厚。
但说不上为什么,她却仍然觉得崔添福这人不宜深交,始终本能地想要对他敬而远之。
这想法毫无来由,然而至少现在,她还没打算改变。
傅冲感觉敏锐,偏过头问薛灵镜:“怎么,你对你舅舅有所保留?”
“这个往后再慢慢说不迟。”
薛灵镜摆摆手:“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呀!”
“你舅舅的货,据他而言,只是一批茶叶罢了。言语中他告诉我,当年他便是靠着茶叶买卖发的家,如今虽然这营生对他而言已不算最挣钱的,他却仍旧舍不得丢开。”
傅冲不疾不徐道。
“是吗?”
薛灵镜无意识地应一声:“然后呢?”
“最近几天,我要去桐州一趟,顺便可以把你舅舅的货捎回来。”
傅冲一边说,一边低头瞧了瞧她的脸色:“是上个月便定下的行程。”
薛灵镜不曾察觉他的目光,只轻轻蹙了蹙眉:“马上进腊月了,很快就要过年,这时候你还出运货?你不是说最近这段时间河道上不安生吗?”
“我去桐州,并非为了运货,而是一点子旁的事,到时候只带一艘小货船。”傅冲勾唇一笑,“我问过你舅舅,那批货不算多,小船运回来,应当没问题。并且我也与他招呼过,为保周全,我是会开箱看货的,他并无意见。”
“哦,这倒罢了。”薛灵镜点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得远处传来一阵喧嚣吵闹之声。
薛灵镜忙踮了脚伸长脖子去看,只须臾,便瞧见官道旁的农田里,一前一后跑上来两个人。
跑在前头的是个半大少年,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脚下生风一通狂奔,却是不住地嘿嘿发笑,口中含含糊糊道:“爹,你怎地说打人就打人?”
在后边儿追他的,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瞧着像是喝醉了,光着脚,两只鞋都在手里攥着,边追边恨恨地骂:“你个小畜生,杀千刀的臭小子,老子今天不揍死你……”
话音未落,手里的一只鞋就丢了过去。
他两个很快上了官道,直直冲着薛灵镜和傅冲这边跑了过来。薛灵镜站在路边看热闹,噗地乐了,对傅冲小声道:“喙,丢鞋子打人,这招我娘也会,我弟挨过好两回呢!”
“你还笑!”
傅冲别她一眼:“这热闹就如此好瞧?还不往边上站站?等会儿挨了误伤,有你哭的时候!”
薛灵镜不以为然地挥挥手,再度转头去看那汉子。
那人瞧着着实醉得不轻,追在他儿子身后,跑得摇摇晃晃,在地上划出个之字形。薛灵镜只觉自己的喉咙都快要兜不住笑意了,忙背过身低下头,肩膀直发抖。
正在这时,那醉汉将另一只鞋也扔了出来。
酒醉的人,手上必定失准头,那鞋明明是冲着他儿子丢的,却竟然直直奔着薛灵镜这边飞。
薛灵镜背对他而立,并不能看见身后的情形,傅冲在旁却是瞧得一清二楚,眉心微拧,一步抢上前用脊背挡住那只鞋,顺手将薛灵镜一带,扣在了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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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忽然就觉得,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倏忽间,她好像被拉进了一个不知年月、不知深浅的莫名所在,耳朵里除了“扑通、扑通”一下下沉重有力的心跳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的额头就抵在傅冲的下巴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里新冒出来的青茬,在皮肤上轻轻划过时的刺痒。
她手心里还攥着他的袖子,大抵是方才被他冷不丁拽过来,因为惊慌而扯住的。鼻子里闻见的是他衣服上清淡的皂荚香,裹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汗味,将她整个人拢住了,无论如何也逃不出。
对她来说,傅冲当然是可以信任的人,这样的信任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深重。而现在,心里的最后一点防备,好像也“哗啦”一声碎掉了。
这实在让她猝不及防,顷刻,脸和脖子,包括耳朵,都烫热起来。
傅冲站得很稳,实则心里,并不比薛灵镜放松多少。
其实他也不是没抱过别的姑娘……咳咳,至少他妹子傅婉柔那个疯丫头,直到现在,还会因为想要管他要钱买某样东西,而不知羞地往他怀里跳。
可那样的情形,和当下自然完全不同。
就是此刻,他实打实地将一个姑娘抱在怀里,许是因为紧张的缘故,她浑身都绷得僵硬,从他的角度,只要一低头,就可以看见她红成一片的耳朵和脖颈。
这许多年来,他爹娘不是没为他着急,不止一次地话里话外将某个姑娘夸得赛天仙,甚至直接把人领到他跟前,他却始终感觉不对,事情便被一天天地拖延下来。
可是如今,没有人知道昨晚在小仓库中,他做了怎样的决定。
有个小姑娘,模样娇俏可爱,平日里最是和善有礼,一旦被激怒,却立时就会凶恶得叫人讶异。她并不非常逞强,当然也不会在他面前刻意示弱,她一点点地往人心里钻,一旦被她闯进来,再想赶出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说起来,她现在的年纪似乎还小了些,不过这又算什么呢?只要能时时相见,多等上一段日子,于他,并不算太难。
傅冲一直与姑娘们保持着最疏远的距离,然而心下认定了某个人,就会忍不住地碰触她,想要摸摸她的头。至于此刻的这个拥抱,当真能称得上是意外之喜了。
“好……好了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其实只是一瞬间,怀里的姑娘瓮声瓮气地小声道,手也开始试探着推他的胳膊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先前那在官道上追打的父子俩,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当爹的那个好像给吓得酒都醒了,忙不迭捡起落在地上的鞋,对傅冲挤出一脸笑容:“对不住,对不住,我……我真的不是有心的,姑娘没事吧?您两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薛灵镜一个没憋住,“噗”地笑了出来。
好吧,对于“英雄救美”这回事,她虽然没有期待,却也并不觉得排斥。可是,因为一只鞋?傅冲难道就不觉得有损他的英雄形象吗?
她猜得没错,那父子俩一过来,傅冲的确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眉心习惯性地蹙起:“很好笑吗?”
“……有点儿。”
薛灵镜再度喷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冲那当爹的点一点头:“没关系,不妨事,不用放在心上。”
那父子俩登时大松一口气,十二三岁的少年马上从兜里掏出一大把枣子,不由分说往薛灵镜手里塞。
“姐姐对不起,这个给你吃。”
他爹也笑呵呵道:“拿着吧,拿着吧,小姑娘别客气,实在是……吓着你了……”
说着又转向傅冲:“给你们兄妹添麻烦了。”
傅冲本想客套两句,听了这话,嗓子里顿时噎住了。
……也是,薛灵镜本就是姑娘打扮,他又二话不说上去就抱人家,若不是亲兄妹,只怕有点讲不通吧?
薛灵镜立即“哈”一声,第三度乐开了。
傅冲窘得很,使劲瞪她一眼,到底是与那父子俩说了两句场面话,回头道:“还不走?”
“走就走啊,凶什么凶……”
薛灵镜小声嘀咕一句,接了枣子,冲那少年抿唇一笑,绕过他们,跟在傅冲身后走开了。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薛灵镜没再主动开口。傅冲始终走在她身前五步之遥的地方,也没回身和她搭话,两人默默地走着,但分明有一种古怪的气氛,在周遭弥漫开来。
眼瞧着石板村就在前方,看傅冲的样子,仿佛是想直接往薛家去,薛灵镜终于忍不住了,“喂”地唤他,指了指村外野渡口的方向:“那个……我先不忙回家,两天没顾着买卖的事了,想去脚店瞧瞧常喜哥和秦寡妇他们的情形。”
“好。”
傅冲应承得很痛快,果然调转方向,行了两步,忽地又回过头来。
“桐州离沧云镇近,我此番去,至多半个来月就回来了。这期间你莫要生事,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只管去船帮找韩端他们,或者同婉柔说说也行。她虽不靠谱,总归与你关系很好,会真心替你着想。”
“嗯。”
薛灵镜颔首。
“你要在马市摆摊的事,若定下来,可尽早去告诉施郎中。他的医馆就在他家不远,你若找不到,可去他家问一问,想必他家的人也都认得你。”
“知道了。”
薛灵镜低低答应道:“你还有什么要叮嘱的,一气儿说了得了。”
“……没了。”
傅冲清了清喉咙,先她一步转到河滩上,径直走到脚店门前。
直到这时,薛灵镜才算松了一口气,往里一探头,登时被眼见的薛锐发现了。
“姐,你回来啦?我想死你了!”
小家伙风一般扑了过来,拦腰就将薛灵镜搂住了。
薛灵镜心里也很惦记他,轻轻柔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两天你乖吗?娘呢?”
“娘估摸你今天要回家,而且肯定会先到脚店里来,所以先回去给哥张罗晚饭了。”薛锐抱着薛灵镜便不撒手,“一会儿她还来呢,今天咱们就在这儿吃饭。”
这当口,秦寡妇从后院袅袅婷婷地进来了,一眼看见薛灵镜,又瞅瞅她身后的傅冲,嘴角蓦地牵起一丝怪里怪气的笑,拖长了声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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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着秦寡妇,薛灵镜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只要一听见她那阴阳怪气的语调,便知她接下来绝说不出好话来,当即把眼睛一瞪:“哟什么哟,你牙疼?要不我这就拿钳子来帮你拔了?”
“哎呀,好凶!”
秦寡妇掩唇娇娇地一笑,又溜傅冲一眼:“我这不是觉得意外吗?真是辛苦傅六爷,专程把我们家镜镜送回来呢!”
她特地在“专程”两个字上头加重了语气,薛灵镜早晓得她是什么人,怎会不懂她的意思?立马老实不客气地啐她:“你趁早闭上嘴吧,谁是你家的了?你姓秦,跟我们姓薛的八竿子挨不着,少攀扯我们!”
秦寡妇这辈子怕是都改不了碎嘴子的毛病了,被薛灵镜啐了一口,仍旧跃跃欲试想说话。薛灵镜实在不愿她在这里瞎闹,见状便虎起脸来:“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拿针把你嘴缝起来!我说你,这个月工钱不想要了是不是?”
跟钱有关的威胁果真最奏效,秦寡妇顿时住了口,回身扭着腰往灶房里去,边走边自言自语:“说不得,我们家这小老板娘,委实跟个小母老虎没两样,不敢惹哟!”
说着,她突然又回头,不怕死地问傅冲:“傅六爷,今天要留在我们脚店里吃饭吗?横竖马上就到饭点儿了!”
傅冲竟然还真的考虑了一下,终究是摇了摇头:“不必,船帮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多谢。”
“哈,您客气。”
秦寡妇嘻嘻笑起来,这一回是终于肯离开了,脚店里瞬间就清静不少。
常喜站在进门处的柜台边,乐呵呵道:“镜镜妹子,月底要交货的几批路菜,食材我都置办回来了,就在后厨搁着。过会子你要是得空就去瞧瞧,若是没错,咱们尽快张罗起来呀!”
“我知道。”
薛灵镜点头应道,转头看看,却见薛锐不知几时蹿到了傅冲跟前,正费劲儿地仰着脖子跟他说话。
“傅六哥,你们船帮的事都解决妥当了吗?”
小家伙摆出个大人样,一本正经地问:“那天我姐听说你们的货船遭了水贼,给唬得脸色都变了呢!”
傅冲不大习惯跟小孩子打交道,可这薛锐,恐怕他是想不打交道都不行,于是只能对他笑了笑:“多谢你关心,现下已然无妨了,你姐姐这两天,着实帮了不少的忙。”
他一边说,一边抬眼看了看薛灵镜。
薛灵镜只当是没瞧见,便听得薛锐又道:“出了这么大的事,竟能这么快就解决,你们船帮真是了不起!那往后我也能去你们船帮做这给人运货挣钱的营生吗?”
“……嗯,大概是可以的,但你首先得多吃一点饭,长得壮实些才好。”
傅冲搜肠刮肚,才找出这么一句教导小孩子的实用话,也顾不上细想,便冲口而出。
薛灵镜实在是有点听不下去了。
这位朋友,你的话说出来就不觉得脸红吗?自个儿明明就是个挑嘴到极点的人物,还好意思教育小朋友?
什么“多吃一点饭”?这话您还是先每天跟自己说上三遍吧!
她在原地犹豫了片刻,便走过去,顺手将薛锐拉到自己身后,似笑非笑对傅冲道:“别的方面,我尽可以让我弟多多向你学习,唯独吃东西这件事,我弟是绝对不要你来教的。”
傅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不恼,淡淡一笑,就算把这事儿打发了。
薛灵镜于是又问:“你不是说船帮还有些工夫得做吗?”
“是。”
傅冲稍一点头:“但无论如何,你这两天离家,是为了船帮的事奔忙,于情于理,我都该把你全须全尾地当面还给你母亲。”
“什么全须全尾?我又不是虾!再说了,我……”
薛灵镜想分辩,话还没说完,就听得门外传来崔氏的声音:“呀,镜镜回来了?傅六爷也来了?”
铺子里的几人应声抬头,便见崔氏兴冲冲地快步进了脚店大门,同傅冲点头打过招呼,二话不说就将薛灵镜扯住了。
“两天没见了,娘满心里记挂着你呢!快让娘瞧瞧?唔,精神头挺好!”
薛灵镜侧身挽住她胳膊,哈哈一笑:“呀,这不是我的酒神娘亲吗?”
“滚!”
提到酒醉一事,崔氏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下:“当着傅六爷,也不给你娘留点脸,就这么编派我?”
随即又看看傅冲:“劳烦傅六爷你还跑一趟把我镜镜送回来,给你添麻烦了。”
“您别这么说。”
傅冲摆摆手:“薛姑娘这两日帮了船帮不少忙,不仅替大伙儿张罗吃食,清理伤口之类的脏活儿重活儿,她也一声不吭地包揽了下来,真要提那个谢字,也该我对她说。”
“哎吔,您别夸她!”崔氏喜得几乎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一个劲儿摆手,“咱都是老熟人了,我家镜镜能帮上忙,没给你添乱,我心里才算安乐呢!”
傅冲便少不得又与她有来有往的互相客套了几句,便转头飞快地看薛灵镜一眼:“把你送到,我就回船帮去了,先前同你说的事,你自己心里要有数才好。”
“我理会得。”
薛灵镜忙松开崔氏,把他往外头送。
傅冲伸手将她拦下,低低道:“不必了,自管歇着去。我除夕之前一定回。”
这话有点没头没脑,薛灵镜却也不好多问,只得含含糊糊地答应,仍旧将他送到门口,见他迈着大步离开河滩踏上村间小路,才重又回到脚店中。
此时,秦寡妇已经忙忙叨叨地开始从灶房里往外端菜了,崔氏上前帮她摆桌,一面回头随口问:“傅六爷跟你说了什么事,叫你心里要有数?”
“这还用得着问吗?你这闺女,怕是留不了多……”
秦寡妇抢着将话头截了去,被薛灵镜恶狠狠地翻了个白眼,这才没将剩下的话吐出来。
崔氏却是压根儿不在意她胡咧咧些甚么,只管望着自家闺女:“说呀。”
“嗯,本来我是打算明天再和大家商量这事儿的,既然今天人就很齐,那咱们就边吃饭边说吧。”
薛灵镜拖了条长凳来,拉着崔氏和薛锐坐下了,示意常喜和秦寡妇也各自落座:“我心里有个打算,想在镇上的马市那边摆个摊卖吃食,不知你们作何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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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镇上卖吃食?”
崔氏才将将落座,一听说要去沧云镇的马市摆摊,立马像凳子上长了钉子似的,惊风火跳蹦了起来。
“这怕是……不成吧?”
她看看薛灵镜,又瞧瞧常喜,捎带着将秦寡妇也打量一眼:“镇上咱们不熟哇!我听说,要想在那里做点小买卖,光是摊位费就不是个小数目,咱们哪里负担得起?再说,咱人手也不够不是?”
薛灵镜没忙着回答她的问题,唇角微翘,扭头去问常喜和秦寡妇:“你们也都先说说,心里是个什么想法?”
常喜神情仿似有些犹豫,摸摸后脑勺:“我听人提过,说是马市那边,因为外地的货商格外多,各种行当的生意都很好做。镜镜妹子做厨的手艺没的说,咱要是能去那儿,保不齐还真有得赚。不过……”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口,薛灵镜冲他一笑:“没关系,怎么想就怎么说,原本今儿就是让大家一块儿商量的。”
“就像婶子说的,人手是个大问题。”
常喜这才接着道:“我吧,原本是没二话的,可我娘那人她……她特别胆小,生怕我在外头出纰漏。平时就在脚店干活儿,她勉强还算放心,若是去镇上,只怕……”
他越说声音便越低,到了最后,干脆成了蚊子哼哼,压根儿听不清了。
“我呸!”
秦寡妇腮边带着一抹讥诮的笑,侧着脑袋喷了他一脸唾沫:“你当你是娇怯怯的小姑娘?这话你还真好意思往外吐!一个大男人,懒得跟没骨头似的,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直说,拿你老娘出来当挡箭牌,也不嫌臊皮!”
“我怎么懒了?”
常喜登时就急了:“我前前后后,在这脚店里干了三四年,哪一回东家吩咐的事不尽力?我说的是实话,我娘就是那样人,难道你指望我梗着脖子,对她的话一概不理,当个不孝子?”
秦寡妇谑笑一声还想说话,常喜也一副乌眼鸡的架势,薛灵镜忙抬手制止,狠狠瞪了他二人一眼。
“行了,吵什么吵?我是让你们来商量,可不是叫你们比谁的嘴皮子利索。”
她皱了眉对秦寡妇道:“常喜哥的情况我能理解,你呢,你怎么说?”
“我?”
秦寡妇坐着也不老实,很是扭了两下她的小细腰:“我无所谓呀,横竖没人管我,在哪儿呆着都一样。”
“谁跟你说去镇上摆摊,就是‘呆着’了?”
薛灵镜瞟瞟她:“行了,你们的意思我懂,那么我先……”
话没说完,薛锐赶忙扯了扯她袖子,噘着嘴不满地道:“姐,你还没问我呢!”
薛灵镜被他那一本正经的小模样逗乐了,摸摸他肉呼呼的脸:“好呀,你说,姐听着。”
“你要是肯带我一块儿去,我就没意见。”
薛锐板着小脸道。
“得了,说了跟没说一样!”
崔氏有点不耐烦,急吼吼望向自家闺女:“镜镜,我看这事儿,还是……”
“娘别急,我先跟你们说一说,马市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薛灵镜对着崔氏点点头,三言两语,便把今日的所见所闻讲了个一清二楚。
马市那边,分早市、大市、夕市和夜市。早市时间太短,而夜市,又牵涉到一个收摊儿之后回家的问题,所以,薛灵镜主要考虑的便是整个白天都能做买卖的大市,和正值傍晚饭点儿的夕市。
摊位费的事,现下已有施郎中帮忙解决,若是顺利,便可免去一年。如今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她便想着,趁这段时间,先试试摆摊的买卖究竟能不能挣钱。
若收入还过得去,开春儿之后,自然就要卯足了力气来张罗这个,但如果挣得太少,或者根本是个亏本买卖,也好尽早收手。
听说摊位费能免,崔氏的态度立刻就有些动摇了。
“若是这样,那……试试也无妨?”
她眼里看着薛灵镜,迟疑道:“只是镜镜,这摊子上,你究竟想卖什么吃食?”
薛灵镜心里早已盘算周全,见她问起,张口就答:“秋冬春三季,咱们都以各种汤品为主,也可另备些米面小食。夏天么,滚热的汤水自然就不适合了,那时候,咱们就要以清凉而又爽口爽心的吃食为主——摊子是咱们自个儿的,卖什么东西,预备怎么卖,还不是全由自己做主吗?”
崔氏在买卖上头惯来是没甚么主意的,听了闺女的话,也就挑不出什么错儿来,只坐在一旁不语。
常喜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犯难,薛灵镜见状,索性便让他回家问问他娘的意思再说,然后,又特地提了提工钱的事。
“我知道每天去镇上摆摊,是件挺辛苦的事。倘若这买卖真能做起来,你们二位的工钱,自然也该涨就涨,总之,不会让你们白忙活。”
几人围着桌子吃完了晚饭,常喜便匆匆回家了。薛灵镜叮嘱秦寡妇锁好门,一手挽住崔氏,一手牵牢薛锐,也往家里走。
崔氏心思有些活动,一路上便跟薛灵镜絮叨:“你是有主意的孩子,假使真想做这买卖,娘是不拦着你的,只是……我看常喜那样子,十有八九这事儿他真帮不上忙……去镇上摆摊,没个男人盯着怎么行?”
说着她便大叹一声:“唉,咱家就是这点麻烦。常喜和秦寡妇都不是咱自家人,人家不愿意做的事,咱也不能力逼着,你说这可……”
薛灵镜心里早有计较,回头眯起眼睛对崔氏灿烂一笑:“娘这话不假。常喜哥和秦寡妇是外人,说穿了就是来挣份工钱罢了,咱不能牛不吃水强按头。但咱们一家四口,有一个算一个,却是理所应当为了家里尽心尽力,谁也不该偷懒呢。”
崔氏一怔:“啥意思?”
薛灵镜没有回答,眼看已到了自家门前,便抢先一步上前去,开门进了堂屋,径直走到东屋外,在门板上使劲拍了拍。
隔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薛钟看见薛灵镜便头疼,整个儿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有气无力靠在门框上:“你又要作甚?就不能别烦我?”
“不能。”
薛灵镜却是笑眯眯的:“咱俩商量点事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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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这一笑,薛钟心里就敲起小鼓来。
从前他与他这妹子的关系就很一般,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句话,基本上,是处于谁也不搭理谁的状态。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困扰的事,甚至还因此心内窃喜,正好乐得耳根子清静。
可最近这半年,也不知是怎么了,他这妹子就像变了个人一般,隔三差五就要找他的茬。
脸上被画过龟,耳朵被拧,连嘴巴子也挨过,现下他在薛灵镜面前,就像老鼠见了猫,恨不得她永远都不要想起来有自己这么个人才好。
然而今天,她却又主动找来了……一定不会是好事。
薛钟的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乱跳,抽身便走:“我……我跟你没什么好商量的。”嘴里说着话,手上就预备关门。
薛灵镜早防着他,抢先伸出一脚抵住门,阴恻恻一笑。
“哥,咱们是一家人,凡事自然应该有商有量,省得回头我自作主张,你又不乐意呀!”
她那声音又软又轻,其实很悦耳,但飘进薛钟耳内,却令他忍不住直想打寒颤,嘴皮子不听使唤了:“我那个……哎哟!”
一个不小心,他居然咬了舌头,登时疼得身子蜷成一团。
这当口,正巧崔氏上完了茅房打外边儿进来了,瞧见一双儿女站在东屋门口说话,便乐呵呵问:“哟,真是难得,你俩唠叨啥呢?”
薛灵镜回头对她甜甜一笑:“没什么,咱们要去马市摆摊,娘不是担心,身边没个男人跟着不稳当吗?我正和我哥打商量,想让他跟咱们一块儿去呢!”
薛钟一听这话大惊失色,赶紧站直了身子,一张嘴才发现舌头疼得嘴都木了,根本一个字也吐不出。
崔氏也皱起眉头来:“让你哥去?这不是瞎闹嘛!来年二月里就要童试了,你哥的心思,还是该多往书本上放,咱去摆摊,怎么也得耽搁大半天的时间,他……”
薛灵镜早就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崔氏对家里的三个孩子都很疼爱,但薛钟,却无疑是她放在心尖尖上的那个。
家里最困难的时候,连薛锐这小孩子都得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薛钟身为长子,却能在崔氏的纵容下理直气壮地闲待着不干活儿,如今家中境况已明显好转,她就更不可能劳动这尊贵的大儿子一分一毫了!
让全家人重新吃上饱饭的人是薛灵镜,但恐怕在崔氏心中,薛钟才真正是那个承担着薛家未来的人吧?
希望越大,被打破的时候就会受伤越深,一时半会儿的,薛灵镜无法改变崔氏对薛钟的看法,但至少,她得想办法让崔氏瞧清楚,她的大儿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想到这里,薛灵镜便温温柔柔地对崔氏笑着道:“娘这话可不对。我哥这些年,一直很努力地读书,根本就不需要临时抱佛脚,反而现在,我觉得他应该跟人多接触。”
崔氏一愣:“因为啥?”
“娘你想想啊!”
薛灵镜不紧不慢道:“我哥现在虽然暂时还没考中童生,将来却是要做秀才,做举人的,那官场上说白了,还不就是和人打交道?我哥满肚子学问,却生生像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这哪儿行?往后指定是要吃亏的呀!”
这话很有道理,崔氏无法反驳,心里反倒跟着也犯起嘀咕来。
“你瞧瞧,你瞧瞧!”
薛灵镜趁热打铁,紧跟着又开了口:“我哥满脸不乐意呢,却连‘不答应’三个字也说不出。跟咱自家人他尚且如此,那些当官儿的,个个儿是人精,我哥若一直是这样,岂不只能任由他们搓圆捏扁?”
“是,闺女说得对。”
崔氏点头如捣蒜,拿眼梢瞟瞟薛钟。
她的大儿子,就是这一点不好,为人太呆了!
薛钟却是欲哭无泪。
他也想说话啊,简直恨不得立刻高声反对,可他舌头疼得厉害,好像还出血了,满嘴铁锈味,实在说不出哇!
薛灵镜心头暗笑,脸上却正经得很:“我也没打算让我哥一直跟着咱们,就过年前的这个月,叫他一块儿去走动走动,一来算是给咱们壮壮声势,二来,市井其实是最锻炼胆量和嘴皮子的地方,叫我哥学着和人交流,将来不论去了哪儿,咱们也能放心一些不是?等那买卖做熟了,过完了年,也就不用他再跟着了,到那时他再把全身的劲儿都放在读书上也不迟呀!”
崔氏心思简单,最容易被薛灵镜带着跑,这会子越听越觉得的确就是这么个理儿,当然也就没了二话。
“阿钟啊,你听听,你妹多替你着想?”
她拍拍薛钟的肩,语重心长道:“这事儿娘是没意见,你愿意不愿意的,跟你妹好好商量,可别急赤白脸的,伤感情,知道不?”
说完这话,她便转身去了。
她一走,薛灵镜迅速对着薛钟“现了本相”,脸色一沉:“娘都答应了,你怎么说?”
“我不去!”
薛钟忍着舌头疼,使劲一甩头:“你就是说破了大天,我也不去!”
“是吗?”
薛灵镜凉浸浸扯了扯嘴角,猛然伸手将他一搡,推进了东屋里,自己也跟着进了门,回身冲坐在堂屋里看热闹的薛锐柔声道:“阿锐,我可爱的弟弟,给姐拿个火折子来好不?”
薛锐给唬得打了个哆嗦,赶忙一溜烟跑进灶房,须臾便高举着个火折子回来了。
薛灵镜笑眯眯地接过,摸摸他的脸,顺手关上了门。
薛钟闹不清她想干嘛,心里先慌了,接连倒退了三步,后腰抵在桌子上:“你……有话不能在外头说啊,进来干甚?”
“你不是喜欢清静吗?这屋里最清静了。”
薛灵镜冷冷一笑,顺手就把他搁在床头的一本书拿起来翻了翻。
“你别乱动!”
薛钟最怕别人碰他的书,浑身跟蚂蚁爬似的难受:“反正我都说了我不去,娘也只是让你跟我商量而已,你不能……”
薛灵镜也不理他,慢吞吞将捏在手心的火折子吹燃,对着那本书的一个角比划了一下。
“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是在跟你商量吧?”
她笑嘻嘻地道:“你每说一句不去,我就烧你一本书,你想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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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的头皮霎时炸了。
薛灵镜手里攥着火折子,在书角下方来来回回地晃,有那么三两回,眼看就要燎到书页了,却又每一次都堪堪避过,害得他一颗心也跟着颤颤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吃过薛灵镜的亏,原本是不敢再与她正面冲突的,然而此刻,眼看着最心爱的书被她摆弄于股掌间,薛钟也不知哪里来得勇气,心一横,闷着头就扑了上去,伸手想要把书抢回来。
薛灵镜动作比他快得多,不等他人到近前,便向旁边一闪,使得他扑了个空。
紧接着,她又半点不客气地一巴掌推在了薛钟的心口上,薛钟的身子立刻歪歪斜斜地朝后倒,脚下不稳,砰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开什么玩笑,她成天端锅颠勺,手上的力气就算跟村里的庄稼汉们比也未必会输,这薛钟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薛钟坐在地下呼哧呼哧喘粗气,额头上冒汗,也不知是吓的还是气的,咬牙切齿地嚷:“你还讲不讲理?”
“你对我有什么误会?”
薛灵镜优哉游哉地晃着腿,微微一笑:“跟你这种人,我从来都是不讲理的。”
“我去告诉娘去!”薛钟翻爬起身,“你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得让她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
说着他便一拐一拐的,愤愤然往外走。
薛灵镜懒得和他废话,见他果真要出门,捏着火折子的手登时往上一抬。
破旧的书页干燥单薄,沾点儿火星子就着,火苗呼呼地往上窜,瞬间就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
薛钟三魂不见了七魄,冲过来就想抢,却终归慢了一步。薛灵镜一松手,那已烧了大半的书便跌进了地上的火盆子,片刻化为乌有。
“你……你……”
薛钟眼睁睁看着那书给烧得什么也不剩,几乎厥过去,当下甚么也顾不得了,指着薛灵镜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疯婆子,泼辣货!”
“哦,你敢骂人?”
薛灵镜瞟他一眼,抬手去他案头又拿了第二本书:“骂得还这么没创意,看来不是真怕。”
薛钟彻底崩溃了。
从薛灵镜眼中,他看到一抹不加掩饰的鄙夷和嘲讽,突然明白过来,她今日不是来吓唬吓唬他这么简单的。
她分明是真的想要把这一屋子书都烧掉!
想清楚了这一点,他哪里还敢再闹?眼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他赶忙使劲擦了擦:“我去,我去还不行吗?”
“这是你说的啊,我逼你了吗?”
“没有,没有,我自个儿愿意。”
薛钟用力摇头。
“跟你这糊涂东西说点事儿,还真是费力气。”
薛灵镜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书又丢回桌上,起身就要出去。
走了没两步,她却又转回头来。
“你跟我们一块儿去镇上摆摊,可以带着书,闲着时想看就看,但你心里最好明白,我不是请你去当大爷的。安排你做的事,你若是敢推诿,过后有你好受。我心里可有本帐呢,你犯一回错,我就烧一本书——现在你应该晓得,我不是在跟你闹着玩了吧?”
“知道、知道了。”
薛钟连连答应,一辈子没有像今天这么爽快过,暗暗地又抹了一把泪。
此时此刻,东屋门外,薛锐正趴在地上,耳朵紧贴门板听里面的动静。
虽然未曾亲见,他却也能大概猜到眼下屋里是何情形,忍不住捂嘴偷笑,同时又满心里懊恼,方才真该死乞白赖地留在屋里不走。
就算他不敢把薛钟怎么样,至少能给他姐加油助威吧?
薛锐正听得起劲,偏巧崔氏从灶房里出来了,一见他那架势,立马上来拎他的耳朵,嘴里高叫:“你这臭小子,趴在那儿也不嫌脏!回头蹭一身的灰,别指望老娘给你洗衣裳!”
她一边骂,一边又忍不住好奇:“你听啥呢?”
“没啥大事。”
薛锐机灵得很:“我哥不小心,把书掉进火盆子里了,幸亏被我姐听见了,这会子正给他收拾呢!我本来想帮忙,可是我姐怕我烧到手,不让我进去,我这不是担心他们嘛……”
“怎地那么笨?”
崔氏低低嘀咕一句,随即又扯着嗓门嚷起来:“镜镜,你可当心呀,别烫着手指头,回头留疤不是玩的!”
薛灵镜在屋里答应一声,指指薛钟,又看一眼桌上成摞的书。
这当然是一种警告,薛钟忙闭紧了嘴,以实际行动表达自己绝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薛灵镜这才罢了,慢慢悠悠拍了拍手,从屋里退了出来。
当天晚上,常喜便来了薛家一趟,果然开口就告诉薛灵镜,他娘不许他跟着去镇上摆摊。
这结果薛灵镜早已料到,便只对他道无妨,又告诉他,自己已经决定让薛钟跟着一块儿去。
谁知常喜一听说这个,讶异得脸色都变了。
“让阿钟兄弟一起去啊?”他满面为难,“他啥也不会,又只顾看书,岂不给你们添乱?要不……要不我回去再跟我娘说说……”
“不用了。”
薛灵镜含笑摇摇头:“有我在那儿盯着,他出不了大岔子,常喜哥你只放心就好。”
常喜心里却很是过意不去:“都怨我,若不是我去不了镇上,你们也不至于缺人手到这地步……”
薛灵镜少不得又宽慰了他两句,叮嘱他只要做好那路菜的活儿就行。翌日一早,她便匆匆地赶去镇上施郎中的医馆,将自己的决定和看中的摊位同他说了一回。
“我心里始终有点不安。”
她望着施郎中,恳切道:“免摊位费的事,于您当真不麻烦吗?若是并不容易,或是要搭上您的人情,那就真的不必勉强。马市的情形我亲眼瞧过了,即便是每月要交那几百文的摊位费,我也照样愿意到那里做买卖的。”
“你废话真多!”
施郎中刚瞧过一个病人,正喝茶小歇,听了这话一脸不耐烦:“你摊位都瞧好了,这会子又何苦还说这些?总之那摊位费,我说能免就能免,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儿罢了,你要是真觉得给我添了麻烦,便精心把你那买卖张罗好,省得我跟你一块儿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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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郎中性子急,办起事来也爽利,不过两日,薛灵镜看中的那个摊位便定了下来。
虽然免了一年的摊位费,该有的手续却不能少,薛灵镜抽空去县衙登了记,过后置办摆摊的家什、购买各种食材又花去三五天,等到真正去马市做买卖,已经进了腊月。
这时候,便可看出马市一带与沧云镇别处的不同了。
腊月里,本地的家家户户都开始置办过年的东西,许多外地来的小商小贩也预备要回家过年了,街上卖年货、布料的铺子被人挤得满满当当,街边的摊档却少了小半,显得冷清了许多。
马市附近,却照样是天天人声鼎沸。
开春儿之后的头一笔买卖,对生意人来说尤其重要,大多数远道而来的货商选择不回家过年,留在沧云镇打点一应事务。
南边儿来的张罗着定马匹朝北方去,北边儿来的则忙着预定货船往南方走,货商们上午在外奔走,下午和晚上却都闲了下来,马市里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简直热闹非凡。
薛灵镜和她娘崔氏领着薛钟、薛锐兄弟俩以及秦寡妇,在临近中午时推着板车进了马市,径直在选中的摊位停了下来。
这位置不算离大门最近的地方,却胜在四下里宽阔,人流量也大。两边也都是卖吃食的,左手边是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带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卖各种素的肉的炸丸子,右边却是全家人一块儿卖蜜饯,凑得近一点,便能闻到那股子甜丝丝的味道。
薛灵镜含笑冲两边的人打了招呼,便安排秦寡妇和薛钟两个将做买卖的物件儿从板车上搬了下来。
四个大肚子陶锅,个个儿有人的膝盖那么高,里头装着昨晚炖好的汤水,因为盛得满,搬动起来反而不怎么晃荡,很是稳当。
专门为摆摊置办的炭炉子上有两个灶眼,薛灵镜将两只海碗大的小砂锅摆了上去,旁边支了张矮桌,用来放各色菜蔬与和好的面,此外还有一大桶早上新鲜蒸好的杂米饭,井井有条干干净净的,光是瞧着就让人舒坦。
崔氏手里忙活着,嘴上不停嘀咕:“这买卖,可够熬人的。累我倒不怕,关键那炉子是烧炭的,每个月单是买炭就得花上不少的钱,真是……”
“娘,账不能这么算啊!”
薛灵镜回身对她笑笑:“您想,咱来了镇上摆摊,这一整天,我哥都不在家读书,也就不用生火盆子,他那儿省下的,咱们正好用上不是?”
崔氏想想好像也对,这才没再言语。
薛钟正把他随身带来的书往外掏,听了这话,便背过身去,嘴角悄悄地往下一撇。
早上出门那阵儿,他整理了一兜子书出来,结果被薛灵镜一气儿全给扔回了东屋,只准他带上最要紧的两本,并且躲开崔氏,将他狠狠臭骂了一顿。
“你是去做给我们帮忙打下手的,还是去读书的?带这么多本,到时候还不够你忙活的呢,你哪有功夫干活儿?你敢带我就给你烧了!”
这威胁对薛钟来说实在太奏效了,他也不傻,见过鬼就知道怕黑,当下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乖乖地只揣了两本书在身上,临走之前,还偷偷地锁上了东屋门,以防薛灵镜再进去“发疯”。
那边厢,秦寡妇整理好了矮桌上的物事,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包炒蚕豆,娇娇俏俏地往凳子上一坐,嚼得咯嘣咯嘣响。
薛灵镜听见动静转过头去,一看之下,登时啼笑皆非。
这都是些甚么人呐!咱是做饮食行当的,这生意还没上门呢,您老倒先吃上了!
她也不言语,走过去一把抢过秦寡妇手里的纸包,顺便附赠她白眼一枚。
秦寡妇倒也不恼,没得吃便拍拍手站起身,扭到后头给崔氏帮忙去了。
右手边那卖蜜饯的一家见有人来摆新摊子,便有一眼没一眼地往这边打量。此时见状,当中那个与秦寡妇年纪相仿的年轻妇人便忍不住笑了,扬声唤薛灵镜:“小妹妹,你们是做什么买卖的呀!”
“卖汤,老火汤。”薛灵镜抬头看看她,也冲她一笑。
“哟,我倒是听说过这老火汤来着,就是从没喝过,是不是得炖挺长时间的?”
那年轻妇人倒是个健谈的,笑嘻嘻接着与薛灵镜搭腔:“这汤只怕不会便宜,在沧云镇上,也只有马市里能做这买卖——不过小妹妹,你对你姐姐怎地那样凶?”
她说着,就指了指秦寡妇。
薛灵镜不想与外人讲太多秦寡妇的事,也就没接她的话茬,只冲她友善地笑了笑。
年轻妇人也不以为意,依旧热情洋溢:“我夫家姓杜,你叫我一声杜嫂子得了。这是我婆婆,这是我……”
她絮絮叨叨地将一旁的家里人介绍了一个遍,又道:“你们来了,我可算是找着说话的人了!喏,你们旁边那摊子,摆摊的男人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我可真是……”
话没说完,那蜜饯摊子上便来了买主,她便赶忙丢下薛灵镜,上前招呼去了。
那买主行商打扮,瞧着应当是这蜜饯摊子的回头客,熟门熟路地就与那杜嫂子攀谈起来。买了两大包玫瑰丝和杏脯却不走,一脸好奇地又晃悠到薛家的摊子前,前前后后看了一回,开口问:“昨儿还不见这里有摊子呢,你们卖什么?”
用不着薛灵镜出面,方才还只顾吃零嘴儿的秦寡妇立刻迎了上来,对那行商嫣然一笑:“我们是卖汤的,今日有四种,莲子清鸡汤、益母草炖鲫鱼、蒲公英炖龙骨,春砂仁炖猪胰,这大冬天的喝了正好暖胃也暖身,且又滋补润燥,您来一碗尝尝?”
“卖汤啊……”
行商有点犹豫:“喝一肚子水,回头可不得到处找茅房?”
一句话说得那杜嫂子顿时笑开怀,秦寡妇却是压根儿不搭理她,依旧言笑晏晏:“多喝汤水没坏处呢,而且,我们东家的手艺特别好,那可是在大门大户里掌过勺的!”
说着,便向薛灵镜那边努努嘴。
“真个?”
男人瞧瞧薛灵镜,见她年纪不大,人却很淡定的样子,立时来了兴趣。
横竖他也不差那点钱,当即一拍板:“成,那就来一碗莲子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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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寡妇这么快便说成一笔买卖,薛灵镜暗暗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随即将地上的大陶锅打开,从里面舀出两大勺汤,倾进小砂锅里。
这汤单看清得很,里头飘着一小把莲子和几块鸡肉,那行商见了便皱眉:“汤怎么这样淡?你们这才刚支了摊儿就胡来呀!”
“哪里!”
崔氏一步抢上前,板着面孔就答:“您尝过我家的汤要是不好,回头只管打我的脸!”
昨晚薛灵镜曾同她三令五申,让她万不可和上门来吃东西的客人吵架,这会子她便特地把自己的态度放得十分柔缓。殊不知即便是这样,她那不带一丝笑意的脸看起来仍旧挺唬人,行商瞬时被吓了一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见此情景,薛灵镜连忙抬头对他露出个和善的笑容。
“您别误会,我们家的汤用料是实打实的,看着清,是因为我专门把汤里的油给沥出去了,油吃多了对身子不好,也容易闷在心里难受的。”
若这买卖是在其他地方做,她是绝不会多此一举的,毕竟,对于寻常只求温饱的普通老百姓而言,油重的食物才最养人。
马市这一代的商人们不差钱,对饮食也有更高要求,当然应该有针对性地对自家的汤品做些调整。
果然,那行商听了这话,气就消了大半:“是吗?那倒还罢了。”
薛灵镜点点头,紧接着又问:“您是打算只喝汤,还是想加些杂米饭或面条?饭是我们一大早蒸的,面条是手擀面,我现做。”
见那行商似乎有些迟疑,她便又补充道:“不过,无论什么东西,都会破坏汤的本味,所以我建议您先喝汤,喝到一半再加别的也行。”
“哟,对了,你们这汤怎么卖的来着?”
行商此时才想起自己连价也没问,忙抬起头道。
薛灵镜也有点想笑,忙憋住了,微笑道:“四种汤都是一个价,十六文一碗,加汤免费,菜蔬也不收钱。您要是加饭或加面,只消额外再付两文就行。您心里有数,这饭和面都没赚您的钱,我们不过是保个本儿罢了。”
所以说,这买卖的确是不能在别处做,因为光是价格,就已经会让许多人望而却步了。
“成。”
行商想了想,便点头答应了:“那我先喝碗汤,回头小姑娘你再给我加一份面条。”
薛灵镜答了声好,便立刻忙活起来。
炉火很旺,小砂锅里的汤没一会儿就泛起了泡泡,咕嘟咕嘟,将那股子清爽鲜香的味道带了出来。
杜嫂子原本正张罗自己的买卖,闻到这香味,不由得使劲吸了吸鼻子又咂咂嘴,转头来看薛灵镜:“嚯,这么香?薛家妹子,这汤是你炖的呀!”
行商也跟着连连点头:“是,闻着倒的确是好味道。”
薛灵镜抽空对杜嫂子笑了一下,说话间,便把那砂锅里的汤倒进大碗中,端端正正摆在那商人面前:“你要是喜欢葱,我这就切一点……”
“不消不消,葱那东西,最会抢其它吃食的味道了!”
行商摆了摆手,也顾不得烫,立刻舀起一勺汤,送进口中。
薛灵镜也不去看他的反应,自顾自揪下一小团面,三两下擀出两张面片,笃笃笃几下切成粗条子。
“嘿,小妹子好手艺!”
杜嫂子登时高声赞,再回头看那行商,却见他一声不出,已捧起碗来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了。
“我家镜镜,当然好手艺!”
正在这时,不远处又一个女声响了起来。
薛灵镜一抬头,就见傅婉柔笑嘻嘻地同韩端一块儿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吴大金。
瞧见他们,薛灵镜当然高兴,麻利地往擀好的面条上撒了点干粉,便拍拍手对他们招了招手:“婉柔、韩大哥、大金,你们怎么来了?”
“还能为什么,来给你道贺呗!”
傅婉柔小兔子似的跳过来,先很有礼貌地与崔氏行礼问好,又没好气地斜晲薛钟一眼,这才一把挽住薛灵镜的胳膊:“你来镇上摆摊,我这做小姐妹的若是都不来给你撑场面,你肯定会记恨我吧?我把你来摆摊的日子记得可牢了,我哥临走之前,也叮嘱我别忘了来瞧瞧呢!”
韩端也笑:“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纯粹是嘴馋才来的,小妹子别嫌我给你添乱就行。”
“我也是。”吴大金也跟着嘿嘿两声,“要我说,幸亏晁清大哥还没回来,否则薛小妹子今天这摊子只怕别想清净了!”
薛灵镜噗嗤乐了:“大金这话说得对,若是晁大哥来了,我只能装作不认得他了!”
说着,她又转头不经意般问傅婉柔:“对了,傅六哥已经出发去桐州了?”
“可不是?走了两三天了!”
傅婉柔浑没在意地答。
她也是个不闲着的,一边说话,一边就往那行商的碗里直瞟,脆生生地问:“这位大叔,你的汤好喝吗?”
那行商嘴里支支吾吾的,压根儿顾不上回答她的话,将碗里的汤一口气喝得干干净净,大冬天出了一头一身的汗,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好像说过要加面来着,便有点不好意思地问薛灵镜:“小姑娘,你先前是不是说,可以免费加汤?”
顿了顿,他又道:“你这汤炖得真好哇,滋味太足了,我这一个没注意,就给全喝光了!幸亏你预先把油撇了去,要不恐怕还真是会腻得慌。”
“是,可以加汤。”
薛灵镜抿唇笑道,便又舀了两勺汤,煮开之后,将擀好的面条丢了进去。
汤这东西虽不管饱,却很胀肚子,普通人最多能喝两大碗,免费加汤,并不会亏本。
傅婉柔绕到摊子后头,将四个大陶锅一一地打开来看过,很是苦恼地想了一会儿。
“唉,样样我都想尝尝,可是我没那么大的肚子呀!镜镜,你建议我喝哪个?”
她过来扯了扯薛灵镜的袖口。
“益母草炖鲫鱼啊。”
薛灵镜想也不想就答:“那个汤我是专为女子做的,你喝了决计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
她随意转了转头,话没说完,忽地停住了。
左边那炸丸子摊儿上的小女孩儿,正含着手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行商的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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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瞧着不大健康,脸儿黄黄的,人也瘦得厉害,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下巴尖得好似随时有可能会戳穿木头。
她那双眼珠子活像是掉在行商的碗里一般,老半天也舍不得动换一下,分明是饿坏了。
薛灵镜抬头看看她身侧那个二十多岁的男子,却见他只顾忙着在油锅里炸肉丸,似乎并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这男子,应该是小姑娘的爹吧?他是不晓得自家闺女肚饿,还是压根儿顾不上?
薛家头一日到马市摆摊,初来乍到,总不好对别人家的事指手画脚,可那小姑娘的模样瞧着又委实让人心疼。薛灵镜想了想,便给傅婉柔、韩端和吴大金各热了一碗汤,紧接着又盛出几大碗来,先给杜嫂子一家送了去。
“往后咱们见天儿地在一起做买卖,若是给嫂子和大娘大婶添了甚么麻烦,还请你们多包涵。”
杜嫂子见那行商吃得香,早就馋了,这会子见薛灵镜主动送汤给他们,一张脸瞬间笑成花儿。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小妹子太客气!咱们在一块儿摆摊,说起来,其实跟邻居也没两样,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总归互相照应嚜!”
她话虽如此说,手上可一点不含糊,急急把汤端过去分给家里人,片刻,又塞了两包杏脯过来。
“我也没啥好东西,小妹子尝尝我们家的蜜饯!”
薛灵镜与她推让两下,也就接了,转身去再盛两碗汤,送到左手边那小姑娘跟前。
“这位大哥,我家姓薛的。”
她含笑对那炸肉丸的男子道:“我们初来马市摆摊,有好多事儿都闹不清,往后还得请你多指点。我今后恐怕不能每天都来,我娘和我家那帮工的姐姐,劳你看顾着些。”
男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神色木讷地往薛灵镜脸上张了张,良久方才点点头。
“我姓梁,梁狗儿。”
说完这句话,他便不言语了,回身继续炸他的丸子。
薛灵镜无法,只得弯下身去摸摸小女孩儿的头:“你呢?你叫什么,多大了?姐姐这里给你舀了碗汤,你想不想吃一点?”
那春砂仁炖猪胰,可开胃温脾,小孩子吃了最有好处。
“梁……月兰,我八岁了。”小姑娘怯怯的,细声细气地答。
八岁?
薛灵镜登时一惊。
这小姑娘足足比薛锐矮了一头,先前她还以为最多五六岁,没想到居然这么大了!
她忍不住再瞟了那男子一眼。
这小姑娘分明是长期营养不良,没见过哪个当爹当成这样的,不管多忙,也不能不顾自己的孩子吧?
薛灵镜没法儿多说什么,只能盯着梁月兰把汤喝了大半,才皱着眉回到自己的摊子后。
这时候,那行商已连汤带面吃了个一干二净,喜孜孜放下十八个铜钱,说是傍晚时还要再来。
杜嫂子一家也将吃过的汤碗洗干净送了回来,秦寡妇麻利地收拾了,端着摊子上的砂锅和碗正要洗,却被薛灵镜摁住了。
薛钟自打进了马市之后,就一句话也没说过,兴许是心里知道用不上他,这会子便把书拿了出来,大抵是想躲开薛灵镜,还特意往角落里缩了缩。
平时薛钟在家读书,脚下烤着火盆,身上披着棉被,饿了渴了自有崔氏将热饭热茶送到他手边,简直说不出地惬意。
而眼下,在马市这露天地方,身边小风呼呼地吹,他便不免觉得有点难熬,手里捧着书,两腿却不住地抖索,还时不时搓搓自己的肩膀。
薛灵镜见不得他那样儿,走过去便在他背上使劲拍了一掌。
“我叫你干什么来的?”
她压低了声音,对着薛钟磨牙:“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儿?我分明说过,只有在大伙儿都闲着的时候你才能看书,你睁开你的狗眼睛瞧瞧,现在除了你,谁不是在忙?敢情你那书是不想要了吧?行,正好给我当柴禾烧!”
说到这里,她陡然提高音调:“哥,你不是说要洗碗吗?赶紧去洗呀!”
不等薛钟有所动作,崔氏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
“哎哟,你哥哪会那个?回头再把碗打破了,头一天摆摊,这可不吉利,我来洗,我来洗!”
说着她便真个要去抢秦寡妇手里的碗。
薛灵镜一把扯住她胳膊。
“娘这是干什么?难不成你让我哥跟着一块儿来摆摊,只是打算让他换个地方读书?”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的神情有点不好看,崔氏一个愣怔,皱着眉一拍大腿:“哎呀,我哪是那个意思?只是这活儿他确实不会做,你看……”
“不会就学咯。”
薛灵镜轻笑道:“翻过年就十七岁的人了,连个碗都不会洗,说出去岂不笑掉人的大牙?!要我说,趁着现在摊子上还不算忙,正好让我哥练练手——娘,阿锐才十岁,已经帮着家里干活儿了,洗个碗而已,不至于把我哥累坏吧?”
崔氏在薛钟的问题上毫无原则,每每这时,唯有将薛锐拎出来作比对,方能百试百灵。果然,崔氏立刻蔫儿了,骨朵着嘴走到一边,小声嘀咕:“你哥是个捏笔杆子的,碰多了凉水,回头再落下手打颤儿的毛病,字都写不了了!”
薛灵镜只当没听到,将砂锅和脏碗往薛钟面前使劲一顿。
薛钟情知躲不过,又怕书再被烧,只得老老实实地挽起袖子蹲下身,哗啦哗啦地洗了起来。
傅婉柔和韩端他们眼见薛灵镜与崔氏起了争执,便不好意思再多留,三两口吃完了碗里的汤,把钱递了来。
“妹子别推,千万别推。”
韩端乐呵呵地道:“方我们来贺你,是希望将来你能赚个盆满钵满,若是白吃白喝,那成什么了?先前婶子有句话说得没错,你们头一天摆摊,万事都要求个吉利,你不收钱,那可不吉利呐!”
他不由分说把铜板塞进薛灵镜手里,领着吴大金率先走了。
傅婉柔落在后头,偷眼看看崔氏,又捏了捏薛灵镜的手。
“你先忙,等过两日,你不用再每天跟着来摆摊了,咱们再一块儿玩。”
说罢,她便笑嘻嘻与崔氏告别,三两步追上韩端二人,一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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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临近黄昏时,谢梨花跟着她爹谢炳忠也来了一趟马市。
无论薛灵镜怎么诚心相劝,那父女俩死活不肯坐下来喝碗汤,满口称马上就到饭点儿,摊子上肯定特别忙,他们还是不要添乱了,到底只同薛灵镜说了两句恭喜的话,便匆匆离开,看样子,应该是直接回了石板村。
摆摊头一天,生意不算多好,却也还过得去,钱匣子里粗略数数能有三百多文钱。
万事开头难,家里还有那路菜买卖打底,薛灵镜并不急,催着秦寡妇和薛钟把摊子收了,正预备回家,左边炸丸子摊儿上那个名叫梁月兰的小女孩子,突然过来扯了扯薛灵镜的衣裳。
薛灵镜一低头,就见小姑娘手里捏着一个纸包,正直直向她递过来。
“怎么,给我?”
薛灵镜冲她和和气气地笑了,蹲下身与她平视:“是什么?”
“我爹炸的肉丸子。”
小姑娘眼睛里含着怯意,却没往后躲,细声细气地答。
“是吗?”薛灵镜立刻转头看了站在摊子后的梁狗儿一眼。
那梁狗儿的表情瞧着有几分不自在,见薛灵镜看他,便面无表情道:“我们姓梁的不惯欠人情,肉丸子你们想吃就吃,不想吃,扔了就行。”
这人真是……明明一腔好意,为何偏偏要摆出一副跟人吵架的架势出来?
薛灵镜啼笑皆非,二话不说将那油浸浸的纸包接了:“我也是做饮食行当的,随意糟蹋吃食的事儿,我可做不出。无论如何,多谢你,我就不同你客气了。”
梁狗儿脸色愈发尴尬,索性抬头望天,不与薛灵镜目光相碰。
看什么看,天上有金银财宝哇?
薛灵镜暗自好笑,把那满满当当的一包炸肉丸往推车上一搁,同崔氏等人一块儿出了马市。
回家路上,崔氏很是将傅婉柔抱怨了一通。
“那个傅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先前我瞧着她倒像是个很懂礼的孩子,怎么回回见了你哥,都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我们又没欠了她家钱!”
彼时薛灵镜正与秦寡妇斗嘴解闷儿,听了这话,便回头将崔氏瞧了瞧。
“娘什么记性?”她似笑非笑道,“你忘了,咱们的确欠着她家钱呢。”
整整二十两哟……
“那……”
崔氏这才想起来几个月前借钱的事,一时语塞,好半天才咕咕哝哝道:“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老拿鼻孔看人吧?我看她跟你好得什么似的,仿佛恨不得成天攀着你不撒手,阿钟还是你亲哥呢,她怎么就不能给个好脸色?”
“娘的记性当真是不好了。”
薛灵镜面色一沉,回身瞟一眼落在后头的薛钟。
“上回我去船帮送货,你非得让我哥跟着我一块儿去,结果怎么样?带累人家找了他整晚,还害得我也不得不在船帮住了一宿!若光是这样这也倒还罢了,可他呢?船帮的大哥们那样费心费力地找他,没得着他一句感激的话,反而被他当头当面地嫌弃,说人家是没见识的粗人,话里话外好似不屑与他们为伍——这事儿换了你,你乐意?”
崔氏被她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撇了撇嘴。
“婉柔的哥哥就是船帮做主的人,她从小跟那些大哥们在一处,多少有点感情。这都被人指名道姓地骂到脸上来了,难道你还指望她笑嘻嘻装不知道?嗬,要我说,婉柔不给我哥好脸色,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若换了是我,见他一回打他一回,大耳刮子抽死他!”
薛灵镜说起这个就生气,一旦开口便收不住。
崔氏见她面色难看,倒也顾不得别的了,伸手抚抚她后背:“行了行了,娘就抱怨了一句,你看你这急性子……都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你还为它生气,值当不值当?往年你一到冬天就有些见咳,今年好容易没犯这毛病,怎的,难不成你是怕它不来,特地给自己添点儿火气?”
“娘难道性子不急?”
薛灵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也就是当时不在,假使你亲眼瞧见那场面,还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呢!婉柔跟我好,娘这么不论情由地数落她,我听了心里能好过吗……”
“好了,我知道了!”
崔氏软了声来哄她:“都是娘的错,娘说话不过脑子,行不?你哥就是个糊涂东西,咱不理他,啊?”
她打算息事宁人,薛灵镜却不想就这么算了。
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薛钟那人其实挺会演的。在崔氏跟前,他向来老老实实不犯错,有些事,不让崔氏亲身体会一下,她只怕是永远也不会懂。
想到这里,薛灵镜便冲崔氏一笑:“娘明白了就好,我不生气。”随即招手把秦寡妇和薛钟薛锐一并叫了过来。
“趁着人齐,有个事儿我说一下。”
她不看崔氏,面向秦寡妇道:“之前咱们就说好的,摆摊头几天,我先一块儿跟着,等买卖上了手,便由你们来张罗。今天我看那马市是个太平地方,秩序井然,一点都不乱,这样我就放心了,那么打从明日起,我就不去了,每晚我只管把汤炖好,隔日你们推到马市卖。”
话音刚落,薛钟面上便是一喜,薛锐却是登时嘟起嘴来。
秦寡妇满脸无所谓:“你不去就不去好了,反正手擀面我也会做。横竖汤的味道由你亲自把关,出不了错儿。”
崔氏眉头紧皱:“镜镜,你这还是在跟娘怄气啊?”
“没有,一点小事,我还不至于和娘怄气。”
薛灵镜回头冲她笑了笑:“咱们全去镇上摆摊,家里的路菜买卖就只剩常喜哥一人操持,买菜送货他倒是能一肩挑,但菜却还得我来做不是?路菜买卖是咱家挣钱的大头,马上过年了,我不想现在出纰漏,用心打理周全了,咱们也好舒舒坦坦的过个年呀!”
这话叫人挑不出错而来,崔氏想说什么,思虑再三,却终究没开口。
薛灵镜笑呵呵的,扭住她胳膊晃了两晃:“娘不用担心,只管像今天这样做买卖就行。摊子主要由你和秦寡妇两个来照应,我哥我弟也都能帮忙,人手是足够的。先试几天,若娘觉得有问题,咱们再商量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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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薛灵镜裹着暖烘烘的棉被,破天荒地睡了个好觉。
自打来到这个家,除开养伤的那几天,她好像就一刻也不曾消停,半年来始终忙忙叨叨的。
她又不是铁打的人,总也有需要休息的时候,既然不用再与崔氏他们一同去镇上摆摊,她便索性放了自己半日假,这一觉睡得是又甜又沉,直到快到午时,才醒了过来。
崔氏和薛钟薛锐一大早就去马市了,家里静悄悄的。薛灵镜打着哈欠起了身,一眼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双新崭崭的手套。
手套是用皮毛边角料做的,颜色也就不那么匀净,却至少很厚实,摸上去软而暖,薛灵镜试着往手上套了套,大小也恰好合适。
前些日子崔氏刚给家里的孩子们一人做了两身冬衣,这手套却不知道是几时去买的料子。想必崔氏也是生怕自家闺女因为昨日的事不高兴,这才巴巴儿地把手套赶制出来哄她吧。
事儿过了就过了,薛灵镜犯不着因为这个记恨崔氏,何况,手套她还挺喜欢,连带着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往手上一戴,美滋滋地就出门往河边的脚店去。
常喜正在脚店大堂里清洗收拾各种做路菜的食材,瞧见薛灵镜来了,丝毫不觉意外,乐颠颠地站起身。
“秦寡妇都告诉我了,打从今儿起,妹子你就不去摆摊了是吧?这敢情儿好,我还担心咱们这一头的买卖忙活不过来呢!”
他说着,转身就往灶房里去:“这两天,秦寡妇都是一大清早就起来了,提前就把中午饭做好了搁在锅里。这眼瞧着也到中午了,我去把菜热热,咱俩一块儿吃。”
薛灵镜答应一声,暗地里点了点头。
那秦寡妇别看平常讨人嫌,干起活儿来倒真是不含糊,既勤快又利索,有她在,还真能帮上不少忙。
常喜很快便把饭菜摆上桌,薛灵镜瞧见有一碟炸丸子,便指着问:“这是我们昨儿拿回来的?”
“可不是?”常喜笑着道,“我瞧见那油纸包放在灶台上,心里想着扔了怪可惜的,就给重新回了回锅。妹子你要是不愿意吃,我自个儿吃就行。”
“我尝尝。”
薛灵镜夹了一个丸子送进嘴里,略略咀嚼,登时睁大了眼。
别看那梁狗儿名字难听,为人也不好相处,这炸丸子的手艺可不是盖的!
肥瘦相间的猪肉并没有剁得太细,稍带着一丝韧劲儿。肉馅里掺了切碎的荸荠,嚼起来不仅爽脆弹牙,更多了一分寻常肉丸子没有的清香,外焦里嫩,实在是好吃得很。
隔夜的炸肉丸尚且有这样的好味道,那刚出锅的,必定更加美味。
“所以我说,那马市真个藏龙卧虎。”
薛灵镜又搛了一只丸子,笑着对常喜道:“谁能想到,看上去那样普通的一个人,厨艺居然这样好?”
常喜跟着笑了笑,抬眼瞧瞧她脸色,便迟疑着道:“妹子,说起这个,你别怨我多嘴,我就是觉得……你让你哥跟着去马市摆摊,只怕迟早得捅娄子,到时候再把你的生意给搅和喽……”
“什么我的生意?那是全家人的生意。”
薛灵镜瞟他一眼,唇角微抿:“赚了钱,大家一块儿花使,若是出了岔子赔了,也全家人一起承担呀。”
她说完这一句便住了嘴,只管认认真真地吃饭。
没人比她更清楚薛钟是个什么货色,至于他跟着一块儿摆摊,会带来什么后果,她相信,很快崔氏就会给她答案。
而崔氏,果然没让薛灵镜失望。
没有薛灵镜跟着的第一天,崔氏去马市摆摊回来,整个人都是喜气洋洋的,将钱匣子里的四百多文钱献宝似的递给薛灵镜看,连连感叹,这摆摊卖汤真是个能赚钱的营生,假以时日,家里的日子肯定会好过;
第三天,崔氏的脸色开始有点阴了,回到家,不再像前两日那般兴高采烈,不言不语地吃过夜饭就回了屋,一整晚没再出来;
到了第七天,薛钟是被崔氏捏着耳朵拎回家里的。
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薛钟从头到脚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头发散乱,衣裳扯得稀烂,眼角和嘴边还各有一道伤,瞧着像是拳头印,红肿青紫,仿佛开了染布坊。
崔氏脸色比锅底还黑,进了堂屋,立即死死关上门,二话不说,狠狠地一脚就抡在了薛钟的屁股上。
“你这个废物,老娘迟早有一天被你连累着去当乞丐!早知道你这样不成器,当初我压根儿就不该生你,小王八蛋,我要是有一天早死,那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薛钟给崔氏踹得朝前跑出去好几步,勉强扶住桌子才算站稳。
他从小到大,从未被崔氏如此对待,吓得脸都白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过了许久才从牙缝里吐出一个字:“我……”
“你什么你?你奶奶个腿儿!”
他一出声,崔氏更生气了,不管不顾的,从桌上捞了件东西就往薛钟身上扔。
偏巧她拿起来的是茶壶,手上又不大有准头,那茶壶飞到薛钟跟前,斜斜从他耳畔掠过,咣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热茶溅了薛钟一腿。
薛钟更怕了,赶忙跳到一旁,还未站定,崔氏又是一笤帚扫过去,终归还是让他摔了个大马趴。
薛灵镜心中暗笑,脸上却是一片慌张之色,作势要去搀薛钟。崔氏当即一声咆哮:“我看谁敢扶他!”
薛灵镜忙收回迈出去半步的脚,回身抱住崔氏的胳膊,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娘,你别吓唬我呀,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去问那个狗东西,你看他好不好意思跟你说!”
崔氏一手捂住眼,也有点忍不住要哭的意思:“镜镜,我真是猪油蒙了心呐,你说我怎么就不听你的话?我要早知道你哥是这样,我……”
她再说不下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究竟怎么了?”
薛灵镜从她那儿得不到答案,只得回身去问薛锐:“哥今天究竟犯了什么错?”
“他呀……”
薛锐很是老成地叹了口气:“今天咱家的摊子来了四五个结伴的货商,原本是笔大买卖,却被我哥给搅和了。他把那一伙人全得罪了,在马市里就跟人吵了起来,过后还被人揍了一顿,连同他那一兜子书,一块儿给丢进河沟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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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顿时就有点懊悔了。
薛钟会闯祸,在她意料之中,但她怎么能猜到,这祸事居然闹腾得如此大?
被连人带书扔进河沟里哎,那样精彩的场面,她居然未能亲见,实在是太可惜了!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戏看,她就算再厌恶薛钟,也一定会捏着鼻子再多跟他一块儿摆几天摊子的,现在可好,过了这村再没这店儿了,真气死人!
薛灵镜在心里连连跌足叹息,对着崔氏,却依旧是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那几个货商也太霸道了,就算我哥再怎么不对,也不能把人给丢河沟里去呀!这大冬天的,要是冻出个好歹来……”
“姐,人家已经够忍让的了。”薛锐幽幽地再度开口,“我哥得罪人家好几回……”
“哎呀你不中用,慢吞吞的,我来说!”
崔氏一掌将薛锐扒拉到边儿上,扑到薛灵镜面前,急赤白脸道:“其实前几日,你哥就很欠收拾了,只是我顾着他的面子,没好回来跟你说。喏,打从去马市的第四五天,咱们摊子的生意就好了起来,我和秦寡妇忙不过来,就让你哥给搭把手,他可好,一脸不情愿,跟我摔摔打打的,倒好像老娘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她连珠炮似的嚷嚷了一通,不免口干舌燥,端起茶碗一气儿灌了个饱,又接着说:“头回帮忙,他就砸了一摞碗,我让他盯着点灶上的汤,他连锅烧干了都不知道!”
说到这里,她火气又上来了,冲过去劈头盖脸给了薛钟几掌。
“你妹子晚上辛辛苦苦炖的汤,守着灶火熬到后半夜才睡,你就这么糟蹋?我叫你糟蹋!”
薛钟给打得身子一歪,就往旁边倒,也不知怎的,手摁在了茶壶的碎片上,手掌被割出来两条口子,立马血就渗了出来。
崔氏见状,倒有点愣了,却硬是忍住了没有出声询问。
薛灵镜翻个白眼,进屋拿出一卷细纱布扔给薛钟,抚抚崔氏的背替她顺气:“娘,你直接说今天的事儿吧。”
“今天?”
崔氏使劲咬了咬牙。
今日马市来了四五个货商,一望而知是结伴到沧云镇雇货船往南边去的。几个人皆生得五大三粗,瞧着似乎关系不错,说说笑笑地一路走一路到处看,最终在薛家的摊子上坐了下来。
几个货商落了座,便一人叫了一碗汤,吃到一半,又让崔氏端回去加面。
彼时摊子上还有其他客人,崔氏一时腾不开手,秦寡妇又正忙着擀面条,左右无法,便只得让薛钟来端那几人的碗。
薛钟那个货,因为薛灵镜这一向没跟着一块儿出摊,便渐渐肆无忌惮起来,每天带一大包书去马市,人在那儿呆着,眼睛却只盯着书本瞧。
听见崔氏吩咐他干活儿,他倒当真起了身,只是人往货商们的桌边走,手里却还捏着书,端碗的时候,一个没留神,把碗里余下的半碗汤全洒在了其中一个货商身上。
要不薛锐怎么说那几个货商厚道呢?淋了一身汤,人家一点儿也没生气,瞧见崔氏惶惶赶来,反而笑哈哈地安慰她,说“孩子读书是好事,出点小纰漏不打紧”,又和颜悦色问薛钟读的是什么书。
“你猜怎么着,你哥压根儿没搭理人家,扭头就走了!”
崔氏的牙齿磨得咯咯响,一拳捶在了桌上:“你是没瞧见那几个货商的脸色,那尴尬的……我都看不下去了!”
薛灵镜微微皱了皱眉。
在薛钟心中,一直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瞧不上做买卖的人,更看不起靠力气吃饭的粗汉子们,他这举动固然令人恨得牙根痒痒,却并不使人惊奇。
“然后呢?”
她追问道。
“那几个货商,见他一点抱歉的心思都没有,自然不大乐意,当中有个脾气急的,便站起身来叫你哥,问他为啥不搭腔。你哥可好,回身就道,我告诉了你们,你们就能懂?你们认识字吗?还小声嘀咕,说人家一身铜臭味,好死不死给人家听见了。镜镜啊,这事儿换了谁也不能答应啊,还不揍他?”
然后……薛钟自然挨了一顿胖揍,被那几个货商呼呼喝喝地抬起来,扔进了马市边的河沟里。
崔氏说着又想哭了,指着薛钟骂:“你脑子有病吧?咱家也是做买卖的,依你说,我和你妹子也一身铜臭味?不长进的货,我看你就是闲饭吃多了!打明儿起,家里的碗全归你洗,柴也都由你来劈,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二月里你童试再不中,就给老娘滚去学手艺干活儿挣钱去!读书读成你这样,还读个大爷!”
薛钟一声不敢言语,在地上瑟缩不起。
崔氏骂得也累,喘着气一把拉住薛灵镜的手:“镜镜啊,你说这事儿可怎么办?今儿要不是那梁狗儿拦着,只怕你哥这顿打还要挨得更重。那几个货商短期内怕是不会离开沧云镇,他们成天在马市出入,咱们这买卖还咋做?”
薛灵镜恨不得踩薛钟两脚,狠狠瞪他一眼,满心称赞那几个货商揍得好。
想了想,她便对崔氏道:“娘别急。马上过年,月底咱们就不往镇上送货了,明天我跟常喜哥要去船帮一趟,把月中的货送去,顺便也把这个月的账结了。忙完这事儿,我就去一趟马市,若遇见了那几人,便与他们好好说说。我听着他们不像是不讲理的人,让我哥再给他们赔个不是,应当就无碍了。”
崔氏心里这才安稳了些,指着薛钟又骂了一回,将他赶回东屋。
这一晚,无论崔氏还是薛钟,自然是不得安睡的。
薛灵镜倒是一觉到大天亮,上午便同常喜一起推着板车去了镇上。
两人先去了船帮,远远地就见码头上停了一艘小货船,傅婉柔站在岸边,正仰着头往船上张望。
薛灵镜唤了她一声,傅婉柔回过头,立时喜上眉梢。
“镜镜,你来啦!”
她嘴上喊着,就飞快地向这边跑。
“是呀,我来送货兼结账的,收钱啊,这么重要的事,自然要按时来的。”
薛灵镜也高兴,眼瞧傅婉柔飞奔而来,便将她一拦,笑眯眯地道。
“财迷!”
傅婉柔睨她一眼,亲亲热热地搂住她肩膀,往那艘货船指了指:“镜镜你看,我哥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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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出发去桐州之前,曾说过此行大约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没成想倒提前回来了。
薛灵镜见那船上陆陆续续地正往下搬货,便让常喜先把路菜送到厨房交给庞大厨,自己在码头上站了站,拿手肘碰碰傅婉柔:“你知道傅六哥今天回来,特地来接他?”
“我不知道啊!”
傅婉柔大大咧咧地摊手,一脸无辜:“我是来玩的,赶巧了。正好,我让我哥给我带了特别好吃的五香豆和松子糖,过会子我分一半给你,你再给梨花带一些回去呗!”
“好啊,我才不跟你客气。”
薛灵镜冲她挤挤眼,便随着她重新走回货船边,很快,就见傅冲从船舱里出来了。
傅婉柔赶忙冲船上使劲招了招手:“哥,哥!”
傅冲应声抬头,一眼瞧见了船下手舞足蹈的亲妹子,以及她身边的薛灵镜,唇角微勾,遥遥一点头,迈开长腿就往这边走。
正在这时,船舱里又出来了一个人。
是个一身素服的年轻姑娘,身段小巧纤瘦,脸只得一个巴掌那么大,杏眼黛眉,娇娇弱弱的,看样子,是打算要跟着傅冲一块儿下船。
谁晓得她才走了没两步,也不知怎地,脚下便被甲板上的粗绳绊住了,登时打了个趔趄,忙扶住了前面傅冲的肩膀。
傅冲原本下意识要避开她的手,忽然反应过来,终究是回身搀了她一把。那姑娘刚刚站稳,便连忙往后退了一步,垂着头含羞带怯对傅冲说了句什么,瞧着十有八九是在道谢。
什么情况?好端端的船上怎么会有个姑娘?
船帮做的不是运货的营生吗?难不成最近拓展业务,便把货船当客船使,开始载客挣钱了?
薛灵镜从没见过那姑娘,心里纳闷得很,转头瞧瞧傅婉柔:“那是谁啊?”
傅婉柔比她还懵,挠挠自己的额角,一脸困惑:“我、我不认得啊……我哥临行前,只说要去桐州办点事——这姑娘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说话间,傅冲已大步行至她二人跟前,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纸包,傅婉柔见状,顾不得再同薛灵镜多说,一个箭步扑过去,扭住傅冲的胳膊就不撒手。
“是我的五香豆和松子糖对不对?哇,哥你可真好,给我买了这么多,够我吃到过完年了!”
话音未落,她便迫不及待地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抢。
“不是你一个人的。”
傅冲身子略微往旁边一让:“一包给你,一包给薛姑娘。”
他唇边带了一丝薄薄的笑意,说着话,便扭头看了薛灵镜一眼,将另个纸包递了过来。
“咦,你想得真周到!”
傅婉柔更欢喜了:“我刚还跟镜镜说,要分一半给她呢,这下可好了,一整包全归我一个人!”
她脸上陡然又露出一抹苦恼之色,扯扯薛灵镜的袖子:“那到底是你分给梨花,还是我分给她?其实我有一点舍不得的……”
“小气鬼。”
薛灵镜含笑嗔她一句,看看傅冲,便将他递来的纸包接了,客客气气与他寒暄:“傅六哥此行一切都顺利?”
“唔。”
傅冲应了一声:“你是来送路菜的?韩端把这个月的账给你结了吗?”
“我还没见到……”
薛灵镜笑了笑,话没说完,却见方才那一身素服的姑娘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怯生生站在傅冲身后,叫了声“傅六哥”。
傅冲回头看她一眼,对傅婉柔道:“这是柳伯伯的女儿。”
紧接着,他又望向薛灵镜:“先前我跟你提过,有一位从前在船帮照顾我不少的长辈最近离世了,便是这位柳姑娘的父亲。当时我已知柳姑娘打算扶灵返乡,最近她将一切安顿周全了,请人带话给我,我这才去了桐州一趟。”
那柳姑娘听了这话,脸上立时露出凄惶的神色,头埋得更低了。
薛灵镜“哦”了一声,看了看柳姑娘,微微一笑:“从前这位姑娘的父亲待傅六哥你不错,换了是我,也会尽心照顾他家里人的。”
这当口,傅婉柔已凑到柳姑娘身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你是柳蓁蓁啊?”
“是……”
柳姑娘抬头怯怯地与她对视:“婉柔,小时候咱们一块儿玩过的……”
傅婉柔先前没认出她,这会子倒似有了些印象,不由得与她多说了两句话。
傅冲嫌自家妹子吵,便示意薛灵镜往旁边走了两步,嗓音也低了两分:“我离开这十来天,你可还好?在马市摆摊,没出什么岔子吧?”
他语气里带着关切,然而薛灵镜目光仍在那柳蓁蓁身上流连,压根儿不曾注意到,只回头对他一笑:“我哥又闯祸了,在马市叫人打了一顿,等下我还得过去给他平事呢。”
“怎么,事情严重吗?”傅冲眉心一紧,随即又无奈摇摇头,“你还笑得出?”
薛灵镜这时才将注意力放回他身上,朝他脸上瞟一瞟:“难不成我还哭?傅六哥,你每回瞧见我,是不是都觉得特糟心啊,眉头至于皱成那样吗?”
若不是傅婉柔和柳蓁蓁在场,傅冲实在很想给她脑门一下。想了想,他便对傅婉柔道:“柳姑娘刚回到沧云镇,得先在咱家落脚,你与她相识,这事便交给你,眼下你先带她回去安顿。”
“好呀!”
傅婉柔热心得很,乐乐呵呵地答应下来,突地又觉不对劲:“你不和我一块儿回家吗?你出门十来天,娘可惦记你了。”
傅冲一脸平静淡然:“我先同薛姑娘去马市一趟,瞧瞧是何情形,若无事便很快回家。”
听说他是要和薛灵镜同行,傅婉柔这才罢了,想了想,陡然一拍掌:“哎,那么麻烦做什么?干脆我和柳蓁蓁也一起去马市好了!你们这会子才到镇上,肯定肚子早就饿了,正好去吃点东西呀!”
她拉一把那柳姑娘,得意洋洋地道:“我告诉你,我们家镜镜做菜的手艺可好了,炖的汤又滋补又好味,上回我喝了一碗,一直到现在还念念不忘呢!你也一定要尝尝,我……”
谁料不等她絮叨完,傅冲便沉声道:“你们不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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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在傅冲面前,傅婉柔赖皮耍得相当娴熟,使劲跺了跺脚,嘟起嘴来:“娘又不知道你今天回来,厨房肯定没有准备吃食,我们现在回去,岂不要饿着肚子等?再说,摊子又不是你的,镜镜还没说不同意呢!”
她还转头问柳蓁蓁:“你饿了,对吧?”
“还好。”
柳蓁蓁冲傅婉柔羞涩一笑:“想必傅大哥和薛姑娘有正经事,要不我们就别去了,省得妨碍了他们。”
她一说这话,薛灵镜倒不好不开口了,抿唇笑道:“也不是甚么大事,没什么妨碍不妨碍,横竖摊子上也是要做买卖的,柳姑娘不嫌弃,便一起去吧。”
“就是的,还是我家镜镜好!”
傅婉柔这才高兴起来,对着傅冲翻了个大白眼,一手牵薛灵镜,另一手拽了拽柳蓁蓁,抢先跑到前头去了。
傅冲被落在后边,不自觉地眉头又是一皱,在原地停了片刻,终归还是跟了上去。
一行四人很快进了马市,来到薛家的摊子上。
依着崔氏的意思,原本是打算将薛钟锁在家里不叫他出门的,无奈薛灵镜昨晚说过,要让他哥给那几个货商诚心实意地道歉,她也就只能再次把那不成器的东西带到了马市。
昨日挨了揍,回家又被崔氏狠狠收拾了一顿,今日薛钟是死活不敢再带着他那几本破书了,只老老实实地坐在摊子后头,耷拉着脑袋,一动也不敢乱动。
薛灵镜才将将在摊子前现身,傍边的杜嫂子便惊风火扯地迎了上来,拉住她就不撒手,叽里呱啦高声嚷:“薛家妹子,最近这一向怎么不见你人?我跟你说啊,以后可不敢再让你哥来马市帮着你家摆摊了,昨日那情形,当真唬得我胆儿都破啦!”
昨儿薛钟同那几个货商在摊子前闹腾了一场,必定给附近做小买卖的人带去不少困扰,薛灵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赶忙诚心实意道:“对不住,杜嫂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着,她又转头看了看另一边的梁狗儿。
听崔氏说,昨天多亏梁狗儿在旁拦着,事情才没闹得更大。这人虽然看上去没那么好相处,关键时刻,倒还挺仗义的。
她本想对梁狗儿说两句感谢的话,谁知那人,却仿佛压根儿没瞧见她,兀自低头看锅,专心致志地炸他的丸子,反而梁月兰对着薛灵镜甜甜笑了一下:“姐姐,你来啦?”
薛灵镜也是一笑,对她点点头,便听得那杜嫂子又道:“嗐,你别那么客气,出门在外做点小买卖谋生嘛,难免遇上点麻烦事。我们至多不过是受点惊吓,但你们可得上心呐,这待客不讲理的名声一旦传出去,往后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是,杜嫂子,你说的我都记住了。”
薛灵镜连连答应,又与她多说了两句抱歉的话,再回到自家摊子前,便见傅婉柔和柳蓁蓁已经在桌边落座了。
傅冲抱着胳膊站在一旁,难得地拿话挤兑他妹子:“嗬,你还不拿你自己当外人。”
“不是外人,本就不是外人嚜!”
崔氏把他的话听了去,赶忙迎了上来,笑容里透着一丝惴惴不安的意味:“傅六爷别说那见外的话,婉柔和我家镜镜好得如亲姐妹,我自然也要将她当做亲闺女一般看待。”
前些日子她在薛灵镜跟前说了些对傅婉柔不满的话,在亲眼瞧见自己那大儿子是如何不争气之后,愧疚之心顿起,这会子,当然是刻意要待傅婉柔好一些。
薛灵镜微微一笑,把长凳往外拉了拉,让傅冲也坐了,一面吩咐秦寡妇热几碗汤来,一面问崔氏:“娘瞧见那几个货商了吗?”
“他们来过了!”
崔氏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脸上的愧疚愈发深重:“你瞧这是怎么说的?咱们今天本打算要给那几个货商赔不是的,谁成想,人家反而先来道歉了!”
“哦?”
薛灵镜万没料到还有这一出,坐正身子:“怎么回事?”
“那几个货商说,昨日一时火遮眼,揍了你哥,回去之后,心里很不是滋味呐!”
崔氏比划着道:“他们说了,你哥年纪还轻,不懂事也是有的,他们都那么大的人了,实在不该跟个孩子较真,还把人给打了……满口称对不住我,还要付汤药费给我呢!”
“娘收了吗?”
薛灵镜赶忙问。
“那钱我哪能收?”崔氏正色道,“你哥那样得罪人,人家不和咱计较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若是真个把钱收下,那我成什么人了?我也跟他们说了,儿子不长进,请他们千万别往心里去,临了,还让你哥也给他们赔不是了!”
“这就好。”
薛灵镜吁了口气,忍不住笑了:“娘越来越会办事了。”
“你别哄我!”
崔氏嗔她一眼:“我知道自己从前不讲究,比你哥还会得罪人,可我不能总指望你来给家里收拾烂摊子不是?这事儿了结了,我心里能安稳些,你也正好省省力气呀!”
“嗯,多谢娘心疼我。”
薛灵镜拉了拉她的手,便回身对傅冲道:“对不住啊,让你跑了空趟。”
“不碍。”
傅冲面色平静无波,只尝了两口桌上的老鸭炖冬瓜汤便搁下了筷子:“既然这边无事了,你便还是随我去船帮把账结了。”
傅婉柔和柳蓁蓁面前摆的都是乌鸡汤,一口接一口喝得倒挺香,听了这话,傅婉柔便慌慌张张丢下勺子:“我也要一起……”
薛灵镜有点想笑,绷住嘴角道:“你临去桐州之前,不是把钱屉儿的钥匙交给韩端大哥了吗?这会子怕是没法给我结账吧?”
傅冲眉头拧得都快滴下汁子了,指指傅婉柔,一脸严肃道:“你嚷嚷着要来喝汤,眼下又嚷嚷着要走,是何道理?你给我规规矩矩坐在这儿把汤喝完,然后同柳姑娘一块儿回家去,不许再胡闹了。”
然后他又望向薛灵镜:“你哪儿来那么多话?不想要钱了?”
薛灵镜甚少见他如此暴躁,喉咙里的笑意简直随时都有可能喷薄而出。
她也不惹他了,侧身唤崔氏:“娘,那我先去船帮,常喜哥也还在那儿呢,你要是没有别的事,等会子我就和他一起回村里了。”
崔氏赶忙答应,薛灵镜便随着傅冲离了马市,一径往船帮而去。
两人上了码头,直奔小仓库,甫一进屋,傅冲便回身把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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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仓库从前也是用来存放货物的,修的时候就没掏窗户,此刻门一关,屋子里霎时黑洞洞一片。
薛灵镜眼前一暗,心也跟着猛烈一跳,疾疾回过头,脑袋却撞上一堵墙。
是傅冲的肩膀。
这人也不知是不是铁铸的,筋骨简直比石头还硬,薛灵镜痛得“嘶”一声,一把捂住额头,不想让他瞧出自己很紧张,便特地将声调拔高:“你站这么近做什么,撞死我了!”
两人站得……实在相当近,傅冲与她不过一拳的距离,好死不死的,她身后又是墙角,当真避也无处避。
傅冲个头高,表面上性子也冷,平日不笑的时候,原本就很给人压迫感。这会子他近在咫尺,薛灵镜立马就觉得自己矮了一头,气也喘不匀了,尽量往后缩了缩:“你……干嘛关门?”
为什么关门?
傅冲一时语塞。
薛灵镜是个姑娘家,与她相处应当发乎情止乎礼,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有些事情现在既然不能做,那就不要做,他领着她回到船帮,也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同她单独相处一会儿罢了——要单独相处,可不就得关门?
只是这话,他总不好直说。
“撞疼了?”
兴许是连日来在船上吹风的缘故,傅冲的嗓音低沉中带了一丝喑哑,眸色深沉,俯下身来,凑得离薛灵镜更近了些,将她捂住额头的手挪开,动作又轻又慢:“我瞧瞧。”
看样子方才那一下确实撞得不轻,薛灵镜的眉角红了一块。傅冲的眉头习惯性皱了皱,下一刻,掌心便贴了上去。
“揉揉就不疼了。”
他那语气温柔得几乎叫人疑心,眼前的究竟是不是那位傅六哥本人。薛灵镜脖子后头起了细细一层鸡皮疙瘩,一时竟忘了躲。
一开始,他还只是轻轻触碰她的眉角,也不知什么时候,生着薄茧的指腹代替了掌心,顺着肌肤的纹路在她额上一下下摩挲。
这姑娘的恢复能力真是厉害,头回见面时,她头上还带着挺重的伤,这会子额头却是光洁细腻,压根儿半点也看不出从前曾有过那么大一块疤。
傅冲顿了顿,手指沿着太阳穴向下,停在了薛灵镜的脸颊。
那时她领着弟弟去借钱,小脸苍白,瞧着并不十分健康。而现在,想必是家里渐渐宽裕,不必再饿肚子,她的两腮倒长了点肉,摸上去手感极好,颜色也红润起来。
最终他的食指落在了薛灵镜的唇边。
那里刚刚被薛灵镜的牙咬出来一排细细的印子,他便用食指在湿润柔软的嘴唇上蹭了蹭,仿佛是想替她将那印子抹得淡一些。
薛灵镜实在是有点忍不了了。
这人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本事,她面上每个被他碰过的地方,都烫得好似火灼,而且还又麻又痒。此时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的脸必定红得如熟虾,一颗心更好像随时都会从腔子里蹦出来。
她一咬牙,使劲将傅冲推开了:“太、太挤了……”
傅冲却也没觉得不高兴,反而勾唇笑了一下,往后退开半步。
“还疼吗?”
他低低地问。
“早不疼了,我才没那么娇气……”
薛灵镜竭力掩饰自己的不自在,不动声色地脚下一步步挪,终于去到相对宽敞的屋子中央,想也没想就接着道:“本姑娘行动生风,壮得能打死老虎,可不会平地上都站不稳,还要人扶。”
话才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拈酸吃醋?那么寻常的一件小事,她竟还好意思拿出来赌气似的说,一点都不大气上档次!
她在意这个,换了别人必定心内欢喜,然而傅冲却一脸正色:“柳姑娘年纪轻轻失恃失怙,她父亲从前待我又那般亲厚,于情于理我都该照应她,你不要往偏了想。”
“我何曾往偏了想?”薛灵镜撇撇嘴,“谁不让你照顾柳姑娘来着?关我什么事?”
“不要耍小孩子脾气。”
傅冲愈发严肃:“对了,有件事我早想问你,你是几月生辰?”
“六月,怎么了?”
薛灵镜思绪立刻被他带走,哪里还顾得上先前的事?当下便老老实实答了。
傅冲点一下头:“你与婉柔同年,那么今年该及笄了。”
薛灵镜心头立时起了两分警觉:“你要干嘛?”
这人该不是想……那个什么吧?
“到时候你自然知道,现下不必多说。”
傅冲微微一笑,不紧不慢走到桌后坐下,指指另一张椅子:“你一上午没怎么闲着,坐着歇会儿。”
薛灵镜心里很不服气。
自打今天见到这人的面,他便始终占尽上风,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被他带着跑,偏偏还浑然未觉。这会子回头想想,太气人了!
她转转眼珠,思忖片刻,便对傅冲一笑:“不坐了,常喜哥还等着我一块儿回村呢。你不是说要给我结账吗?拿钱来。”
说着她便把手直直伸了出去。
果然,傅冲脸上登时露出一丝尴尬之色,沉默许久方开了口:“……我没钥匙。”
抽屉钥匙在韩端手里呢……
“我就知道!”
薛灵镜立马乐了:“你这人是骗子呀?”
“谁是骗子?”
傅冲半真半假瞪她一眼,霍地站起身走过来:“你……”
不等他把话说完,小仓库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哥,哥你在不在啊?”
是傅婉柔的声音。
傅冲脚下就是一顿。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妹子是个阴魂不散的缠人鬼——怎么还就死活把她支不开了?
薛灵镜笑得干脆弯下腰去,傅冲立刻压低嗓音:“不许出声,别搭理她。”
谁想那傅姑娘,耐性委实足得很,仍旧一个劲儿敲门,嘴里还纳闷地嘀咕:“难道不在?可是方才,分明有人看见他和我家镜镜一块儿回来了呀!哥,你要是在就赶紧给我开门,柳蓁蓁的行李在里头呢!你们一路风尘仆仆,她回去了总得梳洗一下,不拿行李,她连身换洗衣裳都没有!”
傅冲这才往屋子里一打量,果然桌角边放着几个包袱,想来,多半是与他一起去桐州的人给送过来的。
左右无法,他只得上前去开了门,傅婉柔立刻像只兔子似的窜进屋,看看他,又瞧一眼薛灵镜:“咦,镜镜也还在这里嘛!你们关着门……是在说很重要的事?”
她身后,那柳蓁蓁也跟了上来,一脚踏进门里,目光便径直落在了薛灵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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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感觉到有一束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回过头去,正与柳蓁蓁的视线撞个正着。
柳蓁蓁立刻嘴角一翘,对她露出一个毫无机心的笑容。
这姑娘个头实在很娇小,人生得也一团孩气,天生带着股楚楚可怜的味道。明明长了双秀美的杏眼,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却眯成一条缝,说实话,模样真的挺可爱。
“薛姑娘。”
柳蓁蓁往前一步,细声细气地道:“方才多谢你招待,你家摊子上的汤特别好喝,我也是听你母亲提起,才知道那汤是你炖的,还有你家的路菜买卖,也都是你在操持呢。”
“你太客气了。”
薛灵镜对她一笑,便转身去看傅婉柔,拿眼梢别她:“招待?谁说要招待你喝汤来着,你没给钱啊?”
“哎呀给了给了,你这贪财鬼!”
傅婉柔使劲打了她一下,进屋将地上的几个包袱捡了起来,拍了拍灰,递到柳蓁蓁怀里,指着薛灵镜对她道:“你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其实最坏了,你别搭理她,省得她把你也给带偏了,啊?”
薛灵镜立马上去拧她的嘴,两人就在小仓库门前半真半假地“互殴”了两下。
傅冲看得啼笑皆非,姑娘家闹着玩,他总不好跟着掺和,便索性走开去找韩端。
柳蓁蓁望望他背影,又回头重新看向面前打得热闹的两人,满面艳羡:“你们感情可真好——薛姑娘,我对做菜也很有兴趣的,只是做不好,得空可不可以请你教我?”
傅婉柔正扭薛灵镜的胳膊,闻言可就不依了,瞬间松开手,在柳蓁蓁面前用力摆了摆:“我说,你还是别跟她学厨艺了。她每天忙得就像陀螺一样,我瞧着都替她累,若是还要教你做菜,那她就更没有休息的时候了!”
薛灵镜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傅婉柔这丫头虽然有点不靠谱,也太过大大咧咧了些,却总归还是知道心疼她的。
柳蓁蓁听了傅婉柔的话,脸色却是一变,像做错了事似的手足无措,带着歉意对薛灵镜道:“对不住,薛姑娘,是我想当然了吧?我真不知道你平日里那样辛苦……你不要怪我才是。”
薛灵镜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怎么说呢?这柳姑娘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味道,怯生生的,仿佛对她说话声音大了点,都会当场唬得她哭出来。薛灵镜和傅婉柔两个凑在一处时粗声大气惯了,倒好像在欺负她似的。
“没事,你别多想。”
薛灵镜耐着性子对柳蓁蓁微笑了一下:“你又没打算当厨子,做菜这回事,用不着正儿八经地学。往后咱们只怕会常常碰到,你要是真有兴趣,咱们当闲聊似的随便说说也就罢了。”
柳蓁蓁这才又高兴起来,用力点点头:“嗯!”随即,又低垂了眉眼,“我没有姊妹兄弟,我爹走后,最近这两个月,我都暂时借住在亲戚家,他们……总之,今日见了你们二位,我心里才算是觉得一下子舒坦了。往后少不得要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别嫌弃我呀。”
“唉,好啰嗦!”
傅婉柔听得不耐烦,抓了抓自己的耳朵:“总之以后一块儿玩就行了啊,说那么多做什么?”
薛灵镜却没再开腔,只垂下眼皮,低低笑了笑。
这当口,傅冲从韩端那里取了钥匙回来,瞟薛灵镜一眼,便进屋去开钱屉儿取了银子给她,免不了叮嘱她揣好别丢了。
见薛灵镜将钱袋子稳稳当当地系在腰间,他就指了指码头的方向:“你舅舅来了,我没跟他说你在这里,不过,你可要过去跟他打声招呼?”
薛灵镜这才记起,傅冲此行,应当是顺便把崔添福在桐州的一批货捎回了镇上,这会子崔添福可不得来吗?
想了想,她便抬头看看傅冲:“要不我还是去见见他吧,省得万一过后被他瞧见了,觉得我不讲礼数。”
傅冲原就无可无不可,见她这样说,便点一下头,领着她往码头去。
崔添福就站在那艘小货船旁边,正一边擦汗,一边笑呵呵地与韩端等人说着什么,一回身的工夫,瞧见薛灵镜来了,脸上的笑容立刻拉大两分。
“哟,镜镜今儿也来了镇上?这可真是巧了!”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掌,远远地冲薛灵镜招了招:“怎地最近这一向不上家里去?你姥爷姥姥还有你舅妈,都惦记着你呐!还有小玉珠,成天嘴里表姐表姐地念叨,那个小丫头,这是还想着要跟你一块儿玩呢!”
薛灵镜忙对他一笑:“我也想去瞧瞧姥爷姥姥和舅舅舅妈来着,只是一时不得空。表哥和玉珍玉珠他们都还好吗?”
“好,好着哪!”崔添福连连点头,乐颠颠地答。
也不知是不是薛灵镜的错觉,她总觉得,当着傅冲的面,崔添福对她仿佛格外热情。
崔添福笑得嘴角咧到耳朵根,与她又寒暄两句,便转头去看傅冲:“今次真是多谢傅六爷。我原本想着,这批货只要开春儿之前能到我手里就行,没料到这么快您就给我捎了回来,这下子我可用不着发愁了!平日里我们家镜镜,只怕也没少得您照顾,喙,叫我说什么才好?”
薛灵镜站在一旁,不由得抿了一下嘴角。
或许还是她自己对崔添福有偏见吧,“我们家镜镜”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着怎么就那样别扭?
说起来,她这舅舅,面孔也还挺多的。
几个月前去他家借钱时,他是一副冷酷无情、甚至幸灾乐祸的模样;前些日子,他想要与崔氏关系缓和,请了他们一家共度冬至,那时候,他虽然和颜悦色不少,却仍旧拿捏着长辈的威严和气势。
而今天,在傅冲跟前,他当真一点架子都无,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实在是……叫人不得不佩服。
怨不得他在那生意场上如鱼得水,这样性子的人,原本天生就是该做买卖的。
“您客气了。”
傅冲唇角轻轻一动,淡淡道:“我这趟并非免费为您运货,眼下不过钱货两讫,当不得您如此夸赞。至于薛姑娘,我也并未特意照拂,前段时间船帮遇上一点麻烦,反而是她帮了不少忙。”
“噫,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崔添福晃晃脑袋,试探着往前凑了凑:“傅六爷你从桐州回来一路辛劳,碰巧镜镜也在,今儿算是人齐了,你若是肯赏脸,可愿意去尝尝小店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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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不去了吧?”
听见崔添福说要请吃茶,薛灵镜立刻往后退了退,对他露齿一笑。
她心里清楚得很,若只是到码头取货,崔添福今日万万不必亲自来,打发个伙计走一遭也就罢了。他这样兴冲冲地跑来,必然还有别的事。
崔添福从前与沧云镇船帮素无来往,今日对傅冲这般热络,十有八九是想借此机会攀个交情。
至于她?最多不过是个添头罢了,反正她原本就不想与这舅舅走得太近,何必跟着去?
“舅舅和傅六哥兴许有正事要谈,我就别给你们捣乱了。”
薛灵镜对崔添福一脸诚恳地道:“况且,今日我是与常喜哥一起来的,已经让他等了好一阵了,这会子总不好把他撇下不是?”
哪知那崔添福,竟不肯放她走。
“常喜?”
他低头很是回忆了一会儿,方才有了点印象:“啊,就是你家那个帮工吧?嗐,你让他自个儿回去不就行了?你是东家,他是伙计,他可赚着你家的工钱呢,难不成还敢挑你的理儿啊?”
他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表情:“舅舅平日里难得见你一面,今儿好容易撞见了,想请你吃杯茶,难不成你还拿乔?走走,一同去,一同去啊,舅舅还有事想让你帮忙呢!”
薛灵镜没料到崔添福居然是真想让自己一起去,话里话外还说想要她帮忙,如此一来,她便不好立时就走,垂首思忖片刻,左右无法,只得点了点头:“那么……舅舅不嫌我打扰的话,我就不客气了。”
“都是自家人,客气啥?”
崔添福很是豪气地大手一挥,回身又去看傅冲:“傅六爷,你这里没问题吧?”
傅冲在外奔波了十来天,今日本打算早点回家休息,并不想应承崔添福的邀请。然而此刻,见薛灵镜被她那舅舅扭住不撒手,他倒有点不放心,于是便微微一笑:“那就叨扰了。”
崔添福喜不自胜,呼呼喝喝让他的伙计们把运回来的茶叶妥当搬回铺子上,自个儿赶忙把傅冲往码头下让。
薛灵镜匆匆找到常喜,有点抱歉地让他自己先回石板村,随后也便向着傅冲和崔添福的方向跑了过去。
崔添福手里的买卖甚多,涉及不少行当,在这沧云镇上铺子也有好几间。
当初他是靠着茶叶生意发迹的,如今这营生于他而言虽已算不上最赚钱,铺子却依旧是装潢华丽。
一行人去到那茶叶铺子里,崔添福便欢欢喜喜地四处指点介绍。
“我这铺子虽不起眼,横竖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倒也有有一两盅好茶,我搁在这儿,拿它们当个镇店之宝呐!”
他说话间,便把架上一个紫砂茶罐拿起来给傅冲瞧:“这是七年的白牡丹茶,我买回来的时候不算贵,现在市价可高上去啦,要不咱们尝尝这个?”
“不必了。”
傅冲淡淡一笑:“茶这东西,我正经是个外行,半点也不懂,这么好的白牡丹,给我喝反而是浪费,崔老板叫人随便沏一壶寻常的茶就行。”
“傅六爷你太客气。”
崔添福皱着眉尖着嘴,一副很为傅冲的见外而苦恼的样子:“这茶么,自然是用来喝的,哪有浪费不浪费一说?”
话虽如此,他却也没在坚持,让人另外取茶,沏了一壶白毫银针。
薛灵镜从前因为做私房菜馆买卖的缘故,或多或少地要接触茶叶,自己本身对它却兴趣缺缺。这会子见傅冲与崔添福已闲聊起来,便转头问道:“舅舅方才说,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来着?”
“嘿,可不是件小事!”
崔添福哈哈笑得极爽朗,招手将这茶叶铺的李掌柜唤了来。
“咱们铺子上那茶叶点心,不是始终差点意思吗?”
他和颜悦色地道:“你别看我这外甥女儿年纪小,那一手好厨艺,可不是盖的!她好不容易才来一趟,你还不趁此机会,让铺子上的点心师傅跟她讨个主意?”
薛灵镜站在一旁,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赶忙摆摆手:“舅舅,我对茶叶不通的,做点心的手艺也很普通,只怕不能……”
“你的手艺舅舅是清楚的,在我跟前,你还瞎谦虚什么?”
崔添福笑容慈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横竖你先去灶房看看,即便是对做点心不擅长,没什么好建议,难不成你还担心舅舅会怪你?”
薛灵镜心里有点发烦。
她根本就不想来喝崔添福的茶,只因拗不过才跟了来,眼下却又得给他这茶叶铺帮忙。成天围着锅台打转,她也会腻歪的好吗?
那李掌柜在旁也跟着劝:“表姑娘,你就去看一眼,看一眼就成,不会耽误你多长时间的。”
薛灵镜最怕被人磨,嘴角不由得抽了抽,目光在空气中打个转,便落到了傅冲脸上。
那么巧,傅冲也正看着她,微不可查地对她点了一下头。
这意思,分明是让她给崔添福点面子。
薛灵镜自己也知道,今儿恐怕必然是得敷衍一下了,唯有跟着那李掌柜去了后面的灶房。
灶房不大,看样子,像是为了做点心专门辟出来的一处地方,与茶叶铺里做饭的大厨房分隔开。
四下里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各色茶叶装在巴掌大小的锡罐里,整整齐齐码在背阴处,锅碗瓢盆俱很精巧。
薛灵镜耐性不足,一脚踏进去,张口便问:“你们的点心究竟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说来我听听。”
话音未落,灶房里一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娘便迎了上来,莫名其妙看看李掌柜:“这位是……”
“这是表姑娘。”
李掌柜忙道:“咱东家说,表姑娘厨艺了得,特地让她来给指点指点。咱们那茶叶点心做得不是始终味道不对头吗?正好你问问表姑娘,保不齐就知道缘由了。”
“真的啊?”
胖大娘眼睛一亮,立马一拍手:“哎哟,那敢情儿好!”
她一边说,一边就上前自来熟地拉住薛灵镜:“表姑娘,你可不知道,这事儿愁死我了!你说说,这茶叶点心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吃?我磨了茶叶粉,加多了嫌苦,加少了又没茶味,这可咋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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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掌柜交代了两句,便从灶房里退了出去。薛灵镜与那胖大娘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良久,微微叹了口气。
谁叫崔添福是她舅舅?长辈叫家里的孩子来帮点小忙,她这当外甥女的,于情于理都该义不容辞。何况,现下她都已经站在灶房里了,难道还能偷溜了不成?
胖大娘的笑容朴实中透着小心翼翼,瞅瞅薛灵镜的脸色:“表姑娘,你能给出出主意不?”
薛灵镜不愿与她为难,便也对她笑了笑:“大娘,你做的点心是甜口儿的还是咸口儿的?”
“啊,今儿做的都是咸的!”
胖大娘顿时双眼放光,一个劲儿招手,将薛灵镜让到灶台边:“表姑娘,你瞧,就是这几样,我都做两三遍了,味道始终不对呀!”
薛灵镜便抬眼往灶台上一扫。
普洱糯米鸡、碧螺春卷、观音茶烧卖,当真是三样很典型的茶叶点心。
“我先尝尝。”薛灵镜顺手拈出一双筷子,将那三种点心各夹了一小块,细细咀嚼。
胖大娘将眼睛睁得老大,不肯错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眼见得她眉间微蹙,便使劲一拍大腿,唉声叹气道:“不好吃,是吧?唉,表姑娘,我当真是尽了全力了,是不是做法有问题?你听我告诉你,那普洱糯米鸡……”
“大娘不用说了。”
薛灵镜放下筷子,对她点点头:“方才我听你说,你将茶叶磨成了粉,让我猜猜……普洱糯米鸡,你是把茶粉掺进了糯米当中,而碧螺春卷和观音茶烧卖,你则是把茶粉与馅料调和,对吗?”
“哎呀,可不是?!”
胖大娘登时双掌一个对拍,紧接着又竖起大拇指,在薛灵镜面前晃了又晃:“表姑娘真有本事啊!怨不得我们东家请你来帮忙,你这随口一尝,连点心的做法都晓得了!不瞒你说,寻常的各色糕饼,我做起来也算不在话下,但这拿茶叶做点心,我却还是生平头一遭,手上没个准头呀!”
“大娘可别夸我。”
薛灵镜对她摆一摆手,和和气气道:“先前我跟舅舅也说过了,我对于做点心并不擅长,幸亏大娘你今日做的这三样都是咸口儿的,假使是甜口儿糕点,我可真就没辙了。”
虽说是被崔添福硬拽来的,但她对于烹饪这回事,向来不肯敷衍,这会子态度也就认真起来,想了想,便口齿清晰道:“我琢磨,普洱茶滋味特别沉厚,只怕极容易抢其他食材的风头。那普洱糯米鸡,与其直接用茶叶粉,倒不如以茶汤来浸泡糯米。这样,糯米中自然有了茶味,既能解腻,又不至于太过苦涩。”
她特意一字一句说得慢了些,见那胖大娘听得连连点头,变又接着道:“碧螺春茶味清醇,磨成粉搀在春卷馅料里倒是不错的,只是这分量恐怕得再推敲推敲。等下我陪着大娘你一块儿再试试,拌馅儿的时候一边尝一边加茶粉,出错的机会就小了。”
“好嘞,好嘞!”
胖大娘不识字,便只能靠脑子来记薛灵镜的话,难免听了后头的,忘了前头的。此时听薛灵镜说愿意帮她一起再做一遍点心,心里乐开了花:“表姑娘,多亏你来了,否则我今儿岂不只能抓瞎?”
薛灵镜抿抿唇角,手指头点了点那道观音茶烧卖。
“这个同方才那糯米鸡也是同样的问题。烧卖用的是烫面,等会儿大娘你用滚水和面的时候,索性在里面加些热观音茶,馅料里,可千万别再掺茶粉了。”
“行哩!”
胖大娘生怕耽搁太久她会不耐烦,见她话已说完,赶忙从旁边把糯米、面粉一应物事全搬了来:“表姑娘,那咱们马上开始?”
薛灵镜应一声,挽起袖子,与她一块儿忙活起来。
三样点心,按照薛灵镜所说的方法来处理,内里的馅料,她也重新帮着调了调味,很快,糯米鸡和烧卖便上了蒸笼,油锅里也热烟腾腾,可以炸春卷了。
薛灵镜不想沾得一身油烟味,去外头舀了瓢水洗手,就对那胖大娘道:“接下来大娘你只怕用不着我了,那我先出去?”
“好好好。”
胖大娘拼命点头,撂下油锅不理,一径将她送到灶房外:“表姑娘,真辛苦你啦!”
薛灵镜摇摇头,表示此事不值一提,本还想问问崔添福为何突然兴起要做这茶叶点心,一个转念,又觉得不关己事,正预备转身走,忽听得前边儿起了喧哗,一阵桄榔桄榔的脚步声传来,听上去,似是有人风风火火地往灶房这边来。
“让我瞧瞧,我那点心做得如何了?若今儿还不成,可说不过去了啊!”
薛灵镜应声回头,没成想那人已至近前,刚好与她打个照面。
那是个青年男子,瞧着年纪与薛钟相仿,眉眼俊秀身段颀长。
冷不丁瞧见薛灵镜,他口中便“哟”了一声:“几时这里多了个小姑娘?”
薛灵镜没与他搭话,略微往旁边让了让,意思请他先过。
谁知那人却是站着不动,还冲她笑了笑,薛灵镜无法,只得绕开他往前边儿去。
身后,她听见那男子在与胖大娘说话:“大娘,你收了个小学徒啊?”
至于胖大娘是如何回答的,她却是一个字也没听清了,三两步走到店面里,就见傅冲与崔添福两个,仍坐在小桌前饮茶。
“想来傅六爷你也知道,我的买卖,不管哪一行,货都从外地来。”
崔添福亲手给傅冲的茶碗续了点水,言辞恳切:“以前我也是图轻省,就让卖货给我的店家雇船往咱们沧云镇运货,可那些人呐,一个个奸狡得很,可不比咱们镇上人淳朴!他们装货时没我的人在场,运来的东西自然良莠不齐,即便我发现不妥,叫他们调换,最终耽误的还是我的时间啊!”
“唔,此事常见。”
傅冲颔首道。
崔添福打个唉声:“我是吃够了这上头的亏了,想来想去,还是把这运货的事儿托给你们船帮最为稳妥。还请傅六爷你帮着安排安排,咱们若能合作成,也算是有钱一块儿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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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打开门做生意,崔老板找到我们,傅某自然不会推辞。”
傅冲倚在椅子里,眼皮低垂,瞧着似有点心不在焉:“还是那句话,船帮不运禁物,不管托运方是谁,货物送到码头,我们定然要开箱与货单比对,此既是规矩,也是为了不出纰漏,还请崔老板你理解。”
“这个自然。”
崔添福身子往前一倾,满面笃定:“我许多年来一直本本分分做买卖,船帮的规矩,必定是要郑而重之遵守的。那么开春儿之后,咱们再详说,啊?”
傅冲淡淡一笑,将手中茶碗轻轻晃了两晃。
薛灵镜在小门后静静站了一会儿,估摸他二人话说得差不多了,这才抬脚走了进来。
听见脚步声,傅冲回头看了她一眼,稍坐正了些,并不曾跟她说话。崔添福倒是立刻笑哈哈:“镜镜忙活完了?”
“嗯。”
薛灵镜对他翘了翘唇角:“点心我是真的不大会做,也不知能不能帮到那位胖大娘。若还是不成,舅舅别怪我才好。”
崔添福连说三次“哪里的话”,看样子,似是还想同薛灵镜多说几句。傅冲将手中的茶碗搁下,貌似不经意,回身问:“薛姑娘今日是预备与你母亲他们一同回石板村?”
薛灵镜知他多半早就想走了,闻言心内暗笑,转头向外看了看天色,随即讶异道:“呀,这会子莫不是已过了未时?那我得赶紧回去了,早点把饭菜张罗好,省得我娘那么晚回家还得现做。”
她说着便与崔添福道别,那厢傅冲也顺理成章地起了身,说是叨扰许久,也该告辞了,正好与薛灵镜同去。
崔添福登时把脸一沉,对薛灵镜拿起舅舅的款来:“冬天里日头黑得早,你现在从我这儿离开,走到半道儿上,天色一准儿暗下来!不行不行,你一个姑娘家,我可不能叫你冒险,你等等,我打发人叫你志高表哥来送你一趟!”
他急吼吼地,与薛灵镜说完,又去看傅冲:“傅六爷千万莫要见外,我满心觉得与你一见如故,你今日既来了我这小铺子,过会子何不干脆去寒舍吃顿便饭?咱们也好喝上两杯……”
傅冲万没料到他还有这一出在等着,不由得一怔,眉心也不自主拧了起来。
薛灵镜却是着实有些哭笑不得,本想婉拒,话都到了嘴边儿了,却到底没说出口。
这舅舅简直像条滑不留手的活鱼,真正是根老油条,她相信,无论她以什么样的理由推拒,崔添福都必定有一大通说辞在等着她。
既然如此,何必呢?她可实在不想再没完没了地同他掰扯了!
至于另一位么……
她悄悄回头,飞快地瞥了傅冲一眼,便对着崔添福笑了:“舅舅说的是,我独个儿回去,的确有点不稳当,那么我就在这里等志高表哥好了,辛苦他一回。”
崔添福兴冲冲地立马打发人去喊崔志高过来,同时转头对傅冲高声道:“傅六爷,咱可说定了啊!”
……
傅冲究竟有没有躲过崔添福的盛情邀请,薛灵镜不得而知,那天之后,两人连着好几日没再见面。
因为这个月底不必再往船帮送路菜,而薛钟又被崔氏赶回了家,常喜索性瞒着他娘,也去了马市的摊子帮忙,每日里比其他人早一个时辰回村,居然没被她娘发现端倪。
摊子人手足够,薛灵镜便暂时无事,每日里心安理得地在家闲着,得空便与薛锐逗闷子玩。
当然,她也不是一点正事都不做,每隔半个时辰,她都会进东屋去瞧一眼薛钟。
这个活儿,是崔氏吩咐的。
“你把你哥盯住了,读书劈柴,哪件事也不能少做,他要是敢偷懒耍滑,你不要跟他客气,把他往死了抽,这话是我说的!老娘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竟供出来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他往后日子别想好过!”
薛灵镜在心中连连摇头,直叹崔氏气性大,自个儿却半点没含糊,严格执行崔氏的叮嘱,虽然忙了点,心里倒很乐呵。
腊月二十三,晁清一行人终于赶在了除夕之前,回到了沧云镇。
归来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吃。
头一天,晁清跑去薛家在马市的摊子,将几种汤尝了个遍,灌了个半半饱,兴冲冲而归;
第二天,他又把听风楼、醉月居扫荡一通,吃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
到了第三天,晁清终究还是把主意打到了薛灵镜本人身上,一大早便兴冲冲跑到了石板村。
见他平安归来,薛灵镜当然很高兴,与他互相寒暄之后,本想问问他这一路的见闻,却不想还没来得及问,晁清先抢着开口了。
“小镜子,这三个月在船上,可当真要了我的老命了,以后哪怕傅老六说破大天,我也决不去这么远的地方了!”
他可怜兮兮地道:“成天在河道上飘着,嘴里淡出鸟来,你知道我最想吃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薛灵镜半真半假瞪他一眼,抽身便走。
“哎小镜子小镜子,你仗义点好不好?”
晁清忙上前来拦住她:“就是兔肉暖锅,做起来简单,吃起来过瘾,你说是不?别的都好说,就是汤底一定要你来炖我才放心呀!我不吃独食,弄几个锅子,正好船帮里大家一起吃,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嘛!”
薛灵镜在家闲了几日,正觉得骨头都懒了,且又将晁清看做朋友,自然愿意帮忙。见他仿佛片刻也等不得,唯有问:“难不成你今天就要吃?”
“不行吗?反正你也不忙。”
晁清眸子亮闪闪,殷切地望着她。
薛灵镜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得随他去了镇上,先在码头附近站定,吩咐道:“今日镇上有集,你去那里买兔肉,我得去配点炖汤的药材,过半个时辰,咱们直接在船帮碰头。”
晁清迫不及待地答应,扭头就往市集的方向跑,薛灵镜便去另一边将几味药材凑齐,半炷香时间便回到渡口,先去大厨房洗净锅碗瓢盆,只等晁清买回新鲜兔子。
谁成想,半个时辰过去,却不见晁清身影。
薛灵镜左等他不来,担心他出事,赶忙往市集跑了一趟,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卖兔子的摊档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晁清正在那儿跳着脚地跟人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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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因为担心晁清这边出岔子,一路走得风快,现下瞧见是这么个场景,反而不着急了,躲进人堆儿里不动声色地看热闹。
晁清那人虽然从前老跟她别别扭扭的,实则性子很温和,今日她倒想见识见识,他究竟是怎么跟人吵架的。
此时此刻,在人群的最中间,晁清正扯着兔子笼死活不撒手,他对面站着的是个年轻后生,瞧打扮,多半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小厮,也用手拽着兔子笼的另外一边,口中骂骂咧咧:“你这人是怎么回事?钱我都付了,这里的兔子有一只算一只,全是我家的,你这是打算当街生抢啊?!”
“你付了钱又怎么样?”
晁清又气又急,憋出来满头大汗,红着脸跟那小厮对呛:“明明是我先问的价,你上来二话不说就包圆儿,连个商量余地都没有,究竟谁不讲理?”
“嘁,我凭啥跟你商量?”
小厮嗤笑一声,昂着头鼻孔比天高:“还你先问价……你怎不说这兔子是你下的呢?你的崽儿,你肯定给它们起名儿了吧,这个叫来顺,那个叫六子?逗不逗啊你!”
围观群众轰一声笑开了。
晁清嘴唇都哆嗦了,仍试图以理服人:“我、我又没跟你抢,不过是叫你让给我几只罢了,这你也不肯……”
“你叫我让我就让?那我叫你把你媳妇借给我使两天,你答应不?”
那小厮却是气定神闲,谈笑间又一记重击,足以炸得晁清灰飞烟灭。
晁清压根儿不是那小厮对手,气得人都崩溃了,攥着拳头低垂脑袋蓄劲儿。
薛灵镜站在人丛外围,也在心里暗暗地给他加油。
却不想过了半晌,那晁清冷不丁大喝一声:“我骂死你!”
薛灵镜登时就觉得脑仁直发疼。
她可没瞧出晁清有那个“骂死”人家的能力,光嚷嚷顶什么用?
真是……打心眼儿里不想承认自己认识他啊……
她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扭头就打算静悄悄离了这里,只当自己没来过。
谁晓得那晁清,也不知怎的突然福至心灵,偏巧这时候转头往人丛中看了一眼,正正好瞧见薛灵镜的背影,倏然眼睛都亮了,忙冲过来一把抓住她:“小镜子,原来你在这里!”
薛灵镜深吸一口气,回头对他挤出个笑容:“你是哪位?”
晁清一愣,随即苦着脸道:”小镜子,别玩了,赶紧来帮忙是正经啊,要不然那兔子暖锅,今儿咱们可吃不成了!少吃一顿事小,关键是……”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喉咙:“关键是我早上去石板村找你之前,就已经放话说今日一定请大家吃顿好的,这要是空手回了船帮,我非得被笑话死不可!”
“你活该!”
薛灵镜睨他一眼,也小声道:“谁让你大夸海口来着?买个兔子都能出岔子……早知你这般不济事,我才不随你来镇上。”
话虽这么说,她总不能真的丢下晁清不管,只得再度挤进人群中,这一回,却是直接去到了最当间儿。
先前那小厮见晁清居然真个从围观群众中拉出个帮手来,更觉得可乐,笑得前仰后合:“哟,敢情儿你是吵不过我,跑去找你娘亲来帮忙了?随便拽个人就能当娘使,真是现成!”
说着他又将薛灵镜上下瞧一遍:“嘿,你娘还挺年轻!”
晁清头发都竖起来了,忙捅咕了薛灵镜一下。
薛灵镜回头看他一眼,很是费解地摊了摊手。
那小厮骂的又不是她,她现在跳出去,会不会有点师出无名?
“小镜子,你能不能正经点!”
晁清在薛灵镜背后咬牙切齿,说话声像是从胸臆中逼出来的:“算我欠你个人情还不成?”
薛灵镜忍不住笑了,到底是转身走到了那小厮跟前。
小厮压根儿没拿她当一回事,嘻嘻乐开了:“怎么姑娘,你要给那蠢书生出头哇?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这张嘴,出了名的打遍全镇无敌手……”
“好了!”
不等他把话说完,人丛中陡然传来一声呵斥,薛灵镜和晁清以及那小厮同时回头,便见一个年轻公子越众而出。
“几只兔子罢了,甚么打紧?”他一脸冷峻地望向那小厮,“我平日里教你做人道理,你全忘到脚后跟儿去了?”
那小厮方才还得意洋洋,被年轻公子训斥两句,立马换了副形容,蔫头耷脑再不出声。
年轻公子又狠瞪他一眼,这才回身看了看薛灵镜,面色霎时间变得和蔼起来:“又与姑娘见面了,原来这兔子是姑娘要买的,早知如此,我定不与姑娘争。”
事态急转直下,薛灵镜一时之间还真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那年轻公子打量了又打量,又在心里琢磨一阵,试探着朝前踏出一步:“对不住啊,我记性不大好,请问……我认得你吗?”
她在镇上认识的人原就不多,这位……瞧着好似有点眼熟,只是,却怎么也记不起他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况且,看样子他方才就一直在人群里,眼见自家的刁奴满嘴不干不净地骂人,他却听之任之,连半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可见他并不认为那小厮有错。
这会子才站出来大义凛然地训斥,不嫌晚吗?
大抵是没料到她对自己全无印象,年轻公子脸色微变,却很快又笑了起来:“姑娘不记得我也无妨,往后自然有相识的时候。这十几只兔子,交给姑娘比落在我手里强,今日就让给姑娘了。”
晁清在薛灵镜身边,听得一头雾水,闻知那年轻公子要把兔子让出,忙摆了摆手:“不必,不必这么多,先前我就说过了,我要不了多少,你匀给我几只就行,如此咱们两边儿都有的吃,不好吗?”
年轻公子没接他的话茬,招招手将那小厮唤过来,让他与晁清掰扯,自己却仍旧立在薛灵镜面前。
“这兔子拿回去,姑娘是准备亲手整治吗?不知姑娘打算如何烹制?来日在下是否有机会尝尝姑娘的手艺?”
“大概……没这个机会吧。”
薛灵镜对这人观感不佳,见兔子到手,便不想与他再多说,道一句“多谢公子慷慨”,抬手一拍晁清肩膀,催着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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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船帮的路上,薛灵镜一个人走在前头,没有搭理晁清。
晁清手里提溜着兔子笼,许是常年在船上干活儿、练出了一身好力气的缘故,倒也不大费劲儿,一溜小跑着奔到薛灵镜身边,嬉皮笑脸对她嘿嘿了两声:“小镜子,你怎么不理我呢?”
薛灵镜懒得看他,挥挥手:“你往后退退,我现在不是很想跟你交流,寒碜。”
没别的,就是心累。
这家伙连买个兔子都能跟人吵起来,还被人完虐——大小也是个秀才,总该读了一肚子书吧?文人骂街那不带脏字杀人于无形的本事,他身上怎么就一点都没有?
亏他像个没事人一样,居然笑得出!
薛灵镜方才看热闹的时候还觉得挺高兴,这会子离了市集,心里却满满当当涌起一大片怒其不争的情绪。横了晁清一眼,几个大步又冲到前边儿去了。
“哎小镜子小镜子!”
晁清赶忙再度跟上,脸笑成一朵花:“你别生我的气呀,我知道我不会掐架,刚才那遭瘟的臭小子骂起人来倒是一套一套的,可难不成你希望我变成他那样?嗐,其实也不只是我,船帮里好多人都这样,喏,哪怕傅老六,平日里人模人样好似很威严,假使撞上这种场面,他也一准儿懵!”
薛灵镜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下傅冲叉着腰跟人骂架的情景,唔……好像的确挺不忍直视的。
她一个没绷住,噗地就乐了出来:“那家铺子的兔子被包圆儿了,你不会另换一家买?非跟那人争什么?”
“我倒想了,可整个市集里,就数那家的兔子最肥大,我有什么法子?”
晁清呼出一口长气,将兔子笼换了个手拎:“不过小镜子,你的脸几时能派上这么大用场了?站出来一句话还没说呢,人家就乖乖把兔子让给咱们了。那个年轻公子你认得啊?那你跟他说说,大冬天的还扇着扇子,容易着凉!”
这事薛灵镜自个儿还纳闷呢,当然给不了他任何答案,摇摇头:“我不认得他,瞧他通身富贵,怕多半是镇上的有钱人,我哪里去结识这种人?”
“这可真是奇怪了。”
晁清念叨一句,却也没打算在这件事上头纠结,笑呵呵道:“小镜子,我跟你说件事你别恼,方才你跟我怄气……对,就是你说我寒碜的时候,我觉得,那个……你的神情跟傅老六特别像。”
薛灵镜顿时一挑。
她像傅冲?这是什么鬼说法?
“当然当然,论长相,你肯定比傅老六好看百倍千倍。”
晁清生怕她误会,忙着找补:“就是表情……唔,还有那种动不动就嫌弃我的感觉,跟他简直如出一辙。我说小镜子,你可学点好,傅老六对谁都良善,唯独是我,成天被他欺负,你可别学他那套啊!“
“你话真多,再耽搁下去就过午时了,看谁还吃你的兔子暖锅。”
薛灵镜懒得与他费口舌,摸摸自己的耳朵,伸手帮他抬了兔子笼的另一边,一路往船帮而去。
马上就要过年,镇上已有好些铺子提前歇业,船帮也停止运货,往来于河道的货船明显减少,渡口边大伙儿便各自闲了下来。
薛灵镜同晁清两个抬着兔子笼上了码头,登时就有一大波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取笑晁清。
“就一个破笼子,里头小兔子五六只,你这都搬不动,还让薛家小妹子帮你的忙?真没用!你请人家来,是为了给大伙儿做好吃的,你不以礼相待也就罢了,竟然叫人家做苦力?该打,该打!”
晁清撂下兔子笼就跟众人分辩起来,薛灵镜这边,则被吴大金等几个年轻人笑嘻嘻往厨房那边让。
“薛家妹子,剥洗兔子的活儿你别沾手,我们来就行,血糊糊的,弄脏了你的衣裳可就不好了。”
薛灵镜与他们相处素来觉得格外轻松,也不瞎客套,痛快点点头:“好呀,那就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
几人一个劲儿摆手摇头,进了厨房,立刻烧灶的烧灶,煮水的煮水,张罗得热火朝天。
薛灵镜拣了几只大肚儿砂锅,将先前买的药材洗了洗,每样拈了些丢进锅里,回身见吴大金他们忙得飞起,自个儿却好像暂时无事可做,想了想便问:“你们傅六哥是不吃野味的对吗?”
这年代的人,还没有养兔吃肉的习惯,市面上大多数的兔子,都是野外山林里捉回来的。
“哎,还真是。”
吴大金抬头看了看薛灵镜:“那咋办?这兔子暖锅,傅六哥只怕是不会吃……”
“好说,我做个别的给他就行。”
薛灵镜在灶房里踅摸一阵,取了鱼虾冬笋另起一锅汤,不多时,汤底便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鲜香味四溢。
厨房外,几张平日用来吃饭的大桌上也都安置了风炉,晁清今天是真心实意想请大伙儿吃一顿,又出门一趟,搬回来几坛酒。
“小镜子。”
他攀在灶房门口,唤薛灵镜道:“方才我去了一趟傅家,顺便把傅婉柔也请了一请。你俩不是特别要好吗?让她一块儿来吃顿饭,也顺便陪陪你,省得你跟我们这群大老爷们儿凑在一处,无聊得很。”
他话音未落,脑袋上就挨了个暴栗,一回头,正巧对上傅婉柔的脸。
“本姑娘原是想给镜镜一个惊喜的,谁要你多嘴?真讨厌!”
傅婉柔使劲冲他翻了个白眼,一把将他扒拉到旁边,大喇喇进了灶房,二话不说,先就一胳膊揽住薛灵镜的脖子。
薛灵镜手上正忙着将兔子肉片成片,拨空扭头对她一笑:“我可不知道你算是个什么惊喜。”
“哎镜镜,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傅婉柔撇撇嘴:“人家可惦记你了,昨儿我跟我娘上街置办年货,瞧见一块特别好看的布料,我还打算买下来送给你呢!只是怕你不喜欢,要不过会子,你就跟我去瞧瞧?”
“多谢你好意,布料我自己会买,你就别破费了。”
薛灵镜作势要把湿乎乎的手往她腮边抹:“好几天没见了,你可还好吗?”
“别提了。”
傅婉柔一听这话,整个人顿时蔫儿了:“镜镜,我都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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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见傅婉柔不像是装假,薛灵镜便停下动作,飞快地洗了洗手,将她拉到一旁:“大过年别死呀活呀的,谁招惹你了不成?”
傅婉柔回头望灶房外看了看,又瞟瞟吴大金等人,刻意将喉咙压低:“柳蓁蓁不是暂且安顿在我们家吗?她跟我住一屋……”
“唔,所以呢?”
薛灵镜替傅婉柔把鬓边的乱发抿到耳后:“她不好相处?瞧着不大像呀。”
薛灵镜与柳蓁蓁不过一面之缘,彼时觉得她虽然过于小心翼翼,性子也有点娇弱,瞧着却并不像难伺候的主儿。至于傅婉柔,那就更是大大咧咧什么都可以将就,这两个人待在一处,该不至于有什么矛盾吧?
“对了。”她想了想又问,“你家地方挺宽敞的,该是有客房给柳姑娘住,她却为何去你的房间打挤?”
“你还说呢!”
提起这个,傅婉柔更不高兴,甩了甩手:“她刚到我家那天,我娘就说给她收拾客房来着,可你猜怎么着?人家不要!说什么不好意思独个儿占一个房间,跟我一起住就行了,我娘当场就答应了,还直夸她懂事呢!我娘那人也真是,怎么就不问问我愿意不愿意?我还是她亲闺女吗?”
“别胡说。”
薛灵镜嗔她一眼:“多半傅夫人也是考虑到柳姑娘与你年纪相仿,两个姑娘住在一处能彼此照应,也有趣一些……”
“一点都不有趣!”
傅婉柔不等薛灵镜说完,便迫不及待地抢了话头:“跟柳蓁蓁在一块儿,我当真觉得浑身都不舒服,压根儿没法跟她聊天!我跟她讲船帮里有意思的人和事吧,她不一会儿就打哈欠,脸上却还笑眯眯的,对我说‘继续讲啊’;我闲着没事,跟她絮叨镇上那些个有钱人家大小姐的矫情相,她却义正言辞地让我不要说人是非,我真是……”
她再度扭头往厨房外张了张:“那好,我什么都不说,这总行了吧?没成想在屋里安静了还没一会儿,她便又期期艾艾地凑上来,可怜巴巴盯着我,说‘婉柔,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呀,你怎么不搭理我’——换了是你,你不想抹脖子?”
薛灵镜没言语,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这举止言辞,还真像是那柳蓁蓁做出来的,可见傅婉柔并没有胡说。
“现在我娘成天就唠叨我,让我跟柳蓁蓁多学学,做个温柔的小姑娘。我真是不明白,有我这么大气的闺女,她怎么还不知足?”
傅婉柔第三次往门外看,嘴里气愤愤地道。
薛灵镜一把扳正她的脸:“你总看外面做什么?”
“废话,晁清说要请我来吃你做的饭,柳蓁蓁也跟来了,她之前不是念叨着要同你学厨艺吗?万一她也跑到灶房里来,把我的话听了去,回头告我黑状怎么办?我这日子,真不知什么时候才熬到头哩!”
一句话提醒了薛灵镜。
柳蓁蓁此番是扶灵返乡,她既然安顿在傅家,在镇上便十之七八再没有别的亲戚了。那么,她接下来预备怎么办呢?
一个姑娘家,在沧云镇再没有亲人可投靠,若往后不打算再回桐州,难不成就要一直留在傅家?
那么她的终身大事,又由谁来给她做主?
这些事,柳蓁蓁应该不会没想过吧?
薛灵镜只在脑子里琢磨一阵,这话并未说给傅婉柔听,稍作停顿,便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行了,你再忍忍,等翻过年去,你就跟你娘说你睡觉磨牙打鼾,怕吵到柳姑娘,请你娘另给她安排住处就罢了,这么点小事,就值得你这样生气,还要死要活的?”
“我不是烦吗?”
傅婉柔嘟了嘟嘴,扯住薛灵镜的袖口:“镜镜,过两天,咱们也提前吃顿年饭吧?把梨花儿也叫上,就咱们仨,也不用挑地方了,我看你家在马市的摊子就很好。咱们都好久没一块儿玩了,年节里更是无法从家里脱身,好歹该聚聚呀!”
“行啊。”
薛灵镜应承得很痛快:“你反正每天都得闲,我今日就回去问问梨花几时有空,定了日子,再来与你说。这会子你先出去吧,我赶紧把兔肉片好,马上就可以吃了。”
傅婉柔点点头出去了,薛灵镜便手下飞快地将兔肉收拾好,并着几个已经烧开的锅子,让吴大金等人端去一齐桌上,随后又麻利地做了几样下酒小菜。
码头上风大,风炉的火给吹得呼呼直想,船帮众人却是都兴致勃勃的,在桌边围坐起来。
傅冲与晁清同坐一桌,面前摆的却是单独的锅子。
“就你麻烦,害得小镜子还要单独给你做菜。”
晁清很是鄙夷地扫了傅冲一眼,往他的锅里一扫,目光中立时幻化出无限热情:“哎你这个瞧着也挺好吃,待会儿我尝尝。”
“滚蛋。”
傅冲也同样很是热情地用两个字回应了他。
薛灵镜与傅婉柔亲亲热热地挤作一团,那柳蓁蓁,方才由头到尾都不曾踏入灶房一步,这会子倒是怯生生迎了上来,对薛灵镜嫣然一笑:“薛姑娘好厉害,这么多人的饭菜,你这样快就做出来了,几时我才能有你这样的能耐呢?这暖锅闻着好香,是什么啊?”
“兔肉。”
薛灵镜也还她一个笑容。
“啊?”
柳蓁蓁登时花容失色,倒退半步,许是觉得自己失态,忙又站稳了。
“对不住薛姑娘,吓到你了吧?”她满面歉意,“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前在家时,曾亲手养过两只小兔子,与它们感情深厚,吃这个,在我看来实在太残忍了……”
“哦,是吗?那道歉的应该是我才对。”薛灵镜淡笑着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禁忌,不吃兔肉,在薛灵镜看来实在再正常不过。只是,此刻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对那兔子暖锅满怀期待,你有没有必要这样大声嚷嚷,败大伙儿的性?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我们都很残忍咯?
“何况,你也不必想太多。”薛灵镜笑嘻嘻地又道,“今日你且安心吃,若是还想养兔子,过两天我让我弟给你捉一只就行了。”
“不了,我吃不下。”
柳蓁蓁对她缓缓摇了摇头,左右看看,慢吞吞行至傅冲跟前。
“傅大哥,你也是不吃兔子的对吧?我……跟你吃一个锅,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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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金那边儿正咣咣咣敲酒坛子,大伙儿都很自觉地捧着自己的酒碗往他面前送,笑哈哈地预备先痛快“走一个”。冷不丁听见柳蓁蓁的话,所有人俱是愣了。
吃饭这事儿,说起来挺奇怪的,三五人坐在一桌,无论是男是女,大大咧咧地从一个盘子里夹菜,没人会觉得有任何不妥。
可是像柳蓁蓁这样,一个年轻姑娘走到一个岁数同样不大的男子面前,娇怯怯弱伶伶地问可不可以跟他一起吃,顿时让人感觉很微妙,周遭的空气也跟着暧昧起来。
傅冲迅速而隐蔽地往薛灵镜那边瞟了一眼。
那姑娘正与他妹子肩挨着肩,小小声不知说什么笑话,乐得前仰后合,压根儿没朝他这边看,仿佛对柳蓁蓁的行为一无所知。
不过,他若真以为她对此毫不在意,那恐怕就是在作死了。
傅冲垂眼思忖片刻,便将还未伸出去过的筷子重新放下了,站起身,对柳蓁蓁点一下头:“你吃着。”
话音未落,人已走开了,径直来到薛灵镜这一桌落了座,没挨着薛灵镜,而是在傅婉柔身边坐了下来。
船帮众人不知为何,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兴许是没料到傅冲会走,柳蓁蓁多少有点手足无措,站在那空出来的座位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杏眼中泄露出一丝委屈。
晁清抬头看了看柳蓁蓁。
傅冲走开了,柳蓁蓁一旦坐下,那就必定得挨着他,一想到这个,他就有点不自在了,迟疑片刻,抱着碗小碎步也跑来这边,大大咧咧往薛灵镜身旁一坐,嘿嘿乐道:“小镜子,往旁边挪挪,咱俩打个挤,打个挤。”
薛灵镜果然朝傅婉柔那边让了让,给他腾了点地方出来。
“唉!”
晁清满足地长叹一声:“这饭啊,要么就一个人吃,要么就得跟熟人吃,才舒坦呐!”
“癞皮狗。”
傅婉柔眼见柳蓁蓁被“嫌弃”,心里乐呵得很,隔着薛灵镜赏了晁清白眼一枚,转而对傅冲道:“那可怎么办呢?你又不吃野味……”
“只是习惯,不是原则。”
傅冲淡淡道:“尝尝也无妨。”
“那我帮你烫两片肉你吃吃看,镜镜熬的汤底特别鲜。”
傅婉柔更高兴了,带着胜利者之姿,遥遥对柳蓁蓁扬了扬下巴,当真烫了几片兔肉,夹进傅冲碗里。
“你还算有点脑子嘛。”
晁清在旁多嘴:“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哪天你升仙了,可别指望我逢年过节去探望你!”
傅冲也不言语,仗着胳膊长,轻轻松松从后头绕过傅婉柔和薛灵镜,一把将晁清的脸摁进碗里。
薛灵镜噗地乐了。
傅冲这人太过稳重,像一块四四方方的砚台,沉厚有余却欠了点活泼,只有和晁清在一块儿的时候,他才会稍稍露出一丝少年气,不留情面,也不必有任何顾忌。
一个小插曲,到此似乎算是了结了,众人也都再度互相吆喝着拼起酒来。
吴大金为人善良,见柳蓁蓁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桌边,便好心招呼她一声:“柳姑娘,你也别站着了,坐下吃啊,薛家妹子的手艺,可不是时时都能尝到的啊!”
一边说,一边还打了个哈哈。
然而很快,他就笑不出了。
柳蓁蓁依旧杵在桌边,不说话,也不动,头垂得很低,只顾盯着自己的脚面瞧,片刻,一颗豆大的泪珠子从她眼眶里滑了出来,啪地落在了空出来的条凳上。
她居然哭了?
“哎?你这是咋了?”
吴大金登时就慌了手脚,手掌在裤腿上搓了又搓,目光中饱含求助之意,一下接一下地往傅冲那边瞄。
身后有异,傅冲自然感觉到了,眉心一拧,也不回头看,而是直接冲薛灵镜使了个眼色。
薛灵镜当即一摊手。
怪我咯?这事儿跟我有什么关系?
“啧。”
傅冲口中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压得很低:“你们都是姑娘家,婉柔毛躁,你不去瞧瞧,难道指望我?”
“嘿这话我就不乐意听了,我怎么毛躁了?”
傅婉柔身子一扭,倒比薛灵镜积极得多,霍地站起身,走过去就拍了拍柳蓁蓁的肩:“这点事,有什么好哭的呀!你别这样了!”
这姑娘,连劝人都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味道,柳蓁蓁半点没被劝住,眼泪反而掉得更凶了。
“哎呀你真是的……”
傅婉柔愈发沉不住气:“我哥都把整个锅子让给你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薛灵镜算是瞧出来了,这位傅姑娘,嘴上说是在哄柳蓁蓁,其实根本就是去搅和的,再让她多说两句,只怕那柳姑娘,就要当众嚎啕了。
因此,尽管不愿意,薛灵镜却也唯有起身,走到柳蓁蓁身边,和善一笑。
“好了柳姑娘,别伤心了。”
她轻言细语道:“你父亲从前也是船帮人,你应该清楚,这些汉子们个个儿粗枝大叶,不大会照顾女孩儿家的感受。他们是没坏心的,为这个难过,委实有点不值当。”
柳蓁蓁垂首啜泣,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晁清刚从外地回来,不认得你,同你坐在一块儿会觉得尴尬,这不是很正常吗?”
薛灵镜于是又道:“况且,多半他心里也存着怕别人误会的意思,他是个男人,对此无所谓,你却是姑娘家,万一被人嚼了舌头根……”
“那他……那他还不是去挨着你坐了。”
柳蓁蓁抽噎两声,蓦地抬起头来:“难道你就不怕被嚼舌根吗?再说……”
再说,先前傅冲要是不起身走开,后头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眼下薛灵镜却只说晁清,这算是避重就轻吗?
“你跟我家镜镜比什么比呀!”
傅婉柔恼火得脸都皱成一团了:“敢情儿你是觉得大伙儿厚此薄彼了?我家镜镜跟你能一样吗?”
柳蓁蓁被她的大嗓门唬得瑟缩一下,一低头,眼泪珠子又掉下来了:“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你们高高兴兴地吃饭,我又与你们不熟,做甚么来凑热闹?这会子弄得大家心里都不舒服……我爹从前在船帮操劳半生,我见着大家,便打心眼儿里觉得亲切,总想跟你们走得近一些,其实,我不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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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仓库与灶房之间摆了四张桌子,挤挤擦擦坐满了人。柳蓁蓁这一哭,所有人当即呆住了,有好几个年轻后生,明明已搛起一筷子热腾腾的兔肉,却愣是不敢往嘴里塞。
方才还火热热的气氛,顷刻冷到极点。
薛灵镜原本还想耐着性子再劝柳蓁蓁两句,听了她的话,立马把嘴紧紧闭上了。
人家把爹都搬出来说事儿了,分明是指望着那位亲爱的“傅大哥”来哄,她即使说再多也不济事,还瞎掺和什么?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傅冲一眼。
这一看之下,顿时哭笑不得。
这会子大伙儿都不敢动筷,唯独姓傅的那位壮士,仿佛今日对吃这件事破天荒地感兴趣,夹起方才傅婉柔替他烫的一片兔肉,不紧不慢送入口中。
整整四桌,只有他一个人在吃。
傅冲都是这个反应,薛灵镜也就不想再多管了,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柳蓁蓁的背,撂下一句“别难过,啊”,然后拉着傅婉柔扭头就走,重新在晁清身边坐下了。
晁清早已馋得不行了,自个儿不敢动筷,只能盯着傅冲流口水,小声问:“好、好吃吗?”
“还不错。”
傅冲稳如泰山,颔首道:“并非如我想象般难以入口。”
薛灵镜翻翻眼皮,低低嘀咕:“我真是谢谢你啊,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柳蓁蓁万没料到她那番话,带来的居然是这样的效果,被晾在原地下不来台,脸上自然也挂不住了,往码头下张望一眼:“那……你们慢慢吃,我这就先回去了。”
说着便作势要走,却不知为何,迈出两步之后,又停下来不动了。
薛灵镜又瞟了瞟傅冲。
这位仁兄心理素质还真不是盖的,人家那边儿等着他给台阶下呢,他可倒好,愣是当做看不见,听不着!
傅婉柔和晁清听说柳蓁蓁要走,不约而同地喜上眉梢,然而还不等脸上的笑容完全到位,傅冲却忽然开口了。
“坐回去。”
他压根儿不看晁清,只故技重施,伸长胳膊从后头点了点晁清的肩膀:“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啊?”
晁清一头雾水:“几个意思?”
“祸是你闯的,自然要你来解决。”
傅冲慢吞吞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否则今日这顿饭,大家都别想安生。”
晁清很是反应了一下,才终于弄明白了他的意思,瞬间怒火冲上头顶。
简直是……胡说八道!
当他是傻的吗,这事儿是谁惹出来的,那柳蓁蓁又究竟冲的是谁,真以为他心里没数?!所以眼下,姓傅的是打算推他出去当垫背的?
哼,今儿这顿饭,不管别人能不能吃好,反正他如果吃不好,必定揭竿而起!
晁清气得要命,也不知打哪儿借来的胆子,愤然一摔筷子霍地起身,爆喝一声:“傅老六!”
他这边怒火都快冲到天上去了,被点名的那位却依旧老神在在,缓缓放下酒碗,懒洋洋抬起眼皮,朝他面上一扫,目色冰冷,嗓音沉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困惑:“怎么?”
晁清:“……”
真是活见鬼,傅冲明明态度挺好,只说了最简单寻常的两个字,他那好容易才壮起来的胆子,怎么就瞬间烟消云散了?
“没……没什么。”
晁清冲傅冲挤出个好脾气的笑容,语气也极软:“我就是、我就是看你的酒碗空了,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我再给你倒一碗。”
薛灵镜使劲捂住了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傅婉柔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低声叨咕:“真怂。”
“废话,换你也得怂。”
晁清心有余悸:“你哥他……”
“我让你干什么来着?”
傅冲打断了他的话,又瞟了他一眼。
晁清无法,只得捧起他的碗,千不情万不愿地走到柳蓁蓁身畔,嘿嘿笑着伏低做小:“柳姑娘,你别生气呀,都怪我还不成?我不是不想跟你坐一桌,就是吧……你长得太好看了,我往你跟前一凑,脑子就犯晕,因为这个我才走的。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你看我坐在小镜子身边,头就一点不晕了!”
薛灵镜差点一个没忍住,过去扇他后脑勺一巴掌。
臭家伙,哄人就哄人,干嘛还捎带着损她一句?她又没招惹他,这是在气谁?
晁清这话一出口,其余众人也都陆陆续续地帮着劝。
“就是就是,晁清这货臭毛病最多了,柳姑娘,你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行不?这马上就过年了,咱们一块儿踏踏实实地吃顿暖锅多好?再过两天,船帮里正经吃年饭,可就未必还能有这样的好味道啦!”
柳蓁蓁咬咬嘴唇,转头看看傅冲。
她根本就不想走,需要的不过是个台阶。此刻,台阶已摆在她面前,虽然不是她最盼望的那个人送来的,但……总算聊胜于无。
“是我不好。”
想了想,柳蓁蓁也就顺杆儿下来了,当场破涕为笑,抬手动作很是优雅地抹去眼角泪花:“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偏我在这里添堵,还请各位大哥不要同我这糊涂人计较才是。”
“噫,哪里哪里。”
晁清暗暗吐一口气,就把她往长凳上让:“都已经过了午时了,柳姑娘肯定饿了吧?赶紧坐下吃,否则这一大锅好东西,岂不浪费?”
柳蓁蓁顺势落了座,目光仍旧有一下没一下地往傅冲那边飘,低头思忖片刻,冷不防将一个装着物事的手帕疙瘩放到桌上。
那手帕疙瘩个头不小,沉甸甸的,头一回见面的时候,薛灵镜就发现她一直随身携带,却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这会子见她拿了出来,心里多少也起了点兴趣,便伸长了脖子去瞧。
柳蓁蓁小心翼翼地将那手帕疙瘩打开,声音里含着笑意,对傅冲的背影道:“傅大哥,你还记得这个吗?早年间我爹领着我们迁去桐州时,他还送了你一个来着,如今它还在不在?”
她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在空气里打颤儿,手帕子里的东西已然露了真容。
那是一只陶埙,年深日久,表面的花纹已被磨掉大半,日头下泛着点点的光。
“好好儿的一顿饭,让我给搅和了,害得大伙儿都不痛快,我心里着实过不去。大哥们若不嫌弃,等下吃完了饭,我吹首埙曲来给你们听如何?”
其余人都或诚心或敷衍地捧场答应,唯独薛灵镜,盯着那只陶埙抬起下巴,十分缓慢地眯了眯眼。
她分明看见,傅冲虽未回头,脊背却明显地僵了一下。
很好,今天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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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兔子暖锅大餐,过程中虽有点小小的不痛快,却到底是热热闹闹地吃完了,船帮里有好几个人,因为不胜酒力,直接就瘫在一片狼藉的桌上打起了鼾。
柳蓁蓁说到做到,放下筷子以后,果然吹了首埙曲给大家听。薛灵镜没怎么往她那边瞧,端起桌上的一摞脏碗就朝灶房去,刚走到门口,便被吴大金等人拦住了。
“哎,妹子妹子,谁让你收拾来着?今儿给我们这么多人张罗饭菜,你肯定累坏了,赶紧歇着去。”
他几人不由分说就把碗抢了去。
“没关系。”薛灵镜冲他们笑笑,“就是捎带手的事儿……”
“没这个理儿,啊?”
吴大金哪里肯答应,乐呵呵一胳膊肘将薛灵镜拦在门外:“你快好好玩去,剩下的活计你都不许插手。”
说罢,居然还把灶房的门给关上了。
薛灵镜对着门板抿了抿唇角,先走去水缸那边洗了洗手,转身走回大仓库门前。
彼时,傅冲正与傅婉柔和晁清站在一块儿说话,看样子应该只是在闲聊。
深吸一口气,薛灵镜抬脚走了过去,仰起脸对傅冲一笑。
“傅六哥,你下晌是否有别的安排?”
傅冲原本望着傅婉柔的目光立刻移到她脸上来,却没有立即开口,将她的脸仔仔细细扫视一遍,似是想透过她的神情看穿她心中所想,好一会儿,才缓缓答:“我没别的事了。”
“好的。”
薛灵镜点点头:“能不能劳你随我去一趟我们村?”
不等傅冲回答,她飞快地又接着道:“是这样,最近我琢磨出几种新的路菜,本来就打算这两天送来让你尝一尝,也好顺便将开春儿之后你们船帮要的路菜种类定下,谁成想我今日出门太匆忙,倒把这事儿给忘了。再几天就过年了,事情总不能老拖着,所以……不知你可愿辛苦一趟?”
“自然。”傅冲根本想也没想,当即应承下来,“我与你同去。”
傅婉柔和晁清就跟“吉祥二宝”似的,同时将脑袋伸了过来,一个说:“镜镜,我也一起去行吗?”
另一个道:“试菜这种事,傅老六懂个屁,我看,还是得要我去帮着尝尝才行。”
“你们就别去了。”
薛灵镜轻快地一笑:“一点小事,犯不着这样兴师动众。”
“哎呀镜镜,你不要我了吗?”
傅婉柔撅了嘴,攀住薛灵镜的肩膀假模假式地带着哭腔撒娇:“我就想多跟你玩一会儿。”
晁清也跟着耍赖:“小镜子,你可太不仗义了,新菜不让我头一个吃怎么行?你……
他话没说完,倏然噎住了。
面前的薛灵镜唇角上翘,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可那双圆眼睛里,却是连半点笑意都无,凉冰冰的,仔细看去,似乎还带着一丝恼怒。
“小镜子你……”
晁清忽然意识到什么,扭头看一看傅冲,瞬时改了口:“行,那我不去了。”
傅婉柔却不依不饶地还想再啰嗦,晁清连忙揪住她的脖领子,嘻嘻笑着道:“走走走,哥哥带你去看金鱼。”二话不说将她拖远了。
埙曲声已停,薛灵镜转身朝那边望了望,只见柳蓁蓁跃跃欲试地仿佛想过来,于是回头对傅冲道了声“走吧”,率先下了码头。
回石板村的路上,薛灵镜没怎么跟傅冲说话。
严格说起来,她倒也并非一言不发,傅冲若是同她闲聊,她也肯应上两句,若是问她话,她也认认真真地回答,只是由头到尾,都没有主动开过口。
傅冲平日话本就不多,见薛灵镜这样,便搜肠刮肚主动找了几次话题,渐渐地也词穷了,沉默下来。
两人一路走得挺快,眼瞧着石板村就在前方,冷不防迎面遇上了村里那对姓李的小夫妻。
薛灵镜曾坐过这对夫妻的车去镇上,虽然同他们往来不多,对他们印象却很不错,忙远远地就笑着同他们打招呼。
“这不是镜镜妹子?”
那李嫂子瞧见薛灵镜,也乐颠颠地与她寒暄:“听说你家在镇上马市摆摊了,怎么,这都快过年了,还成日奔波?”
“摊子是我娘在照应呢,我去镇上,却是为了那路菜买卖的事。”
薛灵镜含笑点头,随后扭头对傅冲道:“傅六哥,新做的路菜,我都放在脚店了,要不咱们直接去那里?”
李姓小夫妻看到傅冲,原本心中还有两分猜疑,蓦地听见薛灵镜这么说,立时打消所有疑虑。
错身而过时,李大嫂便跟她男人小声嘀咕:“你看人家镜镜妹子,为了家里的买卖多勤快?你呢?这还没过年呢,倒早早在家歇了!”
与他二人碰过面,薛灵镜便不必担心自己与傅冲走在一起,会惹来村里的闲言碎语了,估摸着那两口子走远了,她便在村口站定,往河滩的方向指了指。
“我得回家拿一样东西,傅六哥你先去脚店等着我。”
言罢,她也不理傅冲答不答应,一溜小跑着离开了。
傅冲心里一咯噔,见她瞬间跑了个没影儿,左右无法,只得举步往河滩上而去。
薛灵镜回到家时,薛钟正在薛锐的监督下劈柴,忙活了半天一块木头也没劈开,薛锐满面严肃与嫌弃,捏着根柳条站在他身后,没好气地冲他嚷:“哥你能不能快点,像你这等劈法,娘和姐晚上回来连饭都没法做!”
薛灵镜没工夫与他二人多说,给了薛锐一个鼓励的眼神,便径直回屋,将放在桌上的一个木头匣子拿了起来,咬咬牙,扭头往村外的野渡口飞奔。
此时,傅冲已在薛家脚店门前停住了脚步。
这两天,白日里脚店都没人,门自然落了锁,他进不去,索性在背着手往河边走了两步,眺望冬日里缓慢流淌的河水。
薛灵镜匆匆来到自家脚店门前,抬眼便瞧见了树下的傅冲。
方才她一时着急,竟忘了应该先把脚店的门打开。那人被关在外面,从背影上看,却好似一点也不显得局促,观赏冬日景色,很是闲适悠哉。
薛灵镜暗暗地自胸口吐出一口长气,脚下先是迟疑,尔后却又变得十分坚决,快步走到傅冲身后。
“傅六哥。”
她低低唤了一声,同时将手中的木头匣子递了过去:“这个……你还是拿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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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里起了风,只是一瞬间,天就阴了。
瞧着像是要下雨,远处几个卖鱼郎互相招呼着开始收摊,嗓门出奇洪亮。
傅冲侧身朝那边张望一眼,回过头,看了看薛灵镜手里的东西,没急着来接。
“不是说来尝你做的新路菜,顺便商量开春儿以后的买卖么?你难道不应该先开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脚店大门抬了抬下巴。
“不急。”
薛灵镜微微笑起来,将那木头匣子向他跟前又递了递:“你先拿着再说。”
傅冲还是没动,眉心却静悄悄拧成一团。
“你接住啊!”
见他死活不伸手,薛灵镜索性一把将他的手腕捞了起来,硬把那匣子塞了过去。
这人的手掌可真够大的,木头匣子她单手还有点攥不住,到了他那儿,却是轻轻松松被他的扣在了掌心里。
“行了。”
薛灵镜吐出一口气,拍拍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其实没有什么新路菜可尝,只不过找个借口让你随我来石板村一趟,好把这东西还给你罢了。现在物归原主,我也就安心了。”
傅冲垂下眼皮,手指将那匣子的搭扣一挑,盖子“咔”一声轻响,开了。
匣子里是一只陶埙,手工制作,朴拙厚重。
约莫三四个月之前,薛灵镜头一回在傅家留宿,那天晚上,傅冲把它送给了薛灵镜。
“我要回家了。”
薛灵镜嘴角微翘,仿似心情还不错:“我哥劈柴劈得要死要活,我弟一个人守着他有点不靠谱,我还是赶紧回去盯着比较好。傅六哥你也赶紧回镇上吧,真是抱歉,为了这点子事,倒叫你特地跑一趟。”
她的语气客套而疏离,全然不似之前那般随意俏皮,傅冲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见她果真转身要走,迅速伸手,一把攫住她的腕子。
薛灵镜本已转了身,顷刻间跟被火烫似的,飞快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
“傅六哥。”
她回过头,小脸板得严肃至极:“这可是在大日头底下,请你不要拉拉扯扯的,一旦被人瞧见了,我哪怕浑身长嘴也说不清,还请你理解。”
傅冲眉头皱得更紧,往前跨出一步,拦住她的去路:“就因为柳蓁蓁,你便要把这个还我?去桐州接她,将她安顿在我家暂住,皆是看在她父亲的情分上尽我一分薄力,我与她话都没说上几句,你何至于……”
“嗬。”
薛灵镜低低一笑,嗓音极轻:“傅六哥,你为什么要避重就轻呢?在你眼里,我是那种胡搅蛮缠的人吗?难道你非要我把话说得一清二楚?”
她猛然把傅冲手中的木头匣子又夺了回去,打开来看了看,叹息一声:“好吧,那我就说得清楚一些。这只埙是你送我的,若我眼睛没出问题,它与今日柳蓁蓁拿出来的那个只有非常细微的差别,基本可算作是完全一样。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它们原本应该是一对吧?”
“我并不知道……”傅冲疾疾开口,却被薛灵镜抬手打断。
“你听我说完,好吗?”
她柔声道,仿似心情丝毫未受任何影响:“你说你不知道这陶埙是一对,在我看来,这说法实在站不住脚。两只一模一样的陶埙,柳蓁蓁的父亲送了你一个,将另外一个留给了他唯一的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傅六哥你见多识广又心思缜密,难道竟一无所知?”
傅冲眸色幽深,一瞬不瞬望着她的脸。
虽然极力掩饰,但这姑娘分明是生气了,而且气得还不轻。
他没有再开口,静静站在一旁,等她把话说完。
“莫非柳蓁蓁的父亲,把这埙送你的时候一个字也没有跟你说?这真的只是一件长辈送给晚辈的临别之礼吗?还是说,其实它根本就是某种……信物?”
薛灵镜眼眸低垂,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去抠袖口露出来的一点棉花——想是崔氏做这身新衣的时候太匆忙,针脚没收好。
“傅六哥,咱们相识这么久,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从来走的不是隐晦曲折拐弯抹角的路数,所以现下,我也依旧有话直说了。”
她不肯与傅冲对视,顺手扯过头顶上的一根柳条攥在手心撕扯:“今日在船帮里,柳蓁蓁对你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我想不只是你我,在那里的所有人心中都有数。她怀揣着与你一模一样的陶埙远道而来,路途中、你家里或是任何一个地方,难不成就从不曾亮出来给你看?她如今孤苦无依,好不容易进了你家的门,你认为她还会愿意从那个门里走出来吗?”
一通话说下来,她难免口干舌燥,很是停了一会,才抬头对上傅冲的目光,笑容浅凉:“你瞧出来我不高兴了,但我的不高兴,并非因为柳蓁蓁的所作所为,于我而言,她就算是窜上天去,跟我也一点关系都没有。可是,你把一件原本堪称‘信物’的东西转送给我,在我看来,委实太过荒谬——好了,我说完了。”
话音落下,她便立刻紧闭上嘴。
傅冲眉头紧锁,因为薛灵镜这长长的一番话而心头狠狠一沉,然而却似乎又有一点薄薄的酸甜,从心里的某一处缝隙微弱而顽强地钻了出来。
“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不疾不徐,用使人五脏震颤的低厚嗓音道:“你说完了,是不是也该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薛灵镜一时没出声,良久,方才点一下头,与此同时,攥着柳条的那只手也蓦地一松。
意外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那柔韧的柳条子往上一弹,竟不偏不倚,正正好抽到了傅冲的脸上,随着“啪”一声脆响,他眼下鼻侧登时出现一条清晰的红痕。
薛灵镜吓了一大跳,愣了愣,忙一步上前,急切间也顾不得别的了,疾疾踮脚扳住他的脸。
“你怎么不躲呢?是不是傻?”她使劲跺跺脚,又急又愧疚,“赶紧让我瞧瞧……坏了,抽出这么大一条红印子来,只怕好两天都消不了了!啧,你这人……”
现在又不怕被人瞧见说不清了?
傅冲哭笑不得,迅速将她放在自己脸上的手握住拉了下来:“你捏着那柳条子,我又不是神仙,怎知道你几时松手?就如同……我也真的同样不知道,那陶埙竟然是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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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不好,卖鱼郎们陆续匆匆忙忙离开,眼下的河滩上,半个人影也瞧不见了。
“你别逮着机会就给自己辩白。”
四下里无人,薛灵镜心理压力轻了不少,没好气横傅冲一眼,想了想,哗啦啦掏出一大串钥匙,到底是把脚店的门打开了。
“进去。”
她回身发号施令,也不理傅冲是何反应,径自小跑着进了灶间,添柴烧灶,不多时,端了盆热腾腾的水出来。
这时候,傅冲也已进了脚店,乖乖地在桌边坐下了,脸上那道被柳条抽出来的红痕有点刺痒,他便抬手摸了摸。
“你给我把手放下!”
薛灵镜蹬蹬蹬走过去,把水盆往桌上一顿,虎着脸凶他:“你那手脏不脏啊,乱摸什么?码头那地方本就算不得干净,你成天在那里,不蹭一身灰才怪!回头那些灰尘全沿着伤口往里钻,整张脸肿成猪头,看你怎么见人!”
傅冲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规规矩矩地把手放下了。
薛灵镜这才算气顺了些,拧一把手巾拿到他跟前,似乎在“递给他还是自己动手”之间犹豫了一下,终究是直接一帕子糊到了他脸上。
“我在水里加了点盐,把伤口杀一杀。”
手巾有一点烫,傅冲皮糙肉厚的倒也不怕这个,只是那被柳条子抽出来的伤口却难免脆弱了点,冷不丁被热气一熏,他便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
“不许乱动!”
薛灵镜使劲瞪他:“再不听话,我可直接用酒了啊,我家后厨里最不缺的就是酒!”
傅冲终于忍不住,唇角向上一勾。
被姑娘家如此凶巴巴地指挥呵斥——尤其这姑娘还比他小上好几岁,于他实在是个新奇又有趣的体验,当下果真不再乱动,连眼睛也不眨一下,任由薛灵镜在他脸上施为。
薛灵镜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的劲儿,手上动作却轻得很,仔仔细细那条红痕擦拭了两遍。
二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因为凑得近,傅冲几乎能感觉到薛灵镜那清淡的鼻息,心底最深处,立时好像被一只小手轻轻地挠拨了一下,痒意顿生,顺着经脉流向全身。
只消稍稍一抬头,他就能正对上薛灵镜的脸。
也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别的甚么,她那额头上冒出来薄薄的一层细汗,连带着两腮也微微泛红。太阳穴处,白皙的肌肤下,隐隐显露出两条纤细的青色血管。
傅冲的喉咙蓦地一动。
他很想伸手碰碰她,可是这时候薛灵镜还在气头上,思来想去,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要自寻死路比较好,于是努力将那只跃跃欲试的右手紧紧贴在膝盖上,低沉着嗓音道:“现在你肯听我解释了吗?”
薛灵镜没出声,眼眸低垂,睫毛在下眼皮上落下一排密密的影子,在替他将伤口周围也清理干净之后,便“哼”一声,把手巾使劲甩进了水盆里。
傅冲只当她是答应了,伸手将她拉一拉:“你坐下。”
“我偏喜欢站着!”
薛灵镜脖子一梗:“你有话快说,说完了趁早回你的沧云镇去。”
傅冲又好笑又无奈,摇摇头,只得就这么开了口:“方才我同你说过了,我委实不知那陶埙是一对,这是真话。”
薛灵镜撇撇嘴,很是不以为然。
傅冲耐性好得很,不疾不徐地接着道:“当初柳姑娘的父亲将这陶埙赠予我,并未提起柳姑娘手中也有一模一样的一只,言语中,也不过希望我将来在柳姑娘有需要时,可以照顾她一二。这所谓的‘照顾’,每个人心中都有不同分寸,对我来说便是在她困难时帮扶一把,我自认并未越界。”
“还说没越界呢……”
薛灵镜小小声叨咕,捏着嗓子学柳蓁蓁:“‘不可以吃兔兔,傅大哥,我跟你吃一个锅行吗’?你若不是平日里表现出来一星半点儿什么,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她会如此大胆?”
“你这可就不讲理了。”
傅冲听她学得还挺像,不由得有点想笑,好脾气地扫她一眼:“那话是她说的,又不是我说的,这怎么能赖在我头上?我告诉过你,无论是从桐州回来的路上,还是在我家中,我都甚少与她交谈,我怎知她会如此?况且,我不是把整个锅都让给她,自己立刻走开了吗?”
“你还好意思说这个?”
薛灵镜只肯拿眼梢看他:“那锅子是我考虑到你不吃野味,特地给你做的,你倒大方哩,二话不说就让给人了!”
傅冲似是有点费解,抬手捏了捏鼻骨:“所以……你希望我跟她一起吃?”
薛灵镜:“……”
见薛灵镜不搭腔,他便又接着道:“柳姑娘手里的那个陶埙,我大约比你早两天见到,便知此事不妥。只是彼时我已经将自个儿手里的那个送给了你,难不成要我再向你讨回?我又怎知她会在今日这场合突然将那陶埙拿出来?事情就是这样,今日你这通火气,实在来得太没必要。”
他言辞恳切,说话间不带半分迟疑,薛灵镜心里也有数,他十有八九说的是真话,只是心里始终堵了一块儿,浑身都觉得不舒服。
好半晌,她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傅六哥,不是神通广大什么都晓得的吗?怎么遇上这事,你就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的了?”
“是,谁叫我糊涂?”
傅冲难得地自我调侃一句,抬眼看看她的脸,估摸着她气消不少,顿一顿,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我只晓得一件事就够了。”
这话语焉不详,可薛灵镜却分明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上一热。
气也生过了,火也发过了,还附赠他脸上一条抽出来的红印子,若还不依不饶作天作地,她岂不跟柳蓁蓁没两样?
“行了行了。”
薛灵镜终于决定偃旗息鼓,吐一口气:“你说完了吧?说完就赶紧走。”
话音未落,大门外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薛灵镜一愕,回过头去,就见外头竟真个下起雨来。
傅冲反应也快,见状立刻摊了摊手:“我怕是暂且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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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来得凶猛,霎时间便是水濛濛一片,稍远处的树木、船只,居然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薛灵镜却也不是个好糊弄的,轻笑一声,转身就往后头去,须臾,握着把伞又出来了。
“有什么走不了的?这不是伞?”
她径直把手中的伞往傅冲跟前一送,得意地挑眉一笑:“你傅六哥大冬天里都穿得如此单薄,想来身子骨壮实得很,即便淋雨也轻易不会生病。不过我为人善良,还是借你一把伞好了,回头你可要记得还给我。”
傅冲只管看着她的手,既不来接,也不动弹。
“你不要啊?”
薛灵镜撇撇嘴:“那没办法咯,我帮不上你了,你就这么走吧,反正你脚程快,往镇上去,大约花不了多少时间。”
说着,她便把伞往桌上一搁,伸手来扯傅冲,口中道:“你别磨蹭啊,一会儿我娘他们就该回来了,瞧见你在这里,让我怎么说?”
傅冲个头高大,被薛灵镜当胸接连扯了两下,居然仍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里,半分也没挪动。薛灵镜气结,手上更加了把力,拼了小命想把他拉起来,憋得脸通红。
傅冲瞟她一眼,心头暗笑,面上却是一本正经,抬起胳膊攥住她的两个手腕子,神情严肃道:“小姑娘,哪里学来这等拉拉扯扯的习气?这可不好。”
……什么?
薛灵镜霍然睁大了眼。
不等她反应过来,傅冲又轻轻将她的双手一放,脊背重新靠上椅背,两条长腿懒洋洋朝前一伸,用身体语言明白无误地表达自己“说不走就不走”的决心。
薛灵镜当场就惊呆了。
眼前这人,分明是在耍无赖!平日里那位正直端方、克己复礼的傅六哥哪儿去了?被他吃了不成?
眼见得薛灵镜一味发愣,傅冲便用两根手指在桌上轻敲了敲:“你们在马市的买卖,是要做完了夕市才收摊的,你打量着我不知道?”
顿了顿,他又道:“况且,叫我来石板村的人是你,现下催着我走的人还是你,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你不觉得有点不公平吗?”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使劲揉了揉眼睛。
不会吧,他这无赖居然还耍得怪轻车熟路的,难道……一直以来都是她看走了眼?
突然之间,薛灵镜意识到一个事实——至少是今天,她恐怕没法子跟眼前这位朋友讲理了。
“我真闹不明白了。”
她就像个泄了气的球,颓然在傅冲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了:“你为何非要赖在我家脚店不走?你要干嘛,你直说吧。”
比起她来,傅冲就显得悠闲多了,不疾不徐扭头看了看外面的瓢泼大雨,低声仿佛自言自语:“有点饿了,要不……煮点东西来吃?”
薛灵镜再也忍不住了。
先是耍无赖,这会子又管她要东西吃,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在傅冲身上!
她伸出手去,老实不客气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傅冲的脸皮,使劲儿抻了两下。
薛灵镜的手劲儿原就比一般的姑娘大,傅冲脸上一疼,却硬是生忍住了,没把她的手扒拉开,只任由她揪着,开口问:“你做什么?”
“揭开你的面具瞧瞧底下藏着谁呀!”
薛灵镜用力拧了他两下,心里总算是舒坦多了,松开他拍拍手:“简直是在开玩笑,傅六哥从来都不用吃东西的,怎么会肚子饿?”
傅冲低低笑了:“哪里来的胡话……中午那么一折腾,我就压根儿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子饿了,岂不很正常?也不必太讲究,随便弄一点儿,能打发肚皮就行。”
回头想想,今日柳蓁蓁在船帮唱了出大戏,除开那几片傅婉柔烫给他的兔肉之外,傅冲倒好似的确没再吃什么,那样高大的人,这会子不饿才真是怪了!
思及此处,薛灵镜便真个有些不忍他空着肚子坐着了,转身就去了灶间,只片刻,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小馄饨。
最近这一向,连常喜也去了马市帮忙,薛灵镜懒得正儿八经做饭,索性变着花样包了好些小馄饨放在家和脚店里,中午煮了给薛钟和薛锐吃。
今日是冬笋和虾肉做的馅儿,清淡鲜香,当是正适合傅冲这种格外厌憎油腻的人。
考虑到傅冲实在挑嘴,薛灵镜也没一口气煮得太多,只是一小碗,摆在傅冲面前:“你先尝,若不喜欢,等下我再另做。”
“这就挺好的。”
傅冲二话没说,把碗端到面前就开吃,吃相斯文,速度却很快,没一会儿工夫,小馄饨就消下去大半碗。
薛灵镜坐在他对面,将下巴搁在桌上,眼前热气氤氲,那人的脸瞧上去有一点模糊。
不经意间目光一错,她又一次瞧见了那只装着陶埙的木头匣子。
想了想,她还是把那匣子推到傅冲眼前。
“这东西,你还是拿回去吧,我不想要了……”
傅冲正舀汤喝,闻言手上便是一顿,须臾点点头,真个将那木匣子收了回去。
这陶埙,现下确实不适合再送给她了。
“今晚回到家,我会让婉柔把陶埙还给柳蓁蓁,本就是她的东西,也算物归原主。”
傅冲缓缓道,抬头看薛灵镜一眼:“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想要?”
薛灵镜也是没走心,张嘴随口就答:“我要你的命,你给吗?”
傅冲:“……”
沉默片刻,他忽地道:“你自己的东西,不必向我来讨。”
薛灵镜脑子里很是转了两个弯,才陡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突如其来的情话,足以让人的心在顷刻之间变成一颗甜腻而又酥软的糖。
好半晌,她才慢吞吞地道:“这话是我说得不对,你接它做什么?以后我不说了,你也别说了。”
他的命,当然要永远是他自己的才好,年深日久,长命百岁。
“好。”
傅冲晓得她的意思,唇角微勾,放下手里的汤匙。
“行了,我这就回去了。”他沉声道,随后便迅速站起身,捞了搁在桌上的那把伞,转身大步出去了。
这人如此雷厉风行,说走就走,弄得薛灵镜反而一点意外,走去门边,却哪里还见他的身影。
下一刻,却有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哎镜镜,你在店里啊?这雨怎地这般大?实在没法儿做买卖,我们就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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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他们回来了!
薛灵镜顿时脑子都木了,赶忙回过头,慌慌张张往脚店大堂里打量一番。
幸亏方才她和傅冲一直规规矩矩坐着说话,如今应当不至于留下甚么“把柄”吧?
不等她彻底瞧清楚,崔氏和秦寡妇、常喜已然浑身湿哒哒地走了进来。
“哎哟我天!”
崔氏一进门就直发感叹:“还想在过年前多挣两个钱来着,谁知这老天爷,他偏就不答应!在马市里瞧见天儿不好,我们就赶快拾掇着往家走,这紧赶慢赶的,到头来还是给淋了个透心儿凉,冻死我了!”
秦寡妇则眼锋犀利地四下里一扫,唇边便露出个含义不明的笑容来:“嗬,这大雨天的,正该在家舒舒坦坦睡个觉才是,镜丫头你在铺子上做什么?你一个人呀?”
薛灵镜最近常和秦寡妇相处,晓得她观察力强,满心里狠狠骂她,嘴上却道:“我今儿去了镇上船帮一趟,回来时左右无事,便来铺子里瞧瞧,谁知正碰上大雨,回不得家了。”
她不想跟秦寡妇掰扯,便一溜烟跑到灶间端了几盆热水来,催促他们三人赶紧擦擦脸以免受凉,随后,又去后面杂物间翻出来几件旧衣裳。
“还是要赶紧把湿衣服换下来才行,否则那寒气进了骨头里可不是开玩笑的。这衣裳虽旧了些,却是浆洗干净的,娘、常喜哥,你们先将就着穿吧。”
“瞧我镜镜多会疼人?”
崔氏一脸自豪,拿了衣裳就去后头换。秦寡妇却是不紧不慢的,见常喜走开了,便先扯了条干帕子来擦头发,目光弯弯绕绕地往桌上一溜:“咦,镜丫头你还吃东西来着?这午不午晚不晚的,你怎么就饿了?”
“关你屁事!”
薛灵镜实在烦死她了,啐她一口:“我是东家你是东家?往后我是不是一日三餐都得跟你报备?!”
秦寡妇轻飘飘一笑,这才不说什么了,转身柳腰款摆也换衣裳去了。
薛灵镜暗暗松了一口气,猜逢崔氏应当没瞧出甚么,一颗心这才落到了实处。
因惦记着与傅婉柔有约,隔天一大早,薛灵镜就去了一趟谢家,与谢梨花商量好,明日去镇上马市自家的摊子上,同傅婉柔一块儿吃午饭,事情议定,她便又慢吞吞往自家走。
还没等走到家门口,她就给惊住了。
薛家门前,此刻停着一架板车,衣料、补品和各色瓜果在上头堆得满满当当,晁清就站在板车边儿上,正笑嘻嘻地同尚未出门的崔氏说话,两人聊得热火朝天,仿佛非常投缘。
“这是我们船帮的规矩,每到了年节里,都要给各处有来往的人家、商户送年礼。礼多人不怪,来年这买卖才能顺顺利利嘛,婶子您说是不?”
只要不是吵架,晁清的嘴皮子还是挺利索的,对着崔氏连个磕巴都没打,一番话说得顺畅无比。
崔氏望着那满满一板车“年礼”,眼睛都看直了,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你们船帮……送礼都这样不讲理吗?我们薛家赚着你们船帮的钱呐,按理说,该是我们给你们送年礼才是,怎么反倒……”
“婶子,话可不能这么说。”
晁清显得很正经:“你们赚着船帮的钱,这不假,可正因为你家的路菜,如今我们一帮兄弟出门在外,船上的日子可比从前要好过得多,这难道不是一件该感激的事?您分得那么清楚做什么?再说了……”
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诚恳至极:“前段时间,船帮不是遇上了麻烦吗?当时我出门在外,回来听大伙儿一讲,着实头皮发麻呀!多亏小镜子……多亏薛姑娘那两日鼎力相助,替大伙儿清理伤口,帮着熬药做饭,还非常大方地将好几种熬汤的方子告诉了大伙儿,好让受伤的兄弟能回家好好将养——雪中送炭,这可是天大的恩情,这点儿东西,我还嫌亏待了她呢!”
他这番话很合理,崔氏当下再无疑心,只客气说了两句“那也用不着这么厚的礼呀”,便高高兴兴地进屋去了。薛灵镜这时才走到晁清身边,拿手肘撞他两下:“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晁清妄图继续睁眼说瞎话:“我跟你娘说的话,你不都听到了吗?”
“少糊弄我。”
薛灵镜白他一眼:“我可没见过年礼送一整车的。”
什么东西都一股脑地往车上塞,光是衣料就有六七匹,别的物件儿更是不计其数——这根本是土豪作风嘛!
晁清情知骗不了她,只得把她往旁边扯了扯,挠挠后脑勺:“小镜子,这东西吧,是傅老六让我送来的,单送你……”
薛灵镜早就猜到会是这样,未免有点哭笑不得:“哪有这样的?这一大车……”
“你也觉得特别没品味,对吧?”
晁清逮着机会就要损傅冲两句:“我也是这么说啊,可傅老六他不听我的,我有什么办法?咳,你也得原谅他,没给姑娘送过东西,蠢得很,也不知道姑娘家喜欢什么,唯有把能想到的东西都搬来,你别跟他计较。”
薛灵镜听不得他这样说傅冲,马上回嘴:“你给姑娘送过东西?你不蠢?”
“哎我分明是向着你,你怎么还……”
晁清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得很,悻悻然摸摸下巴,试探着往前凑了凑:“那个……小镜子,那个事儿,我知道了……”
他今天既然会来帮着送礼,薛灵镜自然明白他所指为何,当下便鼻子里“唔”了一声,并未多言。
“你现在年纪还小了点儿,有些事急不得。”
晁清有点不自在地道:“我估摸,傅老六也是觉得有点不明不白,委屈了你,所以才打发我送了这么一大车过来。你不收,回去他一准儿得削我。”
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系了红绳的玉,递了过来。
“这个是傅老六年幼时,他娘去道观里给他求的。他打小儿就不肯好好吃饭,老道士说他不好养活,就给了这么个东西。说起来不值钱,但这些年他一直就没离过身。傅老六让我跟你说,这东西,绝对是世上仅此一块,叫你只管安心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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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迟疑片刻,到底是将那块红绳牵着的玉接了过来。
如晁清所言,这块玉可能真算不上甚么值钱东西,既不莹润也不够通透,想来,多半是哪个道观的老真人缺钱花,拿它出来忽悠人。
傅家如今家境殷实,但所有的家当,几乎都是傅冲加入船帮后一手一脚挣回来的,在他幼年时,只怕傅夫人也是当真买不起什么像样的玉。
这玉常年不离佩戴它的人左右,虽然称不上好,但时日长久,却好似也沾染了些许人气儿,有了两分灵性,瞧着叫人说不出的亲切。薛灵镜将它攥在掌心,很快,它便仿佛与皮肤的温度融为一体,再感觉不到一丝凉意了。
“小镜子,我跟你说呀,这个玉可当真是意义非凡……”
晁清兀自在旁絮叨,伸出一根手指来对着那块玉指指戳戳,薛灵镜瞟他一眼,往后退开半步:“我的东西,不许你指指点点的。”
“啊?”
晁清一愣,随即挠着后脑勺笑了。
“是是是,你的东西,哪里轮得到我多嘴?反正这玩意儿送到了你手上,我的任务也就算圆满完成了。”他嘿嘿直乐,“对了小镜子,你家在马市的摊子年前预备摆到几时?”
“明日就是最后一天。”
薛灵镜随口答:“怎么,你有事啊?”
“嗐,我能有什么事,还不就是为了吃?”
晁清对于自我的认识还是很深刻的:“那明天我可一定得去一趟,你炖的那汤真是又鲜又浓好喝得很,年节里好些天喝不着呢,我肯定会特别惦记的!”
“你去归去,上赶着给我家送钱,我总没理由拒绝是吧?”薛灵镜冲他一挑眉,“不过话我可说在前头,明天我和婉柔也要去摊子上吃饭,你要是聪明,就最好别在中午那会儿来,省得婉柔揍你!正好你回到镇上,给婉柔带句话,告诉她明日午时我和梨花在马市等她。”
“这个我知道,我知道,你放心,话我肯定带到。”
晁清满口答应,见薛锐从屋里蹦蹦跳跳地出来了,便招呼他一块儿将板车上的物件儿一样样搬进屋,随后拍拍手:“行,那我这就回去了,今儿船帮里还有一顿好饭吃呢!”
他说罢推着板车就走,没两步,却又回来了。
“对了对了,还有个重要的事,我差点就给忘了。”
他上前来,神神秘秘地将薛灵镜一拉:“过年的时候,咱们都得规规矩矩在家呆着,或是跟家里人走亲戚去,只怕没空见面。正月十五那天,沧云镇上有灯看,码头附近还要放焰火,傅老六让我告诉你,到时候领着你全家人一块儿去呀!”
“嗯,我晓得了。”
薛灵镜点点头应下,晁清这才终于算是心中再无挂碍,推起板车一路哼着小曲儿去了。
回家之后,薛灵镜便将傅冲给的那块玉压在了枕头下边儿,偶尔拿出来瞧一瞧,怎么都觉得,这并不十分漂亮的小东西,比先前那只陶埙要顺眼得多。
翌日上午,她便同谢梨花一起去了镇上,在马市入口处与傅婉柔会和。
那傅婉柔,想是临近过年,做了不少新衣裳,不等除夕,便迫不及待地穿了出来,胭脂色衬得她俏生生,远远望去,活像冬日里最娇艳的一朵花儿。
三个姑娘许久没有像今天这般正儿八经地凑在一处,见了面都欢喜得很,一边往薛家的摊子上去,一边叽叽喳喳说个不休——当然,大部分时间,都只有傅婉柔一个人在嚷嚷。
崔氏知道她们今日要来,一早便让秦寡妇将汤品和米饭面条准备齐全,遥遥瞧见三个姑娘手牵着手往这边走,忙抬手冲她们晃了晃,招呼她们在摊子上坐定,立刻将碗碟摆了上来。
“梨花儿家的杂货铺就开在镇上,想必平日里三不五时就要过来走动,怎地不见你来摊子上逛逛?怎地,瞧不起你镜镜姐的手艺啊?”
崔氏笑呵呵地与谢梨花寒暄,转头又望向傅婉柔:“还有傅姑娘也是,闲来无事,就到马市走走嘛,你同镜镜那样好,难不成还同婶子见外?婶子家不富裕,几碗汤却还请得起,往后可得常来,啊?”
傅婉柔闹腾归闹腾,该有的礼数却是一点不少,扯着谢梨花站起身,笑嘻嘻地一一答应崔氏的话,直到她转身走开,方才重新落了座。
各色汤品摆了一桌,此外还有薛灵镜从家里带来的两样小菜。傅婉柔一手拿筷子,另一手还捏着勺,吃吃这个又尝尝那个,忙得不亦乐乎。
可即便是吃东西,也照样堵不上她的嘴。
“我跟你说啊镜镜,你还记得那天在船帮,柳蓁蓁拿出来的那个陶埙吗?”
对于现下薛灵镜与傅冲之间的关系,她一无所知,提起柳蓁蓁,语气中也只是带着单纯的厌烦。见薛灵镜点点头,她便兴致勃勃地又道:“你可不知道,原来我哥,居然也有个一模一样的陶埙!我哥说,那是当年柳伯伯临离开沧云镇时送给他的,哼,两个完全相同的陶埙,我哥手里一个,柳蓁蓁手里一个,你说,那柳伯伯安的是什么心?”
薛灵镜抿唇笑了一下,没搭腔。
“怪不得柳蓁蓁那天把那陶埙当个宝贝似的拿出来,我就知道她肯定打我哥的主意!”
傅婉柔一掀嘴皮,面上是毫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只可惜,我哥在她跟前压根儿就装瞎,气死她,呸!昨儿我哥把那陶埙拿了给我,让我交给柳蓁蓁,说是要物归原主,我把那木头匣子送到柳蓁蓁面前的时候,你是没瞧见她的表情,我看她气得都快厥过去了!夜里睡觉还嘤嘤地哭,吵醒我好几回!”
薛灵镜仍旧不说话,将喉咙间的笑意憋住了,一丝也没泄露出来。
好吧,看在傅冲办事还算有效率的份上,她决定,这件事往后她就再也不提了。
“她也不瞧瞧她的德性,我哥怎么可能看得上她?”
傅婉柔只要一提起柳蓁蓁,便恨不得将满腔的抱怨一口气全撒发出来,絮絮叨叨个不休:“再说了,就算我哥被猪油蒙了心,还有我在呢,我才不会让她得逞!”
谢梨花听得一头雾水,朝傅婉柔脸上张了张:“你骂的这是谁啊?我最近没怎么跟你们见面,你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哎呀,你听我慢慢跟你说,那个柳蓁蓁,就是……”
傅婉柔正愁薛灵镜这听众配合度不高,赶忙扯住谢梨花,打算从头与她慢慢说起。
恰在这时,有两个人影在摊子前站下了。
“哟!”
一个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薛灵镜一抬头,头一眼便瞧见一把折扇,在冷风中摇摇摆摆。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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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将至,这两日,即使是整个沧云镇受年节影响最小的马市,也不可避免地比平时冷清萧条许多。
隔邻卖蜜饯的杜嫂子一家,三天前就已经收拾着回家过年去了,马市里的摊档比一个月前少了一半儿,使得住在附近的外地货商也不大来走动了——这种情形下,突然有两个人出现在薛家的摊子前,嘴里还咸不咸酸不酸地大发感叹,实在让人很难忽略他们的存在。
这一回,薛灵镜总算认出了他们是谁。
年轻俊俏的公子哥儿,打扮得通身富贵,大冷天儿的手里摇一把纸扇,身畔还跟着他那自封“沧云镇吵架王”的贴身小厮,正杵在炭火炉旁,仪态万方地冲她笑。
几天之前,船帮的那一顿兔子暖锅,正是从这主仆二人的嘴边生抢下来的。
傅婉柔原本正拉着谢梨花嚼柳蓁蓁的舌头根,冷不丁被一句“人生何处不相逢”打断,心里很不高兴,回头没好气翻了个大白眼:“相逢什么?谁有空跟你相逢?一点礼貌都没有,没看见别人在说话吗?吵死了!”
薛灵镜连忙拉了她一把,那边厢,崔氏也笑嘻嘻地赶了上来:“公子来吃东西啊,不如尝尝我家的汤?包你喝一口就忘不掉!”
整一个上午,拢共才做成两笔买卖,这会子再不热情点可怎么行?
年轻的公子哥儿笑嘻嘻地张口就答应:“好啊,我肚子正有点饿……”
话音未落,立在傍边的“吵架王”便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动作十分隐蔽地指了指半旧的桌子,以及桌角那两点子尚未来得及抹掉的油星儿。
薛灵镜将他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却也不说破,回头含笑将那碗雪梨炖枇杷叶往谢梨花跟前推了推。
“昨儿你不是跟我说这两天喉咙不大舒服吗?晚上我便特意炖了这个,你多喝一点,有好处的。”
“哎……”
谢梨花应了,怯怯瞟那主仆二人一眼,凑到薛灵镜耳边:“镜镜,那两个人是谁啊?我怎么觉得,方才他们好像是冲着咱们说话来着……”
“你管他是谁呢!”
傅婉柔抬手在她脑门上轻敲一下:“他又没指名道姓,哪里用得着你瞎搭腔?”
“哦……”谢梨花揉揉被敲痛的脑门,果然闷头喝汤,不再多话。
这时候,那公子哥儿已不顾劝阻,在紧挨着薛灵镜她们的另一张桌子坐下了,抬头便训斥他那小厮:“少爷我还没说话呢,你倒矫情上了,你懂什么?自古以来,美食都在市井之间,若是处处讲究,这辈子都别想吃到真正的好东西了!”
一边说,他便扭头冲薛灵镜一笑:“姑娘,我说的对吧?”
薛灵镜微微一笑。
见她还不开口,那公子仿似有点失望,嘴角往下扯了扯:“姑娘该不会认不得我是谁吧?”
薛灵镜原本没意愿和他攀谈,这会子见他把话说到这份上,总不好再装傻,于是对他点了点头:“前两日公子慷慨,让了几只兔子给我们,多谢你了。”
公子哥儿这才算满意,将手里的扇子摇一摇:“好说好说,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在下姓赵,赵庭芳,不知姑娘尊姓?”
“咦?”
听他报上大名,傅婉柔登时满面惊诧,转身去将他又好生打量一番,目光中添了两分了然,当即附到薛灵镜耳边。
“我晓得他是谁了,他爹赵演是沧云镇首富,跟船帮有好些生意来往呢!”
“是吗?”
薛灵镜倒是头一回听说赵演的名号,也不甚在意,略一颔首,转头回答赵庭芳的问话:“我家是姓薛的。”
“原来是薛姑娘。”
赵庭芳笑呵呵坐在那儿冲薛灵镜拱了拱手:“这段日子常听朋友提起,马市里有个卖汤的摊子,味道十分了得,我便总想着来尝一尝。薛姑娘,这摊子是你家的吧?不知你有什么好介绍?”
崔氏眼见着赵庭芳一个劲儿跟自家闺女搭话,心里免不了有点不高兴,忙给秦寡妇使眼色。
秦寡妇倒也仗义,果然袅袅婷婷地飘过来,似有意无意地往薛灵镜跟前一挡,挺胸嫣然一笑:“我们卖的汤,样样都好喝。今日有雪梨炖枇杷叶,马蹄炖猪骨,红枣桂圆鸡和当归水鱼汤,公子想喝哪样,我给你热就好,我们小东家是不管摊子上的事儿的。”
“唔唔,都行都行。”
赵庭芳压根儿没正眼瞧她,嫌她碍事,干脆抬手把她往旁边拨拉了两下。
他那吵架王小厮便对着秦寡妇趾高气扬地嚷嚷:“你甭在这儿啰嗦,赶紧每一种汤都给我们公子来一碗就是了,难不成你还怕我们付不起钱?”
秦寡妇可没晁清那么好对付,听了这话,立刻一声嗤笑:“付得起钱的又不是你,你个狗腿子,还真把自己当人看了?”
“你说什么?”
小厮脸上一红,登时拉开架势要与秦寡妇争个高低,却不料被赵庭芳一巴掌拍去了一边。
“给我闭嘴!”
赵庭芳狠狠瞪他一眼:“金宝,你没瞧见我正和薛姑娘说话吗?”
名唤“金宝”的小厮连忙点头哈腰赔不是,这才算“收了势”。
终于得了个清净,赵庭芳脸色好看不少,朝三个姑娘的桌子这边凑得更近了点:“薛姑娘,其实加上这一回,已经是咱们第三次见面了,那头一回,你当真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薛灵镜一愣。
上回在市集,好像这姓赵的就曾问过她这个问题,今儿再度旧话重提——话说他老在这上头纠结个什么劲儿?
“抱歉啊赵公子。”
想了想,她便客客气气地对赵庭芳抿唇一笑:“先前我就同你说过了,我这人记性向来不好……莫非是我曾经不经意间得罪过你?”
“不是不是。”
赵庭芳用扇子代替手,快速在脸前摆了好几下,掀过来一道刺骨冷风。他面带惋惜之色,长叹一声:“唉,亏我还对薛姑娘你做的茶叶点心念念不忘呢,原来姑娘,早不记得有我这号人了!”
他这么一说,薛灵镜脑子里终于有了点细微的印象。
那日在崔添福的茶叶铺,她在后厨指点胖大娘做茶叶点心,出来的时候,差点跟一个男子撞上。
敢情儿那个人就是眼前的赵庭芳?
她正要答话,却听得赵庭芳转头与崔氏搭腔:“这位大婶当真好福气,你闺女人长得好看,还有一手好厨艺,不知定亲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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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费了老大气力,才忍住了一巴掌掀到赵庭芳脸上的冲动。
方才赵庭芳问话的语气,像极了田间地头闲着没事儿瞎聊的三姑六婆。
女人们凑在一块儿,随口关心一下别家闺女的终身大事,这并无任何不妥,可他赵庭芳却是个男的啊,这事儿是他该打听的吗?轮得着他吗?
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来镇上摆摊以前,薛灵镜便跟崔氏千叮万嘱,让她无论如何要忍住自己的脾气,万不可随便同来吃饭的客人斗气耍狠。崔氏牢记薛灵镜的话,这会子用舌头顶住上牙槽,将自己的每一颗牙齿数了一遍,终于把即将喷薄而出的怒骂重新吞回肚子里,满面狐疑地打量了赵庭芳一眼。
啧……瞧着挺正常一孩子呀,除了浑身弥漫着“败家子”的气息以外,基本没别的毛病,怎么说话偏这样不着四六?
赵庭芳眨巴着他那双睫毛又长又密的凤眼望着崔氏,笑得特别天真无邪。崔氏从秦寡妇手里端过一碗热好的汤,深吸一口气,勉强也对着赵庭芳笑了笑:“这位公子,您就别和我们开玩笑了,喏,您的汤好了,趁热喝。”
赶紧用汤堵上你的嘴吧!
赵庭芳挺有礼貌,同崔氏道了声谢,双手接过碗,却不忙着喝,往桌上一搁,下句话又是一个雷。
“大婶,那要是您闺女还没定亲,您考虑考虑我呗!”
另张桌上的薛灵镜,“噗”地就一口汤喷了出来。
方才赵庭芳在那儿跟崔氏瞎问,她听得直皱眉,却并没打算搭理他,横竖她娘就在现场,很用不着她替自己出头。谁能想到这个货,居然疯癫到如斯地步?
“呀!”
谢梨花吓了一跳,怕薛灵镜呛着,忙不迭拍拍她的背替她顺气;傅婉柔则抽了手帕子出来给薛灵镜擦脸,扭身劈头盖脸地就骂:“你吃饱了撑的吧?睁大你狗眼看看,我家镜镜也是你能消遣的?不要脸的东西,有两个臭钱,你就觉得自个儿能上房揭瓦了?我……”
“婉柔你别说话。”
傅婉柔还没骂尽兴,崔氏已一个箭步上前,将她的话挡了回去,阴恻恻把案板上的擀面杖提了起来。
常喜今日告假,没一起来镇上摆摊,但她崔素真揍人,何曾需要帮手?
这姓赵的满口混账话,跟当着她的面调戏她闺女有什么区别?她要是再忍,可趁早别再给薛灵镜当娘了!
她也不言语,拎着那擀面杖就往赵庭芳跟前扑。刁奴金宝长了张臭嘴却居然很忠心,见状迅速冲过来伸开双臂拦在头里,扯着喉咙一叠声嚷嚷:“你要干啥?你知道我家少爷是谁吗?我们少爷一个月的零花钱,你们十年也挣不着,你敢胡来?包管你吃一辈子牢饭……哎哟!”
不等金宝显摆完赵庭芳金光闪闪的家世,崔氏就一擀面杖敲到了他正挥舞着的胳膊上。
“零花钱多是吗?”
“砰”,又是一下。
“让我吃牢饭是吗?”
“咣”,第三下。
“老娘今天不揍你,你当老娘是死人?”
“咚”,第四下。
崔氏的擀面杖疾风暴雨般往金宝身上招呼。是,赵庭芳是有钱人,她的确不大敢伤他,但跟金宝这刁奴,就没必要讲客气了吧?
旁边炸丸子摊上的梁月兰给唬得哇一声哭了出来,她爹梁狗儿倒挺淡定,往这边打量一眼,低下头,继续一颗接一颗地往油锅里扔肉丸子。
金宝被崔氏打得抱头鼠窜,大抵是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生猛,连平日最引以为豪的嘴皮子也有点打结,磕磕巴巴道:“你……你反了天了,你打我,回头我叫你、叫你……少爷!”
他一时想不出自己能把崔氏怎么样,到头来还是得往赵庭芳跟前跑,这会子也顾不上护主了,一溜烟窜到赵庭芳背后:“少爷救我,这娘们儿要打死我了!”
“你还敢骂我?看老娘撕烂你的嘴!”
崔氏气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当即又要杀过去,却不料这时,一直没出声的薛灵镜开口了。
“娘,别费力气了。”
她走过去摁住崔氏攥着擀面杖的手,颇用了点劲儿,一时令崔氏动弹不得。
然后,她便转向赵庭芳,神情冷峻,眸子里寒光点点:“好玩吗赵家少爷?你闹够了没有?”
就算是想破了头,她也琢磨不出自己究竟几时、又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个败家子。前两天他分明还十分痛快地让了几只兔子给她来着,却为何今日要跑来闹这一场?
赵庭芳仿佛被方才崔氏的勇猛凶悍吓得不轻,唇边的笑容都忘了收回去,脸皮哆哆嗦嗦,像是深秋垂死的蝉。他望着薛灵镜的脸,好半天,才慢慢直起腰脊,正正经经道:“薛姑娘,我不是在闹……”
“请你闭上你的嘴。”
薛灵镜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并且,现在、立刻从我家的摊子前消失,从今往后,不要再在这里出现。希望你清楚,我现在还肯留一分脸面给你,并不因为我忌惮你的家世和财力,如果你打定主意还要继续闹下去,我不介意现在就同你撕破脸皮。”
赵庭芳脸上的笑容终于渐渐淡了,呆立片刻,本想扇两下扇子,垂眼一瞧,却见手上那折扇不知甚么时候破了个洞。
这样一把破扇子扇起来当然全无气势,他只得放弃这个打算,静默一阵,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打扰了。”
他没再与薛灵镜目光相碰,只望一眼余怒未消的崔氏,领着金宝快步往马市外而去。
摊子前到底是安静了下来。
崔氏被秦寡妇拉到一边去了,傅婉柔憋着满肚子火气没地方发,只能冲着赵庭芳的背影破口大骂:“往后再给本姑娘撞上你,见一次打一次!”
谢梨花后怕得厉害,肩膀直抖:“他……他家不是财大气粗吗?婶子打了他的人,过后、过后他会不会回来报复?我家只靠一点小买卖谋生,禁不起折腾的,我刚才也没骂他……”
“有什么好怕的?!”
傅婉柔走过去使劲往她肩上一拍:“等下我就回去告诉我哥……”
薛灵镜立刻打断了她的话:“这事不许跟傅六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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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什么?”
傅婉柔很不服气:“难道你认为我哥会怕姓赵的?我告诉你……”
“我说了,这事不许在傅六哥跟前透露一个字。”
薛灵镜心情不大好,语气也就难免比平时强硬了几分:“你哥怕不怕姓赵的,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一点,方才是你对我说的,赵家与船帮有许多生意上的往来,你把这事告诉了傅六哥,打算让他如何处理?是预备叫他置船帮的利益于不顾,只管替我出气吗?”
傅冲若知道了这事儿,铁定很生气,保不齐还真会去找赵庭芳的茬,可那样真的好吗?
人这辈子,理智和情感永远在作斗争,如果遇上所有麻烦都能由着自己的本心和性子来,只怕这世上也就再没有什么烦心事了。
所以,既然她并未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又何必再给傅冲添一桩烦恼?
傅婉柔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薛灵镜的话,好半天,才咬牙低声道:“真是……太憋屈了!”
薛灵镜居然还笑得出,弯弯嘴角,在她肩上拍了两下,又哄了哄坐立难安的谢梨花,便转身去找崔氏。
“娘,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日做买卖,我看咱们干脆早点收摊罢了,横竖马市里也没几个人,何必在这里白耽误工夫?”
说着,她又回头对傅婉柔和谢梨花抱歉一笑:“原本想咱们仨好好聚一聚的,不料闹成这样,要不等过完年,咱们再重新聚吧。”
傅婉柔想也没想点头就道“你几时找我我都陪你”,谢梨花却没开腔,反而悄悄往旁边挪动了两步。
薛灵镜瞧见了却并未说破,挥挥手,催促秦寡妇收拾一应家什,自个儿也熄了灶火,把那炭炉子往板车上搬。
崔氏这会子压根儿就没有做买卖的心思了,阴沉着脸上来将薛灵镜扒拉开,双手提起炭炉子,砰地重重丢在了板车上。
而这时候,挨了大骂的赵庭芳主仆二人,已走出了马市。
离开那飘散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地方,赵庭芳顿时就将脸上的诧异和惊怕全收了起来,身上的败家子气息也抖搂得一干二净,整个人突然就站得笔直,顺手把那破扇子扔进了路旁的草丛里。
金宝被崔氏打得鼻青脸肿,捂着自己的嘴角一个劲儿吸冷气,忍了半天,到底还是憋不住,紧跑两步追上赵庭芳,语带埋怨道:“少爷,您发得这是哪门子疯?跟个乡下丫头开这种玩笑,连累我被打成这样,您说您……这事儿要是给少奶奶知道,还不闹得揭房顶?从前咱们还能常来马市这地界逛逛,往后我可再不敢……”
“谁说我是在开玩笑?”
赵庭芳回过头,凤眼微眯,朝金宝脸上一瞟,蓦地抬手在他脑门上使劲推了一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怎么跟我说话的?”
金宝的脑袋不由自主往后一仰,也不知牵动了哪里的伤口,嘴里又是“嘶”一声:“那您……那您究竟啥意思啊?”
赵庭芳但笑不语,撇下他径直往前去,许久,一句话随风幽幽地飘了过来:“走,买把新扇子去。”
“……什么毛病。”
金宝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嘀咕一句,忍着疼小跑跟上:“少爷,您倒是等等我呀!”
……
薛灵镜与崔氏、秦寡妇在马市外与傅婉柔告别,领着谢梨花匆匆回到石板村。
一路上谢梨花都没说话,刚到村口,便撂下一句“镜镜姐,那我先回家了”,逃也似地飞奔而去。
秦寡妇推着板车回了脚店,崔氏一言不发与薛灵镜两个回到家,进门正碰上薛钟又在劈柴。
其实也算不得巧。
劈柴这活计,对于薛钟来说委实是件大难事,因为手上没力气,别的汉子只花半个时辰就能忙完的活儿,他得用上大半天。
为了避免崔氏回到家骂他,他不得不每日午饭后便开始在自家门前砍木头,往往直到快黄昏,才能勉强将两顿饭需要用到的柴禾拾掇出来。
前些天,见家里一直有柴用,崔氏便也没说薛钟什么,今日却撞个正着。她心里本就塞了一团熊熊烈火,再瞧见薛钟那软绵绵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上去就给了他一脚。
“我让你劈柴,不是让你绣花!你瞧瞧你的德性,多看你一眼,我都少活两年!”
薛钟成了一池被无端殃及的鱼,显得很是委屈:“我没偷懒……”
薛灵镜虽然讨厌他,却也不愿意他莫名其妙背锅,见此情景,便把崔氏拉进了屋里,对她一笑:“我哥又没犯错,娘何必拿他撒气?”
“我瞧见他就头疼!”
崔氏当真捂着太阳穴揉了两下,抬眼对上薛灵镜的笑脸,顿时狠狠瞪她一眼:“你还笑得出?心可真够大的!那姓赵的实在欺人太甚,老娘……”
“娘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姓赵的眼下又不在跟前,你就算把自个儿气晕过去,又有什么用?”
薛灵镜斟了碗热水给她:“跟那种人一般见识,到头来难受的还不是自己?”
“你说得倒轻巧。”
崔氏往地下啐了一口:“他要是拿别的事开玩笑,我还不至于这么生气,随便两句话打个岔这事儿也就算完了,可你听听他说的那叫人话吗?你可是个姑娘家啊,他……”
薛灵镜的亲事,原就是崔氏的一块心病,毕竟曾被退过亲,想要再找村里的媒子给说合,只怕不那么容易。
那赵庭芳好死不死的,偏拿这个来说笑,这不是戳她的心窝子吗?
“他往后可别再到马市来,我理他是什么有钱人家的贵公子呢,非收拾死他不可。”
“对,娘最好再在咱家的摊子前竖一块牌子,上面写‘赵庭芳与狗不得靠近’。”
薛灵镜含笑道。
说起来挺无奈的,他们好像……的确不能把赵庭芳怎么样,今日揍了金宝一顿,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再为这个恼火,实在没有任何意义。
这一点,崔氏心里其实也清楚,只是咽不下这口气,现下,也不过是借着骂人来缓解一二。
薛灵镜挽住崔氏的胳膊,软声道:“娘那么厉害,姓赵的往后包管不敢再来。咱们没必要为那么个东西坏了自己的心情。明日起就不用去马市摆摊了,娘也该花点心思置办年货,咱们安安生生过个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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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实过个年,这确实是薛灵镜现下最朴实、而又最容易实现的愿望。
从前她并不怎样看重过年这回事,然而现在,来到这石板村,进入腊月以后,她亲身感受着年味儿一天比一天更加浓厚,简直是身不由己地被感染。
对寻常老百姓来说,过年是一件特别简单而又美好的事。
贴春联、吃年夜饭、全家人围着火炉守岁话家常。大年初一早上打开门,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一个“年”字,将全部晦气、辛劳都抛在了过去,每个人都可以尽情地期盼来年。
虽说这世上的事,一向不能件件如人意,但怀揣着希望过日子,也委实能称得上幸福。
其实之前崔添福曾邀请他们一家去镇上过年来着,崔氏问了问薛灵镜和薛锐的意见,见两个孩子都更想窝在自己家里,便婉拒了崔添福。
想想也是,哪个地方都不如自己家舒服,大过年的,何必跑到别人家去,处处找不方便?
隔天一大早,崔氏便出门置办一应年货。
薛灵镜在家睡到自然醒,手边没什么事可做,外头天气也挺好,她便索性晃悠到自家的脚店,打算从那边儿带一点合用的调味料回家,做年夜饭的时候正好用得上。
脚店的门虚掩着,她一掌推开门板,抬眼就见秦寡妇独自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碟炒核桃,正嚼得咯嘣咯嘣响。
再仔细瞧瞧,秦寡妇居然还开了一坛酒,在那儿自斟自饮的,她脸上一片绯红,该是已经喝了不少了。
薛灵镜心里,顿时就有点不落忍了。
二十六那天,店里就发了工钱和过年的红包,这两日常喜自然不会再来,如今从早到晚,脚店里就只剩下秦寡妇一个人。
薛灵镜和秦寡妇就像针尖对着麦芒,始终不能愉快地做朋友,但摸着心口说,秦寡妇自打来了薛家脚店,却实打实地一天也没偷过懒,嘴巴讨厌,干活儿却很勤快。
这女人也不过二十六七岁罢了,当了八年寡妇,如今离开了她那神神道道的公婆家,今年除夕,是不是就只能一个人在脚店里守岁了?
“喂。”
薛灵镜站在原地思忖片刻,走上前去唤了秦寡妇一声:“谁让你自作主张开我家的酒来着?扣工钱!”
秦寡妇回头看她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居然冲她嘿嘿一笑:“扣钱就扣钱,大过年的,喝你家两口酒你还跟我计较?镜丫头,你当真抠得没边儿了!”
薛灵镜没搭腔,伸手从小碟子里抓了把炒核桃。
这秦寡妇仿佛格外喜欢吃各种炒货,隔三差五就会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包来,嘴上永远不停。
不过现在看来,她似乎更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排遣孤独。
嘴上忙活着,也就没空胡思乱想了。
薛灵镜塞了两颗核桃进嘴,下一刻,眉头便皱了起来:“好难吃,这是你自己炒的啊?”
“我又没请你吃!”
秦寡妇劈手上来将她掌心的核桃夺了去:“你吃我的东西,我还没管你要钱呢!”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拍掉手上的细屑:“那成,你喝了我家的酒,我也吃了你的核桃,就算是扯平了,我问你件事。”
秦寡妇不明就里,迷迷瞪瞪地饧着眼来看她。
“除夕夜,你预备怎么过?”
薛灵镜问道。
“哈!”
秦寡妇轻笑一声:“还能怎么过?一个人滋滋润润地过呗!不怕告诉你,年货我都准备好了,菜肉也一早买了个齐全,等到了年三十,这偌大的脚店就是我一个人的,我想站着就站着,想趴着就趴着,在哪儿吃都成,这样的愉快惬意,你们这些薄命鬼怕是没机会享受了!”
薛灵镜心酸得都快替她掉泪了。
都惨成这样了,嘴上还不饶人呢,这秦寡妇也当真算是一条硬汉呐!
薛灵镜很是在心里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
“我就是随便一问啊——除夕那天,你要不要去我家和我们一起过年?”
秦寡妇怎么也料想不到她会发出这样的邀请,登时就愣住了。
“我……”
秦寡妇张了张嘴,后头的话却没说出来。
她原本想问,薛灵镜能不能做主来着,可是仔细琢磨琢磨,又实在没有问的必要。
整个薛家,还有什么事儿是薛灵镜不能做主的吗?就算许多时候出面的人是崔氏,但在背后出主意的人是谁,还用得着说?
“到底去不去?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你至于这样不爽利吗?”
薛灵镜满脸不耐烦,再度开口催她。
秦寡妇还是没出声,却将手里的炒核桃放下了,生平第一次,在薛灵镜面前显得有点局促:“我……我能去吗?”
谁不想热热闹闹地过年?把年货都搬到这脚店中来,实在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薛灵镜看秦寡妇的样子就知道她想去,也便不同她废话了,端起从灶房里收拾出来的东西,抬脚就往大门外边儿去。
“除夕那天你早点来我家帮忙,可别想着白吃饭,还有,你都这么大人了,也别指望我娘给你发压岁钱。”
撂下这句话,她转身就走了。
于是,年三十那天,薛家的年夜饭桌上,便多了个秦寡妇。大伙儿闲聊兼斗嘴,直到过了子时,方才各自散去。
大年初一一大早,薛灵镜和薛锐两个便乐颠颠地蹦到崔氏面前,摊开手板向她讨压岁钱。崔氏嘴上骂他俩“贪财”,心里却欢喜得很,一人给包了个大红包,薛钟那个,则被她没好气地甩到了东屋床上。
大年初二,崔氏领着孩子们往镇上崔添福家走了一遭,给崔家二老拜年,也算是同亲戚们联络了一回感情。
到了大年初三,全家人这才算终于闲了下来,可以踏踏实实地在家里歇着了。
这两日天气一直不错,有冬日里难得的暖日头。薛钟在东屋里静静看书,薛灵镜陪着薛锐在树下玩“摸瞎子”,崔氏则搬了张软乎乎的椅子出来,坐在桂花树下头,舒舒坦坦晒着太阳,与隔壁的屠大娘闲聊天。
“瞧瞧你家镜镜,待阿锐真个有耐心。”
屠大娘冲着薛灵镜那边努了努嘴,迟疑一下,又往崔氏跟前凑了凑:“我多嘴一句,你别怨我啊,镜镜的亲事,你究竟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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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崔氏还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索性紧闭上嘴没做声。
“要我说,镜镜年纪也不小了。”
屠大娘搬着椅子坐得近了点,顺便递过来一盘镇上买过来的糖果,见崔氏不动,便道:“你抓一把,抓一把啊,这点子东西你还跟我客气?”
崔氏叹了一口气,从盘子里拈了几颗糖,攥在手心里只是不吃。
“大过年的,我本不想说这事儿来招你烦心,可我也是真的替镜镜那孩子着急。”
屠大娘这才把盘子收了回去,搓搓手:“说话就是十五岁的大姑娘了,咱们村儿里别家的闺女,到了这个岁数,即便没嫁出去,亲事也都有了着落,镜镜还这么拖着,得耽搁到多早晚?”
“瞧着那样标致利落的姑娘,为人也能干,按理说,这求亲的人早该踏破门槛了才对,就因为先前那事儿,这半年多了一个上门的都没有——虽然不关我的事儿,可我在一旁瞧着,却也没少替你们着急。”
屠大娘絮叨了一通,伸手过来,拍拍崔氏的肩:“我这话是真心替镜镜想才说出来的,并没有掺了看好戏的心思,更不是想给你添堵,你可千万别因为这样就心里对我有意见,这事儿,说一千道一万,还是要早做打算才是啊。”
崔氏被她一席话说得满腹愁绪,听到这里,赶忙点了点头:“他大娘,我当然知道你是为了镜镜好,哪里会因为这个就瞎猜疑?你是把我心窝子里的话都掏出来了啊……我怎会不急?可这种事,光是我着急,又有什么用?”
这许多年来,屠大娘一家没少照应薛家人,崔氏又不是傻子,好心还是歹意,她自然能分得清。
犹豫了片刻,到底是憋不住,她便将前些天在马市里发生的事与屠大娘说了。
“我原就正为了镜镜的下半辈子着急,那臭小子可倒好,上来就跟我满嘴胡咧咧,气得我心肝脾肺肾全一起疼!若不是镜镜拦着我呀,我真会扇他两耳光!说什么叫我考虑他?就他那一身败家子的劲儿,我……”
正说着,村路上忽地飘过来一声喜滋滋地呼唤。
“大姐,难得好天气,你这是晒太阳呐?”
这嗓门熟悉得很,崔氏打椅子上坐正,一抬眼,就瞧见了崔添福他媳妇严氏。
此时正是午后,薄薄的冬日暖阳下,严氏站在不远处,笑成了一朵花儿。
昨日去镇上给崔家二老拜年的时候明明才见过,今日这严氏却又突地跑了来,崔氏自然满心里觉得奇怪,忙站起身来相迎。
“昨儿大姐来给爹娘拜年,还带了那许多节礼,我们若是来而不往,可不成个礼数了!”
严氏看起来心情格外好,先点头同屠大娘打了个招呼,便将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一股儿脑往崔氏怀里塞。
“喏,东西是我自个儿做主预备下的,也不知合不合大姐你的心意。我们当家的千叮万嘱,叫我一定把礼备得足足的,省得大姐挑我们的理儿呢!”
“这话是怎么说的?”
崔氏赶紧一把拉住了严氏。
当年崔添福刚跟严氏成亲不久,就和崔氏闹翻了,之后虽然也见过面,可那场面却万万称不上融洽,说起来这姑嫂二人彼此还真是不大熟悉,单独凑在一起,也难免都有点不自在。
崔氏与严氏寒暄了两句,便觉得有点尴尬起来,索性扭头喊树下的薛灵镜和薛锐:“你俩长两只眼睛是出气使的?没瞧见舅妈来了吗?还不快过来!”
薛灵镜闻声,就往这边张望了一眼。
今日的严氏瞧着真个喜庆,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欢实的味道,是因为过年大家伙儿心里都高兴,还是有别的原因?
不知为何,看见这样的严氏,她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舒服,催着薛锐一起叫了声舅妈,便牵牢他的手一起往这边走。
还未到近前,便被严氏出声拦住了。
“大过年的,镜镜平日里那样累,好容易能玩一玩,又叫她过来跟我们混什么?镜镜啊,你领着阿锐只管玩去,我与你娘说两句话哩!”
听了这话,薛灵镜心里登时疑虑更深,却也不好硬往她跟前去,唯有弯起嘴角一笑,同薛锐又走开了。
崔氏心里不糊涂,见严氏如此,便知她今日来,必定不是只为了还礼那样简单。崔氏素来不习惯猜谜弯弯绕那一套,干脆单刀直入,扯扯严氏问:“老二媳妇,你今儿怕是还有别的事儿吧?”
“可不?”
严氏倒也不否认,双掌一个对拍,一张脸笑得愈发灿烂了:“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
说到这里,她却忽然顿住了,用眼梢瞟了瞟一旁直朝这边打量的屠大娘。
屠大娘很是乖觉,见状立刻就要回屋。
“大嫂你别走啊,天气这样好,正该在外头多晒晒呢!”
严氏热情洋溢地挽留她,手上轻轻将崔氏推了推:“大姐,咱们进屋去说吧?”
崔氏肚子里的狐疑都快从头顶上冒出来了,哪里还等她吩咐?二话不说,搬起自个儿的椅子便把严氏让进屋里,倒一碗茶给她,又端了些炒货干果来摆在她跟前。
“老二媳妇,你说甚么天大的好事?”
严氏抿唇一笑,不紧不慢拈了几颗瓜子来嗑,沉吟半晌,冷不丁问:“大姐,咱家镜镜的亲事,如今还没着落吧?”
“啊?”崔氏顿时就是一愕。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好像遭遇了鬼打墙。
从碰上那个作死的赵庭芳开始,似乎所有人都在围着“薛灵镜的亲事”这件事打转,前所未有地关怀用心。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
迟疑一阵,崔氏缓缓点了两下头:“是,还没着落。冬至那日咱们聊闲篇儿,我跟爹娘提过的,当时你不是也在场吗?先前原本有个姓徐的,人家嫌我们穷,又欠了那许多外债,所以……”
“是,这个我知道,只是怕事情已经有了变化,为保周全,才多问一句。”
严氏满面心有戚戚焉的模样,仿佛也替崔氏觉得糟心:“大姐,我看镜镜这事拖不得,拖得越久可越不好说啊。我这里倒有一桩好亲,不知大姐肯不肯听我说一说?”
她往崔氏跟前移了移,神秘兮兮地道:“咱沧云镇上的首富赵演一家,大姐听说过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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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
崔氏如同天灵盖被人揭开,往脑袋里塞了一大把雾气,整个人立时就迷瞪了。
赵演的名号,她当然听说过,确切地说,沧云镇附近十里八乡的人,应当都对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可是,这和薛灵镜的亲事有什么关系?
等会儿……怎么又是姓赵的?
“这赵演一家啊,当真是家财万贯,搁在别的地方不好说,但在咱们沧云镇上,那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富户呀,他称第二,决计没人敢称第一!”
严氏的眼睛闪闪放着光:“大姐,这样的人家,你说好不好?”
“啥好……不……”
崔氏被严氏这一出弄得嘴皮子都秃噜了,摸摸头,只觉里边儿呼隆呼隆直响,装的全是热腾腾的浆糊,好不容易才理顺思绪:“老二媳妇,你有话就直说,这搞得我心里不踏实呀!”
“哈哈!”
严氏抚掌乐了,冲崔氏抛个眼风:“就知道说起镜镜的亲事,大姐最紧张。那赵演男男女女生了不少孩子,当中有个公子,名叫赵庭芳……”
不等她说完,崔氏登时霍地站起身来。
赵庭芳?又是那个遭瘟的臭小子!还真是……怎么就躲不开了?
“大姐,你这是怎地了?”
严氏的话才起了个头,就眼见崔氏想被火烫一般蹦了起来,倒给唬得一颗心砰砰直跳:“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崔氏吞了口唾沫,努力平复心情,对严氏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老二媳妇,不是说我家镜镜的亲事吗?怎地又扯上那个甚么赵庭芳了?他那人、他那人……”
“原来大姐已然见过庭芳那孩子了啊?”
严氏故意忽略崔氏阴沉得像是要下雨的脸色,嘿嘿笑起来:“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呢?大姐,我方才说的那桩好亲,指的正是赵庭芳呀!”
“他……”
崔氏似是被人灌了哑药,彻底出不得声了。
那赵庭芳究竟是有什么毛病?那日在马市里闹腾一场,她已忍下这口气,决定不和他计较了,他怎么却还不知道收敛?竟然都折腾到崔添福那儿去了,这叫什么事儿?
“老二媳妇,你要是为了这个,那就趁早别提了。”
崔氏咬一咬牙,气咻咻道:“那姓赵的孩子我的确见过,从头到脚就是个不靠谱,满嘴鬼扯,我不管他跟你们说了甚么,总归不能当真!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那孩子,什么都能拿来说笑……”
“谁会拿这个开玩笑?”
严氏赶忙一句话堵住了崔氏的嘴:“我瞧那孩子倒认真得很,把这事儿跟我们当家的提了好两回呐!说起来,赵庭芳头回见着镜镜,还正是在我们家的茶叶铺里,只打了一回照面,竟然就忘不掉了,这难道不是老天爷赐的姻缘?大姐你想想,赵家那种家底儿,真个打着灯笼也难找,我是不晓得你对赵庭芳有什么偏见,但……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呀!”
崔氏一下子就没了话。
可也是,崔添福到底是长辈,那赵庭芳即使再胡闹,大约也不会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特地跑去他跟前瞎折腾。所以……难不成这事儿居然是真的?
“庭芳那孩子,长得也好眉好貌的不是?”
严氏见崔氏脸色稍霁,便知这事儿有戏,趁热打铁又道:“求都求不来的一门好亲,大姐若还嫌弃,过后肯定会后悔的呀!阿钟打定了主意要走仕途,我也晓得他读书厉害,可凡事不都还有个万一吗?大姐别怪我乌鸦嘴,万一阿钟今年再考不上,总得有个事做,若有赵家在背后靠着,还用得着担心吗?”
“阿钟是阿钟,镜镜是镜镜,这是两回事,不能混在一起说。”
崔氏连忙道,同时却不能不承认,自己是真的有一点心动了。
赵庭芳当日在马市的所作所为,的确很令她生气,现在回想起来,还恨得牙根痒痒。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赵庭芳捉弄人”这个前提的基础上的。
如果他不是在作弄人呢?如果他所言皆出自真心,那么他的行为,连带着那一身“败家子”的臭毛病,是不是就可以被原谅了?
若能嫁进那样的富裕人家,她镜镜将来必定就享福了呀!
严氏也知一时半会儿,崔氏必然拿不定主意,特地留时间给她考虑,屋子里有了片刻安静。
正在这时,房门“砰”一声被推开了,薛灵镜冷着脸,一步迈进了堂屋。
崔氏和严氏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
偷听?对,正是偷听,事情跟她密切相关,她凭什么不能听?
严氏吓了一跳,扭过头看薛灵镜一眼,便呵呵呵地笑起来:“镜镜,不同阿锐玩了?”
“这会子还玩,那我真成了缺心眼了。”
薛灵镜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凉浸浸地道。
难怪今日严氏一来,她就感觉浑身不得劲,原来是因为这个!
崔添福其人,一望而知,永远不会做对自己毫无利益的事,十有八九,现下他与赵演有生意上的往来,正需要好好想法儿讨好一二。
当日那茶叶点心,多半是专门为赵庭芳准备的,所以,崔添福才如此紧张上心,几次三番让那位胖大娘改进——否则,赵庭芳怎会大喇喇在他的茶叶铺里出入?
现在想想,薛灵镜简直怀疑,崔添福是预先知道那日赵庭芳要去茶叶铺,这才生拉活拽地把她也叫了去。亏她当是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添头,保不齐那天的傅冲,才是真正的添头!
至于赵庭芳为何生出这等心思,那就真的只有鬼知道了。
她心里怒气陡升,一瞬不瞬地盯着严氏,一字一句道:“舅妈,你把这门亲事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为何却不先替玉珍打算?她不是正张罗着要说亲吗?”
严氏喉咙里吭吭咳嗽了两下:“那……也要庭芳瞧得上我们玉珍才行啊。”
“不。”薛灵镜摇摇头,“舅妈,我相信只要你和舅舅愿意,就一定有法子让赵庭芳看中玉珍表妹,可你为何却没想到这上头去?”
“哎呀……”
严氏摆摆手,干脆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舅妈,我再问你一件事。”
薛灵镜往前踏了一步:“赵庭芳娶妻了不曾?”
“啊?”严氏倏然一惊,“这个、这个……”
“那日在马市撞见赵庭芳,婉柔曾随口跟我提了一句,说这位赵家少爷,去年九月里才娶了妻。”
薛灵镜先直视崔氏的眼睛,无比清晰地将这话说给她听,然后再度看向严氏的脸:“那么舅妈,你今日来说的,究竟是什么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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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氏顿时张口结舌,作声不得。
今日出门之前,她本来是很有信心的。
崔氏这个人,一根肠子通到底,就像是一颗随时都会炸响的雷,固然受不得半分闲气,但说到底,其实也很好糊弄。
把话说得云山雾罩一些,再天花乱坠地将这所谓的“亲事”吹捧一番,不怕崔氏不迷瞪。只要崔氏当时点头答应了,过后即便回过味来,再想反悔,只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可严氏怎么能想到,薛灵镜只不过跟她打了个照面,便立刻觉出不对头,竟然跑来偷听?
薛灵镜在桌边站得笔直,目光清清浅浅地落在严氏身上,半晌,忽然轻声笑了:“舅妈,你怎么不说话了?”
方才她的面色还如同寒冰一般,这会子却又突然笑了起来,严氏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总不能半途而废,左右无法,严氏只得也勉强笑了一下,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是……镜镜说得没错,可这大富大贵的人家过日子,跟咱们可是不一样的呀!”
她转头对着崔氏,尽量让自己显得真诚一些:“那赵庭芳,的确在去年九月里成了亲,哪晓得娶进门的新少奶奶,是个如假包换的母老虎。将他当亲儿子似的管着,同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日子长了谁受得了,大姐你说是不?”
崔氏仍有点懵,又或者说,一时半会儿的,她还不愿相信“赵庭芳已娶妻”这个事实,耳朵里听见严氏跟她说话,却压根儿没走脑子,只是被动地点了点头:“啊……”
“庭芳那孩子他心思实诚啊,没料到这门亲事如此糟心,给烦得都不行了,在我们当家的跟前没少诉苦。说起来也是巧,上回在茶叶铺见着我们镜镜,他当真样样都觉得可心儿,这才求着我来,让我帮他说两句好听的。镜镜去了他家,虽说做不了正妻,可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待镜镜好,往后必定错不了哇!”
这话说得委婉,翻译一下大概就是:有钱人家怎么可能娶你个乡下丫头做正妻?趁早别做白日梦了!去给赵庭芳当个妾室,已经算是便宜你了,横竖不愁吃不愁穿,难道你还挑?
崔氏愣愣地坐在椅子里,将严氏的话从头到尾咂摸一遍,终于尝出点真味。
“老二媳妇,你这是要让我家镜镜去给人当小的?这话你也说得出?”
她心头怒火立显,当即就要一蹦三丈高,薛灵镜连忙往她和严氏中间一站,把她拦在了身后。
严氏脸上闪过几许惊慌之色,下意识起身便想躲,口中没忘了替自己辩白:“哪有大姐你说的那般难听?有钱人家三妻四妾是常事,又不会亏待了镜镜……”
“舅妈快别说了。”
薛灵镜忙笑着阻止她,脸色比先前更加柔和:“待会儿我娘真发起脾气来,我也劝不住的。”
“你劝我干什么?”
崔氏在她身后忙着接嘴:“你舅妈这样糟践人,难不成还指望我冲她笑?老二媳妇我问你,这事儿怕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今儿是你男人打发你来的吧?冬至前你们主动示好,是不是就在这儿等着我们呢,敢情儿由头到尾,你们都想算计我镜镜?”
“大姐,这是哪里的话?”
严氏满面委屈,眼泪珠子都快落下来了:“我和我们当家的,也不过是替镜镜打算罢了,毕竟她之前被人退过亲,往后再想寻一户好人家,只怕没那么容易。那赵庭芳,你不愿意就直说不愿意,却怎能拿这种没影儿的话来戳我的心窝子?”
“我们不愿意,听懂了没?可以滚了不?!”崔氏一声咆哮,薛灵镜站得离她近,登时就觉得一只耳朵里嗡嗡隆隆的,像是快要聋了。
严氏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转身夺门而出。薛灵镜忙安顿好崔氏,紧跟在她身后追了出来,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舅妈,你生气了?”
她跟在严氏身后,似是有点战战兢兢的:“都怪我不好,我就不该在你们说话的时候闯进来。若不是我太冒失,你和我娘也不会闹得这般不愉快了。”
可不是怪你吗?
严氏咬牙切齿地想,脸上神色却很凄惶:“不不,镜镜,这哪里能怪你?说来说去是舅妈不好,我就应该打一开口,便把赵庭芳的情况跟你娘说清楚的……是我考虑不周,自个儿觉得这是门好亲事,就恨不得马上把它说成,却没料到,你们忌讳这个……”
说着她又抽搭了两声,抬手抹抹眼皮。
薛灵镜心里冷笑一声,唇角一挑:“是,舅妈为我好,我哪能不知道?不怕舅妈笑话,头先儿在外头听见舅妈的话,一开始,我心里也挺生气的,所以进门时也没给你好脸儿,可我再转念一想,你可是我的亲舅妈啊,怎么会害我?”
“就是、就是的……”
严氏有点心虚,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唯有啄米似的点头。
“说到底,舅妈与我娘——还有我,也就是各人想法不同罢了,论不出个对错来,不管怎么说,我也感谢舅妈今天为了我的事儿特地来这一趟。”
薛灵镜攥住严氏的袖口,小孩儿撒娇似的摆了摆:“这件事我娘接受不了,我自个儿也觉得怪别扭的,所以,倒不如就这么算了吧,还请舅妈和舅舅别生我们的气。等我娘火头下去了,我也会好好同她说一说——咱们两家好容易才重新走到一块儿,常来常往的多好?要是因为外人再度生分起来,那可太不值了。”
严氏也知今天这事儿是不成了,与其再浪费唾沫星子,倒不如趁早回家去再想别的辙。听薛灵镜这么说,她也便就坡下驴,口中一叠声地答应,连夸薛灵镜是个“懂事的孩子”,扭头匆匆回了镇上。
薛灵镜送走了严氏,回了自家堂屋,迎面就被崔氏的一声爆喝吼了个倒退。
“你脑子是被雷劈了还是被狗叼了?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说什么?糊涂东西,她这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呢,你还冲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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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被崔氏嚷嚷得耳朵也疼头也疼,揉揉自个儿的太阳穴,在桌边坐下,叹了口气。
“娘这炮仗性子几时才能改得了?被人一撩就着,原本你就未必占理儿,再这么一闹,更是落了下风了。”
“我怎么不占理儿,你还指望我跟她客气呀?”
崔氏使劲儿翻翻眼皮:“你不听听她那是什么主意,我好好的闺女,普通人家明媒正娶我还嫌配不上呢,她倒好,让你去给人当妾!我要是还给她两分好脸色,赶明儿我可不好意思听你叫我娘!”
薛灵镜垂下眼皮,弯起嘴角笑了笑。
她怎会不理解崔氏那一颗母鸡护崽儿的心?当下便紧挨着崔氏坐了,将她的手拉了过来。
“娘,你为我好,我哪里不知道?可是你也要晓得,就姓赵的那样的家底儿,甭管他有没有娶妻,都照样有一堆姑娘削尖了脑袋想往他家的大门里钻。这事儿搁在别人身上,保不齐还真是千情万愿,你因为你这个就和舅妈大声嚷嚷,站不住脚哩。”
“哼。”
崔氏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没有做声。
她何尝不晓得姓赵的家底儿丰厚?可她又不是两只眼睛只认得钱!她是听人说过的,大户人家的妾室,跟半个奴婢也没甚两样,上头主母压着,底下的下人们也是捧高踩低,当真步步难行。想过安生日子?那基本是白日做梦!
她怎么可能为了两个钱,便把自家闺女送到那苦哈哈的地方去?
别人的娘遇上这种事作何想法、乐不乐意,她管不着也不在乎,反正她自己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就像你说的,你舅妈若真觉得这是件好事,为何不把玉珍往赵庭芳跟前推?我看哪,十有八九,你舅舅如今正有买卖得仰仗赵家呢,这才把主意打到你头上的!”
崔氏心里越琢磨越不是滋味,气咻咻地道。
“嗯。”
薛灵镜应了一声,心里暗暗点头。
气头上的崔氏,容易受激犯糊涂,无论好赖话,一概听不进去。但只要她肯冷静下来,脑子却一点也不笨。
“你也觉得我说得对吧?”
崔氏使劲一拍大腿:“所以我才说你舅舅舅妈没安好心呀!”
“安没安好心我不知道,横竖过后我自己会想办法搞清楚,我的意思是,娘即便是要发火儿,也不急在这一时。”
薛灵镜微微笑道:“若今日,舅妈只是单纯地来替赵庭芳跑这一趟,那事情就这么算了,我不同他们计较,娘也不要再和他们怄气;但假使来日弄明白了,舅舅和舅妈确实是为了自己的利益,才把我往赵庭芳那边推,到那时,娘再发火同他们大闹,我绝对不拦着,还要帮你呢!”
“我用你帮?收拾那两个货,我一个人足够了,一手一个掐巴死他们!”
崔氏嘬着后糟牙撂狠话,想了想便问:“可你打算怎么搞清楚?”
薛灵镜摇了摇头,没回答她的话。
这事儿吧,说到底是那赵庭芳闹起来的,最好还是能想办法找到他,那么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问题的关键在于,得上哪儿去找赵庭芳呢?总不能直接跑去敲人家的大门,高声大叫“姓赵的你给我滚出来”吧?
一时半会儿,她还真没有个头绪,又不想崔氏担忧,只能含含糊糊地应一句“娘放心,我自然有办法”,心里盘算着慢慢再想法子。
还不等她把法子想出来,大年初六,傅婉柔忽地跑来了石板村。
傅家姑娘年节里打扮得格外喜庆,站在薛家堂屋,明晃晃红彤彤就跟个红包似的,薛灵镜被崔氏从房里唤出来,打眼一瞧,便忍不住噗地乐了。
“有什么好笑的,我不好看啊?”
傅婉柔很不高兴,上前来老实不客气往她肩上狠狠拍了一掌:“亏我特地跑一趟来请你,你一见我,就是这个态度?”
“请我?”
薛灵镜忙朝旁边一躲,就手倒了碗热茶给她:“路上冷吧?赶紧喝点热的暖暖身子——你请我做什么?”
“请你去我家吃饭呀!”
傅婉柔当真有些渴,接过碗灌了个水饱,大大咧咧地抹抹嘴:“还是我娘提醒我的呢。我娘说,从前我总不爱跟镇上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大姑娘大小姐一块儿玩,如今总算有了你这么个朋友,逢年过节的,怎么也不知道请你去家里坐坐?我心里一想,嘿,可不就是吗?你都好久没去我家了!”
“又没什么事,我怎么好去你家打扰呢?况且,按理说我该去给傅夫人拜年才是的……”
薛灵镜抿了抿唇角。
说起来,也有好些天没瞧见傅冲了……
“这怎么是打扰呢?我看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隔三差五就要聚在一块赏花逗鱼、吃吃喝喝,我虽然并不羡慕她们,可我既然有了你,偶尔请你去家里坐坐,又算得了什么大事?我娘也说了,许久没看见你,心里还怪惦记的,叫你一定得去呢!”
薛灵镜并不想跟傅婉柔假客气,听她这么说,也就痛快点了头:“那么,正好我做两样小菜带去请傅夫人尝尝。是什么时候?”
“就明天呗!”傅婉柔早就想好了,张口就答,“年前听婶子说,初七他们便又要去马市摆摊了,明儿你下午来,我让厨房早点张罗晚饭,吃完了正好你可以同婶子他们一起回村里,我也好放心。”
于是,隔日大年初七,午后,薛灵镜便预备下两样拿手小菜,独个儿去了镇上。
傅冲理所当然地不在家,傅婉柔和她娘早就候着了,一见着她,便笑嘻嘻领着她去了花厅。
茶点是一早备下的,傅夫人拈了一块松糕递给薛灵镜,冲她笑得温温柔柔:“从前我都叫你薛姑娘,我家婉柔成天在我跟前镜镜长镜镜短的,那我也就跟她一样,也叫你镜镜了,你不介意吧?”
“怎么会?”
薛灵镜忙双手接了松糕,站起身来:“您是长辈,您怎么称呼我,我都喜欢。”
“那就好。”傅夫人拍拍薛灵镜的手示意她坐下,“那往后,你也别叫我傅夫人了,叫我声……伯母可好?”
“哎。”薛灵镜从善如流,乖乖巧巧叫了声“伯母”,趁傅夫人回身端茶的工夫,四处打量一番,凑到傅婉柔耳边偷偷问:“柳蓁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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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嘴里塞了半块松糕,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控制一下自己的大嗓门。
“她?自打那天在船帮闹了那一场之后,我就懒得搭理她了。她大概也知道我不待见她,最近再不肯当我的尾巴,这会子……多半在屋里孵蛋吧?”
傅夫人与送茶来的丫头说了两句话,大抵在问厨房里是否已经开始预备饭菜,傅婉柔的话,她只听了个末尾,便莫名其妙接口道:“孵蛋?怎么,镜镜家还养了鸡啊?你们成天忙活买卖的事,能顾得过来吗?”
薛灵镜憋笑憋得脸都红了,赶紧摆摆手:“没有,我们在说别的事呢!”
傅夫人这才罢了,嗔傅婉柔一眼:“你就不能收收你的喉咙吗?那样呼呼喝喝的,活像跟人吵架,我看你将来怎么嫁得出去!”
说到这里,她便十分顺畅地另起一个话头,冲薛灵镜柔柔一笑:“镜镜,我听婉柔说,你还没定亲吧?我家婉柔也是,还没开始张罗着说亲呢,你看她这样谁敢娶?我只得将她在身边多留一阵,磨磨她的臭脾气,省得往后她在婆家给我惹祸!”
薛灵镜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便垂下眼一笑:“我觉得婉柔挺好的,特别喜欢她。”
“嗐,你喜欢管什么用?”
傅夫人掩口斯斯文文地笑了起来,话锋一转:“不过这种事,原也急不得的。镜镜,当着你我也不说虚话,你别看我嘴里总嫌弃我家婉柔,其实在我这当娘的眼中,她还真是不差,我才不舍得随随便便把她嫁出去,宁愿多选选——你也是一样呀!”
她分明话里有话,薛灵镜听了,心里不禁一凛,面色也正了两分,没有发问,睁着一双圆眼睛,认认真真望着她。
“你们两个在我看来,真真儿是好眉好貌、本性良善的孩子。”
傅夫人款款端起茶碗呷了一小口:“无论你还是婉柔,都该踏踏实实地找个好人家,让他们明媒正娶请进门。你俩现下虽到了该定亲的年纪,却也得沉下心慢慢儿挑个好的才是,这一辈子的大事,开不得玩笑的,切不可因为心急就犯糊涂,否则后悔是来不及的呀!”
薛灵镜心中愈发震惊,望着她,许久做不得声。
傅夫人冷不丁提起“亲事”二字,一开始,薛灵镜还以为是傅冲在她面前露了口风,过后却越听越不对头。
她分明意有所指,甚至还着重将那“明媒正娶”四个字提了提,又口口声声叫薛灵镜“不可犯糊涂”——难不成说的是赵庭芳那事儿?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么,傅夫人之所以特地让傅婉柔请薛灵镜来家里做客,莫非也是为了借此机会规劝她?在傅夫人眼里,也觉得那赵庭芳绝非良人?
“看我,你才刚进门,我就同你絮絮叨叨说些没意思的话,你听烦了吧?”
见薛灵镜没说话,傅夫人便又轻轻笑了起来:“你伯母我上了年纪啦,人就爱啰嗦,而且这种话,原本我也不该和你说,你可别生伯母的气呀!”
“怎么会?”
薛灵镜回过神来,立刻用力摇了摇头,与傅夫人对视,郑而重之道:“伯母,你的话我全听进去了,你只管放心就好。”
傅夫人唇角弯出一个美好的弧度,伸手理了理她额角软软的发丝:“你是聪明孩子,心里对任何事都有分寸,伯母不担心。”
说着,她便一拍掌:“行了,你和婉柔新年里还是头一回见面,我就趁早别给你们打岔了。你俩愿意的,就在这里玩,若是嫌此处透风冷得慌,也可去房里坐着聊天,我让人把吃的喝的都给你们送过去。等晚饭做好了,再来叫你们。”
话毕,她又叮嘱傅婉柔“好好待客”,这才含笑缓缓地去了。
这花厅外头栽了两棵腊梅,正是盛放之时,沁人香气一阵阵飘进来。
薛灵镜将方才的惊诧和意外尽皆抛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回身对傅婉柔笑道:“咱俩就在这里玩吧?回屋又得瞧见柳蓁蓁……不瞒你说,我现在看她也怪不顺眼的。”
“我也是这么说。”
傅婉柔一个劲儿点头:“好容易咱俩能一起说说话,我可不想被她添堵。反正现在离吃饭还早,我们先在这里玩咱们自己的,过会子我再领你去我屋。我娘给我做了好几身新衣裳呢,我拿给你瞧瞧呀!”
薛灵镜答应了,两人就坐在花厅中喝着茶吃点心,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些闲篇。
傅夫人爱花,除了小花园之外,家里的各处也都摆满了各色各样的花草。如今正是越冬之时,好些花盆都搬进了花厅之中,薛灵镜弯着腰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回身对傅婉柔笑道:“你可知有许多花草也是可以用来做菜的?去年春天咱们还不认识,今年等天气暖和一点,我就弄一桌花儿做的菜给你尝尝,保证你特别喜欢。”
傅婉柔的双眼登时就亮了:“真的?那敢情儿好!我正愁最近没什么新鲜东西可吃呢!镜镜,用花儿做的菜,肯定也特别好看吧?我……”
“什么东西特别好看?”
不等傅婉柔把话说完,花厅外冷不丁传来一个沉厚的男声。
薛灵镜心里一跳,忙抬起头,只见傅冲负手立在台阶下,脸色瞧着挺严肃。
一见着他,傅婉柔立马就噘嘴:“哥,你这人也真是奇怪!平时成天在船帮呆着,恨不得夜里也不着家,今日怎么偏生回来这么早?我和镜镜还没说上两句话呢,你就来搅和!”
“你成天去船帮混闹,我却没有嫌你搅和。”
傅冲瞟她一眼,冲薛灵镜点点头:“薛姑娘来了。”
当着旁人这样客客气气地说话,感觉真是奇异,薛灵镜唇角微翘,起身与他相见:“傅六哥回来了,船帮这两天不忙吗?”
“还行,年节未过,尚未到该忙的时候。”
傅冲语气温和,脸上却仍旧一丝笑意也无:“大约上元节之后才会出船,薛姑娘只要在那之前把路菜送来就行。对了,今日你来得正好,我也有两句话想同你谈。”
“你就不能另找个时间跟镜镜谈吗?”
傅婉柔很不乐意,又是甩手又是跺脚:“小姑娘在一起玩,你来凑什么热闹?”
“这事儿有点急,薛姑娘在这里,我同她说过了,心里也好踏实。”
傅冲挥挥手,将她打发到一边:“你且自个儿转转去,不要在这里打岔,只几句话就好。”
傅婉柔虽百般不高兴,却向来肯听傅冲的话,闻言,只得扭头就走。
薛灵镜偷眼瞧了瞧傅冲的神色,陡然间,心里起了某种预感。
不好,她今天……可能要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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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傅婉柔那个聒噪鬼,四下里顿时就静了下来。
傅冲依旧立在花厅外的台阶下,双手负在身后,嘴角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目光里带一点漫不经心,双眼却又分明是一眨不眨地望着薛灵镜。
薛灵镜的视线刚好与他持平,用不着仰着脖子同他对视了,反而觉得心下更添几分不自在。
这人冷不丁在这会子跑回家,显然是特地来堵她的,会是为了什么?
她明明没做甚么亏心事,然而,想到方才傅夫人那一番语焉不详的劝诫,再瞧瞧现在的傅冲,也不知为何,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心虚起来。
心里敲了半天小鼓,她干脆咧咧嘴,对傅冲“嘿嘿”笑了两声。
傅冲当即差一点没绷住,也跟着笑出来。
小姑娘在他面前向来是不惯装假的,此时那副明明很慌还要故作镇定的模样,在他看来也可爱至极,只是她那神情,一望而知心中有鬼——所以她自个儿也知道自己有事情做得不对?
傅冲沉吟片刻,将心底那一丁点笑意尽数抹了去,下巴微微一抬板起面孔:“傻乐什么?”
说着他又招招手:“过来。”
薛灵镜有点不情愿,却也晓得躲是躲不脱的,唯有慢吞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傅六哥你找我有……哎哟!”
话没说完,额头上便挨了个暴栗。
“你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傅冲的面色很沉,瞧着仿佛很不高兴似的,原本就深暗的眸子现下更是黑透了。
薛灵镜摸摸自己其实并不疼的额头,腮帮子一鼓,一本正经地控诉他:“傅六哥,咱们能好好儿说话就尽量别动手成吗?”
“你同人动手的时候也不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当真格外站不住脚。”
傅冲瞟她一眼:“别想着跟我扯两句别的便能混过去,船帮里事情不少,我拨空回来一趟,等下还得立刻再去……现在你是想主动一点交代,还是要我来问你?”
薛灵镜心里有数,在最近发生的所有事当中,能让傅冲觉得不高兴的,最多只有一件。可那种事,叫她如何痛痛快快和盘托出?她索性便耍赖,理直气壮地一梗脖子:“反正我不知道你想让我交代什么。”
“嗯,嘴挺硬。”
傅冲微微颔首:“那么我便开门见山了。不如你同我说说,你与赵庭芳那回事是何缘故?据说,他央了你舅妈上门,想要与你家说成一门亲事?就我所知,你家只有你这一个闺女吧?”
果然是为了这个!
薛灵镜暗里撇撇嘴,心下却反而安定了。
她不想让傅冲知道赵庭芳惹来的一连串麻烦,一方面,自然是因为这话实在不好说,另一方面,却也是怕傅冲为了这点子事操心生气,甚至于做出什么对船帮不利的事。
眼下他既然已经晓得了,她也就不必再费心费力地隐瞒了。
“你都心知肚明了,为何还问我?”
她垂下眼皮,双手交叠在一起,抠自己的手心玩儿,嘴里嘀嘀咕咕地道:“这个事情,我才是受害者呢,心里没少觉得膈应难受,你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难不成还怪得了我呀?”
这招很有效,傅冲脸上那一抹严肃冷峻原就是硬装出来的,听了她的话,立时消散得一干二净,语气也顷刻间柔和两分。
“我不是怪你。”
他伸过手来,摸了摸薛灵镜的头,低低叹了口气:“只是这回事,你为何一个字也不肯跟我透露?是预备自个儿把这委屈生吞进肚子里?”
若真个如此,要他还有何用?
他叹气,薛灵镜也跟着叹息一声,依旧双眸低垂:“我这不是怕给你添麻烦吗?况且,你要我怎么说?就算此刻站在你跟前,我也依旧不知道怎么张这个嘴,我嫌丢人。”
“结果呢?到底我还是知道了这件事。”
傅冲理解她的心情,心下一阵无奈,却又隐隐地有点心疼:“这事当然不是你的错,我岂会因为这个来怪你?但一个字都不肯向我透露,故意瞒着我,这就完完全全是你不对,因此你一点都不冤。我听婉柔说,年前在马市你家的摊子前,赵庭芳就已经发过一回疯了,你居然还让她不要告诉我,有这事儿没有?”
“哇!”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傅六哥,你妹子太靠不住了,往后我可再不敢跟她一块儿玩了。”
“瞎扯。”
傅冲拿眼睛别她一下:“婉柔再没分寸,至少知道遇上麻烦不能瞒着我,你呢?我看你还不如她!”
说着,他忍不住又扯一下薛灵镜的耳朵:“念你初犯,今日我便不同你计较,但若还有下次……”
薛灵镜被他扯住耳朵,下意识就要往旁边多,却不料他捏得居然还挺紧,一下子竟没能挣脱,反而把耳朵拽得更疼了。
“嘶……”她口中倒吸一口凉气,“你怎么还真使劲儿啊!”
傅冲忙不迭把手松开,本想替她揉两下,又担心会有人瞧见,面色不由得有点讪讪:“真疼了?”
“你试试?”
薛灵镜好容易才逮到机会,忙使劲瞪他:“嘴上说不跟我计较,却还使这么大劲儿,明明就是在报复!”
不等傅冲为自己辩白,她却话锋一转,又道:“好了好了,你的话我都明白,总之往后我什么事也不瞒你,就算我家进了一只蟑螂,我也请你去帮忙处理,这总行了?”
傅冲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笑呢……”
薛灵镜小小声念叨,想了想,又有点费解地挠了挠头:“不过我真的不太明白,这事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她抬头往花厅外的小路张了张:“方才与傅夫人见面,她话里话外,似乎也在敲打暗示我,叫我不要因为着急,便胡乱定下自己的终身,以免今后悔之晚矣。该不会……赵庭芳到处嚷嚷,将这事儿闹腾得全镇皆知了吧?”
“他虽脑子不大正常,却也还没疯到那个地步。”
傅冲略摇了摇头,与薛灵镜对视一眼:“我认得他。”
“哦。”薛灵镜先是一怔,随即恍然,“是了,婉柔说过的,船帮与姓赵的有许多生意往来,你认识他,也不奇怪。”
“不是。”傅冲微微一笑,“很久之前我就认得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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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说,父母是无法选择的,其实真要论起来,朋友也同样无法选择。
就好比有这么一个人,他的样貌、性格样样都叫人看不上,可偏偏他的品性中,有一点特别值得人欣赏,那么,你也许就会忽略掉他其余所有的缺点,认认真真地将他当做自己的朋友来看待。
对于傅冲来说,赵庭芳就是这样一个朋友,大概也是他身边所有人当中,唯一一个能称得上“狐朋狗友”的家伙。
赵庭芳这人,浑身那股子难闻的纨绔味道压根儿藏也藏不住,素来一切只靠自己的傅冲,原本最瞧不起这种人。然而这几乎一无是处的赵庭芳,却偏生有一个优点——对朋友真心真意,格外讲义气。
于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竟也开始相交,四五年里,感情倒真称得上很不错。
“他是你朋友?”
薛灵镜好似活见鬼,从头到脚,将傅冲打量一遍,摸了摸下巴:“那我可要重新考量你这个人了,难道你同他一样,也是……”
“胡闹。”傅冲瞥她一眼,见四周暂且无人经过,便飞快地在她腮边拧了拧:“你与婉柔那样投契,恨不得同吃一碗饭,同穿一件衣,可你俩也未见得就完全是一种人吧?”
这话薛灵镜同意,登时哈哈笑开了,连连点头:“嗯,也对,我可没你妹子那么咋呼。”
“可你比她脾气大。”
傅冲似笑非笑噎她一句,又道:“还有那个常和你们一块儿玩的姑娘,是……姓谢吧?我冷眼瞧着,那却是个极胆小怯弱的女孩儿,怎么又肯与你们当朋友了呢?”
他所指自然是谢梨花,然而薛灵镜却蓦地心情有点低落起来。
自打年前在马市,崔氏揍了赵庭芳的刁奴金宝一场之后,她就再没和谢梨花见过面。本来谢梨花之前还兴冲冲地告诉她,大年初一要去她家给崔氏拜年,顺便找她一起玩,结果却也没出现。
那姑娘本来胆儿就比芥菜籽还小,或许是……真的给吓到了,怕惹火烧身?
每个人的想法不同,谢梨花会有此反应,薛灵镜也十分能理解,只是,若说她心里一点涟漪都没起,那肯定是假的。
“怎么了?”
瞧出薛灵镜脸色不对,傅冲便皱了一下眉,手掌再度覆上她头顶,这一回,却是摸了摸她浓厚的头发:“与那位姓谢的姑娘闹矛盾了?”
他这语气,实在太像当爹的询问回家闷闷不乐的孩子,是不是跟自己的伙伴打架了,薛灵镜有点不满意,抬头看看他,半晌才摇了摇头:“其实也没什么,不是大事。”
姑娘之间的事,傅冲也不好多问,见她不说也就只得罢了,将话题重新引到赵庭芳身上去。
“前两天我与庭芳见过一面,他自己嘴快,把这事告诉了我,说是瞧上了一个厨艺特好,为人能干的姑娘。他一说那姑娘姓薛,一家人在马市里摆摊卖汤,我就知道必定是你。只是他恐怕没料到……”
没料到什么,自然不用说了。
薛灵镜点点头,想了想,陡然觉得不对头:“等一下,他就没跟你夸一夸我长得也挺好看?”
“你需要他夸吗?”傅冲想也没想,张口就答。
“……这倒也是。”
薛灵镜无话可说,只得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傅冲低低一笑,“然后我自然就等着某人自动来同我把这事儿讲清楚,没料到那人心存侥幸,这么多天了,居然一声不出。”
“还没完了是吧?”
薛灵镜先白他一眼,又上前去扯了他袖子一下:“我都承认自己不对了,也答应以后要改,你怎么还老拿这个说事儿?咱能不提了吗?”
这大概还是头一次,她主动去碰触傅冲——虽然只是他的袖子,连一丁点皮肤都没沾到。
傅冲心里倏然一跳,只觉得袖子下的那条手臂一麻,唇边笑意顿时变得明显。
薛灵镜却不知他此刻感觉,见他不说话了,这才算松了口气:“你不出声,我就当你答应了,往后你若再还牵扯着一茬,我就不客气了。对了,既然赵庭芳是你的朋友,那……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傅冲还是没说话,只给了她一个“不要问废话”的表情。
薛灵镜便接着往下说:“我总觉得,赵庭芳这一出实在来得太突然,根本站不住脚,他……此举应当有别的缘故吧?你……安排我跟他见上一面行吗?”
她是不大喜欢赵庭芳其人,但对他的印象,却也还不至于坏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赵庭芳最近的所作所为,她始终觉得没有表面上那样简单,当然是要当面问个清楚,心里才算踏实。
况且,她也很想弄明白,自己的舅舅舅妈,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好。”
傅冲几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我心里也是这样打算的,庭芳并不是个不讲理的人,更不会无缘无故纠缠姑娘,你二人趁早把话说透,也省了一桩心事,我会尽快安排。”
薛灵镜最中意便是他的果断,此刻见这事有了着落,心中立时踏实了,自打严氏上门那日便一直堵在心口的大石,也瞬间搬开了大半。
船帮年后的头一天,难免有些忙碌,傅冲知道薛灵镜今日要来家里吃饭,原就是硬挤出来一个空档回家与她碰面的。眼下事情说得差不多,他也便打算立刻回船帮去,正预备同薛灵镜告别,两人却同时听见一阵沙沙的脚步声,从后院那边而来,穿过角门,直奔花厅。
薛灵镜应声转过头去,正正瞧见一抹素色衣角。
下一刻,柳蓁蓁便施施然从一棵树后转了出来。
“柳姑娘!”
薛灵镜并不想瞧见她,可她既然已经来了,却也不能不理,索性高声唤她:“你怎地过来了?”
柳蓁蓁好似被她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这时候方才抬起头来,先看看傅冲,然后才对薛灵镜柔柔弱弱地一笑:“我听说薛姑娘来了,心里想着,自己若一直躲在房里,可实在太不像样,所以特地来跟你打一声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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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说完,杏眼又怯生生地往傅冲面上扫了扫。
薛灵镜差点要冷笑出声。
这位……不管大姐还是大妹子吧,你做人做事能不能有诚意一点?嘴上说着是来同我打招呼,眼睛却直往别人身上瞟,你是生怕我不知道谁才是你真正的目标?
她虽没有真的笑起来,脸上却不多不少带了点看好戏的神色,傅冲也有点觉出来了,看她一眼,方才还带着微笑的脸,登时再度板成一块木头。
“我还要回船帮,你说的那事,我会尽快替你安排。”
傅冲说完了这句话,目光在薛灵镜脸上流连片刻,便转身大踏步走了,由始至终,竟是当柳蓁蓁并不存在。
他走得很快,只是须臾,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柳蓁蓁仿佛怅然若失,望着他离开得方向,反倒将身边的薛灵镜忘得一干二净。
她这模样委实让人觉得可气又好笑,薛灵镜在旁抱着胳膊等,好容易见她回了神,便微微一笑:“瞧柳姑娘的样子,似是找傅六哥有事?呀,那你怎么不早说?若我不方便在旁边听,你只管言语一声就行,我自会走开的。”
她这句话连客套都不算,说是揶揄还差不多,柳蓁蓁若信以为真,那才真是见了鬼。
“没、没什么事,只是……这船帮的事儿可真多真忙啊,傅大哥拢共也没在家歇息几天,便又奔波起来,瞧着真是辛苦,薛姑娘,你说是吗?”
柳蓁蓁唇边勉强挤出一抹笑,回头来与薛灵镜对视。
“赚钱不都得这样吗?想坐在家里,天上就掉金元宝,纯粹是白日做梦,你瞧瞧这镇上的殷实人家,又有谁不是这样辛苦操劳?”
薛灵镜顺着她的话答,转头四下里瞧了瞧:“怎么,婉柔没跟你一块儿过来?”
“嗯……没有。”
柳蓁蓁便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一起来呢?最近傅婉柔压根儿就不搭理她了!也许再过两天,她就得搬去傅家的客房住了吧?
不知是怎么了,那日船帮吃兔子暖锅之后,原本就对她算不得热情的傅冲,也同傅婉柔一样对她愈发冷淡起来,唯独傅夫人,仍旧成日嘘寒问暖,照应周到,使得她在这个家里的日子,还不至于难过到极点。
可是,她究竟做错什么了?
柳蓁蓁的思绪在一瞬之间飘得有点远,薛灵镜站在一侧,冷眼看她发呆,不由得轻笑一声:“难为柳姑娘特地跑来跟我打招呼,其实咱们不熟,用不着如此多礼。那……我这就先去找婉柔了,你自便。”
说罢,转头就走,将柳蓁蓁一个人抛在了花厅中。
薛灵镜曾在傅家留宿过,对于傅婉柔的房间自然熟门熟路,没费任何工夫便找了去,敲开门,二话不说将她从屋里拽了出来,抬手往她肩膀上拍了一掌。
“你干嘛?”
傅婉柔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脸无辜:“好端端打我做什么?我还没怪你只顾跟我哥说话,这老半天都不过来找我呢!”
“你还好意思说?”薛灵镜瞪她一眼,“是你跟柳蓁蓁说,我和你哥在花厅那边说话来着?你告诉她也就罢了,却为何还由着她过来跟我打甚么‘招呼’?唔,虽然她根本不是来见我的,可我压根儿也不想瞧见她呀!”
“我有什么办法?”
傅婉柔双手一摊:“我说是说不搭理她,但总也不能真的一句话都不跟她说吧?她一早就知道你今天要来,方才见我一个人回了房,便跟我打听你,我就顺嘴提了一句,说你和我哥有事要谈,在花厅……那她兴冲冲地要去跟你打招呼,我能拦得住?”
说到这里,她便往前踏了一步,一脸紧张:“怎么,听你的意思,她是借着跟你打招呼的机会,又去找我哥了吧,她怎么这么烦人?我哥人呢?”
“走了。”
薛灵镜呼出一口气,憋不住又笑了:“本来那会儿傅六哥就打算要走,柳姑娘一来,他跑得更快了。”
可不是吗?方才傅冲脚下,还当真如同风一样快,仿佛生怕再跟柳蓁蓁搭话,又被薛灵镜揪住错处不放。
这个人,不认识的时候,会使人觉得他冷漠而疏离,哪晓得他原来也会怕?
“我哥没被她缠上就好。”
傅婉柔大松一口气,一把将薛灵镜拽进了房间。
“方才跟你说过,要给你看我的新衣裳的,快来!有两件,花样和颜色你未必喜欢,但样式我却觉得很好看,你来瞧瞧,若是喜欢,也做一件一模一样的可好?”
姑娘家凑在一处,话题永远脱不开“打扮”二字,薛灵镜跟傅婉柔好,自然愿意迁就她,二话不说随她进了屋,坐在桌边,高高兴兴地看她把簇新的衣裳一件件从柜子里拿出来,时不时还很尽心地点评上两句。
两人在房中聊得正欢喜,柳蓁蓁回来了,与她同来的,还有傅夫人。
薛灵镜和傅婉柔不愿同柳蓁蓁一块儿玩,这一点,傅夫人大约也有所察觉,同柳蓁蓁一块儿进了屋,便对她二人一笑,说话声轻柔婉转:“还以为你们仍在花厅那儿,我过去了才发现只有蓁蓁一个人,你们三个,怎么永远都凑不到一起去?”
“哦。”
傅婉柔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却没有回答傅夫人的问题。
“让我瞧瞧,你俩在玩什么?”
傅夫人也不生自家闺女的气,抬头往傅婉柔手里张了张,笑得愈发开怀:“敢情儿是在跟镜镜显摆你的新衣裳?多大的人了,还把两件衣裳当宝,你也不怕镜镜笑话你!”
她有心让柳蓁蓁跟两个姑娘打好关系,便拉着她一起来看,言笑晏晏道:“蓁蓁你腊月里才来,那时候大多数裁缝铺都不接新活儿了,我也没法儿给你做两身新衣裳。等开了春儿,我一定领着你去一起去街上,你瞧中什么样的料子,只管跟我说呀!你身上有孝,不能穿艳色,但有些素雅的衣料也很好看的,正配你呢!”
柳蓁蓁回头,诚惶诚恐地对她笑了一下,果真低头去看傅婉柔的衣裳,手指从绣工精细的花纹上徐徐拂过。
良久,她突然抬头对傅夫人一笑,指了指一身天青色的袄裙:“夫人不必为我破费,我自个儿也有衣裳的。但若要我说,还是这一身最好看,我心里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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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也是没长个心眼儿,听见柳蓁蓁夸赞自己的新衣裳,顿时就高兴了,眼瞧着她用手指在布料上不断摩挲,仿佛舍不得撒手似的,居然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反而很得意地立刻一扬脖子。
“瞧不出来嘛,你眼光倒不差!”
她用眼梢扫一眼柳蓁蓁:“这块衣料当初我一眼就瞧上了,心里知道拿它做一身袄裙一定不会错不了。你也觉得特别漂亮吧?”
“嗯……”
柳蓁蓁嘴角噙着一抹含羞带怯的笑:“婉柔你的品味真好,从小到大,我都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裳呢……自小我就跟着我爹过活,他是个男人,总认为衣裳只要干净能穿就行,哪有工夫替我打扮?他过世之后,就更没人给我张罗了……”
薛灵镜原本是不想掺和这事儿的,听到这里,却终究是忍不住,嘴角往下扯了扯。
据她所知,在船帮干活儿的人,只要勤快不偷懒,没有不良嗜好,手头便应当不至于太紧张,家里的日子也不可能过得太差。
柳蓁蓁这娇滴滴的模样,可不像是过过穷日子的,手里只要有银子铜板,需要什么东西自己不会去置办?那么大个姑娘了,难不成还事事需要你爹替你打点?在傅夫人跟前,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呢?
薛灵镜心中自然不认同柳蓁蓁的做派,但同时却又不能不承认,她这招数,在很多时候,都相当有效。
就比如说现在。
傅夫人心软,性子又柔和,自己养着女儿,便见不得别家的闺女吃苦受罪。听了柳蓁蓁的这一番话,她险得落下泪来,便赶紧拍拍她肩,和婉道:“说来说去,都是我家阿冲不好,既然要去桐州接你,他就该提前跟我们打声招呼才是,我也好预先就给你做几身衣裳。谁晓得他却一腔不开?这会子叫我……”
柳蓁蓁一力摇头:“这怎么能怪得了傅大哥呢?他肯往桐州走这一趟,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
傅夫人愈加觉得心酸,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了那身天青色的袄裙上,又抬头看看傅婉柔,虽然明知自家闺女肯定会不乐意,却仍旧下定决心似的道:“你这样懂事,叫婶子我更是满心里愧疚。你喜欢这身袄裙吗?那你就只管……”
一旁傅婉柔的脸色已经变了,看样子似是随时准备跳脚,撸起袖子同柳蓁蓁争辩一番。薛灵镜忙冲她使了个眼色,半中拦腰,截住傅夫人的话。
“伯母,你该不会是想把婉柔的衣裳送给柳姑娘?”
傅夫人心头也晓得此举不妥,回身对薛灵镜笑笑:“不过一身衣裳罢了,婉柔哪里会那般小气?这两天裁缝铺子陆陆续续都重新开始营业了,大不了我领着婉柔再去新做两身就是了,这袄裙,难得蓁蓁喜欢……”
“伯母待柳姑娘可真好。”
薛灵镜继续用眼神警告傅婉柔不许插嘴,仍旧笑嘻嘻道:“可是……柳姑娘个头比婉柔矮上不少呢,这衣裳她只怕不合身吧?”
“是呢,伯母千万别为了我费心。”
柳蓁蓁也接嘴,伸手在那衣裳的腰身处比划了一下:“何况,这袄裙好似腰也肥了些……”
很好,她这算是捎带脚儿地暗示,傅婉柔比她胖吗?
不仅眼皮子浅,嘴还很贱啊!
傅夫人仍旧是满怀柔情:“这有甚么打紧?横竖现在天气还冷,暂时也穿不得这袄裙,就拿去铺子里叫人给裁短两分,再收一收腰……”
那边厢,薛灵镜干脆一把攥住了傅婉柔的手腕,将她死死按在自己身畔,不许她随意动弹,接着低头一笑:“也是,反正现在不急着穿,拿去裁缝铺改改也行。不过,伯母别笑话我脸皮厚……这衣裳拿去改之前,能不能先借我两天?”
“嗯?”
傅夫人一时不明白她的意思,转头来看她:“怎么呢?”
“婉柔先前就跟我说过,这身袄裙的样式特别时兴,我今日瞧了,心里也怪喜欢的。我的衣裳都是我娘亲手缝的,我想拿回去给她瞧瞧,等她琢磨清楚这袄裙该怎么做,我再给您送回来,您看行吗?”
“哎呦,这是什么大事?”
傅夫人一笑,当场就答应了:“你就只管拿回去,让你娘看明白了再给送回来就行。你同婉柔的身段儿差不离,我看,照着这个尺寸做,就绝对错不了的!”
一边说,她就一边快手快脚将那身袄裙包了,直接放到薛灵镜跟前,还不忘嘱咐一句:“一会儿回家的时候,可别忘了拿呀!”
薛灵镜抿抿唇角,谢过她,便回身冲傅婉柔笑了:“我借你的东西,你不会有意见吧?”
傅婉柔这会子终于明白她的意思了,方才还阴沉沉的心情顿时敞亮无比,将她的手一握。
“你是我的小姐妹,我早就说过了,但凡是我的东西,只要你瞧得上,尽管都拿去,我连眼皮都不带动一动的。至于别的人,想打把主意打到我的东西上,却是没那么容易了!”
说罢,她便狠狠剜了柳蓁蓁一眼。
这衣裳嘛,现下是“借给”薛灵镜了,至于什么时候还,那可就是她和傅婉柔两个人的事了,柳蓁蓁脸皮再厚,总不能来催吧?
也别说傅婉柔小气,一件东西,哪怕再不值钱,要送也该送给自己的朋友,柳蓁蓁吃傅家的住傅家的,女孩儿用的一应小物更全是从傅婉柔那里来,半点不感激也就罢了,居然连一件衣裳都算计,还指望谁给她好脸儿?
傅夫人留在傅婉柔房中跟三个姑娘又说了一回话,很快,前边饭菜便摆上了。
薛灵镜留在傅家吃了晚饭,看天色还早,就去了马市找崔氏,同他们一起回石板村,约莫两日之后,傅冲那边带来了消息,说是已与赵庭芳约好在船帮见面。
薛灵镜原本就要将月初的路菜送去,走一趟办成两件事,心里当然乐意,当日一早便去了镇上渡口,等常喜将把货卸下,打发他先回去,自己直奔傅冲的小仓库。
却不料,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赵庭芳才慢慢吞吞地从外头晃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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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来镇上之前,薛灵镜原本是打定主意,绝对不冲赵庭芳发火的。
这人办的一系列事情确实很不地道,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傅冲的朋友,就算是看在傅冲的份上,她似乎也该给赵庭芳两分薄面,至少,先把事情问清楚了再说。
可是,在看见赵庭芳从外面晃进来的那一刹那,她心里的火儿还是无可避免地窜了起来。
原因无他,不过是由于,那姓赵的看起来实在太欠揍了。
沧云镇一代冬天不下雪,却依旧湿冷难熬。这样冻人的天气,赵庭芳却一身单薄,行动间两袖带风,手里还摇着一把新折扇,短短几步路,走得扭扭捏捏歪歪斜斜,好似随时都会跌倒。
甫一进门,与薛灵镜打个照面,他立时嘴角一歪,扯出个吊儿郎当的笑容来。
“噫,这不是薛姑娘吗?阿冲哥叫我来,我还以为是有什么要紧事,原来是你在这儿等着我呐!哎呀,其实你若是想见我,直接去我家就行,何必这么麻烦?”
薛灵镜看见他那模样就来气,左右四顾,见桌上有两支毛笔,便一把抓起来,扔飞镖似的向他投了过去。
赵庭芳身子一矮,躲过了第一支笔,还没等站稳脚步,第二支又飞也似地来了,他躲闪不及,被正中眉心,明明不疼,脑袋却立马往后一仰,捂住额头大声叫起来。
“薛姑娘这是要杀人呐!我还以为你心里挂念我,想见我一面,难不成今日你是打算要我的命?哎哟,也不知额头上可会留下疤,真疼死我啦!”
这副无赖劲儿委实叫人看不入眼,薛灵镜使劲攥住椅子扶手,才忍住了没起身揍他,张口就骂:“你还要脸不要?”
“我要那玩意儿作甚?”
赵庭芳之前还在喊疼,听了这话,立时又嬉皮笑脸起来:“那东西,除了给人平添烦恼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用处。薛姑娘,我也劝你一句,人若是能适当地不要脸,这辈子活得也就轻松多了。”
“呸!”
薛灵镜坐得远,没能啐他一脸唾沫星子,心里遗憾得厉害,嫌方才那两支毛笔丢得不过瘾,低头再四下里找找,又将一方砚台捞了起来。
恰在此时,傅冲打外边儿进来了。
船帮事多,早上薛灵镜来了之后,也不过跟傅冲匆匆见了一面,便再不见他身影,已经自个儿在小仓库里呆了好一阵了,幸亏她常来,船帮众人也都见惯不怪。
傅冲也算来得巧,眼见薛灵镜立刻就要一砚台往赵庭芳身上砸,赶忙三两步过来摁住她的手。
“瞎折腾什么?”
他压低了喉咙低低斥她:“实心儿的东西,那般重,万一砸伤人怎么好?”
薛灵镜向来有分寸,自不会真拿砚台砸赵庭芳,不过是吓唬吓唬他罢了。眼下见傅冲来了,便将那砚台往旁边一搁,撇了撇嘴。
“你怎么不问问他自打进了门,都说了些什么?一句正经话没有,我不揍他,难不成还跟他讲客气啊?”
傅冲闻言,便转头看了赵庭芳一眼,目光有几分严肃:“你嘴上也把把门,我把你们俩叫来,不是让你们在船帮殴斗的。”
“那里殴斗来着?分明是我在挨打,阿冲哥你拉偏架。”
赵庭芳拿眼睛将他二人一溜,心里就明白了两分:“呀,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啊?”
他那凤眼微眯,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手里折扇摇得“噗噗”作响,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薛灵镜眉头又皱了起来,再想想之前他给自己惹的那些麻烦——真的好想挠死他啊!
她一脸跃跃欲试的表情,傅冲哪能瞧不出,手上更加了两分力,将她牢牢钉在椅子里,不许她乱动。他也懒得跟赵庭芳弯弯绕,开口便直入主题:”薛姑娘在这里的原因,你心里该是有数的,我相信你的所作所为,也必有缘故,说说吧,究竟是为何?”
“不为何啊。”
赵庭芳懒洋洋地一摊手:“我就是瞧见薛姑娘长得好看,人也能干,就起了色心了呗。”
“有完没完?”
傅冲摁住薛灵镜的肩膀,甩了把眼刀给赵庭芳:“你若还是这样胡说八道,那今日便只当没来过,趁早走了吧。以后你我也别再提‘朋友’那二字,不为别的,我嫌丢人。”
说这话的时候,他眉心紧拧,整个人看起来冷峻到了极点,嗓音也格外低沉。赵庭芳为人固然没个正形儿,然而见他这样,心里却也有点犯怵了,不自觉地坐正身子:“行行行,那我不说了,这总好了吧?”
傅冲的眉心仍旧没有放松,瞟他一眼,没有出声。
薛灵镜也不说话,人坐在椅子里,眼睛死死盯着赵庭芳的脸,目光一错不错。
赵庭芳有点想笑,本打算再说两句揶揄的话,却终究又给咽了回去。
良久,他陡然用扇子柄敲敲桌沿儿:“我好不容易才遇上薛姑娘这么个处处都合心意的人呢!”
眼见得薛灵镜要发怒,他赶忙摆了摆手:“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遇上难事儿了,需要人帮忙,姑娘在我看来是最佳人选,真的!”
薛灵镜稍稍一怔,抬头与傅冲对视一眼。
遇上难事儿了,需要人帮忙?
赵庭芳摸摸鼻子:“找人帮忙得给好处,这一点我心里明白得很,可现下,我手里什么都没有,这才想着牺牲一下色相……反正薛姑娘也还没定亲,这不是正好的事儿吗?”
说着,他又低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我要是早知道阿冲哥你和薛姑娘认识,倒用不着费这个劲儿了……”
牺牲什么?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恨不能起身再兜头给他一掌。
整件事都是他折腾起来的,把崔氏气得不轻,敢情儿现在他还觉得他是在吃亏?
她还真是头一回见人把他自己当“谢礼”呢!
“你是不是皮特别痒痒?”
薛灵镜咬牙问:“你牺牲‘色相’,本姑娘就一定瞧得上你了?”
“嘿,那是,我虽然长得还不错,可若没有我那个爹,又有谁能看得上我呢?”
赵庭芳嘻嘻一笑,缩了缩脖子。
不知为何,他那表情,看上去居然有点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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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赵庭芳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半晌,微微地叹了口气。
她素来不是不讲理的人,方才想揍赵庭芳,也不过因为他这段时间的举动太过分,实在叫她咽不下这口气。眼下他既然明言是因为“遇上了难事”,需要她帮忙,这才出了这么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招数,那么她似乎也没必要再不依不饶地与他夹缠不清。
虽然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替赵庭芳这样的纨绔子弟解决烦恼的能力。
说白了,像赵庭芳这种人,即便遇上的麻烦再多,也有偌大个家业在后头撑着,哪里需要她这个小小的乡间丫头热情洋溢地伸出援手?
她转过头,看了傅冲一眼。
倘若赵庭芳不是傅冲的朋友,这会子她大可以甩袖子就走,压根儿用不着理他死活。不过现在……似乎,她至少应该先听听赵庭芳究竟是被何事所扰,为什么非要她帮忙不可。
沉默良久,薛灵镜很有点不耐烦地皱了一下眉。
“你究竟有什么麻烦?”
她没好气地问赵庭芳。
随着这句问话,赵庭芳的凤眼蓦地透出两点亮光,活像溺水的人捉住了岸边一根野草,虽然或许那野草算不上坚韧,却也是逆境里唯一的一点希望。
“你肯帮我吗?”
他霍然从椅子里跳了起来,嘿嘿笑起来:“我就知道,我这身皮相,别的用处没有,迷惑一下小姑娘,还是……”
“你管不住自己的嘴是你自己的事,尽可以继续往下说。”
见他依旧如此不着调,薛灵镜压根儿懒得和他废话,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
赵庭芳赶忙两步过来拦住她,将脸上的嬉笑尽数收了去,终于肯换上一张正经的面孔。
“我保证不再乱开玩笑了。”他满面凝重,规规矩矩道,“这事儿光靠一张嘴说不清,薛姑娘现时若是有空,可愿随我去一个地方?”
他一边说,一边又抬头望向傅冲:“阿冲哥要是不忙,也随我们一道去,省得你疑心我拐带小姑娘。”
船帮挺忙,傅冲原本是脱不出空来的,但让薛灵镜单独跟赵庭芳出去,他又无论如何也不放心,琢磨片刻,便开门将晁清唤了进来。
“我这会子有事,实在走不开,薛姑娘同这位赵公子有一点事,你陪着一同走一遭。”
晁清不认得赵庭芳,听了这话,就扭头去看他,好半天,陡然指着他叫了起来。
“你就是……你就是那天抢我兔子的那个!”
赵庭芳好整以暇,摇着手里的折扇:“错了,我是那天好心让兔子给你的那个。”
“屁话!”
晁清也不嫌寒碜,当着薛灵镜和傅冲的面就要跳脚,气呼呼道:“你那个刁奴,嘴里不干不净地编派我,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竟敢跑到船帮来?好好好,我今儿叫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
话毕,他便往手心“呸呸”唾了两口唾沫,嘴里“哇呀呀”地乱叫,扑过去就是一拳。
赵庭芳嘿嘿笑起来,脑袋一偏,轻轻巧巧避了过去。
他居然还有空语带讥讽地嘲笑晁清:“你不是在船帮干活儿的吗?浑身应该最不缺力气才是,怎么出拳这般软绵绵?”
晁清当下气得更厉害了,兔子似的三跳两蹦又往他跟前冲。
薛灵镜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头很疼。
转头偷偷瞟傅冲一眼,她压低了喉咙小声道:“我能不能不跟这两个货一块儿去?你让韩大哥或马大哥跟我一块儿走一趟不行吗,再不济,吴大金也可以。”
这跟带俩熊孩子出门有什么区别?还是俩成年的,她这一路上,光是拦着不让他们干架就得花费不少力气和心血,只怕还没到地方就精疲力竭而亡了!
“他俩都有事,此刻船帮里,就数晁清最嫌。”
傅冲倒显得很镇定,看见那两人闹成一团也不拦,不紧不慢对薛灵镜道:“晁清这人做事是不靠谱,脑子却还算够用,庭芳那件麻烦事究竟能不能帮,你可听听他的主意。”
薛灵镜左右无法,长长地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气,满心里庆幸,幸亏赵庭芳的那个小厮金宝今日没来,否则,她十有八九不等走下码头,就得被气死。
晁清和赵庭芳那边厢还在闹腾,这会子晁清终于得以近了赵庭芳的身,抡起巴掌就往他脸上怼。薛灵镜看得糟心,过去一边一个,将他二人拽住了。
“有完没完?”
她凶巴巴地呵斥:“当我真的这么有空,正事不做,在这儿看你们俩耍猴戏是吧?赶紧走,谁再敢闹下去,我今儿绝对不同他讲客气!”
说罢,便双掌一推,发功似的将他二人推出小仓库,正预备拎着他们离开渡口,却又被傅冲叫住了。
“嗯?”
薛灵镜回过头:“怎么,还有事?”
“没别的。”
傅冲唇边勾出一抹薄淡的笑,摸摸她头顶:“我亦不知庭芳为何事所扰,他虽然是我朋友,但他的事,你用不着非得尽力相帮不可。若实在为难,你就别理他,万万不必勉强。”
这人办正事时杀伐果断,性子却其实并不急,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微风似的往薛灵镜耳朵里飘。
薛灵镜原本焦躁得厉害,听了他这两句话,心头却突然间安定不少,冲他一点头,再弯起嘴角笑了笑,同晁、赵二人下了码头。
赵庭芳说是要领薛灵镜去一个地方,却不想,那地方竟然在镇外。
三人一路吵吵嚷嚷地出了镇子,顺着小路拐进一片矮树林,走上约莫半里路,眼前陡然出现一个大园子。
这园子当初不知建来做什么用的,里头用假山活水造了不少景致,打眼望过去,还挺像样子。
只是,倘若再多看一眼,便会发现这园子荒废了至少也有两三年,平素无人打理,里面的杂草长了足有半人高。大冬天的,草树都枯黄了,入眼荒凉一片。
幸亏这园子不在路旁,寻常时少有人来,否则,假使大晚上的有人从这儿经过,恐怕第二天,这园子就会在好事人口中,变成一座“鬼宅”。
赵庭芳把薛灵镜带到园子外,自个儿隔着围墙也朝里张望一通,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晁清可不管那么多,张嘴就道:“你领我们来这破地方做什么?大白天的,想吓唬我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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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庭芳这一路上,一直嬉皮笑脸地和晁清斗嘴,不管晁清拿什么尖酸字眼将他从头贬到脚,他都丝毫不生气,始终保持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叫人觉得,就算现在真的狠捶他一顿,也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仅使不出力,他也丝毫不疼。
然而此刻,来到这园子外,他却像是完全变了个人。冷着一张脸,眉心也紧紧皱了起来,盯着那园子,始终一声不出。
晁清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见他这样,心里便真有点犯嘀咕,上前来把薛灵镜往自个儿身后一拽:“小镜子,躲他远点儿,我看这人不对头。你别怕啊,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们这些个读书人,向来不相信鬼鬼神神,有我护着你呢!”
薛灵镜偏过头看他一眼,没有接他的话茬,却出声催促赵庭芳:“你有什么事便赶快说,杵在那儿装深沉,自个儿的麻烦就能解决了?”
“咱们进去看看吧。”
赵庭芳回头瞧瞧她,便把大门打开了,领着他两个在园子里转悠了一圈。
石头上长着青苔,房屋和亭台也都有了风雨侵袭的痕迹,弯弯绕绕的石子路覆盖着野草,幸亏冬天穿得厚,否则他们三人的手和脚,只怕难逃被划伤的命运。
“薛姑娘。”
重新回到园子门口,赵庭芳终于把话引上正题:“若我想在这个地方开一间酒楼,你觉得合适吗?”
“这里?”
薛灵镜睁大了眼,明明已经将园子瞧过一遍了,这会子却不由自主地又转头看了看自己走过的路。
她大概明白赵庭芳想要她帮的是什么忙了。
毕竟,她会做的事情不多,真要计较起来,也就只有一身厨艺最能拿得出手。赵庭芳想要开酒楼,要么是想要让她来给直接掌勺,要么,就是想请她给菜色把关。
只是,将酒楼开在这破旧的园子里,合适吗?
这园子光是收拾出来就得花上不少时间和金钱,最要命的是,它还在镇子外头,有几个人肯为了吃一顿饭,跑上这么远的路?
“你想开酒楼,大可以在镇上挑一处热闹的地方,这于你来说不是难事,却为何偏偏要选在这里?”
薛灵镜转头看向赵庭芳,忍不住问。
“我也想满镇的好地方任我挑,可也要我爹答应才行。”
赵庭芳不摇扇子了,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简而言之,这大概就是个纨绔子弟在河面上漂了太久,终于打算回头,却发现岸边浪也不小的故事。
赵庭芳是赵演的妾室所出,出生不久亲娘就没了,长久以来,一直由嫡母抚养。
嫡母待他很好,具体表现在,从不打骂呵斥,哪怕他闯了再大的祸,依旧永远和颜悦色,要什么买什么,将他打扮得通身富贵,使得他一路在“败家子”的大道上疾奔,越跑越远。
他今年十八岁,在之前的十七年中,一直满足于自己的“败家子”身份,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做出一番事业。
反正他老爹有的是钱,很不需要他外出打拼,他何必自讨苦吃?
事情的转变,发生在去年九月里,他娶亲之后。
亲事是嫡母定下的,新少奶奶与嫡母沾亲带故,同赵家也算门当户对,人长得很标致,性子却实打实地凶,三天两头,因为鸡毛蒜皮的事同赵庭芳跳着脚儿地闹,连他每天吃些什么、几时睡觉也做出严格规定,实在叫赵庭芳苦不堪言。
赵庭芳也不是个好欺负的,老婆成天折腾,他也跟着闹,直吵到嫡母跟前,说是与这女人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休妻。
这个时候,当初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嫡母却突然变了脸,不管他怎么磨破嘴皮地央求,死活就是不答应,反而将他劈头盖脸训斥一通。
赵庭芳无法,只得又求到自家老爹跟前去。赵演倒是好说话,当下提出要求,说是只要赵庭芳能自立,便由得他为自己做主,将自家这早已废弃的园子交给赵庭芳打理经营。
“就是这里。”
赵庭芳说起这些事便伤心,用手抹了把脸:“你们也瞧见这园子是何情形了。从前我爹之所以建这座园子,是预备将它当做家里人闲时来赏玩的一处景致,谁晓得全家人拢共没来过两次,景就看得腻了,纷纷不愿再来,我爹更是连个收拾的人都懒得打发来,任由它成了这样。这园子原本就不是为做买卖建的,我爹却让我靠它挣钱,这根本就是在刁难我,可……我也没别的办法呀!”
“哦,所以你就打算找我帮忙?”
薛灵镜瞟他一眼,冷笑一声:“你怎知我就一定能助你将这破园子变废为宝,使你靠它自立?”
不等赵庭芳说话,晁清先开口了:“哎小镜子,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对了!这姓赵的虽然不是个东西,但找你帮忙,我倒觉得是个聪明主意。毕竟好厨子难寻,你的厨艺,足可以跟镇上大酒楼的大厨相媲美,甚至还强过他们,找你是最合适的了!”
赵庭芳头一回没跟晁清唱反调,跟着使劲点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那天你在崔老板的茶叶铺,只是随口指点两句,便令得那胖大娘将三样茶叶点心做得无比美味,而且,我听那胖大娘说,你还几次三番强调自己并不擅长做点心。那要是……你亲自动手做自己的拿手菜,必定、必定……”
他喉咙里滚了两滚,又道:“还有你家在马市的摊子上卖的汤,瞧着平淡无奇,入了口却叫人忍不住想拍案叫绝,你这样的好手艺,只做点小买卖,岂不可惜了?”
“可不可惜,不是你说了算。”
薛灵镜睨他一眼,垂下眼思忖片刻。
这园子在镇外,要想像镇上的其他酒楼那般按部就班地做买卖,决计是死路一条,但却也并非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你爹把这里交由你经营,总得给你点银子吧,你手上现下有多少钱可用?”
她回身问赵庭芳。
这意思便是肯帮忙了?赵庭芳蓦地一喜,忙不迭道:“一千两,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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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顿时就有点不想跟赵庭芳说话了。
那赵演说是说要推自己的宝贝儿子出来自立,其实却对他一点都不小气。
眼前的园子虽然是废弃的,但只要肯好好经营,却是大有可为,何况,赵庭芳手里还有整整一千两银子!
条件和环境都已经非常宽松了,真不明白赵庭芳还在发什么愁,难道败家子的脑子和世界都与常人不同?
“怎么了?”
见薛灵镜不说话,赵庭芳还以为钱不够,便往前凑了凑,小心翼翼问:“薛姑娘,你要是觉得一千两少了,我还能回去跟我爹说说……”
“你离小镜子远点!”
晁清连忙又上前拦:“凑那么近做什么,别想借机占便宜!”
“没事。”薛灵镜拍拍他肩,转而望向赵庭芳,“我不是觉得钱不够,我是觉得你手头钱银已经太多,若换了是我,只肯给你一半,凭你自个儿折腾去。”
赵庭芳撇撇嘴,没有与她争辩。
“我先说好。”
薛灵镜对他的态度很不满意,扫他一眼,又道:“如果你是想请我来做大厨,那我恐怕不能答应,因为我没有这个时间,但我可以帮你制定菜谱,将每道菜的制作方法落实到纸面上,只需叫厨房里的人照着做,出错的几率便很小,之后也可以随情况做调整。”
赵庭芳先听说她不肯来掌勺,心里难免失望,再听到后头,又觉聊胜于无,忙点点头:“这样也行,只是……恐怕要薛姑娘你常来走动走动。”
薛灵镜不理他,自顾自接着又道:“你手头现下有一千两银,我不管你打算如何修葺这园子,都必须留出来五百两以供经营。另外,我不会白给你帮忙,你……”
“这事儿若真能成,往后每年利润我分你三成,如何?”
赵庭芳急急地接口。
薛灵镜:“……”
可看出这位公子哥儿是真的从没做过买卖了,别人都尽量讨价还价,只盼自己付出的越少越好,他可倒好,张嘴就如此慷慨!
既这样,难不成还跟他客气?
“你怎么说怎么算。”
有钱可赚,薛灵镜心里一下子舒坦不少,再看赵庭芳,也不觉得他有多么讨嫌了,当下又道:“你这园子起码得花上两个月时间修整,这一摊子事我帮不上忙,你自己拿主意。我也要回去好生琢磨琢磨,若有了主意,我会告诉傅六哥,到时候再来与你说。”
两人商议已定,赵庭芳像是放下了心头一块大石,整个人马上欢实起来,摇头摆尾的,败家子相又要露头。
“有薛姑娘你帮忙,不怕我这买卖不成,到时候,我就把那疯婆娘休了,我看她还成天找我的茬!”
薛灵镜没有抬头看他,却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从赵庭芳的描述中可知,他那少奶奶对他管束得的确很紧,会让他感觉透不过气也十分正常。不过,若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此举对于一个平日里浪惯了的败家子来说,会不会其实是一件好事?
别人的家事,轮不到外人插手,这话薛灵镜并未说出来,想了想,貌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对了,那日傅六哥也在我舅舅的茶叶铺,怎么你却好像没遇上他似的?你常往那间茶叶铺去吗?”
“我从后门直奔厨房的,还真没和阿冲哥打上照面,原来他也在?”
赵庭芳显得有些意外,低头回忆片刻:“其实崔老板的茶叶铺我也并不常去,因他跟我爹有生意往来,我偶尔会去拿点茶叶回家吃。之前也不过随口跟他提了一句茶叶点心的事,谁晓得他就放在心上了,整日催着那胖大娘给我做。那天我遇上你,也是因为他打发人来找我,说是当天一定能做出来让我满意的点心,我这才跑去的……”
“哦。”薛灵镜点点头,“你跟我舅舅提过,要在这园子做买卖的事吗?”
“没有。”
赵庭芳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只是开玩笑跟他随口提过一句,说是想收一房厨艺精湛的妾室,那之后不久,就在茶叶铺遇上你了。”
薛灵镜心里有了数,暗里咬咬牙,点了一下头。
“那咱们各自行事吧。你先将这园子收拾出来,我回去想想这买卖究竟该怎么做,晁大哥,你也把这事跟傅六哥说一说,他经的事多,请他也帮着这位赵公子出出主意。”
一一交代完,她便与赵庭芳告别,转头沿着官道,直接回了石板村。
这一路上,薛灵镜脑子里挺乱的。
大多数时候,她是在考虑赵庭芳那买卖的事。
若那生意真能做起来,每年她可从中分到三成利润,当真不是个小数目,别的不说,至少崔氏的下半辈子是不用再发愁了。就算是看在这个的份上,她也得多花些心力。
但偶尔,她的思绪会突然走偏,想到崔添福一家身上去。
现在她基本可以肯定,自己和赵庭芳的“偶遇”,是崔添福的刻意安排了。事情未能成行,现在去找崔添福“算账”,难免有点师出无名,但至少,她得回去给崔氏提个醒儿,让她往后不要和崔添福走得太近。
崔添福带着目的来同薛家人示好,一次不成,难保不会有第二次,留个心眼儿,总是没错的。
薛灵镜一路上脑子转个不休,行至村外,又顺路去了脚店一趟,等回到家,一脚踏进堂屋的门,却是差点给唬得跌跤。
薛钟和薛锐两个,此时都在堂屋里。薛钟软塌塌地坐在长凳上,脸埋在双掌之中,一动也不动。靠得近一点,会听见他喉咙里发出一阵接一阵低低的抽噎。
薛锐蹲在薛钟脚边,手里还攥着柳条枝子,却是满面担忧,鼓足勇气用手指头戳了薛钟一下,小声道:“你、你别哭啊,等我姐回来你跟她说说,兴许她能想出办法来呢!”
薛灵镜原本心情还不算差,见此情景,眼角却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拉。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屋里的兄弟俩居然都没发现她的存在,于是她只得出声不情不愿地问:“怎么了,好端端哭什么?”
薛钟霍然从手掌中抬起头,愣了愣,冷不丁“哇”地嚎啕出声。
“顾夫子……顾夫子不肯为我做保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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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这一声嚎啕,动静儿很是嘹亮,薛灵镜甚少听见他口中发出这样大的声响,倒给吓了一跳,脚下不由得一个倒退。
她还算有地方躲,蹲在薛钟旁边的薛锐就比较惨了。大抵是没料到自家那平常话都难得说一句的哥哥,会突然喊叫起来,小家伙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整张脸皱成一团。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薛锐不住地用手拍心口:“哥,你就不能小声一点吗?差点把我的魂儿都吓出来!”
薛灵镜无奈摇头,上前去将薛锐扶了起来,拿眼梢瞄一瞄薛钟。
二月里,薛钟就要再一次参加童生试,按照规定,想获得考试资格,必须由一名秀才和四名同村做保举。
崔氏那人虽然因为脾气臭得罪了村里不少人,却总归还有几个相熟的人愿意帮忙,要找到四名同村并不是难事。问题就出在那一名秀才身上。
石板村的村民,绝大多数以农、渔为生,识字的人很少,至于秀才,更是只有私塾的顾夫子这独一位。往年间,薛钟在村里私塾上学,考童试时,也就理所当然地由顾夫子做保举,然而最近这两三年,因为家里日子过得紧张,无余钱支付束脩,薛钟不得不离了私塾,自己在家念书,难不成,顾夫子便不愿再保举他了?
“我今日去了私塾一趟。”
薛钟的眼泪哗啦啦地往下滚,他自己竟也不晓得擦一擦,提泪横流道:“顾夫子说,我已有两三年没跟着他读书了,他实在不知道我现下是怎样的水准,不能轻易为我作保,以免回头坏了私塾和他自己的名声。我……我已经几番同他保证,告诉他,这些年我从来都没有放下读书这回事,不管我怎样保证,他都听不、听不进去,就是不答应,我……要是没有秀才保举,我这童试可就没法考了,我……”
薛灵镜站在薛钟面前,垂眼看着他。
说真的,顾夫子不肯为薛钟保举,这事儿连她都有点意外。毕竟这许多年来,薛钟每每提起顾夫子,总是语带崇敬,在他口中,顾夫子学识广博、品格高洁,不仅是石板村最有学问的人,更是这世上唯一懂他的一位良师。
而如今,这位“良师”,显然是不打算将他留给薛钟的好印象维持到底了。
其实薛灵镜并不关心薛钟到底能不能去考童试,在她看来,薛钟此番就算真的考过,也不耽误他仍旧是废物一块,然而,这会子见他哭成这副模样,她又不可避免地有那么一丁点心软。
无论薛钟平日里有多么混账,都不能否认他认认真真读了三年书的事实。在童试即将到来之时,突然得知自己很可能连考试资格都没有,这种事,换了谁只怕都很难接受。
“我问你。”
薛灵镜居高临下望着薛钟开了口,见他没反应,便用手使劲推一把他的头,提高声量:“我问你话!”
薛钟抹了抹泪水,抬起头来。
方才薛锐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
薛锐说:“你不如等我姐回来,说不定她有办法啊”……虽然希望不大,可不试试,怎么知道成不成呢?
“你说。”
薛钟不自觉地站起身来,低下头,生平第一次,与薛灵镜对视的时候,目光之中带了几分真诚。
“据你所知,顾夫子以前曾替别的人保举过吗?‘别的人’,指的是不在你们私塾读书的人。”
薛灵镜瞟他一眼,用带了点心不在焉的态度,不疾不徐问。
薛钟这辈子都没有在薛灵镜面前这么认真过,垂着眼皮想了又想,足过了一盏茶工夫,才摇了摇头:“没有,我记得顾夫子曾经说过的,只有在私塾读书的学生,他才会保举——可我曾经也是他的学生啊,我有几斤几两,他还能不清楚吗?”
“他不是不清楚你有几斤几两。”
薛灵镜冷笑一声,自顾自倒了杯茶来吃:“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他已有两三年没挣到你的束脩了,凭什么为你做保举?”
“不可能!”
薛钟登时把眼睛瞪得老大,他长得像崔氏,稍稍有点吊梢眼,猛地一瞪,瞧着还挺吓人。
“顾夫子不是唯利是图之人,你怎能这样说他?”
他言之凿凿道:“你不要这样恶意猜度,我们读书人,决不似你所想那般市侩!”
“随便你咯。”
薛灵镜原本就不是很想帮他,见他还是一脸蠢相,干脆抬脚就往自己房间去:“你觉得顾夫子品性崇高,就自管再去求他,在家里哭个什么劲儿?帮着保举一下罢了,并不需要他为了你的学问负责,他都能如此推脱,你还替他说话?”
言语间,她已推开了自己的房门。
薛钟在她背后怔住了,好一会儿,蓦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妹妹……”他声音里透着心虚,“妹妹,你能不能帮我一回?”
“我?我又不是秀才,压根儿连字都不识,怎么帮你?”
薛灵镜似笑非笑瞟瞟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薛钟立刻火烫似的缩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
她唇角微微一勾:“你知道咱们家现在日子宽松了,手头有几个余钱,所以,便想让我给顾夫子一点好处,请他替你保举,我说错了没有?”
薛钟做不得声,半晌方点点头,眼含期盼:“能行吗?”
“不行。”
薛灵镜不假思索地摇头:“顾夫子只认钱,我不想助长这等习气,不仅是我,娘那边,即便有心替你花两个钱,只要我不同意,她也无法可想。”
这半年来薛家挣到的钱,有一小部分在崔氏手中作为家用,另外一大部分,由于路菜买卖随时都需要用到钱,便留在了薛灵镜手里,免得要用时再去管崔氏讨。
自打薛灵镜开始做买卖帮着家中挣钱,除开家里的必要花销之外,崔氏每使一笔钱,都必然会和她商量,因此,指望着崔氏一个人就能为这件事做主,显然是不现实的。
“那我怎么办?”
薛钟手足无措:“若是无人保举,我这三年书就白读了!”
“你读了这许多年书,做人还是一团糟,本来就是白读!”
薛灵镜毫不客气呛他一句,缓一缓,又道:“按规定,只要是秀才帮你保举就行,这秀才并不一定得要是本村人,对吧?其实你明明还另外认识一个秀才,为何不去求他?”
“你是说……”薛钟眼里有了两点光亮,倏忽间却又熄灭了。
“可是,他们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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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吗?这世上哪有人不讨厌你呢?”
薛灵镜原本立在薛钟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听了他的话,不由得轻轻一笑,利利落落转个身,径自往自己的房间去。
走到门口,她蓦地又回过头。
“别说是其他人,原本就连我,也压根儿不想管你。看在你是我哥的份上,主意我替你出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就是你自己的事了,与我无关。”
说完了这一句,她便把门关上了,没再理外面的薛钟。
薛钟怕挨崔氏的骂,纵然心中万千愁绪,却也没忘了将堆在门口的柴禾收拾好,晚饭后,他便回了东屋,整夜没再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红着眼睛又去敲薛灵镜的门。
薛灵镜不像他似的揣着心事,这一觉自然睡得又甜又沉,整个人神清气爽,打开门,瞥一眼期期艾艾站在外头的薛钟,没搭理他,趿拉着鞋懒洋洋去灶房里打水洗脸。
薛钟不敢惹她不高兴,只得巴巴儿在后头跟着,脚下啪啦啪啦随她又从灶房回来,见薛灵镜又关门,也唯有站在外头继续等。
好容易盼到自家那爱漂亮的妹子将自己收拾周全了,他便赶忙迎上前。
“妹妹……”
整夜没睡,薛钟两个眼圈活像是被人揍过,乌突突地一片,开口说话时,嗓子也有点哑:“妹妹,你……能不能再帮帮我,陪我去船帮走一遭?”
薛灵镜没做声,扭头却往灶房里去。
这会子,崔氏在灶房里煎鸡蛋饼。
家里条件好转之后,薛灵镜便同她提了一句,说是薛锐正在长身体,家里其他人又不是干活儿就是读书,每日还是该将早饭预备出来,全家人吃得饱饱的,做什么都有力气。
崔氏把她的话听了进去,每天总不忘了变着花样来。
薛灵镜抬脚走进去,从盘子里拈了个蛋饼塞进嘴里,尝了尝,再敲两颗蛋到面粉盆里,顺手接过崔氏的锅铲。
“我来吧。”她笑着对崔氏道,“娘去歇一会儿。”
闺女手艺好,既然肯帮忙,崔氏也就欢欢喜喜地往外头走,迎面正遇上站在门口的薛钟。
“你戳在这儿干啥?”
方才还笑呵呵的崔氏,立马就垮下脸来:“趁着这会子不用你干活儿,还不赶紧去多读两页书?我跟你说过吧?这回童试,你再考不过,就别想老娘再养着你吃闲饭!”
顾夫子不肯做保举的事,薛钟在崔氏跟前一个字也没提,此时听见崔氏的训斥,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娘,让我哥来给我打个下手也好。”
薛灵镜回身对崔氏一笑:“从前我爹厨房里的活儿一肩挑,我哥一点儿都不会怎么行?”
“……也对。”
崔氏听了这话,便下死劲瞪薛钟一眼,吼他“还不赶紧去帮你妹”,抬脚就往外走。
薛钟颇有点战战兢兢地,一步一蹭,挪到薛灵镜跟前,见薛灵镜冲他点点下巴,忙在灶台上胡乱摸了一阵,将盛着蛋饼的盘子端了起来。
“妹妹,成不?”他旧话重提,“你就再帮我这一次,就一次。”
“你要去船帮?”
薛灵镜从锅里铲起一只蛋饼,往盘子里一丢:“你又不是不认得路,为何还偏要我陪着?那么大个人了,难不成这点子小事都不会做?”
“不是……”
薛钟还从来没有这样低声下气地同薛灵镜说过话,连自个儿都觉得不适应。然而他心里很明白,到了现在这地步,若是还不知道把身段儿放低,到头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妹妹,我得罪过船帮的人,那件事全都是我不对,我如今已经知道错了。”
他的话,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说得甚是艰难:“那些……”
他本来想说“那些粗汉”来着,话都到嘴边儿了,又急急改口:“那些大哥们,现在只怕瞧见我就来气,我别说去求人了,只怕连码头都上不去,就会被他们轰下来……”
“我看,人家可没你想得那般小气。”
薛灵镜扭头瞧瞧他:“现下是你有求于人,难道指望着我替你开口?”
“不不不!”
薛钟把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妹妹你只要陪我走一趟就行,到了那儿,话由我自己来说。我就是想着、就是想着……”
“你就是想着,那些大哥们——尤其是晁清,跟我关系还算不错,希望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能不计前嫌帮你们,是吗?”
他叽叽歪歪的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薛灵镜听得心累,索性帮他把后面的话都说了出来。
薛钟平日里清高又酸腐,即便被她收拾了好几回,十有八九,仍然不把她放在眼中。今日他这般做小伏低,叫人瞧着实在觉得解气。
也是时候,让他吃些教训了,他不是看不上那些靠卖力气谋生的船帮汉子们吗?当初对他们嗤之以鼻、拿话噎人家的时候,可有想到今天自己会有求于人?
薛钟小心翼翼地往前凑了凑:“妹妹,你只要同我一起去就行,行吗?”
“可以啊。”
薛灵镜倒是答应得挺痛快,接下来却是话锋一转:“不过,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啊?”
薛钟立刻傻了。
好处?他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全靠家里养着,手上一个铜子儿都没有,能给薛灵镜什么好处?
他答不上,薛灵镜便替他答:“你心里很明白,这次童试,是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考中了,那么我没话说,所谓‘好处’,也不再向你讨。但你若考不中,接下来该怎么办,便由我来替你安排,你愿意就点个头,不愿意,这事儿咱们就罢休,谁也别提了。”
薛钟在原地呆愣了好一会儿,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后,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如今,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成。”
薛灵镜手脚麻利地将蛋饼全煎好,捎带着洗干净油锅,擦了擦手。
“我昨儿才去过船帮,三天两头往那儿跑,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吧,正月十五,咱们不是要一块儿去镇上看灯赏烟花吗?那****同你一起去船帮。横竖县试二月初举行,不用急于一时,你也正好趁这个机会,自个儿好生琢磨琢磨,这话,究竟该怎么跟人家说。”
她也不管薛钟同意不同意,说罢,打发他把蛋饼端出去,自己也跟着走出灶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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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薛灵镜的决定,薛钟半点也不敢违拗,纵使心急如焚,却也掰着手指头苦熬日子。
所幸,很快就是上元节了。
这大抵是全年之中最热闹的一日。
正月十五这天,沧云镇没有宵禁,镇子大门整夜不关,无论男女老少,贫穷还是富贵,皆可在镇上尽兴游玩,到了晚上,码头附近还有烟花可以看。
薛锐从腊月里就开始期待这一天,打从早上起就满屋子又跳又叫,百般催促着薛灵镜赶紧出门。崔氏却是打算在这一日继续摆摊,镇上如此热闹,当然要趁此机会多赚些钱。
薛灵镜午后同薛钟和薛锐一齐出了门,去到镇上,正是未末时分。
码头上,船帮众人今日也没甚心思做事了,个个儿显得兴高采烈,韩端甚至早早儿地将媳妇孩子从家里接了来,打算下工之后,便直接往街里去。
薛钟就是在这种情形底下,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
彼时,韩端怀里抱着他的小闺女巧儿,正站在岸边指大船给她看,晁清、马思义和吴大金等人也都在一旁逗小姑娘玩。
薛钟心里七上八下的,上了码头就有点不敢往前走,薛灵镜没耐性跟他废话,就手用力将他往前一推,同时扬声唤:“韩大哥、马大哥,你们都在啊!”
岸边的几人应声回头,瞧见薛灵镜和薛锐,都嘿嘿笑起来,然而目光一错,又看到他们身边的薛钟,脸色登时就是一变,你瞧瞧我,我推推你,竟是谁也没有上前来。
好半天,终究是晁清不忍心让薛灵镜站在那儿尴尬,慢吞吞不情不愿地踱步过来:“小镜子,怎么……今儿你全家都来镇上玩?”
“不是你跟我说的,让我们全家一起来吗?”
薛灵镜可还记得那天他来送礼时说的话呢,对他抿唇一笑:“你不愿意见到谁?”
“不是不是。”
晁清摆摆手,嘴上这么说,拿眼梢溜薛钟一眼,鼻子里却冷哼一声:“这位不是将读书看做天大的事吗?眼看便要童试了,怎地竟有空出来与我们厮混?”
薛钟的脸立马腾地红了。
薛灵镜早已打定主意,绝不帮薛钟说一句话,见此情景,便牵着薛锐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一声不出。
薛钟眼含求助之意,回头看看她,见她仿佛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得挠挠后脑勺,极之艰难地望向晁清。
谁料他因为平素甚少与人交流,竟连自己的眼神都控制不好,也不知怎的,那分明带着讨好与祈求的目光,落在晁清眼中,居然成了挑衅,晁清当即又是一声冷笑。
“嗬,敢情儿今儿还是带着脾气来的,大过节的,这是想找茬?行啊,你晁爷今儿就陪你玩玩。也别说谁欺负谁,咱都是读书人,跟我比划两下,你总不至于觉得自己吃亏吧?”
那边厢,韩端他们也寒着脸走了过来,也不说话,抱着胳膊往晁清背后一站,跟门神似的,看上去很吓人。
薛灵镜有点想笑,低头与薛锐对视一眼,仍旧不开腔。
薛钟却是慌了手脚,忙一个劲儿摆手:“不不不,我不是……”
还没把话说清楚呢,傅冲也从小仓房里出来了。
远远看见这边的情形,他便习惯性地拧了一下眉心,三两步行至薛灵镜身边,手指头敲敲她肩膀,低声问:“什么情况?”
薛灵镜回头看他,抿唇一笑,不说话,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只管在旁边看着。
薛钟结巴了半晌,终于将舌头捋顺,抬头看看站在面前的几座“黑塔”,咕咚吞一口唾沫,哆哆嗦嗦地开了口。
“几位大哥,之前我……我不晓事,对你们多有得罪,还请你们大人大量,不要跟我这个混账东西计较,那事儿……别往心里去。”
傅冲万没料到他今日竟是来赔不是的,不由得眉尾一挑,再次转头问询地看向薛灵镜。
“你有点耐性好不好?”
薛灵镜小小声道:“我提前跟你解释明白了,多没趣儿啊!”
傅冲听了这话,唇角一勾,果然将目光重新放回薛钟身上。
晁清等人仿佛对薛钟的话无动于衷,脸上仍然毫无表情,只冷涔涔地盯着他不放。
“我……”
大冷天儿的,薛钟额头上却是冷汗热汗一起下,他也顾不得抹一抹,紧接着又道:“今天我、我是诚心实意地来给诸位道歉的。先前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好,连累几位大哥找了我整宿,不但不知感激,反而还言语里嘲讽,我……我已知错了。我也晓得,仅凭三两句话便让诸位大哥原谅我,那是我痴心妄想,几位大哥若仍是心里气不忿,你们就、就……”
他一闭眼,咬紧牙关,终于嚷嚷了出来:“你们就打我一顿出气吧!”
他这话一出,晁清等人终于有了点反应,脸色却依旧不好看。
“揍你?揍你作甚?当初找你,那是我们自个儿犯贱,上过当吃过亏,我们自然晓得长记性,往后你别来招我们就成,谁稀罕你赔不是?”
说着,他们有纷纷向薛灵镜看过来。
“妹子,你这是啥意思?这大过节的,谁都想高高兴兴的,你明晓得我们不待见你哥,还领着他过来,是想给我们添堵哇?”
“完了,这是连我都一块儿怨上了?”
薛灵镜笑起来,摊了摊手,摆出一副无辜相:“这事怪不得我呢,我只管领他来,至于他怎么跟你们说,你们又究竟肯不肯原谅他,我一概管不着,就算你们真预备打他,我也不会拦着的。”
她估摸着这事儿,薛钟恐怕还得跟他们掰扯上一阵,不愿意老在一旁陪着,便低头吩咐薛锐,让他留下来看住薛钟,自己却转头对傅冲做了个眼色,同他往旁边走了两步。
“今日过节,你该不会还要留在船帮里做事吧?”
傅冲微微一笑,从她眼中仿似看出两分期待:“大伙儿都出去玩,我一个人还在船帮瞎忙活什么?自是与你们同去街上转转。”
“哦。”
薛灵镜心里有点雀跃起来,点一下头:“对了,那日赵庭芳找我帮忙的那件事,晁清与你说了吧?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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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可以一起去玩,趁着这会子时候尚早,自然要先把正事说一说。
“晁清同我讲了个大概。”
傅冲抱着胳膊立得很稳当,却没急着发表意见,反而问薛灵镜:“你自个儿怎么想?”
“唔。”
薛灵镜垂下眼,心里琢磨一阵:“要我说,这买卖不是不能做,只不过,那废弃的园子在镇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做饮食生意,必然不能像寻常酒楼那般经营打理。”
顿了顿,她抬头看看傅冲:“再有,也是我比较忧心的一点。赵庭芳那人闲散了半辈子,从来不缺钱花,也就不懂得挣钱这件事的不易。他现下倒是憋着一股子劲头,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来给他老子瞧瞧,借此摆脱他那个管东管西的媳妇,可谁晓得他这股劲儿能撑几时?说实话,我不想白忙活,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若是自家的买卖,她可以将所有事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即使无法避免某些突发状况,却也能将出现损失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但同人合作——尤其是和赵庭芳这种看起来委实不靠谱的败家子合作,一切可就都不好说了。
“嗯,你的意思我明白。”
傅冲微微俯身听她说话,面色沉静,神情淡然却又认真:“那日晁清回来将事情大略与我提了提,我所担心的也正是这个。所以……你需要我替你拿主意吗?”
薛灵镜一怔,继而笑起来,缓缓摇了摇头:“我已应承了赵庭芳,这时候若反悔,似乎也嫌晚了些。就先这么着,横竖我看他的表现,若他惫懒,我会及时抽身。”
“也好。”
傅冲偏过头看看她:“这事你自己做主,假使有拿不准之处或需要帮忙,便来同我说。另外,你可以多跟晁清聊聊,他那人虽没个正形儿,提到‘吃’字,整个沧云镇却是都没人比他更擅长,他对镇上大小酒楼食肆的了解只怕超出你想象,听听他的建议,总没坏处。”
“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薛灵镜笑容愈发甜了,举目望向他的脸。
傅冲便是有这样一个好处,他并不直接告诉她,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也不会干涉她的任何一个决定。他只会稳稳当当地站在原地,确保她在需要帮助时,只要一回头,就立刻能看到他。
在这个男人说了算的年代,能做到这一步,当真算是不易了。
一番对话,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论,然薛灵镜却好似吃了颗定心丸,整个人顿时都觉放松下来。与傅冲又闲扯了两句不相干的玩笑,不远处,薛钟与晁清他们快步往这边走了来。
看起来,薛钟就像是被那一众汉子簇拥在最当间儿,晁清的胳膊很不见外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如果不是早晓得他们不对付,大抵还真会以为他们与薛钟是货真价实的莫逆之交。
薛钟被晁清的胳膊圈住了,浑身很不自在。
汉子们从早到晚在码头上干活儿忙碌,汗出了一身又一身,他们又不讲究,不可能在衣裳汗湿之后及时换下来,因此,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点不太好闻的味道,薛钟走在他们当中,只觉那汗味一阵接一阵往鼻子里钻,难受,却又不敢说,只能在唇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镜子!”
晁清仿佛尽弃前嫌,心情一下子爽朗许多,开口时嗓门也大得厉害:“你一来就跟傅老六躲到一边说小话,不搭理我们,这可不大好哇!傅老六和你关系好,难道我们就不是你的朋友了?”
薛灵镜立刻下死劲瞪他一眼。
她跟傅冲的那点子事,整个船帮只有晁清一个人知道,他不帮着打掩护也就罢了,反而还高声嚷嚷!
不过还好,晁清不靠谱,自有其他人帮着打圆场。
“你别胡咧咧。”
韩端年纪比晁清大上几岁,性子自然也要稳重些,听了他那两句话,立刻伸手推他一把:“薛家小妹子是个姑娘,你这话在我们跟前说说得了,万一传出去,对她的名声一点好处都没有,你就不能管管你的嘴?”
他本是好意,出声回护薛灵镜,却不知怎的,话进了傅冲的耳朵,却令得他登时将眉心拧作一团。
薛灵镜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只管对韩端笑嘻嘻道:“就是,还是韩大哥对我最好,否则我迟早被晁清这货气死!”
顿了顿,她又将目光移到薛钟脸上:“你们……谈得怎么样?”
“好说好说。”
不等薛钟开口,晁清便很大气地挥了挥手:“我们又不是扭扭捏捏的小娘儿,怎会因为一点子小事,没完没了地跟你哥计较?就算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能够哇!你哥方才同我们赔不是,态度还算诚恳,我看他确实知道错了,那这事儿就算没发生过,往后咱谁也别提!”
薛灵镜唇角轻弯,点一下头,却仍旧盯着薛钟不放。
那意思很明白了——今日他特地来船帮道歉,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举之事,不知他究竟说了没说?
薛钟的目光有些躲闪,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
即便他不说,薛灵镜也明白了。
这废物点心,正事儿压根儿还没提呢!
她实在是懒得管了,索性扭头就想走,薛钟却又在后头把她给叫住了。
“妹妹,那个……”
他支支吾吾地道:“我想请几位大哥吃个饭……”
哟,这可真是太阳打东边儿落下去了!
薛灵镜回过头:“好事儿啊,你们只管去,不必同我商量。”
“不是……”
薛钟期期艾艾的,看样子,似是想扯着薛灵镜往旁边走:“妹妹你过来,我跟你说。”
他想离开,晁清却不答应,反而将他的脖子勾得更紧:“见外了不是?有什么话还不能当着我们说啊?你就在这儿说!”
薛钟被他箍得死紧,左右无法,只得将嗓音尽量压低:“妹妹,你能不能给我……给我点钱?我身上、我身上一个子儿都没……”
他话音未落,汉子们全都哄笑开了。
薛钟窘迫得恨不能找地缝钻进去。
他成日在家读书,从不出门,只要能吃饱肚皮就行,钱对他是个无用的东西。他怎么能想到,有一天他竟也需要请人吃饭?
薛灵镜心里琢磨,这怎么也算是一种进步,便也没为难他,想了想,便从腰间解下钱袋来,递了过去。
汉子们立时不约而同地欢叫一声,乐乐呵呵扯着薛钟,下了码头,直奔镇子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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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天色渐渐暗了,沧云镇上却愈发热闹起来。
街巷中,大大小小的各色花灯已次第亮了起来,平日里入夜便显得昏暗的镇子灯火通明,大姑娘小媳妇随处可见,兴高采烈地左顾右盼。
船帮也有灯。
是特地请镇上有名的花灯师傅做的一艘大船,足有两人高,就安置在码头上最显眼的地方。竹片为骨,栩栩如生,远远望去,仿佛随时都能扬帆起航。
薛灵镜牵着薛锐,与傅冲就站在船帮旁边,等傅婉柔前来与他们会和。说到玩这回事,傅婉柔素来无比积极,没一会儿工夫,便喘吁吁地出现在三人眼前,看她的模样,多半是一路跑过来的。
“哎呀,幸亏你们还在这里!”
她一来,便亲亲热热挽住薛灵镜的手臂:“我还怕你等不及,自个儿去镇上逛了!今日街里到处都是人,想去人堆儿里找你可不容易呢!”
说着,她又抬头看傅冲,语气中带了点讶异:“咦,哥,你今日也同我们一起玩?”
从小到大,傅冲对“看花灯”这回事向来没兴趣,今日却怎地转性了?
“闲着没事,去瞧瞧也好。”
傅冲淡淡地答。
“傅六哥难得兴致好。”
薛灵镜有点想笑,转头看他一眼,又瞧瞧傅婉柔身后,见她仿佛是一个人出来的,倒有点意外:“怎么就你自己?柳姑娘呢?”
上元节如此热闹,镇上人人都盼着这一天,连傅冲也会与她们同路,难不成柳蓁蓁竟愿意放弃这个与他相处的机会?
“她?”
傅婉柔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那天她不是想要我那身天青色的袄裙吗?后来被你拿去了,她嘴上没说什么,人却不高兴得很,好两天没跟我说话,哪里还会同我一起出门?况且……她身上有孝,原也不适合肆意玩闹,否则,你以为我娘会这么轻易放我一个人出来?”
“哦。”
薛灵镜恍然:“那我们这就往街上去吧,你们是想先吃饭,还是……”
“哎呀,还吃什么饭?”傅婉柔巴不得立刻就走,跺一跺脚,“满大街都是卖小吃的,咱把肚子填饱了,回头还怎么吃得下别的?镜镜,你以前上元节,都不来镇上玩的吗?我告诉你啊,等会儿担保你肚皮都撑破!”
说罢,拽着薛灵镜就要走。
傅冲在身后唤了薛灵镜一声:“薛姑娘不打算先去马市瞧瞧你母亲吗?毕竟是过节。”
薛灵镜想了一下:“先不去了,我娘说,等夕市结束,她就和秦寡妇在拱桥那里等着我,咱直接去那儿找他们就行。”
话音刚落,她人就被傅婉柔拽着跑出去老远。
傅冲低下头,看了看身畔有点无辜的薛锐。
“你姐光顾着玩,连你都不管了。”
他低低笑起来,蹲下身:“你是男人,跟姑娘们一路走也没趣儿,索性咱俩搭个伴吧,可好?”
薛锐对傅冲称不上多熟悉,却也知道他是船帮的主事人,见过他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偷偷地对他很有点崇拜的意思。这会子见薛灵镜跑远了,傅冲居然邀他同路,心里顿时一阵紧张,平时很利索的嘴皮子,也有点打结:“啊,我……傅六哥我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自然不会。”
傅冲微微一笑,牵了他的手,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也往街里去。
那边厢,薛灵镜被傅婉柔拖着跑了一路,终于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儿上停了下来。
耳坠子、项链、手镯之类的物件儿,样子好看,却并不精贵,不值钱的东西,做出来就是为了哄小姑娘高兴的。
傅婉柔手里捏着一对丁香耳坠,反反复复看个不休,仿佛很喜欢。薛灵镜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陪着她看了一回,便转头找傅冲,却不料一看之下,顿时失笑。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人丛中格外醒目,手里牵着她弟弟,兴许是为了将就小孩子的步伐,走得格外慢,跟他平日里来去如风的模样大相径庭。
薛锐手里已经捏了两串糖葫芦了,许是跟傅冲相处之后,觉得他为人很和气,胆子渐渐地也大了起来。明晓得自己的姐姐就在前面,瞧见路边卖糖果子的小摊,却仍旧走不动道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还不是瞅一瞅傅冲。
“……想吃这个?”
傅冲略有点犹豫,在他身旁蹲了下来:“不过甜的吃太多怕是不好,你要不要先去问了你姐……”
一边说,他一边遥遥看了薛灵镜一眼,目光穿过重重人群,直落在薛灵镜脸上。
也不知为何,瞧见他这个样子,薛灵镜突然心里就软了一块。
他不是那种会刻意讨好人的性子,也压根儿用不着讨好小薛锐,却仍旧愿意如此妥帖地照顾他,这感觉实在是很奇妙,又很暖心。
薛锐不依不饶,怕薛灵镜不答应,既不肯来问她,又不愿意离开卖糖果子的摊儿,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傅冲拿他没办法,只得掏钱买了一小包,塞到他手里。
薛锐一下子高兴了,一溜烟跑到薛灵镜跟前,献宝似的将糖葫芦和糖果子举得高高的给她看:“姐你瞧,傅六哥给我买的,他人可真好!”
“是,给你吃的都是好人,迟早你因为好吃,被拐子拐了去。”
薛灵镜横他一眼,大过节的,也不想扫了他的兴,随便说他两句也就罢了,转过身,却不见傅冲跟上来。
他又在另一个摊档前停下了,四周人太多,也不知他在买什么,只见他与摊主交谈了两句,接过来一样物事,快步走了过来。
“拿去。”
傅冲径自行至薛灵镜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了来:“我见街上许多姑娘都拿着这个,你空着手反而有点奇怪。”
薛灵镜低了头,却见那是一盏双鱼灯,小巧精致,被内里的蜡烛一映,片片鱼鳞清楚明晰。
“婉柔在看首饰,我瞧你兴趣好似不大。”
傅冲幽深的眸子里闪着两点火光:“这灯,你就当是过节应个景,这等你现下拿着玩玩,回头不喜欢了,随便搁到一边就行。”
薛灵镜抿了一下唇角:“我自己会买的,你都给我弟买了那么多吃食了,何必还破费……”
“你有钱吗?”
傅冲摇了摇头:“钱袋子在不在身上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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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这才省起,头先薛钟说要请晁清他们吃饭,自己直接将钱袋子给了他,现下身上当真是一文也没有。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对傅冲笑了一下,再次看向他手中的双鱼灯。
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小时候,她也曾玩过花灯。跟眼下这实打实手工制作的灯不同,那时的花灯大概是批量生产的,揿一揿把手上的小按钮,小花灯就会立刻亮起来。现在想来其实也粗糙得很,但在那时,于她而言,却是非常值得喜爱的一个玩具。
想了想,她便将傅冲手中的花灯接了过来。
“谢谢啊,我还是头回玩这样的灯呢。”
傅冲勾唇一笑,一句“你我何须如此客气”还未说出口,那边厢,傅婉柔已被吸引了注意力,将目光从手里的耳坠子上拔了出来。
“哥,你怎么光给镜镜买灯,不给我买?”
她装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来:“你一点都不心疼我!”
傅冲压根儿连敷衍都懒得敷衍她:“我平日里给你买的东西还不够多?你哪个月不向我讨钱花。今日我不想给你买。”
“你……”傅婉柔气得跺脚,“你太欺负人了,看我回去告诉娘去,我请娘给我评评理,你对镜镜比对我还好——而且连阿锐都有的吃食你也没给我买!还有……”
她正絮叨得起劲,不经意间扫了薛灵镜手里的灯一眼,眉头立刻一挑:“哥,这灯是你挑的?你怎么买这样的灯啊!双鱼灯……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嘛?”
傅冲没接她的话茬,自顾自将薛锐又牵了过去。
“你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和薛姑娘继续往前走,我和阿锐在后面跟着你们就行。”
傅婉柔嘴里不知嘀咕了一句什么,翻翻眼皮,扯了薛灵镜往前走,再不肯搭理他了。
薛灵镜手中小心翼翼擎着那盏双鱼灯,别开头,唇角弯了弯。
几人在镇上逛了半圈,四周实在太拥挤,大灯没瞧清楚,倒走出来一身汗。
早就闹腾着要在上元节这天好好儿出来玩一场的人是傅婉柔,这会子走累了不乐意的人还是她,眼看拱桥就在前方,她却忽然往街边一个茶档一坐,死活都不肯再走了。
“这哪里是出来玩,分明就是出来和人打挤的嚜!”
她扯张帕子出来擦汗:“我不管,我要休息一阵,喝口茶再说。”
薛灵镜也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见她耍赖,便也在长凳上坐了,仰脸对傅冲道:“那就歇一会儿?”
傅冲无可无不可,小薛锐却是不愿意,好容易来镇上玩一趟,歇息实在太浪费时间,想了想,他便过来摇着薛灵镜的手央求。
“姐,我保证不跑远,就在附近转转,行不行?你们累了就只管在这儿等我,我一定不会捅娄子的!”
“不行。”
薛灵镜想也不想就摇头:“人这么多,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好?你要去哪里,我随你一同去。”
说着她便有点抱歉地碰碰傅婉柔的肩:“要么,你在这坐着,我陪我弟四处看看去?至多一盏茶的时间,咱们还在拱桥这里碰面,可好?”
傅婉柔刚要点头,一旁傅冲却抢先道:“你和阿锐不住在镇上,只怕对路不熟,今天人又多,我与你们一起吧。”
说着他又叮嘱傅婉柔:“你就在这里喝茶,不要乱走,等会儿我们自会来找你。”
傅婉柔简直目瞪口呆,老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道:“哥,你怕镜镜他们不认路,就不怕我自己在这里坐着,待会儿被人牙子拐了去?我和镜镜到底谁才是你亲妹子呀!”
“自然是你。”
傅冲张口就答。
废话,薛灵镜若是他亲妹子,这事儿可真就麻烦了。
“你就在这里不要乱走,也别主动闯祸,自然不会出岔子。”
傅冲也不管傅婉柔答不答应,扔下这句话,一手牵起薛锐,推了薛灵镜就走,三人从拱桥旁绕过,七弯八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与别处相比,这里稍微要冷清一些,尽管人也多,却至少没那么吵闹了。
右前方有一个钓小鱼的摊子,薛锐看得有趣,雀跃着也想去试试。傅冲取了些铜板与他,小孩子便登时撒丫子跑开了。
薛灵镜却是有点不放心,抬脚想跟上去,不想忽地被傅冲拽住了胳膊。
“嗯?”
她抬起头,正正对上傅冲的目光。
这条巷子,连花灯都比外面要少一些,光线有些幽暗。薛灵镜靠墙而立,整个人没在一片暗影之中,唯独手上那盏双鱼灯,映出一片橘色的暖光。
“怎么了?”
她看着傅冲的眼睛,见他神情严肃,不由得有点莫名其妙:“有什么事吗?”
傅冲托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了抬,双鱼灯顿时将她的脸照得明亮起来。
对视良久,傅冲蓦地皱了一下眉:“……抱歉。”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薛灵镜愈发摸不着头脑,不自觉也学着他的样子拧起眉心:“什么‘抱歉’?”
“今日韩端的话,不知你听了是何感想。”
傅冲依旧语焉不详:“我一直也觉得现下这样不妥,但……只怕还得等上一些时日——用不着太久,很快。”
薛灵镜只觉得掉进了一团雾气中,他说话云山雾罩,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你拉住我,就想跟我说这个?”
她摸摸自己的额头:“可是,我半点也不懂你在说什么呀……你就不能说得再明白一点吗?”
“二月里,我要出远门。”
傅冲却没答她的话,另起了个话头:“事情如果顺利,一个来月也就回来了,趁着这时候,你可与赵庭芳先把那饮食买卖的事张罗起来。若不顺利……”
他没有再往下说,薛灵镜头回见他这样,心里隐隐的有点不安,四下里瞧瞧,也不管会不会被人看见,索性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你到底在说什么?”
她脸上笑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重重担忧:“我怎么觉得这么吓人?什么顺利不顺利?你出远门很正常,可你这样说话……难不成这次你去的地方有危险?”
“不危险,只是如果事情办得不顺,就会再晚些回来罢了。”
傅冲低头看看她紧紧捏着自己胳膊的手,微微勾起唇,用另一只手摸摸她的头:“不要担心,你只管好好儿忙你的事,到时候我带好东西回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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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嘴紧,关于“二月里要出远门”这回事,过后,无论薛灵镜再怎么问,他也不肯再多说一句,反反复复,只是“放心”二字。
可薛灵镜如何放心得下?见从他这里问不出个子丑寅卯,回到茶档之后,便拉着傅婉柔走在前边,开口同她打听。
没成想傅大姑娘却是比她还要糊涂,吃着从薛锐那里讨来的糖果子,一脸无所谓道:“我哥要出远门?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其实如今他在船帮主事,出门次数已经算少的了,要搁在以前,哪个月他都不闲着呢!想来是二月里这笔买卖格外大,运的货物贵重,我哥为保周全,才打算自己去吧?”
“他们在河道上运货,是不是有些路线容易遇上危险?”
薛灵镜不死心,又追问了一句。
“危险?”傅婉柔满面莫名,“喏,头秋天那阵儿你不是见识过了吗?水路上原本变数就多,保不齐几时,就有那起不知死活的水贼要窜出来生事,这是没法子避免的,要论哪些路线安全,哪些又相对危险,这还真说不一定。其实吧,我哥河道上跑得多了,不少水贼也愿意给他两分面皮,整个船帮里,就没人比他带船更稳当了。”
她抬头看看薛灵镜,见她眉心紧蹙,便挥挥手,大大咧咧道:“哎呀,这同你又没什么关系,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薛灵镜不好与她明言,只得摇头随便拣了两句话敷衍过去,然而及至与崔氏和秦寡妇碰了头,一同看过上元节那绚烂夺目的烟花,再回到石板村的家中,一颗心却始终放不下,坐在桌边满脑子只是琢磨不休。
薛钟与晁清他们一起吃了饭,花灯也是和他们一块儿看的,反倒比薛灵镜他们早回家,进门就老老实实地回了屋。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便赶忙开门走了出来,见崔氏领着薛锐去洗脸洗脚,薛灵镜一个人坐在堂屋,便慢吞吞蹭到她面前,大老远就将那钱袋子递了过来。
“妹妹,这个……还你。”
他脸上隐隐地有两分喜色,仿佛去了一桩大心事,从头到脚都轻松了:“那几位大哥就找了个小食肆,随便点了点儿菜,喝了两坛酒,拢共也没花多少钱……”
“人家晓得钱袋是我的,自然替我省钱,你以为是给你面子?”
薛灵镜思绪被他打断,抬头接过钱袋,没好气瞥他一眼:“看你这模样,保举的事跟晁清说了?他答应了?”
“说了,说了,他也应承了。”
大抵是因为兴奋,薛钟脸色都有点发红:“先他好似还有点犹豫似的,我多说了两筐好话,他便点头应允了。”
他一边说,一边直搓手:“这事儿有了着落,我心中的大石顿时就落下了,妹妹,我……”
他想说两句感谢的话,嘴唇嗫嚅半天,却到底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行了。”
薛灵镜没工夫和他废话,摆摆手:“我知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在我跟前是说不出一句好话的,不如省了力气罢。你也不要高兴得太早,早前我便跟你打好招呼的,这回童试你若考中,万事都好说,若考不中,之后该怎么办,可就不由你自己做主了。这一点你最好记牢,到时候却不要怪我不讲情面。”
薛钟才刚刚高兴了没半日,被她这番话打击得顿时所有欢喜都飘到九霄云外,不敢回嘴,在原地站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扭头急匆匆回了东屋,不多时,屋里便传来诵读之声。
过了上元,新年也就算是结束了,闲散了半个月的石板村老百姓们,重新又忙活起来。
虽已开了春儿,天气却还冷得很,然而村里的庄稼汉们已动手忙活春种的活儿,将田里的土翻过两遍,预备着等再暖和一点,便开始播种。
这段时间,镇上的外地人愈发多了,薛家在马市的摊子生意也随时更加好了起来,每日能有七八百文入账,运气好时,还能赚上整一两银。崔氏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乐呵得很,回家总不忘了扯上薛灵镜唠叨,说这一步,委实是走对了。
见马市摊子的买卖做得好,薛灵镜便让崔氏将自家的路菜拿了些放在那里,让人免费品尝。马市出入的外地货商,本就常在路上跑,又不缺钱,路菜这种东西,对他们而言本就算是必备,几天下来,便有不少人向崔氏打听这路菜的来历,随后直接找到石板村来,一买就是大半车,使得薛家的路菜买卖也更上了层楼。
二月初,薛钟预备往县城去考童试第一场,因过后还要等放榜,少不得多在那里呆上两天。崔氏虽对他满口嫌弃,却不放心他独个儿出门,思前想后,终究还是决定与他一起去县城。
“我同常喜说过了,马市的摊子,让他帮忙去顶两天,热汤煮面的活儿一向都是秦寡妇做,有他俩在,应当出不了纰漏。隔邻的杜家我也打了声招呼,请他们帮着照应点,反正就三五日的工夫,完事儿了我就回,啊?”
说这话的时候,崔氏很是委婉,仿佛生怕薛灵镜不高兴,又补上一句:“你哥那人,你也晓得的,正经废物一个,他性子也不好,连同伴都没一个,若让他自己去县城,万一惹出祸事来,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说不得,我还是得辛苦一趟,家里你便多盯着些,啊?”
薛灵镜知道她是怕自己不高兴,闻言便笑了:“娘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哥考试这是大事,你不放心,陪着走一遭也是应该的,否则,即便你留在家中,只怕心也不在这里。娘既然已将摆摊的事安排得那样妥当,便只管安心去,家里有我呢。”
她说着,又额外取了点银子出来给崔氏。
“穷家富路,娘多带点钱,手头宽裕,心里也没那么慌。在外头吃住都别省着,咱家现下不差这两个。”
一番话说得崔氏倒有点觉得不好意思,很是推让了两回,才把钱接了,隔日一早,便领着薛钟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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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前脚走,后脚,赵庭芳那边就来了人。
来的正是那个嘴皮子格外厉害的金宝。
这一回再见到薛灵镜,他却是一句浑话都不敢说,扯出一脸笑模样,恭恭敬敬地赔小心:“薛姑娘,之前两回,都是我不懂事,惹得姑娘你生气,该打嘴,打嘴!你瞧,我真打呢!”
他抬起手掌,朝自己嘴上拍了两下,见薛灵镜唇边仿佛零星有点笑意,也便跟着乐:“姑娘是宽厚人,大人不记小人过!薛姑娘,我们家少爷有事找你呐,本想自己亲自来,却又怕你娘还生他的气,再闹腾一场,回头惹人说闲话,便只能请姑娘辛苦一趟。姑娘要是不忙,这就随我去镇上?”
赵庭芳的事,既然答应了要帮忙,薛灵镜便不愿意拖延。横竖现下不忙,便痛快地随了金宝去往沧云镇,直奔一早定好的茶楼,入了雅间才发现,赵庭芳习惯性晚到,这会子桌边只坐着个晁清。
“你怎么在这里?”
薛灵镜回身冲金宝点了点头,见他出去了,便对晁清一笑:“倒是哪儿都有你呢!”
“那是自然。”
晁清一脸理所应当的模样,尝尝桌上摆好的差点,十分嫌弃地丢到一边:“难吃死了——你和赵庭芳忙活的那档子事,傅老六吩咐我多跟着些,一来可给你出出主意,二来也省得赵庭芳那货起歪心,我怎么能不来?”
“哦。”
薛灵镜听了这话便应一声,貌似不经意,随口问道:“我瞧最近这段时间你们船帮挺忙,便不好总去打扰,之前听傅六哥说他二月里要出远门,不知现下走了不曾?”
“走了啊。”
晁清浑没在意:“也就是昨儿才走的,怎么,他连个招呼都没跟你打啊?”
“没有。”
薛灵镜抿唇一笑:“他是去做正事,原本就不必特地告诉我。只是不知他去了哪儿?”
傅婉柔那儿打听不出丝毫消息,晁清这里却应该能问出个一星半点来吧?
孰料晁清跟傅婉柔一样,脑门上也顶个“懵”字,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哟,这个我还真没问他!二月里大买卖最多,每年这时候傅老六都要跑上一趟,有时一两月就回,有时却得花上三四月,这都不是新鲜事儿了,我也懒得次次都打听。安排人手的事向来是韩端帮着傅老六一块儿张罗,你要是想知道傅老六去了哪儿,恐怕得去问他。”
他说着,便往前欠了欠身:“要不,我回去帮你问问?”
“不用,我也就是随便打听打听。”
薛灵镜忙摇了摇头。
连晁清都是这样满不在乎的态度,那么,会不会是自己想得太多?
可是,为何一颗心却始终不能安安稳稳地落到实处?
她不便与晁清细说,三两句便敷衍过去,正巧这时,赵庭芳也来了,推开雅间的门,迎面便冲薛灵镜和晁清拱手:“抱歉抱歉,来迟了,两位莫见怪!”
这人行事一向不循常理,“迟到”这等小事,就算薛灵镜真与他计较,十有八九他也不会往心里去。思及此处,薛灵镜也就懒得跟他浪费口水,打过招呼之后便单刀直入:“赵公子今日叫我来为了何事?”
“请你瞧瞧这个。”
赵庭芳一抬下巴,那一边,金宝便赶忙将一大张卷起来的画纸送了上来,在薛灵镜和晁清面前展开,却是一张已绘制完成的图纸。
看起来,应当正是那个废弃园子的修葺图。
“姑娘请看。”
赵庭芳站在薛灵镜身畔,伸长了胳膊将图纸上各处指给她瞧:“我想过,与其像镇上的酒楼那般规规矩矩的做买卖,倒不如咱们来点出其不意的东西。薛姑娘你瞧,这地方本来就是个塘子,我准备干脆将它改成一个鱼塘,另外再种两片竹林,起三五茅屋,将那园子,整个儿做成个景致。来园子里吃饭的人,即可垂钓,又可泛舟,还能在竹林中小酌,如此岂不比寻常的酒楼有趣得多?”
他这想法,居然与薛灵镜不谋而合,薛灵镜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一眼,倏然觉得,只要这人别半路撂挑子,那么同他合作,或许会是个愉快的经历。
“薛姑娘,你觉得怎样?”
赵庭芳心下有些惴惴,觑着薛灵镜的脸色:“能成吗?”
薛灵镜低头思忖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反问道:“两个问题,其一,你为了修葺这园子,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儿,得花多少钱?头先我跟你交代过的,必须留下五百两银子做买卖……”
“我记得。”
赵庭芳摇摇手中扇子,胸有成竹:“你只放心,修葺一事我有门路,绝不会多花钱。”
“好。”
薛灵镜点点头:“另一件事,你把这园子整个儿修成了一个景致,这固然是个好主意,但你有否想过,如此一来,你在请厨子这事儿上头就必然要花费更多心力,毕竟,厨子手艺太次,与你这园子便不匹配,不仅无法招揽来好生意,只怕反而成了笑柄。”
晁清在一旁连连附和:“是,小镜子说得对,这的确是个大问题。”
此时的赵庭芳,就不像刚才那样信心十足了,脸上露出一星儿愁容:“这我如何不晓得?好厨子难寻,这话我不止一次跟你们提,我实在……”
他说着,便巴巴儿望向薛灵镜:“薛姑娘真不考虑来掌管后厨吗?不瞒你说,你是个姑娘家,女厨子原本就是个极好的噱头……”
“我是确实没这个工夫。”
薛灵镜瞟他一眼:“况且,我也并不喜欢被人当做噱头。掌勺这事儿你趁早别想了,不过,你若担心请回来的厨子功夫不到家,我倒是可以帮你把把关——只要你信得过。”
“若信不过姑娘,我压根儿就不会几次三番来找姑娘相助了!”
赵庭芳马上道。
薛灵镜笑了笑,站起身来:“既这样,赵公子就先忙着,无论有了进展还是难处,尽管随时找我。这会子我却是还有点事,就不同你们饮茶了,你们自便。”
“姑娘去哪儿?”
赵庭芳跟着也站起身:“我陪姑娘一起去如何?”
“这不合适。”薛灵镜笑着摇头,“我家与镇上一间杂货铺有合作,自家的路菜在那里售卖,如今正是月初,我该去看看账本,顺便将上个月赚的钱拿回家。上回你在我家摊子上大闹一场,当时,那间杂货铺的女儿正好与我在一处,着实被你吓得不轻,我哪敢再与你同去?”
赵庭芳将扇子一合,在掌心拍了拍,一挑眉:“有这回事?如此,我就更是要和姑娘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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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么一说,我倒还真想起来了。”
赵庭芳很是坚持,站在薛灵镜跟前笑嘻嘻道:“那日同姑娘一块儿在你家摊子上吃饭的,除开傅家姑娘之外,的确还有另个女孩子,瞧着模样怯生生的,怕是胆子挺小吧?那天我惹得大家都不愉快,多半也唬着了那姑娘,莫要因为这事儿,使得她与薛姑娘你生分了,怎么我都该去解释一下才是。”
这话正正撞上了薛灵镜的心事。
自打赵庭芳去过薛家在马市的摊子之后,这许久以来,谢梨花都没再来找薛灵镜玩,连过年那几天也没瞧见她人影,想来是真给吓破了胆。
薛灵镜原本朋友就不多,一向很珍惜与谢梨花的友情,此番赵庭芳一块儿去,若能解了谢梨花心中的结,倒也是好事一桩。
想到这里,她便没再推拒,含笑对赵庭芳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那位谢姑娘今日是否来了她家的杂货铺,去瞧瞧也好,那便麻烦赵公子与我同去吧。”
说着她又转头看看晁清:“晁大哥不忙的话,也一起去走走如何?”
她不想与赵庭芳两个单独在沧云镇上晃悠,以免被好事者瞧见了,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有晁清同路,自然要方便得多。
傅冲离开沧云镇之前,曾叮嘱晁清照应薛灵镜。晁清虽嘴上成天埋怨傅冲,实则却很将他的吩咐当成一件正事,此时听见薛灵镜相邀,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三人便即刻离了茶楼,直奔谢记杂货铺。
谢梨花今日,还真就在谢家的杂货铺里。
她是个勤快的姑娘,即便铺子上请了伙计,仍旧三不五时便来给她爹打下手,铺子上忙时帮着招呼客人,闲时便四下里收拾打扫,或是陪她爹闲聊谈天,当真是个孝顺女。
薛灵镜三人来到杂货铺时,谢梨花正在门口摆放货物,远远地瞧见了她的身影,薛灵镜便含笑唤了她一声。
谢梨花应声回头,瞧见薛灵镜,第一反应是高兴,丢下手里的东西就要跑过来,却不知何故,脚都迈出去了,又忽地停了下来。
待得瞧见薛灵镜身畔的赵庭芳,她脸上更是露出了两分惊恐之色,在原地愣了老半天,蓦地转身就要往铺子里奔。
薛灵镜啼笑皆非,忙叫住了她:“你跑什么?我的样子很吓人么?会吃了你?”
谢梨花这才站住,战战兢兢转头看她一眼,圆乎乎的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镜镜……镜镜姐,你怎么来了?还有、还有这位……”
“怎么,我不能来?”
薛灵镜三两步走到她跟前,将她的手一拉:“你忘了每个月初,我都要来你家杂货铺看账本了?你该不会是以为,我领着姓赵的来你家找你算账了吧?”
谢梨花赶紧摇头,慌慌张张偷瞄赵庭芳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是没出声。
“你是不是有点缺心眼儿啊!”
薛灵镜很是亲热地在她额上戳了一下:“在你眼里,我就那么不讲义气?那日在马市,你压根儿连嘴都没张,难不成你认为,我会特地把姓赵的带过来找茬?”
“我没有……”
谢梨花被说中心事,脸登时腾地红了,干脆低低勾着脖子装鹌鹑。
“那档子事,我与赵公子已经说开了,如今再无芥蒂。今日我约了赵公子谈点事,之后本想自己来你家铺子,他却非要跟,说是要同你解释清楚,免得你心里纠结,与我生分了。”
谢梨花霍地抬起头:“真的?”
说话间,赵庭芳已撇下晁清行至近前,对谢梨花露齿一笑:“前些天在马市,赵某出了大丑,姑娘见笑了。那事本就是一场误会,姑娘万万不必往心里去。我已向薛姑娘赔过不是,今日也同姑娘道声‘对不住’,都是赵某不好,吓到了姑娘你,姑娘大人大量,还盼莫要同我一般见识。”
一边说,他一边就煞有介事地冲谢梨花作了一揖。
谢梨花吓傻了,忙不迭往薛灵镜身后躲,一张脸愈发红得像是要滴血。
“别躲呀。”
薛灵镜一把将她从背后拽出来,噗嗤一笑:“人家去我家摊子上闹事儿你也怕,这会子规规矩矩地来赔不是,你还是怕,梨花儿,你的胆子也太小了!”
谢梨花死死扒住她肩膀,一个劲儿摇头,只是不开腔。
“无论如何,现下是什么情况,你应该清楚了吧?”薛灵镜只得用胳膊环住她,在她耳边温声软语,“打今儿起,你可别像前段日子似的,连我家都不敢去了呀!”
谢梨花扯着她肩膀处宽松的布料,干脆将自己的脸埋了上去,瓮声瓮气如蚊子哼哼:“镜镜姐我知道了,你别说了……”
小姑娘已经不好意思了,再说下去,也只会令她更尴尬。薛灵镜拍拍她的肩,笑道:“好了好了,你明白了就行,咱们不说了。我同你爹还有正事要办呢,他在吗?”
话音刚落,谢炳忠便从铺子里迎了出来。
“在呢,在呢!”
他脸上,仍旧挂着憨实的笑容,站在门槛边上招呼薛灵镜进屋:“早就听见镜丫头你的声音了,想着你和我家梨花儿两个女娃儿有话要说,便没急着出来,快快,进铺子里坐。”
谢炳忠的出现,多少替谢梨花缓解了些许尴尬,这时候她才从薛灵镜肩上拔起自己的脑袋,低头扯扯薛灵镜的袖子,拽着她进了杂货铺,随即跑去倒茶。
赵庭芳和晁清两人也紧跟着进了门。
几人落了座,谢炳忠也不要薛灵镜开口,自动自觉地去把账本抱了来给她,并站在她身后,一样样地给她解释。
薛灵镜在所有人面前,向来是“不认字”的,每回来谢记杂货铺看账本,其实都是由谢炳忠讲给她听,只不过,每次听完之后,薛灵镜总不忘了扫一眼账本,来确认谢炳忠的话与账上所记并无出入,且每隔一段时间,她都会以“让我哥给瞧瞧”为名,将账本拿回家仔细翻看,长久以来,没出过丝毫错误。
今天自然也是一样,谢炳忠一五一十地将账上情况与她说分明,接着便将早预备好的银子拿了出来。
薛灵镜伸手接过,随口问道:“谢叔叔,最近这一向,铺子上生意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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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问话,本就只是寒暄,毕竟,账本上一早将收入支出记得清楚明白。
谢记杂货铺别的货物卖得如何,薛灵镜不得而知,单就路菜而言,连月来利润却是持续稳中有升,换句话说,靠着薛家路菜,谢炳忠应当赚到了不少钱。
不想那谢炳忠听了薛灵镜的问话,却是长叹一声。
“什么好不好,能吃饱肚子罢了!”
他搭讪着将茶碗往薛灵镜和赵庭芳、晁清跟前推了推:“我这杂货铺的情形,镜丫头你还能不清楚吗?偌大的铺子,别的东西却压根儿挣不着几个钱,幸亏有你家的路菜撑着,否则我只怕闺女都养不起喽!”
谢梨花紧挨薛灵镜坐着,仍是不敢正眼瞧赵庭芳,闻言便抬头看了看她爹,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赵庭芳倒也没摆他那贵公子的谱儿,一点不嫌弃地端起茶碗来就要喝,不期然听了谢炳忠的话,便停下手上动作,四下里一打量,正要开口,却被晁清抢了先。
“大叔的意思,现下你这铺子只靠薛家的路菜挣钱?”
他瞟赵庭芳一眼,得意地挑挑眉,对着谢炳忠,却是温厚得很:“小镜子做的路菜受欢迎,按理来说,应当会带旺你家的买卖才是,反正镇上各个杂货铺卖的东西都差不多,在哪里买不都一样?”
“嗐,哪有那么容易?”
谢炳忠摆摆手,轻叹了口气:“我这杂货铺,自打开张那会儿,就是靠薛家路菜打响名头,如今我这铺子上的客,十有八九都是冲着路菜而来,要买别的东西,他们却想不到我这里。也怪我,铺子开张之时,把心思都花在这路菜上头了,指望着靠它能多挣一些,别的货物,却压根儿没花心思拣选,只凑了个大概齐,唉!”
薛灵镜眉头一动,抬头看了看谢炳忠。
这话怎么好似带了点怨怼的意思?难不成他是觉得……谢家的路菜没让他赚大钱?
那边厢,赵庭芳似也听出了弦外之音,啪地将手中折扇一展,似笑非笑道:“大叔,我说句话你别介意——难不成当初是薛姑娘让你把心思都放在她家路菜上头的?你开的是杂货铺又不是饭馆儿,路菜只是众多货物之一,你……”
“赵公子。”
薛灵镜立刻扭过头,唤他一声,冲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虽然赵庭芳所言正契合她所想,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琢磨,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赵庭芳也无所谓,见薛灵镜阻止,便谑笑一声,摇着折扇闭了嘴。谢炳忠却立时睁大了眼,一气儿摆手:“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是老实人,一着急,话就说不利索,脸也涨红了。
薛灵镜只得出声宽慰他:“谢叔叔您别往心里去,这位赵公子没做过生意,自然不懂买卖人的辛苦。他的话,您随便听一耳朵就成,不必当真。”
谢炳忠舒了口气,脸色总算是好看了点,缓了缓,重新组织语言:“镜丫头,多亏你明事理,假使你起了误会,我这笨嘴拙舌的,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这人吧,自小就不机灵,因为这个我爹没少骂我,我自个儿心里也有数,这辈子,我是做不成大事的,只要能靠着这一间杂货铺,好生养活妻女,我也就知足了。”
薛灵镜唇角微抿,点了点头。
“也是多亏了有这路菜买卖,我这小破杂货铺才能一直开下去,否则,若是靠着其他那些货物,只怕我早就饿死了!”
谢炳忠又道,稍作停顿,抬头看了看薛灵镜的脸色:“只不过,这路菜买卖,如今也不好做啦!”
薛灵镜心里已经约略猜到他想说什么,因此并不接他的话茬,只垂眼扫一扫搁在桌上的账本。
账就在这里摆着,每个月挣得的利润可都不算少,而且逐月递增,这也叫“路菜买卖不好做”?
顺着她的目光,谢炳忠也看一眼桌面,赶忙补上一句:“是,每个月赚得挺多,说起来,我也该知足,可我这心里,却免不了还是有些担忧哇!”
他往前凑了凑,试探着道:“镜丫头,叔嘴笨,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说出来,你可别生叔的气啊!”
“谢叔叔您言重了。”
薛灵镜唇角一挑:“您是长辈我是小辈,您大可不必对我如此小心翼翼,有什么话,您尽管直说。”
“哎!”
谢炳忠答应一声,再开口,却仍是吞吞吐吐:“那个……我听说,如今这沧云镇上,有越来越多的人,直接去你家买路菜了?”
薛灵镜立刻笑了。
她就猜到谢炳忠想问的是这个。
马市里出入的外地人多,薛家的摊子生意日益红火,自打薛灵镜将自家的路菜放在那里供人免费品尝,便陆续有外地货商陆续去往石板村,大批采购,出手阔绰。
这事儿是真的,只不过,跟谢炳忠有什么关系?
“是,最近我家的路菜买卖的确还不错。”
薛灵镜对谢炳忠点点头,仿佛不懂他的意思:“谢叔叔想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这么一问罢了。”
她不接招,谢炳忠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法儿往外吐,思前想后,才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般感叹:“要不怎么村里人都说镜丫头你能干呢?做得一手好路菜,经营买卖也格外有一套,跟你这个孩子比,我真是没用哟!”
“谢叔叔您太夸我了。”
薛灵镜仍不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轻飘飘一句,就把话题带开了:“再怎么说您也有一间铺子,光是这一点,您就比我强得多。做买卖这事儿原本急不得,您这杂货铺开了还不到半年便已回了本,今年一定会更好的。”
谢炳忠哈哈笑着点了点头,再想说话,却被薛灵镜打断了。
“我就是来瞧瞧账本,事情既已办完,就不耽误谢叔叔做买卖了,这就回村里去。”
她说着便站起身来,赵庭芳和晁清两个,也跟着站了起来。
“不耽误,不耽误,你难得来一趟嘛……”
谢炳忠笑容一敛,想挽留,然而薛灵镜却已抬脚往外走,顺手拉住了谢梨花。
“梨花儿,咱们许久没好好儿聊天了,你要不要送送我?我有好些话想和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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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谢记杂货铺的门,与赵庭芳和晁清作别,薛灵镜便牵着谢梨花在一处僻静的街角站了下来。
只剩下她们两个姑娘家了,谢梨花一改方才的紧张扭捏,将将站定,便一把攫住薛灵镜的胳膊,仰着脸儿对她笑。
“镜镜姐,我听人说,阿钟哥去县里考童试了,婶子也陪他一起去了吧?家里只剩你和阿锐两个,夜里你怕不怕?要不……我去你家陪你一块儿住可好?”
薛灵镜似笑非笑地向她脸上张了张:“哦,现下不避着我了?又愿意同我一块儿玩了?”
“那个……”
谢梨花面孔上登时显出两分愧疚来,手指在身前绞了又绞:“镜镜姐,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那日从你家在马市的摊子离开,过后我便没露头,说好的要上你家拜年也没去……我晓得的,这事儿我做得不地道,可我……可我真的害怕。”
薛灵镜轻抬一抬下巴,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不像你。”
谢梨花飞快地看看薛灵镜:“镜镜姐你是个能干人,自己便能扛起整头家,我却什么都不会,不能给我爹分忧,我心里就想着,至少别给他添乱吧。那姓赵的……”
她下意识往赵庭芳离开的方向望去:“那姓赵的是什么样的人家,我哪能开罪得起?我爹养活我和我娘,本就已经不容易了,我……不怕你笑话,我实在是不愿沾染一点是非,叫我爹再为我操心。”
“你瞧,那姓赵的前不久还在你家的马市不干不净说些浑话,今日却像是变了个人,恭敬有礼的。你与他起了那么大争执,都能解决得利利落落,若换了是我,却万万没这个本事……镜镜姐,我对不住你,你要是因此就恼了我,我一个字也说不出……”
谢梨花天生胆小,寻常时不等开口脸就先红,说不上两句话,必定打磕巴,今儿居然洋洋洒洒说了这么一通,委实也算是不易了。
薛灵镜与她相处时日不短,知道她这番话,很称得上是掏了心窝子,便也不想再与她诸多计较,抬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你与我说清楚了,我自然能理解你。”薛灵镜柔声道,“这事儿就算是揭过去了,往后咱们别再说它。只是咱们既然要当朋友,便应该开诚布公,什么话都憋在心里,岂不容易让对方胡乱猜度?长此以往,便伤了感情了,你说呢?”
因为将谢梨花看做朋友,她更愿意与她有话直说。
“是,我记住了。”
谢梨花连忙使劲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拽拽她袖口:“镜镜姐,那你不生我的气了?”
“我若生你的气,今天压根儿就不同你说这些了。”
薛灵镜半真半假地嗔她一眼,回首往往谢记杂货铺的大门:“不过,还有个事我要问你——你家最近很等钱使吗?”
“嗯?”谢梨花一诧,喉咙里便哽了哽:“你怎么知道?”
“你爹方才同我讲了什么,你没听见?”
薛灵镜抿了一下唇角,淡淡道。
谢炳忠这人,她自认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那当真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实人,一块儿做了这么久的买卖,从来没有半点花花肠子,账本记得实实在在,无丝毫疏漏。
正因为如此,谢炳忠今日在她跟前似有意无意地提起“杂货铺买卖不好做”,言语中似是想叫她让些买卖给他,她才会意外至极。
谢炳忠没什么野心,自己张罗着开杂货铺,是因为不想同他爹一块儿赚昧心钱,铺子开了起来,他似乎也从没想过要靠这个挣大钱,只要家里人能吃饱穿暖,他就很满足。
前几个月,薛家路菜给他带来的利润还没有现在这样多,他却成天乐乐呵呵的,回回见了薛灵镜,总高高兴兴地告诉她,最近买卖做得挺不错,每个月更是准时将账本和分给薛家的钱早早准备好,从未耽误过一回,言行中透露出知足的意味。这样的一个人,突然态度大变,那就必然是遇上难事儿了。
谢梨花垂着头不出声,脸上却现出两丝愁容,薛灵镜轻轻吁了口气,往前一步,站得离她更近了些,拍拍她的肩:“是不是……你爷爷又难为你们来着?”
话音才刚刚落下,谢梨花眼眶就红了。
“我爷爷,我爷爷他……”
她喉咙里藏着一丝哭腔,抬头与薛灵镜对视:“我爷爷他太折腾人了!他跟我爹说,让我爹每个月孝敬他五吊钱哩!”
她这一嗓子没控制好音量,声音颇大,薛灵镜心头一凛,忙四下里张望一番,见无人注意她们,赶忙将她再往路边扯了扯,软声宽慰:“你慢慢说,别着急。”
“其实我爹我娘,哪时候也没忘了孝敬我爷爷。”
谢梨花吸吸鼻子:“镜镜姐你知道的,我家在镇上开铺之后,我爷爷便到处跟村里人说我爹要和他分家,现如今,我们虽仍住在一个院子里,日子却是分开过,连饭都不在一起吃。家里若是做了什么好东西,我爹总会打发我去给我爷爷送上一份,逢年过节,各色礼也是不会少的,每个月还给他两吊钱,可我爷爷他还是不知足呀!”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似是想把那恼人的眼泪憋回去:“是过年时候的事儿,本来大伙儿都欢欢喜喜的,我娘炖了猪蹄子,给我爷爷送去一大锅,谁想我爷爷当面就把锅给掀了,在一大家子人跟前骂我爹忤逆不孝,抢了他的生意,不给他活路,自己吃香喝辣,却眼睁睁看着老爹饿死……”
薛灵镜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哪个当爹妈的不盼着自家孩子日子好过?这谢老头倒好,当真生怕谢炳忠一家过的安生,见天儿找茬生事,也算是个人才了!
“然后呢?”她捏起袖子来给谢梨花擦了擦脸,接着问。
“然后?然后他捎带着把我也骂了进去,说我爹正是因为不孝,老天爷看不过眼,才叫他这辈子没儿子送终,只有我这么个赔钱货。我怎么了?我难道不是我爹的亲闺女?”
谢梨花越说越气愤:“他还说,我只会吃不会做,一件正事也办不成,像我这样的人,还不如趁早卖了,还能给家里添个进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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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听得火气蹭蹭往头顶窜。
谢老头她接触得不多,若不是谢梨花就站在她跟前,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她还真的很难相信,世上有这样的老人。
盘剥亲儿子,放话说要卖掉亲孙女,这算什么?不是说家和万事兴吗?谢老头是怎么了,非得搅和得全家鸡犬不宁才安乐?
身畔的谢梨花,开了口便收不住,事无巨细将最近发生的一切全说给她听,末了,狠狠地抽噎了两声:“我爹听不得我爷爷那样骂我,劝了两句见劝不住,便问他到底想咋样。我爷爷这才说,每个月我爹孝敬他的钱太少,要涨到五吊钱才行。可是镜镜姐,我爹手头哪有那么多钱?”
谢炳忠的杂货铺,单靠薛家的路菜挣钱,每个月收入虽然不少,但刨去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剩下的却着实也不算多。铺子上总得留些银钱以备不时之需,想再拿出五吊钱给谢老头,对谢炳忠而言,的的确确是一件难事。
“上个月,我爹好容易从牙缝里省下来四吊钱,给了我爷爷,倒招来他一顿骂。我爹今天跟镜镜姐你说的那些话,他自己也觉得不妥,可……他若不是实在没了别的法子,又怎会跟你开这个口?”
谢梨花总算断断续续地把话说完,揉了揉鼻子,可怜兮兮道:“过年时我没去你家,固然有自己胆子小的缘故,但我爷爷闹腾这一场,也当真令我什么心思都没了,镜镜姐,你别生我的气,也别生我爹的气……”
“我知道了。”
薛灵镜点一下头,回身见她可怜巴巴的模样,突然有点怒其不争。
温柔和顺的小姑娘谁都喜欢,但倘若太过温柔和顺,那便只能任人欺负了。
“你爹想叫我让些买卖给他,这事儿我不能答应。”
薛灵镜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口齿清晰地道:“不为别的,只因为你家即便挣再多钱,也进不了你们自个儿的口袋,在你们解决你爷爷的问题之前,别指望我帮任何忙。”
谢梨花似乎也并不失望,只愣愣地瞧着她。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使劲在她额头戳了一指头:“你是不是傻?同我和婉柔相处这么久,就什么也没学去?你难不成就任由你爷爷欺负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要卖了你,现在或许只是随口一提,但假使将来他真动了这个念头,只怕你们一家三口加起来,都拧不过他!”
谢梨花吃了一吓,浑身剧烈一抖:“那……那我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等着被卖呗!”
薛灵镜没好气瞪她一眼。
“镜镜姐……”
谢梨花怯怯地往她跟前凑了凑:“镜镜姐,你给我出个主意吧……我爹跟你说的事儿,我心里知道不好,回去会劝他别再起这念头,你教教我……”
“这还要我教?”
薛灵镜恨不得揍她两下:“你就算做不了别的,还不会哭吗?平日里在我跟前,随便说两句什么就要掉眼泪,怎么,到了你爷爷跟前,你眼泪反而流不出了?我若是你,非但不躲着他,还要三天两头去他跟前招惹他,等他说出难听话来,我就往死里哭,最好哭得左右邻居都听见出来看热闹,你还怕没有好事儿的跟你打听出了什么事?”
“你的意思……让我跟村里人说我爷爷不好?”
谢梨花有点迟疑,眨巴了两下眼睛,却是没哭了。
“不然呢,难道我是让你跟村里人夸耀你爷爷待你好哇?”
薛灵镜又是一指头戳过去:“你爷爷是什么样的人,村里大伙儿心中都有数,只不过,没闹到明面上,他们便只能自个儿私下当个闲话嘀咕。你自己先把想说的话在肚子里琢磨好,一旦有人问起,你就一五一十地劝说出来,嗓门越大越好,自有人帮你们说话,这很难吗?”
“先哭,再说我爷爷做过的事……接下来呢?”
谢梨花真的动了心,默默将薛灵镜的话记下。
“你是青蛙吗?我拨你一下,你跳一下?”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就尽全力折腾,务必要闹得武太公知晓此事。你们一家三口太老实,靠自个儿恐怕是没法子讨个公道了,那就叫武太公出来给你们做主咯!”
一边说,她便一边有点心虚地抹了抹额头。
她知道武太公每回见了她都头疼,恐怕没少在背地里抱怨她事多,此番她好像又给武太公找麻烦了啊……
但无论如何,一村之里正,不就得替村里老百姓解决各种难题吗?况且那武太公,虽然嘴上总嫌她麻烦,却仍旧每一回都肯尽心帮忙,可见他心里有杆秤,不怕他偏帮谢老头。
“还要……还要闹到武太公那里去?我怕……”
谢梨花又犹豫起来,手掌直在衣襟上蹭。薛灵镜也懒得再与她费口水,索性就在旁站着不出声,等她自己慢慢想清楚。
良久,谢梨花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陡然一点头。
“我不想我爹再受罪,镜镜姐你的话我全记住了,我……我豁出去了,这两天我就到我爷爷跟前晃悠去!我……”
她将两只拳头捏得紧紧的,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增添无穷勇气。薛灵镜心里只觉可笑又可叹,便问她:“你可要我去给你帮个腔?”
其实也不难,只要往围观的人堆里一混,适时出那么两句声,给周围的人做个引导,剩下的事,就不用她操心了。
却不想,谢梨花登时用力摇了摇头。
“镜镜姐,你还是别去了,我爷爷那人不好相与……你别去沾惹他,省得再给你带去麻烦,这事儿我自己会处理的。”
她死死地咬住压根儿:“我总要让他知道,我不是废物,就算我爹只有我这一个闺女,他这辈子也不会亏的!”
她抬头看一眼薛灵镜:“镜镜姐,那我就不陪你了,我得好好儿想想,这话到底该怎么说。”
大抵是因为满腔愤慨,话毕,她立刻转身回了谢记杂货铺,连句“再见”竟都忘了说。
薛灵镜望着谢梨花的背影,缓缓地勾了一下唇。
说实话,她并不知道自己给谢梨花出的这个主意是好是坏,会不会根本就是个馊点子。可……不管怎么样,若能让这小姑娘今后学会硬气一点,即便这一次没能闹出个结果来,总也算有点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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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梨花并未让薛灵镜等得太久,约莫四五天之后,隔壁屠大娘突然上门来,说是村里开杂货铺的谢老头和他孙女闹起来了,她知道薛灵镜与那谢家闺女好,问她可要一块儿过去看看。
彼时,薛灵镜正在房后收拾晾干的被单子。
崔氏和薛钟出门之后,她便给家里来了个大扫除,趁着天气还算不错,把床上的铺盖之物全都拆洗了一遍,早已晾得透干,散发着淡淡的皂荚香。
听见屠大娘的话,薛灵镜几乎是立刻就把东西全收回屋里,吩咐薛锐好好在家带着不要乱走,抬脚就往谢家门前去。
虽然谢梨花不让她去掺和,可她如何放心得下?
这时候的谢家门外,已里三层外三层站满了人。
正是午后,扛着锄头预备下田翻地的农人们经过此处,见有热闹可瞧,纷纷停下脚步,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
薛灵镜个头不够高,站在外面根本什么也瞧不见,便干脆顺着缝隙往里挤,将将挤到最前头,耳朵里便冷不丁听见一声嚎哭。
那哭声,当然是来自谢梨花的。
胖墩墩的小姑娘,平日里打扮得干净整齐,皮肤嫩得能掐出水,这会子却衣裳上全是灰,一张脸也不知在哪儿蹭得脏污,正满面泪痕,坐在谢家院子里的地上高声嚎啕。
她爷爷谢老头,却是手里攥着根大笤帚,气咻咻地站在一边。
薛灵镜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这场面,可真是不好看啊……看来谢梨花此番是真个卯足了力气,也下血本了……
“怎么了,怎么了?”
薛灵镜随便从旁边抓了个人就问,脸上带着焦急之色:“梨花怎地哭成这样?她爷爷揍她来着?”
村里人都晓得她和谢梨花常在一块儿玩,她听见风声过来瞧瞧情况,在大伙儿看来,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没揍,不过我看也差不离了。”
她旁边是个夫家姓魏的小媳妇,年纪没比薛灵镜大上几岁,闻言便搭腔:“我来得也迟,不知这梨花儿究竟是因为什么闹起来的。我家就住她家斜对过,不是我说啊,梨花儿这姑娘文文秀秀的,好几年了我还从未见过她这样哭,敢是……受了大委屈?”
她转头看看薛灵镜:“镜妹子,你不是与梨花儿挺好的吗?她跟她爷爷是咋回事,你一点都不知道?”
“知道一点。”
谢梨花抿着嘴唇点点头:“不过,别人家的事,我也不好多嘴……谢叔叔和谢婶子都不在家吗?”
“没在!”
魏家媳妇一拍腿:“我看呐,八成是谢老头见梨花儿独自在家,才特地来找她的茬,一个老头子欺负自个儿亲孙女,她也不嫌寒碜!”
说着,她还很是鄙夷地撇了撇嘴。
薛灵镜在心里点了一下头。
唔,这魏家媳妇连发生甚么都还没闹清呢,眼见得一颗心却是已偏到了谢梨花这边,这可当真是个不错的开始。
谢梨花坐在地上,眼睛往这边一扫,瞧见了人丛中的薛灵镜,先是吃惊地拧起眉头,很快却又睁大了眼,整个人都好似来了精神。
只见她猛然从地上站了起来,蹬蹬蹬行至谢老头跟前,边哭边说:“爷爷,您到底还要我们怎么样呢?您每个月管我爹要五吊钱,是……上个月我爹是少给了你一吊,可我们手头实在没有啊!您三不五时就要折腾一回,我们是真的怕了,手里若有钱却不给你,岂不擎等着挨你的骂?”
这两句话,她在心里已默念了无数遍了,简直倒背如流,说起来自是无比顺畅:“方才您又说要把我卖了——我真不懂,为了讨您高兴,我每天都在您跟前赔小心,我到底哪里入不得您的眼,您竟恨我恨进了骨子里?”
此话一出,围观群众顿时沸腾了,指指戳戳地议论不休,话里话外,都是在数落谢老头。
谢老头做买卖不老实,原本在村里人缘儿就不好,出了这事,平日里看他不顺眼的人,当然要借机出出气,当下人群里什么难听的都说出来了,还有人仗着人多,壮起胆子将谢老头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薛灵镜顿时就放心了。
她也不是非给谢梨花帮腔,眼下这情形,已根本就用不上她开口,大伙儿正义感爆棚,决计不会让谢老头好过。
今日谢梨花将她吩咐过的一切执行得很到位,接下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
她回过头,远远地瞧见,武太公拄着拐杖,满脸不耐烦地疾疾而来。
武太公最烦的便是村里人聚在一块儿瞧热闹,这会子他来了,便更不用薛灵镜再操半点心了。
薛灵镜唇角一弯,冲谢梨花使个眼色,静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来,安安心心地回身往自家去。却不料,还没走上两步,迎面便见得薛锐一溜小跑着赶了来。
“姐!”
小孩子大老远便直着嗓子叫唤:“姐,回来了,娘和哥回来了!”
这么快?
薛灵镜挑一挑眉,三两步行至薛锐跟前,顺手牵住他:“怎么样?哥这头一场童试过了吗?”
童试分三场,县试乃是头一场。
“我不知道。”
薛锐摇摇头:“我也是在家里听见外头吵嚷,便开门看了看,正瞧见孙家人急匆匆地往村口去,说是去接孙守英。我心里想着,孙守英都回来了,我哥肯定也一起回来了吧?”
石板村今年参加童试的一共有三人,除开薛钟和孙守英之外,还有个姓肖的少年。三人年纪差不多,平日里却几乎互不来往,今日会不会一起回来,还真是难说。
“走吧,那咱们也去村口瞧瞧。”
左右无事,薛灵镜便拉着薛锐一块儿往村口的方向走,还未及出村,便瞧见孙守英和那姓肖的少年肩并肩走在一起,有说有笑,看起来心情不错。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崔氏和薛钟却是垂头丧气,谁也不看谁一眼,寂寂无言。
薛灵镜见状,心里也就有数了,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往前紧走两步,扬声唤崔氏:“娘,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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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应声抬起头,脸上立时露出两分复杂的神色。
看上去,那既像是气恼,又仿佛掺了一星半点愧疚,瞧着当真古怪。
还不等崔氏开口,走在前面的孙守英也瞧见了薛灵镜,当即口中发出一声谑笑。
“嗬,这不是薛家妹子吗?”
他扯着喉咙大老远就冲薛灵镜嚷嚷:“怎的,来接你哥回家呀!村里人人都知道你有一手好厨艺,不知你可预备下好酒好菜给你哥庆贺?哎哟,那今天你这一副苦心只怕要被辜负啦!”
薛灵镜冷冷地瞟了他一眼。
之前跟孙家二房的过节她可还没忘呢,孙守英这是想自找没趣儿?
孙守英看起来心情不错,见薛灵镜不理他,便又回头跟身后的崔氏搭腔。
“婶子,你也别生气,这次不行,三年以后再考呗!反正薛钟是在家读书,不必付给先生束脩,你只消花费点笔墨纸砚钱就行,你家现下也不缺那两个钱!依我看呐,莫说是三年以后,就算供薛钟读一辈子书,你们也不在话下!”
薛灵镜皱了皱眉。
孙守英这话委实恶毒,他这岂不是在暗示薛钟一世也考不中?
崔氏被个半大后生如此奚落,心里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张嘴就要骂人。无奈孙守英和那姓肖的,说完了难听话就算过了瘾,转头就跑,须臾便窜出去老远,她那满肚子骂人的粗话都噎在心口,堵得她气儿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要命,羞愤交加,索性回身抡腿给了薛钟一脚。
薛灵镜站在村路上,眼瞧着孙守英越跑越近,冷着脸猫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二话不说瞄着他就砸。
那石头不偏不倚,正中孙守英的右小腿,孙守英身子顿时一歪,险得摔个大马趴,幸亏他爹及时上前一把扶住了他。
“薛家丫头,你真是愈发不讲理了。”
孙老二怎么看薛灵镜怎么不顺眼:“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上来就打人?”
“您的意思,叫我跟狗说人话?”
薛灵镜斜乜他一眼,也不管他是在后头跳脚还是乱骂,径自走到崔氏和薛钟跟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崔氏憋了满腹气,不好在外头撒发,便沉默着拽了薛灵镜和薛锐就往家走,薛钟在后头蔫头耷脑地跟着,一家四口进了堂屋,崔氏便“砰”地把门关上了,随即对着薛钟就是一声吼。
“混账东西,去你爹牌位前跪好!”
薛钟给唬得一抖,也不知如何为自己分辩,果真老老实实地去薛实的灵位前跪下了,崔氏便冲去灶房里捞了擀面杖出来,抽冷子一棍砸在薛钟背上。
“别人都是一次比一次进步,你可倒好,越活越回去了!三年前好歹是栽在府试上头的,今年竟连这头一场也过不了了!亏你还成天在家里闷着头读书,你读些甚么?你的书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不成?”
崔氏骂得喘吁吁,没头没脑又是一擀面杖敲下去。
薛灵镜叹口气,虽不愿意,却也不得不上前去将崔氏拦住了。
“好了娘,现下你打他也没用了,何必再费自个儿的力气?”
她一面说,一面将崔氏手里的擀面杖夺了过来:“无论如何,既然去考试,中与不中便都有可能,娘不要……”
“当初那顾夫子还说他是读书的材料,他是个屁材料!”
崔氏气得不轻,不等薛灵镜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早晓得他这般没用,我当初压根儿就不该供他念那劳什子书,踏踏实实叫他学一门手艺,如今保不齐都出师了!”
薛灵镜晓得她这时候火气正旺,自个儿说得再多,她只怕也听不进去,便索性闭了嘴,任她撒气撒个够本,同时转头看了看薛钟。
薛钟跪在地下,连挨两下擀面杖,居然也没叫疼,只耷拉着脑袋,除了鼻孔出气之外,再没发出半点声响。
薛锐呆呆地看着暴怒的崔氏,又转头望一望蔫答答的薛钟,一个字也不敢说,扯着薛灵镜的衣裳,躲在了她身后,屋子里只剩下崔氏的斥骂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崔氏终于将心里的闷气全都吼了出来,抬腿再踹了薛钟一脚。
“你读书算是读到头了,你别想再像以前似的让家里人养着,自个儿理直气壮地吃闲饭。明儿我就给你找一门营生,你自己若有想学的,也可告诉我,你给我跟人学手艺去!”
薛钟霍然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脸上现出愁苦之色:“娘……”
“娘什么娘?你还有脸叫我?!给我滚回屋里去,自个儿琢磨清楚!”
崔氏的火气又上来了,三拳两脚,将薛钟赶回东屋,自己则打了个长长的唉声,在桌边坐了片刻,扭头默不作声地去了灶房。
翌日上午,崔氏照常去了镇上摆摊,临走之前,交代薛灵镜跟薛钟“谈谈”,问明白他接下来的打算。
薛灵镜明白,崔氏此番是铁了心,不让薛钟再读书了。
明明是很令人扬眉吐气的一件事儿,真的发生了,薛灵镜却好似也并没有多么高兴,慢吞吞将早饭端去东屋门口,正要敲门,却听见外头有人叫她。
“薛小妹子,小妹子!”
薛灵镜搁下手里的托盘,抬腿走出去,便见来人是韩端。
他站在早春难得的薄日头里,脸上挂着憨实的笑容:“妹子,你哥考得咋样啊?”
薛灵镜有点意外:“韩大哥,你专程来问这个?”
“可不是?”
韩端点点头:“我还是听晁清那小子说的呢,说是这两天童试第一场应该放榜了,我就来问问你哥是何情形。”
薛灵镜扯扯嘴角,摇了摇头。
“哟,不成啊?”
韩端顿时将脸上的笑容收了去:“那……接下来他有啥打算?是还想继续考?”
“他自然是想继续考,但我娘不会答应,我也不想让他再考了。”
薛灵镜三两步走到韩端跟前:“我们就是普通人家,我哥都十七八了,若再考,便又是三年,什么事都耽误了,我们拖不起。我娘的意思,是让他学门手艺……”
韩端立刻道:“哦,这敢情儿好,那你这会子就让你哥收拾收拾,跟我去趟船帮。”
“去船帮?”
薛灵镜眉梢一挑:“怎么?”
“傅六哥走前交代过,说是如果你不打算让你哥继续读书了,就索性叫他去船帮干活儿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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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有片刻的怔忡。
傅冲,居然又是傅冲。
即使现下他人不在沧云镇,却依旧在她需要的时候,替她做出了最好的安排。
原本,依着薛灵镜的意思,是打算找个账房先生,把薛钟送去向人家学手艺的。毕竟,除了能识文断字以外,薛钟也再没有别的长处了,学学算账,至少往后家里的买卖还能用得上他。
然而,这又怎么比得上去船帮做事呢?
沧云镇船帮,买卖做得大,路子铺得广,薛钟一旦去了,只要肯踏踏实实地干活儿,今后一辈子就都不用再为生计发愁。更重要的是,于薛灵镜而言,船帮里全是知根知底的人,能替她盯着薛钟,她不必担心自家这不成器的哥哥会沾上什么坏毛病,因而走上歪路。
对薛钟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吗?
薛灵镜真是有点纳闷。
傅冲一向与薛钟没甚么接触,自己在他跟前也甚少提起家中事,难不成他能掐会算,一早就知道薛钟此番童试必定又是白忙活,一早替她将后头的事都谋划好了?
他帮她盘算好了这么重要的事,但现在,她却连他究竟带船去了何处都不知道。
晁清说过,船帮里安排人手的事,韩端向来都会参与,她实在很想马上就向他打听一下傅冲的去处,话都到了嘴边,却又暂且忍了下去。
“我哥去船帮能做什么呢?”
她弯起嘴角对韩端笑了笑:“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去了怕是要给你们添乱的。况且,我之前也曾听说过,船帮的规矩很多也很严格,外人轻易不能加入,如此……”
“哎吔!”
韩端一拍大腿:“薛家小妹子,你哪里能算是外人?咱们都往来走动了半年了,你家是个啥样的人家,我们还能不清楚?再说了,去年船帮遇上祸事,你那样仗义地赶来帮忙,就单看这一件事,我们也不能拿你当外人呀!”
顿了顿,他又道:“你哥么……此时确实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酸书生,但你要知道,晁清当年刚到船帮时,也没比他好多少!人嘛,还不都是一点点打磨成型的?最多我答应你,万一你哥闯了祸,我揍他的时候轻一点,这行了吧?你哥去了能做什么,该怎么做,我自会替他张罗,你安心就是啦!”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噗”地笑了出来。
“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总之,韩大哥,你们的情分我记住了。”
她想了想:“我哥去了船帮,今后还是每天回家吗?”
“还回什么家?”韩端挥挥手,“跟别的行当一样,你哥去了我们那儿,也照样是从学徒做起,工钱是没有的,吃住都在船帮,三年之后他若能出师,还得白给我们干两年活儿——薛家妹子,你可别觉得这跑船就只是个卖力气的事,行船掌舵,各司其职,就连仓房里货该怎么摆都有讲究,你哥且有的学哩,成天往家里跑,哪还能沉下心思来?”
“这个我当然明白。”
薛灵镜忙点了点头:“那……我这会子就去把我哥的东西收拾好,叫他跟你一块儿去镇上。”
“行,你这就去……”
韩端笑呵呵地答应,话没说完,屋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薛灵镜回过头,就见薛钟像屁股被火燎了似的从东屋冲了出来。
“我不去,我不去!”
也不知他耳朵怎么那样好,薛灵镜同韩端两个说话的声音明明并不大,不想却被他听了去,登时发疯一般跳起脚来。
“我不去船帮干活儿,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薛灵镜,脸色又青又白,前些日子在自家妹子跟前那做小伏低的模样荡然无存。
“你这是要把我从家里轰出去是吧?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你凭啥不问问我的意思,就把我的一辈子全给安排了?我……”
薛灵镜的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她不指望薛钟对她感恩戴德,刚刚经历了童试再次失败的痛苦,薛钟心情低落烦躁,她也愿意适当地理解,可,到了如今这地步,他又还有什么资格再想为他自己的将来做主?
他们不过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人家罢了,不可能永远养着闲人,薛钟也不应该认为自己还能够理直气壮地吃闲饭。
“睁开你的狗眼睛瞧瞧,此地有你说话的份儿吗?”
薛灵镜冷笑一声,眼睛像刀子似的往薛钟身上扫,恨不能剐下来他一层皮:“你的一辈子是靠你自个儿的双脚走出来的,我当然无法替你安排,但至少眼下,我有能力也有资格不让你再在这个家里当废物。我没义务跟你商量,船帮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说到这里,她便挑了挑眉:“你要是有本事,尽可以到了那儿再逃走,我决计不拦。”
“你……”
薛钟嘴皮子功夫本就差,被她一通抢白,顿时作声不得。但他也不是吃素的,见薛灵镜嘴上不肯放松,左右看看,干脆往地下一坐,双手扒住冰冷的水井边缘:“反正你就算说破了大天,我也不去!”
这场面,着实让韩端很尴尬,当时便有点想扭头离开,却又不好将薛灵镜独个儿丢下对付薛钟,只得扯出一个笑容来:“薛家妹子,你看这……”
“韩大哥,不如,你今日先回去吧。”
薛灵镜低着头满目鄙夷地看着薛钟:“原本这事儿,也该跟我娘先知会一声,明天上午我再领着我哥去船帮,你看如何?”
“也……也行吧。”
韩端干笑两声,琢磨片刻,将薛灵镜拉到一边:“小妹子,跟你哥好好儿说,也别老骂他,我估摸他心里也是不好受,这才……破罐子破摔了。”
“我理会得。”
薛灵镜笑着颔首,送了他两步,返回自家门前,薛钟仍旧像滩烂泥似的瘫在水井边,神情呆滞目光涣散,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小薛锐上前去扯了他两下,想把拽他起身,却见他一点反应都无,只得回身求助地望向薛灵镜。
“起来。”
薛灵镜寒着脸走过去,拿脚尖碰了碰薛钟:“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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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依旧全无反应,坐在地上,仿佛整个人成了块石头。
希望这东西,能让人无比振奋,却也能使人变成一具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做了小半辈子的梦被打碎,薛钟如今,怕是真个了无生趣了。
“阿锐,你先回屋去,外头冷。”
薛灵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对薛锐笑了一下。小薛锐很乖巧,见状赶忙使劲点头,回身跑进了堂屋,小心翼翼地掩上门。
“我叫你起来。”
薛灵镜居高临下地望着薛钟,语气很是平静:“不过是没考过童试而已,你就连人都不想当了?天还没塌呢,你摆出个死狗样子给谁看?”
地上的那人连头也没抬,反反复复,嘴里只念叨三个字:“我不去。”
“嗯,你不去。”
薛灵镜点点头:“所以呢?你想继续待在家里,让娘和我养着你,然后,将来等娘年纪大了,再让阿锐继续养你?”
薛钟喉咙里哽了一下,没有做声。
“你是哥哥。”薛灵镜索性在他身边蹲下了,“但说句实话,一直以来,在我心里从没真正拿你当哥哥看待,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薛钟眼珠子动了一下。
“因为你不配。”
薛灵镜冷声道:“爹去世之后,你做了什么?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你又在干什么?你认为读书能够改变我们家的窘境,你是全家人的希望,所以,你理直气壮地被全家人当成一块宝贝捧在手心。我请你出门去看看,哪一家的长兄,是你这副模样?”
“你说你不想去船帮,可以,如果你有本事替自己另寻出路,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她偏过头去看向薛钟:“你告诉我,接下来你预备做什么?”
薛钟终于有了点反应。
先是脖子动了动,紧接着,手掌也离开了井沿儿。许是这时候才发觉地上实在凉,他挪了挪自个儿的腿,转头与薛灵镜对视。
“说啊。”
薛灵镜简直想要为自己的冷静叫好:“你想做什么?”
“妹妹。”
薛钟到底是有点怕她,吞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娘在生我的气呢……你说的话,娘都会听,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再试一次?”
“不行。”
薛灵镜想也没想就摇了头:“早在你去县城之前,我就和你说得很清楚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可是……那是因为我离开了私塾,没人教导我,我读书也没读到点子上啊!”
薛钟有点发急:“现下咱家不是有钱了吗?你、你让我再去跟顾夫子学三年……不,不用三年,说不定有恩科呢?只要再让我试一次,如果还是不成,我就、我就死心了,再也不……”
“你最好现在就死心。”
薛灵镜打断他的话:“这不是家里有钱还是没钱的问题,你是个人,还是家里的长子,该担当的你没理由推拒。”
依着薛家现在的境况,再供薛钟读三年书,确实不是难事,可时间不等人。
崔氏心思单纯,此时固然不肯再任由薛钟胡来,却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听了薛钟两句话,便又改了主意。
薛锐年纪还小,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崔氏什么忙,至于她?她是要嫁人的,将来有一天她离开了这个家,还有谁能管得了薛钟?
就算是看在崔氏的份上,她也得把这件事安顿妥当,心里才算安稳。
“我会担当啊,我一定会担当的。”
薛钟眼里含着希冀,隐隐地还有泪光“只是三年而已,很短的,一晃悠就过去了——妹妹,你不读书不认字,不会明白我的感受。明明自小人人都说我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凭什么我连童试都过不了?我真的不甘心……”
这些话,薛灵镜不知听了多少次,是真的有些厌烦了。
只是,薛钟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就算她能将他绑去船帮,倘若他真的跑了呢?
她是不在乎薛钟的死活,可崔氏呢?
“我是无所谓,但考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好结果,你总该给娘一个交代。”她强迫自己用平淡的语气,不疾不徐对薛钟道,“这样吧,咱们打个商量,折中一下。你先去船帮试试,时间也不用太长,半年就行。你就当是……花短短六个月,让娘的心里好过一些,之后你若仍不想留在那里,我就让你回家继续读书。”
薛钟一怔,本打算立刻拒绝,想了想,却又改了主意,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真的?”
“我从来不给人虚假的希望,尤其是自家人。”
薛灵镜意有所指地道。
“那你可愿意跟我立个字据?”薛钟没顾上她的弦外之音,急急追问。
“行啊。”
薛灵镜在心里将他又鄙视了一遍:“立就立。”
所谓“半年”,自然只是权宜之计。
她希望薛钟在去了船帮之后,通过和汉子们的接触,能渐渐转变满脑子的迂腐思想,真正成为一个肯担当、也有能力担当的人。
有韩端和晁清他们在,她并不十分担心。
但如果,半年之后,薛钟仍旧揣着执念,那她基本上,也就真的可以放弃这个人了。
听了薛灵镜的话,薛钟立刻喜上眉梢,从地上翻爬起身,冲进东屋,刷刷刷几笔写了两行字,拿出来给薛灵镜瞧。
“本人薛钟,与吾妹薛灵镜约定,即日起去船帮做学徒,为期半年。半年之后,薛灵镜不可阻止本人读书之意愿,兹事体大,双方立据为证。”
他朗朗地念了一遍,便将手里的墨递了过来:“妹妹,你摁个手印。”
薛灵镜向那张纸上瞟了一眼,确认与他所言并无出入,再用眼梢扫一扫薛钟,果真伸出拇指在墨汁里蘸了一下,摁到了纸上。
“今后你恐怕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该带多少衣物,自己去准备,想要带别的东西,也由你自己做主。但你要记得,去了船帮之后,我可就说不上话了,若是犯了事被人收拾,你自己扛着。”
说完这句话,薛灵镜便转身进了屋。薛钟却像是放下心中的大石一般,整个人都活泛起来,将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这才高高兴兴地回了屋,收拾行李时,动作也轻快起来。
这事实在荒唐,但现在似乎也暂时只能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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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崔氏回来,薛灵镜便将薛钟去船帮的事告诉了她。
那约定半年的字据,她却是半个字没提。
自家儿子能去船帮做事,崔氏听了心里自然很高兴,分明是个彪悍妇人,口中却居然念起佛来,连称是漫天神明保佑,薛钟才算是否极泰来。自个儿高兴疯癫一回,又把薛钟叫来,疾言厉色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番。
也因为那张字据,薛钟的脸色出奇地好看,无论崔氏说什么,皆一一点头答应,回屋之后,还主动收拾好自个儿的行李。
就像是掉进井里的人,突然抓住了一截儿井绳,那张字据,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翌日上午,薛灵镜便领着薛钟直奔沧云镇渡口。
韩端一早便在那儿等着了,见薛灵镜果然将薛钟带了来,暗暗地松了口气,笑呵呵地招手唤来个年轻后生,让他陪薛钟去安顿住处,自己则同薛灵镜一起往仓房的方向走。
“薛家小妹子好长时间没来了,眼看就中午,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呗?”
他乐颠颠地道:“庞大厨的手艺你知道,跟你没法儿比,做不出啥好菜来,不过是借此机会大家一起聊聊天,说笑热闹一番。我不同你开玩笑的,大伙儿是真挺惦记你呐!”
“好呀。”薛灵镜点头答应,眼睛却不由自主,往小仓库的方向溜了溜。
门开着,里面却并没有人。
傅冲不在沧云镇,便将小仓库和钱屉儿的钥匙都托付给了韩端。想必韩端经常要在小仓库里出出入入,嫌回回都得开锁麻烦,便索性把门大大敞开了。
那小仓库原本地方不算大,摆上一溜矮柜,再加一张两把椅,便已然满满当当,平时傅冲一个人在里面,薛灵镜跑去找他,常常觉得逼仄,转个身都转不开。
说来也怪,今日却为何觉得,那屋子里如此空荡?
少了个人而已,区别就这么大吗?
“妹子?”
韩端见薛灵镜盯着一个方向发愣,又不知她在看什么,忙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这是想啥呢?都出神了?”
“没有。”
薛灵镜忙收回目光,冲他弯了弯嘴角:“我就是随便看看。”
说着,又貌似不经意地问:“对了,傅六哥出远门还没回吗?”
“咳,这才过了多久,还早得很呢!”
韩端不疑有他,摆摆手:“就算是一切顺利,起码也得三月下旬才能回来,这都算快的了!”
“哦。”
薛灵镜应一声:“你们船帮的买卖,做得可真够远的,是不是只要是能行船的地方,你们便都能去?”
“不能行船的地方,我们也去得呀!”
韩端很是自豪,拍拍心口:“从前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货物的目的地不在河道边,我们便把船停在最近的城镇旁,再走陆路把货送过去。因为陆路我们走得不熟,这种活儿危险也就比较大,但它挣得的钱也格外多呢!”
薛灵镜心头一凛:“莫不是傅六哥此番带船就是这样,先走水路,再行陆路?”
“那不是。”
韩端笑了:“这次他压根儿不是带船运货,话说回来,谁会往鹰嘴滩送货?”
“鹰嘴滩?”
薛灵镜没听过这个地方,蹙了一下眉:“那是哪里?”
韩端眼里有道光一闪而过,似是惊诧,又仿佛是在自悔失言。他赶紧又干沙沙地笑起来:“还能是哪儿,不就是个普通地方吗?又没啥出奇的,你问我,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
“既然傅六哥此次不是去送货,那他去鹰嘴滩做什么?”
薛灵镜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韩大哥,你有事瞒我啊?”
韩端从来是不惯说谎话的,额头上冷汗立刻就飚了出来:“我没有啊……小妹子,你这是说到哪里去了?你跟我们是熟,咱们关系也不过,可、可这船帮里的事,我却不能一桩桩一件件全告诉你,你说对不?你别因为这个恼我呀!”
两人说着话,已行至大仓库门前,韩端如蒙大赦,搭讪着道了句“那你在这儿歇一会,吃饭的时候我打发人叫你”,便逃也似地走开了。
薛灵镜心中却是疑窦顿生。
之前她曾跟傅婉柔和晁清打听过傅冲此次的去处,那两人比她还要糊涂,都说傅冲大概是运货去了,去哪里不知道,去多久也不清楚,看他们的样子,不像是装假。
今日韩端口中却突然冒出个“鹰嘴滩”,又说傅冲并不是去送货的,那么,他去那个地方干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也不知怎的,突然就紧张起来,后脖颈和胳膊上起了密密实实的一层鸡皮疙瘩,莫说是坐下,压根儿站也站不住,恨不能立刻找个人过来问清楚。
也是这时候,她才突然发现,原来自己竟然也会替傅冲担心到如此地步。
薛灵镜没在大仓库门前落座,抬脚信步而行,随便走了走,反正船帮里的人都认得她,也不会阻拦,由得她到处乱晃。
本来她是想去找吴大金套个话的,绕了一圈下来,却没见他影子,也不晓得是不是随傅冲一块儿出了远门。
回到大仓库时,倒是晁清出现了。
那家伙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手里提着个油纸包,也不知又是去哪里踅摸回来的吃食。
看见薛灵镜,他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来,笑嘻嘻打招呼:“小镜子,你来啦?我知道你哥打今儿起就要留在船帮了,你放心,我帮你看着他。”
“谢谢呀。”
薛灵镜对他一笑,面色沉静,嗓音里带着笑意:“我哥那人很讨嫌,我怕他给你们添麻烦,晁大哥,还请你多多包涵。”
“看你面子上,一切都好说!”
晁清乐乐呵呵的,将手里的纸包举起来给她看:“小镜子你来得巧,中午有好菜哟!”
薛灵镜顺着他的话,与他闲聊了两句,转头问他:“对了,晁大哥,有个地方叫鹰嘴滩,你听说过吗?”
“鹰嘴滩?”
晁清的眉头瞬时皱了起来:“小镜子,你打听那里做什么?我告诉你呀,那地方你可去不得!去年底船帮遇上水贼,你还记得不?那伙水贼正是占了鹰嘴滩,常年在那里出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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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庞大厨吆喝着“开饭了”,晁清说完了话,拎着手里的油纸包扭头就跑,边跑还边嚷嚷:“等会儿等会儿,我这里加菜呐!”
大仓库门前只剩下薛灵镜一个人。
她好像被人兜头淋了一盆雪水,顷刻间,从天灵盖一直凉到脚板心。
原来,去年底船帮就是在鹰嘴滩出的事吗?那么,傅冲瞒着船帮的大多数人不声不响地带船跑去,是为了什么,还用得着想吗?
他总不至于是去跟水贼们谈人生谈理想谈未来的吧?
回头想想,当初货船被水贼劫了道儿,船帮好似的确没有报官,过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没人再提,彼时,薛灵镜还纳闷来着,敢情儿那姓傅的,心里是在盘算这个!
薛灵镜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
一开始,当然是满脑子担忧,但渐渐的,她浑身上下都被一股子压制不住的愤怒所包围。
好个没交代的东西,嘴可真够紧的!要去那样危险的地方,做那样危险的事,之前居然连声招呼都不跟她打!他是认为她绝对打听不出来是吗?
她使劲咬了咬牙,低了低头,才发现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怎么能不害怕?!水贼穷凶极恶,是不会同任何人讲理的,傅冲此番去,面对的该是怎样一种情形?
“妹妹……”
脑子里正乱着,薛钟安顿好住处,又回到了大仓库前,站在十步以外的地方,浑身不自在。
薛灵镜回过神来,饶是又惊又怒,却仍旧勉强控制住了情绪,冲他点一下头,尽量用平静的口吻道:“都安顿好了?”
“哎。”
薛钟讪讪地扯了扯衣裳,走到她跟前:“屋子还算宽敞,四个人住一间,被褥也都是干净的。方才我问过,说是一个月能回家一趟——妹妹,咱打个商量,我能不能……明日再来?”
薛灵镜拧了一下眉头:“为何?”
“我……我觉得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薛钟把头埋得低低的,说话时,声音就像蚊子哼哼。
“是吗?明日你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薛灵镜现下委实没心情与他夹缠不清,冷笑一声:“字据早已立好,你现在同我讲条件,你觉得我可能答应你吗?我告诉你,最好不要再给我找事,在这儿老老实实呆着,否则,我不会对你客气!”
她声音不大,语气却又凶又恶,薛钟给唬了一跳,忙不迭朝后退:“我就是问问,你不答应就算了……”
说罢转头就走,须臾跑了个没影儿。
薛灵镜伸手揉了揉发痛的太阳穴。
她知道薛钟从来没有在外生活的经历,难免有诸多不惯,可是很抱歉,此时她当真分不出心思来把他当孩子哄。
码头上干活儿的汉子们,陆陆续续往灶房这边来,韩端和马思义并肩走到薛灵镜跟前,笑呵呵地催她入座。
“小妹子,怎地还在这儿傻站着?赶紧坐下吃饭呀!咱船帮的人一到饭点儿全都成了饿鬼,你不动作快点,他们可是什么都不会给你剩下的!”
薛灵镜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打定主意,便回头对他二人笑了笑。
“瞧我这记性,我娘今早吩咐我,送我哥来镇上的时候顺便去买点东西,我都给忘到脚后跟儿了!韩大哥,马大哥,那我就不在这儿吃饭了,借晁清一用,过会子我就把他还回来。”
说罢,她也不管两人是何反应,径直进灶房去把晁清揪了出来。
“小镜子你干嘛呀,你拽我上哪儿?”
晁清惦记着自己打包回来的好菜,眼见得薛灵镜一路拖着他下了码头,心里就开始着急:“什么事不能吃饭的时候慢慢说,那菜是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的!”
薛灵镜哪里理他叨叨些什么,只管扯着他一路走到熙熙攘攘的街里,离船帮已有一段距离了,才将他松开。
“你就知道吃!傅六哥去了鹰嘴滩,这事儿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她一嗓子吼到晁清的脸上去。
晁清原本还在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听了这话,脸上现出一抹愕然之色,着实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却不见得有多紧张。
“你说傅老六去鹰嘴滩了?哦,你跟韩端打听的?”
“他不肯跟我说实话。”
薛灵镜眉心皱成个“川”字:“我原本也不知道那是个怎样的所在,刚才不是你告诉我的吗?船帮去年正是在鹰嘴滩遇上了水贼?”
“所以你是套我的话?”
晁清挠了挠后脑勺:“小镜子,这你可就不厚道了啊……”
“放屁!”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爆了句粗口,伸手使劲推他一掌:“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计较这个?鹰嘴滩是水贼的老巢,傅六哥去了那里,你难道一点都不担心着急?”
“担心自是担心,可我着什么急?”
晁清居然还嘿嘿笑了两声,抬眼见薛灵镜面色不善,这才收敛笑容,正经起来。
“小镜子,那个……我估摸你也知道傅老六是去干什么的了。船帮出了那么大的事,他作为主事人,怎么也替大伙儿讨个公道,这也算是给船帮的交代,你……”
“你有毛病吧?”
薛灵镜使劲瞪他:“要想讨公道,为何不去报官?你们船帮在沧云镇影响力巨大,难道官府还能干看着不管吗?”
“报官?”
晁清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小镜子,你这可就是孩子话了。我告诉你,船帮虽然常与官府打交道,平素关系也算不错,但我们出了事,决计不能交给官府来处理。”
“凭什么?”
“凭什么?船帮在水路上行走,结交的是三教九流,说起来,我们也算半个江湖人。被人欺负了,就哭唧唧地跑去找官老爷给我们撑腰?嚯,那我们往后,可别想在水路上混了,我们丢不起那人!”
晁清的面色渐渐变得肃然:“出事的时候是年底,想来,傅老六也是打算让大伙儿过个安生年,这才没急着处理此事,说起来,他也真算是能沉得住气了。但无论如何,这事儿必须得有个结果,迟早他都是要走这一遭的。”
薛灵镜一时语塞。
长久以来,傅冲在她面前都是沉稳淡然的模样,她几乎忘了,他做的这行当,其实是十分凶险的。水流湍急,变数不计其数,无法预知的事,随时都有可能发生。
“可是……”
她咬了咬唇:“他临走之前,居然一点风都没给我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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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透风?给你透风顶什么用?”
晁清摊了摊手:“照你这么说,他也没告诉我呢,我是不是干脆跟他割席断义?这种事,原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我和他的爹娘妹妹,原就是他最亲近的人,说出来除了让我们担心,还有别的用处吗?”
他说着便朝前一步:“小镜子,傅老六去鹰嘴滩的事,我实是今日才知道,心里固然担忧他的安危,却更加清楚,自己即便是一早就晓得了,也帮不上他的忙。你呢?”
“我?”
薛灵镜抬头看他。
“若傅老六一早便把这事说与你听,你莫不是预备阻拦,不让他去?”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薛灵镜抬手摸了摸自个儿的眉心。
晁清别她一眼:“你既没打算拦着,几时知晓还有何区别?知晓之后除了担心,你又能做什么?喏,如今你已知道傅老六的去处了,莫不是你预备跑去找他?行,你给我一句话,只要你真想去,我驾船带你,如何?”
薛灵镜:“……”
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一根筋、只因脑子发热就不管不顾的人。如果可以,她当然想去找傅冲,但如晁清所言,她若真个去了,除了给傅冲添乱,还有别的用处吗?
“我不会去的。”
良久,她才细声细气地道。
“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姑娘。”
晁清长长地吁了口气:“我知你心里不好过,可你要明白,你好好儿的过你的日子,傅老六才能全无挂碍地办他的事。即便心里有气,等他回来了咱们再咬死他嘛!”
他这话原是想逗薛灵镜笑,然而薛灵镜却是压根儿笑不出,抬眸与他对视,多少有点难为情:“你说,他能……”
晁清心里好笑,面上却是半点也没露出来,一本正经地点头:“那是自然,傅老六必定全须全尾地回来。他年纪轻轻便坐到船帮主事人的位置上,你以为是混出来的?你是没听过河道上傅六爷的威名!我就说鹰嘴滩那群乌合之众多半是新手,不开眼呐,非得给收拾一顿才晓得厉害!”
说到这儿,他便像个老大哥似的拍拍薛灵镜的肩:“行了小镜子,我敢同你打包票,你今儿这一通火儿,来得实在没必要,有这功夫,咱还不如赶紧回去吃饭呢!再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下啦!”
话毕,就想拉着薛灵镜再回船帮。
“我就不回去吃了。”
薛灵镜心里稍稍安定了些,冲他摇摇头:“趁着这会子时候还早,我去马市瞧瞧我娘他们摊子摆得如何。晁大哥,我哥那边,还劳你多看顾着些,他要是惹祸或是招人生气,你们别跟他客气,该怎么教训就怎么教训……那我这就先走了。”
说罢,她便扭头往马市的方向而去。
晁清在她身后看着她背影,说不上是艳羡还是妒忌,嘀咕了一句“傅老六狗东西真好命”,自个儿也慢吞吞地回了船帮。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于薛灵镜而言,日子一下就变得难熬了。
傅冲刚离开的那阵儿,她当然也惦记他,但那只是单纯的惦记而已。如今,这牵挂当中,难免又掺进去了些许浓重的担忧。
这个年代通讯方式单一而又古老,她没有任何途径了解傅冲现下的情形,除了在心里头日复一日地盼着他快回来,好像就再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偏生她心里的这份焦急和忧虑,还不能跟任何人说,唯有自己憋着,默默犯愁。
所幸,这时日过得也还算快,眨眼工夫便是三月底,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天气渐渐地开始暖和起来了。
赵庭芳那园子的修葺已到了收尾阶段,急吼吼地跑来找了薛灵镜两回,先是让她一块儿去瞧瞧,过后又死说活说地,非得让她给介绍个大厨。
薛灵镜在沧云镇一带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哪里去给他找厨子?架不住赵庭芳百般不依不饶地纠缠,只得暂且应承下来,实则却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薛钟二月里没能回家,据韩端说,是因为他摔坏了两箱货,故此罚他在船帮干活儿反省。崔氏到底是心疼儿子,嘴上唠叨着天气转暖,想去给薛钟送两件薄衣裳,当时却终究是被薛灵镜劝住了。如今入了三月,却是再拖不得,这日薛灵镜便带着薛钟的衣裳往船帮走了一趟,估摸着午时已过,马市那边应当也不至于像饭点儿那么忙了,便信步走过去给崔氏报个信儿,跟她说说薛钟的情况,也好叫她安心。
谁知这时候,崔氏和秦寡妇同隔邻的杜嫂子一家,竟正凑在一块儿商量着做东西吃。
见薛灵镜来了,崔氏便笑逐颜开冲她招手:“东西给你哥送去了?快来快来,你杜嫂子要给咱们露一手呢!”
那边厢,杜嫂子手里端着一盘子面,看模样是正预备往油锅里倒,手上捏着锅铲,拨空抬头对薛灵镜一笑:“成天喝你们家的汤,秋冬两季,养得我是白白胖胖,路上谁瞧见了都说我气色好,老这么占便宜,我也不好意思呀!薛家妹子你来得正好,知道你厨艺高,今儿我却偏不要你动手,你尝尝我的菜做得如何?”
说着她又转头敞着喉咙招呼另一边的梁狗儿:“喂,叫你闺女也过来吃呀!你那油炸丸子,就算做得再好,天天吃也会絮烦,你没见你闺女瘦得都脱形了?”
梁狗儿正搓丸子的手顿了顿,往这边张望一眼,却没开腔。
倒是他身畔乖乖巧巧的梁月兰,脸上立时露出馋相来,叼着手指头,回身小心翼翼去看她爹。
薛灵镜见状,便上前含笑同梁狗儿商量:“咱几家一块儿摆摊这许久,也算是知根知底的熟人了,就让月兰过来凑个热闹如何?其实你要是放心,大可以叫她一天两顿饭跟着我娘吃,小孩子正长身体的时候,成天炸丸子下饭不像样。”
梁狗儿仍不出声,好半天,才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梁月兰立时一声欢叫,攥住薛灵镜的手,半点等不得地跑了过来。
杜嫂子也便将那面条下锅炒了,并着薛家的汤一起端上桌,招呼众人来吃。
崔氏帮着摆碗筷,笑道:“今儿我还多带了些菜蔬来,只可惜我做饭的手艺太差,不敢在你们跟前献丑,否则,炒一把碧油油的青菜正好下饭哩——幸亏我家镜镜不像我!”
薛灵镜横竖无事,便含笑挽袖子:“要不还是我来?我……”
话没说完,只听旁边始终沉默的梁狗儿突然开口了:“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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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狗儿说罢,也不理众人满面诧异,果真走了过来,手脚麻利地将油锅洗干净,再将案头上一把小青菜摘洗了,三两下炒出锅,碧青青一盘。
随后,他又回了自己摊子上,端了一碗生肉丸过来,快手快脚地用酱料烧制,瞧着活像是个头小了点儿的红烧狮子头。
做完这两道菜,他便洗了洗手,冷着脸对崔氏和杜嫂子点了点头。
“我……自己知道,月兰跟着我是在受罪,可我得挣钱,实在腾不出空来照顾她。请几位嫂子多帮帮忙,往后的一天两顿饭,让月兰跟着你们一块儿吃。”
他稍作停顿,又道:“我也不让月兰吃白食,要用的菜蔬和生肉,我来置办,我……”
众人从未听他说过这么长的一段话,都不由得愣了,少顷,还是崔氏先反应过来,摆摆手:“嗐,一个孩子,她能吃得了多少?都是一块儿摆摊做买卖的人,照顾她也不过就是捎带手的事,你别跟我们太客气。”
一边说,她就一边让秦寡妇领着梁月兰去洗手。
秦寡妇果真牵着小姑娘,到后头的干净的水盆里洗了手,扭头来看一眼梁狗儿,有点迟疑地开了口。
“你……不来一块儿吃点?”
“我就不了。”
梁狗儿依旧面无表情:“我闺女那是没法子,自小没了娘,怎么说我也不能太委屈他。至于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随便填饱肚皮就成,便不给你们添乱了。”
说完,他就再没出声,一个人沉默着回到炸丸子的油锅后,又忙活起来。
崔氏几人皆有点无奈,却到底平日里与他没怎么说过话,也不好往深里劝,只得叹了口气,把桌上的菜又重新摆了摆。
那杜嫂子便冲薛灵镜招招手,笑嘻嘻道:“妹子中午肯定也没吃饭吧?还站在那里干嘛?”
薛灵镜抿唇一笑,抬脚走过去坐下,杜嫂子立刻在她跟前摆了个碗,搛了只红烧丸子给她。
“梁兄弟炸的丸子咱们都吃过,味道真真儿不错,却从来还没尝过他正经做的菜,妹子先试试,与你比手艺如何?”
薛灵镜忙接了,对她笑笑,将那丸子夹起来送到嘴边轻咬一口,细细咀嚼之下,心里不由得一动。
她回头看一眼梁狗儿,又夹了点小青菜吃下,倏忽间,心里生出个念头来。
梁狗儿的荤素丸子炸得很好,每天收摊时,几乎都能卖得干干净净,却不想,原来他正经做菜的手艺,也这般精湛。
小青菜炒得恰到好处,入口甜脆清香,除了油和几粒盐之外,再没有添加任何其他的调味料,将菜蔬的本味衬托得淋漓尽致。
红烧肉丸就更是不用说,虽说卖相比不得大酒楼的菜色,可单论味道,却当真不比沧云镇的名厨差。
马市卖炒小菜的摊子不少,想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梁狗儿才另辟蹊径,卖起了炸丸子,其实,若他肯正经做两道菜来卖,生意一定会好过其他的摊档。
不知这人,是预备一直在马市摆摊,还是有别的打算,赵庭芳的园子正缺大厨,若开口请他,他会答应吗?
薛灵满脑子琢磨,盯着自己的筷子走了神,见她不动,杜嫂子便过来推了推她,笑着道:“妹子是觉得好吃还是难吃啊,怎么都入定了?”
“哦……特别好吃。”
薛灵镜连忙回答,转头又去瞧了瞧梁狗儿。
请大厨的事,还是要先跟赵庭芳商量过后再说,她也就没急着跟梁狗儿说,将那碗红烧肉丸往杜嫂子几人跟前推了推。
“嫂子多吃点,真的味道非常好。”她说着,便对梁狗儿笑了笑,“想不到这位大哥的手艺这么好,我……”
“小镜子,小镜子!”
不等她把话说完,远处,晁清的大嗓门忽然响了起来。
薛灵镜抬起头,便见那人风风火火地从直奔过来,扑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扯了她就走。
“小镜子,快走快走,有急事!”
“干嘛?”
薛灵镜刚从船帮离开,那时明明同他已见过面,他压根儿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儿,眼下却又闹什么?
“都跟你说是急事,当然是刚刚发生的了!”
晁清急得抓耳挠腮,干脆对崔氏道:“婶子,我让小镜子跟我走一趟行不?真的是很重要的事,去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甚么重要事,我家镜镜还没吃饭呢……”
崔氏嘀咕一句,眼见晁清真个满面急迫,只得挥挥手:“快去吧快去吧——我说姓晁的小子,你别老跟我镜镜拉拉扯扯的,我知你把她当妹子,别人可不知道!”
“是是!”
晁清赶紧松开攥着薛灵镜的手,使劲推她一把。
薛灵镜甚少见他如此,虽是一头雾水,却终究是回头跟杜嫂子他们打了声招呼,抬脚往外走。
行至马市外,她忽地停下脚步,抬头瞪着晁清:“你卖什么关子?抽冷子把我拽出来,究竟几个意思?”
“嘿嘿。”
晁清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若不是火烧眉毛,我何必跑来找你?小镜子,你快随我去码头瞧瞧,是谁回来了?”
薛灵镜心里猛烈地一跳,眼睛瞬间瞪大了,下意识地跟着他就要走。
然而还没走出去两步,她却又停了下来。
“你们船帮的人回来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垂下眼皮,顺脚提走路边的一颗小石子:“我不去。”
“哎呀姑奶奶,你平时也不是矫情人啊,今儿怎么倒折腾起我来了?”
晁清哭笑不得,知道崔氏绝瞧不见这外面的情形,便放心大胆地又去扯薛灵镜:“前儿满心里担忧,都要哭出来的人是谁呀?反正不是我!现下人家头发都没少一根地回来了,你还不去瞧瞧?”
薛灵镜一听这话,心里登时安定下来:“那我就更不去了。”
“嘿我真是服了你。”
晁清拿她没办法,只得直接拽着她走,幸亏马市离渡口不算远,路上没被几个人瞧见,上了码头,直接就把薛灵镜往岸边推。
薛灵镜嘴上说着不来,这一路脚下可半点都没耽误。此时那大货船就在眼前,她略一抬眸,就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紧不慢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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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人头攒动,船帮的汉子们此时大抵都已知晓傅冲此番的去处,见他回来,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计,潮水般涌到码头边,只是片刻,便聚拢成一个小小的圈。
早春风大,傅冲在大货船的甲板上负手而立,衣袂被风卷起。他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在岸边薛灵镜的身上。
薛灵镜扬起下巴与他对视,少顷,无比清晰地对他翻了个大白眼。
以为毫发无伤地回来,本姑娘就会轻易饶了你是吧?绝对不!可!能!
傅冲先是一怔,继而,唇角便略微朝上勾了勾。
这当口,傅夫人和傅婉柔母女俩想必是也得了信儿,匆匆从家里赶来了。
也是直到现在,她们才知道傅冲此行究竟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即便亲眼看见他好端端地立于船上,却仍旧是抑制不住内心的后怕。
傅夫人单手抚着心口,眼眶都红了,呼吸急促,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出。傅婉柔却是在用整个身体诠释什么叫做“气急败坏”,疯了似的冲到薛灵镜身边,指着船上跳着脚地骂:“傅冲你这个大蠢驴,还不给我滚下来!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竟敢预先不跟家里人知会一声,你给我听清楚,你今天死定了!”
骂得好。
薛灵镜在心里默默地给傅婉柔鼓掌,回身将她挽住,在她耳边小声道:“先别忙,等下傅六哥回家了,你尽可以把他往死里收拾,眼下,先听听他要说什么。”
傅婉柔很是不忿地撇了撇嘴,倒也肯听她的劝,闭口不再言语。
傅冲有点无奈地看了眼傅婉柔,并没有急着下船,见众人来得差不多了,他便缓步行至船舷边,船下,正议论纷纷的船帮众人顿时不约而同地住了口,四下里一片寂静。
“想必诸位已然知道,此行我去了鹰嘴滩。”
傅冲神色淡然,目光从船下的汉子们脸上一一扫过,没漏掉任何一个人,嗓音低沉厚重:“告知诸位,去年底被劫走的货银,现下已尽数夺回,一文不少。”
“轰!”
船帮众人瞬时欢呼声雷动,薛灵镜站在旁侧,一时没提防,给吓了一跳,只觉得青天白日炸响了个大炮仗,耳朵里嗡嗡直响。
待得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傅冲便开口又道:“入了我们这行当,便不要想一世太平,河道上行走危机四伏,去年底的那一场祸事,不是头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但……”
他面色陡然变得冷厉:“船帮不惹祸,祸来了,却也决计不会躲!货银被劫,便去讨回来,帮中有人受伤,便叫那痛下杀手之人也尝尝同样的皮肉之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连本带利,通通叫他还来!”
“好!”
船帮众人又是齐刷刷一声呼喝。
薛灵镜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这么说来,他与人动手了?是,既然要去与水贼对峙,刀剑相向只怕难免,可……
“早前宋老板的货银,已由船帮先行赔付,多少连累诸位有所亏损,今日晚饭前,我会让韩端将夺回来的银两分发下去。”
傅冲语气平稳,然而说到这里,言辞间却分明带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傲气:“既然船帮如今由我做主,那么诸位的利益于安危,我扛。”
“六哥,你这是见外的话,咱们都是船帮人,遇上事,当然得要一起扛!”
船下有人扯着喉咙高声道。
旁边另一人也快速接嘴:“正是这样说!进了这一行,我们便知路难行,往后再遇上这等事,请六哥你不要再瞒着我们独自行事,论拳脚功夫,我们兴许比不上六哥你带去鹰嘴滩的兄弟们,但说到血性,我们却丝毫不比他们差,我们不怕!”
“对,不怕!”
船下众人纷纷附和,声浪巨大,惊飞几只停在岸边的鸟儿,引得码头下行人侧目。
傅冲眼中露出两丝欣慰之色,却没再多说,挥挥手,让吴大金等人将装着货银的箱子往船下搬,自己也举步预备下船。
薛灵镜心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火,又热又烫。
方才不过寥寥数语,可这场面,着实太叫她震撼,鼻子也跟着发酸了。
身畔的傅婉柔也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吸了吸鼻子,用手肘碰碰薛灵镜:“怎么办啊镜镜,我哥这么有担当,害得我都不忍心再收拾他了。”
“哦。”
薛灵镜答应一声,想了想,干脆扭头就走。
不走怎么行?再多呆一会儿,她也要硬不起心肠来与傅冲“算账”了!
傅冲下了船,迅速被众人团团围住,薛灵镜回身看了一眼,正打算趁此机会溜掉,不想却被逮了个正着。
“薛姑娘。”
男人的声音穿过人群,精准地传进她耳朵里:“你先别忙着走,正巧你来了,我有事要与你说。”
随着他这一声呼唤,其他人也都往薛灵镜这边看了过来。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撒腿就跑,薛灵镜无法,只得咬了咬唇,转过身去。
没料到,那人却是已走到近前,她差点撞个正着。
傅冲没有往后退,为了将就她的身高,说话时稍稍俯下身:“有点事与姑娘说,请姑娘随我去一趟小仓库。”
他与韩端交代了两句,又回身出言安抚傅婉柔和惊魂未定的傅夫人,随后,便看薛灵镜一眼,率先抬脚往小仓库走去。
薛灵镜目瞪口呆。
什么情况,什么态度?
明明是要打算跟他算账的,他倒好,竟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命令起她来了!
她真的很想犯一回倔,转身一走了之。可是终究,她抬头看了看前方越走越远的傅冲,转头对傅婉柔和傅夫人笑了一下,很没脾气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小仓库,傅冲顺手把门掩了,许是怕引人闲话,留下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
薛灵镜回头看了虚掩着的门一眼,心里冷笑,暗骂他假正经,也不肯落座,就直直立在桌子前,摆出一副不耐烦的神气:“傅六哥找我干嘛?”
傅冲似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见她这模样,反而笑了起来。
“你哥哥来船帮了吗?如何安排,韩端是否已与你交代清楚?”
“嗯。”
薛灵镜抬头看房顶,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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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跟我生气?”
傅冲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薛灵镜面前。
“呵呵。”
薛灵镜干脆以笑声代替回答,垂下眼不看他。
傅冲在原地略站了片刻,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手腕,略一用力,便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是个扎扎实实的拥抱,他结实的手臂将她纤细的后背紧紧箍住,没留下一点缝隙,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之前,他已经这样做过很多次。
他的下巴就搁在她的头顶,沉沉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
“小姑娘,不要这样气性大。”
薛灵镜的脸颊贴在他颈边,被他所包围,呼吸间全是他身上风尘仆仆的味道,很是迷糊了好一会儿,才使劲挣扎了两下,奋力想从他怀抱中挣脱。
傅冲倒也没为难她,顺着她的力道松了手,低头看她,顺手就摸了摸她的头:“真发脾气啊?”
“我跟你很熟吗?”
薛灵镜甫一得到自由,立刻往后退开半步,斜着眼睛瞪他:“傅六哥,说话就说话,不要动手动脚的,给人瞧见了,我可说不清。”
“为何一定要说得清?”
傅冲轻笑,见她退,便又往前迈出一步:“你说你跟我不熟?”
“难道不是吗?”
薛灵镜一抬下巴,理直气壮道:“你连去哪里,要去做什么都瞒着我,要不是我机灵,向韩大哥和晁清套了话,保不齐现在还蒙在鼓里。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熟人’的?”
“要这么说,我娘和我妹子,也与我不熟了。”
傅冲目光柔和,眸子里有两点暖光:“你是这个意思吗?”
“你少来!”
薛灵镜才不吃他这一套,脖子一梗:“反正这事儿你就是做得不对,你认不认?”
“认。”
傅冲连个磕巴都没打,立刻颔首。
“……”
薛灵镜没料到他如此痛快,一时之间倒没了话,好一会儿方又再度发难:“那你说,犯了错的人该怎么办?”
傅冲唇边的笑意简直掩不住,想了想,将他的大手递了过来:“要打吗?”
“咳咳咳……”薛灵镜嗓子眼里一呛,憋不住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什么人啊,打手板心这么幼稚的事,亏他想得出!
“你不要以为这样就能混过去。”
她努力忍住喉咙里的痒,板起面孔来:“我现在是在跟你说正经事。你不声不响地跑去鹰嘴滩,可有想过我是何等心情?本就是危险之处,你又是去做那等同人动刀动枪的事,万一哪里出了岔子,你……”
说到这里,后头的话她就有点吐不出来。
如果他在鹰嘴滩真的出了意外呢?即使现在他已经平平安安地归来,可想想那很有可能发生的一幕,她还是忍不住后脊梁直往上冒凉气。
傅冲分明看见,她脸上蓦地现出两分惊惧担忧之色,心头一软,上前来再次将她环住。
“不会有意外。”
他低低道:“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不会贸然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此次去鹰嘴滩的并非我一人,还有十几个船帮中的兄弟,即便是为了他们,我也得筹谋周全。”
“你再筹谋,还不是和人动了手?只要是动手,那就必定有受伤的可能……”
薛灵镜说到这里,突然反应过来,矮身从他臂弯中逃出,伸手就去扯他的袖子,前前后后地看。
“你当真一点都没受伤?身上连个口子都没有?”
傅冲站直了任她瞧:“毫无损伤,你要是不相信,我可以脱了衫子叫你看清楚。”
薛灵镜立刻狠狠剜他一眼。
“我没受伤。”傅冲迅速收起笑容,摆正脸色,“同去的十几人中,只有二三人有轻微的皮肉伤,船上伤药准备得周全,当时就包扎妥当,这会子当是已然快好了。”
“呼……”
薛灵镜从心口吐出一口长气,一颗心终于稳稳当当地落回腔子里,琢磨了一下,还是觉得气不过,嘴角往下扯了扯。
“傅六哥你没事就好,刚刚办了大事从外头回来,多半身心俱疲吧?我就不耽误你休息了。”
说罢就想跑。
还不等她迈出第一步,傅冲便伸长胳膊,轻轻松松将她勾了回来。
“怎么还怄气?”
他的手掌,即便是大冷天里也照样暖烘烘,在薛灵镜冰凉的腮边焐了焐:“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如何?往后你我时时刻刻在一处,我纵是再想瞒你,怕是也瞒不住了。”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太明显,薛灵镜脸上一热,不客气地拍开他的手:“鬼才和你时时刻刻在一处!”
“你不肯?”
傅冲皱了一下眉。
“不肯。”
薛灵镜想也不想就摇头,就见傅冲脸色一变,眉头拧起,方才的笑容也消失无踪。
她便不由得一愣。
随便说说而已,他还当真了不成?
“你这样说,我就没办法了。”
傅冲很有两分声色俱厉的样子,深深看她一眼,走到桌后坐下,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来一张纸。
“薛姑娘,你还欠着我钱呢,你记得吗?”
薛灵镜见他居然把借据拿了出来,不知他这是唱哪出,翻翻眼皮:“我又不会赖账。只不过,当初约定的是一年还清,现在离一年还远得很……”
“我是债主,我说什么时候还,就什么时候还。”
傅冲懒洋洋瞟她一眼:“你有意见?”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那副无赖相!
薛灵镜用力磨了磨牙。
所以,方才在那货船上,慷慨激昂,气势逼人,都是他装出来的,果然在她面前,他依旧还是那个完全不讲理的无赖!
“还就还,不就二十两吗?你以为本姑娘现在还差这一点?”
她冷哼一声:“我今儿没带钱,你等着,明天我就把钱给你送过来!”
“二十两?你先看清楚再说。”傅冲一笑,将那借据递到她面前。
“我不认识字。”薛灵镜满腹狐疑,莫名其妙地问,“你什么意思?”
“嗯,我倒忘了这一节了,你过来。”
傅冲招招手,将她唤到身边,将那借据在她面前展开:“薛姑娘,你连本带利欠下我二百两,限你明日归还,若你拿不出,便只有以人抵债了。”
什么鬼?
薛灵镜趁他不注意,往那借据上扫了一眼,果真见原本写着二十两的地方被他涂改了,赫然变成二百两。
……这么幼稚的事,他是什么时候做的?他怎么好意思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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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和听见的,忽然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她抬眼看看傅冲,将他手里的借据往一旁推开,满面严肃地点点头:“嗯,我还是先回去了,这个事咱们还是改天再说。”
话毕抬腿就真个想走。
傅冲哪里给她逃跑的机会,不等她背转身,便一把攫住了她的胳膊。
他脸上仿佛带着点不高兴的颜色:“薛姑娘这是要赖账?当初是谁在我面前满面真挚地说,不管我是否计较,都一定会按时把钱还给我?”
薛灵镜给他气得不轻,也不跟他客气,伸手就去揪他的脸:“你的面皮真是厚得赛城墙!这事儿你自己暗戳戳地做了也就罢了,还真好意思拿出来给我看呀?我真是服了,明明欠你二十两而已,你怎么好意思改成这样?”
“因为我是无良的高利贷。”
傅冲任她揪住脸,眉头也没皱一下,话依然说得很正经:“利滚利,可不就是这样算的吗?”
薛灵镜简直给他气笑了。
如果可以,她真想把此时此刻的傅冲拖出去给大伙儿瞧瞧,让什么韩端、马思义、吴大金之类的都来开开眼,他们这位办事沉稳而又杀伐果决的傅六哥,究竟是什么样!
“说的没错,你确实无良。”
薛灵镜点点头:“二百两我有是有,偏偏不想给你,要命一条,你拿去好了。”
“不要你的命,要人就行。”
傅冲抬手在她头顶摸摸,似是安抚她情绪,声音低哑:“况且,你已收了我的东西,这事早就落了定,容不得你说话不算话。”
“我几时收了你什么东西?”
薛灵镜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别红口白牙冤枉人。”
他二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傅冲人生的高大,即便是坐在椅子里,仍能轻轻松松将薛灵镜整个人拢住,猛地看过去,倒像是她依偎在他怀中一般。
听了薛灵镜的话,傅冲便又皱了皱眉,目光落在她脖颈处,冷不丁将手指探过去,轻轻一勾,从衣领里勾出一块系着红绳的护身玉。
“这不是我的东西?”
他抬眸瞟薛灵镜一眼,面上终于又显出笑意:“小姑娘,撒谎可不好。”
薛灵镜怎么也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竟还直接从她脖子里往外拽东西,当下连耳朵也跟着红,忙将自己的衣领一扯:“你如今手怎么这样不老实!什么你的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
“薛姑娘,你还说我不讲理。”傅冲气定神闲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咱们俩到底是谁不讲理?你欠了我的钱不还,收了我的东西还不认……”
他摇摇头,仿佛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这事儿我既然跟你说不通,那就唯有去请你家大人评理了。”
说着,他陡然站起身,牵住薛灵镜的手:“走,去见你娘。”
薛灵镜一惊,忙不迭想缩手:“你什么意思?”
无奈她那点小力气,在傅冲跟前实在不值一提,挣扎了两下,手依旧安安稳稳被他攥在掌心。
傅冲同她开够了玩笑,这时候,终于真的端正严穆起来。
他深深望向她的眼睛,沉声一字一句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可是……”
薛灵镜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顿时有点着慌:“为什么……现在?不是说六月份之后……”
“不想等了。”
傅冲深吸一口气:“早点去跟你娘说了也好。”
离开沧云镇两个月,去往鹰嘴滩那样一个剑树刀山的地方,这一路上他最惦记的人,便只有她。
大抵是因为去的地方有危险,那挂念也就来得格外浓烈。事情办完之后,他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往回赶,急迫得连自己都觉得心惊。
既然是迟早的事,那么,早一点也无妨。
薛灵镜一瞬不瞬注视着他的眼睛,许久方才确定,他应当不是在说笑。
其实吧……早一点晚一点,对她而言并没有任何区别,只不过……
“流程是不是有点不对?”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摸鼻头,小声问。
“流程?什么意思?”
傅冲没听懂她的用词,皱了一下眉。
“我的意思是说……”薛灵镜喉咙里滚了两滚。“似乎,你应该先让你家里人知道,然后还得、还得……”
她有点不好意思继续说,所幸傅冲也并不愿意为难她,很快将话头接了过去。
“我觉得应该先跟你娘知会一声,免得吓到她。你不让我去说,难不成你准备自己跟她交代?”
说罢,他便再不多言,扯着薛灵镜就往门外走。
小仓库的门原就只是虚虚掩上,傅冲牵着薛灵镜的手信步往外迈,只两步,迎面正撞上匆匆往这边来的傅夫人和傅婉柔。
不仅如此,右手边还有个缩手缩脚站在那里的薛钟。
“傅六哥,韩大哥说你回来了,让我来见你,说是刚进船帮的人,你都要吩咐两句。你……”
他话没说完就硬生生地截断了,因为他看见紧跟在傅冲身后的薛灵镜,以及她那只,被傅冲紧紧牵住的手。
前边有傅夫人母女俩,旁侧还有自家哥哥,薛灵镜窘得恨不得把脸往沙子里埋,使劲挣了两下,没成想,傅冲非但不松手,反而将她整只手都团进掌心。
傅婉柔吓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愣了许久,才一溜小跑过来,眼睛紧紧盯着他二人牵在一起的手,张口结舌:“哥,你、你牵着镜镜做什么,这样不好吧?你……”
薛钟也发傻:“妹、妹妹,你这是……”
反倒是傅夫人,平日里一点小事都能唬得她心肝儿颤,这会子,她虽然也同样震惊,却一望之下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很快冷静下来。
“你这糊涂孩子。”
她一步来到傅冲和薛灵镜跟前,眼神中含着责备望向傅冲:“先把手松开,大庭广众下,哪好这样?给人瞧见了,叫镜镜怎么说?这么大个人了,这点分寸都没有?”
“我正准备与她去石板村。”
傅冲却是没松手:“余下的事,我回来再与娘细说。”
“我晓得你想干嘛,没什么好细说的。”
傅夫人瞪他一眼:“但眼下,你还是得把手松开,不能让人看轻了镜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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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不丁被人逮个正着,薛灵镜心里感觉委实复杂得紧,见傅冲听了傅夫人的话,却仍旧没有将她松开的意思,唇角便偷偷地往上弯了弯,自己小心翼翼地把手从他掌心脱离出来。
这举动立时换得傅冲一个眼刀。
薛灵镜也很无奈。
这位大哥,你娘就在这儿拦着呢,咱俩总不能这点面子都不给人家吧?
她张了张嘴,这时候,却又实在不知说些什么好,没等她出声,傅夫人便又开口了。
“你瞪镜镜做什么?”
傅夫人很不客气地白了傅冲一眼:“人家小了你好几岁,可比你知轻重多了,你还给人家脸色瞧,这是不讲道理!”
说着,她便转头来看薛灵镜,指了指薛钟那边,语气变得柔缓:“镜镜,那是你哥哥吧?看样子他好像找你有事呢,你过去瞧瞧,伯母有两句话同阿冲说。”
“……哦。”
薛灵镜闹不清她的意思,多少有点忐忑,抬眸与傅冲对视,见他很是笃定地对自己微微点了一下头,于是含笑答应一声,回身走到薛钟面前。
傅婉柔很是彷徨,一时拿不定主意,自己应该是跟着薛灵镜跑,还是留在这里听听她娘要跟她哥说什么,脑袋左右不停转,苦恼得很。
“你也别在这儿滴溜溜地晃了,看得我眼晕。”
傅夫人瞟一瞟她:“都跟我进屋去!”
说罢,也不管儿子闺女是何反应,率先进了小仓库。
傅婉柔脚下生风似的赶忙追了过去,傅冲朝薛灵镜那边望了望,拧一下眉头,只得也跟进了屋,顺手关了门。
好容易头脑发热一回,打算趁热打铁将那件重要的人生大事落个定,没成想却被他娘给拦住了,傅冲免不了有点五味杂陈,进了小仓库,跟傅夫人斟了杯茶,便不紧不慢在靠墙的那张椅子里坐了,长腿伸出去老远。
“怎地连个正形儿也没有?”
傅夫人嗔他一眼,顺便用眼神阻止了傅婉柔想要跳起来发问的举动,呷一口茶,抬眼问他:“是几时的事?”
傅冲眉头又是一动,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沉声道:“娘为何拦我?”
“我不拦着你,等你发疯啊?”
傅夫人伸手作势要打他:“我晓得你要去做什么,是想去同镜镜她娘说,我猜错了没有?可镜镜她娘此时在马市里摆摊呢,这种事,难道你预备上那儿跟她谈?你非吓坏了她不可!”
傅冲:“……”
要不怎么说是头脑发热呢,偏生把这茬儿给忘了,刚才,他还真打算直接去石板村来着。
不过,薛灵镜也并未提醒他,看来,她那脑子也并不比自己清醒多少。
“没话说了?”
傅夫人再别他一眼:“真是两个昏头昏脑的孩子,叫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我问你话呢,你别想混过去——你同镜镜,究竟是几时的事,竟瞒我瞒得这样紧?”
她忽地想起来什么,猛然一拍掌:“对了,亏我前段时间还语重心长地劝镜镜在亲事上要三思后行,生怕她一着急走错路,合着你俩是在逗着我玩儿呢?”
原本她并不生气,说到这里,火气倒真有点上来了,一拍桌:“什么事都不告诉我,闷声不响带着人往鹰嘴滩那吃人的地方去,同镜镜也是这样,你心里可还有我这个娘?”
傅夫人平日里一向温柔,这会子就连拍桌子,也没能发出太大的动静,震慑力实在有限。
傅婉柔总算找到接嘴的机会,连忙见缝插针:“就是的,你们连我也瞒!一个是我亲哥,另个是我小姐妹,成天同我在一处玩,竟都把我当傻子!”
“你别瞎掺和。”
傅夫人回头瞪她一眼,身子往前倾,催促傅冲:“你这会子是预备跟我装哑巴?”
“娘是何意?”
傅冲眉心皱得愈发紧了:“我的事我自己会做主……”
“谁不让你做主了?”傅夫人声量提高,“只不过,我今儿若由着你不管不顾跑去镜镜她娘面前胡来,人家一准儿当我们姓傅的全家糊涂,死毫不知礼数!”
傅冲闻言,眉梢便是一抬,脸色稍稍和缓。
“由小到大,哪一件事我能替你做主?”
傅夫人轻叹一声,苦笑着摇摇头:“我连你不好好吃饭这点子小事都还管不住,更别提这一辈子的大事了。话说回来,镜镜这孩子,我心里是很喜欢的,咱们不是甚么世代富贵的人家,说白了,也是靠你一双手打拼,如今才算过上了宽裕的日子。镜镜早早没了爹,又有那么个不上进的哥哥,这样的家境固然算不上好,我却也没甚可挑剔,她的相貌人品,我就更没得挑了。”
“对,我也不挑。”
傅婉柔在一旁又接了句嘴。
“怎么哪儿都有你?”
傅夫人回身戳了她脑门一下,款款地接着对傅冲道:“可无论如何,这是件重要的事,即便你只是想预先让她娘知晓,也不该空着手贸贸然地跑去。你心里喜欢她,难道不该郑重些?牵着手就出来了,叫你船帮的兄弟瞧见了,不起哄才怪!”
“正是要他们瞧见。”傅冲心里有了数,人便放松下来,淡淡道,“省得他们整日没大没小地与她开玩笑逗乐,尤其是……”
尤其是晁清,明明早就晓得这事了,仍旧不知收敛,成天“小镜子小镜子”地乱叫!
傅夫人噗嗤一笑,脸上现出两分促狭之色,回头对傅婉柔挤挤眼:”你哥这是吃味呐!”
说罢,她又问傅冲:“镜镜她母亲,是从早到晚都在马市那里摆摊吗?”
傅冲略一思索:“上午他们不会太早出门,能赶着午时饭点儿开始做买卖就行。”
“那好,明日上午,我同你一大早便过去,该备的礼,也一样不能少。这种事,没个当娘的与你同去怎么行?”
傅冲无话可说,闭着嘴只当是默认了。
傅夫人转而望向傅婉柔:“知道这热闹你非凑不可,明日你也一同去。有个与镜镜相熟的姑娘家在,也好说话些。”
“好呀!”
傅婉柔乐不可支,忙连连点头,一口答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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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和薛钟两个离了小仓库,这会子正立在岸边,面前停泊着一艘大货船。
瞧见了方才一幕,薛钟浑身都不得劲,从头到脚、甚至眉毛眼睛都不停地动,面色惊恐,直勾勾望着薛灵镜:“妹妹,方才那是……”
对着他,薛灵镜可没什么好脾气,翻翻眼睛:“你有话就直说成吗?一个大男人这样蠍蠍螫螫的,叫我哪一只眼睛瞧得上?”
“不是……”
薛钟愈发手足无措,一时之间,还真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妹子迟早是要出嫁的,这一点他当然明白,并且,从来也不曾在乎过。即便是现在,于他而言这也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只不过,亲眼看见自家妹子同船帮的傅六爷手牵着手,这冲击,对他而言着实不小。
“那个……”
他吞了口唾沫,很艰难地道:“我的意思是说,好歹你是个姑娘家,非礼勿……”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下了。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这两句好像并不适用。他应该怎么说?非礼勿拉手?
薛灵镜站得累,往旁边挪了两步,在那拴船的大石墩上坐下了,回头瞟瞟他,非但不恼,脸上反而难得地对他露出两分笑意。
“看来这船帮还真是个好地方。”
她唇角微翘:“还没到两个月,你居然都学会关心劝说家里人了?”
可不是吗?
从前的薛钟,真正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话,并不因为他真的沉默寡言,而是由于在他眼中除了读书之外,这世上再没有值得他关心的人和事,包括他的家人。
今日他竟然会试图对薛灵镜进行劝导,虽然说出来的话依旧带着他特有的酸腐味,却已然很值得大大意外一场了。
薛灵镜抬起头,仔仔细细地将面前的薛钟打量了一番。
只是短短的两个月,薛钟却有了非常大的变化。兴许是每天上下搬货的缘故,人瞧着比从前结识了好些,常在日头底下走动,不再成天闷在房里,他整个人也显得有精神许多,连肩膀都比在家时显得舒展。
多动动筋骨,果然是没坏处的。
“不、不是这样的。”
薛钟大惊之色:“妹妹,我正要同你商量,咱俩那半年之约,能不能提前结束?我实在是不想在这里……”
于他而言,这船帮可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几乎每一天他都在犯错,于是,他也就在不停地受罚。
船帮里那些大哥们,寻常时瞧着挺好性儿,训起人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凶恶,个头又高,嗓门又大,简直能一手就捏死他,日子长了,他那里熬得住?
薛灵镜闻言,腮边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明知道我不会同意的事,你就该省省力气干脆别说,怎么,见不得我能有一天过得高兴点儿?”
她脸色一变,薛钟便胆寒,赶紧把还未出口的抱怨全咽了,将话题又转回先前那件事上头。
“妹妹,那傅六哥……往后该不会成我妹夫吧?”
薛灵镜耳根子一烫,张口就骂:“你管这么多做甚,有你什么事儿?就算他是你亲爷爷,你也别指望以后能在船帮里横着走!”
话毕,她站起身抬腿就走。
傅夫人光说要和傅冲谈谈,又没有让她等,她一直在这儿候着,岂不显得太蠢?
想到这里,她更是迫不及待,生怕傅夫人出来再瞧见她,无论是什么态度,彼此都尴尬,便赶忙三两步跑下台阶,径直往镇子口而去,徒留薛钟一人,莫名其妙地站在岸边。
这日回到家,薛灵镜什么也没在崔氏面前提。
这事儿原就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况且,她也真的不晓得,傅冲那边是怎样一种情形。
三口人如往常一般饭后闲聊一阵各自歇下,翌日上午,薛灵镜将将起身,还在房中梳洗,忽听得外头传来傅婉柔的声音。
“婶子您早上好,请问镜镜在家吗?”
傅家姑娘无论平日里怎么活蹦乱跳,在长辈面前,却向来相当知礼数,一声问候,哄得崔氏脸上立马笑开花儿:“哟,是婉柔呀,怎地这么早?你……”
话没说完,她便愣住了。
傅婉柔今日是坐马车来的,这并不奇怪,怪的是,在她落车之后,车上又下来两个人。
傅冲,她自然是认识的,可她身后那个容貌温婉秀丽的妇人又是谁?
“婶子,我直接去镜镜的房里找她行吗?”
傅婉柔乖乖巧巧地问,崔氏满头雾水,糊里糊涂地点头答应:“啊,你只管去,镜镜那懒丫头,这会子才洗脸呢!”
傅婉柔答应一声,抬脚就往屋里跑,这边厢,傅冲便对着崔氏抱拳行礼:“伯母。”
崔氏吃了一吓:“哟,傅六爷,您这是……”
这称呼从前听着不觉得怎样,今日却立时令得傅冲额头见了一层薄薄的汗。他立刻摆了摆手:“伯母,您还是叫我名字的好。”
一边说,他一边将傅夫人让到前面:“伯母,这位是我母亲。”
“啊?”
崔氏愈发满脑子浆糊:“是……是傅夫人啊,来,快快快,屋里坐,这大早上的,家里什么都没准备,你看……”
她忙慌慌地把傅夫人和傅冲往屋里让,猛然省起灶房里还在熬粥,便又长着喉咙唤薛锐:“阿锐,阿锐,去灶房看看那粥!”
她嗓门出了名地亮,傅夫人冷不丁给唬了一跳,接着便忍不住笑出声,回头对傅冲道:“你小时候,咱家隔壁也住了位大嗓门的婶婶,你可还记得?那时你妹还小,每回一听见她说话就哭。可是那位婶婶,却待你们俩极好。”
傅冲勾了一下唇角,没说话。
傅夫人吩咐傅冲去将马车上的礼拿下来,自己温温柔柔地与崔氏对视:“薛家嫂子,今日我来得唐突,叨扰了,只是我这里有件事,实在不是我自己能拿主意的,便不得不趁这会子你还在家,来与你商量商量。”
崔氏只管望着她,眨巴了两下眼睛。
“是这样。”傅夫人唇边带笑,“你家镜镜,我打从第一眼瞧见时,心里就喜欢得紧,只憾她不是我的亲闺女,幸而我家阿冲,与镜镜甚是投缘。不是我自夸,我家阿冲性子沉稳,为人处世进退有度,在船帮理事也还算能干,不知嫂子你可瞧得上他?”
这话说得虽未十分明白,但内里的含义,崔氏却是顿时就晓得了。
她呆愣了片刻,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冷不丁道:“可是、可是我家镜镜退过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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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口,傅夫人当场便愣住了。
她从傅冲那里得知,薛灵镜她娘崔氏是个直冲冲的性子,快人快语,一根肠子通到底,正因为这样,她才打算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不愿云山雾罩弯弯绕。
薛灵镜之前退过亲,傅夫人对此全然不知,倒也没有特别在意,心里想着这种事也算常见,言谈中慢慢了解情况便罢。可……
可无论如何,崔氏在听见了她的来意之后,也不该是这种反应吧?
她才刚进屋,还没落座呢……
傅夫人有点好笑,便也不急着往下说了,只温温柔柔地与崔氏相视而立。
崔氏这会子,却是恨不得把自个儿的舌头咬下来。
真是……恨死她这张嘴了!成天为闺女的亲事担心,如今亲事自动找上门,她说什么不好,偏提这个,真是昏了头了!回头要是将这大好的事儿给搅和了,她就是大巴掌扇死自己都没用!
不过,说到这“亲事”二字……
崔氏转过头望向门外。
傅冲从马车上取下昨夜备好的礼,单手拎着,正大步流星往这边来,身材高大,容貌俊朗,且又是沧云镇上那名声响亮的船帮主事人……
这年轻有为的后生,是几时瞧上了她闺女?自家那闺女没事便往镇上跑,几乎每一次都要去船帮晃悠一圈,难不成也是因为他?
若不是傅夫人在场,崔氏真会进屋将薛灵镜拽出来,一口气与她问个清楚明白,然而眼下,她却只能揣着满肚子疑问,眼睁睁看着傅冲进了屋,将那一堆包装精美的物件儿送到她面前:“一点心意,伯母莫要嫌弃。”
“啊……”
崔氏愣愣地答应一声,下意识与他客套:“傅六爷,你真是……太破费了……”
“应该的。”傅冲略略颔首,眼见屋里情形和气氛都不大对头,便拧一下眉心,“怎么了,发生何事?”
直到这时,崔氏才终于反应了过来,忙不迭将他母子让到桌边坐,又急吼吼跑去灶房里烧水沏茶。
“我们平时去镇上摆摊,镜镜领着她弟从早到晚都呆在脚店那边儿,因此家里也没备下什么果子点心。”
她慌慌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捧着两碟干果:“你们……别嫌弃,虽不是好东西,却是我家镜镜自己炒的,滋味不差。”
“薛家嫂子别忙了。”
傅夫人含笑拉她坐下:“不必费心思张罗,咱们趁着这会子还早,好生说说话,省得一会儿再耽搁了你们去做买卖呀。”
“嗐,那买卖,少做一天甚么打紧?”
崔氏赶紧摆摆手。
她现下还哪有心思管什么生意不生意,整副心思全放在了傅夫人进门时那一句话上头,搭讪着将茶碗往他母子二人那边推了推,清清喉咙:“那……我如何称呼你才好?”
“我怕是比你大上几岁,你要是不嫌弃,唤我声姐姐罢了。”
傅夫人笑盈盈道。
“哎!”崔氏点点头,“这个……傅家姐姐,你头先说那话,就是我家镜镜和傅六爷……该不是同我说笑的吧?”
她一边说,一边又转头看了一眼傅冲,怎么都觉得好像是在做梦一般。
傅夫人唇边依旧带着笑容,眼神却肃穆起来:“谁会拿这样的事来说笑,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方才我便说了,是真个喜欢你家镜镜,两个孩子也很有缘——我倒怕你嫌弃我家阿冲年纪大呢!”
“哪里哪里。”
崔氏头摇得飞快,便听见傅夫人又道:“原本这事儿,是该找媒子上门来说,只是我想着,我虽与薛家嫂子你不相识,两家却常有走动往来,尤其我那个闺女,又同镜镜感情好得很,咱们便先互相通个气儿,后头的事再按着规矩来不迟。”
顿了顿,她又道:“方才薛家嫂子你说,镜镜退过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崔氏这时候也顾不得担心了,听她问起,当即长叹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我没本事,弄得家里捉襟见肘,带累三个孩子跟我受苦?”
……
崔氏同傅夫人坐在堂屋里说话,傅婉柔在薛灵镜房中,却也没闲着,趴在地上顺着门缝一个劲儿地往外瞧。
“你来看你来看。”
她自己忙活着,还不忘了招呼薛灵镜来同乐,口中啧啧道:“你瞧我哥那样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你家的主人呢!他到底晓不晓得自己今天是来干嘛的?坐在那儿居然还很自在,丝毫不见他紧张!”
“你能不能别在那儿偷看了。”
薛灵镜坐在床边,有点无奈地摇摇头:“也不怕地上凉,膝盖不疼吗?”
她就算不去看,也能猜到傅冲会是什么模样,那个人,无论在何处都能镇定自在,大抵从来就不知道紧张为何物吧?
“不过,你觉得你娘能答应吗?”
傅婉柔只当没听见她的话,有点忧心地回头问:“还有,你几时退过亲,我怎么一点都不晓得?我还以为咱俩感情特别好的,没成想你居然有这么多事都瞒着我,太不够意思了!别的不说,你跟我哥……你跟我哥那事,你总该给我透个口风才是,昨日抽冷子见到,吓得我三魂不见了七魄!”
薛灵镜抿一下嘴唇,索性走过去将她从门边拉开:“退亲又不是甚么光彩的事,难不成我还当成件了不得的大事到处嚷嚷?我跟你说这个做什么?至于别的……”
别的自然就更没法说了。
至于崔氏会不会应承这亲事,她却是一点也不担心。
那边厢,崔氏已将先前与徐家退亲一事的前因后果,絮絮叨叨同傅夫人说了个明白,叹息着道:“我但凡能有点本事,也不至于让自家闺女受这种气,这事儿虽然过去了,可现在想起来,我这心里头仍旧是……”
傅夫人听到这里,眉头稍稍皱了起来:“薛家嫂子这话说错了,那姓徐的一家因为你们日子不如从前,便生出这种撇清的念头来,这分明是他们的错,你何故却往自个儿身上揽?况且,你家现下已不比从前,这叫人心下难过的事,大可不必再去想它。”
她微微笑起来:“我还是那个问题,薛家嫂子可瞧得上我家阿冲?”
崔氏蓦地睁大了眼,半晌,仿佛终于肯相信,面露两分喜色:“我怎会瞧不上?这自然是、自然是再好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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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真是,一点矜持都不讲……”
薛灵镜嘴上催傅婉柔回来,自己却是忍不住,也凑过去透过门缝往外瞧了瞧,正好将崔氏的最后一句话听进耳里,登时撇了撇嘴。
搞什么鬼,崔氏语气里的喜悦之情,澎湃得都要掀翻屋顶了!身为女方家属,难道不应该适当地摆个谱儿什么的?
“矜持?矜持能把你嫁出去?”
傅婉柔半点不讲究地跪趴在地上,脸贴着门板,抬头给了薛灵镜老大个白眼:“昨儿你同我哥手拉手从小仓库里出来的时候,我也没见你有多矜持,哼!”
薛灵镜甚少被她抢白得说不出话,眼睛一瞪,伸手在她脑门上拍了一掌:“你就不能别拆穿我吗?”
“你就不能轻点吗?别忘了你年纪可比我小,在你没正式进我家门之前,别指望我拿你当嫂子瞧!”
傅婉柔搓搓被拍痛的额头,抬头冲她鼓了鼓面颊:“我倒觉得你娘这样爽快挺好,原本就是两边儿都愿意的喜事儿,干嘛还非得拿乔作势的?大家都真诚一点,事情办起来心里也高兴啊!”
薛灵镜没出声,心里却不得不承认傅婉柔的话有理。
别的人家如何处理这种事,她是不大清楚,但至少在她这儿,崔氏此等爽利没心机的性子,实在很叫人喜欢。
很显然,喜欢崔氏这种性格的人,还不止她一个。
堂屋里,傅夫人的笑容愈发温婉,抚了抚心口,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薛家嫂子真是痛快人,咱们原先不认识,不怕你笑话,来之前,我还在心里预备下一箩筐的好话,没成想这会子却是用不上了!”
“儿女的婚事那可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心里既然满意,又何必找茬?这不是自讨没趣儿吗?”
崔氏脑子里还在发晕,面上反倒一本正经:“我家镜镜如今不用我发愁了,少一桩心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薛家嫂子说的是。”
傅夫人连连点头:“我今日来,只算是与薛家嫂子你见个面,认认门。我心里喜欢镜镜那孩子,自然不能委屈唐突了她,过两日便打发媒子上门,后头的事,咱们都按足了规矩来,至于那正日子,咱们到时候也再慢慢商量。”
她每说一句,崔氏便应一个“好”字,竟是连半点异议都没有。
紧要事说完,傅夫人便又与崔氏聊了几句闲篇,问问她在马市的生意如何,又捎带着夸了夸呆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薛锐懂事听话,约莫半个时辰,才起身告辞,回头对着薛灵镜的房门唤:“婉柔,别老缠着镜镜不放,咱们好回去了!”
傅婉柔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赶紧打开门走了出来。
薛灵镜不便出去相送,只站在门里冲傅夫人一笑,眼梢一溜,又同傅冲打了个照面,从他深暗的眸子里,察觉零星一点笑意。
真是奇怪,明明心里知道这事并不会有任何意外,这时候,她心里却仍旧陡然生出一分踏实之感。
仿佛尘埃落定,今后,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
送走了傅夫人一家三口,崔氏将堂屋门一关,立马像个陀螺似的在屋里转了起来。
薛灵镜从房里出来了,往桌边一坐,顺手将闷闷不乐的薛锐搂在怀里,眼珠跟着崔氏的身影满屋打转,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娘,你这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你说我干什么?”
崔氏正忙着翻箱倒柜,抽空回头来骂她:“你还好意思跟我说话啊你?敢是老娘太久没收拾你,你全身的皮都痒痒了是吧?你等着,等老娘忙完手头的事儿,这就找个笤帚替你好生挠挠!”
薛灵镜很莫名,低头看看薛锐:“我又怎么了?”
“怎么了,你说怎么了?你同那傅六爷……你同傅冲的事儿,总不是他娘一时兴起吧?他之前就什么都没跟你说过?既然你心里早就有数,怎么不晓得预先给我交个底儿?害得我方寸大乱,这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先做什么了!”
崔氏嘴里叨叨着,脚下却是半点都不耽搁,冲进薛灵镜屋里胡乱翻腾一回,从床底下将钱盒子抱了出来,桄榔桄榔摇了两下,没好气地问:“咱家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了?”
“是。”薛灵镜先点点头,然后便皱了皱眉,“娘你这是做什么,你缺钱花?家里的钱说好了由我保管,我还得顾着路菜买卖那边的事呢!”
“你保管个屁!”
崔氏一嗓子嚎过来:“咱家那路菜买卖……还有马市摆的那摊子,大概需要多少钱周转,你说!我给你留出来,余下的都交给我!”
“娘你究竟要干嘛?”
薛灵镜不由得站起身:“怎么突然……”
“突然?还有人比你更突然?说起来老娘就一肚子气!”
崔氏眼睛瞪得都快从眼眶掉出来了:“亲事突然找上门,我不得做准备啊?我瞧傅冲他娘那意思,只怕是想尽快把这事儿办成,时间这么短,我不赶紧给你准备嫁妆,到时候你拿什么出嫁?你脑袋里成天净想没用的东西!”
薛灵镜这才明白,原来她是想清点家中究竟有多少钱,好赶快置办嫁妆,心里不由得一软,柔声道:“那娘也不用把家里的钱都使在这上头呀,咱家好不容易才攒下些家底儿,这一遭若是全花了,往后……”
“你少废话。”
崔氏把那钱盒子打开仔细数了数,许是见里头银票现钱还不算少,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和缓两分:“你一辈子就嫁一回,钱该怎么花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不用你多嘴。横竖咱们现在又不是没有赚钱的路子,你瞎操什么心?”
“哦。”
薛灵镜心头暗笑:“可是往后我不在家里了,路菜谁来做?马市摆摊的汤谁来炖?娘莫不是心里早就想好了别的赚钱之法?”
崔氏:“……”
她光顾着欢喜了,还真没想到那儿去!
也是啊,这些事,寻常都是薛灵镜在打理,她做厨的手艺那么差,自个儿都不指望能学会,那……将来怎么办?
她心里多少有点担忧,偏偏还要嘴硬:“那也不关你的事,总之我今儿把话搁在这儿,叫我在嫁妆上头亏待你,我心里过不去,至于旁的,我自个儿有法子,不要你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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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话是这样说,但事关她与薛锐今后的生活,薛灵镜怎么可能不管?当天晚上,她便半宿没睡,将事情前前后后琢磨了一个遍。
傅夫人那边也算动作快,隔了没两日,便打发媒子上门,提亲、纳采、问名、下聘,将一应礼数走了个周全,最终将日子定在了八月初六。
事情既然已经有了着落,崔氏这边自是即刻忙活起来,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成日团团转张罗个不休。
薛灵镜却也并未闲着,这日晚间,估摸着崔氏他们应该快从镇上摆摊回来了,便预先去村外等着,将秦寡妇拉到脚店说话。
亲事定下之后,崔氏因为心里高兴,便没少在隔壁屠大娘和秦寡妇面前炫耀。屠大娘自是真心实意为薛灵镜高兴,秦寡妇却是狗嘴吐不出象牙,每每见了薛灵镜,总要调侃两句。论嘴皮子上的功夫,两人可算是旗鼓相当,故此回回都以吵架收场,倒也极大地丰富了原本枯燥的乡间业余生活。
这会子秦寡妇推着板车同薛灵镜两个去了脚店,当然照旧管不住自己的嘴,进了店门,自顾自将摆摊的家什拾掇周全,又将安在角落避风处的床铺好,这才笑嘻嘻转头道:“怎么,咱们沧云镇船帮未来的傅夫人有话要吩咐?你请说,我听着呢。”
“你就不能省口气,今日别跟我找茬?”
薛灵镜叹息一声,在桌边坐下了:“我有事要托付你。”
“托付?”
秦寡妇故作吃惊:“呀,你可别吓唬我!我一个寡妇,除了牙尖嘴利之外,别的本事一概没有,你甭指望我能帮上你的忙!”
“你往后还要不要在我家混饭吃了?想拿工钱就给我好好儿听着!”
薛灵镜下死劲瞪她一眼:“我打算将做路菜的法子教给你,还有摆摊炖的那些个汤,加加减减总有一二十种,你学不学?”
秦寡妇的眼睛瞬间比油灯还亮。
薛灵镜的厨艺如何,薛家的路菜买卖和马市的摊档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几乎每个月都有不少外地货商来买薛家路菜,收入称得上可观,马市那摊子更是生意红火,她又不傻,这样的本事,她如何不想学?
“以后这些事我自个儿没法再张罗了,我娘那人在厨艺上又没天分,就算再用心,也做不出好味道的吃食,委实强求不来,想来想去,我也只能把这灶头上的活儿交给你。”
薛灵镜收去笑容,满面肃然:“你若有心学,咱们就从今天晚上开始,你的手艺虽赶不上我,但只要严格按照我说的做,再勤加练习,便出不了岔子——不过,你也不要以为这对你来说是个没本儿的买卖。”
秦寡妇似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半点不觉得意外,掩去脸上喜色,懒洋洋往椅子里一靠:“你有什么条件,我权且听听看。”
“你态度端正点。”
薛灵镜白她一眼:“你嘴上不说,我心里却知道你一直在盘算着再嫁的事。你虽不是我家的学徒,但倘若真将我的手艺学了去,两年之内,不管你嫁不嫁人,都必须将你的整颗心思放在我家的买卖上,不可以任何理由耽搁。”
秦寡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薛灵镜制止了。
“两年之后,你可任意来去,但是,不管你还在不在我家干活儿,你学去的手艺都不能在别的酒楼、食肆以及任何与饮食相关的营生随便使用,除非你提前得到我的允许。你应该心里有数,我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你若有二心,要么现在趁早打消,要么就想法儿不要被我知道,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
秦寡妇脸色好似有点不耐烦,伸手在腮边扇了扇风。
薛灵镜看看她,拧了一下眉心:“此外,我娘那人性子有些急躁,你虽嘴巴讨嫌,却还算长了点脑子,许多事,你得要多提醒我娘,莫要由着她犯浑犯糊涂。我知道这条件苛刻了些,相应的,我会提高你的工钱,不说条件丰厚,却至少足够你衣食无忧。”
这些话,她已前后思量了好几回,至少是现在,要托付家里的买卖,没有比秦寡妇更适合的人选了。
秦寡妇眨了眨眼,坐在椅子里与薛灵镜对视:“说完了?”
“说完了。”
薛灵镜点点头:“答不答应皆由你自己做主,你若不愿,我便另寻人选,你只管还像从前那般在我家干活儿就行——又或者,你还需要考虑上一段时日?”
“没什么好考虑的。”
秦寡妇扯了扯嘴角:“我是想嫁人,但之前在郑家那种日子我过够了,在没找到真正合心意的人之前,我不会随便将就……我这么个寡妇,要想嫁得合心意,哪有那么容易?我也没有甚么雄心壮志,只求往后日子过得舒心,目前,我看不到比你家让我更自在的去处,所以,你的条件我一概答应。”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笑了起来:“再过几个月,你可就是傅夫人了,船帮的能耐沧云镇谁个不知谁个不晓?倘若得罪了你,只怕我是要吃不了兜着走,我可没那么大的胆子,因此,你也不必担忧我会生异心。说穿了不过‘信得过’三字,你若信得过我,此事咱们今天就可定下。”
“好。”
薛灵镜直视她的眼睛,半晌,郑重地点点头:“你这就随我去灶房吧,今天咱们先说路菜的事。”
话毕,便抢先一步站起了身。
秦寡妇心头一喜,赶忙急吼吼地也跟了进去。
将家里的两个买卖交代清楚,薛灵镜便又开始琢磨赵庭芳那边的事。
虽然答应了要帮忙,但起初,她并未对赵庭芳那用废弃的园子开酒楼的事太过上心,原因无他,便是怕赵庭芳只是一时兴起,自己到头来白忙活一场。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考虑到今后崔氏和薛锐的生活,她似乎,也该努把力了。
赵庭芳将踅摸好厨子的事交给了薛灵镜,她早前便瞧中了梁狗儿,特地叫上赵庭芳同去马市,到了那里,却发现炸丸子的油锅前,除了赵庭芳和他那臭嘴的小厮金宝之外,傅冲居然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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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开始置办嫁妆,崔氏压根儿上午便不来马市摆摊了,每日里同秦寡妇午后方到,傍晚夕市结束,便又急匆匆地回家,闷头做她的针线活儿。薛灵镜怕她太累,劝过两回,收效甚微,便也只能由着她去。
此刻大上午的,薛家的摊位前自然空荡荡一片,薛灵镜抿抿唇角,在远处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走到傅冲身边,皱眉仰头瞧他:“你跑来做什么?船帮里很闲吗?”
“过来看看,这点工夫还是有的。”
傅冲嗓音沉沉,低声道。
是吗?
薛灵镜斜眼瞟了瞟他。
从前也不知道是谁,成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倒有空了?
她垂眼想了想,便往傅冲那边挪了两步,小声道:“是不是按规矩,我现在不该随便跟你见面了?”
她恍惚记得似乎有这么个说法,说是定亲之后的两人便不能再见面,否则不吉利,究竟是怎么个不吉利法,她却并不太清楚。
“你娘没叮嘱你吗?”她问。
“没有,大概是觉得叮嘱了也白搭。”
傅冲只看了她一眼便平视前方,一脸平静地答。
薛灵镜顿时就有点没话说了。
像傅冲这种自小就很有主意的人,傅夫人带起来,应该会格外累心吧?
话又说回来,这段日子,崔氏忙得脚打后脑勺,仿佛也并未叮嘱她一句半句……她怎么觉得,她和傅冲两人,就跟散养的孩子似的?
赵庭芳已在梁狗儿的摊子前站了好一会儿了,盯着他剁馅拌馅搓丸子炸丸子,手法利落动作飞快,口中一个劲儿地啧啧赞叹。
之前他曾在薛家的摊子上闹腾过一场,梁狗儿对他还有点印象,此刻被他和金宝围观,只觉浑身都不得劲,抽空瞟他一眼:“买丸子?”
“啊,买买买!”
赵庭芳点头如捣蒜:“我们这儿四个人,你先给我们炸四份,吃完了我们好再买。”
“我家的炸丸子分量可大。”
梁狗儿跟看傻子似的:“你一个人可吃不完一份。”
“我买回去全家一起吃,行不?”赵庭芳挥挥手,“你快炸,不管肉的素的我都要!”
说着,他便转过头来对着薛灵镜嘻嘻一笑:“薛姑娘,恭喜恭喜啊。”一边说,一边满面促狭地瞧了瞧傅冲,“我本来不想带他来,谁知他赖得很,非跟着不可,我也实在是没法子。”
“你才赖。”
薛灵镜抿唇一笑,回了句嘴,却没在这话题上过多盘桓,只冲着低头忙碌的梁狗儿努了努嘴:“你这么使劲儿盯着人家,又不说明来意,回头再把人家给吓着!”
“哪至于?”
赵庭芳一摊手:“都是男人,多看他两眼就给吓着了,往后怎么见大场面?我那间园子可是奔着大买卖去的!”
说着他往薛灵镜这边凑了凑:“薛姑娘,这人的厨艺真有你说的那样好?”
“我觉得很不错。”
薛灵镜点点头:“不过,你是东家,最终都得你做主。你先尝尝他炸的丸子,旁的事,过会子在跟他谈。”
梁狗儿又不傻,眼见得薛灵镜也在旁边站着,便晓得这几人必然不只是买炸丸子那么简单。不过他素来性子冷,不爱与人往来,见薛灵镜他们不急着说,自己便也懒得发问,只管将丸子炸好,包得妥妥当当,一言不发递了过来。
他的炸丸子,薛灵镜真算是吃过不少了,这会子自然不必再尝,只回身含笑着看赵庭芳和金宝。
赵庭芳付过钱,将其中一包丸子顺手塞给傅冲,自己则迫不及待拈了颗送进口中,也不怕烫,拒绝片刻,脸上便露出赞赏的神色。
“唔,这丸子果然炸得极好!”
他边吃便点头:“外酥里嫩,肥而不腻,又鲜又香——薛姑娘,你可有这手本事?”
“论炸丸子的手艺,我的确比不上梁大哥。”
薛灵镜应了一句,低低催他:“你老跟我说话做什么?你究竟是来干嘛的?”
“有数有数。”
赵庭芳嘻嘻一笑,扭头去跟梁狗儿套近乎去了。
薛灵镜转头去看傅冲。
他单手捏着那袋炸丸子,目光淡然,看上去丝毫不被那香味所吸引。
“你就真的不打算尝尝吗?”
薛灵镜推着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梁大哥炸的丸子味道真的不错,若赵庭芳真看上了他,让他去当厨子,往后他肯定就不会再来马市摆摊了,你不吃可惜。”
“……不了。”
傅冲低头看了那油纸包半晌,终究还是摇了头:“实在没兴趣。”
薛灵镜不由得扯扯嘴角。
此人这般挑嘴,将来自己怕是会被他每天气三回吧?
似是猜中了她的心思,傅冲冷不丁一笑:“你不必在心里骂我,一则,我家有厨子张罗饭食,并不需要你自己动手,所以我气不着你;二则,就算你嫌我家那厨子手艺太差,非要自个儿操持,最多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便罢,绝不挑。”
他这话说得如此家常,就好似两人已经在一块儿过日子了一般,薛灵镜听得耳根子热,脖子一梗:“真好笑了,谁稀罕管你?你爱吃饭不吃饭,反正又不是我饿肚子。”
傅冲忍不住笑:“哦,如此是我误会你了,这倒令我松了一口气。”
“什么叫松了口气?”
碍着赵庭芳等人在场,薛灵镜不敢太大声,暗地里咬牙:“本姑娘的厨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嫌?我说,你赶紧回你的船帮去吧,别在这儿杵着了,还说气不着我呢,你现下就开始气我了!”
傅冲低头扫她一眼,但笑不语。
这当口,赵庭芳已将请厨子的事跟梁狗儿说了,笑呵呵客客气气地道:“这请厨子是开不得玩笑的,薛姑娘夸你厨艺极好,我自然相信,但按寻常酒楼的规矩,还是得先试试你的手艺。我那园子在镇外,已经修葺装潢好了,不知这位大哥你几时得空,愿不愿意在灶头上做两道菜试试?”
梁狗儿看看薛灵镜这边,见她对自己微微颔首,便点了头:“我随时都行。”
能挣更多钱,让自家闺女日子过得更好的机会,他没必要放过。
“那咱们现在就去?”
赵庭芳兴高采烈,立时催促着他收拾家当,即刻往马市外头走。薛灵镜自然也是要去的,回身见傅冲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便细声道:“怎么,你还要去?你们船帮真的很闲吗?”
傅冲唇角一勾:“不闲,却也不差这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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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出了沧云镇,穿过矮树林,径直进了赵家那所大园子。
不过时隔两月,当初那几乎可以称之为“断壁残垣”的废园,此时已焕然一新,再不见一棵荒草,所到之处草树繁茂流水淙淙,乍一望去是满眼的绿。
暮春时节,园中新辟的鱼塘里已有鱼儿蹦跳出水,风一来,旁侧的竹林沙沙作响,新竹叶飘落满地,倒当真有些意境。
赵庭芳轻易从众人眼中瞧出赞赏之色,不由得面露自得,叉着腰指点江山:“喏,现下还是春天,大多数花儿还未开,等到夏秋之交你们再来,此处姹紫嫣红,包你们更觉有趣!”
薛灵镜暗暗咂舌,见此处的树木花草多是现成从旁出挪来的,便板着面孔转头看他:“赵公子,你修葺这园子怕是花了大价钱吧?当初我是怎么交代你的来着?”
“我晓得,我晓得。”
赵庭芳点头如捣蒜,一脸诚恳:“薛姑娘只管放心,该留下多少银两做日常经营周转,我心里有数。”
薛灵镜这才罢了,在园子里略略看过一回,也就一同去了后厨。
方才金宝先行一步,已将各色菜蔬肉类置办了个周全,此刻全堆在大筐中,菜叶子鲜嫩嫩地滴水,鱼虾活蹦乱跳,瞧着就喜人。
再说这灶房,更是大得不讲理,敞敞亮亮的大通间,仿佛倒比寻常人家的堂屋还要宽绰两分,锅碗瓢盆样样齐备,且一望就知必定价格不菲。
梁狗儿生就一张木头脸,面上从来瞧不出喜怒,这会子却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眼里添了几分讶色。
薛灵镜从未进过这样豪气的厨房,眼睛都觉不够使,一边看,一边嘴里忍不住嘀咕:“用得着弄这么大一间灶房吗?知道的是开饭馆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澡堂子呢!”
话音才落,她后脑勺便不轻不重挨了一下,转过头去,便见傅冲一脸审视:“你懂得还挺多,连澡堂子你也进过?”
薛灵镜吃痛,使劲揉了揉挨打的地方,撇撇嘴:“我自是没进过,但还不许我听人说起吗?那么多人一块儿沐浴,地方总不会太狭小吧?”
“总之你没事儿别打听这些乱七八糟的。”
傅冲拨开她摁住后脑勺的手,替她揉了两下,忍不住发笑:“我也没使劲儿,你用得着龇牙咧嘴?”
薛灵镜便翻翻眼皮:“你动了手还不许人叫疼呀,你……”
赵庭芳引着梁狗儿在灶房转悠一圈,走回来,正正将这一幕看入眼中,便忍不住抬手遮住额头,扯着喉咙委委屈屈地叫:“阿冲哥,薛姑娘,你二人业已定亲,现下自是甜甜蜜蜜如胶似漆,却也得顾着点儿我这伤心人的心情吧?我家那母老虎,见天儿吼我骂我,一言不合便扯耳朵,瞧见你们如此亲近,我心口当真又苦又凉啊!”
傅冲但笑不语,薛灵镜也懒怠理他,根本不接这茬,转而问:“现在你如何安排?”
“自是马上请梁大厨露一手。”赵庭芳回头瞅瞅梁狗儿,对傅冲与薛灵镜一笑,“这也快午时了,阿冲哥和薛姑娘若是不忙,索性一块儿尝尝梁大厨的手艺,也算是给我这园子热热场子,如何?”
薛灵镜横竖无事,自然无可无不可,傅冲既然跟了来,也没打算立即就走,二人对此都无异议。
“那梁大厨,眼下便要劳你辛苦了。”赵庭芳言语中对梁狗儿十分客气,“你只管捡着你拿手的菜色来做,我一向最喜看人下厨,不知可否在旁瞧瞧?”
见梁狗儿并未拒绝,他登时一喜,又对薛灵镜道:“薛姑娘,园子已修葺完成,招齐人手之后,随时便可开张,之前你曾应承我要负责定下菜色……”
“是。”
薛灵镜点点头:“你们在灶房里张罗,我就不陪着了。菜色我已琢磨清楚,此刻你若暂且用不上金宝,便将他借我一用,我将每道菜的详细做法说出来,他记在纸上,之后也好随时翻看,不必口耳相传。”
听见她说已将菜色考虑得周全,赵庭芳喜不自胜,一叠声催促金宝去取文房四宝以及沏茶,自己又忙叨叨地把她和傅冲让到园里一处亭子中。
“现下天气不冷不热,在园子里坐着正舒服,薛姑娘你就在这儿忙活,等梁大厨把菜做好了,我再亲自来请你。”
话毕,他又忙叨叨地回了灶房。
金宝很快捧着笔墨纸砚来了,往亭中石桌上一铺便要研墨,却不想手才刚伸出去,便被傅冲拦下了。
“你去忙你的吧,交给我就行。”
傅冲说罢,真个将他手中砚台接了去。
金宝目瞪口呆。
赵庭芳分明就安排他帮薛灵镜做事,现下他哪还有别的可忙?
“傅六爷,这哪能劳烦您?被我家少爷知道了,定要将我骂个臭头!”
金宝赔着笑小心翼翼道:“还是小的来吧,您……”
傅冲也不说话,只抬起眼皮,轻轻瞟了他一眼。
金宝:“……”
行,瞧出来了,敢情儿您是嫌我这根蜡烛太亮对吧?我走,走还不行?
他嘿嘿一笑,再不多言,捧着手行了个礼:“那傅六爷,薛姑娘,您二位忙着?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见金宝走远,傅冲便果真取了墨块,加水在砚台里不紧不慢地研磨,偏过头瞧瞧坐在身侧的薛灵镜:“说吧,要写些甚么?”
一上午同赵庭芳在一起,此时方才难得地能独处一会儿,薛灵镜托着下巴看他动作,不答他的话,唇角绷不住,露出点笑意来:“你这人也真是奇怪,放着船帮那许多事不去忙,偏要在这里给我打下手,叫韩端他们晓得了,你好意思吗?不过是写个菜谱罢了,我可不敢请你动手,我看,你还是把金宝叫回来,我支使他还自在些。”
傅冲双眼盯着面前的砚台,似是并没将她的话听进去,一只手却不声不响绕到她背后,揪了揪她后脖颈。
“帮你做事还落不到个好字?小姑娘真是全无良心。”
他沉声道:“你这毛病得可不好,不过没关系,往后咱们有大把时间,我自会教你慢慢改了它。”
薛灵镜飞快地就去拍他落在后脖子上的手,半点不示弱:“你还说我?你这动不动就打人捏人的毛病也好不到哪儿去,今后你又肯听我的话,改了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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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与薛灵镜对视片刻,索性将手里的墨块放下,随便拍拍手。
“你且说说看,我还有什么毛病是你瞧不惯的?”
薛灵镜没料想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倒也不与他客气,往他那边凑了凑,眼珠子绕着他的脸看了两圈。
“你这人吧……”
她摆出一副正经的架势来:“毛病倒也不算多,却样样都很愁人。别的就不说了,咱们单讲讲你那挑嘴的臭习惯,要我说,你便改不了。”
说着她便抬一抬下巴:“对吧?”
“唔,是难了点。”
傅冲也不否认,很是痛快地颔首,却反问她:“你何不努把力试试?”
“……我才没那闲工夫。”
薛灵镜心头一跳,面上却很是嫌弃地撇撇嘴:“你娘费了这许多年的心,都没把你这臭毛病扳过来,我可一点信心都没有。与其我忙活得浑身热汗,张罗一大桌子菜,你却连正眼都不看,还不如咱们彼此都省点事儿呢,我反正不做,你爱吃不吃……”
话没说完,脸颊就被傅冲捏住了。
他也不说薛灵镜的话不对,反正就脸上带着那么一点笑,捏着她的脸不撒手,直直望向她的眼睛。
“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薛灵镜忙挣开他的手:“刚叫你不要随便动手动脚,你又来了,可见我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
“你再胡说,我便不只是捏你两下这么简单了。”傅冲低笑一声,“到时自然多得是别的法子来收拾你。”
他这话原本没有其他意思,然而冷不丁说出来,不知怎的,却使人觉得狎昵,即刻生出不少联想。
薛灵镜脸上一热,不由自主地往后躲了躲,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转换话题:“到底……到底要不要帮我做正事?我就说你在这里只能添乱……”
傅冲却靠过来,蓦地揽住她脖子,贴了贴她脸颊,紧接着,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眉角。
之前他总想着,不该太过唐突了她,可如今,既然已经定下亲事,那么亲密一些,也没关系了吧?
尽管如此,他却仍旧很注意了分寸,只稍稍一碰便立即退开,动作飞快,嘴唇边留下一点细腻的触感。
薛灵镜耳根子火烫,却依然睁大了眼,大着胆子与他对视。
这瞬间,她突然就明白,为什么自己同这个人在一处时,会心生欢喜。
他的言语、举动,分寸永远掌握得刚刚好,这所谓的“分寸”,并非刻意为之,而仿佛是他打心眼里认为应该这样做,所以令人轻易地便能感受到他的“尊重”。
他尊重她的意愿,尊重她做的每一件事,肯认真听她说话,并且,永远不会肆意调笑——在这个年代,没有几个男子,肯真正对姑娘家做到如此地步。
货真价实的“正人君子”,善于自控,模样生得又好看,反正在薛灵镜这儿,他这样的人,实在令她很难抵挡抗拒。
“怎么了?”
傅冲摸摸她额头:“有什么不妥?”
“没……”
薛灵镜赶忙摇摇头,抿了一下唇角,将面前的纸张往他面前一推:“赶紧帮我做事!”
傅冲瞧出她大概是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戳穿她,痛痛快快把一沓纸都接过去,她说一句便写一句,认真忙碌起来。
……
梁狗儿在后厨里张罗菜肴,没多一会儿,便端出来两荤一素一汤,倒也称得上色美味香。
赵庭芳对他的厨艺很是满意,待见到薛灵镜和傅冲面前那一大摞誊好的菜谱,便愈发欢喜得抓耳挠腮,连连向薛灵镜道谢。
“叫我怎么说才好?”
他整张脸笑得皱作一团:“薛姑娘真是有诚信的人,这些菜谱一看就知道是难得之物,为琢磨它,姑娘花了不少时间吧?”
“应该的。”
薛灵镜淡淡对他一笑:“我既应承了要帮忙,自然不能敷衍,况且,先前你还许了三成利润与我,就算是看在那上头,我也不能胡来。”
“姑娘放心,利润的事我言出必行,否则,莫说是你,就是阿冲哥也不会饶了我呀!”
赵庭芳拍着心口保证,转身便去问梁狗儿:“我这园子想尽快开张,你几时可以来掌勺?若是有什么要求,可以尽管提,只要我能办到,决计没二话!”
薛灵镜估摸他二人还有些工钱之类的细节要谈,自己和傅冲不便一直在这儿守着,随便尝了尝梁狗儿做的菜,赞叹两声,也便与傅冲一块儿告辞离了那里。
“你现下预备去何处?”
两人又回了沧云镇,一路走,傅冲便问薛灵镜:“要不要与我去船帮?”
“不去不去,我去马市找我娘。”
薛灵镜赶忙摇头:“碰上韩大哥他们,只怕少不了要被他们笑话调侃一番,我才不想去受那个罪。”
她与傅冲定了亲,船帮的人现在肯定都知道了,汉子们与她相熟,肯定不会放过这个同她开玩笑的机会,她何必去自找苦吃?
傅冲晓得她心中所想,便也不勉强,送她到马市外,临离开之前,忍不住叮嘱了她一句:“见了你娘,别告诉她你今日同我在一处。”
“为什么?”
薛灵镜一抬眉毛。
“你娘最近忙得很,你不该与我见面的事,她十有八九是顾不上交代。你现下自己跑去告诉了她,岂不反而提醒了她?到时候她连到船帮送路菜都不许你来了。”
傅冲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半点不觉得此举有何不妥。
“哦。”
薛灵镜倒也点头答应:“我记得了,不说就是,你快回船帮吧,我这就进去了。”
言罢,便抬脚进了马市,快步走到自家的摊档前。
却不想此时,薛家和隔邻独家的摊位前,皆是一片大乱。
炭炉子被掀翻在地,炭块掉得到处都是,桌子椅子也横七竖八,丢在原就不宽敞的过道上。
杜家的蜜饯扔得满地都是,甚么梅子杏脯玫瑰丝,不小心踩上一脚,便黏糊糊一团。薛家的汤也全撒了,浓稠的汤汁顺着泥地往下渗,污糟邋遢一塌糊涂。
杜嫂子坐在地上,直着喉咙一个劲儿哭嚎,崔氏和秦寡妇两个则一边忙叨叨地收拾,一边满嘴里骂娘,恨不得将那捣乱的人祖宗八辈儿都从坟墓里掘出来。
薛灵镜又是吃惊又是意外,忙赶过去问:“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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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薛灵镜的声音,崔氏和秦寡妇都回过头,脸上是显而易见地烦躁恼怒,异口同声道:“你跑来做什么?”
杜嫂子原本坐在地上哭嚎得正起劲,拨空抬起眼皮,也看到了薛灵镜,见崔氏与秦寡妇两个手上都端着锅碗瓢勺,便翻爬起身,一溜小跑冲到薛灵镜跟前。
“镜镜妹子,你怎么来了?”
她哭得头发都散了大半,捏起袖子胡乱将脸上的眼泪一抹:“快回去,快回去,别瞎掺和!你看这儿一团乱的,谁都顾不上你,万一一会儿那起闹事的人再回来,伤着你可怎么好?”
她知道薛灵镜挺有本事,也晓得薛家的买卖其实都是薛灵镜说了算,可在她眼中,面前这个姑娘不管怎么说都比她岁数小得多,大家能在一块儿摆摊是缘分,她有责任照顾和保护这个小妹妹。
“赶紧回家去吧,啊?”因为长时间嚎啕,杜嫂子的嗓子都哑了,连连把薛灵镜往马市外的方向推,“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咱们没招谁没惹谁的,都能摊上这样的糟心事,你趁早回家呆着去才安稳呐!”
薛灵镜心里暗暗地叹了口气,用一根手指蹭了蹭她眼下的泪痕:“我怎么能走呢?杜嫂子,究竟发生何事?我听你的意思,咱两家的摊子是被人故意找茬?”
她左右四顾:“月兰呢?”
这段时日,梁月兰的一日两餐都是跟着薛杜两家一块儿吃,方才梁狗儿跟着赵庭芳去镇外的园子试厨,彼时崔氏和秦寡妇还没来,他便将梁月兰托给了杜嫂子暂时照管。
“喏,那不是在那里?”
杜嫂子冲着斜对过一间杂货铺努努嘴:“方才那伙人跑来闹事,二话不说便砸了咱两家的摊子,我见势头不对,就赶紧把月兰送了过去,省得再伤着她呀!”
薛灵镜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果见梁月兰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杂货铺的大门里,踮着脚伸长了脖子一个劲儿地朝这边张望,隔得太远,瞧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也不知给吓着了不曾。
无论如何,至少她是安全的,薛灵镜松了口气,眉头却是拧了起来:“那伙人?嫂子你口中的人是什么来头?为何砸了咱们的摊子?”
“我哪里晓得?”
杜嫂子吸溜了两下鼻子,伸手拢一拢脑后的乱发:“头先你也来过马市一趟,那会儿我家的蜜饯摊子不是还摆得好好的?你走后没多久,你娘和秦寡妇也来了,炭炉子还没生起来呢,也不知从哪里跑出来几个泼皮,二话不说就将你家的汤锅打烂,过后又掀了炉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他们又跑来折腾我家的摊子,你瞧瞧,蜜饯都不知给我丢出去多少包!这样糟践吃食,保佑他们天打五雷轰!”
薛灵镜眉头登时皱得死紧:“那几个泼皮,原先嫂子你从未见过?”
“那样的烂人,我当然没见过!”
杜嫂子一拍大腿,说起这个便咬牙切齿:“你是没瞧见,那几个货穿得破破烂烂,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不只是我,方才我问了,你娘和秦寡妇也并不认得他们!”
她说到这里便往地下狠狠啐了一口:“那几个狗东西,就跟哑巴似的,闷着头捣乱,把咱两家的摊子祸害成这样,掉头就跑——有本事他倒是别跑啊,我今儿豁出命去跟他们拼了!”
“嫂子消消气。”
薛灵镜拍拍她的背宽慰她,在心里默默地琢磨。
依着杜嫂子的说法,那几个泼皮是在崔氏和秦寡妇来到马市之后,才突然跑来闹事的,听上去,很像是专门冲着她们姓薛的来,隔邻的蜜饯摊子,只能算是被牵连,跟着遭殃。可……她又不曾与谁有仇怨,好端端的,怎么会这样?
她心里冲出来的头一个想法是,有人眼红她家的生意,这才雇了附近的泼皮跑来搅和,想让他们不好过。
但这个念头,不过在她脑海中打了个转,就立刻被她自己否定了。
眼下的薛家,手头只有两门生意,无论是马市的摊档还是路菜买卖,收入都很可观,却也都并不至于引人妒忌到如此地步。
首先,马市是个非常成熟的集市,从早市到夜市,都有专人管理,并时不时进行巡视,一旦有摊主闹事,必会被严加处理,甚至有可能永不能再来这里做生意。
更何况,在此处摆摊的人,很明白“一荣俱荣、各凭本事”的道理。大伙儿都非常清楚,马市里有能耐的人越多,便越能吸引镇上百姓和外地货商前来消费,虽然难免有竞争,但平日里摊主们见了面,总是和和气气,几个月以来,连一起因为抢生意引发的争端都没有。
那几个泼皮,不大可能是马市里的人所雇。
至于自家的路菜买卖,就更不可能引人眼红了。
薛家靠着制作售卖路菜赚钱,这生意,在沧云镇上是独一份,既然不存在竞争对手,也就自然不会被任何人嫉妒,又有谁会吃饱了撑的,花钱雇人来捣乱?
薛灵镜回头看了看仍在忙着拾掇摊档的崔氏。
如果不是因为买卖的缘故,又还能是因为什么呢?
她并未主动得罪人,且她最近订了亲,崔氏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心情又美,断没有凭空与人起争执的道理,这可真是……
自打来到这个年代,她还是头一回,在面对某一件事时毫无头绪,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感觉委实糟糕到了极点。
这当口,崔氏和秦寡妇已将一片狼藉的摊档收拾利落,汤全撒了,今儿这买卖,当然也就没法再做。两人才来到马市不久,这会子不得不骂骂咧咧地又把家什往板车上搬。
“让老娘知道是哪个不开眼的畜生跑来折腾,老娘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崔氏咬着后槽牙,嘴里的斥骂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杜嫂子劝了薛灵镜两句,见她不走,便只得回到自家摊子后,没精打采地问崔氏:“婶子,明儿你还来摆摊吗?”
“怎么不来?!”
崔氏脖子一梗:“不管那捣鬼的人是谁,老娘若是怕他,崔字倒过来写!我偏要看看,究竟是谁活腻歪了,老娘给他个痛快的!”
她骂人骂得中气十足,薛灵镜苦笑着摇摇头,暂且没急着劝她,抬脚走到杂货铺外,冲梁月兰招招手:“来,到姐姐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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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月兰满心焦急,早就在那杂货铺里待得不耐烦,好容易盼得薛灵镜来领她了,忙不迭就扑了过来,奔到薛灵镜跟前,却又猛地刹住脚。
“我爹说……”
小女孩儿说起话来声音又细又软:“我爹说,该叫你姨姨……”
“嗯?”
薛灵镜一怔,继而便明白过来。
她一向唤梁狗儿“大哥”,梁月兰却又叫她“姐姐”,这辈分可不全乱了?没料想那梁狗儿连自家闺女的每日饭食都顾不好,在这上头倒挺细心。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愿意怎么叫就怎么叫。”
薛灵镜冲梁月兰一笑,伸长胳膊捏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手心出了密密实实地一层汗,再细细将她打量一番,发现她另一只手上,还攥着根小竹棍。
“拿着这个做什么?快给我,回头戳着眼睛可不是玩的。”
薛灵镜赶紧将那竹棍夺了过来,便见梁月兰鼓了鼓腮帮子:“那些人太坏了,我想、我想帮忙来着……”
“那你可真能干。”薛灵镜啼笑皆非,心说这小姑娘瞧着弱伶伶的,实则胆儿却还不小,嘴上便哄她,“不过你年纪还小,这种事你站在旁边看就好,千万不要往跟前凑,知道吗?你爹爹不在这里,你就更要好好照顾自己了。”
“哦。”
梁月兰垂着头低低答应一声,想了想:“可是我不怕的。”
“姨姨知道你不怕,你最勇敢了。”薛灵镜摸摸她的头,“你爹可能还要一会儿才回来,姨姨家又不住在镇上,要不……你还是先跟着杜婶婶?”
小女孩儿乖乖巧巧地点点头,任由薛灵镜牵着她走到蜜饯摊子旁。
崔氏二人这会子已将东西拾掇得七七八八,终于腾出空来跟薛灵镜说话了,当即迫不及待地扯着她那大嗓门道:“我说,这事儿要不要告诉傅冲知道?咱从前是没个靠山,凡事只能靠自个儿,既然现下你俩都订了亲了,咱家有点事,跟他说说,让他帮忙给查查究竟是谁在捣鬼,这也……不算过分吧?”
过分是不过分,但至少是现在,薛灵镜还不想劳烦傅冲。
她从未将傅冲当做“靠山”来看待,遇上了事儿,她固然不会排斥他相助,却也并不想把自己变成一株无法独立生存的藤蔓,不到事情实在无法解决的地步,她便暂时不想让他来帮忙。
“看看再说吧。”
她随口敷衍了崔氏一句,帮着推板车,与杜嫂子告别,离开了马市。
却没想到,第二天,那几个泼皮居然故技重施,又来闹腾了一场。
杜嫂子昨日给气着了,没有来摆摊,于是今天,倒霉的便只有薛家,如此,薛灵镜便更加确定,这几个泼皮是冲着她们来的了。
崔氏气得简直要炸上天,在家又是拍桌又是踢凳,满嘴里撂狠话,牛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偏不信这个邪,绝不肯先认输,非要坚持摆摊,誓与破皮们抗到底。
这下子,薛灵镜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生怕崔氏因为火冲头顶,直接与那几个泼皮撸袖子干架,回头再受伤,到了第三天,死说活说地与崔氏和秦寡妇一起去了马市。
她倒要看看,那几个泼皮究竟还能搞出什么新花样。
然而这一天,她却并没有等来那几个泼皮,反而是傅夫人和傅婉柔母女俩突然来了。
其实也不难解释,接连两天有人前来捣乱,梁月兰皆亲身经历,回家之后,必然会告诉梁狗儿。梁狗儿这几日成天在赵家的园子里,便把这事儿在赵庭芳跟前提了提,之后,当然也就瞒不住傅冲了。
想来傅冲也是的确不得闲,才让他娘和他妹子先来看看情况吧?
可叫人意外的是,柳蓁蓁居然也一起跟了来。
现如今,柳蓁蓁和傅婉柔的关系已经很差了,平日里在傅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傅婉柔始终用鼻孔面对她,柳蓁蓁便也不往她跟前凑,每天专心致志地在傅夫人面前做个柔顺姑娘。
她肯跟傅婉柔一起出门,委实很难得。
傅夫人是听到消息之后急匆匆赶来的,见了面,先就将崔氏埋怨一通。
“薛家嫂子,你怎么还来摆摊呢?赚钱重要还是安全重要?你瞧瞧,你们挨着的这几个摊子都是女人,遇上点什么事,连个能站出来抵挡的男子都没有,这太危险了!”
说着她又转头来说薛灵镜:“还有镜镜也是,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地也不知道去告诉阿冲一声?即便你不好去船帮找他,跑来跟我说也是一样啊!平日里这样乖巧伶俐的姑娘,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就犯起糊涂了?难不成到了现在,你还把我当外人?”
她说是在抱怨,言语中却透着真真切切的关怀与担忧,薛灵镜心下柔软,就连崔氏,也觉得周身熨帖,忙搬张凳子让她三人坐了,叹着气道:“唉,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们本本分分地做买卖,没招谁没惹谁,怎地就摊上这种事?要搁在从前我那个脾气呀,我真会……”
“真会怎么样?”
傅夫人眉头紧锁:“薛家嫂子,你别怪我絮叨,你怄气我理解,但难道你还真想与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他们是地底的泥,光脚不怕穿鞋的,你哪能跟他们似的不管不顾?”
顿了顿,她又道:“依我说,那几个泼皮多半也是收了钱替人办事来的,难道你们就一点头绪也没有?”
崔氏被她句句说进心坎儿里,摇摇头:“正是一点头绪没有,我才觉得窝火呀!”
她二人自管坐在一处说话,薛灵镜则被傅婉柔拽到了一边。
“你完了。”
傅婉柔完全不搭理柳蓁蓁,只管指着薛灵镜的脸:“遇上这种糟心事,你既不跟我说,也不告诉我哥,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你等着,我哥肯定会下死劲收拾你!”
“你是嫌我现在还不够闹心是吧?还要吓唬我?”
薛灵镜别她一眼。
话说,傅冲该不会那么小气……吧?
“要我说,不管你们得罪了谁,那在背后使手段的,都是臭不要脸的小人!”
傅婉柔倒也不是真与她计较,三两句话,便与她同仇敌忾起来:“不敢明面儿上与你真刀真枪地闹,只敢躲起来做小动作,跟阴沟里的耗子半点区别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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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心里自是认同傅婉柔的话,抿唇笑了一下。
“是呢,不管他是谁,若敢站出来,我还当他是个人物,即便真有什么误会,我也愿意与他当头当面地说清楚。现下他却压根儿不敢露头,那么,将来我若晓得他是谁,也懒得跟他废话了,总归叫他后悔也来不及!”
傅婉柔使劲点头,鼓励似的在她肩头使劲拍了拍。
她们俩凑在一处说话,柳蓁蓁却站在五步之遥的地方,垂着头,绞着手帕子,模样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无论如何,她来了这一趟,也算是有心了,薛灵镜不好将她总晾在一旁,便回身招呼她,淡笑道:“柳姑娘,我知道你平日难得出门,今日多谢你特地来瞧瞧我们。”
柳蓁蓁也不知是在想什么,似乎有点走神,抽冷子被薛灵镜点了名,蓦地抬起头来,表情还有些茫然,愣了一会儿才摆摆手,柔柔道:“薛姑娘,你不要这么说,咱们虽不常来往,却好歹相识一场。你家里遇上这等事,我怎么能不来瞧瞧呢?”
她话音才落,傅婉柔便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你别信她。”
傅家大姑娘尖起嘴,贴着薛灵镜的耳朵传小话:“她哪里是自个儿愿意出来的?整天在我娘屁股后头转,我娘听说了你家摊子的事,急慌慌地要来,她岂不也只能跟着?”
“你也别这么说。”
薛灵镜冲她使个眼色,摇了摇头:“她本就是在你家借住,你又不搭理她,她不跟着伯母,还能怎么办?无论如何,她来这一趟也算是个心意,我领她的情。”
柳蓁蓁站在一旁,仿佛浑然不觉傅婉柔在说她,双眼向着那几个大汤锅望了望,似是有些惋惜地又对薛灵镜道:“薛姑娘,你家的汤真真儿味道很好,我喝过那一回,便长久都忘不了。只可惜我很少出门,这马市,我也只来过一次……听说连着两天,这汤都被打翻了?那真是可惜得很。”
薛灵镜也懒得去猜她说这一番话的意思,抬头对她一笑:“是,不过没关系,炖汤这回事于我而言是不费工夫的,至多不过是得再多买几个锅罢了,也不算什么大事。柳姑娘,有空你还是该多出来走走,下回你再来马市,我请你喝汤。”
柳蓁蓁也露出个笑容,点点头,不再言语了。
那边厢,傅夫人同崔氏两个说了不少话,百般催促着崔氏今日先回家去,歇几天再张罗这摆摊的事,又说等傅冲得了空,会让他赶紧过来瞧瞧。
崔氏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嘴上自然答应得痛快,待她们三人离开,便果真收拾了摊子,预备回家去。
“你未来婆婆说得也没错。”
她转头对薛灵镜道:“与其在这耗着见天儿生气,我还不如回家歇两天。正好我还有许多针线活儿没做呢,趁着这机会,索性都给赶出来。”
她口中的针线活儿,当然都是替薛灵镜准备的。
薛灵镜心头自是不愿咽下这口气,但崔氏肯回家,对她来说却也算是一桩好事,她并不会阻拦。三人手脚麻利地将东西收拾了正要走,薛灵镜不经意间一回头,却见梁月兰正叼着手指头往她这边看。
“怎么了?”
想了想,她也就抬步走了过去,蹲在梁月兰身边,顺手搂住她的背:“你爹爹不是以后都不来这边摆摊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爹说他要去给人家的酒楼掌勺,以后只会更忙,没工夫照顾我。”
梁月兰嘟了嘟嘴,看样子似乎很不想她离开:“他就把我托给杜家婶婶了,每月多付点钱。我天天就跟着杜婶婶,她傍晚收摊以后,再送我回家。”
“哦,是这样。”
薛灵镜对她和善一笑:“那么你就在马市里玩,不要乱跑。”
“我知道的。”
梁月兰点点头,转脸望向方才傅夫人她们离开的方向。
“姨姨,方才跟你说话的那个姨姨是你的朋友吗?”
薛灵镜以为她指的是傅婉柔,不假思索道:“当然是,那个姨姨是我最好的朋友。”
孰料梁月兰却是摆摆手:“我不是说那个穿一身红的姨姨,是另外那个,她也是你朋友吗?”
柳蓁蓁?
薛灵镜皱了一下眉,想了想:“她算是姨姨识得的一个人,怎么,你喜欢她?”
抛却别的不说,柳蓁蓁相貌生得着实不错,讨小孩子喜欢,那也十分正常。
“不是。”
梁月兰摇摇头:“我刚刚就觉得她瞧着特别眼熟,我就使劲想啊想,终于想起来了。前天我也在马市里见过她哩!”
“咦?”
薛灵镜眉梢一挑:“前天?”
薛家摊子正是前天第一次被砸,柳蓁蓁怎会在这里?
“你别是看错了吧?”
她低头拍拍梁月兰的肩:“前天摊档前那么乱,你怎么会注意到她?那个姨姨不爱出门……”
“我没看错呀。”
梁月兰说得非常肯定,生怕薛灵镜不信,焦急地连说带比划:“方才那个穿红的姨姨,我经常看见她来找你,所以知道她是你的朋友。但另外的那个,我对她却没什么印象。我之所以能确定她来过马市,是因为当时那几个坏人正在摊子前捣乱,我被杜婶婶送到杂货铺里,站在那儿,正好能看见她。”
“你说柳蓁蓁?”
薛灵镜心里突地一凛:“她在那儿站了多久?”
“这个我不大记得。”梁月兰费劲儿地低头琢磨半晌,面带抱歉之色,“我真的记不清了,不过,那几个坏人走后不久,她就不见了。”
“好。”
薛灵镜点一下头,将她送回杜嫂子那儿,静默不语。
其实搁在平常,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特别往心里去的事,毕竟马市这地方人人都来得,柳蓁蓁闲着没事儿过来逛逛,也能说得过去。
但就在方才,她分明说过,上回在薛家的摊子上喝过汤之后,便再也没有来过马市,今天才是第二遭——如果梁月兰没有认错人,昨天看到的的确是她,那么她为什么要说谎?
“不会吧?!”
薛灵镜心里升起一个猜测,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
“走啊镜镜,愣在那儿干嘛?”
崔氏出声催促,薛灵镜回头看她一眼,咬咬唇:“我有点事,先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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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是一时半会儿不打算回了,但现在该去哪儿,又该做些什么,片刻间,薛灵镜还真是没个主意。
梁月兰曾在马市里见过柳蓁蓁,这个消息,着实让薛灵镜心里犯起了嘀咕。坦白说,她现在还就是怀疑来自家摊子上闹事的那几个泼皮,是柳蓁蓁找来的,可光是心里怀疑有什么用?
捉贼拿赃,她总不能直接冲到柳蓁蓁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吧?就算骂出朵花儿来也不顶用啊!
马市还是那个马市,并不会因为少了薛家这一个摊子便冷清空旷,它照样从早到晚热闹喧嚣,各种各样的食物气息在空气中飘散融汇。薛灵镜没有头绪,索性漫无目的地闲逛,慢吞吞往马市深处晃悠,边走边随意四处打量,行至一堵即将拆掉的矮墙附近,她蓦地停住了脚。
矮墙的墙根下,蹲了四五个年纪轻轻的汉子,瞧着应当都没满二十岁,皆是脏兮兮一身,头发也不知多久没洗,乱糟糟顶在脑门上,站得老远,仿佛都能闻到他们身上的臭汗气。
几个人猫在墙根地下,压低了喉咙头碰头地嘀咕,模样说不出地鬼祟。薛灵镜怎么看他们怎么觉得不对劲,干脆大着胆子放轻脚步,静悄悄地靠了过去,在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卖八仙果的摊子前站了下来。
摊主是个年纪也不大的后生,眼见有客上门,来的还是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便比平常更要热情几分,扯着大嗓门招揽生意,
“小姑娘,来买八仙果?嘿,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敢打包票,整个沧云镇上,绝不会有比我家更好味的八仙果,你瞧最近这天气忽冷忽热的,像你们这样娇滴滴的女娃,最容易受凉喉咙痛,吃了我家的八仙果啊,包你明儿一早便神清气爽,嗓音比小鸟儿叫起来还清脆!”
这小贩嚷嚷得够卖力,冷不丁一嗓子,倒把薛灵镜唬了一跳。
矮墙边的那几个年轻汉子自然也被惊动了,眼神防备,转过头来往薛灵镜这边打量一眼,少顷,又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薛灵镜一颗心扑扑乱跳,很是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勉强镇定下来。
她平时并不常来马市,此处离她家卖汤的摊子又颇有些距离,看样子,无论是眼前这个卖八仙果的小贩,还是那几个看上去就像泼皮无赖的汉子,应当都不认得她。
薛灵镜对着那小贩抿唇一笑:“小哥,你家的八仙果对咳嗽真有效吗?我家弟弟这两日伤风,喉咙里卡着痰,多跑两步就呼隆呼隆直响,跟拉风箱似的,我听着心里真替他难受。这八仙果若真个又用,我便称一点回去给他试试。”
她此举,既是为了撇清嫌疑,也是想拖延时间,试试看能不能听清那几个汉子在说些什么。卖八仙果的摊主却是浑然不知,开口便将自家的吃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怎会没用?哎呀小姑娘,你去镇上打听打听,我陈记八仙果的名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呐!喏,从我爷爷那辈儿起,我们家就开始做这买卖,当真也称得上是老字号了,如今它到了我手上,我若是胡来,岂不砸自家招牌?”
他乐呵呵地从摊子上拈起一块儿切好的八仙果,递到薛灵镜跟前:“你尝尝,一吃就知道是不是好货色!”
薛灵镜冲他笑了笑,果然将那八仙果接了过来,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东西的味道是好是坏,她现下委实没心情品评,借着这点工夫,赶忙竖起了耳朵去听矮墙下那几人说话。
便听得其中一个脸上长满麻点的泼皮小声道:“那咱今天到底还去不去闹?要不你们谁去瞧瞧,那摊子上的人走了没有?”
另一个大黄牙便皱着眉嘬牙花儿:“刚才不是去过了吗?那女的自个儿就在摊子上呢,想必今天是闹不成了吧?”
“那咋办?”
第三人却是个四白眼,黑眼珠只得黄豆粒大小,急吼吼地接口道:“说好了连闹三天,还有剩下一半儿钱没收到呢,万一那家人明天不来了,咱们可就亏大啦!”
他说着,脸上便露出几分犹疑:“不是我说,都是靠做点小买卖吃饭的人,咱天天去砸人家的锅子炉子,会不会……也不大好?”
“答应下这事那会儿,可没见你有这样的好心!”
麻脸泼皮劈头就给了他一掌:“你认得他家是什么人?他买卖做不做得成跟你有屁干系?别说我没提醒你,前儿那赌债可还没还清呢!”
四白眼登时诺诺不敢发声。
薛灵镜听得攥起拳头来。
那几人虽未指名道姓,但言语中提到的,却十有八九正是她家的摊子。先前她便估摸,这几人既然连着两天来闹腾,若今日还要再来,必然会在附近等着,如今怎么样,真给她猜中了!
他们口称“那女的”方才就在摊子上,指的总不会是傅夫人或傅婉柔吧?
“小姑娘,你究竟买不买?”
卖八仙果的小贩见薛灵镜只管将手中那一小块八仙果放在嘴边,却半天没反应,不由得有点着急:“你都尝过了,好不好的,心里还没数吗?”
薛灵镜已在心里迅速地想好对策,当下对他点点头:“确实很好吃,又甜又凉,吃下去喉咙里都觉清爽了。那……小哥你就给我称三两。”
小贩欢欢喜喜地答应了,动作飞快地将装好的纸包递了过来,薛灵镜付过钱,咬牙定定神,径直抬脚冲那几个泼皮走了过去。
那几人好半天也没拿出个准主意,说得正热闹,抽冷子见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走到近前,心中纵然戒备也有限,粗声粗气地吼她:“你干嘛?”
“请问……”
薛灵镜做出一副紧张害怕的样子来,脚下一点点往他们跟前挪:“请问你们是不是……砸了那个卖汤摊子的……人?”
“你要干嘛?”
那麻脸泼皮立时起了警觉。
“没有,不是。”
薛灵镜连连摇头,嘴皮子直秃噜:“是……是这样,先前找你们来办这事的那位姑娘,她是我的朋友,今日因为被绊住了脚儿不能过来,便特地让我、让我来给她帮个忙。我怕认错,都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了,你们到底……到底是不是她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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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那麻脸显然是几个人当中的头目,将薛灵镜上下一打量:“我们怎知你说的那姑娘是谁?你又为何认得我们?”
“我……”
薛灵镜羞涩地抿抿唇角:“我的那个朋友姓柳,我来之前,她跟我描述过你们的长相,说几位大哥相貌英武不凡,在马市里十分显眼,我只要看见了,就一定不会认错。可……我心里总是不稳当。”
她直接将柳蓁蓁的名号说了出来,这是招险棋。若这几个泼皮与薛家摊子被人捣乱的事无关,接下来的事儿不仅无法继续,还很有可能打草惊蛇。
几个泼皮被她那句“英武不凡”取悦了,各自摸了摸自个儿的脸:“她真这么说?算她有眼光!”
薛灵镜当场大松一口气。
看来,她没怀疑错柳蓁蓁,也没找错人。
那几人你捅我一下,我撞你一肘,个个儿都笑哈哈,麻脸转头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便有所缓和:“她让你来找我们作甚?”
“那我是没找错咯?”
薛灵镜点点头:“是这样,我朋友让我告诉你们,原本让你们连闹三天,现下计划有变,事情到这儿就算是结束了。至于该付给你们的报酬,她会一文不少地照给,我正是替她来付钱的,你们……”
她伸手摸一摸腰间,脸色就变了:“呀,我没带!”
“你有毛病啊!”
麻脸顿时就怒了:“敢情儿你是跑来跟我们逗闷子的?甭以为你是个女的我们就会怜香惜玉,惹恼了老子,你就算是天仙下凡我们也照打!”
薛灵镜仿佛给唬得不轻,慌慌张张往后退开一步,使劲摆摆手:“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她……我朋友也是临时托我帮忙,她脱不开身,自己也没带钱,就让我先替她垫着,我分明……我分明记得我拿了钱袋子出来呀,怎么……”
她这颠三倒四的两句话,成功让麻脸等人放松了警惕,又因为生得好看,那委委屈屈的模样瞧着便格外使人怜惜。麻脸皱了皱眉:“那现在如何是好?”
“我朋友匆匆忙忙的,也没告诉我应该给你们多少钱,要不……我现在去取?”
薛灵镜怯生生望向他们,试探着问。
“你那究竟是个什么朋友?”
麻脸嘴里嘀咕了一句:“当初她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就觉着她不靠谱,要不是缺钱,老子才不……我告诉你啊,约定的是三天,我们就得收三天的钱,十吊钱,一文也不能少!”
薛灵镜心里冷笑一声。
十吊钱是吗?柳蓁蓁出手还真是阔绰!
“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
她益发显得紧张,朝那几人脸上瞧了又瞧:“我家住得很近的,劳你们几位在这里稍等片刻,我马上就回家去拿钱。既然应承了要给我朋友帮忙,那我就不能食言,我一定很快回来的!”
她样子实在可爱又无害,麻脸等几个本身就不是脑子特别机灵的人,且又从她身上看不到任何需要防备之处,大抵是心里真个很想要钱,鬼使神差,竟真个应允了。
“你要去多久?我们可不会一直在这儿等着你。”
麻脸故意凶巴巴地问。
薛灵镜一哆嗦:“不、不会很久,半炷香的时间就足够了,我家很近的。”
“那行,你快去快回。”
麻脸挥挥手:“若半炷香不见你回来,我们可就走啦!”
薛灵镜一个劲儿点头答应,转身就跑,从马市的后门出去,直奔船帮。
上了码头,她并未去找傅冲,迎面见着吴大金和李白秋,便将他二人叫住了。
“哟,这不是……嘿嘿。”
那两人瞧见薛灵镜,皆是一副笑不嗤嗤的模样,显是已晓得了她同傅冲定亲之事:“这冷不丁瞧见,倒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了,还叫妹子,怕是……不大好吧?”
薛灵镜这会子却是没工夫同他们说笑,压根儿不接茬,上前皱眉道:“你俩能帮我个忙吗?”
许是见她神情严肃,吴大金和李白秋便迅速将笑容收了起来:“咋了,有啥事妹子你只管说,同我们不必讲客气。”
“你们多带两个人,跟我去一趟马市。”
薛灵镜蹙眉道:“我家的摊子这两天一直有人闹事儿,方才给我瞧见了正主儿,现下他们还在马市里待着。具体的我现在没空多说,你们……”
“不必多说,这就去。”
吴大金和李白秋互相对视一眼,扭头就去叫人,薛灵镜忙跟在他们身后叮嘱:“先别跟傅六哥说!”
那二人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声,转瞬跑了个没影儿,只须臾,便扯了五六个人来:“妹子,你看人够吗?”
“够了。”
薛灵镜有点想笑。
船帮的汉子们,身子板儿可都是实打实练出来的,个顶个儿地强壮,一个能扛寻常人三个,那几个泼皮,今日只怕难免要吃点苦头。
话不多说,她便立刻领着吴大金等人再往马市去,从前后两个出口包抄,悄声无息地摸到了矮墙附近。
彼时,麻脸等人还在做着即将拿到报酬的美梦,因为高兴,说话调门也大了起来,却没料到麻烦突然找上门,他们连同人真刀真枪动手的机会都没有,吴大金等人没费吹灰之力便将他们扭住了,还趁势狠揍了他们几下,推搡着带回船帮。
原本井井有条的码头上,登时就热闹起来。
见吴大金他们带回来几个人,薛灵镜还在后头跟着,韩端和马思义飞快地赶了来,其余众人也都纷纷地往大仓库前的空地跑,围着薛灵镜七嘴八舌地打听:“妹子,这是咋回事?这几个人得罪你了是怎的?”
傅冲在小仓库里同人谈事,听见外头喧闹,眉头微微一皱,三两句将那人打发了,起身走出来,打眼就瞧见人丛中的薛灵镜。
他脚下步伐不由得快了两分,径直走到薛灵镜身边:“你怎么来了?那几人是谁?”
见他出来了,船帮众人便都嘻嘻哈哈地往他和薛灵镜这边瞧。
薛灵镜却并不理他,转头对吴大金笑着道:“大金哥,你能再帮我一个忙吗?”
“那怎么不行?”
吴大金一个劲儿点头,嘿嘿一乐:“妹子你这样客套,难不成是因为与傅六哥订了亲,往后就要同我们生分了?”
“大金哥。”薛灵镜白他一眼,朗声道,“麻烦你去一趟傅家,将婉柔和柳姑娘请来。若傅夫人问起,你便将方才咱们办了什么事跟她提一提,她要来的话,你也不必拦着,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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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金答应一声,急匆匆地去了,这边厢,傅冲的眉头却是拧得愈发紧了。
薛灵镜不搭理他,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他倒也不觉得在大伙儿面前丢面子,抬眼往人群正中央的麻脸几个扫了扫,沉声问:“那便是去你家摊子上闹事的人?”
“是啊。”
薛灵镜不想太塌他的面皮,回头扯着嘴角对他假笑:“傅六哥觉得很奇怪,我为何要把人带来船帮吧?你别着急,过会子自然就知道了。”
韩端等一众人见状,心里边儿都嘀咕起来。
哦——看样子是在闹别扭啊……
傅冲浑然未觉,只顾低头望着薛灵镜:“你把柳姑娘和婉柔叫来做什么?”
“我不是说吗?待会儿你就晓得了。”
薛灵镜耐着性子,对他又挤了挤唇角。
柳蓁蓁做出这等事来,若问缘由,十之七八跟眼前这家伙脱不了干系。
她薛家姑娘,从来不是甚么好心的大善人,有人做了坏事,那就必须付出代价,若不能让柳蓁蓁一次过知道厉害,只怕将来,她在傅家的日子会非常闹心。
至于傅冲么,虽然没做错任何事,可现在她就是生气不想搭理他行不行?
麻脸等人身上很挨了几下,直到踏上码头,脑袋里还直犯懵。几个人趴在地上,不约而同地抬头看了看薛灵镜。
这一看之下,他们便立刻明白自己着了道儿。
那娇俏的姑娘,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惊惧紧张?她站在那儿,无比沉着淡定,眼睛里含着两点冷光,压根儿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他娘的,人与人之间的诚信呢?早知道女人信不得,这姑娘,抹抹脸就能直接上戏台了!
麻脸等人虽然脑子不灵光,却也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见薛灵镜一时半会儿没打算问他们话,便干脆躺在地上装死,一动也不动。
没多一会儿,吴大金领着傅婉柔和柳蓁蓁来了,丝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傅夫人也一同跟了来。
不久之前才见过面,眼下又在船帮碰面了,傅夫人面上的神色既莫名,又有两分担忧,过来便抓住了薛灵镜的手:“出了何事?我听大金说,去你家摊子上捣乱的人逮到了是吗?可……为何要把婉柔和蓁蓁都叫过来?”
“对不住伯母,劳你又跑一趟。”
薛灵镜对她露出个诚恳的笑容:“这事儿,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大清楚,我看,还是要柳姑娘开口,方能讲个明白。所以我就把她也请来了,至于婉柔么……”
她回头对傅婉柔眨了眨眼:“您也晓得她性子急,我若是不让她当面将整件事了解得一清二楚,恐怕她今后会生我的气呢!”
“就是这样!”
傅婉柔上来一把挽住薛灵镜的胳膊:“为什么这事要柳蓁蓁来说?”
薛灵镜嘴角微微一挑,拉着她走到麻脸跟前,居高临下淡淡一笑:“喂,真是抱歉啊,我回家翻了翻,才发现自个儿手头没有十吊钱那么多,可我这人素来说到做到,为了避免让你失望,我便索性把我的朋友叫了来,你可以直接管她要钱了。”
麻脸肩膀抖了一抖,抬眼就往柳蓁蓁那边看过去。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最是骗不了人,不止是薛灵镜,此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将麻脸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随之也望向柳蓁蓁。
傅冲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转头瞟了薛灵镜一眼。
小姑娘唇边挂着笑容,圆眼睛里却是冷涔涔一片——他好像有点知道,她为什么不肯给他好脸儿了。
柳蓁蓁自打来到码头,见着那几个泼皮,脸色就一直是白的,此时众人的目光皆落在她身上,她便更是连嘴唇也失了血色,晃悠着往后退了半步。
“怎么回事?”
傅夫人诧异得厉害,看看薛灵镜,再瞧瞧柳蓁蓁,“镜镜,你该不会是说,这几个人,是蓁蓁她……”
傅婉柔却是丝毫没有怀疑,一个箭步扑到柳蓁蓁跟前,用手指头点住她的脸:“好哇,镜镜家的摊子接连两天被人捣乱,原来是你搞的鬼!柳蓁蓁,我早就晓得你不是甚么好东西,却没想到你居然坏到这地步!”
此刻的情景,是容不得任何辩白的,柳蓁蓁苍白得像是随时要昏过去,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我……我没有……”
想用装可怜逃避谴责么?
薛灵镜哼了一声,过去搬了张长凳给她。
“柳姑娘身子虚,不如坐着咱们慢慢说。”
说着,她又转头唤了声正看热闹的庞大厨:“不知灶房里有红糖没有?麻烦庞大厨你冲一碗红糖水,柳姑娘喝了,便不会觉得头重脚轻了。”
薛灵镜弯下腰与柳蓁蓁平视,直直望进她的眼睛里:“柳姑娘,无论如何咱们今天都得在这里把事情说个一清二楚,装虚弱起不了任何作用。”
柳蓁蓁嘴唇打颤儿,一个字也说不出。
薛灵镜倒也不催她,回身走到麻脸等人身侧,低头笑道:“喂,你们倒是给句准话呀,我找错人了没有?该付给你们多少钱?”
“没找错……”
麻脸刚挨了打,嚣张气焰全无,战战兢兢地指了指柳蓁蓁:“就是她给钱,让我们去那个卖汤的摊子捣乱的。姑娘,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想啊,我连那个摊子的摊主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压根儿不认识,又不是吃饱了撑的,若是没人嘱托,我跑去干嘛?”
他也晓得这会子要把事情尽量说明白了,才有可能将自己摘出来,忙不迭地又道:“这女的出手特别阔绰,一开口就是十吊钱,我们实在也是拒绝不了——但我已经知错了,半句没隐瞒你,姑娘,求你给我们个机会呀!”
薛灵镜冲他笑笑,回身望向柳蓁蓁。
“一个麻脸,一个四白眼,一个大黄牙,柳姑娘你挺有眼光,找去我家捣乱的,个个儿是人中龙凤。”
人丛中不知是谁,一个没憋住,噗嗤笑了一声。
“你怎么就那么恨我呢?”
薛灵镜也跟着笑了一声,接着对柳蓁蓁道:“你刚来到沧云镇的那天,我还请你去我家的摊子上吃饭来着,过后也从未得罪过你,这无缘无故的,你为何要找人去我家摊子上捣乱?马市管理严谨,我家摊子若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只怕很快就会被赶出去,你可知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真不明白了,你究竟是为什么呀?”
傅夫人还陷在震惊中没缓过来,不可置信地盯住柳蓁蓁的脸:“蓁蓁,这事儿真是你做的?你这是……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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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不敢与傅夫人对视,低垂着头,一双眼珠却不由自主地溜了溜,视线往傅冲那边飘过去,目光仿佛只碰到他的衣角,便忙不迭地收了回来。
为什么做这样的事?她当然有理由,可那个“理由”,平时她连单独在傅夫人面前暗示一下都不敢,此时就更是绝对、绝对不能宣之于口。
谁让他要定亲?对方还是那样一个瞧着实在没什么了不起的乡下丫头,比不得她知书识礼,连那张脸也未见得比她好看,凭什么他就瞧中了,一颗心全放在那丫头身上,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当真是瞎了!
柳蓁蓁使劲咬了一下嘴唇,脸上添了些许委屈幽怨之色,却并不回答傅夫人的问话,只管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她方才偷眼看了傅冲,动作虽然十分细微,却并未能逃过薛灵镜的眼睛。薛灵镜眸子里又是一寒,从旁边拖过另一张长凳,干脆与柳蓁蓁面对面坐下了,好整以暇地一笑:“你在看谁啊?”
说着,她便指指傅冲:“看他?”
船帮众人抱着胳膊看戏,见状异口同声地发出了然的“噫——”,有好几个年轻后生,终身大事如今还没着落,便忍不住嘴里“嘁”了一声。
原来是为了他们的傅六哥,真是同人不同命!他们现在连媳妇儿在哪儿都不知道呢,傅六哥可倒好,都定了亲了,还有别的姑娘为了他瞎折腾,没天理!
四面八方射过来数道目光,在脸上剐了又剐,傅冲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本想对薛灵镜说点什么,想了想,却又没开口。
薛灵镜笑眯眯地看着柳蓁蓁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个尽。
姑娘家脸皮都薄,被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戳穿她不仅肖想某个男人,还为此暗戳戳做出了不干不净的勾当,这样的难堪,只怕比直接捅她一刀带来的伤害还要大得多。
可那又怎么样?她薛灵镜从来就不是善茬呀!这柳蓁蓁既然自己不顾脸面,难不成她还要帮忙打掩护?
她才没吃得那么撑!
傅婉柔简直暴跳如雷,冲到柳蓁蓁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骂:“你这贱人,真是好不要脸!我看你八成是因为我哥跟镜镜定了亲,心里不忿,这才跑去镜镜家的摊子上捣乱泄愤吧?有本事的,你倒是明刀明枪使出手段来让我哥看上你呀,那我还敬你是条好汉!你这样算什么?你在我家住着我都嫌丢人!你趁早给我滚……”
那个“蛋”字还没出口,傅夫人便开口喝住了她。
“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哪里还有个姑娘的样子?!”
看起来,傅夫人仿佛给气得不轻,脸色都变了。她一把将傅婉柔拖回自己身边,照着她后背拍了一下:“你给我老实待着,再敢胡言乱语,回去看我饶不饶你!”
傅婉柔嘴角一扯,不敢再出声了。
傅夫人便又走到柳蓁蓁面前,嗓音一如既往的柔软,却没了那股子温婉的味道:“蓁蓁,我只要你一句话,这几个人,是否真实你找去镜镜家摊子上捣乱的?今日若不是我想去马市瞧瞧情况,你是不是还打算再闹第三场?”
柳蓁蓁根本不敢抬头,可她既然不否认,一切也就不言自明。
“你随我来。”
生平第一回,薛灵镜从傅夫人眼中瞧见了一抹厉色,她直直立在柳蓁蓁身前,面上无丝毫笑容,扔下四个字,拉上傅婉柔,转头就往停泊着货船的河岸边去。
柳蓁蓁坐在凳子上,肩膀瑟瑟发着抖,延挨了一阵,可能也是晓得今日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起身跟了过去,动作慢得堪比乌龟。
躺在地下的几个泼皮,被吴大金和李白秋他们揪到码头去了,看样子,怕是躲不过得挨顿打。少了许多人,大仓库前顿时就冷清下来。
几个年轻后生意犹未尽,凑在一处唧唧哝哝地嘀咕,在究竟应该选择去哪里看热闹的问题上产生了分歧,一时拿不定主意。
傅冲负着手冷眼看他们,半晌,陡然低喝道:“还没看够?这月的工钱不想领了是吗?都给我干活儿去!”
后生们吐吐舌头,却也不是真害怕,嘻嘻哈哈三三两两地散了。
等他们都走远,薛灵镜才嗤笑一声:“呵呵,自个儿被人围观看热闹,你还好意思凶?”
傅冲深深看她一眼:“你跟我进来。”
话毕,转身就往小仓库里去。
“去就去!”
薛灵镜可没在怕,二话不说立马跟上,将墙边一把不知谁搁在那儿的扫帚攥住了,高昂着头很有气势地进了小仓库,回身“砰”地把门关上了。
“你怎么回事?”
傅冲进了屋便径直在椅子里落了座,立时发难,脸色黑得堪比锅底:“挺有能耐的,还知道去找那几个泼皮套话了,谁给你的胆子,独个儿跑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薛灵镜:“……”
这位朋友脸皮很厚嘛,明明不占理儿,竟还好意思抢先找她的茬?!
“我不管你是怎么糊弄那几个泼皮的。”
傅冲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里,双眼微眯,目光一下接一下在薛灵镜脸上扫:“说一千道一万,今日只能算是你运道好。你有否想过,倘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相信你,又或者你压根儿找错了人,现下你会是何等下场?你这么个……”
他本打算说,你这么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给那起癞皮狗似的泼皮无赖们瞧见了,无异于鱼儿自动送到馋腥的猫嘴边,想了想,却又觉得这更像是在夸她,便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又给吞了回去。
“你之前并不是没有见识过泼皮们的做事手段,忘了你家欠债那会儿,他们是怎么上门讨钱的了?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又或多或少会点拳脚功夫,一旦你被人戳穿,你是打算跟他们硬扛,还是预备靠你那张伶牙利嘴骂死他们?”
他说着,忍不住拍了桌。
倒不是危言耸听,他心里,是当真觉得后怕。
几个泼皮,他自然不放在眼中,但薛灵镜是个小姑娘啊,论体力,论腌臜招数,统统都不是他们对手,难道她真以为自己平素能揍两个人,便打遍天下无敌手了?
若是出了事,要他怎么办?
更让他生气的是,他明明就在船帮里,她却居然宁愿以身犯险,都不来找他帮忙!
薛灵镜被傅冲拍桌子发出来的动静儿吓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稍作迟疑,拎着笤帚就冲了过去。
“你还有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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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只觉得眼前一暗,下一刻,便瞧见薛灵镜已经像阵风似的旋到了他面前。
手里还拎着一根张牙舞爪的破笤帚。
那笤帚……似乎是庞大厨他媳妇清扫完仓房之后放在那儿的,说是坏了,用着不趁手,等有空的时候再拿去丢。
没成想却被薛灵镜当个宝贝似的又捡了回来。
傅冲费了好大力气才绷住唇角,没让它往上勾,面上一片平静:“我怎么没理?”
“你还好意思说!”
薛灵镜指指他的脸,义正辞严:“之前咱们就讨论过这个问题,你难道不知柳蓁蓁对你揣着什么样的心思?你既然心里有数,为何却无动于衷?”
“哦,我该怎么做?”
傅冲不慌不忙地将桌上的杂物摆摆正,偏头来看她。
“废话,当然是鄙视她、唾弃她、利用一切机会,将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掐断根啊!”
薛灵镜只当是没察觉他语气中的调侃,理直气壮道:“你什么都不做,听之任之,不主动,不负责,不拒绝,哇,你这个渣男!”
“什么?”
傅冲皱了一下眉。
这个词他没听过,不过,从字面意思上他也能轻易理解,反正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你觉不觉得自己有点冤枉我了?”
他拨弄一下桌上的毛笔:“这话岂能乱说?”
“哼!”
薛灵镜站久了也有点累,索性在他对面的椅子里也坐下了,看看方才被他拨过的那支笔,伸手拿了起来,将笔头在墨汁里滚了两滚。
她当然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怪不得傅冲,可他也别想把自个儿摘得太干净!最起码,若不是因为他,柳蓁蓁也不会费这么大劲儿折腾!
傅冲看了看她手里蘸饱了墨汁的笔,心头突然涌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想了想,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包装精美的点心。
“赵庭芳送来的,说是感谢你替他找到那么一位靠谱的大厨,又将菜谱安排得如此周全。”
他抬眼向薛灵镜面上张了张:“他不好往你家去,便把点心送来了我这里,你可要尝尝?”
薛灵镜压根儿没往他手里看,冷笑着翻了翻眼皮。
当她是傅婉柔吗,那么好糊弄?一盒点心就打算让她忘掉自己想干什么?世上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她瞧了瞧捏在左手的笤帚,又看一看右手里的毛笔,倏然有点犯难。
“怎么了,要我帮忙么?”
傅冲将点心往桌上一放,唇角勾出一点笑意。
“我发现你这人挺招惹小姑娘的。”
薛灵镜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本来我想用笤帚揍你,琢磨了一下,又觉得未免太暴力了些,万一把你打坏了,往后我还得养你,不上算。要不……我在你脸上添点儿东西,把你画成个怪物吧?这样一来,小姑娘们就都不敢看你了。”
她说着便将攥在手里的毛笔往上一提,作势要往傅冲脸上画。
一开始,傅冲没打算躲,表情十分淡定地由着她把毛笔支到自己近前。但很快,他发现她好像并不是说说而已,竟然真的想把墨汁往他脸上抹,眉间便是一凛,抬起手将毛笔格开,另一只胳膊快很准地箍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
“你还真要画?”
他不由分说,把人往跟前拉了拉,脚下再一绊她的脚踝,薛灵镜顿时失了重心,以一种极其不雅观的姿势,坐在了……他的腿上,毛笔上的墨汁,全抹在了自己的袖口。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方才发生了什么,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并不能从他的钳制里挣脱,顿时火就上来了,当胸怼了他一拳:“你太没羞没臊了!”
傅冲跟被小猫挠了一爪子似的,心口只有点麻痒,半点不觉得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小姑娘,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几时才改得了?我可不是你哥,你在我这儿讨不了便宜去。”
“那你不会让着我吗?”
薛灵镜挫败感陡生,本想再一拳怼过去,想了想,又觉此举除了令自己手疼之外,就再没有更多意义了,顿时就泄了气,讪讪地把手又收了回去。
“好的,我让着你。”
傅冲从善如流,嘴上答应得十分痛快,实际行动却明显没跟上——他依旧将薛灵镜牢牢地困在自己腿上,并且看起来,一时半会儿并没有让她离开的打算。
“你刚刚有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他嗓音喑哑,在薛灵镜耳边低低响起:“再说一遍。”
“什么?”
薛灵镜只觉得这姿势很别扭,偏生又起不来,唯有瞪着他回忆:“你太没羞没臊了!”
“不是这句,再往前。”
傅冲笑了笑,摸摸她的头。
“……你这个渣男!”
薛灵镜只好狠狠地又道。
“又太往前了。”傅冲耐性好得很,“你仔细想想,方才你是不是说,不想打坏了我,免得往后还得养着我?怎么,你真的肯养我?”
“养啊。”薛灵镜一抬下巴,“怎么,你觉得本姑娘养不起?”
不过……话题怎么会绕到这上头来?说起来,她不是应该正在跟傅冲“算账”吗?他还没认错呢,这叫什么算账?
“你不要跟我扯别的。”
她板起脸,捏着拳头在傅冲脸前挥了挥:“柳蓁蓁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要不要跟我认错?”
“那事儿用不着我处理。”
因为她那句理所当然的“养啊”,傅冲心头喜悦而又熨帖。
他当然是用不着她来养的,但小姑娘心里盘算着要揍他的同时,却也没预备打坏了他就弃之不顾,这样有情有义,似乎很值得他高兴一下。
心里这么想着,他便将薛灵镜的腰又缠紧了两分,拽着她与自己结结实实地贴住。
“该跟你道声恭喜,我娘方才看起来很生气,这事她自会出面处理,用不着你再操心。”
他身上太热了,薛灵镜感觉自己好像整个儿要被点着,不得不又努力地挣扎了几下。
“别乱动。”
傅冲拍拍她的背:“屋门是你自己关上的,你得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
薛灵镜恨不能咬他一口,刚想骂他,外头冷不丁传来傅夫人的呼唤声。
“镜镜,你是不是又跑到小仓库里去了?出来!”
傅夫人的语气,与平日里的温婉柔顺大相径庭,薛灵镜心肝儿一颤,偏要逞能,对傅冲露出个挑衅的笑容:“你有本事别撒手啊!”
“行。”傅冲点点头,真个将她搂得更紧了。
“镜镜,你再不听话,我可真要生气了!”
傅夫人嗓门大了两分,这一回,语气几乎可以称得上严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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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拧了一下眉,手总算是从薛灵镜腰间挪开了。
薛灵镜松了口气,忙从他膝上跳下,瞪他一眼,小跑着去开了门。
傅夫人脸色不善,却也不进屋,反而伸手将薛灵镜拽了出来,并且给了桌子后头的傅冲一个“你太不像话”的眼神。
傅冲倒也镇定,面色仍旧淡定得很,薛灵镜却是多少有点心虚,讪讪冲傅夫人一笑:“伯母……”
傅夫人抬手便在薛灵镜额头戳了一指头。这举动并不显得严厉,反而透着一股亲昵的意味。
“柳蓁蓁那边儿,该处理的事我都已经处理了。”
她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怒其不争”来形容,顺手就将薛灵镜的手腕揣进了自己怀里:“我已同她打好招呼,明日便去镇上另觅一处住所,将她安置在那边,与从前一样,她的吃穿用度照旧由我们家负责,但她必须搬过去,往后若没什么事,最好轻易也不要再往我们家这边来了。”
“啊……”
薛灵镜口中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从一开始,她就打定了主意,柳蓁蓁做出那样的事,她是无论如何也要让傅夫人知晓的。只是她没料到,像傅夫人如此温婉的人,却也有如此果决的一面。
“这件事你不仅你受了委屈,带累着你家里人也跟着遭殃,柳蓁蓁既然住在我们家,那么我对她便有管教之责,此番我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是真的没有想到,那般娇滴滴弱伶伶的小姑娘,心肠居然会这么坏……”
傅夫人叹了口气,又缓缓地道。
“这怎么能怪您呢?”
薛灵镜赶紧摇头:“柳蓁蓁不是您的孩子,这些年也都不在沧云镇,小时候或许天真可爱,但经过这么久,您又怎知她会变成什么模样?我把这事儿透露给您,只是觉得您应该知情,万万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我当然明白,你正是不该瞒着我才对。”
傅夫人点一下头:“那孩子……我当真看走眼了。”
说着,她似乎有点心力交瘁地挥了挥手:“算了,咱们也别老说她了,无论如何,这事儿到此便算是个了结,你莫再与她计较,我也会对她勤加管束。如今她还得守孝,等孝期一过,我便张罗着给她说一门亲事,总之,决不能让她搅和了你和阿冲才好。”
“哦。”
薛灵镜抿抿唇角,垂下眼皮。
从前柳蓁蓁的父亲对傅冲可算是有带携之恩,似傅夫人这等心念厚道的人,怕是也做不出将她直接赶出家门的狠心之举。只要她别再生事,也不要成天在自个儿和傅冲眼前晃悠讨嫌,薛灵镜并不在乎她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处境。
“多谢您帮我解决了这一桩麻烦。”
薛灵镜对着傅夫人露出个甜笑,却不料,那素来对她温柔的妇人,却并没有因此便神情和缓下来。
“她住在我家,闹出这样的事,我自然责无旁贷要亲手解决。可是你,镜镜,你也别以为我就能饶过你!”
“诶?”
薛灵镜眉梢一动,莫名其妙地就有点心虚起来:“我……我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
傅夫人又是一指头直戳她额角:“我快要被你气死!方才大伙儿都在,我听你话里的意思,是跑去跟那几个泼皮套话来着,是也不是?你这孩子,亏我之前还夸你,实则你却一点也不知道轻重!”
“就是!”
傅婉柔在一旁给她娘帮腔,冲着薛灵镜皱了皱鼻子:“你怎么能独个儿去做这么危险的事?我不是你小姐妹吗,你就不知道先找我?”
“你闭嘴!”
傅夫人回头瞪她:“你也没比镜镜好到哪儿去,保不齐,她如今这样不省心,都是被你给带的!”
“这……这也能怪我?”
傅婉柔懵得很彻底,嘴撅得老高:“娘,她还没进咱家门呢,你那颗心偏得也太离谱了!”
“你对娘不满?”傅夫人睨她一眼,“你这些废话,大可以留到回家再慢慢同我说,现下你别打岔!”
傅婉柔哼一声,果然紧紧地把嘴闭上了。
“镜镜,我晓得你是个脑子活泛的姑娘,而且,虽然你在我面前一向懂礼守规矩,我却听你娘提起,说是你从前也是个性子厉害的,惯爱同人动手,我说得对吗?”
傅夫人转头面向薛灵镜,似笑非笑地问。
这问题,薛灵镜还真没法儿答,只能嘿嘿傻笑两声。
“还笑!”傅夫人板起面孔来,“就因为柳蓁蓁找人砸了你家摊子,你便以身犯险,跑去同那几个泼皮周旋,我问你,是柳蓁蓁重要还是你重要?是你家的买卖要紧,还是安全要紧?”
这话同傅冲所言如出一辙,可是当着傅夫人的面,薛灵镜自然不能像方才在傅冲面前那般,理直气壮地同他呛呛。
她只能耷拉着脑袋,做出一副虚心听教的姿态来,由着傅夫人将她训个够本,还得时不时用力点点头,口中答应两声,表示自己听得很认真。
“船帮有那么多人,你与他们相熟,即便阿冲不在,他们也一定都愿意帮你的忙,最不济,不是还有我们家吗?你为何就是不知道搬救兵?这事儿是柳蓁蓁做的,她又住在我们傅家,万一你出了什么事,你叫我心里如何过意的去?”
傅夫人实是气得凶了,一开口便停不住,傅婉柔先还连连跟着点头,到了后来,渐渐地也难免有点不耐烦,一个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薛灵镜噗嗤就乐了出来。
“你们两个……”
两个姑娘皆是一副滚刀肉的模样,傅夫人真个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将余下的话咽了回去。
“行了,我还指望着镜镜你以后嫁进来,能替我分分忧,让我省省力气呢,如此看来,竟是又多了个让我操心的!”
她半真半假地嗔道:“我也不多说你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你回去也跟你娘解释一下,等她有空时,我再上门给她赔个不是。”
薛灵镜倏然抬头:“您不必……”
傅夫人却是压根儿不听她说什么,领着傅婉柔,转身去了。
薛灵镜原地目送她母女二人离开,回头看看小仓库,估摸傅冲接下来还有事要忙,便跟他打了声招呼,又去瞧了眼薛钟,预备这就回石板村去。
没成想刚从码头上下来,却又撞见了柳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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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柳蓁蓁是早就等在这里的,瞧见了薛灵镜,立刻抬步迎了上来。
薛灵镜却并不打算和她说话,脚下一转,往旁边挪了两步,预备从另外一边离开。
她时常在石板村和沧云镇之间来回,走得多了,脚程也就越来越快,柳蓁蓁那娇姑娘根本追不上她,没几步便被远远地甩在后头。
“薛姑娘。”
柳蓁蓁无法,只得出声呼唤,薛灵镜纵使不想理她,也唯有转过身来。
“你还想干嘛?”
她脸上带着一点冷兮兮的笑意:“如果是要跟我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接受;如果你是还想跟我吵架,那我倒是愿意奉陪。不过在正式开吵之前,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和身体的双重准备,因为本姑娘只要火气上来了,就绝对不知道怜香惜玉,若是一不小心,让你觉得活着都没意思了,那你可不要怪我呀!”
柳蓁蓁晃了两晃,仿佛因为她这一番话,随时都会晕倒似的,薛灵镜忍不住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管她是装的还是真的呢,这样的战斗力,实在太不够看了。
“薛姑娘……”
思忖再三,柳蓁蓁最终还是靠了上来,用她那特有的软糯嗓音,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我知道这次的事,一定让你很生气。”
薛灵镜给了她一个“请不要说废话”的眼神。
“我也很明白,只怕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原谅我了。”
柳蓁蓁肩膀一颤,却仍旧坚持说了下去:“我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是我希望,你也能站在我的角度上,替我想一想。”
薛灵镜唇角抽了抽,强忍住了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微微一笑:“你脑子里究竟是那部分构造和寻常人不一样?”
替她想想?有什么可想的?
柳蓁蓁听不懂她的话,迟疑片刻,摇了摇头,继续道:“我其实并不讨厌你,当初晓得你靠自己的力量撑起一个家,其实我心里还曾经很佩服你。可……听说你与傅大哥定亲之后,我整个人都慌了,我什么也做不了,无力改变这个结果,但我心里又真的不甘……”
“你要是只打算和我说这些的话,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薛灵镜翻翻眼皮一笑:“我并不在乎你的心路历程,你喜欢我或是讨厌我,对我来说,也根本无足轻重。我不明白你为何要拦住我说这些,你若再这样东拉西扯不说正题,那我就不奉陪了。”
说罢,她果真作势要走。
“不不!”
柳蓁蓁一下子手忙脚乱起来,赶紧拽住了薛灵镜的袖子,见薛灵镜低头盯住了她的手,又忙不迭地松开。
“傅夫人……给了两条路让我选。”
她眉间轻蹙,仿佛无限凄楚:“要么,就送我回桐州,要么就在沧云镇上另外寻个地方住,我虽然不情愿,却到底还是做出了选择,我选了后一种,原因无他,只不过是因为,桐州那地界儿,我是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哦,那我真心表示遗憾。”
薛灵镜点点头:“所以呢?”
“薛姑娘,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往后绝对不敢再招惹你,你若实在气不过,这两天给你家造成的损失,我也愿意照价赔偿。”
这倒当真是个好提议,薛灵镜的眼睛霍地就亮了。
“原本这话我不好跟傅夫人提,怕她再操心,既然你主动说起,那我就不同你客气了。”
她对着柳蓁蓁,露出个貌似和善的笑容:“马市那地方想来你也是有数的,人流量大,有钱的主顾多,耽搁了两天,对我家来说,损失还真是不小。我看你出手也挺阔绰的,你看这样如何?正巧今天船帮的大哥们将那几个泼皮逮住了,替你省下十吊钱,你若有诚意,倒不如把这钱赔给我——反正这钱你都打算着要花出去了嘛,落到我家手里,只怕你心中还能好过些。”
怎么,觉得她是个姑娘家,脸皮就一定薄,会不好意思要钱?很抱歉啊,偏偏他们薛家一门都出了名的脸皮厚得赛城墙,这钱,谁不要谁是傻子!
“……好。”
大抵是没想到薛灵镜真管她要钱,柳蓁蓁脸上现出些诧异之色,却到底是点头答应了:“但……我也想薛姑娘你帮我一个忙。”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我知道你很快便要嫁给傅大哥了,到了今天这地步,我也不敢再想别的。傅夫人眼下正在气头上,只怕不管我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薛姑娘,将来……等傅夫人的气消了,你能不能帮我说两句话?她让我一个人住在外面,我认了,但我却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莫名其妙地就嫁人。”
“还有两三年呢,你不用现在就担忧这个,傅夫人宅心仁厚,就算今天恼了你,来日也不会因为这个,就随随便便把你嫁出去。”
薛灵镜也是懒得和她多说,毫不客气地接过她递来的钱,随口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这一回,柳蓁蓁却是没再跟上来。
柳蓁蓁究竟是何心态,薛灵镜没工夫也没兴趣去细想,横竖从今日开始,那姑娘在傅家的日子决计不会好过,傅夫人和傅冲他们都不傻,往后,也不需要她一个人操心。
一路快步回到石板村,薛灵镜照例去了脚店一趟,没成想,却在那里与赵庭芳和梁狗儿以及金宝撞个正着。
她立马就想起傅冲从抽屉里拿出来的那盒点心。
不是说赵庭芳不好来石板村找她,才将点心给了他吗?就知道他是在随口胡编!
“怎么,有事?”
薛灵镜只管在心里腹诽,脸上却笑嘻嘻地,迎上前,先同赵庭芳打了招呼,再望向梁狗儿:“梁大哥这两天都在园子那边儿忙活吧?可还觉得习惯吗?”
“还没正式开始做买卖,也谈不上习惯不习惯。”
梁狗儿神情一如既往地严肃:“还要到开张以后才见分晓。”
“是。”薛灵镜含笑点头,就见秦寡妇端着茶盘从灶房里出来,柳腰款摆,声音更是娇脆好听:“咦,镜镜也回来了?三位也别站着了,快坐,来尝尝我们铺子上的新茶,还是前些天傅六爷打发人送来的呢。”
薛灵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这女人……今日实在热情得古怪啊……
薛灵镜心里嘀咕了一句,便转头去看赵庭芳:“赵公子是专程来找我?”
“没错儿。”
赵庭芳答应道:“园子那边张罗得差不多,我预备四月下旬就开张。可是……总觉得差点什么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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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招呼赵庭芳和梁狗儿在桌边坐下,将茶碗往他们面前推了推:“四月下旬就开张,那可不剩下几天日子了,赵公子,人手可都招齐?”
“唔,差不离。”
赵庭芳端起茶碗却不喝,有一下没一下地用盖子刮着碗边儿,发出一声声脆响。
“除了梁大厨之外,我又招了两个厨子。”
他回头看梁狗儿一眼,笑呵呵的,态度十分和蔼可亲:“论做菜的手艺,那指定是赶不上梁大厨,但有梁大厨带着他们,想必花不了多少时间,他们的厨艺必然会精进。况且,不是还有薛姑娘你亲手制定的菜谱和菜单吗?想来当是错不了。”
这话很有夸赞梁狗儿的意思,然而那木头脸男人听了,也不过是唇角略微往上牵了牵,竟一个字也没说。
好在,赵庭芳似乎对他这态度很能接受,并不觉得自己受了冒犯,反而依旧兴冲冲的。
“另外,迎客、洒扫、上菜的伙计,我也招了个七七八八。嗐,我心里也有数,万事开头难,我那园子一开始生意肯定是不会太好的,横竖我手头不差钱,就先养着他们呗!”
果然财大气粗啊!
薛灵镜心里好笑,点点头:“是,我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赵公子你多留些银钱在手头以便周转。你父亲虽是镇上首富,却到底只给了你一千两银子做本金,你若花使得太过,将来不够了再去向他讨要,且不说他给不给,至少这面子上,你就过不去了。”
“可不正是这个话嘛!”
赵庭芳一拍大腿:“所以我就说,薛姑娘与在下之前虽有误会,但真要论起来,咱真能称得上知音呢!”
薛灵镜不想在这无关紧要的事上头费口舌,闻言也不过摆摆手,便将话题引入正路:“赵公子方才说,总觉得好像差了点什么,这话是何意?”
提到这个,赵庭芳立时一本正经起来,坐直身子,脑袋往前探了探,眉头也皱了起来。
“如今我正是在为这个发愁。现下我也可算得上是万事齐备了,该张罗的事,都打点得一清二楚,然而我这心里,始终觉得不大踏实。你说……我那园子,是不是缺了点特色?”
“嗯?”
薛灵镜一扬眉:“赵公子你细说。”
“薛姑娘你看,我那园子是在镇子外头,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单是在位置上,已然不占任何便宜了。城里头有那么些大酒楼,名声响亮,菜也做得不错,山长水远的,人家凭啥上我这来?”
赵庭芳简直是迫不及待,竹筒倒豆子似的叽叽呱呱,薛灵镜听了,便微微一笑,两只圆眼睛眯成一条缝。
“哎哎,姑娘别误会,我没有旁的意思。”
赵庭芳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那话不大妥,忙摆了摆手:“我自然清楚,姑娘的菜谱,便是我那园子里最大的特色。不瞒你说,前两****嘴馋,一个没忍住,已经让梁大厨照着那菜谱做了两道菜来尝,喙,那滋味,真是绝了!镇上的听风楼、醉月居,从前我得空了也常去,真不是我说大话,跟你菜谱上那些菜一比,他们做出来的,就只能算是猪食了!”
许是因为自己的酒楼即将开张,情绪格外兴奋的缘故,赵庭芳今天嗓门特别大,说起话来还手舞足蹈的。薛灵镜给他闹腾得头疼,忍不住悄悄摸了摸自己那可怜的耳朵。
话说,他连“猪食”两个字都说出来了,这还不叫说大话啊?
“菜谱自是我自己反复斟酌之后才定下来的,不过,说到底,也要梁大厨的刀功、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菜的味道才会这样好。”
薛灵镜转头看了梁狗儿一眼,只换来那人十分轻微地一个点头。
赵庭芳对此倒十分认同,脑袋点了又点:“那是那是,我还要多谢薛姑娘你推荐这么个人给我才是!咱那园子的菜,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可我这心里,始终觉得不稳当。”
他干脆把面前的茶碗推开了:“咱们那园子,除了靠菜色来吸引人之外,还有个最大的卖点,就是园子里的景儿。可是薛姑娘你想啊,当初我家这园子刚盖成,家里人图新鲜,倒是很去逛过两回,之后却渐渐提不起兴致,如今我重新修葺一遍,刚开始,可能会吸引不少人,可时日长了,那景致一成不变,人家也会看得厌烦不是?我又不可能时不时地将景致大改一通,恐怕也只有再想别的辙来招揽顾客。薛姑娘,依你说……”
这个事儿,薛灵镜闲着时倒还真的曾好好考虑过,此时听见他问起,便抿唇一笑:“我明白赵公子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想要再多点特色,其实这也并不难。”
“怎么说?”
赵庭芳立马来了精神,眼睛瞪得老大。
“做菜这事儿,素来应当依循时令,什么季节该吃什么样的菜,这都是有讲究的。春天的鲜笋、夏天的瓜茄、秋天的嫩藕、冬天的菘菜,这些菜蔬各有贵贱,但只要时令一道,在饭桌上就会格外受欢迎,想必也会是各大酒楼食肆的主营之物。赵公子你父亲富贵逼人,门路又广,快人一步得到这些时令食材,让它们比别的酒楼更早出现在饭桌上,对你来说不是件难事吧?”
“这个倒是。”赵庭芳应一声,“我父亲虽说过不会再多给我钱,但若他亲眼看见我如此勤勉,大概也愿意过点门路给我,这事儿确实简单,但……只凭这个?”
“你别急。”
薛灵镜摆摆手:“除此之外,那园子里,最好还要有一些别处吃不到的新奇菜肴。咱们沧云镇本地虽然物产丰富,却到底受地域所限,似北方的野味、南边的海产,各大酒楼里都甚是少见。”
“是啊……”
赵庭芳恍然大悟:“可……那些东西要弄来,也不容易吧?花钱我不怕,关键是……”
“你真是糊涂了。”
薛灵镜抬抬下巴:“你成天满嘴里‘阿冲哥、阿冲哥’地叫着,这现成的门路,你却怎么也不知道用上一用?”
“你是说……”赵庭芳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瞪出来了,猛地一拍大腿,“可不是吗?我怎么就没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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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云镇船帮,每个月都要往各地去上三四回,对他们来说,要将外地特有的食材带回镇上,只是一件顺便的事,实在再容易也没有了。
赵庭芳整个人都活泛起来了,连连搓手:“真是啊,真是啊,我这个猪脑子!我只要同阿冲哥谈妥,请他的船帮将各地的好东西给我带回来一些,这事儿不就成了吗?等将来这园子真的赚了钱,我还可以托他们每月专门替我跑上一趟,多花点银钱,也不是甚么大事!”
薛灵镜但笑不语。
她好像……替傅冲谈成了一桩买卖呢!这买卖是大是小权且不论,关键是,她是不是特别能干,特别贤惠?
赵庭芳猴儿似的干脆从椅子里跳了起来,满屋子乱窜,等不得似的立刻就要去找傅冲。
“赵公子稍等。”
薛灵镜忙叫住了他:“你也不必那样着急,横竖你就住在镇上,不差这点时间。我还另外有东西,想请你给过过目。”
“还有好东西?”
赵庭芳喜得抓耳挠腮:“薛姑娘你可真是……来来,快叫我看看!”
“秦姐姐。”
薛灵镜转身去唤秦寡妇,在外人面前,很愿意给秦寡妇两分面子:“麻烦你……”
然而话还没说完,她便住了口,因为她发现,秦寡妇似乎压根儿就没听到她的呼唤。
那女人,这会子正坐在梁狗儿身边,与他相谈甚欢。
唔……虽然这所谓的“相谈甚欢”,大多数时间都是她一个人在说。
“今儿上午我才见过月兰,她跟着杜嫂子她们挺好的,你可以放心呀。”
秦寡妇嗓子里像是掺了蜜:“前两天有人来我们那摊子上闹事儿,当时月兰也在,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会伤着她!”
“我听月兰说了。”
提起这事儿,梁狗儿终于有了点反应:“不知那桩麻烦,现下解决了不曾?”
秦寡妇偏过头来看看薛灵镜,娇滴滴一笑:“不知道呢,今天上午倒是没人来闹,这事儿镜妹子自然会处理的呀。”
说着她便不动声色地往梁狗儿那边又靠了靠:“不过我想着,老让别人代为照顾月兰,总归不是长久之事,你就没想过,再给她找一个……”
这一幕,叫薛灵镜身上直起鸡皮疙瘩,她好不容易才忍住想要讥讽秦寡妇两句的冲动,将声量提高了两分,再度叫她:“秦姐姐!”
“做什么!”
话正说到紧要处却被打断,秦寡妇很是不悦,回头来没好气地白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倒也不与她计较:“劳你到我家跑一趟拿点东西。正好我娘在家,你只管告诉她,是去取最近这一向我捯饬的东西的,她心里就有数了。也不必拿太多,每种取一样过来就行,先让赵公子尝尝,究竟使不使得。”
秦寡妇千般不情愿,却又没法子推辞,只得嘟嘟囔囔地起来,一阵风似的旋了出去,只片刻,果真挎着只小竹筐回来了。
“喏,你娘说了,你做的东西都在这里,你瞧瞧齐不齐。”
她将竹筐往薛灵镜面前一递,便又要坐回梁狗儿身边去。
“等会儿。”
薛灵镜憋住笑,抬头对她和颜悦色道:“秦姐姐,麻烦你再替我烧一壶水。”
“哎你这人!”
这下子,秦寡妇是真的不高兴了:“头先儿我去取东西,反正你也是闲着,为何不先把水烧上?偏支使我!”
“为何?因为我是东家啊!”
薛灵镜笑眯了眼,趁着赵庭芳和梁狗儿不注意,却使劲冲她翻了翻眼皮:“辛苦秦姐姐了。”
“真烦人。”
秦寡妇半点不客气,叨咕了一句,蹬蹬地跑去后厨,果真烧了一小壶滚水来。
薛灵镜便将那竹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了出来。
是一个个儿只有巴掌大小的瓷瓶,里头盛装的也不知是甚么物事,一拔开瓶塞,扑鼻的香味立刻飘散而出,或清淡,或甜蜜,赵庭芳、梁狗儿以及站在桌边的金宝,当即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是什么,这样好闻?”
赵庭芳满面惊喜地望着薛灵镜:“是薛姑娘特地为咱们那园子准备的吗?”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只要提起那园子,他必然很不见外地称之为“咱们的”,这意思,大抵也就是没把薛灵镜当外人。
“是特地准备的。”
薛灵镜点点头,含笑道:“赵公子你应允了我三成利润,我虽替你找来的厨子,又拟定了菜单和菜谱,却总是觉得自己做得少了些,不好意思大喇喇地从你那儿分钱。所以,我就预备下这些,你先瞧瞧合用不合用。”
言罢,她便拣了几只小碗,将瓷瓶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第一碗是碧青的粉末,其余的却都是果酱一般的物事,紫红、粉白皆有,光是色泽,瞧着便叫人喜欢。
薛灵镜拎起水壶,将滚水一一注入碗中,那各异的香味便立时嚣张起来,满屋奔窜,沾染上人的衣裳、脸颊。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特色。”
薛灵镜将几个碗都推到赵庭芳面前,微微一笑:“说它们是茶汤也使得,是糖水也使得,餐前餐后皆可饮用,赵公子尝尝,这一碗,是柏叶磨成的粉,就叫做柏叶汤。”
赵庭芳早就耐不住性子,忙端起来抿了抿,那股子清香味,登时长了脚似的,从唇齿间直入脏腑。
“这三样,是蜜樱桃、茉莉汤和梅卤汤。”薛灵镜将另外三碗也递了过去,赵庭芳一一试过,眸子亮如夜晚繁星。
“我从未喝过这样美味的茶汤。”他一脸诚恳,认认真真地道,“这些茶汤甜而不腻,叫人齿颊留香,饭前开胃,饭后醒神,镇上的酒楼我也吃了个遍,这样的东西,却还是头一回尝到——薛姑娘,你真是个了不得的人。”
薛灵镜弯起嘴角笑了。
怎么说呢?这也算是她的看家本领吧。
从前做私房菜买卖时,这几种茶汤,就算是她最大的特色。茶汤并不收钱,根据季节来作调整,当真是别处买不到的东西,时日一长,在城中很有名气,不少前来吃饭的人,都是专门冲着这几味茶汤而来。
这茶汤,在以前她生活的年代那般受欢迎,如今,她虽不能再做私房菜买卖,却也不想它们就此被埋没。
“现下只有这几种,等到了秋天,咱们可以做玫瑰汤、桂花汤,到了冬天早春,还有梅花做的暗香汤。这些东西交给别人我不放心,横竖我也不忙,往后便还是我自己来做,每个月,赵公子只消打发人来取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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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庭芳高兴得快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与薛灵镜又唠唠叨叨好一阵,将桌上的几种茶汤都喝了个一干二净,又催着梁狗儿也尝了尝,这才意犹未尽地带着人从脚店离开。
薛灵镜将几个空瓷瓶放回竹筐里,冷不丁一回头,却见秦寡妇正望着她冷笑。
“干嘛?”
薛灵镜瞟她一眼便收回目光:“你想咬人?”
“你是东家,我咬也不敢咬你呀。”
秦寡妇懒洋洋地舒展了一下胳膊,似笑非笑道:“你的话,说得倒挺好听。嘴上说是不想白拿钱,总要做点事情才好,实则,你是不想将那几种茶汤的制作方法教给别人吧?”
“又怎么样?”
薛灵镜也不否认,不紧不慢坐下了:“我给赵公子制定了菜谱,那可是我的心血,已经很够意思了吧?这压箱底儿的东西,自然还是应该留在我自己的手里。猫给老虎当师傅的故事,你没听过?”
她又不傻,将自己会的东西毫无保留地全交出去,对她能有什么好处?这些茶汤,可都是她自个儿一点点琢磨出来的,世上独一份,如此难得,又怎能轻易教给旁人?
“哼。”
秦寡妇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你倒是挺有心眼儿的。”
“我若是没心眼儿,当初还怎么把你从郑家掏出来?”薛灵镜回她一句,便拿眼梢瞟了瞟她,“你也别跟我在这儿胡扯,我还没问你呢,你对那梁狗儿,是个什么意思?”
这秦寡妇干起活儿来很勤快,然而平日里,却着实是个惫懒的货,虽然爱嚼舌根,却没什么兴趣真正地与人来往,整个石板村,也没几个她能瞧得上的人。
方才她居然那样热情洋溢地往梁狗儿跟前凑,安的是什么心,还用得着说吗?
秦寡妇“嗤”地一笑:“不就是你瞧见的那个意思吗?你都猜着了,何必还来问我?多此一举。”
“不是,你还真看上他啦?”
薛灵镜很有点莫名,扯着她在自己对面坐下:“你是几时有了这样的心思,之前我怎地半点也不晓得?那梁狗儿……为人是不错,虽然不爱说话,但平日里咱们若遇上了麻烦,他倒也肯出手相助,只是……你应该根本就没同他说过两句话吧,怎么就……”
“我为什么要让你晓得?”
秦寡妇得意洋洋地一挑眉:“买卖上头你是我东家,我自个儿的事你难不成也想管啊?你个黄毛小丫头,自己的事都还没张罗周全呢,你还是先把自己嫁出去再说吧!”
“我本来就快要嫁出去了啊!”
薛灵镜撇撇嘴。
她跟秦寡妇的确差着岁数呢,在这种个人大事上,似乎她的确没有太多发言权。
可是,她总不能真当做什么也不知道吧?
“这么说,你还真有那心思了?”
她也不管秦寡妇愿不愿意回答,接着又问:“我娘晓得吗?”
“你娘?”
秦寡妇哼笑一声:“让我告诉你,你娘每天跟我在一处做买卖,闲时都念叨些甚么吧。大多数时间呢,她嘴里说的都是你,譬如她给你做的针线活儿还剩下一大堆咯、你嫁人之后会不会受欺负咯,反反复复,自己也不嫌烦;其他时候呢,她不是在担心你哥在船帮的情形,就是在埋怨阿锐成天疯玩——她满心里都是你们三个,哪还有精神头管我?”
想了想,她又补上一句:“当然,我也不用她管。”
薛灵镜一下子乐了:“怎么,这是跟我们三个吃醋了?那没办法,谁让我们是我娘的亲儿女呢?哎,我跟你说正经的,你究竟瞧上那梁狗儿什么了,告诉我知道知道呗!”
秦寡妇斜晲她一眼,想了想,道:“他身体好。”
薛灵镜正端起茶碗要喝,听了这话,噗地就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你不懂。”
秦寡妇非常正经:“你现在是觉得可笑,等你成了亲便知道,男人身子骨强健,比什么都重要。你看之前郑家的那个短命鬼,我嫁了他两年,他就没了,害我给他守了八年的寡……这都算了,当年我嫁他时,瞧着他还人模狗样的,相貌不差,个头也高,谁知之后我才发现,他根本中看不中用!”
薛灵镜:“……”
怎么办,这话题太少儿不宜了,她脸皮虽然厚,却也还没厚到能大大咧咧讨论这种事儿的地步啊!
“那个……你别说了。”
她有点不自在,挠了挠额角,站起身来就要走。
“不是你要问的吗?怎么,这就不想听了?”
秦寡妇翻了个白眼:“你现下是觉得无所谓,等你成了亲你就晓得,我吃的那种苦,一般人还真受不了!”
“我不想晓得。”
薛灵镜捂脸,却又忍不住问:“那你怎知梁狗儿就身体好了?”
“我能瞧出来呀!”秦寡妇回答得很是理所当然,“你以为这些年我在村里跟人嚼舌根,就光是传闲话?告诉你,我当真从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身上学了不少有用的东西呢!我一看就知道那梁狗儿指定差不了,还有你家傅六爷,你也可以放心……”
“好了好了,我还是维未嫁的姑娘,你不许跟我说这些!”
薛灵镜浑身几乎着火,跳起来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回头道:“喂,你要是……你要是想找个身子骨强健的,船帮现成有一大把呢,你怎么不跟我说说,让我帮你踅摸?”
“给你添那麻烦做什么?”
秦寡妇微微一笑:“况且,我瞧中梁狗儿,也不仅仅因为那一点。我们成天在一处摆摊,虽然他大男人心粗,没将月兰照顾得太好,可他对闺女却很有耐心,无论是对月兰说话,还是看她的眼神,都特别温柔。一个男人,有手艺能挣钱,平日里生活简单,对孩子还那样有耐性,那他一定不会是个坏人。”
薛灵镜吁了口气,终于觉得没那么难堪了,又从门口走了回来。
“不过我瞧着,他好像并未领会你的意思。”
“无所谓啊,反正时日还长。”
秦寡妇唇角轻轻朝上翘了翘:“我答应过你,两年不能离开你家,那梁狗儿,也刚刚去赵公子的园子里干活儿,短时间内,只怕腾不出空来,所以,我一点也不着急,慢慢来呗。倒是你呀……”
她话锋一转:“你可要我告诉你,为何你可以对你家傅六爷的身子骨放心吗?”
“你闭嘴!”
薛灵镜没料到她又扯到这上头来,倏然一惊,拔腿就跑,冲出脚店,一径往家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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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八,沧云镇外那座筹备了两三个月的园子,终于要开张宴客了。
赵庭芳也不知是请教了哪位先生,给那园子命名为“醉花荫”,初夏时分,园中花团锦簇姹紫嫣红,进门处摆放的一口大酒缸散发出浓浓酒香,人一踏园子便如堕云雾中,仿似立即要醉过去,倒真当得起这个名儿。
开张那日,薛灵镜架不住赵庭芳百般纠缠、苦口婆心的劝说,到底是去了,也是在那里,她才算见识到,镇上首富的儿子开张做买卖,是怎样一种盛况。
赵演虽未露面,但整个沧云镇上,凡是能叫上名儿的人,几乎都去了。
傅冲是和韩端一块儿去的,傅夫人则是应赵庭芳的祖母邀请,与傅婉柔一齐现身。人丛中,薛灵镜还瞧见了巫老大,进了门便热情洋溢地与赵庭芳亲切交谈,同之前在船帮见到他时,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当真大相径庭。
贺喜的人源源不断出镇,潮水一般往醉花荫涌了来,薛灵镜到得早,认识的人又不多,便索性直接钻进了后厨。
灶间挤满了人,灶台上摆着已预先做过处理的鱼虾肉类和新鲜菜蔬,梁狗儿带着另两个大厨忙活得脚不沾地,扯着喉咙指挥伙计帮忙递递拿拿,回身见薛灵镜来了,忙将她引到灶台边,把今日的菜单一一报给她听,末了,木着脸问:“成吗?”
自从与秦寡妇有过那一番关于“身体好”的谈话之后,再见到梁狗儿,薛灵镜委实觉得有点不忍直视,扭头掩饰地咳嗽两声,憋住即将冲口而出的笑意,一本正经点点头:“你是醉花荫的大厨,这些事原就该你来拿主意,你用不着问我的。”
“嗯。”
梁狗儿瞧出她神色古怪,只因素来不爱问长问短,便也懒得打听她为何如此,将一尾收拾干净的胡子鲶交给姓刘的大厨处理,自个儿便去剁虾丸子。
“要我帮忙吗?”
薛灵镜见他们有点手忙脚乱,便挽了袖子想给搭把手,没成想却被梁狗儿给拦下了。
“你就别沾手了。”他语气里不带一丝情绪,冷冷地道,“以前我从没有张罗过如此排场的宴席,总得试试一下自己究竟成不成,难道我还能永远指望着你相助?”
若不是熟知他性子如此,薛灵镜可能真的会以为他对自己有意见,听他这样说了,也便放下袖子一笑:“你说的也对,行吧,我正好偷懒了。”
梁狗儿看她一眼,神情严肃地走开了。薛灵镜在后厨里转悠一圈,没发现有什么纰漏,又觉得无聊,便晃晃悠悠地往外头来。
园子这么大,找个僻静的地方独个儿玩一会儿,应该不会太难吧?
谁想她刚绕过鱼塘,却与她舅舅崔添福撞了个正着。
崔添福难得与姓赵的攀上了关系,今日赵庭芳的酒楼开张,他是无论如何也要来凑热闹的。他不仅自己来了,还将严氏和三个儿女都带了来,全家人浩浩荡荡的早早前来,刚与赵庭芳道过喜,因还没到饭点儿,便打算四处随便瞧瞧,不料却遇上了亲外甥女。
薛灵镜平日里并不怎样花心思在打扮上头,一向只要干净整洁就好,今天考虑到前来道贺的人多,便特地换了身松花色的春衫。松花娇嫩,她原本又生的白,往鱼塘边那么一站,真当得起“人比花娇”四个字。
崔添福远远地瞧见了她,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
赵庭芳张罗着要开酒楼,这事儿他一直都晓得,却不知是甚么人在帮忙张罗,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薛灵镜。
当初严氏帮着赵庭芳去薛家提亲,崔氏和薛灵镜母女俩不是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吗?这会子却又出现在这里,算怎么一回事?
他满心皆是纳闷,脸上笑容却十分亲切,遥遥冲薛灵镜一点头,便推推身边的玉珍玉珠姐妹俩,乐呵呵道:“瞧,那不是表姐吗?还不去?”
玉珠摇摇摆摆的,张开两条小胖胳膊就朝薛灵镜扑了过来,嫩声嫩气地叫:“镜姐姐……”不由分说,便撞进了她怀里。
薛灵镜忙蹲下把她抱住,轻捏两下她肉呼呼的小脸蛋:“珠珠最近好吗?表姐好惦记你呀!”
崔添福一家人里,她也就是对这个小表妹最有好感了。
崔玉珍却是很在原地盘桓了一会儿,直到被她爹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先前还噘嘴瞪眼的,行至薛灵镜跟前,却倏然扯出个大大的笑容:“镜镜表姐,最近怎么也不见你上家里来?我娘常念叨你呢!”
薛灵镜将她的神情变化看了个一清二楚,心里暗暗好笑,却并不说破,颔首与她寒暄:“我也常想着要去探望舅舅舅妈来着,只是不得空。几个月不见,玉珍表妹愈发漂亮了,姥爷姥姥身子可康健?”
被夸赞了一句,崔玉珍脸上的笑容不由得真诚两分:“都好着呢,谢谢表姐惦记,姑姑和表哥表弟他们也好吧?”
正说着话,崔添福和严氏也走了过来,亲亲热热地上来就拍薛灵镜的肩:“镜镜,这可倒巧了,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来凑个热闹。”
薛灵镜不想费心思同他们解释前因后果,敷衍道。
崔添福却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半真半假地一努嘴:“嗬,赵公子的酒楼开张宴客,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得来的,怎么,你这是不愿意跟舅舅说实话啊?”
严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镜镜,咱们一家人,你怎地还遮遮掩掩?莫不是……”
她掩口而笑:“莫不是先前舅妈同你提的那事,过后你同你娘又想明白了?”
薛灵镜暗自冷笑,望向严氏:“舅妈多想了,我说过,我今日也就是来凑个热闹而已,您……”
话没说完,身后蓦地传来赵庭芳的呼唤声。
赵庭芳一大早便前前后后地张罗,累出满头大汗,沿着石头小径滴溜溜地往这边跑,一边跑还一边叫:“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叫我好找!”
薛灵镜闻声回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我去了后厨,梁大厨说是不需要我帮忙,我就索性到处转转。怎么,找我有事啊?”
“没事儿,我就是怕你趁着人多跑了。”
赵庭芳嬉笑道,一抬眼的工夫,瞧见了崔添福一家,那股败家子儿的味道立刻上了身,扇子一摇,下巴一抬:“原来崔老板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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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添福方才不过是在进门时与赵庭芳打过照面,正经话一句也没来得及说,此时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前,冲赵庭芳拱了拱手。
“这不是巧了吗?正好就遇见我家的外甥女了!”
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说起来我还在纳闷呢,赵公子,不知我家镜镜怎会在此?”
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特地将“我家”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这事儿可就说来话长了。”
赵庭芳慢慢吞吞地摇折扇:“倒要多谢崔老板阖家拨冗前来,今日我这醉花荫,当真蓬荜生辉。”
话说得挺好听,语气却没多少诚意,显然是场面话说得自个儿都累了。
崔添福却是丝毫也不计较,一个劲儿摆手:“赵公子,你这话可就见外了,你的酒楼开张,我就算是手头事再多,也得来贺一贺你不是?”
他像是有紧要事要与赵庭芳说,转头看看薛灵镜和玉珍玉珠,便朝着她们挥了挥手。
“你们表姐妹难得相聚,不若一起去玩玩,说说话?”
玉珠自打瞧见薛灵镜便一直抱着不撒手,听了这话自然高兴,娇娇地应了声“好”。
崔玉珍却是不大情愿,犹豫片刻,才扭捏着站到薛灵镜身边。
“薛姑娘,你去转转倒是可以,只是别走远,也别趁我不注意便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赵庭芳转头来望向薛灵镜:“开张大喜之日,你可一定得在场才行。”
说着,他又稍稍侧过身,向薛灵镜靠近了点,低低道:“方才阿冲哥还问你来着,我估摸他现下肯定在找你。”
“哦。”薛灵镜不动声色地应一声,回身与崔玉珍姐儿俩一起走开了。
她知道崔玉珍并不想与她走得太近,说穿了,她也并不愿意跟这个表妹有过多接触。可谁让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情”、“面子”之类的烦人东西呢?
崔氏好不容易才与她弟弟和好,就算是看在她的面子上,薛灵镜也得把面子功夫做足。
薛灵镜手里牵着玉珠,与崔玉珍并肩顺着小径四处赏看,一路上,也不过说些闲话而已。
“表姐和赵公子很熟悉吗?”崔玉珍笑着问,“方才我听见他说,开张大喜之****一定要在场,这是什么意思啊?”
“也没什么。”
薛灵镜低头替玉珠抿了抿鬓边的乱发,笑着道:“不过是他想用这园子做饮食生意,晓得我懂得一星半点儿,便让我帮忙出了点主意罢了。原本我今日也没打算来,只是拗不过。”
“是这样?”
崔玉珍有点吃惊:“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薛灵镜笑眯眯地望着她,挑了挑眉。
“没什么。”
崔玉珍赶忙摇了摇头。
当初赵庭芳发疯,让严氏帮着去薛家提亲,这个事,崔玉珍自然心知肚明。那个“妾”字,当着薛灵镜的面她不好直接提,但头先心里却认定薛灵镜必然是转了主意,又攀上了赵庭芳。
谁成想,却竟然是这样?
“表姐你真是厉害。”
她很不走心地随口道:“有一手精湛的好厨艺,处处都能派上用场。不像我,什么都不会,被爹娘闲闲地养在家里,真成了废物一个了。”
这话究竟是自谦还是炫耀,只有她自己知道,薛灵镜横竖并不稀罕与她来往,压根儿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只嗯啊两声,表示自己在听。
两人话不投机,被强行扯到一处,免不了有点尴尬,聊了聊最近各自家中的情形,便都没了话,沉默着走了老长一截儿。
踏入竹林时,前方传来一阵年轻女孩儿的谈笑声。
下一刻,便有三五个与崔玉珍年纪相仿的姑娘从林子里钻了出来,瞧见她,便笑着与她打招呼:“这不是玉珍吗?原来你也来了。”
又瞧瞧她身畔的薛灵镜:“这位是谁?”
崔玉珍眼前一亮,忙敞开嗓门:“这是我表姐!”
说着她便回身对薛灵镜道:“镜镜表姐,你看,那是我的朋友,要不咱们一块儿玩吧?”
薛灵镜原就不想跟她往一起凑,不过勉强为之,这会子见她有朋友在,正好乐得脱身,便冲崔玉珍摇摇头:“你去玩吧,我不认识她们,一块儿跟着,反而你们都不自在。我四处逛逛就好。”
“那……好呀!”
崔玉珍也不客气,点点头,迅速将玉珠接了过去,拔脚就往几个姑娘那边跑。薛灵镜长舒一口气,背转过身,往另一边行。
却听得那几个姑娘叽叽呱呱地道:“那位是你表姐?生得倒齐整,只是我们怎么从未听你提起?”
崔玉珍的嗓门压得很低,唧哝着道:“是表姐不假,但拢共我也没见过她几回。你们真觉得她模样不错?我瞧着却不过就是那样,一个乡下来的,周身都是土气!”
“乡下?”
一个姑娘好奇发问:“真个看不出呢!那……她今天怎会来这醉花荫?”
“我怎么知道?”
崔玉珍不愿话题总绕着薛灵镜打转,有点不耐烦:“她会做两个菜,我估摸,多半是来帮忙打下手的吧?”
姑娘们这才恍然大悟,嘻嘻哈哈地笑开了。
薛灵镜站住了脚,想了想,转过身,冲着崔玉珍那边走了过去。
大抵是没料到她会回转,崔玉珍顿时就傻了,差点咬着自己舌头。
“表……表姐,你怎么又……”
“咱们来路上有几只聒噪的鸟儿,吵得人发烦,偏生我又没带弹弓,打不了它们,只能绕开了走。”
薛灵镜抿唇而笑:“你玩你的,不必管我,我往竹林深处转转。”
说着便抬步往林子里行。
“啊……”
崔玉珍愣愣地应了,眼睁睁瞧着薛灵镜踱着步,从她面前不紧不慢地经过,果真往竹林里去了。
几个姑娘便又议论纷纷:“玉珍,你这个表姐……怎么瞧着挺吓人的?看她虽然笑眯眯,可是那眼睛里头,却冷冰冰的,方才、方才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崔玉珍还想逞强,向薛灵镜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你不知道,她可是他们村里有名的泼辣货,发起疯来男人都打,我……”
话没说完,忽地有一根半人高的细竹节,斜擦擦地飞了过来,正正好落在崔玉珍面前。
崔玉珍吓得魂都没了,浑身一抖,转过头:“表姐,你这是……”
“鸟儿太闹了,你听不见吗?我帮你打飞它们。”
薛灵镜站在十步之遥的地方,眯起眼睛笑了笑。
正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你真是……到哪儿都非得显显本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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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感觉脑后有风,未及回头,头顶便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却并不疼,转过身去,就见傅冲同韩端两个立在那儿,居高临下的,嘴角勾起一点点清淡的笑意。
与崔玉珍在一处的女孩子们被方才丢过来的细竹节吓了一大跳,正滋儿哇乱叫,冷不丁瞧见竹林里有个男人,尖叫声戛然而止,全都安静下来。
“那个是船帮的傅六爷啊……”
便有人用手肘捅一捅身畔的同伴:“我家和他们有生意来往,我爹请这位傅六爷来家里吃过一次饭,我偷眼看看,他不苟言笑模样吓人得很,怎么这会子,倒如此平易近人?”
另一个女孩子凑过去问崔玉珍:“傅六爷与你表姐相识吗?我瞧见他对她笑哩!”
崔玉珍什么也不知道,又刚被薛灵镜吓了一跳,心里恼得很,无话可说,只能气呼呼地将手帕子使劲绞作一团。
薛灵镜却是没工夫搭理那些个鸟儿在议论什么,对着傅冲撇撇嘴:“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皮吗?当着这么多人也打我……”
傅冲脸上笑容大了两分:“你看人家小姑娘都规规矩矩坐着,你不和人家玩也就罢了,怎么还动上手了?”
薛灵镜给他个老大白眼:“她们人倒是规规矩矩,可惜嘴上讨嫌,我还不能给她们点颜色?又没真的打到她们。”
想了想,她便扯扯嘴角:“怎么,原来你喜欢规规矩矩的小姑娘啊?那你去咯!”
韩端见不得他两个这般不顾旁人感受,轻咳一声,搭讪着走到旁边去了。傅冲望望他背影,并不答薛灵镜的问题,话锋一转:“我娘在找你。”
“咦?”
薛灵镜成功被他转移了注意力:“伯母找我有事吗?”
“没事,不过是觉得你一个人来今天的宴席,她猜测你多半与那些姑娘话不投机,便想着带你一起坐席,你和婉柔还正好搭个伴。”
傅冲道,顿了顿:“我便猜到你不会老老实实呆着,必然到处乱逛,找你好一会儿了。”
薛灵镜牙齿叩叩下唇:“好呀,那我就去和伯母、婉柔坐一桌。不过……为何不让婉柔来找我?你这么大大咧咧地跑来,我再与你同去,到时候该有人说闲话了。”
“本就是真事儿,即便有人议论,也算不得闲话。”
傅冲神情淡然轻松:“横竖我并不在乎这个,你在意?”
薛灵镜埋头琢磨了一下,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走吧。”
傅冲一笑,摸摸她头顶,又拍一拍肩膀,跟领着自家养的小动物似的,手掌在她背后虚虚护住,叫一声韩端,三人一道出了竹林。
崔玉珍和她的小伙伴们听不见他们的对话,眼见这一幕,全都惊呆了,缩在原地半晌做不得声。
“玉珍……”
好半天,才有个女孩子碰了碰崔玉珍的手,小心翼翼道:“你……你表姐与傅六爷关系这么……这么好,你也不晓得吗?”
崔玉珍有点不高兴,咕哝了一句什么,扭着手帕转过背去不开腔了。
……
这日醉花荫的宴客之所是鱼塘边,薛灵镜随着傅冲到了附近,眼见得宾客已陆陆续续落了座,便与他分开,自己找了个小伙计带路,径直去了女宾所在的花棚。
傅婉柔一早便在花棚外翘首张望,一眼看见薛灵镜忙扑过来亲亲热热牵住她的手,并肩去到傅夫人跟前。
傅夫人正与人闲聊,一回头的工夫瞧见薛灵镜,忙伸手来拉她,口中亲昵地抱怨:“这孩子又去了哪儿?叫我好找!你今天是独自来的,认识的人又不多,过会子若是和陌生人在一处,这顿饭,能吃得有滋味吗?还不赶紧来我这里好生坐着。”
“哦。”
薛灵镜抿唇笑笑,果然上前去,同傅婉柔一齐在傅夫人身畔坐下。
“方才遇上庭芳,与他谈了两句。”
傅夫人款款地轻声道:“说是这醉花荫的菜单是你安排的,各色菜肴也都依照着你给的菜谱烹制?”
“哎。”
薛灵镜应承一声,同样低低道:“赵公子找我帮忙,这事傅六哥也晓得的。”
“是,我听庭芳说了。”
傅夫人略略颔首,将她打量一番:“只是你现在怎地还有工夫捯饬这些事?”
薛灵镜知道她的意思,暗地里吐了吐舌头。
这个年代,姑娘出嫁前,自己得做不少针线活儿,有那起讲究点的人家,提前半年就得让闺女准备起来,成天忙忙叨叨的,根本没时间做别的事。
可那些针线上的活计,薛灵镜哪里会?幸亏,这身体的原主也不会,她娘崔氏满心里只希望自家闺女能嫁得体面一点,便将所有针线工夫都大包大揽了去,反倒薛灵镜无所事事,可不就只能多花点心思在怎么挣钱上了?
傅夫人笑嘻嘻扫薛灵镜一眼,看她心虚的模样,就知她必然针线活儿做得很不怎么样。傅夫人真心喜欢她,在这些事上就都可以将就,趁人不注意,戳了戳她的眉心:“本来打算计较你两句,可回头想想,我家婉柔的针线功夫,只怕比你强不了多少。自个儿养出来的闺女尚且如此,我又哪里还好意思说你?”
一边说,一边她就叹了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量轻轻道:“说句现下不当说的话,你们这未来的姑嫂二人,也算是碰上了!”
薛灵镜回头与傅婉柔对视一眼,两人嘻嘻一笑。
她心里暖烘烘的。
怎么办呢,傅夫人待她这样好,几个月之后成了一家人,到时候她若还像现在这般大喇喇的,只怕就不大合适了吧?
一旁坐着的女宾见她与傅夫人如此投契亲热,便探过头来乐呵呵地凑趣:“这是哪家闺女,从前倒没见过。”
傅夫人便把薛灵镜一拉:“喏,你瞧瞧,相貌人才如何?”
“嗯,好得很。”
那女宾笑眯眯道:“生得白白嫩嫩,一双眼也有神,看着就知道是个机灵的。”
她目光往傅夫人脸上一溜,面上便添了两分促狭的神气:“怎么,这闺女对你的心思?你该不是想要两家人变一家人吧?”
傅夫人高深莫测地一笑,没答她的话,心里却忍不住道,可不是很快就要成我家的人了吗?
“小姑娘能干呢。”
她转头对着那女宾含笑道:“瞧着年纪小,做得一手好菜,又难得与我家婉柔情同姐妹,你说我怎能不喜欢她?”
几人聊得尽兴,却没发现有双眼睛,正直勾勾地朝这边望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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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添福的媳妇严氏,并未与傅夫人坐在同一桌,但打从薛灵镜一进花棚,便将她的目光吸引了去,就此再未挪开。
这外甥女之前家中落魄,跑到舅舅家来借钱,也不过只是近一年前的事,彼时连件儿合身的衣裳都没有,怎么看怎么寒酸,严氏压根儿不愿正眼瞧。
这短短的一年里,她就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如今不仅人比从前更娇艳利落,衣裳也穿得讲究起来,更重要的是,居然还与船帮那傅六爷的母亲攀上了关系,肩挨着肩挤在一起,说不出地亲热。
严氏看得眼红,见薛灵镜并未注意自己,便下死劲剜了她两眼,当天宴席结束之后,一回到家,便迫不及待地将所见所闻说与崔添福听。
“你是没亲眼看见,那傅夫人,简直拿她当自家闺女似的看待,就在怀里这么搂着,还时不时摸摸手儿戳戳眉头。我倒不信了,你那外甥女儿一个乡下野丫头,哪里来得这样好运气?真要论起来,咱家玉珍也未见得输她甚么,却到了现在,亲事还没个着落……”
崔添福午间在醉花荫多吃了两杯酒,不免有点头疼,回到家,本想踏踏实实地歇息一会儿,却被严氏在旁边一通唠叨,五脏六腑里不由得憋气,粗声粗气地斥她:“若不是你挑挑拣拣,玉珍的亲事早半年前就定下了!弄得现在高不成低不就,你还有脸跟我耍嘴皮?!”
他夫妻俩平日感情算不错,严氏没料到会被他如此斥责,脸上挂不住,当下就要拍桌踢凳闹将起来。然而还不等她跳起身,那崔添福又忽地反应过来什么:“你说那镜镜,真个与傅夫人相谈甚欢?”
严氏一怔,忘了发火,点点头:“那还能有假吗?我是亲眼瞧见的,何止相谈甚欢,傅夫人一颗心都扑在她身上,反倒冷落了旁边自个儿的闺女。”
她口中啧啧有声:“也难为那位傅姑娘心大,半点不吃味生气,还与你那好外甥女儿头碰着头挤挤擦擦地说笑哩!”
“有这种事?”
崔添福眉心紧拧:“那傅六年纪不小,一直也没娶媳妇,你说该不会……”
严氏听得眼皮子一跳:“不、不能吧……”
正迟疑间,崔玉珍回房换过衣裳来了,进门便满脸不高兴。
“爹、娘,以后再见着那姓薛的,能不能别老让我和她一起玩?”
崔添福顿时就头更疼了,一拍桌:“你又折腾什么?”
崔玉珍吃了一吓,本想坐下,见状忙往后退了退,摆出一副委屈相。
“她欺负我呀!”
她带了点哭腔:“原本我就跟她话不投机,也不知是哪一句惹到了她,当着那么多姑娘的面儿,她先是拿话怼我,后来还干脆丢过一根竹竿子来,若不是我躲得快呀,只怕给她戳个透心凉!这也罢了,我当她脾气不好,不与她计较,行不?可她、可她……行为不端,我可不想被她带累着,也叫人说闲话!”
“什么行为不端?”
崔添福皱着眉瞥她:“再怎么说也是你姑姑的女儿,你这话可不要到处乱嚷嚷。”
“我能跟谁嚷嚷?”崔玉珍翻翻眼皮,“我自是不会告诉别人,不过当时那么多姑娘在场,大伙儿可都瞧见了,人家要往外嚷嚷去,我可拦不住。她……”
她大着胆子在严氏身畔坐下了:“那个姓薛的,同船帮的傅六爷,走得可近呢!半点也不知道避讳,当着大伙儿的面便拍拍打打的闹着玩,这像什么样子?我看……”
“行了。”
崔添福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转头对严氏道:“照这么说,方才我猜测的那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严氏张口结舌,半个字也吐不出。
他夫妻二人挥退了崔玉珍,关起门来唧唧哝哝。
“这可就有点麻烦,傅六那人可不像赵庭芳那般好摆弄,他两家若真的定了亲,我那一档子事……”
严氏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崔添福说的是什么:“你不是说,最近风声小了些,先不必着急吗?”
“此一时彼一时。”
崔添福看她一眼:“若我还不紧不慢地等消息,一旦镜镜嫁了,我再想借她来过路,那可就没那么简单。说不得,这事儿得快些才好,明日你去备些礼,咱们……”
他贴着严氏的耳朵,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叮嘱一番,严氏听得连连点头,忙不迭地一一都记了下来。
隔日上午,赶在崔氏去镇上摆摊之前,崔添福和严氏便去了一趟石板村。
当时薛灵镜正预备领着薛锐去脚店那边儿,忽地见这两口子来了,心里倒当真有些讶异,忙站住了脚与他们招呼,又回头唤堂屋里的崔氏。
崔氏正做着针线活儿,闻言忙丢下活计扑了出来:“哟,你们怎地突然跑了来,之前也不知道先言语一声?”
“大姐,你还好意思说。”
崔添福虎着脸故作不高兴:“镜镜订了亲,这么大的事,你竟半点口风都不在我们跟前露,还要我们从外人那里听说?昨儿在醉花荫,从赵公子口中晓得了这事儿,我整个人都蒙了!”
崔氏闻言,笑了一笑。
薛灵镜定亲的事,她的确没有告诉崔添福,连崔家两老那边也没说。倒不是故意隐瞒,只不过,他们一家在镇上,一家在石板村,她若是为了这事,专门跑去崔添福家一趟,总觉得好像是特地去讨要添妆贺礼的一般。
说起来她与崔添福已经和好,可天天在镇上摆摊,她却从来没有哪一日,生出要去崔添福家走走看看的念头,压根儿想也想不起来。
大概,还是因为十几年不来往,彼此都已生疏,有些事,真的回不到过去了。
“这不是,拨不出空来去你们家告诉一声吗?还有三四个月,也不着急。”
崔氏把崔添福两口儿往屋里让,语气里带了点歉意:“你们该不是特为这事儿来的?哎,小辈儿定下亲事罢了,哪好劳动你们当舅舅舅妈的奔波?”
“大姐,你也别跟我穷客套。”
崔添福瞪瞪眼:“拢共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儿,我不为她奔波,还能为谁?她的终身大事有了着落了,我这当舅舅的还半点不知,这事儿怎么都说不过去,之后我再慢慢同你算这个账。”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来两张纸,看着像是房地契之类的物事:“但贺礼,你可得现在就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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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忙叨叨的,给崔添福和严氏斟了茶,陪着在堂屋里落了座,顺手就将摆在一旁的枕套子拿起来绣,眼睛随意朝桌上一瞟,看清了崔添福拿出来的东西,手一抖,便将指头刺了个血洞,口中忍不住“哎哟”一声。
她是不认得字,但有些物件儿从前见过脑子里必然会留下印象——崔添福搁在桌上的,还真是一份房契!
好大手笔!
崔氏怕手上的血弄污了自己辛苦绣好的花样,忙不迭将那对儿枕套子丢开,另一边,薛灵镜也赶了上来,扶住她的手腕子,细瞧了瞧她指头上的针眼,当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娘也当心点呀!”
她忍不住埋怨:“为了我的事,弄得十根手指头上尽是伤,这叫我怎么过意的去?”
一边说,她也扫了扫摆在桌上的那两张纸,心里有点拿不准崔添福此举的目的。
“你起开。”
这会子,崔氏才没工夫叽叽歪歪那些个琐碎小事,随便将手指头送到口中吮了吮,一巴掌把薛灵镜搡到旁边,眼睛直勾勾地望向崔添福。
“这是怎么说的?”
她皱了皱眉,颇有点觉得惶恐:“这礼也太大了!”
“大姐,你这是同我见外呢!”
崔添福脸色和缓,含笑同严氏对视一眼,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先前我讲过,拢共我只得镜镜这一个外甥女,她如今亲事有了着落,八月里便要嫁人,我这心里是真高兴,同我自个儿嫁女儿,也没两样了!”
旁侧严氏听了这话,便笑嘻嘻捏着拳头锤了他一下,对崔氏道:“大姐,我不说假话,从赵公子那里晓得镜镜和船帮的傅六爷订了亲,这个人啊,就整宿没合眼,一个劲儿嘿嘿傻笑,瞧着好不吓人呢!我家玉珍还未定亲,你听他这话说的,好似是在怨我动作慢,耽搁了自家闺女一般!”
“我哪是那个意思?”
崔添福半真半假睨她一眼,接着把目光重新放回崔氏脸上,感慨道:“你说这日子过得多么快?从前你未嫁时,咱们姐弟俩成天在一块儿,我在外头跟混小子们撒尿和泥,被你晓得了,便拎我回家一通好打,当是我可记恨你得紧呀,但如今想起来,心里却热烘烘……唉,这一转眼,咱们的儿女也都要成家啦!”
崔氏被他说得也有点心酸,抬手抹抹眼角:“可不是吗?偏生咱俩还都不懂事,好十几年不来往,浪费了那么多时光……”
“所以我现在才要弥补呀!”
崔添福脸色肃然起来:“大姐,我跟你说过的,当初镜镜领着阿锐来借钱,我没借,还话里话外地讥讽她,这事在我心里,始终是一根刺,怎么都拔不出来。我……”
“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这个?”
崔氏立刻出声打断了他:“这十几年,咱俩都有不是的地方,你若还在心里计较这个,那我也只得再一次当面跟你认错,当年不该对你不管不顾!”
“大姐,你可别说这个话。”
严氏连忙制止她继续往下唠叨,回头瞪崔添福:“你瞧瞧,今儿明明大伙儿都挺欢喜,都怪你,又招大姐难受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咱们说高兴的事。”
崔添福从善如流,轻轻巧巧地将方才那话题揭了过去,伸出两根手指头,在那房契上点了点。
“姑娘出嫁,嫁妆不带厚一点可不行。”
他转头看一眼薛灵镜,笑着对崔氏道:“傅六爷在咱们沧云镇上也算是个名头响亮的人,靠自个儿挣出来一份丰厚家底儿,镜镜要嫁过去,这嫁妆若是太寒酸,只怕往后日子就不大好过。我知道大姐你们如今手头也宽裕了,可毕竟之前困顿了那么长的时日,这匆匆忙忙的,只怕能拿出手的东西也有限。”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咱们姐弟俩,我就不拐弯抹角了,大姐你别嫌我这话不好听。”
崔氏忙摇了摇头。
“我做了十几年的买卖,手里多少还攒下来两个钱,这房契,便是我在沧云镇东边儿的一爿铺子。”
崔添福这才继续往下说:“外甥女儿要出嫁,我这做舅舅的,肯定得帮着她挺直腰板不是?如今镇上的姑娘,但凡家里富裕点,出嫁时总免不了带上几个铺面做嫁妆。咱们跟富贵人家比不了,这个铺子,就当是我给镜镜添的陪嫁,如此,嫁妆能好看点。”
崔氏急吼吼地又想说话,崔添福抬起手来对她摇了摇:“大姐,你听我说完。这铺子并非我特意去置办的,它原本就在我手里,空了好些年了,没派上什么用场,说起来,我都好长时间没想起它了。它留在我那儿也是白搁着,镜镜有一手好厨艺,往后若是愿意,正好拿它做点小买卖不是?即便是没那个心思,把它租出去,每年也能换不少租金呢!”
听说这铺子不是崔添福特意置办的,崔氏心里稍稍觉得好过了些,却仍是摆手不要。
“再怎么说,你也不该送这么重的礼,留着将来都给志高和玉珍玉珠多好?”
“哈哈哈!”
崔添福一阵大笑:“大姐还怕我亏待了自个儿的亲生儿女怎的?放心,少不了他们的!”
严氏又一次在旁帮腔:“可不是?大姐,你就别替他们三个操心了!这铺子是给镜镜添的陪嫁,你可别再推辞了,不吉利呢!”
崔氏拿不定主意,回头来看了薛灵镜一眼。
由头到尾,薛灵镜一声没出。
她的感觉很不好。
不是她喜欢怀疑一切,实在是崔添福唱的这一出,叫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他和严氏夫妻俩一搭一唱配合默契,将一个铺面以一种叫人最无法拒绝的方式摆在了崔氏的面前,不管崔氏怎样真心的婉拒,除了收下它之外,其实她并没有第二种选择。
薛灵镜其实很愿意相信崔添福目的单纯,但她毕竟不是个傻子。
那边厢,崔氏没能得到薛灵镜的回应,已经半推半就地将铺子的房契收下,脸上添了几分喜色。
“镜镜,还不跟你舅舅道谢?瞧你舅舅多惦记你?”
她转头来唤薛灵镜。
不等薛灵镜有所反应,崔添福便已出声制止:“嗐,谢什么谢,这都是应该的?”
他扭头来看看薛灵镜,笑得很是和蔼:“镜镜啊,要不要舅舅带你去瞧瞧那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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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唇边漾起一朵羞涩的笑容:“舅舅那么忙,我就别再给您添麻烦了。”
崔氏已然将那铺子接了下来,自是很有必要去看看究竟是何情形,但绝对不是和崔添福一起去。
所幸,崔添福也并不坚持。
“那行,反正房契在你们手上,随你们什么时候想去看都成,往后镜镜若真能用那铺子做起买卖来,我脸上也跟着有光哩!”
严氏听了这话,也跟着笑了两声,这件事,也就算说定了。
接下来便是闲聊时间,崔氏也顾不上去摆摊了,眼看快到午时,便殷勤留崔添福两口子在家吃饭。
崔添福倒也不推拒,笑呵呵地应承了,说是也该好生尝一尝外甥女儿的手艺。于是,薛灵镜便被打发去了灶房,没一会儿工夫,张罗出一桌子菜,一屋子人边吃边聊,有说有笑,气氛热络而又和睦。
饭毕,崔添福和严氏略坐一坐,便告辞回了镇上,薛灵镜一径将他们送出门去,见他们走远,就关了屋门。
崔氏复又将针线活拿起来做,人瞧着乐颠颠的,抬头来与薛灵镜闲聊:“没想到你舅舅心里还真是有你,我当初没跟他说你定亲的事,就是怕他在贺礼上为难,却不料,他送了这么大一份礼,可真是……”
薛灵镜腮边也挤出一点笑容:“娘,我看这铺子,还是别算在嫁妆里。”
“为何?”
崔氏倏然睁大了眼:“莫不是你还瞧不上啊?”
“当然不是。”
薛灵镜摇摇头:“只不过,舅舅给了这么大一份礼,说实话,我心里挺不踏实的,我……”
她原本想好了一大通话要来劝说崔氏,却不料,崔氏听到这里,已抢先一拍大腿开了口:“嘿,我也是这个感觉,还以为是自己乱想呢,原来你也如此认为?”
薛灵镜有点意外,抬头来看看她。
崔氏将手里的针线活儿放下,脸上笑容皱着眉道:“按说,人家一番好意,我不该胡乱猜度,可不知怎的,我这心里始终惴惴不安。你舅舅如今挺富裕,手头有一两个派不上用场的铺子,那也十分正常,但……他说要送给你,我就忍不住犯嘀咕。真要论起来,其实也没甚可担心的呀……”
薛灵镜暗暗松了一口气,对着崔氏笑了。
她还以为,要想说服崔氏,十之七八得花上不少功夫,如今看来,这事儿倒简单得很。
“舅舅真心实意地送来,咱们不好不收。”
她斟酌着对崔氏道:“但既然娘和我心里都觉得不踏实,那么那个铺子,咱们就最好别动弹它。房契找个妥当的地方收起来,我不把它带走,也暂且别拿它做甚么买卖,咱们看看情形再说,这两天我找个时间,去铺子上瞧一瞧。”
“那……也成。”
崔氏迟疑着答:“要么……你让傅冲跟着你一块儿去?”
薛灵镜噗嗤乐出了声。
“娘,我怎么让他跟着?这话我如何说?”
她笑着摇摇头:“难道让我告诉他,我舅舅给我陪嫁了一个铺子,你同我一块儿去看看?这也太不合适了!”
崔氏一想,的确是这么个理儿,脸上就有点挂不住,瞪薛灵镜一眼,颠颠儿地把那房契拿回屋里妥当收了起来。
第二天下午,薛灵镜便按照崔添福给的地址,往沧云镇东边儿走了一趟。
行至那铺面门前,抬眼那么一看,着实令她倒抽一口气。
是个足有三间门脸儿的铺面,上下两层,临街的一面向阳,从外头望进去,里面是一片亮堂堂。
这一带地段不算太好,来往行人不多,却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四下里显得格外干净整洁,看上去叫人心里很舒坦。
铺子并未经营任何买卖,里面自然是空的,但里面却并非没人。
薛灵镜不紧不慢地走到门口,瞧见里面有人影晃动,刚开口招呼了一声,就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
那中年人身材矮瘦,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精光,瞧着十分有神又精明。薛灵镜与他打个照面,不等说话,男人先就笑了起来,语气热情和煦:“是薛姑娘吧?哟,东家来了呢!”
薛灵镜有点莫名:“怎么,你认得我?”
“哪里哪里,压根儿没见过!”
中年男人笑呵呵道:“我姓穆,穆长青,东家您只管叫我一声老穆就行。这不是原先的东家交代过吗?如今这铺子已易主,可能这两天,就有个标标致致的小姑娘会来,可不正是您?”
他说话的方式让薛灵镜不大舒服,尤其是他将崔添福称为“原先的东家”,总令人感觉有种遮遮掩掩的味道。不过薛灵镜也没说破,对他点点头,四下里走动看了看,回头随口问:“这铺子不是已经许久没做买卖了吗?我听我舅舅说,似乎也并未租给人,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
“铺子总得有人收拾打扫,尤其是考虑到薛姑娘您可能要来,那就更要拾掇得利利落落才行。”
穆长青垂着手在她身后跟着,笑容可掬:“都知道东家您有一手好厨艺,不知您打算几时用这铺子做买卖?是打算开饭馆儿食肆呢,还是把您那路菜买卖挪过来?”
“谁说我要做买卖了?”
薛灵镜回头看他一眼:“我不得空,也没那个心思呢——况且,我即便要做买卖,也不是非得在饮食行当里打滚不可吧?”
“诶?”
穆长青一怔:“您不做买卖,这铺子白搁在这儿岂不浪费?”
“我舅舅把这铺子买下来许多年,一直也没拿它做买卖,你不觉得浪费,如今到了我手里,我还没捂热乎呢,你就觉得浪费了?”
薛灵镜似笑非笑地道:“老穆,你这话,我听着可有点不是滋味呀!”
“不……哎呀,我哪里是那个意思!”
穆长青打了个唉声,又跺跺脚:“这还真是,我都说不清楚了!铺子是您的,当然由您自个儿做主,我也只不过……想打听打听您的计划,有什么需要我来做的,我也好赶紧张罗起来呀!”
“不必了。”
薛灵镜对他抿唇一笑:“短时间内我没打算用这铺子,要我说,老穆你也不必成天在铺子上守着,脏一点就脏一点,到时候若打算拿它来做点什么,再一并收拾就行。”
穆长青:“……”
见他低头不语,薛灵镜便歪头一笑:“莫不是你担心,不来铺子上,以后便领不着工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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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长青一怔,额头上见了白毛汗,登时将腰杆挺得笔直,脸色也肃然起来。
“薛姑娘,我哪里是在计较这个?我……”
薛灵镜压根儿不等他把话说完,便笑嘻嘻冲他摆了摆手:“我同你说笑罢了,你怎么还当真?老穆你长久以来守着这么一间空铺子,见了我的面却没有半句怨言,足见你是个人品信得过的老实人。”
穆长青稍稍吁了口气,嘿嘿笑两声:“可当不得姑娘你这样夸。”
“这工钱的事,即便是真计较,也是该当的。”
薛灵镜不接他的话茬,只管一径说下去:“这样吧,回头我向舅舅打听一下情况,再多付你三个月的工钱,如何?”
穆长青眉头拧成个“川”字:“薛姑娘你这话的意思……莫非是往后不想再用我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
薛灵镜满面诧异:“哎吔,那你可真是误会了!我只不过是觉着,我这人懒得很,嘴边有饭吃,便提不起劲儿来再做别的。况且,我接下来又有好多事要忙活,你知道的,姑娘家一辈子……就这么一回,我若不多花些心思,怕是说不过去。”
穆长青点点头,“哎”了一声。
“你想啊,这一忙,怎么都得到八月份,之后,我也不能立刻就张罗做买卖呀!所以这铺子,还真不知道几时才能派上用场。”
薛灵镜认认真真,语气诚恳:“老让你在这儿守着空铺,我心里不落忍,不若你先回家歇着,留个地址给我,等我这边预备张罗起来了,我再打发人去请你。”
她说着笑起来:“我舅舅特地把你留下,想必你很能帮得上忙,我假使放着你这么个现成的好伙计不用,不成了个傻子了吗?”
穆长青无话可说,只得对她笑了笑,应承下来。
“你明白我的意思,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心里也安乐些。”
薛灵镜眨巴着圆眼睛,说话的语气真挚得似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穆长青瞧瞧,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她便一脚踏进铺子里:“我还想进去瞧瞧呢!”
“来来,您请,您请。”
穆长青打起精神来,绕到她身前带路,领着她上上下下在三间门脸儿里转了转。
薛灵镜边走,边在口中啧啧感叹。
“这铺子是真的很好,我舅舅待我没的说。”
她四处打量着,仿佛自言自语:“墙面瞧着像刚粉刷过不久,地面也重新铺过?看着簇新的,敞敞亮亮,叫人周身都觉得舒坦。只可惜铺面的位置稍微偏了那么一点,往后该做什么买卖,又怎么做才好,我且得好生思量一番呢。”
穆长青在旁亦步亦趋地跟着,赔笑附和,里里外外看了一大圈,两人又回到了铺子外头。
薛灵镜抬眼看了看穆长青腰间挂着的那一大串锁匙,本想向他讨要,琢磨了一下,却又改了主意。
到了此时,她仍不知崔添福心里在盘算什么,但无论如何,总要给人家留点机会。
毕竟,有机会动手脚,才有可能露马脚。
“钥匙老穆你还留着吧。”
她含笑道:“若是愿意,以后每个月来一趟就行,看见哪里脏了,稍微拾掇一下,不用太花力气,过得去就罢了,行吗?”
这话的意思,不啻于在暗示穆长青,她并不会赶他走,穆长青松了口气,一叠声答应:“行,行,薛姑娘你既吩咐了,那我必定是尽心尽力呀!”
薛灵镜弯唇一笑,同他和颜悦色地寒暄两句,也便与他告别。虽并不打算将这铺子算在陪嫁之内,回家之后,却仍是将房契和钥匙收在了自己的柜子里。
……
一通风风火火的农忙之后,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薛家在马市的摊子上,除了原先就有的汤品之外,又添了各色甜汤。
薛灵镜对做点心不算在行,却因为从前家里有老人嗜甜,练出来一手做甜汤的好本领,甚么白果腐竹绿豆汤、鸡蛋莲子杏仁茶,简直信手拈来,每日上午做好,湃在凉浸浸的井水里运去镇上,往往不到傍晚,就卖个精光。
秦寡妇兴高采烈地将这一手本事也学了去,每日家忙得脚不沾地,人却乐乐呵呵,抽空还耐着性子与梁月兰培养感情,日子过得前所未有的充实,心里憧憬着,将来或许有一天,自个儿也能在这饮食行当里混出点名堂来。
赵庭芳的醉花荫,自打开张之后,生意就一直挺不错。
说起来,也要多亏他有那么个好爹。
赵庭芳长到十八九岁,从小到大,身边最不缺的便是阿谀奉承之辈。他现下开了酒楼,身边那些个狐朋狗友自然是要来捧场的,今天这个攒聚,明日那个又找借口请客,呼呼啦啦扯上一堆人,专拣着贵价菜来点,在醉花荫里开怀畅饮,再加上梁狗儿手艺的确不差,收入着实算不得低。
薛灵镜与赵庭芳之前已约好,两月一结账,金宝头一次领着人,将分给薛灵镜的那部分利润送到薛家,当真唬得崔氏闭不上嘴。
赵庭芳找薛灵镜帮忙的事,崔氏之前一直不大清楚,冷不丁一大包银钱到了面前,整个人都傻了,抬头望望金宝,又瞧瞧薛灵镜:“这……都是咱家的啊?”
“可不是?”
金宝卖弄他的伶牙俐齿:“薛姑娘与我家少爷合作愉快,醉花荫赚了钱,怎能少了薛姑娘那一份?我家少爷说了,他心里很清楚眼下是大伙儿捧着他,等这阵子过了,醉花荫的生意恐怕就没这么好,到时候分得的钱少,薛姑娘可不要心里不痛快才是。”
薛灵镜含笑答一声:“赵公子多虑了。”送金宝离开,回头就见崔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针线出神。
“娘怎么了?”她忙走过去,碰了碰崔氏的肩膀,“瞧见钱太多,吓傻了?”
“滚蛋!”
崔氏啐她一口,低头咬断线:“咱手头能有这么多钱,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如此一来,你的嫁妆便又可再多添几样物事。只咱家现在也算是诸事顺顺利利,马市的摊子生意红火,路菜买卖更不必多说,而今又多了这么个进项……”
“娘想说什么?”
薛灵镜在她身边坐下了,伸过手去,摸了摸她刚刚绣好的一对鸳鸯。
“我是说……”
崔氏飞快地看她一眼:“不知道你哥最近咋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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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是个心念坚决的人,一旦认定了某一件事,那便十头牛也拉不回。
二月里薛钟又一次童试失败,逼得崔氏不得不认清一个事实——她这个儿子,恐怕是走不了仕途了。
长久以来的希望彻底落了空,要说心里不难受,那一定是假的。但崔氏就是有这样的本事,哪怕心里再难受,她也一丁点都不会在薛钟面前露出来。
于是,孩子们看见的,就只是一个因为儿子不争气而暴跳如雷的母亲。薛钟去了船帮,崔氏说不去探望他,几个月来,还真就一次也没去过,即便薛钟放假回家,她也绝对不给个好脸儿,永远一副瞧见他就来气的模样。
但其实她心里怎会不惦记?
薛钟读了十几年书,手无缚鸡之力,人更是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么个人,居然跑去了船帮里卖力气,不必细想也知道,日子过得一定不会太舒坦,崔氏当娘的,有时候想起这事儿来,整宿睡不着觉。
眼瞧着天儿热起来了,薛钟那边,也到了该换夏衣的时候了吧?
薛灵镜听见崔氏提起薛钟,唇边悄悄露出一抹笑容,抿了抿唇。
“我也不常看见我哥。”
她摇摇头:“就算是去了船帮,也不是回回都能碰上,他只是那里的学徒,我若每次都嚷嚷着想见他一面,弄不好,船帮里的其他人会有意见了。”
“是,正是该这样才好。”
崔氏忙拍了拍她的手:“不过,我从来都没去看过你哥,这偶尔去一趟,别人也该是不至于说什么吧?”
“这是当然。”
薛灵镜立刻回应,抬头瞟她一眼:“怎么,娘想去看看我哥?”
“这不是天儿热了吗?”
崔氏有点不自在,扭了扭手指头:“你哥的衣裳也该换了,还有带去的被褥,都要尽快换成薄的才好,省得闷坏了他……”
“要不……”薛灵镜憋住笑,“要不明儿一早,我陪着娘去一趟船帮?咱们也不在那儿久待,趁着到马市摆摊之前,去看一眼就行,你亲自瞧瞧我哥的情形,也好放心啊。”
“你也去啊……”
崔氏有点迟疑地看了看薛灵镜。
前些日子,她终于想起来对薛灵镜耳提面命,令她成亲之前,不可再与傅冲见面,可她心里很清楚,这话,她也只能嘴上嚷嚷一下而已。
自家跟船帮有着生意往来,就算送货的时候薛灵镜不去,每月底结账那会儿,她却不能不出现,既然人都到了船帮了,怎么可能不见着傅冲?
所以崔氏对此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当自己什么都不晓得。
“我知道娘在担心什么。”
薛灵镜暗暗好笑,扶住崔氏的肩:“带学徒的事,傅六哥不管的,人手平日里也是韩端大哥在安排。我们到了渡口,就在码头上呆着,不去仓库附近,同韩端大哥答一声招呼,再随便找个人把我哥叫来,这不就行了?”
崔氏听了这话,方才高兴了:“哎,也是,是这么个理儿!那明日,咱们便一起去?”
于是,隔天上午,薛灵镜便果然跟着崔氏和秦寡妇一同去了镇上,经过渡口时,特地停了停。
薛灵镜让崔氏和秦寡妇两个在码头上等,自己跑去找韩端,跟他打听薛钟在何处。
“找你哥啊?”
韩端笑容可掬,往岸边的一艘大货船上指了指:“喏,今儿一大早就在那儿搬货呢,船午时之前要走,我估摸他这会子正忙活。要不,妹子你领着你娘直接上船去找他?”
一边说,一边就叫来吴大金给她带路。
“行。”
薛灵镜笑着答应了,叫上崔氏和秦寡妇一块儿,跟着吴大金上了船。
却不料刚刚一脚踩上甲板,迎面就见薛钟正与人争执。
一旁是个摔开了的大木头箱子,里头的绿陶掉了出来,碎了一地。
沧云镇一代,天气只要一热起来,日头便立刻十分猛烈。薛钟上个月回家时,人瞧着还算白净,不过三十来天工夫,却足足黑了一圈,人瞧着也瘦,杵在那儿跟一条黑竹竿似的,嗓门倒大得很,同人当头当面地对着吼。
崔氏见状,火气立刻窜上头顶,立马就要去收拾薛钟。薛灵镜忙一把拽住了她,微微一笑:“娘别急,看看再说。”
说起来,她还是头一回瞧见薛钟跟人吵架呢,平日里那样酸腐又温吞的人,原来闹腾起来瞧着也挺像那么回事的。这么难得的围观机会,怎能错过?
崔氏急得不行,使劲跺了跺脚,转头骂薛灵镜:“你拦着我干什么?你哥这是在得罪人呢!我再不去管住他……”
“不至于。”
薛灵镜索性将她牢牢挽住,不准她在乱动,双眼朝薛钟那边望过去。
“你们船帮名头甚是响亮,几时有了你这种蠢货?一箱东西都搬不稳,给我跌在了地上,你瞧瞧,摔坏了!你赔不赔?”
同薛钟吵架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年,瞧着约莫是哪个店铺的伙计,扭着薛钟的衣裳不依不饶。
薛钟可也不是吃素的,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把他拂开了,指指地上的绿陶碎片:“赔,赔什么赔?你们这一趟,根本运的就是木刻年画,怎会掉出绿陶来?我没问你,你还好意思说!”
青年哼了一声:“我运什么,还要同你个小学徒交代不成?”
“你是不必与我交代,不若去跟我们管事的交代如何?”
薛钟半步也不让,这一回,却是主动伸出黑魆魆的胳膊去抓那青年的肩膀:“我是学徒,你便能诓得住我?绿陶易碎,运送一趟,价格可比运送年画要高得多。你们明面上说此番是委托我们送年画,实则悄悄把绿陶塞了进来,是什么目的,你们若不嫌丢人,我帮你们大声嚷嚷出来如何?”
那青年大抵是没想到一个学徒居然晓得两种东西的运价不同,脸上便有点挂不住,嘟嘟囔囔地转身就想走。
薛钟却是没让他如意,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你莫跑。今日午时,这艘船怕是走不成了,你现在就开箱,让我一箱箱查验,究竟你们掺了多少绿陶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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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青年一听说船不能按时出发,脸立刻垮了下来。小伎俩被撞破,多少令他有些尴尬,只得色厉内荏地直着喉咙大声叫喊。
“中午不能走?你这是啥意思?”
他张嘴哇啦哇啦地大叫,唾沫星子直喷到薛钟脸上去:“我告诉你,你可别想尽着拖延时间,一旦货不能准时送到,我们得赔偿,你们船帮的日子也好过不了!”
说着他便当胸推了薛钟一把:“我跟你一个小学徒絮叨什么?这就去找你们管事的去!”
话音刚落,人便蹬蹬蹬地往船下跑。
站在薛灵镜身边的吴大金,已经往前踏出一步,看样子像是随时准备要拦住那人,没成想,薛钟却是紧跑两步,抢先挡在了那青年的身前。
“你的连在我这个学徒面前都说不通,又去见管事的作甚?你的纰漏就出在了我眼前,你先同我讲个明白。”
这会子,他那认死理儿的劲头便又冒了出来,紧紧攥住了那青年的一条胳膊,任凭对方怎样推搡挣扎,甚至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两下,他也始终不撒手。
两人纠缠在一块儿,一时半会儿之间怕是很难拆解开。吴大金这会子是不想露面也不行了,回头冲薛灵镜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和崔氏现在原地稍等,自个儿便撸起袖子上前去,口中和稀泥似的劝:“哎哟哟,这是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手上却半点没含糊,动作快得看不清,轻而易举就将薛钟和那青年分开了。
看样子,那青年仿佛被吴大金伤到了肩膀,往后连连退了几个大步,捂住肩头口中嘶嘶地吸冷气。
薛钟却是浑身上下连根头发丝也完好无损,眉头紧皱,高声对吴大金道:“他们这批货,将绿陶混进了……”
“我都听见了听见了,别着急。”
吴大金年纪其实比薛钟还小上一点儿,因在船帮干了有三四年了,反而比他老成得多,抬手拍拍他肩:“放心,我晓得你没错,即便是闹到六哥面前,你也占着理儿呢。这事交给我来处理就好,喏,你家里来人了,去和她们说说话吧。”
说罢,便往薛灵镜和崔氏这边指了指。
薛钟头先整副心思都放在了与那青年的争执上头,浑然不知崔氏和薛灵镜的到来,蓦地回过头,抽冷子瞧见了她们,脸上便现出两分讶色。
“……娘,妹妹。”
他几个大步走了过来,行动间带风,将河水的腥气和他身上的汗味一并裹到薛灵镜和崔氏面前:“你们……来瞧我啊?”
说这话的时候,他是望着崔氏的。
毕竟,薛灵镜隔三差五便要找各种借口来船帮晃悠一回,虽不曾特意探望薛钟,却总有不少机会与他相见。崔氏几个月以来却还是头回在船帮出现,也怨不得薛钟会诧异。
“可不是来瞧你吗?”
薛灵镜抿唇微微一笑:“天儿热,娘惦记你换洗衣裳不够,巴巴儿地给你又送来几身,另外还有一床竹席,是镇上最好的竹器店买的,可贵呢,你拿去铺在床上,夜里睡觉,包管舒服凉快!”
她今天才算是亲眼见识到,什么叫做“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只是短短几个月,薛钟已然同从前那个只知道死啃书本,不屑一切,藐视一切的酸秀才,变成了个有担当的人。
或许他嘴里,时不时还是会冒出些许酸腐的话语,或是闯上一两个小祸,气得人恨不能一脚踹翻他,可那又如何?有些年深日久根深蒂固的东西,不用急着马上将它连根拔起,只要薛钟在改变,这就足够了。
更何况,薛钟的变化,当真可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她这当妹妹的,还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呢?
薛钟挠挠后脑勺,看了看自家亲娘和妹子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咧嘴笑了一下。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晒黑了的缘故,牙齿显得特别白。
“不用、不用费心给我送东西来,那些贵价物,更是用不着特地使钱去买。船帮里也有竹席,晚上河风吹着,睡觉也挺凉快,再说,我每天活儿也挺多的,夜里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大天亮,这么好的竹席给我用,反而糟蹋了。”
他一边说,一边有点心虚地又瞧了瞧崔氏:“娘,那个……”
“这是哪里的话?”
崔氏脸色有点不自在,嗓子里也有些哽咽,回过头去飞快地抹了抹眼角:“晚上老是吹着风睡容易头疼,你别往那风口去,知道不?这竹席又不是什么咱家用不起的精贵玩意儿,给你送来了,你就踏踏实实地用,叽歪甚么?”
“嗯、嗯。”
薛钟答应一声,朝她脸上张了张,瞧见她眼角的泪痕:“娘你这是干啥,好端端的,怎么还……”
“没事儿。”
崔氏挥了挥手。
什么叫做孩子“肯争气,有出息”呢?用最朴素的话来说,大概就是,做一个有用的人吧。
从前的薛钟,当了太久“没用的人”,如今,她终于好像又看到点希望了。
能在另一条路上踏踏实实地走好走稳当,同样也是希望。
“你的活儿干完了吗?咱下船去,娘跟你说说话。”
崔氏伸手去拉薛钟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背,便吃了一惊,忙拽过来细看。
那从前握笔的手掌,如今布满了新新旧旧的茧,还有些细小的伤口,多半是搬箱子的时候剐蹭出来的。
“这真是……”
崔氏心里难受得很,回头看了看薛灵镜。
她家两个大一点的孩子年纪轻轻的,一双手却都折腾得一塌糊涂,冬天里她恐怕又得再多预备一双皮毛手套了。
薛钟有点迟疑,回头瞧一眼吴大金。吴大金正好声好气地与那个青年交涉,感觉到他的目光,便笑呵呵回过头,冲他挥一挥手。
“去吧去吧,家里来了人,理当陪着多说说话儿。况且,就像你说的,这船今日,的确是不能按时起程了。”
青年一听这话,脸色登时就是一变,后头的事,薛灵镜却也没心思再搭理,将崔氏和薛钟一拉,笑着道:“走走走,这船虽停在岸边没动,却到底没那么稳,多站一会儿,我头都开始发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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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和薛钟站在码头上,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在之前的几个月里,薛钟每次回家,崔氏始终不给他笑脸儿,如今,她终于可以将满腔的担忧和恼怒放下一些,重新对自己的三个孩子一般看待了。
这态度一变,崔氏就立马变得滔滔不绝起来,将吃穿住行的一应琐事全询问了一个遍,连最细微处也没放过。薛钟也不似从前那般不耐烦,规规矩矩立在他娘面前,事无巨细地回答她的问题,嘴皮子竟也比从前利落了许多。
薛灵镜有一种感觉,现下她若是让薛钟离开船帮回家读书,只怕,他未必愿意了。
她也没打扰那母子二人,由着他们谈了个尽兴,自己站在一旁四处随便瞧瞧,并且貌似不经意地往远处小仓库的方向打量了一眼,再看一眼。
其实她非常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粘人的货色,可是好吧,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她心里还真是有点惦记成天在小仓库里忙活的那个人。
今日崔氏在场,她决计是不能厚着脸皮溜过去同傅冲见个面了,却也不见他出来走动走动,是压根儿不在船帮里,还是知晓崔氏也一同来了,特意要遵循长辈的意思避开?
薛灵镜撇了撇嘴,待要随便抓个人来打听一下傅冲的行踪,又怕崔氏听到了会收拾她,只能将满腔惦念尽皆藏着,陪崔氏跟薛钟说完了话,又帮着把带来的衣裳和一应杂物送去薛钟的住处,然后,被崔氏扯着手腕,颇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下了码头。
母女俩回到家,崔氏很是感慨地拉着薛灵镜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看见你哥能像现在这样,我心里好过许多,只觉得一下子就松快了。”
她嘴上唠唠叨叨,顺手又将一边的针线拿来做:“跟一群汉子们成天在一处干活儿,吃住也在一块儿,他还真是有样学样,同以前完全就不一样了!你瞧见没有?他如今连话都比从前多了不少,哪里还像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混人?等他真能把自己捯饬出个人样来,我再给他张罗亲事,底气也足呀,你说呢?”
“嗯。”
薛灵镜笑着点点头:“我哥确实跟从前不大一样了。”
“说来要多亏你。”
崔氏看她一眼:“不是你强把他弄到船帮里去,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做什么呢!往后,你多少也照顾着他点,不必特地待他好,就是将他看牢一些就行。”
“我理会得。”
薛灵镜颔首答应:“我哥若是一直像今天这样肯争气,就算娘不开口,我也会处处照应他。可他若是又像从前那般脑子不清不楚,那我绝对……”
“是是是,我知道你意思,原也应该这样。”
崔氏不等她说完,就急吼吼地点了头,回身看看守在一旁的薛锐:“你哥如今比从前长进多了,你却还只晓得成天疯玩,将来可怎么好?”
薛锐偎在薛灵镜身畔,闻言便嘟了嘟嘴:“我现在除了玩,也没别的事可做了呀,等着娘给我安排呢!”
他这话说得老气横秋,像个小大人,薛灵镜一个没撑住,噗地笑了,摸摸他的头,对崔氏道:“我看阿锐不见得喜欢读书,对拳脚功夫倒有些兴趣,娘要不要找个习武的师傅,先送他去练上几天,瞧瞧根骨?若真是这块料,今后也好想法子往这上头发展发展。”
薛锐一听这话,立刻雀跃起来:“行啊,我乐意学这个!”
还哼哼哈哈地打了两下拳。
“行,明儿我便去打听打听,也是时候让你弟学个靠谱的本事了。”崔氏连连答应,含笑瞅了瞅兴高采烈的薛锐,将手里的针线活儿抖搂开,转头望向薛灵镜:“试试?”
她成天都在忙活做针线,也是这会子,薛灵镜才发现,原来最近这几****在绣的,居然是嫁衣。
寻常人家的嫁衣,自然比不得那等高门大户的精美华贵,然而崔氏,却是尽心尽力地将薛灵镜这一件做到了最好,无论是用料、做工、针脚还是精心绣成的牡丹鸳鸯,都让薛灵镜无可挑剔。
里面的红娟衫宽袖窄腰,外头的绣花红袍拖拖曳曳直垂到地面,薛灵镜从未亲眼见过这样精致的嫁衣,眼珠儿不由得有点发直,抬头看看崔氏:“现在……试?”
这衣裳,也不知是崔氏熬了多少个晚上,才终于缝制出来的。
“废话!”
崔氏白她一眼:“你不趁早先试试,怎知尺寸合适不合适?万一哪里宽了窄了,我也好赶紧改呀!”
“哦。”
薛灵镜应一声,不知怎么的竟觉得有点不自在,将手里那里里外外一整套嫁衣看了又看,方才捧着回了自己屋。
在房里磨磨蹭蹭了好一会儿,直到崔氏等不及,催促了两三回,她才慢慢吞吞地打开了门。
“哎呦!”
崔氏立刻迎上前,将她从头到脚看了又看:“还真是挺合身的呐,哪哪儿都刚好,半分也不差!”
她笑得合不拢嘴,揉搓着薛灵镜的肩膀:“我就知道我闺女穿上这一身,一定会特别好看!你看这小细腰小脸蛋,怎么样,我可是没说错吧?”
薛灵镜是反反复复照了镜子才从屋里出来的,知道自己穿着这一身大红并不难看,却多少还是不得劲:“娘瞧着要是合适,那我就赶紧去换下来吧。”
“去吧去吧。”
崔氏很欢喜,挥挥手将薛灵镜打发回了屋,低头望向薛锐时,语气里便添了两分自得。
“怎么样,娘的手艺可还行?这一身你姐穿上特别好看,对不?”
薛锐耷拉着脑袋没开腔,方才说到要去学武时还兴致勃勃的小家伙,这会子却突然蔫儿了。
“我问你话呢!”
崔氏推了薛锐一把:“怎地,你姐太好看,把你给看傻了?”
谁知,这话一出,薛锐突然就发了气,鼻子里“哼”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阿锐!”
崔氏一诧,追到门边,冲着外头大声嚷嚷:“你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有毛病啊!”
薛灵镜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忙换好衣裳出来:“怎么了?”
“你弟有毛病,也不知道跟谁置气,突然就跑了。”
崔氏翻个白眼道。
“我去瞧瞧。”
薛灵镜抿抿唇角,拔腿冲了出去。
也幸亏她平日里常运动,脚下速度挺快,没一会儿工夫,就在河滩上找到了薛锐。
小家伙气哼哼地蹲在一棵茂密的柳树下,也不知是不是哭了,一个劲儿地抹眼睛。
薛灵镜松了口气,放慢脚步走过去,弯下腰对他笑笑:“你这是怎么了?”
薛锐抬头看一眼她,咬了半天的牙,说出来的话却是驴唇不对马嘴。
“怪不得他买糖葫芦给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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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这一路跑得急,不知在哪儿跌了一跤,膝盖上全是土灰。薛灵镜替他掸了掸,拉着他和自己一起在大石块儿上坐下,一时没想起来自家弟弟口中那个“他”是谁,便笑着问:“谁买了糖葫芦给你吃?”
“还能是谁?”
小薛锐眼睛红红的,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不就是……不就是傅冲咯!”
这还是他头一回对那个即将成为他姐夫的人直呼姓名。
薛灵镜和傅冲定亲的事,他当然早就知道,虽是明白姐姐快要嫁人,却总觉得日子还长得很。
而今天,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见薛灵镜将崔氏做的嫁衣披上身,感觉一下子就不好了。
姐姐是真的要离开这个家了,崔氏成天为了家里的生计奔忙,薛钟又在镇上当学徒,突然之间,好像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往后再没人陪着他玩闹,给他做好吃的,听他说那些只属于孩子的小烦恼了!
他其实并不讨厌傅冲,真要说起来,心中仿佛还隐隐地有些尊敬和羡慕。可……那个一向被他当做了不得的大人物看待的家伙,现如今要带走他的姐姐,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怪不得元宵节那天晚上,他待我那样好。”
小孩子闷着头,口中悻悻地嘟囔:“你和婉柔姐跑到前头去了,他便领着我,一路都在问我可要吃这个,可想玩那个,没料到,他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要是没吃傅冲那两串糖葫芦吧,现下或许还能仗着自己年纪小,跑到傅冲面前跳着脚闹腾一下,就算不能带来任何改变,至少心里能痛快点,但现在,吃人的嘴短,若再去跟傅冲发小孩子脾气,他自个儿都觉得名不正言不顺。
“哦,原来是在为了这个不高兴。”
薛灵镜了然,摸摸他的脑瓜顶:“阿锐舍不得姐姐呀?”
她原以为薛锐会不好意思承认,没想到小家伙却是立刻用力点了点头:“嗯,舍不得的。”
薛灵镜心头顿时一片熨帖,还有点酸酸涨涨,干脆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傻东西,沧云镇而已,跟咱们村儿这样近,你迈着小短腿儿,一天都能跑上四五个来回,想见面,随时都可以,有什么可不高兴的?”
薛锐摇摇头,一言不发。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这明明是不一样的。
“你真是个糊涂蛋儿。”
薛灵镜平日里与他常在一处笑闹,却甚少这么正正经经地对话,又不大会哄小孩子,只能搜肠刮肚找些话来安慰他:“你想啊,以后姐姐不在家,我的那间屋子可就是你的了,你再也不用和咱哥挤在一屋,这多好?还有……”
“你是说,以后都不回家了吗?”
薛锐霍然抬起头:“要不然,我占了你的房间,你住哪儿?”
薛灵镜一时哑然,心道这机灵的小朋友,还真是不大好糊弄,唯有板起面孔来:“胡说,我怎会不回家?那屋子平日里借你住着,等我回来了,再把你轰走,这又不是甚么难事!”
她稍作停顿,又道:“再说,你不是一心想着学武吗?别说我没告诉你,傅六哥的拳脚功夫好得没话说,往后你不管几时想要他教教你,随时都能去找他,船帮里那些大哥们,还可以陪着你一块儿练拳,这都不够你嘚瑟的呀?”
小薛锐的眼睛亮了亮,忽闪忽闪的,本想开口说什么,临到嘴边,却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脖子一梗:“哼,我才不稀罕!”
薛灵镜唇角微动,轻轻叹了口气,抬起胳膊揽住他的肩膀。
“阿锐。”
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人这一辈子吧,不大可能永远一家子都呆在一起的。我们可能因为高兴的事分开,也可能因为难过的事分开,即便是你,虽然现在年纪还小,却说不定再过几年,你就不愿意再窝在家里。”
她戳戳薛锐的肩胛骨:“你这儿呢,有一双小翅膀,现在羽毛还没长齐。可有一天,它会变得羽翼丰满,到那时,只怕你就迫不及待地想飞了。”
薛锐耷拉着脑袋没做声,耳朵却是竖了起来,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现在你因为姐姐要离开家,就不高兴,使小性子,但将来,也许咱们会离得比现在还远,保不齐会天各一方。可是你记住,无论咱们在哪儿,也永远都是姐弟,这是距离和时间都改变不了的事。你有了困难,只要姐姐知道,就一定会来帮你,我相信,若是姐姐需要你的帮助,你也一定不会干看着不理,对不对?”
薛锐点点头:“这当然。”
“所以咯。”薛灵镜呼出一口长气,“为什么要为了这点子小事发脾气呢?难道你觉得,今后我就不再是你姐姐了?”
薛锐摇摇头,把脑袋埋到她肩膀上。
好半晌,他才瓮声瓮气地道:“姐,你的话我都能听明白,其实……我觉得傅六哥挺好的,可我就是心里难受。”
“我知道。”
薛灵镜将他搂得更紧了些,在他背上安抚地拍了拍,笑了起来:“小阿锐舍不得我,说明我这个姐姐当得还不错嘛!”
“呸!”
薛锐在她肩膀上闷闷地发出一声来,过了一会儿,大抵是自己也觉得自己好笑,噗地又乐了。
“又哭又笑,真好意思。”
薛灵镜笑话他一句,陪他在河滩上又多坐了一会儿,因怕崔氏会担心,很快便带着他回了家。
不管薛锐如何的不情愿,八月,终究还是来了。
薛钟向韩端告了三日假。
妹子要出嫁,嫁的还是船帮的主事人,韩端这个假给的是既痛快又顺畅,没忘了叮嘱他一句:“给小妹子带个好,到时候我们都去吃她的喜酒哩!”
崔氏这边,更是忙得一团乱,连着几天没能睡成一个踏实觉,又是归拢嫁妆,又是张罗杂事,嘴边憋出来一串儿大燎泡。
初六一早,天还没亮,隔壁的屠大娘便跑到了薛家来给薛灵镜梳头。遇上这等喜事,她这当邻居的也跟着高兴,笑呵呵对崔氏道:“咱们两家一向关系和睦,我倒真没想到,居然是镜镜头一个成亲,今儿算是解了你一桩心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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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心里挺紧张,却又不好意思被屠大娘瞧出来,也顾不上给她让座,索性同她一道去了薛灵镜房中唤她起床,被子一掀,十分粗鲁地就是一巴掌拍到她屁股上:“还睡,还睡,什么日子啊,这样没心没肺的!”
薛灵镜吃痛,迷迷瞪瞪睁开眼,往窗外瞟了瞟。
她这娘莫不是要疯?知道成亲当日得起个大早,却也用不着这么早吧?外头还漆黑呢!
“赶紧给我起来!”
崔氏又是一掌劈了过去,下一刻,便拎住薛灵镜的领子往上提:“蓬头垢面像个什么样子!有本事去了你婆家也这样睡,我便敬你是条好汉!”
觉自然是没得睡了,薛灵镜只好挣开崔氏的手爬起身,见屠大娘乐颠颠立在房门口,赶忙搓搓脸冲她一笑:“呀,屠大娘来了……”
又回头对着崔氏嘟囔:“娘真是好笑了,我一个姑娘家,谁要当什么好汉来着?”
“少废话,快起来,把自个儿捯饬利索去!”
崔氏又是一声霹雷吼,将薛灵镜赶到脸盆边上,盯着她洗漱干净,又催促她赶紧换好大红的里衣,便把她往椅子里一摁,取了青黛胭脂香粉来,就要给她描眉画眼。
薛灵镜赶忙一把攥住她的手。
崔氏因是个寡妇,平日里甚少涂脂抹粉,打扮以干净利落为主,这会子突然要来给她描画,薛灵镜怎么都觉得胆战心惊,扭头冲她挤出个笑容:“娘,咱家如今也不差那点钱,这点子事,你何必亲自动手?合该请个人回来……”
“有钱又如何?有钱也不该瞎花!”
崔氏似乎并未听出薛灵镜是在嫌弃她的手艺,理直气壮道:“还有谁能比我更熟悉你这张脸?我若都画不好,别人可就更甭提了!”
说着,她便转头去唤屠大娘:“她大娘,劳你给这臭丫头把头发梳得漂亮点儿——这臭丫头,把你屠大娘折腾了来,惯会给人添麻烦!”
人分明是崔氏自个儿请的,却骂薛灵镜,薛灵镜听了,也只能摇摇头。
她知道自己这娘今日只怕思绪非常混乱,也就不与崔氏计较,扭头偷偷冲屠大娘撅了噘嘴。
“别乱动!”
崔氏立刻一声爆喝,扳正她的脸,二话不说“啪啪”两下,粉扑子就狠狠摁在了她脸上。
薛灵镜心中立刻升起不好的预感,赶紧出声阻止:“娘,你下手别这么重!”
她意思自然是让崔氏给她化的淡一点,偏生崔氏没明白,还以为是自个儿手劲太大,不耐烦地翻翻眼皮:“这就嚷嚷疼了?咱石板村,就没见哪个姑娘像你这样娇气!”
屠大娘在旁看得嗬嗬直笑,走到薛灵镜背后替她通头发,与崔氏相比,她的动作可就温柔得多了。
“有个闺女真是好。”
她的声音从薛灵镜头顶上传来,带着暖烘烘的笑意:“当初我若是再生个女儿啊,也愿意这样手忙脚乱地替她张罗一场。只可惜,我家那两个都是臭小子,我连平时把他们打扮得漂亮点都不行!”
崔氏闻言,冲着屋外努努嘴:“喏,我比你好到哪儿去?我那儿也有两个呢!”
“好歹你的镜镜出落得花儿一般啊!”
屠大娘眯着眼,捏着薛灵镜的头发啧啧感叹:“瞧这一把好头发,又厚又黑,抓在手里扎扎实实的,梳甚么发式都好看哩!”
“那也是这大半年养好的。”崔氏回头看一眼,叹口气,“你还能不知道吗?之前家里困顿,连吃顿荤腥儿都难,我家这三个,头发也都枯黄枯黄的,我瞧着可难受死了。幸亏年纪小,还能养的回来!”
她二人只顾一边忙活一边闲聊,薛灵镜被动地坐在桌子前,头皮被扯得有一丝丝痛,渐渐觉得自己被崔氏描画成了一堵大白墙。
话说这个年代的女子,出嫁时一定要把自己变得面目全非吗?为什么她突然感觉到有点不靠谱?
薛锐扒在门框上往里瞧,看样子还是有点不高兴,每隔一会儿,便伸手摸一摸别在腰间的弹弓。
薛灵镜脑袋不能自如行动,一开始还真没发现他的异状,还是崔氏百忙中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急吼吼地呵斥:“你杵在这儿干嘛?赶紧去村口瞧瞧,若是你姐夫领着迎亲的人来了,好赶紧回来告诉我们呀——还有还有,跟你哥说,把那一挂炮仗拿出来!”
薛锐撇撇嘴,对“姐夫”二字很不满意,扭身正要走,薛灵镜终于察觉他有点不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张口叫住他:“阿锐,你腰里别的甚么?是预备去打谁?”
“我……不打谁。”只不过,是打算吓唬吓唬某个人罢了。
薛锐垂下眼皮。
“不许捣乱啊,你……”
薛灵镜指指他,心里不靠谱的感觉愈发深重,正打算再撂两句狠话,脸就被崔氏大力扳了回去:“跟你说了,不许乱动!”
薛灵镜身不由己,立刻失去了再在薛锐面前摆姐姐谱儿的心思,老老实实在椅子里坐定,一动也不敢再乱动了。
崔氏和屠大娘联合起来“折腾”薛灵镜,足足花了一个时辰时间,才算是将她打扮周全,催着她穿戴利落,又扯来喜帕,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外头突然闹腾起来,人声鼎沸,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响,消停之后,薛钟走了进来,略有点不自在,背对着薛灵镜弯下腰:“妹妹,来,我背你出去。”
太不靠谱了!
薛灵镜终于有点忍不住了。
薛钟这货从前一阵风就能吹倒,即使在船帮里干了几个月的活儿,身子骨强健不少,可要背她,她还是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落不到实处。
“能行吗你?”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搭上薛钟的肩。
“行,你放心,不会摔着你。”
薛钟点点头,感觉到背上一重,便托住薛灵镜,站起身来,慢慢地一步步往外走,居然很稳当。
薛灵镜伏在薛钟背上,从自己的房间进了堂屋,又从堂屋走到门外,透过喜帕的缝隙,她看见了许多双脚。
众人议论纷纷,嘴里说着贺喜的吉利话,有些她听上去很熟悉,有些听着却非常陌生。
她终究胆子不够大,没敢直接掀开喜帕四下打量,目光只能穿过半透的帕子,朝前张了张。
模模糊糊间,她看见了不远处一个高大的背影。
这时候,她终于觉得有那么一点靠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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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早上没睡饱的缘故,自打出了薛家的大门,薛灵镜就一直有点迷糊。
迷迷瞪瞪地从薛钟的背上被挪到了喜轿里,糊里糊涂地听见崔氏在耳边嘀嘀咕咕叮嘱,一个字一个字,分开她都明白,连在一块儿,却硬是一句也没听懂。
手里被塞了颗苹果,喜轿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的,于是,薛灵镜顿时就觉得更困了。
迎亲的队伍顺着那条不知被她踩过多少回的官道,缓缓地往镇上而行,最后一抹夜色渐渐淡去,透过轿子里起起落落的小帘儿,能看见天一点点亮了起来。
为了抵挡困意,薛灵镜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帘子,还不等把脑袋伸出去,跟在一旁的喜婆便一巴掌又将她摁了回去。
“不能往外瞧啊,不吉利的。”
喜婆的声音有点苍老,却中气十足响如洪钟:“姑娘这么快就待得没趣儿了?忍忍,忍忍很快就到镇上了。”
骗人!
薛灵镜撇撇嘴,老老实实地又在轿子里坐端正。
这迎亲队伍的行进速度简直慢得出奇,平日里她单靠一双脚,也不过一炷香时间便能进镇子,今天只怕是有的熬。
前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隐约还有低低的谈笑声,她在心里猜测今日跟着傅冲来迎亲的大概会有谁,却不想那喜婆很快就被叫到了前头去,须臾,又返回轿子边,从小小的窗户往里塞了一把九连环。
“姑娘若实在无聊,就玩一会儿吧。”
喜婆神情古怪,跟看怪物似的隔着喜帕望了望薛灵镜的脸,这才退了出去。薛灵镜低头看看手上的玩意儿,顿时哭笑不得。
很好,傅冲居然还特地带了玩具来给她玩,也不知是不是傅婉柔出的馊主意,这是算准了她路上必定坐不住吗?
可她又不是小孩子,谁稀罕玩这个?
薛灵镜百无聊赖地将那九连环丢到一边,索性闭上眼睛养神,小轿颠颠儿的,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巳时初,迎亲的队伍终于进了镇子,七万八绕地,在傅家门前停下了。
薛灵镜被喜婆背进了门,手里被塞进一条长长的红绫,跟着那个高大的背影一径进了前厅,拜过天地,又赶趟似的被送进了洞房。
四下里吵闹得很,她将将在榻边坐定,那山呼海啸的喧闹声更是潮水一般涌了进来。
“揭盖头,揭盖头!”
有几个敞亮的女声七嘴八舌地嚷嚷着,下一刻,薛灵镜便从喜帕的缝隙里看见了一双脚,在她跟前停了下来。
喜帕被秤杆挑起,四周顿时一片大亮,薛灵镜眯了眯眼,还未适应光线,先听见人丛中传来“噗”地一声笑。
就算是用脚后跟想,她也知道那必然是傅婉柔发出的。
看吧,之前她说什么来着?崔氏把她化成了一堵大白墙,她就知道准得被笑话!
薛灵镜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忍住了对傅婉柔翻白眼的冲动,抬抬眼皮,毫不意外地瞧见了面前的傅冲。
这人原本皮相生得就不错,今日是稍作打扮,更显得英武不凡。看起来,他情绪还算是稳定,唇边挂着一抹很清淡的笑容,在见识到她那一脸精彩的妆容之后,面色并没有任何改变。
这个态度就很端正了嘛!
薛灵镜对他弯了弯嘴角,转头看一看挤在门口的一大堆人。
当中的大多数,她瞧着都很眼熟,想来多半都是船帮里的女眷,平日里或多或少打过照面。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气,叽叽咕咕地议论,不外乎说些“新娘子真漂亮啊”之类的客套话。
真是睁眼说瞎话!
薛灵镜临出门之前照过镜子的,自己都有点受不了,可不敢理所当然地接受这赞美,再望向傅冲的时候,就难免有点心虚。
所幸,连同傅冲在内的这一群人,也没在屋里待得太久,吃过合卺酒,再说说笑笑一番,便纷纷从屋里退了出去。
这下子,终于就只剩下薛灵镜一个人了。
她暗暗松了口气,二话不说立刻站起身,将闷热的大红袍子脱了,探头探脑地将这屋子打量一番。
不必说,这自然是平日里傅冲住的房间,虽然已经重新收拾过,到处是红烛红布大红喜字,却仍旧能看得出,他寻常时生活得很简单。
想想也是,他几乎整颗心都扑在船帮里,忙起来甚至还有不少时间在船帮留宿,在家的时间反而有限,原本也用不上甚么太过繁复的妆点。
想到这里,薛灵镜不由得撇了撇嘴,背着手到处转悠了一圈,忽听得房门吱呀一声响。
她回过头,正好瞧见傅婉柔探进一颗脑袋来。
“我估摸,你可能会想洗脸。”
傅婉柔憋着笑,一脚推开门,将一盆温水端了进来:“你娘今日给你打扮,下了特别重的手,你知道吗?”
此刻只有她们两人在场,薛灵镜当然不必再绷着,立刻送她个大白眼,伸手接过水盆,又要去拉她。
“等等。”
傅婉柔却是又飞快地闪身出去,再端了个托盘进来。
“我哥和我爹娘都得在前面招呼客人,就打发了我来陪你。估摸着你早上没吃,这会子肯定饿了,便让厨子做了点小菜。虽是比不上你的手艺,你也将就着吃点吧。”
她说着,便将托盘里的糕饼菜肴一样样摆在了桌上。
薛灵镜对自个儿的厨艺要求很高,对旁人,却素来并不十分挑剔,只要是吃的,就能入口。这会子听了傅婉柔的话,便对她摆摆手:“别客气,这就已经很好了,我确实挺饿的,要不你也跟我一块儿吃点?”
见傅婉柔点了头,她便扔下一句“等会儿,我把脸上的墙洗了”,挽起袖子,先去洗了把脸,又将头上颈间沉重的首饰全摘了下来,利利落落给自己挽了个清爽的发髻。
“咦?这样也挺好看的。”
傅婉柔满是好奇,伸手来摸摸她的头发:“你怎么会梳这种发式?”
“我娘揪着我,足足教了我三天呢。”
薛灵镜叹口气:“婉柔,我建议你最好提前把这些技能都学会,否则,临时抱佛脚,真是太累了。”
傅婉柔噗嗤一笑,拧干帕子,替她蹭掉颈边残留的一点香粉,然后非常热情地扑上来给了她一个大拥抱。
“镜镜,往后咱们天天都能在一块儿了,我真高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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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
薛灵镜十分认同地点点头。
这是真话,既然横竖是要嫁人的,能嫁到一个亲如姐妹的朋友家中,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
傅婉柔嘻嘻一笑,搛了只小点心放进她碗里:“反正呢,你往后千万别客气,要是我哥不在家,你又有什么事情不好意思告诉我娘,就只管先跟我说——虽然我觉得你不是个脸皮薄的人,但这话嘛,我还是交代在前头的好。”
“行。”
薛灵镜大大方方地答应了。
傅婉柔又道:“再有,我家有几个丫头婆子,除开在灶房帮忙和日常打扫的之外,其余的都主要负责照顾我爹娘。我哥和我呢,不习惯被人伺候,所以我们身边都没留人,要是你有什么事需要人帮着做,你……”
“这样就挺好的。”
薛灵镜打断了她的话。
她的确也是不大喜欢身边老实跟着不相干的人。
“我娘还说。”
傅婉柔干脆亲热地攀住她的肩:“你没嫁过来之前,咱们就算是知根知底,所以,你千万不要拘束。一家人在一块儿过日子,什么事都可以好好商量,知道吗?”
“嗯。”
薛灵镜答应一声。
长久以来傅夫人是如何待她的,她自己有数,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才少了忐忑,格外安定。
“这些话是我娘让我跟你说的,不过我估计,明儿见着你,她肯定还会再跟你说一遍。”
傅婉柔乐呵呵地道:“我要说的就一句,虽然你是我哥的媳妇,但你可不能因此就不管我了,往后我哥不在家的时候,我势必是要来缠着你的,你不许嫌我烦。”
“我现在就嫌你烦了。”
薛灵镜嗔她一眼,戳了她一指头。
幸亏有傅婉柔这么个话篓子在,否则,这漫长的等待,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
傅婉柔叽叽呱呱的,和薛灵镜头碰着头唠叨了大半天,入夜之后,又让人送来了洗澡水。薛灵镜舒舒服服地洗了个通身清爽,两人嘴皮子一整天就没停过,这会子仍不觉得烦,趴在桌上,小小声地闲聊谈笑,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天太累,很快傅婉柔便迷糊了过去。
薛灵镜就算是心再大,这会子也绝对睡不着,更晓得让傅婉柔睡在这屋里实在不大合适,只得狠心叫醒了她,让她回自己房间去歇息,并百般保证,只要一得了空,必定再陪她玩。
傅婉柔老大不高兴地去了,屋子里又再安静下来。
这会子时辰已经不早,薛灵镜很是打了两个哈欠,闲得无聊,只得又在屋里晃悠,一抬头,看见了衣柜顶上露出来的一条剑穗。
她大概知道傅冲的拳脚功夫不错,却没料到原来他还有一把剑,顿时来了兴趣。她心里猜逢这会子傅冲大概不会回来,便想去拿那剑,踮着脚比划了两下,左右看看,脱了鞋大着胆子一脚踏上椅子,又再一脚踩上了桌子。
正当她打算把另一只脚也抬上桌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就听到一阵脚步声。
傅家的宅子原本就不在闹市,傅冲住的屋子又贴着院墙,后面是一大片山,到了晚上,周围非常安静,那脚步声,也就显得格外明晰。
薛灵镜魂儿都给吓掉,下意识要往下跳,又怕万一没站稳摔一跤,模样只会更丢脸,怎么都不对,只能原地保持着弓箭步的姿势,认命地闭上眼。
傅冲在前边儿被人灌了不少酒,脚下虽还稳当,脑袋却难免有点疼,好容易从众人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劝酒声中逃离出来,一推开房门,眼前就是十分一言难尽的一幕。
他的新媳妇一身大红站在桌上,双手紧紧扒着旁边的衣柜,鸵鸟似的闭着眼不肯看他,这场景……实在是太诡异了。
傅冲酒都醒了大半,却觉得头比方才更疼,赶忙大步走过去,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指着薛灵镜低声道:“你怎么不再爬高点直接上房?”
薛灵镜脸都丢到姥姥家了,还想垂死挣扎:“我想关窗而已,蚊子、蚊子太多了!”
“关窗?”
傅冲揉揉额角:“第一,我娘正是怕天气炎热蚊虫多,叮咬得你不舒服,所以特意装了窗纱,你所谓的蚊子多这件事,并不成立。第二,关个窗而已,你用得着整个人都爬上桌吗?”
“反正、反正我就是上来了,又怎么样?!”
薛灵镜羞愤交加,索性破罐子破摔,哪里还顾得上新婚之夜的矜持,低头往下看了看:“你……你把我鞋踢过来点,我要下去。”
傅冲叹息着摇摇头,一步跨上前,搂住她的腰,轻轻松松把人从桌上抱了下来,困在怀里不撒手,垂眼与她对视:“究竟上桌干嘛去了,还不老实说,嗯?”
薛灵镜的腰被他箍住,脚落不到地面,只能悬着晃悠,怎么都觉得不稳当,只能用手扯住他肩上的一点布料,声如蚊呐:“那个……我瞧见你有把剑……”
傅冲立刻了然,低低笑了起来:“你是属猴儿的吗?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还爬高上低的?一把剑罢了,几时看不行?”
两个人离得太近,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光是闻闻,都将她的脸熏染得热了。
薛灵镜把头往下埋了埋,细细嘟囔:“我还不是觉得无聊,都在屋里闷了大半天了,你……”
她眼前突地一暗,傅冲的嘴唇压了下来,余下的话,也都进了他口中。
是个漫长的吻,一开始细致温柔,渐渐转为激烈,他将那柔软的唇瓣紧紧含住,辗转着不肯放开,身体随之迅速地烫了起来。
早就想亲亲她,因为种种考虑,才一直克制着,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亲了。
薛灵镜的后腰抵在桌上,有那么一点疼,脚又悬空着,耳畔全是他略有点粗重的呼吸声,姿势说不出地别扭。原本想推他,手都伸到他心口了,却又挪开了。
喜欢他,又嫁给了他,这一点点疼痛和难受,总是可以忍受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傅冲总算是将她放开了,眸色深浓,带着欲念,兜着她的腿把她往上托了一把,用自己的额头抵住她的,嗓音喑哑:“洗了脸,看着顺眼多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我说什么了?”
薛灵镜不大敢看他的眼睛,缩缩脖子,把脸贴在他颈间:“我说的话不是都被你吃掉了吗?你还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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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没料到薛灵镜说话会那么大胆,眉心跳了跳,胳膊一松,把她给放下了。
薛灵镜脚一落到实处,立马就想跑,却不想手腕子还在傅冲掌心里攥着呢,刚窜出去两步,又给扯了回来,结结实实地再度撞进他怀中,额角正硌在他胸前的硬骨头上,手臂也给抻得发酸,登时便往地上出溜:“疼,疼疼疼。”
“少来。”
傅冲架住她两条胳膊,把人给拽了起来:“我是身上有功夫的人,最善于拿捏力道分寸,该使多大力,会不会弄痛你,我不知道?”
薛灵镜谎话被戳穿,咬牙“哼”一声,偏开头不搭理他了。
趁着这机会,傅冲正好将她细细打量一番。
小姑娘身上的大红嫁衣是她娘亲手一针一线缝的,尺寸掌握得恰到好处,将小腰掐得不盈一握。也不知是不是烛火映照的缘故,她那白嫩嫩的小脸上透出来一抹红,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俏。
“你把那话再说一次。”
傅冲轻轻捏住她下巴,将她的脸扳正,眼睛里带着笑意:“方才我当真没听清。”
薛灵镜哪里还记得自己头先说了点啥,见他非得问,干脆信口胡诌:“也没别的,我就是想说,你……”
很可惜,这一回她的话还是没能说完。
傅冲俯身下来,再次吻住了她的唇,带着一点急迫的意味,单手扣住她的后脑,气势汹汹地逼近,强迫她与自己唇齿纠缠,将她口中的甜蜜尽数采撷了去。
薛灵镜人站在地上,立时就觉得自个儿矮了一大截,只能仰着脸承受他的亲吻。后腰抵在桌上,这一次是真觉得疼,使劲推了他两把:“腰、腰要断了……”
“这就要断了?还早得很。”
傅冲挑挑唇角,到底是将她暂且放开,开门走了出去,片刻,不知从哪里提回来一桶热滚滚的水。
薛灵镜方才洗过澡,剩下的水还留在床后的大浴桶里,看他模样似是要沐浴,忙扑过去挡住,咬了咬唇:“那个……要不我先收拾一下。”
“没有那么多讲究。”
傅冲对她笑笑,摸摸她的头,直接把新提回来的热水倒进半满的浴桶里,同残水混在一块儿,随便伸手试了试水温,便要脱衣。
薛灵镜大感意外,原想说点什么,却又不好开口,只能愣愣地站在一旁。傅冲自顾自解了衫子,回头看她像个小傻子似的立在那儿,便笑着道:“怎么,你打算在这儿看?我是不介意的。”
“鬼……鬼才要看你!”
薛灵镜脸上一烫,扭头就跑,重新回到屋子当间儿,倒了杯茶一口灌了下去,扑扑乱跳的心才算是安定了点儿。
大床后,水声哗啦啦响个不休,她觉得自己不能在这儿呆头鹅似的站着,应该做点什么,便讪讪地将之前换下来的衣裳理了理,很不见外地收进衣柜,想了想,又展开床褥,一点点将压在下面的桂圆红枣花生之类的玩意儿都扫了出来。
傅冲澡洗得很快,随随便便披着衫子绕出来,一眼便见薛灵镜蹲在床前,仔仔细细地清扫榻上的干果子。他并不能瞧见她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幕突然让他感觉心里一暖,大步上前,从背后把她抱了起来,半空中掉了个个儿,让她面对面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薛灵镜抽冷子腾空而起,给唬得心都快跳出来,忙死死拽住他的袖子。低头看看,发觉这姿势实在是太过亲昵,赶紧别开脸,指指那些个干果:“不……不清扫干净的话,会……很不舒服的。”
傅冲单臂一扫,将榻上余下的果子全都扫到了地面上,滴溜溜滚得到处都是。
“哇。”
薛灵镜转过头看向他的眼睛:“都滚到柜子底下去了,收拾起来多麻烦?你真不爱干净。”
“我爱干净做什么?我只要……”
傅冲哪里管她说什么,搂着她便往榻上滚,挥落床帐,将跳动的烛火挡在了外面。
如同他平时的为人一样,即便是在新婚之夜,傅冲也依旧是克制的——至少一开始是这样。
他晓得自己骨头硬,小姑娘又娇气,便生怕碰痛了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天气太热,兴许憋得又辛苦,他的汗一滴滴顺着鬓角往下落,砸在薛灵镜的脸颊和肩膀上。
可是很快,事情就变得不受控了,他的动作渐渐大了起来,喘息声也益发粗重,薛灵镜被他牢牢地抵在床榻上,只觉得自己像一条任人宰割的鱼,根本没有一丁点反抗能力。
恍惚间她突然想起秦寡妇那番关于“身体好”的高谈阔论——这会子,她是终于开始相信了。
……
整晚不得安睡,薛灵镜感觉到自己似乎是刚闭上眼,天就亮了。
晨光熹微,大清早,阳光已经爬上了窗棂。薛灵镜稍稍动了一下,丝毫不意外地感觉到浑身酸痛。
一夜“妖精打架”,战况激烈,不痛才怪!
她斜着眼瞟了瞟身畔的人,见他睡得倒还挺沉,嘴角忍不住撇了撇,轻手轻脚搬开他压住自己双腿的脚,脑袋钻进被子里,检查了一下身上各处。
真是好得很,大腿和腰上全是青痕,心口更是紫汪汪一片,简直就是欺负人!
她伸出两根手指,对着傅冲紧闭的眼睛比划了两下,扯开薄被子包住自己,一点点蹭下床,穿戴整齐,开门走了出去。
昨日一切都很匆忙,这会子她才发现,原来自个儿和傅冲住的是傅家宅子里南边一个独立的小院儿。除开三间大屋之外,还带一间小小的灶房,里头锅碗瓢盆和各色调味料齐备。
薛灵镜想了想,没碰那些东西,返身又回了房,走到床榻边,在傅冲的脸边蹲了下来。
平日里他总是很勤勉,想来,多半一大早就要去船帮忙活,今日可倒好,睡得真够香的!
薛灵镜翻翻眼皮,往前凑了凑,想要捏住他的鼻子。却不想,手刚伸到他脸前,他就突地睁开了眼,一把攫住她手腕。
“大清早的不睡觉,还没折腾够?”
男人刚醒来,说话时带着浓浓的鼻音,探长了胳膊就来捞她,看样子似乎是准备把她弄上床。
薛灵镜赶紧往旁边一躲,避开他的拥抱:“哼,我还以为你有多勤快,结果在这里睡懒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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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勤快,但不糊涂。”
傅冲懒洋洋地坐起身,被子随随便便搭在腰间:“刚成亲就忙着去干活儿,疯了不成?”
他说着又来搂薛灵镜。
薛灵镜这一回没再躲,任由他抱住了,便听得他在耳边问:“有没有哪里疼?”
他不问这个还好,话一出口,薛灵镜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一胳膊撞上他心口:“你还问?傅六哥,昨日是谁大言不惭同我讲,说他是习武之人,最会控制力道来着?”
傅冲心口闷闷地发出一阵笑声,手掌在她头顶胡噜了两下。
“你自己瞧瞧!”
薛灵镜扯扯领口给他看:“大夏天的,我又不能穿高领子的衣裳,这要是给人瞧见了,我……”
警觉他眸色又深了起来,她赶忙松开手,拍拍他的胳膊:“喂,你带我去一趟灶房好不好?我虽之前来过你家两回,却从未往那边去,找不到地方呢。”
傅冲亲亲她的脸,将她放开了,起身穿衣:“去灶房做什么?”
“做早饭啊!”
薛灵镜眨巴了两下圆眼睛:“按规矩,这不是我该做的事吗?”
出嫁头一晚,崔氏曾对她千叮万嘱,让她一定要“眼睛里有活儿”“给婆家留个好印象”。薛灵镜虽不至于将她这些话照单全收,但这嫁进来的头一顿早饭,她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来张罗一下的。
若是不会也倒罢了,偏巧她还就擅长这个,若是躲懒,岂不太说不过去?
“你不必忙活这个。”
傅冲皱了下眉,回头看看薛灵镜:“家里有厨子,早饭他们自然会准备,用不着你。”
“你别废话。”
薛灵镜哪里听他讲,见他穿戴齐全了,推着他就往外走,跟着他来到前边的打灶房里。
这会子,厨子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瞧见薛灵镜来,很是诧异,忙忙叨叨地赶上来,让她别沾脏了手。
薛灵镜冲他笑着摇摇头,打发他自去歇着,自己挽了袖子立刻动手,就着厨子发好的面包了两屉虾肉包子,熬一锅浓稠的米粥,又用豆腐皮和肉馅做了个香喷喷的炸响铃。
大肚儿缸里的腌菜捞一点,用芝麻油和香醋拌了,清清爽爽地端上桌。
她原本手脚就麻利,做完了这一切,时辰还早得很,回头见傅冲仍在灶房外等着,便笑嘻嘻迎上去,伸手碰碰他的胳膊:“你杵在这里干什么?起床之后,你好像都没洗脸吧?脏死了,还不去……”
话没说完,耳朵里就听见了一个男声
“大早上的,你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二人回过头去,就见傅冲他爹傅远明托着个鸟笼子过来了。
说起来,这还是薛灵镜头一回和傅远明正式打上照面。从前每次傅婉柔邀她来家里玩,傅夫人怕她局促,总是将饭菜安顿在姑娘们玩耍的花厅或是房中,她一直没有机会同傅远明见上面。至于昨天……昨天拜堂时,她头上蒙着喜帕呢,也没瞧清自己这位公爹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心里总想着,傅冲性子如此沉稳克制,十有八九是受了他爹的影响,却不想,竟然大错特错。
傅远明手里提溜着他的宝贝鸟儿,大老远就哈哈笑起来,晃晃悠悠地行至傅冲和薛灵镜跟前。
“这一大早,你俩不多睡会儿,怎地跑来灶房玩儿了?这有甚好玩?“
薛灵镜忙对他行了个礼,有点不好意思,细着嗓子唤了声“爹”。
“哎,好好好,好孩子。”
傅远明乐颠颠地答应了,冲她招招手:“阿冲媳妇儿,你来瞧瞧,我这只大鹩哥长得怎么样?”
薛灵镜一挑眉,只得三两步过去,仔细看了看笼子里那黑漆漆的大家伙。
“嗯,长得特别……威武。”
她不懂鸟,搜肠刮肚才想出来这么一句夸赞的话。
鹩哥这玩意,从前她的邻居养过一只,话特别多,闹腾起来特别吵,有时候她回家晚,那家伙也不睡觉,冷不丁头顶上跟她打招呼,叫一声“美女回来啦”,能把她魂儿都吓掉半个。
她这公爹……喜欢养这个吗?
“哈,阿冲媳妇儿你真有眼光!”
傅远明一下子就乐了:“我这只鹩哥,那可是附近这一带的大王呐!你瞧这油光水滑的皮毛,再看看它这一身肉……我告诉你啊,就算是跟别的鹩哥吵架,它也没输过!哎,阿冲媳妇,你要是喜欢,回头我给你也弄一只?”
薛灵镜头上滴下冷汗来,回头看一眼傅冲,开始怀疑,他这性子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傅远明和傅夫人都十分平易近人,傅婉柔更是堪称“人来疯”,怎么偏生出了傅冲这样一个异类?
那边厢,傅远明还笑嘻嘻等着薛灵镜回话,忽听得正厅那边传来傅夫人的声音。
“那鸟儿能吵死人,你自个儿稀罕也就罢了,去镜镜跟前献什么宝?她即便不喜欢,也不好跟你直说不是?”
三人回头,就见傅夫人和傅婉柔两个立在廊下,笑吟吟地向这边望过来。
下一刻,傅夫人便冲薛灵镜招招手:“来,镜镜,别管你爹,过来我有话问你。”
薛灵镜回头对傅远明一笑,快步走过去,傅夫人便将她的手一拉:“我问你,桌上的饭菜是你做的?”
“嗯。”薛灵镜点点头,“我心里琢磨……”
“不管你琢磨什么,往后都不必了,知道吗?”
傅夫人将她从头看到脚:“你看我家婉柔给活生生养成个小混蛋,就知我们家并不讲究那些礼数,你嫁进来,也不是为了干活儿来的。从前你在家已经够辛苦了,如今却不必再往油烟子里钻,可记住了?”
“哦。”
薛灵镜答应一声,便见傅夫人凑近了点,乐呵呵在她耳边道:“不过,你们的院子里我给安排了一个小厨房,你若是愿意得空时做两道菜给阿冲,改改他那挑嘴的臭毛病,我倒是很欢喜的。”
薛灵镜噗地乐了,被傅夫人拽着进了屋,一大家子人便在桌边落了座。
傅远明看看桌上的包子米粥炸响铃,眼睛顿时就亮了:“喙,我还真就好这一口,阿冲媳妇儿,这都是你做的?”
“还用得着说吗?”
傅夫人嗔他一眼:“咱家的厨子哪有这手艺?”
“哟,那可敢情儿好,阿冲媳妇儿,你也不用天天做饭,那太累得慌了,等哪天我想吃什么,跟你说,你替我张罗,行不?”
傅远明很是小心地将鸟笼子放到一旁,眼含期待地望向薛灵镜。
“当然没问题。”薛灵镜赶紧点头答应下来。
傅夫人这边厢拈一只响铃给她,抬头瞧瞧傅冲,面带喜色:“今儿你们得去船帮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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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给傅远明、傅夫人和傅婉柔各搛了一只虾肉包,将要坐下时,便听见傅冲回话:“唔,是得去船帮一趟。”
那边厢,傅婉柔一听这话,顿时就了不得了,立马跳起身:“我也去!”
话音刚落,她便被傅夫人一筷子又敲回了椅子里:“怎么哪儿都有你?你哥哥嫂子一块儿去船帮是规矩,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傅婉柔对“嫂子”两个字大不满,又闻傅夫人说不许她去,嘴更是撅得能挂油瓶,小小声嘀咕:“我凭什么就不能去?镜镜从前成天和我在一起玩,怎么如今进了我家,反倒不带着我了?”
“少胡说。”
傅夫人又给了她一下,便对傅冲和颜悦色道:“那你们便快去快回,让你那些个兄弟们也知点分寸,镜镜年纪小,女娃娃脸皮也薄,可由不得他们胡闹。”
傅冲应了声我有数,回头看薛灵镜一眼,微微笑了笑。
当着傅远明和傅夫人的面,薛灵镜不好与傅冲耳语,安安静静吃完了早饭,两人回了自个儿的小院,她便将随身带来的衣裳箱子拖出来整理,一面抬头问:“咱们今天去船帮做什么?你有事要办?”
傅冲进了门便懒洋洋往榻边一倚,哪里还有平素雷厉风行的精干模样,听见她发问,便笑着伸长胳膊敲敲她的头:“我纵是再一颗心扑在船帮,也不至于新婚第二日,便迫不及待去劳心劳力吧?”
他稍稍坐直了点:“是船帮好几十年来有这么个规矩,无论是上头管事的,还是寻常干活儿的,只要娶了媳妇,隔日都得带去船帮走一遭。你也知道,这行当表面上瞧着挣钱多,到哪儿人也都愿意给两分薄面,实则却危险重重,之所以让人带着新媳妇去走一趟,一则是为了互相尽快的熟悉起来……”
“奇了,人家的媳妇,为何要跟船帮那些大哥们熟悉起来?”
薛灵镜不待他说完,便仰脸看他,急吼吼地道。
“船帮不比别的营生,先前只怕你也曾听说,真要论起来,我们也算半个江湖人,在外相互扶持,回来了也像是一家人。既然吃了这碗饭,家里的老老小小就都得尽早将那股矫情劲儿舍了,把船帮大伙儿,也都当成自家人看待。娶了媳妇,媳妇也就成了船帮人,可不得带给自家人瞧瞧?”
傅冲说到这里,停了停:“不过你用不着担心,原本你同韩端他们,就混得很熟了。”
“哦。”
薛灵镜应一声,虽不大理解,却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得,想了想又问:“你方才说‘一则’,还有别的原因吗?”
傅冲脸色稍稍一变,沉默片刻:“二则,船帮人在河道上行走运货,说不准几时便要出纰漏,万一真的遇险,其他人总得知道,这消息该传给谁。”
他在船帮数年,见过不止一次“死别”,也曾亲眼看到遇难兄弟的家人亲眷是怎样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这话题原本并不适合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说,但……总归是要让她知道的吧。
薛灵镜半晌没做声,好一会儿,才轻轻答应了一句“我晓得了”,随后立即转开话题,将自个儿那满满当当一箱子衣裳给傅冲瞧。
闺女要嫁人,崔氏忙活了大半年,恨不得将薛灵镜往后几十年的四时衣裳全给做出来,这箱子里,整整齐齐摞着的全是各式各样的新衣。至于刚成亲这几日穿的喜色衣裳,更是从头到脚预备了六七身。
薛灵镜从中挑出来一套石榴红的夏衫,在身前比划了一下:“你说我穿这个出门行吗?”
不等傅冲答话,又从箱子底儿翻出来两件男装,笑嘻嘻递到他跟前:“喏,我娘还给你做了两身新衣呢。你别看她平日里咋咋呼呼的,其实脸皮薄得很,之前见了你好几回,愣是没好意思拿出来送你,到底还是塞进了我的箱子里。你瞧瞧可合心意?”
傅冲低头看看她手上的两件夏袍,一件豆青一件松绿,皆缝制得十分讲究,便跟着笑了起来:“岳母大人做的,我怎会不喜欢?不若我今儿就穿上,等陪你三朝回门那天,再穿另一身回去,给岳母看看。”
“好呀!”
薛灵镜乐呵呵点头,起身来帮着他将那身豆青的夏袍换上,低头替他挽袖子。
“这么久了,回回见你,都把袖子挽那么老高,即便冬天也是这样,你不冷吗?”
她抬头看傅冲一眼:“知道你嫌碍事,干脆以后衣裳都给你做短袖得了!”
傅冲直直站着任她忙活,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轻拍一下她额头,顿了顿,却又俯身托住她脸颊,在她唇上吻了吻。
薛灵镜手指搭在他腕上,抬起脸让他亲吻,想说句什么,却又被他一把搂进了怀里。
头顶上传来他沉沉的嗓音:“船帮出门运货时固然危险,但你安心,我是决计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嗯。”
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薛灵镜把脸埋在他心口,点点头,轻轻地呼出一口长气。
……
两人收拾停当,眼瞧着时候不早,便赶忙出了门,不必乘车坐轿,只肩并着肩慢悠悠地往渡口晃悠。
码头上众人早就在那儿候着了,远远地瞧见他夫妻两个,便轰一声迎了上来,有几个年轻的就在那儿起哄:“哎,小六嫂来了,大伙儿拍手欢迎!”
薛灵镜早就同他们混得熟,半点不发怯,也不觉害臊,远远地指着那人:“你把那个‘小’字给我去了!怎么,你还有大六嫂不成?”
话音刚落,背上就被傅冲拧了一下,登时吸了口冷气。
众人嘻嘻哈哈地又笑开了。
韩端和马思义两个终究老成些,大伙儿起哄,他们不拦着,却也见不得薛灵镜被那些个不知分寸的家伙们打趣,从人丛中站出来,笑哈哈道:“大家都盼着呢,打今儿起,真该改口叫‘六嫂’了。”
薛灵镜还想摆手客气两句,让他们不必在这称谓上太过纠结,却听得傅冲附耳道:“规矩就是规矩,叫你六嫂你便只管踏踏实实答应,怎么,你不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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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说话的声音不大,韩端和马思义他们自然是听不清的,但那亲昵的举止动作,却是逃不过众人的眼睛,立马便又是一阵喧嚣。
人丛中,也不知是谁嚎了一嗓子:“六哥都不是那个六哥了,瞧着真吓人呀!”
傅冲朝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淡淡瞟一眼,其实压根儿没瞧见那人,却将他唬得一个矮身,不敢冒出头。
马思义赶忙打岔:“庞大厨预备下酒菜,今儿中午这顿饭,六嫂怎么也得跟我们一块儿吃,吃过了,才真正算是咱船帮人。”
薛灵镜又不是头一回留在此处吃饭,这于她而言哪里算得上难事?立时便点头答应:“好啊。”
正说着话,就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通乱七八糟的叫嚷:“糟糕糟糕,我还是没赶上——哎哎哎,诸位,我这里有加菜!”
不用回头也知道,如此热衷于“加菜”,必然是晁清无疑。
晁清一溜烟地扎进人堆儿里,冲到薛灵镜和傅冲面前,献宝似的将手中的油纸包扬了扬:“小镜子,你来啦?你瞧我这里……”
话没说完,脑瓜顶就挨了一下。
“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
傅冲不紧不慢地收回手:“不许叫她‘小镜子’。”
晁清立马就眼泪汪汪的了,回头跟众人诉苦:“你们瞧见没有,瞧见没有?我可是跟傅老六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啊,他娶了媳妇,就不要我这弟兄了,我……”
吴大金等人过来,也不管他在嘟囔什么,笑嘻嘻拖了他就走,一径往灶房的方向去了。
薛灵镜被他们连番闹腾得头有点疼,又掌不住要笑,背过身去使劲揉了揉发酸的脸颊,被众人簇拥着,也往灶房那边而去。
庞大厨已将菜摆上了桌,大伙儿推推搡搡地,让薛灵镜跟着傅冲一块儿坐了主位,因为与众人相熟,席间自是无半点尴尬陌生,说说笑笑十分自在。
饭吃到一半儿,有个方才在忙着搬货上船的小后生忽然急慌慌地跑了来,用手指一指码头下:“那个……巫老大来了……”
他站得高看得远,自然能最快察觉巫老大的出现,这会子俨然是跑来报信儿了。
傅冲皱一皱眉,看他一眼,目光就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
以韩端和马思义为首的大多数人,面上都现出不耐烦的神色,仿佛即将出现的,不是从前的船帮话事人,而是个惹人厌憎到极点的角色。但也有那么几位,眼神闪烁,想要往码头下张望,却又不敢似的,神情说不出地古怪。
船帮百十号人,总不可能全一条心,这一点,傅冲从一开始就十分明白。
“来了就来了。”
他轻敲了敲桌面:“巫老大腿脚不好,去两个人,扶一把。”
立刻有人从桌边起了身,急慌慌地跑了下去。
薛灵镜在一旁看着,不由得撇了撇嘴。
巫老大是吧?她可还记着那位呢!上一回船帮出事的时候,她就曾与那人闹得不愉快,并且看样子,他与傅冲的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偏今日跑来做什么?
紧挨着马思义而坐的一个年轻后生见那两人跑远了,便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是啊……这么多年了,只要吃顿好的,他立马闻着味儿就来,自个儿也不觉寒碜!”
傅冲眸子里微光一闪,与他一个对视,轻轻摇了摇头。
很快,巫老大就在两人的搀扶下从走了上来,一边走,嘴里还直嘀咕:“唉,我还没老呢,你们扶着我作甚?”
待行至众人跟前,他登时高声打起哈哈来:“阿冲啊,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昨日是你的大好日子,偏生我手头有件紧要事,实在拨不出空来去给你道喜,你可别挑我的理儿啊!”
昨日来了些甚么客人,薛灵镜没能亲见,并不十分清楚,不过……原来这巫老大压根儿就没现身吗?
说什么“手头有要紧事”,直接说你不想来,倒还敬你是条爽直的汉子哩!
她心里暗自嘀咕,在桌子下头扯了扯傅冲的袖子,被他反手握住了。
傅冲面色沉静,起身对着巫老大抱了抱拳:“您言重了,不过是成亲而已,我是小辈,又素知您平日事忙,不敢劳您拨冗前来。您今日来这一趟,已然有心了,该我同您道谢才对。”
“哪里话,哪里话?”
巫老大一个劲儿摆手,从怀中掏出个红封包,就往薛灵镜这边塞:“来来来,弟妹拿着……哎,是你?”
敢情儿他这才晓得傅冲娶的是谁?
薛灵镜很想翻个大白眼,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下,冲他抿唇微微一笑:“巫老大,好久不见了。”
之前船帮遇上麻烦,她诚心诚意地跑去帮忙,这巫老大却对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今儿又再度见面,不知他心里是何滋味?
只打过一回照面,他居然还记得薛灵镜,瞧着年纪不小,记性倒还不差。
巫老大也想起之前被薛灵镜指桑骂槐之事,心里有点不高兴,打了个哈哈:“这真是……弟妹是个伶俐人啊,怨不得阿冲兄弟心心念念一定要娶回家呢!昨儿我这老大哥没来,弟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呀,来,赶紧拿着!”
说着又把那红封包往薛灵镜手里塞。
薛灵镜才不跟他客气,伸手就接了过来,起身同他道声谢,笑容满面地又坐下了。
他要上赶着给红包,何必替他省钱?
“不谢不谢。”巫老大摆摆手,抬眼看看纷纷起了身的几桌人,摸着稀稀拉拉的胡须,慢吞吞绕了一圈,笑呵呵道:“人够齐的呀,最近没人带船出远门?快快,给我腾个地方,我也坐下凑凑热闹!”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
今日这桌饭,是特为了傅冲和薛灵镜成亲而置办的,傅冲又是船帮的主事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他夫妻俩都该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
可是,这巫老大竟然被人称作“老大”,从前在船帮中的地位自然也甚高,这会子他想凑热闹,该如何安排座位,真个有些令人犯难。
巫老大似有意无意地站在傅冲与薛灵镜所在的主桌边上,高声谈笑,眼睛却一下下往傅冲那边瞟,似是在等着傅冲主动起身让他。
另一桌上的韩端看不下去,将自己在那一桌的主位让了出来:“巫老大,要不您坐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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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老大往韩端那边看了一眼,仿佛是对他的那个位置不甚满意,脚下动了动,却没过去,摆摆手笑着道:“这怎么合适呢?你坐得好好儿的,就别挪动地方了吧。”
他不让韩端挪动,却指望着傅冲给他让座,在座的有一位算一位,全都瞧了出来,脸色多少有点不好看,只是敬他被称作“老大”,不好真个与他争辩。
薛灵镜原本就瞧不上这巫老大,此时见状,心头更是不高兴,琢磨片刻,挣开傅冲在桌底下牵着她的手,悠悠地起了身。
“您坐这里吧。”
她对着巫老大露出个诚恳的笑容:“您难得回船帮一趟,只怕有许多话要同阿冲他说,两人挨着坐正好合适。”
“哎呀呀,这如何使得?”
巫老大似是受了大惊吓,连连摆手:“我晓得今日这顿饭是专为你们小两口安排的,我横插一杠子,岂不拆散鸳鸯?”
原来您还晓得啊!
薛灵镜肚皮里犯嘀咕,脸色愈加和顺:“您千万别这么说,这话言重了。我同阿冲住同一屋檐下,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至于连这么一会子都非凑在一处不可,况且……”
她抿抿唇角:“这位置,您坐着比我更合适。”
说罢她也不管巫老大是何反应,径直走去了另外一桌。
桌上大多数人一时未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独独是晁清,比别人来得与她更加熟稔,立时就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忍不住噗地一笑。
坐在他身旁的李白秋听见了,忙问他笑什么,晁清赶忙附耳过去,与他唧唧哝哝一番:“小镜子这是说,巫老大叽叽歪歪的,比她更适合给傅老六当媳妇呢!”
李白秋登时也喷了出来。
这话一个传一个,没一会儿工夫,便几桌人全晓得了,立马个个儿笑了个开怀。
薛灵镜一本正经地走到晁清身边,推推他:“给我腾个地方。”然后搬着椅子坐下,左右看看,板着脸孔,好似很茫然:“真奇怪,你们笑什么?”
那边厢,巫老大也施施然在傅冲身边坐下了,瞧见大伙儿都乐呵呵,也出声发问:“怎么这样高兴?甚么好笑的事,说来让我也跟着乐呵乐呵?”
他不说话还好,一开口,众人笑得更厉害,忍不住在心里头想象,他那胡子拉碴的模样,若是换了女装,会是个什么德性。
巫老大问了一圈,没人敢告诉他实话,心里也便猜逢薛灵镜方才说的不是什么好听的,面色登时就不好看了,转头酸溜溜对着傅冲道:“你媳妇跟大伙儿关系倒不错,我瞧着,一个个都挺喜欢这个六嫂?”
傅冲闻言,微微一笑,端起酒杯来与他碰了碰,很是无奈地摇摇头:“没法子,她虽到了成亲的年纪,性情却还像个小孩子,满脑子刁钻古怪的主意,也不知个分寸轻重。船帮里年轻人多,混在一块儿自然就玩熟了。”
他这话也很明白,他媳妇跟巫老大差着几十岁,还是个孩子呢,甭管方才拿话巫老大听出味儿来没有,难不成还跟个孩子计较?
薛灵镜远远地听见了他的话,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她是挺厌烦巫老大的,恨不得拿话一口气噎死他,不过转念想想,却也不急于一时。
这位“过气船帮掌舵人”看样子很喜欢彰显存在感,那么来日方长,以后,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怼他。
巫老大气结,不好再追究下去,只得拿腔拿调地将船帮日常问了个清楚明白,叮嘱傅冲“不要因为新婚,便将正事撇去一边”,摆够了谱,过足了训话的瘾,心里这才好受了些。
一时饭罢,薛灵镜和傅冲两个也便张罗着要回家。船帮众人晓得她今日要来,一早便备下了这些年走南闯北置办回来的小玩意送给她,吃穿玩用皆有,也算是给这位新“六嫂”的见面礼。
庞大厨没别的东西可送,却也不愿落于人后,就将灶房里的新鲜菜肉装了一大筐,让小后生推着给送回傅家去,口中嚷嚷着还是吃最实在,又拍着胸脯豪爽地道,这一筐菜肉全算在他账上,不要船帮出钱。
薛灵镜和傅冲真算是满载而归,回到傅家,稍作梳洗,薛灵镜便去陪傅夫人和傅婉柔说了会儿话,傅冲则与他爹傅远明在小花园里逛了逛,听了一耳朵“养鸟经”。
傅冲一向甚少留在家中,好容易因为成亲,有了几日空闲,也是特地想陪陪父母。他跟傅远明在小花园里一直聊到傍晚,傅远明心满意足,直到前面来人请去吃晚饭,父子俩才乐乐呵呵地出来,去了前厅。
家里多了个薛灵镜,这天的晚饭桌上,傅夫人便顾不得管傅冲了,只一个劲儿往薛灵镜碗里添菜,直叹她太瘦,百般劝着她尽量多吃。
“你瞧瞧你这小模样,我都不好意思跟你提让你尽早给家里开枝散叶的话。”
傅夫人怜爱地抚了抚薛灵镜的胳膊和肩膀:“所幸你年纪也还小,这事儿不急,咱们把身子骨养壮了再说。”
薛灵镜冷不丁被她闹了个大红脸,偏头偷眼瞧了瞧傅冲,见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可惜,看起来,这位傅六哥也只是在他爹娘面前装装样子而已,等两人吃过饭回到自己的小院儿,他可就不是先前的那个他了,进门便把薛灵镜往怀里揉,迫不及待地要把人攥在手心里捧到床上去。
薛灵镜身上还酸痛着,一整天都觉得不舒服,见他这样,心都凉了,赶紧用力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红着耳根子嘟嘴:“干嘛呀,我这才刚吃完饭呢,娘方才逼着我吃了那么多,我肚皮都快撑破了,你别闹!”
“不是要开枝散叶?”
傅冲倒也不强迫,痛痛快快地将她松开了,倚在叠起来的被褥上冲她一抬下巴。
“开个鬼!”
薛灵镜白他一眼:“敢情儿你娶我就是为了这个?你没听见吗,娘说我太瘦,你别欺负我!”
说着她便迅速转开话题:“还有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方才娘只顾着催我多吃,没搭理你,你便趁机只吃了小半碗饭,套用晁清的话,‘你是要升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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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自小,便很不喜欢“吃饭”这个话题,因为在他看来,饭实在很不好吃。
幼时他身体没现在这般壮健,家境又普通,傅夫人为了把他养得健康一些,家里的各种菜色,永远离不了“油水”二字。
大肥肉片、漂着游星儿的汤、拧出来的橘子汁兑鸡蛋黄……傅夫人尽了全力,来让傅冲能吃得好一些,多一些,并为此花了不知多少钱——毕竟,在这个肥肉比瘦肉贵得多的年代,顿顿都有大肥肉吃,对于当时的傅家来说绝非易事。然而她做了这么多努力,得到的结果却适得其反。
这些极容易让人起腻的食物,彻底败坏了傅冲的胃口,并且,直到现在,也再没能重新燃起对“吃”的兴趣。
平日在船帮杀伐果决的傅六哥,一上了自家饭桌就成了个孩子,明里暗里通过各种手段来逃避吃饭,能少吃就少吃,反正他已经长得这样高大,用不着再进补。
薛灵镜进了家门,傅夫人的注意力被转移,他原本是松了口气的,却不想,自己这新媳妇,也不是个好糊弄的。
“你不好好吃饭,总盯着我做什么?”
傅冲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眉,望向面前一脸严肃的薛灵镜:“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还会饿坏自己?”
“那不成。”
薛灵镜鼓着面颊摇头:“我大小是个有点名气的厨子,那么多人都喜欢我做的菜,若他们晓得了你吃饭这般困难,我的脸往哪儿搁?再说,娘百般劝我多吃,我不好不照做,往后我吃成个胖子,你却还是这样好身材,我可不敢跟你一块儿出门了……要胖一起胖才对啊!”
她翻爬从床沿起了身,抬腿就往小厨房去:“你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傅冲想叫住她,见她走得风快,又改了主意,踏踏实实在桌边坐了,随手捞一本书来看。
薛灵镜去了小厨房,将一应锅碗瓢勺洗了个干净,略琢磨,便擀了点面条,又从白日里庞大厨送的那一筐菜肉中,拣出来一尾活鱼,将鱼肉细细地剃下烧熟做浇头。
夏秋之交,天气闷热得了不得,薛灵镜估摸着,若是热腾腾的汤面,傅冲铁定是不愿意吃的,她便将那面做成冷淘,煮熟之后,用凉浸浸的井水淘了两遍,不仅清爽,也顺便将面条上黏糊糊的淀粉洗了去,再拌上浇头,加一点香醋,端回了屋。
“我特地做的,你要吃干净才好。”
她把碗往傅冲面前一摆:“你不喜欢油腻,这个最清淡了。”
一则这冷淘的确吃起来凉快舒服,二则傅冲也是给她面子,看她一眼,扶起筷子来二话没说,当真吃了个底朝天,点点头:“确实不错,这个明日里还可以再做。”
“不要。”
薛灵镜冲他眯眼一笑:“我会做好多吃的呢,如今不必再为了买卖张罗,自然要变着法儿地做给你吃,明日自有明日的吃食。”
说罢,她便往前凑了凑,试探着道:“其实你是不是不大喜欢家里厨子的手艺?昨儿和今天的两顿饭我也尝过了,他的厨艺确实只能算作是一般。我看爹和娘都很听你的,为何你不干脆换个合心意的厨子?”
傅冲见她边说话便要收拾碗筷,便将她挡开,自己端起碗来,一手牵着她,同往灶房去,口中道:“这些年,我家换了不少厨子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娘为了照顾我的口味,我不想他们再劳神。现在那位大厨,我看他做的菜我爹娘都还算喜欢,横竖我又不怎么在家吃饭,便由着他去吧。”
他手脚麻利地把锅碗筷子都洗了,就手再做一锅水,牵着薛灵镜又往回走。
薛灵镜听了就不乐意,撇撇嘴:“莫不是你打算,往后也不怎么在家吃饭?”
傅冲听出她的话不是味儿,笑着摇摇头,回身摸摸她头顶:“往后有你在,中午不好说,但晚饭,只要我不忙,必定是都要回家来吃的。那位大厨不合我心意,不是还有你吗?”
薛灵镜这才高兴了,随他回了房,眼见得天色还早,便翻了翻方才傅冲看过的书。
是一本《幽明录》,大抵都是些神神怪怪的故事,短小精悍,却还挺有意思。
傅冲见她翻书,便过来从背后将她搂住:“怎么,对书还有兴趣?”
“是啊。”
薛灵镜回头对他笑:“这是讲什么的?”
“想听?”
傅冲挑一挑眉,便拉着她坐到榻上,一段段地念给她听。
他并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也做不到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只能干巴巴地照本宣科,然而这宁静而又炎热的夜里,两人依偎在一起,他肯如此有耐性地哄她高兴,实在是一段好时光。
薛灵镜原本打算找个机会,再编个理由,告诉他自己其实是认识字的,毕竟,今后两人就要天天在一起生活,一个不小心,很容易露出马脚,到时候,急切间反而容易说不清。
可是这会子,她突然就觉得,不认识字好像也挺好的,她喜欢傅冲用他低沉稳重的嗓音讲故事给她听,让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实实在在的珍惜。
傅冲也挺喜欢这时光。
小姑娘听鬼故事,听到恐怖的地方,就往他怀里钻,他正好大被蒙头,趁机将她从头到脚吃个一干二净,等到消停下来,小厨房里的那锅水已经几乎要烧干,两人才又笑又闹地收拾打扫,清晰黑成一片的锅底。
可见,家里真个应该再多备两本故事书才好。
为了成亲,傅冲同船帮告了五日假,好无挂碍地在家陪着他的新媳妇。两人如糖似蜜地在一块儿腻了两三天,到了三朝回门之日,一大早,便从家里出了门,往石板村去。
崔氏知道女儿女婿今日要回来,从昨天晚上便没能睡好觉,一大早起床,忙忙叨叨去置办了一大堆好菜,在灶房里忙活一会儿,就忍不住要去门口站上一站,翘首张望一番。
她心急,薛锐比她更急。薛钟回船帮之后,家里只剩他母子二人,相对难免无聊,得知薛灵镜今日要回来,薛钟早早地就扑去了村口,在那儿来来回回地晃悠,伸长了脖子盼望他姐能快点出现。
临近午时,崔氏在灶房里正忙碌着,薛锐小跑着从村口冲进家门,一叠声高叫:“回来了,我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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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原本是很想跟着薛灵镜一块儿进家门的,无奈身负着报信的重任,只能一溜烟地冲回家,在堂屋里喊了一嗓子,又扑扑腾腾地窜了出去,直接往薛灵镜怀里撞。
崔氏在灶房里前前后后地忙活,心里明明很期待,然而冷不丁听见薛锐的叫喊,却顿时慌了神,下意识抬脚走了出来,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恍恍惚惚地摸了摸已经很整齐的鬓角。
“很干净利落了,紧张什么?”
秦寡妇坐在桌边嗑瓜子,扫崔氏一眼,嗤笑着道。
崔氏很善于自我认识,对自个儿的厨艺不放心,生怕吓走了头一回上门的新女婿,便特地在三朝回门这天,请了秦寡妇和隔壁的屠大娘一起来帮忙。
屠大娘帮着做了两道菜,便匆匆回家做饭去了,秦寡妇今日不必去摆摊,又无处可去,听见崔氏开口留她吃饭,便厚着脸皮真个留了下来。
崔氏从灶房里出来,甫一瞧见她,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能不能别再吃了?!”
她上前去,指着秦寡妇的鼻子就骂:“今儿是什么日子啊,你还只管呱呱呱地嗑瓜子!嗑得一桌子都是瓜子皮儿,脏死了,傅冲和我镜镜回来瞧见了,心里该怎么想?”
“他们能怎么想?”
秦寡妇满不在乎地翻翻眼皮:“难不成还会觉得你故意怠慢?”
“你趁早别吃了!”
崔氏没工夫和她斗嘴,上前去将她面前的一整包瓜子没收,催着她快些将桌子收拾干净,正说话间,忽地听见门口传来一声脆脆的呼唤:“娘。”
她一怔,忙转头望过去,便见薛灵镜同傅冲两个肩并着肩立在那儿,正对她笑,活脱脱一对璧人。
“啊,回、回来了……”
崔氏突然间犯了哑病,只招呼了一声,接下来就不知该说什么了,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掌心出了密密实实地一层汗。
想想也真是没出息,她可是做丈母娘的,这样紧张焦虑做什么?
傅冲手里拎了大包小包,随着薛灵镜,也叫了一声“娘”,崔氏心间一晃,眼眶居然有点作酸。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死鬼男人的坟头冒青烟,保佑她闺女,找了个这样好的女婿哩!往后,可不就真的又多个人叫她“娘”了?
秦寡妇看不下崔氏那上不得台面的模样,见她既不知道赶紧把人让进屋,也不晓得和颜悦色地出言问候,只管像个傻子似的站在那儿,就把嘴撇了一撇,袅袅婷婷从桌边起了身,懒洋洋扭过来,冲薛灵镜和傅冲一招手:“你们的娘,欢喜得要疯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外边儿日头那样猛,赶紧进屋吧,若是等她招呼啊,只怕天都黑啦!”
薛灵镜唇角弯一弯,拽着傅冲进了堂屋,先就去到崔氏面前,将她的手臂挽住:“怎么娘,你糊涂啦?”
“……你、你才糊涂呢!”
好容易,崔氏终于醒过梦儿来,自己也明白方才有点丢人,老脸一红,拍拍薛灵镜的手,赶紧向傅冲道:“我真是……满心里盼着你们回来,谁知这一见面,反而只顾发呆了,阿冲啊,你可别笑话我!”
“岳母多虑了。”
傅冲对崔氏和善笑笑:“原本该是我说抱歉,猛地家里少了个人,您只怕诸多不惯。”
“没有没有,快坐快坐。”
崔氏又是摆手又是点头,整个人慌乱得一塌糊涂,又推薛锐一把:“你跟姐姐姐夫打过招呼了没有,还不赶紧去沏茶来?”
薛锐扭着薛灵镜的一条胳膊不肯撒手,被崔氏使唤,脸上就露出不情不愿的神色,撅起嘴来,却又不敢不从,只得磨磨蹭蹭地往灶房里挪。
打从在村口见到傅冲,小家伙就没给他好脸色,这会子还得倒茶给他喝,心里愈发气愤。只是他终究是个老实乖巧的孩子,不敢有太出格的举动,进了灶房,东摸摸西瞧瞧,最终,狠着心往傅冲的那杯茶里加了一勺盐,端出来往他面前重重一顿。
傅冲如何不知他心中是在怪自己“抢走”了姐姐?也不与他计较,反而破天荒地摆出一副堪称“慈祥”的面孔,摸摸薛锐的头:“辛苦你了。”
薛锐不想被他像逗小狗似的抚摸,赶紧往后一躲:“我不辛苦,茶倒来了你就快喝,要不我……”
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傅冲将随身带来的礼物一样样地拿给崔氏瞧,左不过衣料、四色茶点、养身补品等物,末了,又掏出来一大盒精致糖果,往薛锐面前递了递:“喏,阿锐,这个送给你。是我去外地跑船时带回来的,咱们沧云镇本地买不着,你尝尝,若是喜欢,下回出门我还给你带。”
薛锐:“……”
小家伙咽着口水,偷眼瞧了瞧傅冲,脑子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发现“敌人”太强大,也就干脆不做无谓的抵抗了,小心翼翼伸手将那盒子接了过来,声如蚊呐地道了声“谢谢”。
“你客气了。”
傅冲一笑,端起茶杯来就要喝,薛锐一个激灵,手里的糖盒子差点跌到地上,想出声阻止却又没那个胆儿,眼睁睁看着傅冲将加了料的茶喝了下去。
“阿锐还真是个见多识广的孩子。”
傅冲呷了口茶,面不改色地放下茶杯:“你可知这茶的吃法五花八门?除开咱们日常吃的清茶之外,别处还有人吃茶,喜欢加熏豆儿、盐笋、蜜饯果子之类的东西,甚么味道都有。”
“……哦。”
薛锐悄悄松一口气,点点头,抱着糖盒子躲到薛灵镜背后,不敢再出声。
崔氏不知他做了些甚么,心思也压根儿没在这上头,总算回过点神,人清醒了点,就忙着问候傅冲的父母。
“得空该请两位亲家来家里坐坐才是,我们这石板村,虽比不上镇上富裕,却也称得上山明水秀,闲时来走走,心里都会舒畅几分的。”
她笑吟吟地道,顿了顿,又叹口气:“阿钟只同船帮告了三日假,昨儿便回去了,你瞧咱这家里如今也没个男人,过会子饭桌上,连个陪你吃酒的人都找不着,阿冲啊,委屈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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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闻言,忙起身道了声“我是小辈,您无需与我客套”。
“我同镜镜,原就是专门回来探望您和阿锐的,家里人一块儿高高兴兴地吃顿饭就很好,喝不喝酒,并不紧要。”
薛灵镜反手搂着身后的薛锐,闻得傅冲应对得宜,忍不住低头抿了抿唇。
傅冲这人平日里不爱说话,回来之前,她还真有点担心会不会冷场,现在想想,自己这忧虑实在是来得多余。
凭他怎么不爱说话,却也到底是管理着百十来号人的船帮,更少不了外出与人商谈买卖,说两句好听的哄哄崔氏高兴,于他还不是小菜一碟?
崔氏心下欢喜,搜肠刮肚地又找了许多话来与傅冲说,秦寡妇在一旁百无聊赖,眼睛便一个劲儿往薛灵镜身上扫,并且,成功地在她的锁骨附近,寻到了一枚可疑的红痕。
秦寡妇不晓得从哪里将那包瓜子又翻了出来,边嗑边晃悠到薛灵镜身边,俯身附在她耳边,笑眯眯道:“之前我同你说的那些话,如今你可知我不是随口胡咧咧了吧?”
薛灵镜立刻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脸上一烫,恨不得一手肘怼过去,将她掀翻到地上。
这女人,说话从来不讲究个时间场合,那种……那种话题,女人们凑在一处多嘴两句也就罢了,今儿是什么日子,她也拿出来浑说?这堂屋里不仅坐着傅冲,还有薛锐这小孩子呢!
“你能不能管住你那张破嘴?“
薛灵镜将嗓门压得极低,转头恶狠狠地骂:“你那脸皮是拿来扇蚊子使的吧?”
“说说而已,这么生气做什么?”
秦寡妇噗嗤一笑:“得了,知道你小日子过得不错,我也就安心了,我这可是一门心思地为你着想呢!”
“我稀罕!”
薛灵镜瞪她一眼:“好歹你从我这儿也学了不少本事走,我虽没收你这不成器的家伙做徒弟,可你好歹也该尊重我一点,能不能不要张着嘴乱说?”
秦寡妇翻翻眼皮,抱着瓜子扭开了,崔氏见她一个劲儿地在旁边晃,觉得眼晕,便使劲挥挥手:“你怎么就那么闲?这么有空,怎么不赶快把菜摆上桌?”
说着又一手来拉薛灵镜,对傅冲有点不自在地笑笑:“有点东西给镜镜,要不,阿冲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
但凡新出嫁的闺女回门,总少不了要被当娘的带走说些悄悄话,傅冲心里大约能猜到,便也不甚在乎,颔首微笑:“岳母只管去,我在这里坐着很好。”
崔氏忙又敦促薛锐好生陪着傅冲,迫不及待扯着薛灵镜就进了屋,才刚刚关上门,便半点等不得地问:“你这几天过得如何?”
薛灵镜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
她娘这是生怕她在婆家受欺负呢。
“我很好。”
她笑嘻嘻地拽崔氏坐下:“公公婆婆待我都很和气,也不怎么管束我,婉柔自然就更不必说。家里人不多,我和阿冲单独住一个小院儿,离公婆和妹子的屋子颇有些距离,平时挺自由。而且我们那间小院里,还有个小厨房,我想吃什么,也尽可以自己做。”
薛灵镜便把这几天在傅家的生活一五一十地说与崔氏听,听得崔氏连连点头。
“哦,我进门时便瞧见你气色不错,心里就晓得你这几日过得不会差,只是,总要亲口问过了,心里才能安乐。”
崔氏攥着薛灵镜的一只手,絮絮叨叨地道:“原来你公公为人那样随和?我还当傅冲那脾气性子,是像了他呢!”
一面又缓缓道:“我给你弟在镇上找了位习武的师傅,姓田的,看上去脾气很严厉,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听人说,他那一身功夫却是实实在在好得很。我领你弟去给他瞧过了,他当面没说什么,却肯收下你弟,所以我想,你弟的根骨当是不差的吧?”
“真的?”
薛灵镜眉梢一挑,立马欢喜起来:“镇上找师傅正好,每日里娘领着我弟一块儿去镇上,我弟下了课,正好去马市待着,傍晚和娘一起回家,省得他老是一个人在家,容易出岔子。”
“是呢,我也是这么说。”
崔氏点点头,开了箱子,从里面掏出来两件衣裳。
“这两日,我又给你和阿冲一人做了一身。”
她脸上带着笑,往房门的方向张望一眼:“他今日穿的是我做的袍子吧?我方才瞧着,倒挺合身,他骨头架子生得好,穿上真好看,喏,这两身你们也带回去。娘没有别的本事,也就针线活还算能拿得出手,往后得空再给你们做。”
薛灵镜还以为她刚才说有东西要给自己,不过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却不想她竟真个有所准备,心里一阵暖,又觉得自己都嫁人了,却仍未能让崔氏彻底放心,多少有些感慨。
母女俩到底不好在屋里逗留得太久,赶着将要紧话说完,崔氏又免不了多叮嘱了薛灵镜两句,也就赶忙带着她出来,招呼傅冲上桌吃饭。
崔氏心里欢喜,桌上话就格外多,一顿饭,足足吃了一个时辰,下桌之后,薛灵镜和傅冲略坐了坐,便张罗着要回镇上。
这一回,薛锐纵是有千般不舍,看在那一盒糖果的份上,也不能再摆脸色给傅冲看了,只沉默着跟崔氏一块儿将小两口送到村口,心里琢磨,横竖他很快就要去镇上跟田师傅学武了,以后见着姐姐的机会,必定会更多。
薛灵镜和傅冲两个离了石板村,因没什么着急的事,便一路慢行,随口聊着天儿,晃晃悠悠地回到傅家。
却不想,进了大门,他两个人还在院子里,远远地就瞧见韩端坐在前厅中。
傅冲和船帮的一众兄弟处得不错,过去韩端和马思义他们得空了常来家里玩,至于晁清,更是三五不时就在傅家厮混。但眼下,傅冲才刚刚新婚,只要是有点眼色的人,多半不会选在这时候跑来打扰。
所以,一定是有要事了?
傅婉柔笑嘻嘻从屋里迎了出来,上前就拉薛灵镜的手,薛灵镜朝韩端脸上张了张,见他虽然神情严肃,却似乎并不十分紧张焦急,心里稍稍地放松了些,推傅冲进前厅,自己就在旁边的一个小花圃旁和傅婉柔坐着说笑。
没一会儿,韩端就从前厅出来了,乐呵呵同薛灵镜互相问候一声,便告辞离开。
傅冲却还在屋子里,不知与他爹娘说什么。
又是片刻,前厅中冷不丁传来傅夫人不悦的嗓音。
“这怎么行?我不答应!刚刚成亲就把媳妇撂下,自己到处跑,没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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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傅婉柔在旁边的小花圃里闲谈,说到高兴处,正笑得前仰后合,抽冷子听见傅夫人这一嗓子,不禁都愣了。
傅夫人性情温和,向来软语温言,说起来,这还是薛灵镜头一回听见她用这么大的声音说话,语气如此不悦呢!
薛灵镜转头与傅婉柔对视一眼,发现她的意外似乎并不比自己少,两人登时面面相觑。
老半天,傅婉柔抽了抽嘴角:“那个……我娘真是,发了好大的脾气呀……我怎么听着,好像是说我哥要去哪儿?”
“嗯。”
薛灵镜点了一下头。
听上去,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心里有点不乐意。
其实真要论起来,她算不得特别粘人,比起成天腻在一块儿,她更愿意夫妻两个各自有各自的事情做,不要因为成了家,便将别的事情全都丢到一旁。
可……再怎么说,她和傅冲成亲也才三四天,他若一旦出了远门,便意味着两个人要分开,而且时间铁定不会太短,她就算是再理智,也不会心里一点感觉都没有。
韩端他们不是没有眼力见儿的人,若不是事情实在无法解决,大抵也不会非得这时候跑来找傅冲出马,那么,傅冲这一趟,只怕是势在必行了?
薛灵镜偏开头,偷偷地撇了一下嘴表达自己的不满,还不等咧开的嘴角恢复原状,那边厢,傅婉柔倒是乐得拍起手来。
“我哥真要出远门啊,嘿,那敢情好!”
她的模样看上去是真的非常欢喜,拍着手从石凳子上跳起来,乐颠颠地转了个圈:“自打我哥进了船帮,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家留这么长的时间,成天把你霸占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给我留,气死我了,真烦人!他要走,那正好,你就能天天跟我玩了!”
薛灵镜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舒服,听了她的话,勉强笑了笑:“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可不是?”
傅婉柔个小姑子跟自己亲哥抢嫂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得意洋洋地一昂头:“他走了咱俩就天天凑一块儿,我还领着你出去玩,咱们去吃好吃的,再把梨花儿也叫出来,哎呀,想想就开心!”
她越说越激动,手掌攥成拳头捅一捅薛灵镜:“你快点去听听,我哥跟爹娘到底怎么说的。”
薛灵镜被她捅得有点痒,不自主往旁边躲了躲,拿眼睛瞪她:“你真不是人,想知道他们说什么,自己不会去听啊,干嘛使唤我?”
“哎呀!”
傅婉柔摆摆手:“我去听,要是被发现了,我娘会骂我的,我哥也不给我好脸色。可你不一样啊,你刚嫁进来,爹娘总得给你点面子不是?我哥又那么喜欢你,肯定舍不得对你说重话,你就去听听嘛!”
一边说,她还一边兴冲冲地跑去前院儿的角落中,搬来了两个大箱子,蹭了一身脏也不理,只管将箱子往侧边的窗户下一放,催着薛灵镜站上去。
“快去快去,你身段儿比我灵巧,即使被发现了,跑得也比我快!”
薛灵镜啼笑皆非。
她当然并不想随随便便干这种听窗根的活儿,但……说句心里话,她其实也挺想知道,傅冲和傅夫人他们在说些什么。
虽然一早料定傅夫人必定拦不住傅冲,可保不齐,能把启程的日子再往后拖一拖?
她也是仗着傅远明和傅夫人待自己不错,好奇心一起,就按捺不下去了,居然真的被傅婉柔鼓动着,小心翼翼踩上了箱子,扒着窗棱往前厅里张望。
彼时,傅夫人和傅远明端端正正地坐在前厅的主位,一个面色不虞,一个摆出一副和稀泥的架势,正好声好气地出言相劝。
傅冲坐在左手边的椅子里,手头把玩着一只空茶杯,高高地抛起又稳稳地接住,垂着眼皮任由傅夫人斥责,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
“反正我把话搁在这儿了,我不答应。”
傅夫人歇了口气,一巴掌挡开傅远明替她拍背顺气的手:“你自己说说,哪有你这么办事的?韩端来一趟,你便说走就要走,你媳妇心里该怎么想?敢情儿人家嫁给你,就是奔着独守空房来的?我真不信了,运货的船在外头出了纰漏,这事儿就只有你能解决?你们船帮其他人,都是、都是……”
她本想说“都是吃干饭的”,却到底性子温和,说不出这样难听伤人的话,只得皱皱眉:“总之怎么都说不通!”
“哎哟,哎哟!”
傅远明忙在旁劝:“你干甚动这么大的气?咱家俩孩子够省心的了,从来没给你闯什么祸,镜镜也是个懂事懂礼的,咱好好商量不行吗?”
他看向傅冲:“我说,这事儿,还真就非你去不可呀?”
傅冲依旧没抬眼皮,语气里,却透出十足的耐心:“若是旁的事也就罢了,此次纠纷涉及钱银,除开我,旁人也解决不了。五月份出去的船,原本早该回来了,却一直拖到现在,再延搁下去,也耽误后头的事。”
他还有满肚子的话,没法子往外说。
他何尝不知现下不该出远门?媳妇刚娶进门,还没捂热乎呢,他就走了,莫说薛灵镜会不会不高兴,就连他自己,心里都觉堵得慌。
他现在的心情,大概就像是一个挑嘴的人,寻寻觅觅许多年,终于找到一样自己挚爱的食物,正打算美美的吃个够呢,却没成想,有人却冷不丁告诉他,接下来一两个月,他都不准再吃这东西,他怎能不窝火?
傅夫人心里其实也清楚,她这儿子自小就主意大,吃穿住行之类的日常琐碎之事她尚且不能样样说了算,更遑论这生意上的正经事了。
可她就是管不住她那张嘴,见傅冲的模样,这趟怕是非去不可,脑子里飞快地琢磨了一下,便又生一计。
“你方才说,是要去哪里来着?芙城是吗?从前我听你讲过,那地界素来很太平,一路过去河道上也管理得井然有序,要不……”
她话没说完,忽听得外头传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
“我天,少奶奶,我天,大姑娘,你俩这是干什么呢?多危险啊,快下来!”
然后便是傅婉柔为了制止那丫头,从口中发出来的“嘘,嘘”声。
傅冲终于抬起眼,就见侧面的窗户上,隐隐约约映出一个小影子。
他眼皮子一跳,起身快步开门走了出去,扭头往旁侧一瞧,头顿时疼了起来。
“你俩怎么不上天呢?”他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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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当口,薛灵镜正半蹲着打算从箱子上往下跳。
因着方才那丫头的一声叫嚷,她有点慌神,原本这样的高度对她来说是小菜一碟,却不知怎的,脚下晃了晃,险些栽下来。
傅婉柔在下头尽职尽责地帮她扶箱子,见她站不稳,唬出一身冷汗来,忙道:“你慢点啊,摔着不是好玩的,你——”
然后她就听到了傅冲的声音。
“哎呀,我哥!”
傅大姑娘登时给吓掉了半条命,真真儿不讲义气,也不管薛灵镜了,撒手转头就跑,只是须臾,人便钻进小花圃里没了影儿。
傅冲太阳穴那里汩汩地乱跳,又怕薛灵镜跌着,只得三两步过去,拎着脖领子将她从箱子上提溜了下来。
甫一落地,薛灵镜就忍不住闭了闭眼。
太……太丢人了,加起来两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实在是没法面对啊……
她心里很是抱怨了傅婉柔两句,脑袋耷拉着,一声也不出。
“低着头做什么?”
傅冲皱了皱眉:“方才你不是很能耐的吗?”
他是真有点气着了。
两个大箱子摞起来,高是不算太高,可这世上总难免有个“意外”。万一她从上头摔下来,就是可大可小的事。
他是发现了,他这个小妻子,平日里要多伶俐有多伶俐,不管做什么事都不用人操心,然而只要跟他妹子傅婉柔凑在一块儿,她就立马变了另外一个人,极容易被鼓动,什么蠢事都敢做。
傅冲在心里将傅婉柔骂了个臭头,同时伸手在薛灵镜额上轻拍一掌:“问你话呢,嗯?怎么,你也知道自己理亏?”
因为担心,他的语气就没平日里柔和,表情更是严厉得可怕,薛灵镜自知有错,本来是不想顶嘴的,却委实适应不了他这态度,咬咬牙,抬头外强中干地道:“又没有怎么样,我有什么可理亏的?”
“是,你怎么会理亏呢?”
傅冲啼笑皆非:“眼见着这平地上都容不下你和我妹两个人了,你们这是要上房揭瓦?”
薛灵镜细细声嘟囔了一句:“那你也不能光骂我。”
得,还要求公平对待!
傅冲险得笑出来,板起脸孔:“你这听窗根儿的毛病是打哪学来的?想知道什么,不晓得直接进屋来?”
对啊,可不是吗?
薛灵镜在心里连连顿足。都怪傅婉柔,把她的智力水平活活拉低了两个档次!
两人正僵持着,傅远明和傅夫人也从前厅出来了,虽未亲眼瞧见薛灵镜站在箱子上的光辉形象,可看看窗下的箱子,再瞧瞧她那一手的灰,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傅家原本就是靠傅冲这些年在船帮做事发的家,没有真正的富贵人家那么多规矩,也并不十分讲究。小孩子听窗根儿,听了也就听了,这在傅远明和傅夫人看来,并不是非常大的问题。
不过,傅冲的态度,却是大大的有问题。
傅夫人从前厅出来时正听见傅冲训薛灵镜,眉头立时便拧了起来,快步走到两人跟前,怒声不依不饶道:“你凶镜镜做什么?事无不可对人言,她听了又怎样?莫不是你也晓得这事你办得不地道,不愿意让她知晓?”
傅夫人护短儿,薛灵镜却不能真个就此认为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她用牙齿扣住下唇,看傅夫人一眼:“不是的,娘,我知道我不对……”
“那有什么不对?”
傅夫人对着她,立马换了个好脸色,摸摸她的头发:“丈夫才成亲几天就要出远门,这事换了谁都要听一听的嘛。不过镜镜,下回你就直接进屋,爬窗户太危险,摔着你怎么好?婉柔是个小混蛋,你别甚么都依着她呀!”
薛灵镜更觉得丢脸,面上红成一片,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多言语。
傅夫人舍不得对她说重话,也不知从哪儿学来了变脸的神奇技能,转头望向傅冲,脸又垮了下来:“还不领你媳妇回房换衣服洗洗手?她年纪小,淘一些又怎么了?你十五六岁那会儿,比她还不如!我告诉你,那事你自己跟她讲,别指望我帮你说好话!”
话毕,她又抚抚薛灵镜的脸,扯着傅远明扭头又进了屋。
傅冲简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他娘喜欢薛灵镜,肯护着她,他当然是高兴的,可是,护短儿护得这样没原则……
他摇摇头叹口气,垂眼看看薛灵镜,终究没再说一句话,牵着她的手,回了两人的小院儿。
傅冲不喜欢进进出出时旁边有人碍事,薛灵镜也不大喜欢,因此,他们的小院儿这边,寻常时是没人照应的,所有事儿都得自己动手。
傅冲将薛灵镜先送进屋里,到旁边的小厨房烧了锅滚水,兑得温嘟嘟,端回来往桌上一搁,一言不发,扯了薛灵镜的手就替她挽袖子。
薛灵镜偷眼瞧瞧他,小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你哪天再爬窗户,不要傅婉柔替你扶箱子了,我就信你。”
傅冲瞥她一眼,自顾自拧了帕子替她洗手,从掌心到指尖,处处都照顾到,似乎有无限的耐性。
这种时光,再多也不嫌腻歪,尽管方才挨了骂,薛灵镜却还依然挺乐呵,歪着头看他,不怕死地拿话刺激他:“这点小事,你就这么生气啊?那……咱们认识这么久,之前也没见你被我气得厥过去……”
傅冲眼睛里寒光一闪,又是一掌拍在她额头:“你是不是觉得自个儿还特占理儿?”
“嗯。”
薛灵镜点点头:“毕竟你要丢下我出远门,我确实觉得我挺占理儿的。”
傅冲有正事要忙,她当然不会拦着,但这并不妨碍她诚实地表达心里那一点不满。
“……”傅冲一时哑然,替她擦手的动作一顿,同时心里又有点温软。
小姑娘可怜巴巴地说他丢下她,这怎么让人再硬起心肠来数落她?
“韩端他们若不是解决不了,不会跑来找我。”
傅冲心一软,语气也就跟着软了:“你还记得去年船帮遇上水贼,丢了货银的那回事吗?这一次,又是那位宋老板的货出了问题。”
薛灵镜脸色随着他的话一正。
她记得那个宋老板,铺子就在马市外头,买卖做得极大,铺面瞧着也非常体面。
上一回,傅冲就因为丢了货银的事,被巫老大催促着去给宋老板“做个交代”,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哦,我知道了。”
她没再抱怨,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
傅冲偏过脸来看她。
头先在前厅,傅夫人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他却已经明白了。
细想想,那似乎也并不能算是个非常不靠谱的主意。
“镜镜。”
傅冲冷不丁唤薛灵镜一声:“此番目的地是芙城,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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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想到傅冲会这么问,当即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
其实说起来,她并不是没有想过,也许成亲之后,可以跟着傅冲去别的地方转一转。
来到这个年代已经一年多了,她似乎始终在石板村和沧云镇之间来回,连趟县城也没去过,起先自然觉得任何事物都新鲜,然而时间长了,却也难免有点无聊。
她想要去别处走走,瞧瞧这个年代的大好风光,也算是真正体验一把不一样的生活。傅冲从事的行当仿佛意味着这并不是一件难事,眼下她也再没有家累和非要照应不可的买卖,不过……
薛灵镜抬头往傅冲那边看了一眼。
他此番去芙城,是去办正经事的,带着媳妇一块儿去,会不会有点碍事?况且,一船都是大老爷们儿,她一个女人跟着,怕是也不大方便吧?
薛灵镜一时拿不定主意,那边厢,傅冲满心里以为在说出这个提议之后,自己的小妻子会一蹦三丈高,欢欢喜喜地连声同意,却不想她一副犹豫之态,他心里不由得有点纳闷。
“怎么,你不想去?”
“不是的。”
薛灵镜忙摆摆手:“我是怕耽误你办正事。我跟着去,纯粹为了玩,其实也能等你空闲的时候再另外作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好吧,这话说得够违心的。
她一点也不希望傅冲刚刚成亲便丢下她出远门,可是,既然他是为了船帮奔忙,她还是别跟着裹乱了吧?
“嗬。”
傅冲闻言,低低一笑,伸手在她头顶胡噜了两下,原本梳得利利索索的发髻顿时被他弄得有点毛躁。
“小姑娘这般识大体?”
他唇边噙着笑意,语气平缓,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还当你方才爬窗户偷听是怕我要走,敢情儿,你其实是巴不得我快些离开?”
“咱们能不能不提这茬了?”
薛灵镜有点难堪,摸摸耳垂:“我以后再也不爬了还不行吗?说来说去,都怪你妹子撺掇我,你有空在这里拿话挤兑我,还不如趁早好好儿收拾她一顿呢!”
谁让傅婉柔不讲义气,这回她也不帮忙兜着了。
“哦,你俩果然是好姐妹,这互相推诿的声气儿如出一辙。”
傅冲咽下即将出口的笑声,口气和缓了些:“你不必考虑会不会耽搁我的正事,只说想不想去。”
薛灵镜再看他一眼,咬着嘴唇琢磨了片刻,老老实实点点头:“想去的。不过……”
“想去就行了,后头的话不必再说。”
这一次,傅冲脸色也好看了起来:“若此番是带船运货出远门,我恐怕还真的要考虑清楚能不能带你去,毕竟船上东西多,男人也多,你跟着着实有些不便,但今天的事儿你也听说了,是宋老板托我们运送去芙城的货有问题,同人起了钱银纠纷,原本我就不必带一艘大船出去。”
薛灵镜的眸子灼灼发亮,一瞬不瞬地瞅着他。
“先前韩端来告诉我这件事,我已在心里盘算过一回。”
傅冲望着她的圆眼睛,只觉可爱得紧,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脸:“去芙城,我打算就驾一艘小货船,带上五六个人就行。去到芙城,若事情办得顺利,咱们还可以在当地逗留个三五日,玩一玩。究竟要不要去,你自个儿拿主意。”
薛灵镜眼珠子都瞪圆了,居然忘了拍开他的手,就任由他捏着自己的脸颊:“是吗?我同你一块儿去,真的不会耽误你的事?”
“不会。”傅冲心都软成一片了,“你要想清楚,平日里我在船帮是怎样的忙碌,你心中是有数的,指望着等我空闲再带你出门玩,真不知得等到哪年哪月,既然眼前就有这么个机会……”
“你不必说了,我去!”
薛灵镜哪里还耐得住性子听他的话,起身用力挥了一下手:“咱们几时出发?芙城那边天气如何,咱俩需要预备什么衣物?走之前,我得去跟我娘打声招呼吧?免得她万一有事找不到我,另外,赵庭芳的醉花荫那边也该说一声。虽然现下那边的事不用我操心,但倘若他需要帮忙,却又寻不见我,只怕会着急的,还有……”
她一下子变得急吼吼起来,简直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装出发,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迫不及待的味道。
傅冲暗暗觉得好笑,摁住她跃跃欲试的肩膀:“别着急,今日太晚了,明天我去船帮一趟,定下随行的人和船只,再讲一应杂事安顿周全,约莫后日,咱们就可出发。”
“好的!”
薛灵镜连连点头:“那……我去告诉娘。”
说罢,她也不管傅冲是何反应,拔腿就跑,奔去前厅,将事情说与傅夫人和傅远明。
得知薛灵镜和傅冲要一块儿出远门,傅婉柔很是大闹了一场。
傅大姑娘也是忘了自己还有撺掇薛灵镜爬窗户的“罪名”在身,不管不顾地混闹,差点哭出来。
“凭什么呀!为什么带镜镜去不带我?我哥在船帮这么多年,从来也没说带我一起去外地,就连船停在码头,我上去多站一会儿,他都要轰我走,怎么到了镜镜这里,就一切全变了?我不依,我就要跟着一起去!”
傅夫人先开始还对她软声相劝,说些“你哥和镜镜刚成亲,一同出趟门,你跟着做什么”之类的话,试图宽她的心,然而傅婉柔半句听不进,不依不饶地只是跳脚,渐渐地傅夫人也有点不耐烦了,再不言语,只坐在一旁,用一种“你脑子有病”似的眼神望着她。
简直是废话,你嫂子跟你哥一同出门,保不齐什么时候,肚子里就揣上个大胖小子带回来,你呢?除了捣乱生事,还能干嘛?你哥是疯了才带你一起去!
薛灵镜也帮着劝,却很快发现自己是徒劳,便干脆也不费那劲了,向傅夫人交代了一句,隔日便与傅冲一块儿出了门,先去了马市找崔氏,尔后又出镇往醉花荫走了一遭,瞧瞧梁狗儿在那里掌勺的情形,顺便心里也盘算着,让他给赵庭芳带句话。
原本他小两口都觉得赵庭芳不会天天在醉花荫出现,未必能在那里碰见他,却不想,两人才刚刚踏进园子的大门,还未靠近厨房,就听见水边凉亭内,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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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和傅冲同时一怔,犹豫着往凉亭的方向走了两步,远远地瞧见赵庭芳在里面坐着,对面还有个年轻女子,梳着妇人发式,看情形,多半是他的妻子。
那两人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凉亭外立着两个小丫头呢,竟也不管不顾地吵个天昏地暗。女子声音尖细,不住地用手捶着石桌,腕上的玉镯与石头撞击,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赵庭芳居然半点不让她,也同样扯着喉咙吼,亏那两个小丫头,竟还能面不改色地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撞见两口子吵架,委实非常尴尬,薛灵镜抬头看傅冲一眼,扯扯他袖子:“要不……咱们就别过去了,直接去厨房找梁狗儿,跟他交代一声也是一样。”
这点子小事,傅冲乐得让她做主,当即痛快一点头,牵了她就要走,却不想刚走出没两步,却被凉亭中的赵庭芳发现,他登时收了一脸凶恶,快步追了出来。
“阿冲哥,嫂夫人,你们来了,有事吧?”
二人只得站住脚,薛灵镜便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有点子小事而已,见你好像挺……挺忙的,不好打扰……”
“嫂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
赵庭芳微微皱了一下眉:“那个疯妇,我搭理她都多余!走走走,咱别管她,去竹林里坐坐,喝杯茶!”
说罢,果然拽着傅冲就要走。
薛灵镜瞟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小小的不舒服。
两个人吵架,谁对谁错权且不论,在外人面前将自己的妻子形容为“疯妇”,这恐怕不大好吧?
这个年代的人,不是最会做表面功夫的吗?夫妻感情就算再不好,在外人面前,也照旧能做出一副举案齐眉的温馨景象来,这赵庭芳倒还真是挺别具一格的。
她心里对赵庭芳颇有微词,却当然不会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只微微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傅冲却瞧出她大抵是有点不高兴,暗暗摇了摇头,接过话茬,对赵庭芳道:“茶就不吃了,只是来跟你打声招呼。明天我们便要出远门,只怕要一两个月方归,你这醉花荫若是有甚么菜色上的问题,最好今日说出来,免得临时出了岔子,找不到人帮着解决。”
“怎么,阿冲哥要带嫂夫人驾船出去玩啊?”
赵庭芳丝毫没感受到薛灵镜的不悦,一听这话,便笑嘻嘻道:“这可再好不过了!嫂子长这么大,多半还没离开过沧云镇地界,新婚夫妻一块儿出去转转,呀,想想就觉得幸福!”
薛灵镜弯了弯嘴角,仍旧没出声。
“我这边没什么事,梁大厨极是认真负责,灶房里有他看顾着,我很安乐。嫂夫人也放心,不管你在不在,醉花荫赚得的利润,我都会按时送到你家里,只是有一样……”
赵庭芳觑了觑傅冲的脸色,稍稍靠近了点:“嫂夫人去了外地,帮着多留意当地有特色的菜肴,最好能学会了,回来好教给梁大厨哇!”
话说到这上头,薛灵镜总不能再装哑巴,便点点头:“这是我分内事,你即便是不提,我也会这么做的。”
“就知道嫂夫人最是靠谱!”
赵庭芳双掌一拍:“你们没有别的事要忙了吧?若没有,咱们还是去竹林里坐坐,正好午饭也留在这里吃,梁大厨的手艺,真是不错的!最近天气热得很,我成天在这醉花荫里转悠,稍微走动一圈,就是一身汗,唯独那竹林中还稍微凉快惬意些。两位莫要推辞,若再不肯,可就是不给我面子啦!”
薛灵镜和傅冲本就还要去船帮,实是没工夫留在这里同他闲扯,正想再次婉拒,这当口,那凉亭中的女子突然领着两个丫头走了出来,径直来到他二人面前,先与傅冲见了礼,接着便面露笑容,对薛灵镜道:“这位便是薛……小傅夫人吧?”
这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一张鼓鼓的小粉扑子脸,细眉细眼,容貌极秀气。方才她在凉亭中与赵庭芳吵得那样凶,这会子脸上却是半点愠色都无,笑容纯净,神色和蔼,叫人一看之下,便忍不住心生好感。
如此文文静静的女子,哪里像是赵庭芳口中的“母老虎”“疯婆娘”?
薛灵镜忙与她见过,含笑道:“是,赵夫人你好。”
“多亏了小傅夫人出手,这醉花荫才能顺顺利利地开起来,说起来惭愧,我也算是土生土长的沧云镇人,竟不知镇上还有小傅夫人这样的能人,心中一直羡慕钦佩得紧,醉花荫开张那天和你们成亲当日,我都有事没能亲去,竟拖延到今日才得见。“
她话说得客气,薛灵镜忙摆了摆手:“赵夫人你太夸我了,我也就是胡乱捣鼓罢了。”
“嫂夫人,你若都算是胡乱捣鼓,那咱们沧云镇上的大厨,有一位算一位,也都是滥竽充数了!”
自己的妻子突然走了过来,赵庭芳很是不满,回头毫不客气地白她一眼,对薛灵镜倒是一脸和善笑呵呵的:“嫂夫人,要是哪天能再尝尝你做的菜,那可真是太好了。”
“这不难啊。”
薛灵镜看他一眼:“等我们从芙城回来,你看哪一天得空,便带着你夫人一通来家里做客,我下厨献献丑就是了。”
“带她?那我还能吃得下?”
赵庭芳抬头望天,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赵夫人脸上立时露出个自嘲的笑,转瞬即逝,没留下半点痕迹,出声挽留:“傅大哥与小傅夫人就留在这里吃午饭吧,咱们好不容易才相识,正该尽快熟稔起来,往后也多走动呢。”
薛灵镜本来是真不想留下,可见那赵夫人是真心挽留,心下便也有点不忍,于是转头瞧了瞧傅冲。
不必她开口,傅冲自然会意,当下便道:“罢了,那我们便叨扰一回。只是下午还有正事要办,今日就不吃酒了,也不必费心张罗,随便几个小菜,在竹林中坐着闲聊一阵就很好。”
他二人肯留,赵庭芳欢喜得很,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忙连连点头,立刻叫来一个伙计,让他去向梁狗儿吩咐一二。
随后,他便等不得地拽着傅冲就往竹林那边去,薛灵镜特地行慢两步,与赵夫人并肩,走在两人身后十步之遥的地方。
赵夫人挥退了跟着的两个丫头,客客气气地与薛灵镜谦让着前行,轻叹一口气,道:“小傅夫人,方才让你们……看笑话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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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赵庭芳所言,竹林中确实要凉爽许多。从旁处移栽过来的老竹苍翠茂密,将火热热的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从零零星星的缝隙中,透出些许斑驳的光影。
离吃饭还有一阵儿,赵庭芳吩咐伙计送了茶来,两个男人在一丛竹子下闲谈,薛灵镜和赵庭芳的夫人便随意在石桌旁落了座。
“赵夫人,你不要这样说。”
这种婚姻家庭问题,外人最难掺和,薛灵镜也不知道该怎么宽慰赵夫人,见她笑容中多少有几分苦涩,便只能试探着拍拍她的肩:“有什么笑话不笑话的?两口子过日子,难免拌嘴吵架,气儿消了,说开了,这事也就算完了,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是临出嫁之前,崔氏特意叮嘱她的,没成想自个儿没用上,倒在赵庭芳小两口这边派上了用场。
“说开?”
赵夫人苦笑着摇摇头:“哪里有那么容易,他心里怨恨我得厉害呐!”
薛灵镜不好发问,见茶送了来,就赶忙往她那边推了推:“喏,你喝口茶,去去火。”
赵夫人果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回身对薛灵镜笑笑:“所以我就说,瞧见你和傅大哥,我着实有些眼热。你两个一看便是情投意合的,站在一起,即便是互相没说话,瞧着也依旧有情谊,哪儿像我……”
她轻叹一声:“小傅夫人不知道吧?我同他……我同外子的嫡母是出了五服的亲戚,其实之前并不怎样来往,彼此陌生得很,还是说亲说到了我头上,才晓得原来两家沾亲带故。可是他呢,就认定了我是他嫡母硬塞给他的,要伙同起来害他……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薛灵镜之前曾听赵庭芳提过,说自己娶的那个媳妇是嫡母的亲戚,言语中对她不但颇瞧不上,还时常透露出“总有刁民想要害我”的意思,开口“母老虎”,闭口“疯婆娘”,简直是把自个儿的妻子往泥里踩。
赵庭芳的这些话,薛灵镜原本就没信个十足,这会子若他夫人所说皆是实情,那么他还真的是误会大发了。
“你……”
薛灵镜犹豫了又犹豫,终究是没能忍住,将心底的疑问道了出来:“你管他管得很紧吗?明知他对你心存成见,为何还……”
“我不管他怎么行?”
赵夫人抬头望了望天:“小傅夫人,你如今看他,倒是一副上进模样吧?是,这醉花荫开张之后,他的确是比从前好了不少,可我刚嫁他那阵儿,你是没瞧见他的模样,他压根儿就是个十足的二世祖、败家子。你不晓得,我那远方表姑——哦,就是我婆婆,你不晓得她有多精明,她巴不得庭芳是个废物哩,我若再不管着他些,让他在他爹面前多少有个人样,往后能有好日子过吗?难不成让我和孩子跟着他喝风?”
“孩子?”
薛灵镜一惊:“你难不成……”
“可不是吗?”
赵夫人弯了弯嘴角,低头抚抚自己暂时还平坦的肚子:“醉花荫开张之后,他便借口要照应买卖,经常成天成天的不着家,即便是回来了,也往往闷在书房里,分明是两口子,我却连跟他打个照面都难。今日我本是想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的,谁料与他见了面,还没来得及把正事说出口,就吵起来了……”
薛灵镜这下子是真有点无语了。
赵庭芳这个人,要说起来,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却偏生由头到尾地不靠谱。他认准了自己的媳妇会同嫡母一块儿来害他,可他也不想想,人家害他做什么,图什么?除了有一张还算看得过去的好皮囊之外,他还有别的吗?
媳妇有了孩子都没法儿在家里当面告诉他,只得找到醉花荫来,见了面,他还先跟人吵架……真是够了。
赵夫人诉了一通苦,见薛灵镜眉头紧锁,仿佛有点不忍似的,反倒笑了起来。
“瞧我,好端端地同你说这些做什么?小傅夫人你不用替我担心,这日子,各家有各家的过法,我想着,我由小到大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总不至于一辈子行坏运吧?”
说着她便转了话题:“对了,方才听说你和傅大哥即将去往芙城对吗?可巧了,我的大姐便嫁去了那边,夫家也还算殷实。我自然知道傅大哥是个有本事的人,咱们沧云镇船帮名声远扬,即使是在外地,也同样受人敬重——但出门在外,只怕难免有不方便之处,我把我大姐家的地址告诉你,万一你们遇上了困难,可以去找他们给帮帮忙。”
薛灵镜应了,没法替赵夫人解决糟心的家庭难题,只得陪着她多说了两句话,试图宽她的心。一时吃过了午饭,她便与傅冲同赵庭芳两口子告辞,离了醉花荫,进了镇子,径直往船帮的方向去。
路上,她实在是有点憋不住,将头先与赵夫人的交谈说与傅冲听。
“你猜怎么着?那赵夫人已经有了孩子了啊!”
她很有点愤愤不平地道:“赵庭芳那家伙,居然还半点不知呢!我真是想不通,他夫人要相貌有相貌,而且平心而论,性子也算是不错的,若不是他实在太气人,谁愿意成天像个母老虎一般对他?我看啊,他这样的人,根本也不适合当爹,谁给他当儿子闺女谁倒霉!”
这种别人的家庭琐事,傅冲一向毫无兴趣,也就因为是薛灵镜在他身边叨咕,他才愿意耐着性子认真听。听倒是可以,但他却决计不会对这种事发表任何意见,只由着薛灵镜嘴里碎碎念了个够,才转身瞟她一眼:“怎么,你想生孩子?”
“什……”
薛灵镜一愣,霍然睁大了眼。
敢情儿方才她拉拉杂杂说了那么一大堆,他完全没听进去是吧?
傅冲似乎感受不到她的不满情绪,自顾自接着道:“现在生孩子,恐怕还太早了些,一则你年纪小,二则,你我也刚成亲不久,比起身边多个闹腾不休的小东西,我更愿意再多过上一段只有你我二人的日子。我娘都没着急,你急什么?”
薛灵镜被他成功转移了注意力,顿时就没工夫再为赵庭芳他夫人打抱不平了,目瞪口呆望着傅冲:“你在瞎扯什么?我几时说现在就要生?你疯了不成?”
傅冲也不答话,微微一笑,牵了她就走,一路向码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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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薛灵镜兴奋得整宿没睡好。
只要一想到即将乘船远行,她心里便满是雀跃,躺在榻上摊煎饼似的来回翻腾,死活就是睡不着。
船上生活不像在家那般惬意,傅冲原本想让她在出发前踏踏实实地好生休息,没打算折腾她来着,却不料身畔的人始终翻来覆去,反倒闹得他也无法安睡。横竖没别的辙,他干脆对薛灵镜进行了贴身压制,叫她连说句话的力气都没了,这才算消停下来。
没想到这“贴身压制”一个不小心没控制好度,稍稍狠了点,隔日清晨,薛灵镜裹着被褥怎么都不肯起身。
“要不……咱们晚一天再走?”
她从被子里露出一双圆眼睛,可怜巴巴有气无力地控诉傅冲:“你这人实在是太没有分寸了,我累极了,一点也动不了,全怪你!”
“晚一天?”
傅冲不为所动,伸手就把她从被子里挖了出来:“我敢打包票,明天早上依旧还是会这样,你信吗?如此拖拖拉拉就没个完了,听话快起来。”
说着他一把将薛灵镜拖到榻边,替她拢衣裳套袖子,连带着鞋袜也都穿了个利利落落。
薛灵镜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可转念一想,自己这模样全是他造成的,那原本就不浓的歉疚便顿时踪影全无,心安理得地让他照顾,穿戴齐全了,才懒洋洋地下床,生平第一次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出了房门。
新媳妇要跟着儿子出远门,傅远明和傅夫人自然是要送一送的,特地预备下路上吃的各色点心,怕天气变化,又将两件厚衣裳塞进了二人的行李,殷殷切切地叮嘱,叫他们在外一定万事小心,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傅婉柔没能跟着一块儿去,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痛快,噘着嘴跟在傅夫人身边,非常敷衍地对傅冲挥了挥手,紧接着用力将薛灵镜扯到自己跟前。
“我是去不了了,芙城那地方,听说好吃好玩的东西特别多,你到了那儿,若遇见那种长途奔波也不会坏的美味吃食,一定记得给我带上一些,瞧见有趣的玩意儿,也千万想着我呀!”
她这话说得哀哀切切,薛灵镜心内好笑,搂住她肩膀,轻言软语地一一应承下来,即刻便同傅冲去码头上了船。
此番傅冲带的是一艘小货船,但其实一点也不小。
毕竟是要得能运货也能住人,船上十分宽敞,四五个船舱,除开最大的那个平时用来存放货物之外,剩下的几个都能住人。
今次不必运货,船上便显得十分空空荡荡,傅冲从船帮中挑了五个汉子与他同去,薛灵镜甫一上船,那几人便笑哈哈地纷纷与她打招呼。
五个人当中,与薛灵镜较为相熟的是吴大金和晁清。
薛灵镜早就发现了,吴大金年纪不大,论资历,在船帮中绝对算是浅的,但傅冲好几次出远门,都特意带上了他。
她隐约听说过,吴大金的拳脚功夫不错,出门在外,可能会遇上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很需要有个能打的在身边帮着应付。
至于晁清,平时是能够独立带船出门运货的,这一回,不知是傅冲出于各种考虑带上了他,还是他死乞白赖地非要跟着。
傅冲上船之后,便忙着安排各项事宜,薛灵镜闲来无事,拖着沉重的步伐在甲板上跑了两个来回,呼吸间尽是带着土腥味的河风,身上虽然还疲乏,脑子却一下子清明起来。
吴大金和晁清两个乐颠颠跑来与她说话,嬉皮笑脸道:“六嫂这回跟着一块儿去芙城,路上咱们是不是就有口福了?你会做好吃的不?”
“我还特意让庞大厨多搬了些新鲜菜上船呢,沿路咱们也可停下来采买。”晁清满脸期待,“在船帮辛苦了这么多年,总算能舒舒坦坦吃上一路的好饭了——六嫂,是吧?”
他那一声“六嫂”,叫得格外不情不愿,薛灵镜听了也别扭,索性冲他两个摆摆手:“要不,你们还是像以前那么叫我,只是个称呼而已,不至于……”
“不行不行。”
吴大金赶忙摆手:“以前我叫你妹子,如今你都跟六哥成亲了,我还这么叫,岂不乱套了?”
晁清则显得比较忧伤:“我倒是想还叫你小镜子,可傅老六会揍我的……”
薛灵镜一个没绷住,噗嗤笑了出来。
她这趟与傅冲一起出门,是去玩的,做饭是个辛苦活儿,说起来,她其实完全不必接下。
只不过,就算辛苦,也得看她乐不乐意。船帮的这些汉子们个个儿豁达豪爽,同他们相处很愉快,给他们做些好吃的,于她而言,也是一件高兴的事儿。
“放心吧。”她含笑点点头,“别的事我或许帮不上,但做饭的事,交给我你们却尽管放心。想吃什么只管同我说,我……”
“说什么说?”
她话没讲完,后脖颈子便被捏住了,傅冲不知几时过来了,皱着眉头将他三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先不要答应得这样痛快。”
当着吴大金和晁清的面,他也没太多亲密举动,只肃着一张脸沉声道:“若是你自己愿意去灶上张罗,我不拦着你,但你最好先想清楚。是你自己说的,你水性不好,还是头一遭坐船出远门,十有八九你会晕船,到时候你连站起来都困难,还想做饭?”
“这不可能吧?”
晁清和吴大金嘻嘻哈哈地乐了:“咱沧云镇临水,石板村外还有个野渡口,附近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从小在河里泡大的,七八岁的孩子撑船在河道上来来回回都不稀奇,六嫂怎么可能晕船?”
薛灵镜脸上有点挂不住,瞪傅冲一眼,摸摸鼻子:“那个……我确实水性不好,晕不晕船的,也不大好说。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我没有不舒服,肯定会帮着做饭的。”
傅冲低笑一声,不再拦她,只催她先进船舱把东西放好。
薛灵镜撇撇嘴,依他所言,拎着随身的小包袱猫腰进了船舱。
出门在外,是不能太过讲究的,晁清他们每回出远门送货,几乎都是好几个人挤一间船舱,反正只要能有个地方睡觉就行。
这一回因多了个薛灵镜,傅冲倒是专门收拾出一间单独的舱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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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这船舱多半是在傅夫人的敦促下收拾出来的,从家里带来的被褥又香又软,枕头也与薛灵镜和傅冲的新房用了同一种,里头填塞了黑豆皮、苦荞皮和决明子,躺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轻微的响动。
临窗的一张小桌上,还有一块傅夫人亲手制成的熏香。
傅夫人惜花爱草,也喜欢摆弄各种各样的香料,家里但凡要用到熏香之处,全是她亲自张罗,薛灵镜虽然嫁入傅家不过几天,这会子闻见那股清淡的香味,心里却仍旧升起几分熟悉亲切之感。
她这个婆婆,似乎是生怕她出门在外,住得不舒服呢。
傅冲将薛灵镜领进船舱,又马上又得出去。
“咱们即刻就启程,我要掌船,路上只怕没太多时间陪你,你自个儿玩,别闯祸就行。”
他像叮嘱一个容易犯错的孩子似的,俯身点点薛灵镜的鼻尖:“船上生活十分辛苦,万没有你想象中那般好玩,此番你就当是试试,若实在是适应不了,往后再想出门,多半就只能走陆路了。我先去忙,你若是觉得累,便歇息一会儿,做饭的事也不必太当真,这船上没有什么需要你操心。”
说罢,意有所指地盯了眼薛灵镜用衣领牢牢遮住的脖颈。
薛灵镜顿时脸一红。
累?嗯,的确是挺累的,可那还不是全怪你?!
她拿眼睛使劲瞪了傅冲一下,伸手便把他往外推。
“做你的事去,我也没有什么可让你担心的。眼下我的确要休息片刻,你们忙,我也不去打扰,傍晚时我自会去张罗饭食的。”
小姑娘这般懂事,傅冲很是欣慰,让她好生歇着,自己回身便去了甲板上。
薛灵镜独个儿在船舱中晃了晃,将各种自己没见过的物事一一拿起来瞧了个遍。大抵是那蓬松软糯的床铺实在吸引力太大,她又委实疲乏得紧,只不一会儿工夫,人就犯了困,往小床上一倒,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落。
货船早就出发,此时正在河道上慢慢前行。薛灵镜打开了个哈欠,拉开舱房的门,鼻子里顿时嗅到一股饭菜香。
她暗叫一声不好,忙摇摇晃晃地奔了出去,很是花了点工夫,才找到那个简易的小灶间,里头,晁清正指挥着船帮里一个被大伙儿称作“杠头”的红脸汉子热菜,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回过头当场冲着薛灵镜“呵呵”冷笑两声。
“小镜子。”
傅冲不在近前,他便又大着胆子对薛灵镜换了称呼:“你这样不厚道啊,先前刚上船那会儿,是谁拍着心口保证,说是一定会让我们路上吃好来着?这才头一顿呢,你就偷懒,唉……幸亏临出发前我去醉花荫搜刮了点好菜来,否则这顿晚饭,我们可只能就着河风咽干粮啦!”
“对不住对不住,一个没留神,睡过了。”
薛灵镜心里暗道,若不是头天晚上没能睡个安生觉,她今天也不知与疲倦成这样,晁清真个心中不满,也该去找傅冲的茬才对,就怕他没那个胆子。
再说了,今日上船的时候她可看得一清二楚,几人搬了不少月初送来的路菜上船,哪至于像晁清说得这样可怜巴巴?
她心里犯嘀咕,却也没真个推卸责任,对晁清笑着道:“船上晃晃悠悠的,叫人睡觉格外沉,我又是头回坐船出远门,一时没适应也是有的,你别跟我计较呀!”
“我倒是想跟你计较来着,只担心傅老六收拾我。”
晁清认怂认得理直气壮,对薛灵镜嘻嘻一笑:“行了,今天的晚饭已有了着落,你也别在这儿呆着了,傅老六整个下午都在掌船,刚刚才换了班,此时怕是能有片刻闲暇,你去找他玩去。”
薛灵镜笑着答应了,从小灶间退出来,四下里光线昏暗,她便小心翼翼地迈着小碎步上了甲板。
天气炎热,船上倒有些风,大伙儿更愿意把饭桌摆在甲板上,一边吹着河风一边吃饭,能觉得舒坦许多。
此时饭桌已支了起来,吴大金等人来来回回地跑进跑出,帮着端菜摆饭,薛灵镜与他们含笑打了招呼,不经意间却瞧见,甲板上居然支了两张饭桌。
她从来不穷讲究,与船帮众人混得又熟,早不是头一回跟他们同桌吃饭了,完全没必要单独再摆一张桌,那么另外一张桌,是给谁安排的?
正思索间,船舱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瞧着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一只硕大的酒糟鼻,生得矮矮胖胖,与酒铺子里的大肚酒坛子仿佛孪生兄弟。明明长相如此喜感,他脸上的表情却严肃到了极点,脖子高昂踱着方步从船舱里咚咚咚地走出来,目不斜视,径自在饭桌边坐了下来。
这人看上去眼生,薛灵镜心里纳闷,一回头,正好看见了吴大金,忙冲他招招手。
“咋了嫂子?”
吴大金乐乐呵呵地就蹦了过来:“一下午都没见着你,我还当你临出发前后悔,又下船了呢!”
“鬼扯。”
薛灵镜白他一眼,同他一起往旁边走了两步,动作十分隐蔽地指指桌边的矮胖男人:“那是谁?我好像从来也没见过。”
“哦,他呀!”
吴大金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过去:“咱们这回,不是因为‘宋记’的货出了纰漏,与人起了钱银纠纷,才特地往芙城走这一遭的吗?那位是宋记一位管事,说是打从学徒的时候,就一直在宋记干活儿,如今在他们那儿,除开宋老板之外,就是最受尊敬的人。姓韩吧,叫什么……我给忘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那人可不好相处了,原本咱们是打算午时一过就启程的,就因为他,足足多等了半个时辰!他慢慢吞吞来了,还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自打上船,就一直拿鼻孔看人,我还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呢。”
“是吗?”
薛灵镜忍不住又瞥了一眼那矮胖子:“瞧他这意思,还要跟我们分桌坐?”
“何止是分桌!”
吴大金撇撇嘴:“他压根儿不吃我们的东西,自个儿带着干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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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是为了应和吴大金的话,那矮胖子果然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包,不紧不慢地打开来,拈起一只麦饼啃了一小口,又取出另一个纸包,里头装的却是腌菜之类的吃食。
薛灵镜看得是目瞪口呆。
她虽是头一回乘船远行,傅冲平日里也甚少同她谈起出门在外的情形,但从晁清等人口中,她却一早晓得,船上生活委实算得上清苦。
这矮胖子真够可以的,放着热腾腾的饭菜不吃,却如此苛待自己,敢情儿这一趟是特地出门历练的?
又或者,他其实是想减肥?
薛灵镜很有点不可置信,不好总盯着他瞧,赶快多看了两眼便将目光挪开,嗓音压得更低:“他这是做什么?打算跟船帮划清界限?这么有能耐,何必坐咱们的船,自己想办法去芙城好了呀!”
她将这货船唤作“咱们的船”,吴大金听了很是乐呵:“嘿嘿,六嫂,我就特喜欢你这不见外的劲儿,我……”
话没说到一半,傅冲从前边儿过来了。
吴大金很有眼力见儿,剩下的话没再说,嘻嘻哈哈再笑两声,便借故走开了。傅冲行至薛灵镜身畔,左右看看,见甲板上黑魆魆的,估摸别人也瞧不清自己的动作,便很是隐蔽快速地摸摸薛灵镜的脸:“睡够了?”
“还说呢,你都不叫我。”
薛灵镜仰头冲他鼓鼓脸颊,整一个下午没见着他,心里还怪惦记的:“你忙完了?”
“可以闲一会儿。”
傅冲点点头:“你同吴大金在说什么?”
“喏,不就是那个人。”薛灵镜冲矮胖子努努嘴,略略蹙眉,“他到底什么情况呀,这么不合群?”
“这人是韩端的堂兄,叫韩茂,听韩端说,他二人自小就不对付,自打知韩端在船帮干活儿,还是个管事的,若非必要,他便从不往码头去。”
傅冲目光淡淡地往那矮胖子身上一扫:“这回宋记的货在芙城出了问题,宋老板为了表达解决纠纷的诚心,特意让韩茂这个十分得力的帮手随我们同去。不过我看,这韩茂八成是打心眼儿里坚信宋记的货决计不会有纰漏,认为岔子必定出在船帮或买方身上,故此,打从上船就没个好脸色。你不必管他,只当没这个人就行。”
薛灵镜再度受到了惊吓。
她想想韩端那敦实宽阔的身子板儿,再看看韩茂的一身肥油,怎么都无法把他们联系到一起。两个没有半点相似处的人,怎么可能会是堂兄弟?
“他可真够自信的。”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现下还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谁身上呢,话大可不必说得那样满,省得将来被打脸啊!”
对于那个韩茂,她的兴趣并不大,听傅冲说清了他的来历之后,便没再将注意力留在他身上,拖着傅冲往船舱里走了两步,趁四下里无人,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迅速搂了一下他的脖子:“我整个下午都没瞧见你呢,你也不去舱房里瞧瞧我——这货船晚上也要赶路吗?”
“这怎么可能?”
她这外行话,成功地把傅冲逗笑了:“出门在外,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此番咱们本来就不是去送货的,不必紧赶慢赶,何况,即便真是去送货,要想准时抵达,应该在出发前将天气、河道状况以及一切可能的突发情形考虑周全,甚至每天在哪里歇息都要提前筹划好。今天晚上,咱们自是要停下来歇息的。”
他顿了顿,眉头稍微皱了一下:“原本按我的计划,今日酉时之前,咱们应当抵达青羊镇,在那里安置歇息。只因那韩茂迟来,耽搁了时间,夜里只怕要在镇外的野渡口安顿了。”
“哦。”
薛灵镜听得直咂舌,万没料到河道上运货需要考虑的事情有那么多,瞬间对傅冲又添了几分崇敬:“那你可真够不容易的。”
“这算什么?”
傅冲摸摸她头,蓬松厚实如鸦羽的头发摸起来手感格外好:“不过是吃这一行饭,必备的技能罢了。总之你只管自己好好玩,我陪你的时间,可能不会太多。”
“没关系呀。”
薛灵镜觉得很有必要表现一下自己的懂事,非常痛快地摆了摆手:“我跟你一起出门,不用在家候着,就已经很高兴了,再说,到了芙城,解决掉那麻烦事之后,咱们不是还能一块儿留下来玩几天吗?我不会给你添乱的。”
傅冲打从心眼里笑出声来,牵着她从船舱退了出去:“乖孩子,走,咱们吃饭去。”
两人走出船舱时,正好与韩茂错身而过,看样子,他是已经吃完了饭,准备回舱房休息了。
薛灵镜也真是不明白,这韩茂既然不预备同他们一块儿吃饭,为何还要跑到甲板上来?自个儿在房中呆着不好吗?
不过她也懒得多想,与晁清和吴大金他们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之后,船便在野渡口停了下来,大伙儿说笑一阵,也就各自回了船舱歇息。
傅冲并没有和薛灵镜住同一间舱房。
想想,其实也很能够理解。
她一个女子跟着上了货船,原本已经诸多不便,若是他小夫妻俩夜间还住在一块儿,床那么小,万一挤挤擦擦的弄出点什么动静来,那当真是能叫人尴尬死。
何况,她也不想因为自己,打乱傅冲他们长久以来的习惯。
货船夜里停泊下来,是需要轮班守夜的,男人们住在一块儿,安排人手的时候会方便许多,若有个突发状况,也能最快速高效地得到解决。
至于她,她和傅冲还有整整一辈子,那么长的时间可以你再一块儿,何必计较这一两个月?
大概是因为下午睡得太多,到了晚上,船上安静下来,薛灵镜反而不困了。
她是没胆子自个儿跑去甲板上瞎晃荡的,便只能窝在自己的舱房中,东摸摸西看看打发时间,又将傅夫人制的熏香拿来把玩了一阵,后半夜方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隔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外头突然起了一阵嘈杂之声。
薛灵镜就怕出岔子,夜里干脆和衣而睡,听见动静,忙跳起身来就往外跑,哗啦拉开舱门,正瞧见晁清跑过去,忙一把抓住他:“怎么了?”
“嗐,不就是那胖子?”
晁清使劲顿足:“也不知他吃了什么,吐了个天昏地暗,臭死人,我得赶紧烧过热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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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起先听见外头闹哄哄的,还以为船上进了贼,心里很是紧张了一阵子,这会儿听说原来是那名叫韩茂的矮胖子折腾出来的动静,一颗心顿时落回实处。
回头见自己的床铺乱糟糟的,她便轻手轻脚地阖上舱房门,几步出了船舱踏上甲板,果然一眼就瞧见了傅冲。
她就知道,以这个人的负责程度,一旦船上出了纰漏,哪怕事情再小,他也是不会自个儿闲着,让别人去忙活的。
傅冲一转身,也看见了薛灵镜,远远地便冲她招招手。
“怎么,给吵醒了?”
他嗓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其实你不必出来,也不是甚么大事。”
待薛灵镜走到跟前,他似是怕她冷,搂住她的肩膀搓了搓,俯首道:“是宋记的韩茂,我看八成是吃错东西了。”
“嗯。”薛灵镜点点头,“我听晁清讲了——虽然这话有点不厚道,但我真想说,幸亏他晚饭不是跟咱们一起吃的,否则,保不齐会不会赖到咱们头上呢。”
傅冲用手指点了点她额头,没有说话。
“请郎中了吗?”
薛灵镜于是又问。
“六嫂,你瞧瞧这天还没全亮呢,哪个郎中肯这会子出诊?”
吴大金从他们二人身畔路过,随口应了一句,又笑道:“六嫂只放心,等过会儿天亮了,我就去请个郎中回来,那韩茂既然上了咱们的船,咱总不能丢下他不理不是?”
说罢他便自去了。
傅冲在薛灵镜的背后推了推:“早间甲板上风格外大,赶紧回船舱去。外边儿有的是人张罗,你不必在这儿守着。”
薛灵镜被他推着走了两步,脑中生出个念头来,回头站住了:“我晓得回船舱去,你先别慌着赶我。听晁清说,那韩茂吐得天昏地暗,郎中来之前,便不用再给他灌盐水了,你们多让他喝些白水就行。另外,你能不能把他昨晚吃过的东西拿来我瞧瞧?”
傅冲素来晓得她在饮食上头颇有点研究,听了这话,思忖片刻,也就点了头,先将她送回舱房,很快便将昨夜韩茂吃的麦饼和腌菜拿了来。
薛灵镜点了灯,将东西放在灯火下细瞧,又小心翼翼地伸手在那腌菜上沾了沾,送进口中一尝。
紧接着她便迫不及待地“呸呸”啐了两口。
那韩茂也不知是味觉退化还是天生口重,他带上船的腌菜疙瘩,简直像是从盐堆儿里刨出来的一般,咸得人头皮都要裂开。并且,若仔细看去,那腌菜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白花——这分明是变质许久了呀!
这样的东西,吃进肚子里不难受,那才真叫奇怪了!
薛灵镜赶紧倒杯水来漱了漱口,皱着眉头盯住那腌菜瞧了一会儿,满脸嫌弃地将它和那麦饼包起来一块儿扔到了桌上。
天亮之后,吴大金飞快地下了船,将郎中请了来。
韩茂原本只是吃错了东西,并没有大碍,郎中也只给开了些紫苏、甘草之类温和的药材,让水煎服下,之后便告辞离开。
薛灵镜从晁清那儿问知韩茂还算是有点精神,便让他们给帮着熬点小米粥,自己则带着麦饼和腌菜去了韩茂的舱房。
拉开舱房门的时候,正有个船帮汉子托着韩茂的脖子给他喂水。大抵是不习惯男人之间太过亲近,那汉子显得很不自在,动作也粗鲁得很,水顺着韩茂的腮边,一直流进了他的脖子里。
薛灵镜哭笑不得,却也没阻止他,站在门口,将手里的东西对韩茂扬了扬:“这麦饼和腌菜是自己带来的吧?”
韩茂吐了太多次,此时脸色难免有点发白,有气无力地用胳膊撑住床榻坐起身,挡开脸前的水碗:“就是我自己带来的,又怎么样?”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不耐烦,薛灵镜很佩服他,都难受成这样了,只能依赖船帮人照拂,却居然依旧这般拿乔,她不禁抿唇一笑:“不怎样,是你带来的就好,省得你过后反咬我们一口,说是船帮的吃食不干净,令你害病的。”
韩茂登时气结。
昨日他曾在船上与薛灵镜打过照面,知道她是傅冲刚成亲的妻子,心里对傅冲带媳妇上船的行为很是不屑,认为傅冲此举纯粹是在拖后腿,却不想头一天拖后腿的人正是他自己。
此时听了薛灵镜的话,他便认定了她是来看笑话的,当然很不高兴,只因身子实在虚,才没能起身站到薛灵镜跟前,堂堂正正地与她据理力争。
“你若是特地来奚落我,那就省了功夫吧。”
想了想,他板着脸对薛灵镜道:“我从来不是那等不分青红皂白的人,不是你们船帮的错处,我绝不会闷着头往你们身上赖,但若你们当真有问题,也别以为今日照应了我,我便睁只眼闭只眼。这次委托你们船帮送去芙城的货……”
“这个你同我说不着。”
薛灵镜不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笑嘻嘻道:“什么货,什么委托,什么出问题,这些我一概不懂,也没兴趣听。我现下同你说的,还就是你这饮食上头的问题。”
她往前一步,慢悠悠不慌不忙道:“你的腌菜是自家做的吗?”
韩茂有点发傻,愣愣地点了一下头:“是,我吃的咸,我媳妇儿怕我在船上吃不惯,特意从坛子里给我捞的老腌菜,怎么了?”
“哦,原来你是因为这个,才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的。”
薛灵镜点点头:“也不怎么,只是我估摸,你家那腌菜坛子恐怕早就生花了,若是时间短,往坛子里加点红糖、白酒什么的,还可以改善这个问题,腌菜吃下去也不至于闹肚子,不过我瞧你的情形,只怕你家的坛子已经许久没人照管了,你最好请老天保佑,这段时间你家里没人吃那坛子里的东西,否则,只怕就不止你一人吐成今天这副模样了。”
韩茂愈发怔住了:“你是说……”
“这腌菜再吃下去,十有八九你压根儿熬不到抵达芙城。”
薛灵镜不管他说什么,径自道:“我可不希望船上出人命,所以,等下我就把它全扔了去。往后还有一个来月的路程,你若是想和我们搭伙一起吃饭,回头便去跟杠头说一声,假使你还是不愿意,那就随你吧。”
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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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茂病得不重,货船并没有因为他而过多停留,待他稍稍好过了些,没再吐了,便趁着天儿早再度启程。
因为身子不舒服的缘故,韩茂一整天都没从舱房里出来,他带来的麦饼和腌菜又全被薛灵镜缴了,想必腹中空空,薛灵镜虽对他这人不大感冒,却也不忍心让他挨饿,便叫杠头熬了一锅清香软糯的小米粥,同两碟小菜一起送进他的舱房,吃着清淡也养胃。
大伙儿照旧在甲板上高高兴兴地吃了饭,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杠头去韩茂的舱房收碗,见那一小锅小米粥只剩下个底儿,盛装小菜的碟子更是干净得如同被狗舔过,不由得暗自好笑,乐呵呵地跑去跟薛灵镜报告。
“我还以为那姓韩的多有骨气呢,结果倒真不肯亏待自个儿!”
“哦。”
薛灵镜含笑应一声,往杠头手里的小碟子瞟了一眼:“也别在背后嘀咕他了,大伙儿同坐一条船,原就该互相照顾,你看他那么胖,出门在外只怕比旁人更加辛苦——最近这三天,都熬小米粥给他吃吧,小菜可以换着花样来,等他的肠胃彻底缓过来了再说。”
“行。”
杠头连忙点头,回身往船舱的方向张了张。
“都是姓韩的,还是堂兄弟,他这人,可比韩端大哥要难相处多了。”
念叨完这一句,他便颠颠儿地端着碗碟拐进了小灶间。
薛灵镜在甲板上站了一会儿,感觉这河风又湿又热,粘腻得紧,叫人浑身不舒服。她往前边儿瞧了瞧,见傅冲同晁清正一脸肃然地说着什么,便知他此刻顾不上自己,便干脆甩手晃晃悠悠地也进了船舱。
到了第三天上,韩茂的病就已经好全乎了。闹了这么一出,他脸上固然有点挂不住,却更不想饿肚皮,于是每天中午和傍晚,唯有厚着脸皮,准时来甲板上和大伙儿吃饭。
说白了,人心都是肉长的,他心中虽然一早料定此次与芙城买方的纠纷,问题绝不会出在自家店铺,却没必要把气撒在与他同行的这几个船帮人身上,何况又吃人嘴短,渐渐的,他也愿意跟众人搭上两句话,见傅冲不忙时,也会跑去与他谈上两句。
只是每一回,只要他一提起那桩钱银纠纷,傅冲就立刻会打断他的话。
“现在说得再多也没用,你我谈得多了,反而心里会预留猜测,到时候处理争端时有失偏颇,那就不好了。总之一句话,该船帮负的责任,我们绝不推脱,但倘若与我们无关,此番多跑这一趟花费的人工、以及耽搁生意给船帮带来的一切损失,‘宋记’同买方,需得共同承担。”
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只是站在那儿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明明年纪比他小上不少,偏生叫他心里很有点犯怵,当下便缄口不言,今后,也不敢再提这话头。
薛灵镜自打上了船,便一直很小心地照顾自己,一觉得有晕船的迹象,便老老实实回榻上躺着,但凡身上有一点冷,便忙着添衣保暖,尽量不给傅冲添一点麻烦。
此举也不仅是为了给傅冲省事儿。
说穿了,她更担心的是,若自己实在太难伺候,往后再想跟傅冲一块儿出门,恐怕就难了。
货船在河道上,足足漂了二十六七天,终于在九月初,抵达了芙城。
成日窝在狭小的船舱内,薛灵镜只觉得自己的个头好似都矮了几分,浑身筋骨酸疼得要命。她在头一晚,便忙忙叨叨地将自己打算随身带着的东西收拾利索,隔天货船甫一靠岸,才将将停稳,她便迫不及待地三步并作两步跳了下去,动作十分隐蔽地在码头活动了一下手脚。
傅冲吩咐晁清他们将货船拴牢,留了杠头在船上住,也快步从船上下来了,瞧见薛灵镜站在码头边冲他笑,忍不住在心里微微地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知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小姑娘过得极不容易?这段日子他压根儿就没工夫顾她,夜间留她一个人冷清清地在舱房里睡,白日里也同她说不上几句话,偏偏她还整天笑呵呵的,似乎半点也不觉得受委屈,说起来,实在也是够懂事了。
到底骨子里是知轻重的人,在家时与傅婉柔一块儿胡闹卖蠢,那是因为家里环境宽敞,她心里也放松,一旦出门在外,她便立刻又成为了当初那个懂礼知分寸的薛灵镜。
傅冲有心好好补偿她一下,无奈却还有一桩正事得先处理周全,心里竟有一回有了点焦躁的感觉。众人离开渡口,直奔芙城最大的客栈“同庆”,傅冲二话不说,给他自己和薛灵镜要了间十分舒适的天字房,领着薛灵镜上楼去放行李。
薛灵镜心里还着实有点忐忑。
她是不知道这年代的客栈规格如何,不过看这间“同庆”客栈装潢得十分精美,便猜它的住宿费低不了,大抵能与她从前生活那个年代的五星级宾馆相提并论。她知道傅冲从来不是铺张的人,便忍不住扯扯他的袖子。
“喂,咱们不用住这么好的客栈吧?”
她小声道。
“每回船帮送货来芙城,住的都是同庆。”
傅冲头也不回,牵着她就往客房去:“这是老规矩,在船上辛苦了那么久,正该让大家在好一点的客栈踏踏实实歇息才是,这个钱不该省。”
这说法薛灵镜倒能接受,不过……
“那咱们也不用住最好的客房呀!”
她索性站在楼梯旁不肯走了:“我看晁清他们住的不过是普通房间,咱俩住这么贵,不大好吧?其实我觉得跟他们一样就行,反正……”
“我是船帮主事人,住好点还不行了?”
傅冲终于皱着眉回头看她一眼:“况且,咱们的房费,我也没打算由船帮来出。怎么,你是觉得我赚钱不够努力,这么几天好客栈都住不起?”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我不过是觉得没那个必要,出门在外么……”
“不准你这么懂事。”
傅冲打断她的话,嗓音发沉,眸子里微光幽淡:“你同别人用何种态度来往我不理,但在我跟前,你大可不必这样懂事知分寸,否则你嫁我有何意思?”
“你是说……”
薛灵镜简直没听说过还有人会提出这种要求,试探着往前站了一步:“我随便怎么胡闹都行是吧?”
傅冲严肃地一点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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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打从心眼里发笑,抬起头与傅冲对视,那满满的笑意便几乎要从弯弯的笑眼中溢出来。
她心说,在家时她与傅婉柔不过稍微不靠谱了那么一次,这位朋友便凶巴巴地训了她好一通,谁想出门到了外头,他却反而摆出一副巴不得她尽情胡闹的模样,既然如此,她何必跟他客气?不就是由着性子瞎折腾吗?这能难倒谁?
想到这里,她唇角一勾,扯着傅冲直往两人的客房奔,进了屋,关上门,便登时站住了,一步也不肯再往前走。
“累得很。”
她笑嘻嘻杵在那儿,无赖似的摊开两条胳膊:“要不你抱我去榻边坐一会儿?”
这事儿对傅冲来说半点难度没有,他二话不说,便把人打横抱了起来,轻手轻脚地搁在床边,又将被褥拿过来替她垫在背后,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一些。
“嘿嘿,挺好。”
薛灵镜对他的表现很满意,想了想,抬手摸一把自个儿的脸:“吹了小一个月的河风,我天天都觉得脸上黏腻腻地难受,你帮我洗洗脸可好?”
傅冲唇角微勾,果然走到门边,唤客栈的伙计送水来,拧一条热帕子,细细将她的脸手洗个干净,又捎带着替她把露在外面的一截脖子也抹了抹。
薛灵镜生得白,热帕子从皮肤上擦拭而过,即刻带出一条蜿蜒的红痕,弯弯绕绕的钻进衣领深处。
傅冲顺着那红痕望过去,顿时喉咙一紧,哑声道:“我看你这衣裳也该换一身,我替你宽衣?”
说起来,这成亲之后,感觉还真跟从前大相径庭。以前他孤家寡人一个,晚晚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自打成了亲,身畔多了个软乎乎香喷喷的人,搂在怀里特别舒服,冷不丁再同她分开,立马就觉得不习惯。
船上这将近一个月,傅冲都是和薛灵镜分开睡的,这会子终于能共处一间房,心里那点小躁动,顷刻间就冒了出来。
宽衣?
傅冲这两个字一出口,薛灵镜瞬间就警惕起来,揪住自己的领口就往床下跳。
“好端端的,宽什么衣?”
她正儿八经地往桌后一站,好似那张桌子能保她安全似的:“我这身衣裳还是今早才新换的呢,干净得不得了,又换掉它做什么?好了好了,我歇息够了,这都到饭点儿了,咱们赶紧下楼去!”
傅冲这人克己得紧,大白天的,还真不怕他做出什么事来。只不过,眼看行将午时,晁清他们多半已经在楼下坐着等吃饭了,他们若只管在楼上磨蹭,岂不惹人猜疑?
“那行,晚上我再帮你换。”
傅冲倒也不坚持,起身走过来,把人扣在怀里亲吻揉捏一阵,这才意犹未尽地领着她下了楼。
此时吴大金等人,果真已经在同庆客栈的大堂里坐下了,薛灵镜同傅冲一块儿走过去,几人便笑呵呵地道:“菜已经点好了,是晁大哥点的,肯定不会错,六哥六嫂只管等着吃便罢。”
薛灵镜往桌上扫视一圈,却并未瞧见晁清的踪影,与他们一起投宿的韩茂也不在,她便有点莫名其妙地道:“晁清他人呢?还有韩茂那个矮胖子,在河上漂了这许久,终于能踏踏实实吃顿饭了,他俩怎么反倒不见了?”
“方才韩茂跟我打过招呼,他虽也住在同庆,但打今儿起就不与我们同路了,眼下十有八九,他已经去了买方的铺子。”
傅冲回身看她一眼:“至于晁清,这芙城有一家做东坡菜的小馆,滋味十分地道,只因烹饪时间长,需要提前预定,我便让晁清先去定一桌菜——这种事他向来最勤快的。”
“是。”
吴大金笑眯眯接过话头:“晁大哥就是办这个事儿去了。”
“中午咱们随便吃一点,晚饭咱们便去尝尝那东坡菜。”
傅冲对薛灵镜微微一笑:“你不是应承了赵庭芳,要多多发掘芙城的美食吗?那家东坡菜,便真可算得上是特色了。”
薛灵镜点点头,朝他脸上看看,又觉得奇怪:“可是,你对吃这事儿从来都没兴趣的,怎会知道那东坡菜很地道?”
“我是不爱吃,但并不意味着我傻。”
傅冲瞥她一眼:“之前来芙城送货的那几位船帮兄弟也在同庆住着,正好晚上叫他们一块儿去好好吃一顿。”
“好呀。”
薛灵镜应下,再没多问。
她总有一种感觉,傅冲此次来到芙城,虽是为了那起钱银纠纷,却好似打心眼儿里,并不认为船帮会有任何错处。
一时吃罢了午饭,吴大金等人各自回了客房小歇,晁清也从外头回来了,随便叫了碗面填肚皮。
看样子,他是在为晚上那顿大餐养精蓄锐。
薛灵镜和傅冲饭后没急着回房,在楼下等了他一会儿,趁他吃饭的工夫,便坐着同他说了两句话。
“下午我要去咱们送货的那间铺子瞧瞧情形,不必所有人都跟着,让吴大金随我一块儿就行。”
傅冲对晁清道,转而望向薛灵镜:“你呢,是打算与我一同去,还是自己四处转转?”
薛灵镜低头琢磨了片刻,觉得自己跟着大概没那么方便,于是抬头对他一笑:“我就先不跟你去了吧,想在城里随便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你约莫要与人谈到几时?我看时候差不多,就去那家铺子找你,顺便,如果你需要我帮你吵架,我正好给你帮帮忙呀!”
“也行。”
傅冲略略颔首:“那么下午,便让晁清同你一路,看见喜欢的小吃,稍尝一尝就行,莫吃得太多。”
“哎你放心,有我在呢,不会让小镜子……不是,不会让六嫂胡吃海塞的,晚上还有顿好的呐!”
晁清拍拍胸脯,言之凿凿地保证。
薛灵镜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一下子就明白,傅冲为什么要带晁清一块儿来芙城了。
据说晁清这个人虽然不会吵架,但却很会跟人谈条件讲价,此番傅冲若是没来,想必他是很能派上大用场的。然而因为傅冲的亲自到来,他在这里便显得有些多余,所以……
他其实压根儿就是傅冲特意带来,陪着自己的媳妇一块儿大吃大喝的吧?
想到这里,薛灵镜不由得转过头,给了晁清一个怜悯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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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却是半点也不觉,反而乐得手舞足蹈,对着傅冲一个劲儿点头。
“行啊行啊,说到吃这件事,船帮里再没人比我在行了。六嫂同我一起你便只管放心,包管让她尝到的,全是芙城最有特色的吃食!”
傅冲勾了勾唇,用下巴点点他那碗面让他“快吃”,自顾自牵着薛灵镜去了楼上客房。
歇息了半个时辰,傅冲便同吴大金一块儿,又叫上两个先前来送货的船帮兄弟,一起往那间起了纠纷的铺子去了。
他们走后不久,薛灵镜和晁清两个也出了门,不紧不慢地在城中逛了一大圈。
这芙城瞧着十分有特色,整座城都是狭长的,没有特别宽阔之处,反而各种曲里拐弯儿的小道遍布四处。
薛灵镜原本不大擅长认路,走了没一会儿,便完全认不得方向,幸而晁清之前曾来过芙城,还不至于与她一起犯糊涂,胸有成竹地在前面引路,带着薛灵镜在城中的大街小巷穿行,瞧见卖相不错的吃食就买下来,两人分着吃一点,再或褒或贬地点评一番,倒半点也不觉得无聊。
晁清几乎一路上,都在薛灵镜跟前肆无忌惮地说傅冲坏话,似乎心里一早料定,小镜子绝对不会出卖他。眼瞧着快要到申时,他这才带着薛灵镜往傅冲那边赶。
两人也不知傅冲他们现下还在不在这里,原本只是过来碰碰运气,却不料将将行至那铺子门口,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
这是间卖鲜鱼和羊肉的小酒楼,地方不大,却开了有十好几年,生意一直不错。也是最近这大半年,小酒楼才打算扩大经营范围,特地从沧云镇最有名的宋记买了一批河里的干货,本是预备长期合作的,却不想头一回,就出了岔子。
此时在大堂里跳着脚叫嚷的,正是这酒楼的东家。
瘦而矮小的男人看起来活像只晒干的虾米,在韩茂面前连蹦带跳,看起来对比格外强烈。
傅冲坐得离他二人稍远,手里闲闲地端着一盏茶,也不喝,只不时揭开盖子,将飘散出来的水汽吹一吹。
就听得那干瘦的男人用他尖细的喉咙叫道:“这都一下午了,怎么,敢情儿你们是谁都不想负责任是吧?送来的东西货不对版,以次充好,呵呵,你们沧云镇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做买卖的?”
说罢,他就从手边的一个竹篓子里,拈出来一条鱼干,砰地甩到韩茂面前。
韩茂模样看上去还算冷静,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嘴皮,这会子有点麻木了。听了那干瘦男人的话,他便从嗓子里挤出一声笑,转头与傅冲对望一眼。
“车轱辘一下午了,再唠唠叨叨下去,也没有任何意义。”
他淡淡地道:“我已说过很多次,我们宋记的干货以价廉物美闻名,无论鱼虾蟹干还是别的河里干货,都十分肥厚扎实。”
他说着将方才那男人丢过来的鱼干拎起来晃荡了两下:“似这等单薄瘪柴的鱼干,你就算翻遍了宋记,也决计找不出一条来。以次充好对我们有甚么好处?头回与你们做买卖,便想毁了我们的名声吗?”
干瘦男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他翻个白眼,转而望向傅冲:“那么就是你们船帮搞鬼,暗中换了我们的货,好从中取利。”
傅冲压根儿没接话茬。
真不是他不讲礼貌,实在是这番话,整一个下午已经翻来覆去说了无数回。那干瘦男人由始至终一直是这样,对着韩茂咆哮一通,被反驳,就扭头来找他的茬,再度被反驳,继而又转向韩茂……如此往复无数回,他委实是没有精力也不想再应付。
“看吧,我就知道是你们作怪,怎么样,被我说中了?”
见傅冲不说话,干瘦男人立时精神大振,双拳一对,尖着喉咙叫了起来。
薛灵镜在门外听得目瞪口呆。
不必谁来告诉她,她便已猜到,傅冲这一整个下午是怎么过的了。
吴大金站在傅冲身后,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像看精神病一样盯着那干瘦男人猛瞧;傅冲倒是一脸沉静,不过薛灵镜估摸,他只怕也被烦得不轻。
晁清站在薛灵镜身后,忍不住啧啧两声:“嚯,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三家人都到齐了,居然还说不出个孰是孰非来?这不是瞎胡闹吗?”
薛灵镜回头看他一眼,轻轻笑起来:“咱们进去好不?我走得有点累了。”
“行啊。”
晁清无可无不可,与她一块儿抬脚就往酒楼大堂里进,听见脚步声,满屋子人全都抬起头来。
傅冲一直紧绷的嘴角,到这时终于露出一点零星的笑意。
“过来。”
他对薛灵镜轻点了点下巴,唤她到自己身边的椅子里坐。
薛灵镜依言走过去,经过那干瘦男人时,拿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又颔首同韩茂打了个招呼。
待她坐下,傅冲便把自己手里的茶碗递了过去:“下午去了哪儿?”
薛灵镜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弯唇对他一笑:“就在城中随便逛了逛,看见一两样不错的小吃和点心,等咱们回去的时候,给婉柔买一点。”
“好。”
傅冲也笑了一下。
那干瘦男人原本就焦躁得厉害,眼见得薛灵镜突然出现,迫不及待地就要出言嘲讽。
“听说傅六爷前不久刚刚成亲,原来今次来芙城,还特意带着夫人?哈,您这汤究竟是出门游玩,还是解决正经事来的?我们这档子牵涉不少钱银的纠纷,在您眼中,还比不上带着年轻貌美的夫人游山玩水来得重要?”
傅冲连眉头都没动一下,慢吞吞道:“两件事并行,同等重要,有何不可?”
薛灵镜也笑眯眯,对那干瘦男人真心实意道:“多谢您夸我。”
他是说她年轻貌美来着嘛,没错啊!
男人嘴上没讨到便宜,气得一挥手:“不要再闲扯了!到底如何解决,请傅六爷、韩管事趁早拿个章程出来!”
好像……分明一直是你在闲扯啊?
薛灵镜心里哭笑不得,目光往丢在桌上的那条鱼干随意瞟了瞟。
这一看之下,心里顿时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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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与那间东坡菜小馆将晚饭定在了申正时分,眼看着时间就快到了,傅冲这边的交涉却是一点进展都没有,他便不禁有点发急。
只是再着急,他也没胆子催着傅冲走,只能跟屁股上长了钉子似的在椅子里扭来扭去,时不时就往薛灵镜这边瞧,不住地冲她瞪眼睛。
薛灵镜憋着笑,只当是没看见,默默地坐在椅子里,盯着桌上那条鱼干又多看了好几眼。
幸亏傅冲没打算在这小酒楼里耽搁得太久,既然事情毫无进展,那干瘦的男人又只会来来回回车轱辘混扯,他也就不想再待下去了,起身冲那男人一抱拳,说了两句客套话,诸如“我既来了必然会将事情妥善解决”之类,便领着人往外走。
薛灵镜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回了回头。
她一早就发现,桌边地下还有一箱子鱼干,桌上的那一条,应当正是从箱子里拿出来的。想了想,她很是隐蔽地对拖在最后的吴大金使了个眼色。
吴大金很机灵,几乎是立刻会意,当即利落至极地一矮身,神不知鬼不觉从那箱子里摸了两条鱼干,飞快地塞进袖笼中。
薛灵镜顿时就放心了,轻轻呼出一口气,一脚踏出门槛。
他们才刚出门,那边厢韩茂也同小酒楼的东家告了别,皱着眉挪动矮胖的身子,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傅冲立在小酒楼的酒招旁沉声唤他。
“芙城有一间有名的东坡菜,我在那里定了一桌,韩管事可愿与我们同去尝尝?”
“啊,多谢傅六爷相邀,我就不去了。”
韩茂眉心紧锁,往薛灵镜这边瞟一瞟,低哼一声:“傅六爷与夫人同行,自是该尝遍芙城美食,游遍四周美景,韩某却是专为办正事而来,实在没那个心情。”
他话音才落,薛灵镜便大大地翻了个白眼。
这韩茂,在船上时因为与大伙儿同吃同住,性子渐渐地随和不少,也肯与大家凑在一处聊两句闲篇儿。没成想一下了船,竟又故态复萌了!
这世上的事,为什么一定要非此即彼?领着媳妇一起出远门,就必然办不好正事了吗?抱歉啊,你姓韩的若是做不到,那大概是你能力有问题,你不但你不知道羞愧,居然还好意思在这里数落旁人?
她琢磨了片刻,走到韩茂面前。
“韩管事,论理这事轮不到我开口,不过,咱们也算是曾经同舟共济。眼下这事眼看着陷入胶着,咱们何必弄得太僵?倒不如彼此通个气,看看这事儿是否哪里有误会、出了岔子,再想个解决之法。”
韩茂抬头往她脸上张了张。
从沧云镇出发之初,若不是薛灵镜指出他带的腌菜有问题,他只怕这一路要吃更多的苦。况且,虽然之后薛灵镜再没有和他交流,但每日里饭桌上却必然有一两样重盐的菜色,想也知道,必定是专门为了他准备的。
说起来,他还真算是欠了船帮和薛灵镜的人情,此时在她面前,也就自然无法再硬声硬气地同她说话。
“……那行吧,我就与你们同去。”
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韩茂竟接受了薛灵镜的邀请,与他们一块儿往城中那间东坡菜小馆吃晚饭。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小馆所在的巷子赶去,进了门,薛灵镜顿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团有着浓重食物香味的雾气里。
小馆装潢得十分简单,最普通的木桌木椅青石地面,地方也并不宽敞,大堂中至多能摆下七八张桌,雅间也只有两个。门口挑着的大红灯笼已点亮了,在风中微微地晃动,成了这朴拙小店唯一的艳色。
考虑到有薛灵镜这么个女子,晁清中午来预定时,便特地要了雅间,众人到达时,冷盘已上了桌。
薛灵镜一进屋便饶有兴趣地盯着桌上菜色细看,与晁清两个叽叽咕咕地议论。
“荤多素少,果然是东坡菜的风格。”
“可不是?”
晁清很得意,昂了昂头:“无肉令人瘦嘛,既然来这是做东坡菜的小馆,你总不至于是冲着吃草来的吧?”
“你才吃草呢。”
薛灵镜使劲瞪他,跟他两个小小声吵了两句。
傅冲也不管他们,入了雅间,便让众人落座,特意招呼了韩茂一声。
“傅六爷不用跟我客气。”
韩茂冷着一张脸:“我既然来了,自不会亏待自己,没道理你们都在吃,我却空着肚皮在一旁看着的道理。”
这话叫薛灵镜听了去,她当即便顾不上再与晁清斗嘴了,迅速找到吴大金,将先前他偷拿的鱼干要了过来。
“韩管事,你平时在宋记铺子上张罗生意,也是这样说话吗?难道从来没有挨过客人的打?”
她笑不嗤嗤地踱步到韩茂身前,把那两条鱼干往桌上一丢:“喏,你若再这样说话,便也别跟我们一起吃饭了,我们吃东坡菜,你嚼这个,如何?”
韩茂一怔:“这是……”
“方才在小酒楼,我让吴大金顺手牵羊,拿了两条。”
薛灵镜回答得十分理直气壮,傅冲闻言,眉头一动:“你之前怎地不跟我商量?”
“为什么要商量?”
薛灵镜愈发得意,压低了喉咙道:“不是你说的,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吗?”
她声音已经很小,无奈雅间只有这么大,说出来的话依旧是被所有人听了去,船帮的几个立马口中发出“哦——”一声。
傅冲也不生气,反倒是勾唇笑了一下:“是,你说得对,这话算是我多余问了。不过,你拿这鱼干做什么?”
“给韩管事吃啊!”
薛灵镜呵呵一笑,眼睁睁看着韩茂的脸色刷地难看起来,这才对他摆了摆手。
“韩管事先别生气,你是宋记的老人了,对于各种鱼虾蟹干,必定十分了解。我确实是想请你好生将这鱼干查验一番。”
“怎么?”
韩茂面露疑惑之色,将目光再度挪到两条鱼干上,这一回,看得仔细了许多。
片刻,他猛然一拍桌。
“这是……怎么会这样?”
傅冲眉梢一挑:“如何?”
韩茂满面不可置信:“这不对呀!这鱼干根本不是今年晒的,这是去年的陈鱼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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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已坐定,热菜正源源不断地端上桌,晁清恨不得把脸埋进菜盘子里,满面陶醉地把香气一股儿脑全吸进鼻子里,冷不丁听见韩茂的话,抬头满面诧异:“什么,去年的陈鱼干?!”
傅冲看样子也回过味来,手里把玩着一只空酒杯,往韩茂那边淡淡瞟了一眼。
唯独吴大金等几个船帮后生一头雾水,挠着后脑勺发问:“陈年的鱼干怎么了?吃不得吗?”
“不是的。”
晁清冲他摆摆手:“鱼干这东西,自然是可以放的,有许多人,还就喜欢那种陈年鱼干丰厚的香气。但是这许多年来,宋记所有运往外地的干货,几乎都是当年制成,这种旧年的鱼虾蟹干,只卖给本地人。”
“为什么?”
吴大金一摊手。
“你是猪脑壳?”
晁清嫌他笨,一个暴栗敲上他脑门:“运往外地的干货,几乎全是大批量订货,多半是酒楼食肆用来做菜的。各地的口味不同,对干货的晾晒程度要求也大相径庭,为了省工夫,宋记发往外地的干货,全是当年刚刚晒好的,如此一来,各地的酒楼食肆在收到货之后,可根据当地的口味以及气候情况进行二次晾晒,于买卖双方都方便。”
“哦。”
吴大金这才明白,揉揉被敲痛的额头,转而望向薛灵镜:“方才这鱼干刚拿出来的时候,连韩管事都没注意到有问题,那……六嫂是怎么瞧出来的?”
“我是靠这行当吃饭的呀,这都瞧不出,那怎么行?”
薛灵镜笑眯眯用眼睛扫一扫桌上的东坡豆腐肘,摸摸肚子,觉得有点饿了:“这鱼干的确是出自宋记不假,但事实上,它们不仅是去年晾晒的陈货,品相还委实不算好,看起来,应当是宋记为了照顾镇上的普通老百姓,特地制作的次等货,与方才那间小酒楼的要求,怕是相去甚远。”
韩茂的脸色很难看。
离开沧云镇之前,他始终万分笃定,认为这次的钱银纠纷,问题绝不会出在他们宋记身上,可现在……
芙城那间小酒楼,是头回与宋记打交道,不大可能预先备下陈年的次货来敲诈他们;同样的道理,沧云镇船帮也很难寻到这么大一批陈货,来替换掉他们的新鲜货以从中取利,所以,症结是不是只能在宋记自个儿头上了?
在船上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对着船帮众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如今看来啊,真像是个笑话。
因为心里歉疚羞愧,也因为急着想弄清楚究竟是谁以次充好换了这批货,韩茂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身来,将那两条鱼干往怀里一揣,满面尴尬地对着傅冲一点头,大踏步走了出去。
雅间的门咣啷一声,晁清给这动静唬得一跳,抹抹脸:“这回咱算是把自个儿摘干净了呗?”
没人回答他的话,屋子里很安静,傅冲闲闲地抿了口茶,也不知低头思忖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一根手指头往薛灵镜脸上点了点:“偷东西,嗯?”
“咦,话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韩茂一走,雅间里剩下的就全是熟人,薛灵镜用不着再规规矩矩地坐着了,起身拈了块甜藕送进口中,对傅冲笑得很无辜:“这怎么能算是偷呢?借来观摩、观摩一下而已。”
说着,她一指吴大金:“再说,东西又不是我拿的,要怪也只能怪吴大金呀,他肯定满手都是鱼干子的味儿!”
吴大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六嫂,你怎么尽往我身上推?那要不是你冲我使眼色,我好端端地偷他两条鱼干子做什么?”
薛灵镜撇撇嘴,表示自己很大度,才懒得和他在这点微末小事上诸多计较,埋头吃东西,将甚么东坡鱼、东坡肉、东坡黄鸡粥、东坡西湖莲尝了一个遍。
吴大金很委屈,转脸去看傅冲:“六哥,六嫂这算是欺负人吧?”
“给你六嫂欺负一下又如何?”
傅冲不为所动,护短护得正大光明:“又没少你一块肉,这点子小事,还值当你特意跟我告状?”
“我……”
吴大金非常气愤,又不敢真和傅冲据理力争,只得闷着头吃东西,心里恨恨地想:你请客,我就把你点的东西全吃光,也算是为自己报仇了。
事情算是朝着对船帮有利的方向发展,大伙儿心里都松了口气,人一高兴,胃口也开了,纷纷推杯换盏,欢欢喜喜地吃了起来。
薛灵镜嘴里不停吃,忍不住偷偷往傅冲那边瞟了一眼。
这件事实在非常简单,解决起来毫无难度,就算是运货来芙城的人不敢随便做主,需要管事的拿主意,也用不着傅冲亲来,无论韩端和马思义,都照样能解决得妥妥当当。
她有点怀疑,当着傅夫人的面,他是故意把事情说得十分严重。
……可是怎么看,傅冲也不像是那种为了领着媳妇出门玩,就故意编谎的人呀!
薛灵镜有点纳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也不好意思直接发问,只得将满肚子的疑惑暂且咽下,同众人说说笑笑,乐呵呵地将一大桌子菜,解决得干干净净。
五月间就来芙城送货的船帮汉子们,已在当地耽搁了三个多月,难免思乡情重,见着吴大金和晁清等人,心里那股子亲切感简直浓得化也化不开,酒像是永远喝不够,话像是永远说不完,到了最后,个个儿都醉醺醺,七歪八倒地趴在了桌上。
傅冲倒还很清醒,结了账,安排吴大金和晁清把人一个个地扛回同庆客栈,自个儿也牵着薛灵镜往外走。
身在外地,跟路上的行人谁也不认识谁,人仿佛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一直走到街上,他也仍旧拉着薛灵镜没放开,压根儿不理周围往来的人是何眼神。
他都不在乎,薛灵镜自然也就无所谓,因为吃得太饱,两人又在附近得多小街里晃荡了两圈,这才也回到同庆,吩咐伙计送热水来,低低说笑着上了楼。
薛灵镜心里揣着疑问,待伙计把热水送来,带上门出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想发问。
却不料傅冲这会子似乎没什么心思跟她谈话,先兑了一盆热水放在桌上,手指试试水温,回身冲她一勾唇:“有话迟点再说,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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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
薛灵镜不明所以,嘴上问着话,却是依言走了过去。
傅冲并不回答,将她往椅子里一摁,伸手便解她的衫子。
“喂!”
薛灵镜后脑勺一凉,忙不迭扒拉开他的手:“你别乱动呀,这是闹什么?”
“别捣乱。”
傅冲瞟她一眼,很是执着地再度抬起手来,到底是将她的衣领解得松了,朝里窝了窝。
“低头。”
他在薛灵镜的脖子后面轻轻拍了两下,又去拔她挽着头发的簪子。
可是那么大的手,平日里摆弄惯了刀棍,要对付一只精精巧巧的发簪,还真是不怎么灵便。傅冲折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顺利把簪子从薛灵镜头上拔下来,反而东拉西扯的,手指上绕了一把头发,轻轻一拽,薛灵镜险得跳起来。
“疼!”
她转头很有点委屈地看了看傅冲,心里大概明白他是想做什么了,自个儿将簪子拔了下来,捎带着将耳朵上那一对傅夫人送的珍珠小耳钉取下,口中嘀嘀咕咕:“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
“船上没照顾好你,总得找补找补。”
傅冲嗓音里透着笑意,将她的头发轻手轻脚浸进水盆里,拿来水舀子,舀了瓢水徐徐从她头上淋下。
“水烫吗?你这样坐着难不难受?”
他低低地问。
薛灵镜弯着脖子,估摸他应当瞧不见自己的表情,咧开嘴角无声地大笑,说话时,声音却一本正经:“唔,挺好的,不难受。”
傅冲便答应一声,又是一瓢水小心翼翼地浇下来。
小姑娘的头发养得极好,扎扎实实的一大把,又黑又柔顺,热乎乎地在他指间穿梭。待头发全部打湿,他又从一旁取来了胰子,手掌在她凝脂般白皙的后脖颈停留了片刻,这才一点点地揉搓清洗发丝。
有点粗糙的指腹在头皮上摩挲,感觉格外舒服,薛灵镜微微地眯起眼,声音细小有如呓语:“这位小哥手艺很好嘛,以前也常帮人洗头发?”
“你说什么?”
这年代可没有洗剪吹一条龙服务,傅冲没大听明白她的话,却也没心思深究:“我这是头一回,疼的话要告诉我。”
呸!
薛灵镜忍不住在心里啐了他一口。
话说,他俩成亲的那天晚上,傅冲也说过这话。“疼的话要告诉我”,听起来透着股体贴亲昵的味道,啧啧,结果呢?她倒是真说了,可管用吗,管用吗?
无故想到那晚的事,薛灵镜有点脸热,伸出来一条胳膊,绕住傅冲劲瘦的腰,脸凑过去在他心口贴了贴。
“蹭我一身水。”
傅冲嗓音低沉,说起话来像是埋怨,却半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反而腾出一只手来将她搂得更紧了点:“乖,先把头发洗好,等会儿再抱你。”
薛灵镜的脸愈发热烫,忙松开手,由着他将头发洗干净,用一条大手巾细细绞干。
紧接着,傅冲又将浴桶从床后搬了出来,重新兑了水,把薛灵镜剥得像个没壳的鸡蛋,扔进水里替她洗了澡,就着残水自己也洗了两把,然后抱来被褥,将薛灵镜湿淋淋地整个包裹进去。
“全弄湿了,晚上还睡不睡觉!”
薛灵镜身上没衣服,又不好躲,只能出声抗议。傅冲哪里理她说什么,径自连人带被褥一块儿抱起来,丢到床榻上。
两人快一个月没一起睡,这晚自是折腾得一片乱糟糟。刚洗过澡身上明明很清爽,到了最后,却是汗珠粘着汗珠,又热又腻。
薛灵镜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趴在床上装死。傅冲在她腮边耳后一遍遍亲吻,灼热滚烫,将她化成一滩水。
她迷迷糊糊地想:怪不得他直接用被褥包裹她,这一晚,她只怕真是不用睡觉了。
直闹到子时后,方才终于消停下来。
薛灵镜压根儿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模糊感觉傅冲好似下了趟楼,又提了水来替她将身上重新擦拭一遍,至于之后又发生了些甚么,她真是一点记忆都没有,脑袋一沾枕头,便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九月里,芙城的天气仍旧很暖和,薛灵镜睡到半夜里口干舌燥,想喝水,自个儿又懒,便抬手去拍傅冲。
谁成想手伸到旁边,才发现床榻是凉的,上面空空荡荡,傅冲不知哪儿去了。
她也不担心,只有点不满意地嘀咕了两句,不情不愿地爬起身斟了杯茶来喝,随后披着衣服轻手轻脚地拉开门。
楼下大堂里,传来一阵说话声。
薛灵镜走到栏杆边上,踮起脚往下张了张,就见靠窗的桌旁,坐着两个人。
是傅冲和韩茂。
整个大堂里,只有他们那里点了盏油灯,灯光昏暗,影影绰绰映出桌上的花生米、小菜和一壶酒。
又喝酒!晚饭时在那间东坡菜小馆还嫌喝得不够?
薛灵镜翻翻眼皮,抬腿就想下楼去,正在这时,却听见傅冲道:“韩管事在这一行多年,此事的原委,你心里该是有数才是。”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沉,若不是薛灵镜早已习惯他这样的说话方式,恐怕还真是听不清。
是……在说那批货的事儿吗?
薛灵镜脚下停住了,猫着腰挨着栏杆坐下,静悄悄竖起耳朵。
说起来,她心里还真是挺佩服傅冲的。
方才两人在房里,他可是出力的那个啊,翻来覆去好几回,他竟好似半点也不疲乏,还有精神在这儿和人家谈正事哩!
光线太暗,离得太远,她看不清韩茂脸上的表情,只能瞧出他仿佛垂着头,嗓音里夹杂着一股浓浓的不悦。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需得回到沧云镇之后再细查。在那之前,我不想凭着臆断下结论。但你放心,若此番的事坐实了与你们毫无干系,该赔偿的损失,我们宋记绝不会赖。”
“这个不急。”
傅冲淡淡一笑:“到时候有需要帮忙之处,韩管事尽管开口。宋记是船帮的老主顾,船帮的头一笔买卖就是宋记给的,这许多年来,两家纵然时有龃龉,却始终算得上和睦。若因为这件小事,往后渐渐地生了嫌隙,我想,无论是对宋记还是对船帮,都是个损失。”
“这个我晓得。”
韩茂有点烦躁地一挥手:“明日我会先去那小酒楼将这事了解,你……你同夫人,可是还要在芙城逗留几日?”
“是。”
傅冲略一颔首:“她好容易出一趟门,总该让她尽兴玩一玩。不过五月里来送货的那艘大货船,应当会先回沧云镇。”
“好罢。”韩茂应一声,“那我就随他们一起回去,等你归去之后,你我再详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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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楼下大堂里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也便准备各自歇息,薛灵镜看见傅冲好像要上楼,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一溜烟窜回房,慌乱之中动作大了点儿,把门撞得“砰”一声响。
傅冲进房时,屋里黑魆魆一片,他媳妇滚在榻里,看样子睡得仿佛很熟。
他忍不住轻笑,大步走了过去,探长胳膊在薛灵镜背上拍了拍:“还装?”
“嗯?”
薛灵镜摆出一副将醒未醒的模样,慢吞吞地翻了个身:“你说什么,谁在装?”
“哦。”
傅冲点点头,回身点了灯:“镜镜啊,头先在二楼走廊里偷听的那个人是谁?”
“什么呀?”
薛灵镜一惊,益发满面懵懂:“你真是无聊,我睡得正香,你拍醒我就为问这个?”
“你睡得正香?”
傅冲低头看她:“我记得睡着之前你明明累得要命,是几时醒过来,把鞋给穿上了?看来你也不像先前自己说的那般,连吸口气的劲儿都没了。”
“我……”
薛灵镜撑起身,往脚上看了看。
刚才跑得急,进了屋她就用力甩了鞋往床上跳。却不想一双鞋只甩掉一只,另外一只还悬吊吊地挂在她脚上,她居然都没发现。
既然都被逮住了,她也就懒得再演戏,翻爬起身,很是利索地勾住傅冲的脖子,厚着脸皮在他脖子上蹭了蹭。
“我就是想喝口水。”她撇撇嘴,“渴得都不行了,想叫你,才发现你根本不在屋里。这大半夜的,我可不得出去找找?我又不是故意偷听的!”
“我也没说你不该听。”
傅冲摸摸她的脸:“只是万一让韩茂瞧见了,总归不好。”
“他都垂头丧气成那样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
薛灵镜满不在乎地晃晃脑袋,想到方才他两个在楼下语焉不详的谈话,便来了兴致,攀在傅冲的肩膀上:“哎,我问你啊……”
“你这趟跟我出门,是专门来玩的。”
傅冲打断了她的话:“我不会劝你别的事莫理,因为根本劝也劝不动,但我建议你,暂且将这事丢开。有什么疑问,等咱们回了沧云镇,你再慢慢琢磨,到了那时,你若还琢磨不清楚,只管来问我,我自会为你解答。”
“……那好吧。”
薛灵镜点了点头。
好奇是一回事,玩又是另一回事,跟打听那些让人头疼的正经事相比,现在,她还是更想玩。
“行了,睡觉吧。”傅冲一下下抚着她的头发,“你若是觉得不困也不累的话,其实也可以……”
薛灵镜从他眼睛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危险,一个激灵,马上松开他又滚进榻里,大叫一声:“我真的好累啊!”随即紧紧闭上了眼睛。
傅冲在窗边站了站,忍不住勾唇笑了,回身吹了灯,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隔日,傅冲带着人,又去了那间小酒楼一趟。
不管昨夜他与韩茂究竟在谈什么,至少眼下看来,问题全是出在宋记身上。韩茂很是痛快地认下,将此事说成是“错漏所致”,诚恳地向那干瘦男人道了歉,并承诺,很快会送另一批真正的上等好货来芙城,以六折的价格卖给对方,算是赔偿耽搁这许久给小酒楼带来的损失。
无论如何,眼前的这桩麻烦算是解决了,第三天一大早,韩茂便跟着大货船启程回了沧云镇。
薛灵镜和傅冲以及晁清吴大金等人,则在芙城又多留了两天。
真的纯粹就是玩。
芙城这地界有不少风景名胜,每天一大早,薛灵镜便随着傅冲兴高采烈地出门,湖上荡舟或是山间漫步,累了就随便找个小茶舍坐下来歇息,饿了便寻一间小馆子,尽情品尝当地的美食,不到天色渐暗,根本就不回客栈。
薛灵镜毕竟是大厨,吃过一次的菜,就晓得大概该怎么做,学了一脑子的新奇菜色。她也没忘了傅婉柔的嘱托,在城中搜刮了不少当地的特色美食,香辣清淡皆有,味道好又不易腐坏,全妥妥当当地装在一个箱笼中。
莫说是来到这年代之后,就算是从前自己做私房菜生意那会儿,她也从没有像这样玩过。脑子里只用琢磨该去哪里,又该吃点什么,别的都不用想,除了晚上得应付精力无穷的傅冲,真可算得上是半点烦恼都没有。
如此痛快地玩闹了三四天,终究是到了该回沧云镇的时候。
薛灵镜满心里觉得意犹未尽,却也晓得,若在外耽搁得太久,傅夫人肯定会担心。她又怕她娘崔氏和赵庭芳那边会有事找她,更怕傅冲将船帮丢开太久会出问题,因此,尽管不情愿,她也只得期期艾艾地上了船。
按照惯例,晁清又在芙城当地置办了许多新鲜菜蔬和肉类,吆吆喝喝地搬进船舱,厚着脸皮笑嘻嘻地对薛灵镜道:“回去这一路,还要六嫂帮着打点一下饭食才是。跟你一块儿出趟门,别的不说,在‘吃’这个字上头,我可当真是大大地满足了,往后若还有机会,咱们可一定要再一起出来玩呀!”
“好啊。”
薛灵镜很是痛快地答应下来。
回程船上少了韩茂,不必再为了照顾他的口味,做那些咸得能齁死人的菜色,她倒真可以多做几道拿手菜,就当做是感谢晁清陪她走这一遭——毕竟,此次来芙城,除开替大伙儿照应饮食,或是在傅冲忙的时候陪她一块儿玩,就一点正事也没做过。
薛灵镜盘算得很好,他们刚上船,买回来的菜都很新鲜,还有几尾活跳跳的黑鱼,当天晚饭就可以做一道醋鱼,等再晚一点,若大伙儿饿了,她还可以给每人张罗一碗鲜香的鱼皮馄饨,至于接下来几天的菜肴,她也都预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想靠自己的一手好厨艺,使这枯燥的归程,显得有意思一些。
却不想,还没等她将头一道菜做出来,她就先生了病。
大伙儿才刚刚上船离开芙城,一整个上午,傅冲没见薛灵镜的面,还以为她闷在舱房里睡觉,便也没去打扰。
谁知到了晚饭时分,还不见她出现,他心里,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叮嘱杠头烧火做饭,傅冲独自踏进船舱,轻轻拉开薛灵镜那间舱房的门,里头黑魆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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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起先还以为薛灵镜只是单纯地贪睡。
毕竟这几日在芙城,她精神头实在太好,荡舟时抢着挥桨,爬山时又兴冲冲泡在最前头,仿佛身上的力气永远也使不完,任谁也很难想到,好端端地她会突然生病。
舱房内许久没开门,充斥着一股她身上特有的甜香味,傅冲站在黑暗中,唇角略勾了勾,低声叫道:“镜镜?”
没有人回答。
他于是往前又走了两步,换了个称呼:“媳妇儿?”
话才出口,自己倒忍不住笑了。
成亲一个来月,他还从未如此亲昵地叫过他,不由得有点起鸡皮疙瘩,只觉得娶亲之后,自己实在是有点陷入温柔乡不愿意出来的意思。捂在被褥里的人仍旧静悄悄地毫无回应,他便索性抬腿走了过去,连人带被子,一齐从小床上挖了起来,借着一点点外边透进来的微光,拂开薛灵镜脸上的乱发,贴了贴她的脸颊。
“小姑娘,再睡下去可就到明天早上啦。”
傅冲轻声细语地道,然而话音刚落,眉头却不自主地皱了起来。
薛灵镜贴在他颈间的脸颊滚烫,细细听去,呼吸似也有些粗重,他再摸一摸她的手心,那里同样热烫,却一丝汗也没有,干燥得很。
他赶忙把人抱得更紧了点。
真是可笑,这世上哪有他这么粗心大意的夫君?分明是生病了,他居然还以为她是闷着头睡不够!
“镜镜。”
傅冲凑近薛灵镜耳边,略提高些声量,又唤了她一声,这一次,被子里终于传来瓮声瓮气的应答:“唔?”
这声音听上去疲累极了,好似从头到脚都不舒服,而且还有点迷糊,傅冲的眉头顿时拧得愈发紧,垂首想了想。
这会子天色虽已暗下,时辰却还不算晚,城镇里应当还能请得到郎中。
恰在此时,吴大金晃晃悠悠地从前边甲板上过来了,走到舱房外,不敢直接往里张望,只侧着身盯住船舱的板壁,笑哈哈道:“六哥,六嫂这是啥情况?偷懒不想做饭不紧要,但这会子,杠头已经把饭菜都摆上桌了,总得出来吃吧,饿着肚子哪行?”
这八成是肚子饿了等得心焦,忍不住过来催促了。
“你让他们先吃。”
傅冲没有抬头,沉声吩咐道:“辛苦你一回,现在立刻把船开到最近的渡口,城镇也好,村落也罢,总之要快。”
“……咋了?”
吴大金一怔,口中问着话,脑子里却飞快转动:“我记得一炷香之前,咱们好像进过一个镇子,那里应当是有停船的地方,要不咱们往那儿去?”
“可以。”
傅冲在黑暗中略点了一下头:“你现在就去同他们交代一声吧,你六嫂病了,额头烫得都能摊鸡蛋了,得赶紧瞧大夫。船在那个镇子停下之后,你马上跑一趟去请郎中。”
“病了啊?”
吴大金吃了一惊,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掉头就往船舱外跑:“行行,六哥你别着急啊,我这就去!”
人瞬间跑了个无影无踪。
傅冲心里抱歉得很,替薛灵镜把被褥裹得更紧了些,摸摸她发红的两腮,在黑洞洞的舱房里,微微叹了口气。
因为知道薛灵镜生了病,小货船跑得格外快,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便抵达了最近的朱家镇。
吴大金飞扑下船,只是片刻,便急吼吼扯着一个老态龙钟的郎中来了。
这时候,舱房里已然点上了灯,傅冲帮着薛灵镜把衣裳穿戴整齐,抬眼见那姓朱的老郎中进来了,忙起身给他让座。
“您给瞧瞧,早上那会儿还好端端的,这突然就病了。”
他紧紧攒着眉心道。
老郎中低头往薛灵镜脸上张了张,也不言语,取了脉枕出来垫在她腕下,先替她诊了脉,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回头瞥傅冲一眼。
“这是谁家的小媳妇?”
老郎中粗声粗气地问。
“是我妻子。”傅冲见他面色不善,心里咯噔一下,“您瞧过她脉象,可要紧不要紧?”
“要紧不要紧?你说要不要紧?!”
老先生很有性格,当场就发起脾气来,将傅冲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瞧你也不像是不知分寸的人啊,你媳妇这病怕是早上就发起来了,你愣是现在才发现?你这样的还娶媳妇干嘛,趁早打一辈子光棍儿不好吗?就别祸祸人家小姑娘了!”
傅冲唇角动了动,一句话也没说,垂下眼皮任他骂。
晁清他们不好进屋,便只能挤在狭窄的船舱过道里等信儿,闻听那朱郎中出言不逊,个个儿都觉不服,忍不住给傅冲帮腔:“您老凶什么凶?我们又不是本地人,没看我们在船上吗?傅六哥他也是得忙着张罗事儿……”
“你们是哪儿的人,他又要张罗些甚么,关我屁事!”
老郎中抬眼望天,冷冷地打断了他们的话:“他就是忙得要上天,跟我也没关系!既然没那本事兼顾,出门在外的,何必带媳妇出来?”
“您老说的是。”傅冲语气里没有丝毫不悦,认错认得很痛快,“不若您先告诉我她究竟是怎么回事,过后无论您想如何骂我都随您的意。”
“我可没那闲工夫骂你!”
老郎中歇口气,明明骂了人居然转过脸就不承认:“她这是着凉了,正发高热呢,知道不?瞧着那凉气入体总有好几天,之前你们就没察觉她有什么不妥?”
只是着凉,舱房外众人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道:“没有哇,真不觉得!这几天我们都在芙城,六嫂她精神可好了,到处玩,谁成想今早刚一上船,就……”
“到处玩?敢情儿你们觉得能玩就是没事了是吧?”
老先生抖着胡须没好气地冲着门外斥了一句,斜着眼睛看傅冲:“你们这几日,行程安排得很紧凑吧?多半你媳妇也满脑子只想着玩,纵使身上有点不舒服,也没当成一回事。今天上了船,她算是闲下来了,这毛病可不就马上冒了出来?我告诉你呀,你不要觉得着凉只是小症候,拖延得久了,也会惹出大麻烦来的!”
说着他便坐下写药方,噗地甩到傅冲面前:“若不是有特别着急的事,这两天,就踏实歇着吧,否则那船成天晃晃悠悠的,你媳妇只会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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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郎中离开后,傅冲便立刻打发了吴大金去照方抓药,随后转头对站在舱房外的几人道:“咱们明早恐怕是走不了了。”
晁清等人忙挥挥手:“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六嫂不舒服嘛,咱们横竖又没什么急事,干脆等她好利落了再走呗,出门在外,这是难免的事。”
“明日一天先看看情况,之后再说。”
傅冲点点头:“你们先去歇着吧,留个人等吴大金回来之后帮我煎药就行。”
晁清赶忙自告奋勇地留了下来,盘腿坐在船舱的过道里,伸长了脖子跟傅冲说话:“要我说,你也别太着急,小镜子一向身子骨挺好,咱们认识了这么久,喷嚏都没听见她打过一个。只要这两天好生照应着,不会出岔子的啊。”
傅冲没做声,心里却益发觉得不好受。
晁清说得没错,薛灵镜的确是个挺健康的姑娘,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更加觉得自己难辞其咎。
他现在几乎已经能断定,薛灵镜这次生病,十有八九是刚抵达芙城那天闹出来的。那天晚上两人在客栈里折腾得太过,洗了澡也不擦干,水淋淋就往榻上爬,毕竟已是初秋的天气,他身强力壮的倒不至于受什么影响,女子却哪里经得住?
想到这里他便懊恼得紧,低头用晁清听不见的声量在薛灵镜耳边道:“对不住,这回全赖我。”
怀里的人本就觉不舒服,又被打扰了睡眠,登时很不满意地咕哝了一句,转开头,又睡了过去。
薛灵镜一宿没睡好,总觉得身上忽冷忽热难受得厉害。后来,也不知是谁给她灌了碗苦得要命的汤,后半夜她才算是安稳了些,再睁开眼时,已是大天光。
她迷迷糊糊地记得自己昨天应当是生了病,多半是着凉所致,想着傅冲应当得空会来舱房中找她,便没急着出去叫人,她却不知,傅冲是足足到了晚上,才发现她不对头。
到底是平时很少生病的人,吃了药见效格外快,这会子她虽然仍觉得有点头重身轻,鼻子也塞住了透不过气来,却到底是有了些精神,手脚也添了两分力气。
她便试着坐起身,一抬头,就见自己的小床边上,趴着个黑乎乎的脑袋。
那自然是傅冲无疑。
男人的胡子长得快,只一夜之间,下巴上就起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也不知是不是昨晚一直在照顾她,此时瞧着,他眼睛下头有点发青,显然是没休息好。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床边的地上,脑袋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搁在她枕边,不用说也知道,决计很不舒服,薛灵镜犹豫了一下,伸手过去,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碰了碰傅冲的下巴,感觉很是扎手,忍不住“噗”一声乐了。
下一刻,傅冲便立即睁开眼来。
一开始,他好像还有点迷糊,一时记不起昨夜发生了何事,脸上难得地露出了懵懂之色。薛灵镜实在认为他这模样可爱又好笑极了,咯咯地又笑了两声,紧接着就是一通咳。
傅冲顿时就反应过来。
“你觉得怎么样?”
他翻爬起身,用手碰了碰薛灵镜的额头和脸颊,低低吁了口气。
还好,看起来,热度应当是退下去了。
“还有哪里难受?”
他伸手往薛灵镜的背后垫了床褥子,好让她能坐得舒服一点,并掖了掖她脖子下的被角。
“好多了。”
薛灵镜点点头,一开口才发现这嗓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她左右看看,觉得货船好像并没有移动,就眨了眨眼:“咱们现在在哪儿,船怎么停下了?”
“在一个叫朱家镇的地方。”
傅冲柔声道:“你生病了,船身晃得厉害,只会让你更不舒服,咱们索性便在这里停一停,等你好了再说。”
“哎呀,哪里有那么严重?”
薛灵镜摆摆手:“我从来不娇气的,这点小毛病,睡上两觉发一身汗也就好了,哪里值得还特地停下来?再说……”
“你做主还是我做主?”
傅冲瞪她一眼:“别废话,既然船已停下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养病,别的甚么都不用你管。”
薛灵镜的面色马上变得苦哈哈起来。
养病这回事,于她而言实在比干活儿要辛苦得多,从早到晚躺在床上,甚么都做不了,到底有什么好?
“可是我真的已经好多了呀!”
她有点发急,一脸诚恳地望着傅冲:“你看啊,咱们都出来一个来月了,我也想快点回家,免得公公婆婆和婉柔担心。这点小病真的不算什么,我……”
傅冲索性不理她,转头向船舱外唤道:“药好了不曾?好了便端来给她喝,那朱郎中吩咐过,这药是要饭前吃的。”
薛灵镜:“……”
昨晚她好像就吃了一回药,今天早上醒过来还觉得嘴里直发苦,这会子还吃?
“不……不必了吧,我不用吃……”
她有点结结巴巴,试图让傅冲相信自己用不着再吃药,然而傅冲却是压根儿连正眼都没瞧她。
晁清那边答应一声,很快就端着药碗进了船舱,在舱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张了张,见薛灵镜穿戴整齐,这才轻手轻脚地进来了,对她哈哈一笑:“小镜子,你可真不中用啊,好好儿的怎么还生起病来?”
“你叫她什么?”
傅冲扭头瞥他一眼:“昨晚没顾得上跟你计较,怎么,你今儿胆子就肥了?”
晁清后脖颈子一凉:“行行行,六嫂六嫂六嫂,这总好了吧?我说咱俩究竟是不是兄弟啊?你这明白着是摁头欺负我!”
“没错。”
傅冲应一声,从他手中接过药碗,转头望向薛灵镜:“自己吃还是我喂你?”
昨晚他算是见识到了,他这媳妇吃个药是有多困难。哪怕是在迷迷糊糊不清醒的时候,她也死死咬着牙不愿意张嘴,似乎这样,就能阻止药汤流进口中,最终,傅冲还是稍稍捏着她的下巴,才算是把药给她灌了进去。
“那个……”
薛灵镜心里一惊,讪笑着左右四顾,转移话题:“哎呀,既然咱们都在这个地方……是叫朱家镇是吧?既然咱们都在这儿停下了,要不干脆也在附近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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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眉毛才一动,傅冲立马就知道她想干什么,听了她的话,便微微一笑。
“要去玩是吗?可以。”
他语气一如既往地沉稳,从声音里压根儿听不出丝毫情绪:“你痛痛快快吃了药,把身子骨将养好,我便让你下船去玩。你若还跟我耍心眼不愿意吃药,那咱们就一直在这朱家镇停着,停到你身体完全恢复为止。反正晁清和吴大金他们惦记家中父母,又跟咱们没关系,你说呢?”
薛灵镜蓦地睁大了眼,有点不敢相信地望着他:“你……不会吧?”
“我会的。”
傅冲面上无半点笑容,肃然点点头。
“可是……”
薛灵镜就有点慌,手指绞着手指:“可是你若长时间不回去,船帮的买卖怎么办?”
“管那个做什么?”
傅冲好似满不在乎地扬了扬眉毛:“媳妇生病,自然是最紧要的,至于船帮里的事,韩端和马思义他们能处理得了的,就让他们处理,假使他们处理不好,那就干脆谁都别管,左不过亏钱、赔偿、换得个坏名声罢了,有甚紧要?”
“……算你狠。”
薛灵镜低了低头,只能认栽。
这话若是别人来说,她或许还会认为那人是在开玩笑,但傅冲……她无比确定,他还真是什么都能做得出来。若真因为她这一病耽误了行程,船帮里再出点什么岔子,错处可全在她身上,她这么机灵的人,怎可能挖坑给自己跳?
“唉,我要回去跟娘说,你欺负我。”
小声嘀咕了一句,薛灵镜端起药碗来,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喝了个干净。深吸一口气,舌头上全是苦味。
傅冲这才算满意,接过药碗,往她嘴里塞了颗过口的杏脯,又酸又甜,把那股苦气尽数压了下去。
晁清扒在舱房外探头探脑,将此情形看了个清楚明白,转头就对吴大金他们搬嘴。
“傅老六收拾小镜子可有一套了,七寸一掐一个准儿。没成想,他当了二十年光棍儿,竟这样会对付媳妇儿,这叫什么,这就叫无师自通哇!”
话很快传到了傅冲和薛灵镜耳里。
既然是夸赞,傅冲自是欣然收下,破天荒地没有再就“小镜子”这个称呼找晁清的麻烦。薛灵镜心下却很是不服,待病好之后,将晁清结结实实地削了一通,却都是后话了。
薛灵镜终究是底子不错,吃了那老朱郎中开的药,很快便恢复如常,又活蹦乱跳起来。
大货船在朱家镇停了两天,重又踏上归程,此后路上再没出半点纰漏,一个月之后,顺顺利利地回到了沧云镇。
此时,已经是十月初,天气真正凉了下来。
薛灵镜临出发之前,行李里就带了好几件厚衣裳,出门时穿着夏衫,回来时,却已换上了夹衣。
码头上干活儿的船帮汉子们却还是一身精干打扮,不少人搬货搬得累了,干脆打赤膊,露出一身结实的腱子肉,偶有年轻的大姑娘从旁经过,便会惊呼一声捂住眼,羞羞怯怯地从手指的缝隙往外张望。
货船在渡口停稳,薛灵镜从船舱里出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该怎么说呢?
出门游玩,当然是十分愉快的经历,然而回到沧云镇,她才真的感觉到亲切和踏实。
这里原本并不是她的家,但现在,却已然成为她最牵挂的地方了。
货船靠岸时,韩端便从仓库那边赶了来,站在码头候着。眼见得傅冲领着薛灵镜下了船,他便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这一路咋样,都还挺顺利的吧?”
韩端看看傅冲,又瞧瞧薛灵镜:“六哥是在河道上跑惯的,瞧着倒和之前没啥差别,这六嫂……看起来怎么好似瘦了些?”
傅冲天天和薛灵镜在一处,没瞧出她有什么不同,这会子听见韩端的话,才回身将她细细打量一番,皱皱眉:“回来时生了场病,这么瞧着,似乎真的瘦了。”
“没事。”
薛灵镜从他眼中瞧见两丝担忧,忙摆了摆手:“我又没有哪里不舒服,瘦一点有什么关系?我估摸,多半我还是有点不习惯船上的生活,往后多跑几次,包管就不会这样了,保不齐还会长胖呢!”
当着韩端,傅冲也不想表现得太儿女情长,心里想着,横竖等回家之后,盯着她多吃点饭也就罢了,于是点点头,抬眼问韩端:“如何,这两个多月,船帮里可有甚么不妥?”
“没事没事。”
韩端笑哈哈地道:“一切都挺好,没出纰漏,六哥你只管放心。约莫七八日之前,我那堂兄跟着先前去芙城的那艘货船一块儿回来了,没两天,便打发人来告诉我,说是先前的那件事已经解决,带累船帮跟着奔波劳累耽搁生意,他们东家心里很是过意不去,让我们算算有甚么损失,他们好尽快赔偿。”
“不必了。”
傅冲略抬了抬下巴:“我原只是拿这话压一压他的傲气罢了,不料他倒当了真。宋记是船帮的老主顾,合作多年,不可能事事计较,算得一清二楚。我倘若真个让他们赔偿,彼此心里难免留下芥蒂,往后这买卖,可就不好做了。”
“是,我也是这么说。”
韩端答应一声。
傅冲便又吩咐:“你打发个人去跟你堂兄说一声,过两日,请他来船帮一叙。芙城那单买卖还有蹊跷之处,他也是有数的,应当会应邀赶来。”
韩端一一地应了,垂首想想,猛然一拍额头:“对了,还有个事儿,我差点忘了!”
他转而望向薛灵镜:“六嫂,昨儿你母亲来了船帮一趟,跟我打听你啥时候回来。这我也说不准,就没给她确切的答复,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她又不肯告诉我,你看……要不你抽个时间去瞧瞧?”
“我娘找我?”
薛灵镜挑了挑眉:“我不在,她没去找我哥?”
“哎哟!”
韩端恍然大悟似的一拍大腿:“我把你哥给忘了!也是啊,我这糊涂脑子,怎地不晓得让你娘先去找阿钟?喙,真是,蠢得都没边儿了!”
薛灵镜顿时哭笑不得。
莫说是韩端,只怕连崔氏,也忘记有事情其实也是可以找她大儿子的吧?这些年,薛钟凡事都需要人照顾,没有半点处事能力,也难怪崔氏潜意识里不指望他给帮忙。纵使现在,他已经不似从前那般没担当,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印象,一时半会儿还真是改不了。
“我知道了。”
她转头对韩端一笑:“韩大哥,多谢你帮我带话,麻烦你跟我哥打声招呼,让他明天午饭的时候去一趟马市,我也会在那时候过去,瞧瞧我娘是何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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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船帮里的汉子们稍作寒暄之后,傅冲便留在了渡口,薛灵镜一个人先回了傅家。
下船那会儿,傅冲便打发一个小后生回家报了信儿,又让吴大金送了薛灵镜一趟,帮忙拎行李,两人行至傅家的大门前,还未及站定,傅夫人领着傅婉柔便急匆匆迎了出来。
“可算是回来了!”
傅夫人一步跨上前,二话不说,先将薛灵镜扯到自己跟前,上上下下地仔细瞧了瞧,再开口,便是连篇儿的抱怨。
“怎地瘦了?你瞧瞧,这身衣裳可是我找人比着你的身段儿做的,如今瞧着都空荡荡的了!我说,是不是阿冲没把你照顾好?唉,我就知道他那个人,成天粗枝大叶的,哪里会照顾人?等他过会子回来,我非得……”
她一唠叨起来就没完,傅婉柔在旁边等得不耐烦,一把将薛灵镜拖了过去,开口就问:“我的礼物呢?好吃的、好玩的,你给我买了没有?薛灵镜,我都快惦记死你了!”
还好,总算她还知道说一句想念的话,薛灵镜抬头笑睨她一眼:“放心,一样都不会少了你的,你先别打岔好不好?”
说着,她又转向傅夫人,乖乖巧巧地道:“娘你别担心,我挺好的,确实是因为船上住得不惯,瘦了一点,可你看我的精神头不是特别足吗?我浑身上下哪哪儿都觉得舒坦,真没事,阿冲也把我照应得很好,你别怪他呀!”
“好好好。”傅夫人这才高兴起来,同吴大金道了声谢,打发人接过送回来的行李,一手牵薛灵镜,一手牵傅婉柔,领着她俩去了前厅,急急忙忙地吩咐厨房张罗午饭。
傅婉柔赖在薛灵镜身边不肯走,将将坐定,便迫不及待地跟她打听芙城风物。
“那地方好玩吗?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们都去了哪儿逛,吃了什么好菜?哎呀,你都不知道,你们刚走的那几天,我晚晚睡不好,只要一想到你能出远门去玩,我却只能闷在家里,心里就可难受了!”
这一回,傅夫人没有打断她,也跟着问:“是,镜镜,你说说,你去了芙城,每日里吃得好不好,住得怎么样?我最怕就是阿冲领着你胡乱糊弄,他们那些男人啊,我可是知道的,出么在外怎么将就都行!”
这个年代的女子,不管嫁人之前还是嫁人之后,出趟远门仿佛都比登天还难。薛灵镜能跟着傅冲走这一遭,委实算是不易,也难怪傅婉柔艳羡,连傅夫人,眼神中都带着几许向往。
薛灵镜眉眼含笑,一一回答她们的问话,只将自己生病那一节略过,一边说着,一边就从行李里取出特地给她们带的东西。
傅夫人喜欢的花草种子自然是不能少的,除此之外,薛灵镜还给她挑了一块当地用特别的针法绣成的布料,在沧云镇上还真是买不着。傅婉柔自然是得到了一堆各种各样的美味吃食,她也不讲究,当场便拆开来抱在怀里吃,满口连称“真不错真不错,果然镜镜你是行家,样样都太好吃了”,被傅夫人训斥了两句,这才稍稍收敛。
薛灵镜还给傅远明买了个十分别致的鸟笼子回来。
“爹不在家吗?”
她笑着对傅夫人道:“我知道爹喜欢养鸟,可是我对此实在半点也不懂,既怕买错了上当回来让爹笑话,又怕不会养,路上再把那鸟儿养病了反而不吉利,所以干脆就给爹挑了个鸟笼子。我也不知道好不好……”
“真漂亮呢!”
傅夫人将那鸟笼子接过去,仔细瞅了瞅,满嘴夸赞:“你爹这辈子就养鸟这么一个兴趣,在这上头可花费了不少钱!你瞧咱家各式各样的鸟笼子总有十来个,没有哪一个能比得上你买的这个精致,要不怎么说你眼光好呢!”
她笑着又道:“你爹今儿出镇子跟人赏鸟去了,还带着他那大鹩哥,要我说,他八成又是想跟人显摆!你们要是早一天回来就好了,你带回来的这个鸟笼子他准保喜欢,同那大鹩哥一块儿带出去炫耀,非美坏了他不可!”
眼见得傅夫人兴致颇高,傅婉柔也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薛灵镜便打足十二分精神,陪她们乐乐呵呵地聊了一上午,直到午饭桌上,才跟傅夫人说了要去瞧瞧崔氏的事。
“我娘知道我跟阿冲一起去了芙城,若不是实在有事,我估摸她也不会去船帮打听消息。明天我想去马市瞧瞧我娘的情形,若是无事,我也好放心。”
傅夫人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
“这是应该的啊,你只管去!你嫁给阿冲,娘家冷不丁少了个人,你娘肯定会不习惯的。原本我就盘算好了,今后该让你时不时地回家走动走动,如今你娘既然在找你,你当然该赶紧去瞧瞧!”
薛灵镜得她首肯,这才放下心,吃过午饭,被傅婉柔缠着又说了半天的话,直到傍晚时分傅冲回来,才算是得了个消停。
隔日临近中午,薛灵镜便带着在芙城给崔氏他们买的东西,去了马市。
傅夫人自己养的闺女成天到处跑,身边连个跟着的人都没有,却不愿薛灵镜也独自出门,好说歹说,打发了一个平日里照应她和傅远明起居的小丫头,名唤作采芹的,跟着薛灵镜一起出了门。
马市里,从前梁狗儿的那个摊位现在已换成了个卖炸鹌鹑的,隔得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油爆爆的香气。薛灵镜行至自家摊子前,先被梁月兰给瞧见了。
“姨姨!”
小姑娘兴高采烈地飞扑过来,径直往她怀里撞:“我听见说你出门玩儿去了,几时回来的?”
薛灵镜笑着摸摸她的头:“是的呀,昨儿刚回来,姨姨给你带了小玩意儿,过会子拿给你啊。”
崔氏听见动静,也赶忙跑了过来,先摁住薛灵镜的肩膀一通揉搓。
“可算是回来了,我还当那芙城千好万好,你要赖在那儿不走了呢!”
薛灵镜抬眼冲她一笑,扭头就瞧见站在一旁的薛钟和薛锐兄弟俩。
两个多月没见,这俩人瞧着可都比从前黑了不少,尤其是薛锐,从前白嫩嫩软乎乎像个肉包子,现下却整个人都好似硬挺不少,兄弟俩一笑,不约而同露出一口大白牙。
薛灵镜笑眯眼,抬脚就要走过去,目光往薛锐的胳膊和肩膀一扫,却蓦地站住了。
“胳臂怎么了?受伤了?”
她转脸去看崔氏。
崔氏笑容一敛,打了个唉声:“我前日去船帮打听你消息,可不正是为了这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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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来不及和崔氏多说,先快步走到薛锐身前,将他拽过来仔细瞧了瞧。
小家伙的左前臂上了夹板,用细纱布包住兜在身前,靠得近了,能闻见他身上浓重的药味。
亏得他居然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伤臂一甩一晃,笑嘻嘻的,仿佛一点儿也不怕疼。
“这是骨头折了?”
薛灵镜一阵心疼,弯下腰轻轻捧住薛锐的左臂仔细瞧了瞧,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弄的?你也太不小心了!”
虽忍不住责备,语气中的关切却是藏也藏不住。
“姐我没事儿,你别担心呀!”
薛锐抬起头,正对上薛灵镜问询担忧的目光,便冲她嘿嘿一乐:“真的,早就不疼了,也就是穿衣裳的时候费点儿事。曲郎中说了,我这胳膊只是骨头裂了缝,并没有折断,只要好生养着,往后不会落下毛病的,半点不耽误我打功夫!”
“嗯,那我还该恭喜你了是不是?”
薛灵镜冲他翻了翻眼皮,见他如此坚强,心里又觉得欣慰。她转头看了看崔氏,这时候方得空发问:“娘,这究竟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崔氏早憋不住想跟她掏心窝子了,张口就絮叨起来,“还不是去学功夫惹的祸?早前我就说不要沾那打打杀杀的玩意儿,你们一个两个的全听不进去,我有什么法子?这可好,才学了俩月,就学成这模样!要我说啊,往后索性就别学了,起码我能放心些!”
“那不行啊!”
薛锐一听这话,顿时发了急,若不是顾忌伤处,简直要跳脚:“我这就是一点小伤,娘你咋还……我喜欢跟田师傅学功夫,你可别拦着我!”
“你别慌。”薛灵镜怕他弄疼了自己,忙摁住他的肩膀,忍不住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崔氏一眼。
她娘几时学会这甩锅的本领了?她怎么不记得崔氏曾经说过不让薛锐去学功夫的话?
“看……看我干啥?”
崔氏似是她目光中的含义,被她盯得有点心虚,色厉内荏道:“就算我嘴上没说,我心里也是不认同的!”
“哦——”
薛灵镜噗一声乐了,对着崔氏摆了摆手:“娘,您先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至于阿锐要不要继续跟田师傅学功夫,咱们等下子再慢慢商量。”
崔氏也痛快,一点头:“成。”拉着薛灵镜就在摊子上坐了下来。
隔邻卖蜜饯的杨嫂子许久没见薛灵镜,挺想跟她八卦一下婚后生活,这会子知道他们有事要谈,也就不便立刻打扰,只笑吟吟地端了一碟子蜜饯来,示意是送给他们吃的。
薛灵镜抬头对她道了声谢,一手搂住薛锐,转头瞧了瞧薛钟。
她这哥哥比她还早来,却似乎并没有什么存在感,看样子,对于薛锐时如何受伤的,他同样是一头雾水。
“哥你也坐。”
薛灵镜抿唇对薛钟笑了一下,往长凳的右边挪了挪,给薛钟腾出来一个位置。
薛钟这才坐下了,并不说话,目光在薛锐那条伤臂上绕了两圈,最终落在准备开口说话的崔氏脸上。
“前儿你回门那天,我不是告诉你,预备把阿锐送去镇上的田师傅那里学功夫吗?”
崔氏叹着气道:“那之后没两天,你弟就正式拜了师,开始跟着田师傅学本事,每天一大早就去,下午下了课,就来马市找我。你是没瞧见,他那衣裳啊,就没有哪一天是干爽的,真个从里到外透湿呐!”
薛灵镜点点头。
只要是学本事,不管学的是什么,都决计不会轻松,流汗只是最基本的。
“阿锐,把你的手给你姐瞧瞧。”
崔氏将薛锐另一条完好的胳臂扯到薛灵镜面前,扳开他手掌:“你看看这茧,起了一层又一层啊!刚去那两日,天天手掌上都是血泡,可把我心疼坏啦!”
薛灵镜接过薛锐的手,用指腹在他掌心柔柔地抚了抚,抬头对崔氏一笑。
大抵是因为家里少了个人,薛锐年纪又太小的缘故,崔氏憋着一肚子话没人可倾诉,今日好容易见了自家闺女,说话便有些没重点,大有与薛灵镜聊家常的意思。
薛灵镜晓得她平素日子过得孤单,心里很有点替她觉得酸楚,眼下便并不出声催促,拿出十二分耐性来,微微笑着道:“娘你接着说。”
“那田师傅是在自家院子里教功夫的,可不止你弟一个徒弟,粗略算算,总有十好几人。小的年纪跟你弟差不多,大的总有十四五岁,全是男孩儿,凑在一块儿还能有个好?”
崔氏啧啧有声,边说边摇头:“这些个学功夫的孩子啊,一个赛一个的淘,就跟十几只猴子似的,我瞧见过一两回,他们闹起来,能把人脑袋都给吵昏!学了拳脚功夫,可不就迫不及待地想显摆?因此他们便尝凑在一处打着玩,说得好听叫那个什么‘切磋切磋’,田师傅也不大管。”
“哦,那我明白了。”
薛灵镜唇角微微一翘,转头点了点薛锐的鼻尖:“准是你,学了点皮毛便按捺不住,想同人一较高低?”
薛锐嘿嘿一笑,也不否认,用右手挠挠后脑勺。
“你还笑!今次是跌伤了胳臂,你若还这样,等那一天跌坏了脑袋,变成了傻东西,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崔氏扭头骂他一句,回身对着薛灵镜露出一张苦脸:“你弟受伤,倒不是自个儿找的,是那起大一点的孩子,欺负他是个新来的,便想在他跟前立立威。你想想,虽则那田师傅说你弟根骨不错,是个学功夫的好苗儿,可他到底才学了两个月,压根儿可算作什么都不会呐!那些个大孩子,个头高过他,力气大过他,就连招式都会得比他多,你弟到了他们跟前,哪里能讨得到好?一来二去的,给推摔到地上,跌伤了胳膊。”
她说着便又生气,回身吼薛锐:“看你往后还敢不敢逞能!”
“好了娘。”
薛灵镜按了按崔氏的手:“这也不能全怪阿锐,你何必总骂他?”
稍作停顿,她又问:“那娘急着找我,是为了什么?是打算同我商量,以后不让阿锐去学功夫了吗?”
“不行的!”
薛锐一听这话,立刻从薛灵镜怀里挣脱,用力跺跺脚:“我不答应的!”
“你给我安静点,再闹我掀死你!”
崔氏使劲瞪他一眼,有点迟疑:“倒不是为了那个。我是想着,你弟伤成这样,咱不怪田师傅,但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总得跟他说道说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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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中午时分,马市里人来人往,各个摊档上散发出热腾腾的食物味道,香而温暖。
渐渐地有人来摊子上吃饭了,秦寡妇在炭炉子后忙得不亦乐乎,崔氏把长凳往旁边挪了挪,将位置腾了出来。
杨嫂子家卖蜜饯,到了饭点儿反而不见得忙,便挽起袖子对崔氏叫:“婶子,你只管跟镜镜聊你们的,我这边给搭把手就行!”
说着便去给秦寡妇打下手。
崔氏回身向她道了声谢,伸出手来,拍了拍薛灵镜的膝盖。
“阿锐喜欢学功夫,你也很支持,他根骨好,天分浪费了可惜,这些我都明白。你别听我嘴上说不愿意他再学,其实,我心里有数的,不能强把他拉回家。”
薛锐从心口吐出一口长气,紧绷的后背放松下来。
薛灵镜摸摸他的脑瓜顶,对着崔氏一点头:“我就知道,娘是最明事理的。”
“你也别拍我马屁。”
崔氏睨她一眼:“这功夫,阿锐若是实在喜欢,要想继续学,不是不可以,但难道之前那事儿就这么算了?我打算去找田师傅说一说,不是为了让他给道歉,也不是想管他讨要赔偿什么的,我就是想请他多上点心,孩子们纵使要切磋,也应当注意分寸。否则,你弟今天上了胳膊,明天又摔坏腿,弄不好哪一日又磕破头,我这安生日子还过不过了?”
“嗯。”
薛灵镜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崔氏的心情她可以理解,但这种要去找师傅帮着薛锐“撑腰”的想法,她并不认同。
一块儿跟着田师傅学武的都是半大孩子,他们之间的问题,应当让小薛锐自个儿学着想办法解决,毕竟没有谁能一辈子站在他身后。
但这话,跟崔氏自然是说不通的,田师傅那边,恐怕怎么都得走上一趟。
想了想,薛灵镜便抬头对崔氏笑道:“既这样,娘只管去田师傅面前把这话说一说就行,为何还要与我商量?”
“嗐,我这不是……”
崔氏瞬间显得局促起来,搓了搓手,回头往秦寡妇的方向瞟一眼,仿佛生怕在外人面前跌份。见秦寡妇正忙着做手擀面,根本顾不得听他们说话,她这才放下心来,瞅瞅薛灵镜,又捎带着瞟一眼薛钟:“我这不是怕自个儿这张嘴不好,回头再得罪人吗?”
薛灵镜一个没撑住,笑出声来。
她娘对自我的认识一向很清晰,却是从来没打算改啊……
薛钟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崔氏的话,垂着眼不知在思忖什么。见一时间无人说话,便试探着碰了碰薛锐的肩,对他道:“我陪你去见见田师傅不行吗?”
薛灵镜霍地睁大了眼。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她那个从前只知道死读书的哥哥,如今竟主动提出要帮他弟弟去平事——虽然他去船帮干活儿之后确实长进不少,但今天于他而言,仍然算是个大飞跃啊!
薛灵镜立刻就想给薛锐打眼色,让他答应下来,毕竟,自家哥哥的进步是值得鼓励的,然而还不等她的目光落到薛锐脸上,那小家伙就已然摇头一口回绝。
“你?算了吧,你跟我一块儿去,只怕还不如娘呢!你比娘还会得罪人,到时候万一说错了话,惹恼我师傅,往后我可别想踏踏实实地学功夫了!”
薛钟立时尴尬起来,用手摸了摸鼻子,不言语了。
薛灵镜也不跟薛锐客气,使劲甩了他老大个白眼,略作思索,对崔氏道:“我看不如这样,我和我哥,一块儿去田师傅那里瞧瞧情况,顺便也看看之前跟我弟打架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孩子。若他们都是懂事的,当初我弟摔伤了胳膊只是意外,那我觉着,咱们也没必要太为难人家,但若他们是不讲理的,我便不同他们客气,这样如何?”
薛钟听了这话,眼睛里倏然亮了亮,不等崔氏答话,先就点了点头。
闺女肯出面,崔氏自然千情万愿,却仍有点不放心:“这事儿,要不你跟女婿也说说?他人面广,在咱们镇上也算是一号人物……”
“这点子小事还要他出马,我也太没用了。”薛灵镜含笑摇摇头,“娘放心,我今日得空,等下我们便去田师傅那儿走一遭。”
崔氏这才没了话,转头催着秦寡妇张罗汤面给她们吃,又热一碗骨头汤,力逼着薛锐全喝了下去。
饭毕,稍作休息,薛灵镜和薛锐两兄妹便牵着薛锐一起离开马市。
薛灵镜将随她一起来的采芹打发回了家。
“过会儿事情完了之后,我哥会送我回去的,你就别跟着费脚程了。”
采芹起先不答应,却拗不过薛灵镜,只得先行离开。薛灵镜与薛钟薛锐半点没耽搁,转头便去了田师傅家。
那田师傅住在镇子东边的永安巷,独立小院儿,前院地方宽敞,正是用来教武习武的好处所。
薛锐虽说伤了胳膊,最近一直在家养伤歇息,却是半点没觉得怵头,照旧雄赳赳地走在最前头给他兄姊引路,高兴之余,又觉得有些新奇。
这还是头一回,他的哥哥姐姐一起替他出头呢,好似身后多了一条臂膀撑住他,感觉愈发踏实沉着。他快步行至田师傅家门前,使劲儿在门上拍了拍,叫一声“师傅”,里面很快就有了回音。
大门“吱呀”开了,一道红色的影子从里面闪了出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着一身火红的衣裳,身形矫健利落,眸色精干灵动,微微一动,发间的铃铛便“叮咚”轻响,萧瑟的秋日里,看上去格外令人赏心悦目。
“你们找谁?”
那姑娘先看见薛灵镜,目光中带着审视,一低头,瞧见了她身边的薛锐,脸上便露出一朵笑容:“阿锐你怎么来了,不是在家养伤吗?你的胳膊怎样了?”
薛锐哈哈笑了两声:“胳臂没大碍,就是暂时不能乱动。叶儿姐,这是我哥哥,姐姐。”
他回过头,又对薛灵镜道:“姐,叶儿姐就是我师傅的女儿。”
薛灵镜闻言,立刻对着那火红的姑娘点了点头:“田姑娘你好。”
田叶儿见状,心里大约也就明白了,似有意无意地挡住门:“原来是阿锐的哥哥姐姐,不知你们有何贵干?可不巧,我爹这会子不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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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姑娘别误会。”
薛灵镜一望而知,这个名叫田叶儿的姑娘,多半以为他们是来兴师问罪的,忙摆了摆手,同时回头瞧了瞧薛钟。
几个月的船帮生活,委实令她这个哥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人固然仍旧是瘦的,可那薄薄的衣衫下,却隐约可见绷紧的筋肉,整个人硬朗不少,再加上他又晒得极黑,冷不丁打个照面,真让人疑心他是不知是哪家的打手。
这么个人杵在大门口,还不苟言笑的,也难怪田叶儿会有疑虑。
思及此处,薛灵镜脸上的笑容便又温婉了两分,对田叶儿道:“是这样,田姑娘,我和我哥今天来,主要是想跟田师傅打听一下我弟在这里学武的情形。再有,他现下受了伤,虽然我们村里的郎中说问题并不大,但我和我哥心里始终觉得不安稳,想问问田师傅,我弟大概什么时候再回来上课比较合适。”
说到这儿,她稍微顿了一下:“既然田师傅不在,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阿锐,跟你叶儿姐姐道别。”
言罢,她便将薛锐往前推了推,同时转身作势要走。
田叶儿似是有点犹豫,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出声叫住了她:“罢了罢了,你们进来吧,我估摸,我爹不大会儿工夫也就该回来了。”
一边说,她就往旁边让了让,将院子门大大地打开来,自己转身先进了门。
薛锐显得很高兴,也不顾自己的伤,欢呼一声,拔脚就冲进了院子。
薛灵镜不紧不慢地对田叶儿点点头,在薛锐背后叮嘱一句“你慢点跑”,拉一把薛钟,抬腿也往门里走。
却不想,她那个哥哥居然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点了定身穴,仍然一动不动地戳在大门口。
薛灵镜不晓得他是发哪门子疯,转头过去想唤他,一扭头,就见薛钟跟个傻子似的,目光直勾勾盯着田叶儿的背影,黑乎乎的脸膛皮肉下,透出一抹隐隐的红。
“你……”薛灵镜差一点就乐出声来。
从前薛钟只认得“读书”二字,村里再好看的姑娘从打他面前经过,在他眼中也与木头桩子无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薛灵镜一直怀疑他时不时有什么问题,如今看来,这担忧实属多余。
兴许是因为在船帮干活儿,同汉子们见天儿接触的缘故,薛钟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现在,他也终于懂得欣赏“美”的人和事物了。
“你确定要在这里继续当呆头鹅?”
薛灵镜轻声一笑,在薛钟肩上拍了一掌,回身进了院门。
薛钟这才算是元神归位如梦初醒,搓搓有点发热的脸颊,忙也一步跨进门槛。
院子里,此时正有十来个孩子在练功夫。为首的那个应当是他们的大师兄,瞧着总有十四五岁,身材格外敦实粗壮,嘴里念着口诀,一丝不苟地带领着小师弟们踢腿挥拳,十分似模似样。
院子角落中有个兵器架,考虑到前来学武的多是半打孩子,上边儿的兵器要比平时常见的短小一些,刀枪剑戟也都并未开刃。
兵器架旁边有个孩子,不知是不是犯了错受罚,正撅在那儿扎马步。看样子他那马步蹲的时间该是不短了,两条腿微微发抖,后背的衣裳也给打得透湿。
田叶儿进了院子,先就走到那孩子身边,语气严肃:“卫明德,我刚刚是怎么跟你说的?再蹲下去一些,头抬起来!别以为师傅不在你就能偷懒,今儿这马步若是不扎足了时辰,你可别想走!”
小孩儿满头热汗,可怜巴巴地望向田叶儿:“师姐……”
田叶儿却丝毫不为所动,拍拍他的肩,站到院子当间儿,击了两下掌。
“长安,你领着大伙儿先停一停。”
她扬声对那个为首的男孩子道:“瞧瞧是谁回来了?”
孩子们回过头,都瞧见了薛锐,顿时炸了锅。
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小一点的孩子当即就飞扑过来,将薛锐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道:“阿锐你伤好点了吗,现在胳膊还疼不?师傅说你告假了,我们心里真替你担心呢!”
余下三四个年纪稍大的,却是站在原地没动,同那个名叫“长安”的大孩子站在一处,抱着胳膊眼神戒备地往薛锐身上打量,又拿眼梢把薛灵镜和薛钟瞟一瞟。
薛灵镜心中,立时就有了数。
看起来,前些日子令薛锐受伤的,必定在这几个孩子当中。
“怎么,不去问候一下你们的小师弟吗?”
田叶儿对那几个大孩子的反应有些不满,脸沉了下来:“师傅平日里是怎么教你们的?你们既都跟着师傅学武,便正经是同门。同门师兄弟,难道不该互相友爱关心?”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瞅瞅你,终究是大师兄长安率先走了过去,大步行至薛锐跟前,面色肃然:“小师弟,你伤得不重吧?比武切磋,虽说应该点到即止,但咱们尚学艺未精,有时候手上难免失了轻重,你是男孩子,若因此心中就留下芥蒂,那可太小气了。”
“芥蒂?芥蒂是什么?”
薛锐一脸天真:“哦,大师兄你的意思是说,让我别心里为这个不高兴是吧?哎呀不会不会!”
他一个劲儿地摆手:“我的手又不是被你给拧伤的,是我自个儿站不稳跌倒摔伤的,我怎么能怪在你身上呢?”
长安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点点头:“你能这样想,可见还算有两分见识。”
停了停,他又问:“你这伤,得将养不少时候吧?”
“我不知道啊。”
薛锐抽了抽鼻子:“郎中说是骨头裂了,现下不让我动换呢……”
薛灵镜在一旁听他二人说话,目光淡淡地往长安脸上扫了扫。
原来就是这小子伤了她弟弟么?小孩子在一块儿磕磕碰碰在所难免,她还不至于为了这个生气,不过……她怎么听着那长安的话这么不是味儿?
打伤了自己的小师弟,不道歉也就罢了,居然还一副教训的口吻?
薛灵镜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坐下了,从荷包里掏出来一块碎银子。
“田姑娘。”
她含笑望着田叶儿道:“头一回和我弟的师兄弟见面,瞧见他们个个儿结结实实虎虎生风的样子,我心里真喜欢。不知你们下午几时下课?我想买点小零嘴,请大家一块儿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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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正是永远吃不饱的年纪,听了这话都高兴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顷刻间他们便三三两两地全涌到薛灵镜跟前。
“姐姐,你真的请我们吃东西?”
这话是一个看上去特别乖巧的孩子说的。
“阿锐,你姐姐真大方啊!”
另一个瞧着就是机灵鬼的小家伙则转头直冲薛锐竖大拇指。
最可怜是墙角那个被罚扎马步的卫明德,光是听见有小零嘴可以吃,他的哈喇子就一个劲儿往外流,偏生还不能乱动,于是只能拧着脖子往这边看,生怕被忘记。
一片欢呼声中,唯独长安,抱着胳膊退到了稍远的地方,唇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薛灵镜对他的观感,立时就更差了。
这孩子——说是孩子,其实也就比她小上两三岁,明明年纪不大,却怎么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阴恻恻的气息?
田叶儿对薛灵镜微微笑了一下。
孩子们在田师傅这里学功夫,家长们为了让自家的娃儿有个好人缘儿,隔三差五的总会花钱请大家吃点东西,或是张罗点新鲜玩意儿来一起玩。薛灵镜不是头一个,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她并不觉得意外,也就没打算阻拦,只嘴上客套了一句“怎么好意思让阿锐的姐姐破费呢”,便没再多言,转身对长安招了招手。
“你带着两个师弟去跑一趟腿吧,给大家买点吃的回来。”
长安脸上的神色看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只一点头,便往薛灵镜这边来。
薛灵镜对他一弯唇角,将手中那块一两来重的碎银子递了过去。
“你们师兄弟平素喜欢吃什么,你就买什么,不必刻意替我省钱。”
长安从她掌心拿走碎银,低低咕哝了一句,也没道谢,扭头就走,另两个稍微大点的孩子见状,赶忙跟了上去。
别人或许没听见,但薛灵镜,却把长安的那句话听得一清二楚,他说的是:“就这么点钱,还指望我替你省?呸!”
薛灵镜脸色未变,见薛锐正开开心心地朝她看过来,便对他一点头,让他只管去玩,自个儿则转头看一眼薛钟。
很好,她那不争气的哥哥,目光仍然流连在田叶儿身上,跟被浆糊黏住了一样。
她本想说点什么来打趣薛钟,还未开口,却见田叶儿快步走了过来,立在她跟前:“阿锐姐姐,多谢你请大伙儿吃东西。”
薛钟的脸,立马腾地又红了。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直骂他上不得台面,脸上却挂着笑,对田叶儿抿了抿唇:“田姑娘不要这么客气,我也是希望,以后孩子们能多照应我家阿锐一些。”
“这个我懂。”
田叶儿应道:“说起来,阿锐的胳臂就是在跟长安切磋的时候受的伤。孩子们既然来学武,那么无论筋骨还是心性,就都得像个男人样,若有人挑战,便该大大方方应战,决不能畏畏缩缩。”
她说着,往薛锐那边看了一眼:“阿锐很不错,刚来两个月,无论是力气还是拳脚功夫,都决计不是长安的对手,可当长安提出要与他‘切磋切磋’时,他半点都不曾犹豫,立刻应承下来,比试的过程中,也非常勇敢坚韧,若不是胳膊受了伤,我看他绝不会轻易认输的。阿锐姐姐,窥一斑而知全豹,阿锐心性十分坚强正直,想来你们家的人,也绝不会是蛮不讲理之辈。”
“田姑娘这是在拿话敲打我呢。”
薛灵镜忍不住笑了:“你放心,我就算是再不济,也不好意思真跟一个小孩子置气,不过……”
她再度转头望望薛钟:“若是有别处的人前来挑战,你们也都会应战吗?”
“那要看对方是带着好意还是怀揣歹心。”
田叶儿目光灼灼与薛灵镜对视:“如果只是单纯的比试,我们来者不拒,但如果别有用心,那我们也不会由着对方胡来。”
“那真是有趣。”
薛灵镜一边笑,一边指了指薛钟:“说来不怕你笑话,我哥哥从前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就是最近这几个月,才练出了一身的力气。论拳脚上的功夫,他绝不是这些孩子们的对手,但……若是比试力气呢?你觉得他胜算几何?”
田叶儿侧过头,将薛钟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也忍不住跟着笑了:“那还真不好说,我看你这个哥哥虽然瘦,却通身一股书卷气,骨架子却好似非常硬实,真要比试,那……”
薛钟一直盯着她瞧,由始至终,唇边一直挂着笑容,听见她说话的声音如银铃般好听,自个儿也跟着嘿嘿傻笑。
见他这样,田叶儿的话就有点说不下去,正浑身觉得不自在,外头忽地传来一阵说话声
薛灵镜与田叶儿同时抬起头来,就见长安和另两个孩子打外边儿回来了,在他们身后,还跟着……
薛灵镜蓦地一眯眼,眉心皱了起来。
巫老大怎么会在这里?!
她真是打心眼儿里的不待见这位船帮前任话事人,一与他碰上,便忍不住要出言讥讽,没成想,他与这田师傅也认得?
巫老大是搂着长安的肩膀一块儿进来的,买回来的各种吃食都在另两个孩子怀里抱着,长安手中却是空空如也。
入了院门,巫老大便冲着田叶儿哈哈大笑起来,道:“我正想着来找你爹喝两杯,刚刚问过长安才知,原来他不在?啊呀,这可真是不巧了!”
话毕,他又瞧见了薛灵镜,先是一怔,随后又一笑:“哟,阿冲媳妇儿也在这里?今儿是甚么日子啊,咱们怎地在这里撞上了?”
薛灵镜的眉头瞬时拧得愈发紧了。
“阿冲媳妇儿”这样的称呼,也只有从傅远明和傅夫人口中说出来才最恰当,这巫老大与傅家非亲非故,在她面前摆甚么长辈的谱儿?
如今他只是个过气的船帮掌舵人,势头万万比不过傅冲,怎么,就打算在嘴上讨点便宜,在称呼上压傅冲一头?
真是无聊又幼稚到了极点!
薛灵镜没打算跟他多说话,只轻轻对他一颔首,就算是招呼过。这时候,那长安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很是好奇地问:“爹,你认得薛锐的姐姐?”
爹?
薛灵镜眸子里微光一闪。
她原本是没打算跟长安计较的,纵使他打伤了阿锐,说话办事也很不讨人喜欢,她也仍旧没预备为了这一点子小事就为难一个半大小孩儿。
不过,他是巫老大的儿子?
那这事儿,好像就不大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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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叶儿见了巫老大,也并不十分热情,该有的礼数却很周到,微笑着请他到桌边坐,自个儿转身去沏茶。
薛灵镜站起身来往一旁让了让,唇角稍稍上扬,开口时语气不疾不徐:“我是陪我弟弟一块儿来的,没成想在这里遇见了您。”
“可不是吗?”巫老大看起来心情很不错,手搭在长安肩上,笑呵呵对他道,“你不认得这个姐姐?喏,她不正是船帮你傅六哥的媳妇吗?头两个月前才刚刚成亲的!”
长安听了这话,目光便在薛灵镜脸上溜了溜,眉梢眼角透出来意思不屑,撇撇嘴,没说话。
他这种态度,薛灵镜是懒得和他一般见识,而巫老大,却仿佛压根儿没意识到有任何不妥,手掌在他肩上轻轻拍打着,大大咧咧在桌边坐下,抬头望向薛灵镜:“阿冲媳妇儿,你也坐啊,站着作甚?原来你弟弟也在老田这里学功夫?哪个是他?”
薛灵镜正等着他发问,立刻将薛锐往前推了推:“这不正是?”
她一面低头让薛锐叫“巫伯伯”,一面抬头笑盈盈地道:“我弟是两个月前才来田师傅这里学拳脚功夫的,正经是个小师弟,原来长安便是巫老大您的儿子?多亏他平日里常照应我弟,这小家伙现下很喜欢来这里上课,连受了伤都不肯在家老实待着呢!”
巫老大不知前事,自是没听出她的弦外之音,只当她是恭维,连连摆手道“小孩子,可禁不起你这样夸,这都是他该做的”;长安脸色却是倏忽一变,十分隐蔽地瞪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也没跟他客气,趁着巫老大不注意,结结实实地翻了个教科书般精准的白眼送还他。
“原来这就是你弟弟?哟呵,生得真是虎头虎脑可人疼!”
巫老大没瞧见薛灵镜与长安之间的眉眼官司,很是大方地将薛锐好一通夸赞,面上便露出两分关切来:“我刚刚瞧见了还想问呢,这孩子是怎地受了伤,没伤着骨头吧?啧啧啧,这伤势瞧着可不轻啊,难为他小小年纪,愣是不怕疼,还欢欢喜喜的呐!是怎么受的伤?”
薛灵镜心中暗笑,脸上却是半点没露出来,好似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一点子小伤罢了,不算是个什么事。他自小便爱武,满心里只是想学,送他来之前我就同他说过的,既然想习武,这拳脚是不长眼的,若是磕着碰着哪儿可别哭——这伤是他和师兄们切磋时不小心落下的,说起来,只怪他自个儿技不如人。”
“哎吔,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当着外人的面,巫老大总喜欢表现他热心可亲的一面,同在船帮时那个惹人生厌的过气老大,活活像是两个人。听见薛灵镜的话,他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刚进门两个月的小师弟,基础还没打牢呢,当师兄的原该多多关照,即便要切磋,也不该找他不是?这岂不是欺负人?!”
他四下里张望一回,十分严肃地厉声道:“是哪个小坏蛋如此顽劣,欺负一个初入门的师弟,算什么本事?”
说着他又转身呵斥长安:“你这大师兄是怎么当的?有人欺侮小师弟,难道你就在旁边干看着不理?你可知这种事绝不能姑息?”
巫老大嗓门颇为敞亮,孩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儿,手里捧着小零嘴儿也忘了吃,都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片刻,也不知是哪个小家伙,在人丛中发出“噗”地一声闷笑。
长安的脸都黑透了,扭头就冲着孩子们吼:“是谁笑?给我滚出来!”
话音未落,巫老大就一掌拍在他脑门上:“你跟谁嚷嚷?敢情儿平日里你就是这样对待自个儿的师弟们的?”
“我……”长安吃了一掌,面子上挂不住,耳根子便发红。他不敢跟巫老大呛呛,心里又气不过,眼睛滴溜溜乱转,目光最终落在了薛灵镜脸上。
“你这女人好不要脸!我知道你是故意的,现在你心里高兴了?”
他指着薛灵镜哇啦哇啦一通乱叫,末了,还捎带上了傅冲:“你男人抢了我爹的位置,你今儿又专门跑来给我难堪,你们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薛灵镜眉头微微一挑。
看来巫老大平日在家,没少抱怨傅冲啊,没成想这会子,被他儿子全嚷嚷出来了……
“你再胡说!”
巫老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是一掌拍在他背上,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连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我看你莫不是要疯?你傅家嫂子没招你没惹你,你满嘴胡咧咧甚么?”
紧接着他又转向薛灵镜:“阿冲媳妇,你可千万别跟他一般计较,小孩子,一张臭嘴没个轻重……”
小孩子?这长安只比她小两三岁,她都嫁人了,他还是小孩子?
薛灵镜静静地看他父子俩表演,脸上始终带着平淡的笑容,到了这时候,终于开了口,柔声道:“巫老大不必介怀,我并没往心里去。我弟弟原是在与长安切磋时不小心弄伤了胳臂,想来长安也是因为心里觉得愧疚,又不知该如何表达,又急又羞,这才口不择言的吧?”
方才您那番话不是说得义愤填膺的吗?言语中,仿佛认为弄伤了薛锐的那个家伙委实犯下大错,万万不能轻饶。现下您晓得原来犯事的正主是您儿子,不知这会子,您又会如何说?
“是……是长安?”
巫老大微微一怔,原本还在担忧薛灵镜回家之后会不会跟傅冲搬嘴,这会子却是一时顾不上了。
他转头看看身畔的儿子,又抬眼瞧瞧站在薛灵镜身边的薛锐,好像不敢相信,扳过长安的肩,对他眨眨眼:“真是你打伤了你傅家嫂嫂的弟弟?”
长安正在气头上,对于巫老大递过来的眼色,根本只当没看见,挥舞着胳膊跳起脚地嚷:“是我,又怎么样?师傅说他根骨好,往后必成大器,我就试试他究竟好到什么地步,不行吗?我怎么知道他那么不济事,一推就倒,一摔胳膊就折了?”
薛灵镜眼睛里蓦地闪过一道冷光。
很好啊,今日收获真不小呢,这长安不仅认了薛锐的伤势他所为,还一不小心,将他爹和他的妒忌之心全表露了出来。这算不算……熊爹熊娃一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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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胳膊没折……”
薛锐紧挨薛灵镜站着,抬头瞟一眼长安,细声细气地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里也听不出怒意,只在平静中,隐藏着一股谁也不怵的意味:“郎中说过了,我只是骨头裂了而已,很快就能恢复如常,往后照样能灵活有劲儿地打功夫。我现在才刚刚开始学拳脚,很清楚自己肯定打不过你,但师傅说我有天分,我也会努力勤加练习,一年之后,咱们再比过!”
薛灵镜心里一阵欣慰,搂住薛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软声在他耳边道:“你说的特别好。”
就连薛钟,仿佛也被薛锐那带着稚气的豪言壮语所感染,虽没有出声,一双手却忍不住,用力在薛锐的肩上按了按。
“就凭你?”
长安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轻鄙之色,从鼻子里喷出来一股冷气。
“你闭上嘴!”
巫老大只觉得自己的整张脸皮都掉到了地上,将儿子往旁边一推,纵使不情不愿,却也不得不抬起头来与薛灵镜对视。
“阿冲媳妇儿,你看这事儿吧……我是半点也没听说。”
他搓着手,讪讪笑着道。
薛灵镜微微一笑:“我方才说过了,并未把这事装进心里,巫老大断不必如此。”
“啊……”巫老大应一声,刚想松一口气,却听得她又开了口。
“就如巫老大您所说,小孩子打打闹闹,实在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家里人犯不着因为这样便觉得自己的孩子受了委屈,不过——”
她话锋一转,瞟了瞟长安:“怎么刚刚我听长安的意思,好像对我弟弟颇有意见?是因为田师傅夸他根骨好,往后会成大器吗?若真是因为这个,我倒真是得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还应该让我弟在这里继续学功夫。毕竟,谁都希望自家的孩子在外头能平平安安的,倘若有人每日里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保不齐隔三差五就要找他的茬,那我如何还能放心?”
眼见得巫老大脸一黑,她便又摆手笑起来:“我这话说得唐突,巫老大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你多想了,我不是那小气人,呵呵。”
巫老大僵着脸打了个哈哈。
田叶儿头先端了茶出来,便一直在旁安安静静地站着,从头到尾没开一句腔。这会子听了薛灵镜的话,便望向巫老大,脆生生地开了口。
“巫伯伯,你没来之前,我曾同阿锐的姐姐说过,孩子们既然来学拳脚,那么比试切磋就是难免的事,若一时出手没控制好轻重伤了人,只要不是有心为之,便都算正常,我爹会叮嘱他们以后更加小心,教他们更合理的使力,但不会过分训斥。可是,如果长安心念不正,听不得我爹夸赞其他师弟,抱着嫉妒之心,以‘切磋’之名伤害同门,那就是我们万万不容的,还请你回去严加管教。”
“是,我理会得。”
巫老大一脑门子汗,又不好发作,只能含含混混地敷衍,停了停,又有点不以为然地道:“这个……小孩子嘛,嘴上没个把门的,他们说的话怎能当真?我家长安向来还算是个老实孩子,我看他也只是……”
“巫老大。”
薛灵镜心中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目光慢腾腾往巫老大脸上扫去,便停住不动了,懒洋洋地一笑:“您刚刚还说,师兄欺负师弟这种事,绝对不能姑息呢……”
怎么,发现祸其实是自己的儿子闯的,就想把之前说出来的话吃回去?双重标准玩得很顺手嘛……
“那……”
巫老大险得咬了自个儿的舌头,费了老大力气,才没把他在船帮待人处事的那一套拿出来,暗暗地攥了攥拳头。
“长安。”
他咬着牙推了身旁的儿子一把:“赶紧去,给你小师弟赔个不是。你这做师哥的若不能以身作则,往后、往后……”
他没能把话说完,长安就已经一转头,跑了出去。
“不长进的东西,都是你娘把你惯坏了!”
巫老大冲着长安的背影嘟囔了两句,回身对薛灵镜笑笑:“阿冲媳妇儿,你看这事儿,我心里实在是抱歉得紧。这孩子现下又一口气堵在心口,甚么都听不进去。待我回去管教他,之后必定让他登门道歉,啊?”
薛灵镜看够了他出丑,缓缓站起身。
“您是长辈,又惯来一言九鼎,您的话,我当然相信。”她微微笑着,和和气气道,“不过也别为难了长安,莫让他心里头过不去,钻了牛角尖呀!”
说罢,她又扭头对田叶儿一笑。
“田姑娘,今天真是叨扰了。”她和颜悦色地道,“没能与田师傅见上面,只怕改日还得再来一趟,今儿我就先告辞了。”
“好。”
田叶儿点点头:“等我爹回来,我也会将你来访之事说与他听,顺便再跟他说说阿锐的情形。阿锐的伤不算太重,胳膊动不了,练练下盘功夫,扎扎马步,还是可以的。”
“真的?”
薛锐欢呼起来,猴到她跟前:“叶儿姐姐,那你要跟师傅说清楚,我的伤真的一点也不疼,特别想赶快回来接着学本事!”
“知道啦!”
田叶儿对他柔柔一笑,摸摸他的头,陪着薛灵镜一行人走到院子门外,送他们离开。
直到她回到院子里,薛钟仍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瞧。
“门都关上了,你在看什么?”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使劲捶了他一拳:“薛钟,你有点出息好吗?你今天究竟是来干嘛的?一点忙都没帮上,我的脸还都快被你丢光了!”
“我……”
薛钟赧然摸摸被她打痛的肩膀:“我就是……”
“你别说,你的少男心事我一点也不想听,有胆子你跟咱娘说去。”
薛灵镜瞪他一眼,牵着薛锐就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别说我没告诉你,你老这样像个傻子似的盯着人家猛看,只会惹人厌烦,对你半点好处也没有。”
说罢,她轻叹一声,抬脚往码头去。
没成想,将将出了永安巷,迎面正撞上傅冲。
薛钟脑子里还惦记着那个火红的身影,冷不丁瞧见傅冲,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似乎叫他“六哥”不好,唤他“妹夫”也不对,一着急,脸憋得通红。
小薛锐不高兴傅冲“抢”走了姐姐,却又没少从他那里得好处,磨蹭半天,到底是不情不愿叫了声“姐夫”。
“手痛吗?可要我请施郎中给瞧瞧?”
傅冲低头看看他的伤,抬眼与薛灵镜对视:“方才我去了一趟马市,听岳母说了事情始末,现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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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料到傅冲会来,抽冷子遇见了他,很是觉得惊喜,翘起唇角冲他一笑,嘴上说的却是另一套:“这点子小麻烦我自己能处理,船帮那么忙,你又跑来做什么?”
傅冲随着她也笑了笑,想摸摸她的头,却又碍着旁边人太多,只得把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昨日听韩端说,岳母在打听你的归期,我便猜逢她是有事找你,总不能不管不问。头先在马市得知是小阿锐受了伤,恰巧我与田师傅相识,今日船帮又还算空闲,便索性来看看是何情形。”
他不能摸薛灵镜的头,就改去摸薛锐的,将小家伙那圆乎乎的小脑袋瓜子使劲揉巴了两下,和善笑道:“我幼时刚学功夫那阵儿,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块好肉,为此没少偷偷掉眼泪。阿锐却还这样乐呵呵的,可见你很有本事。”
薛锐瞪大了眼睛抬头望着自己这人高马大的姐夫,实在难以想象他哭鼻子的模样,结结巴巴地问:“真……真的?”
“我从来不说谎。”
傅冲一本正经地冲他点点头,又像对待成年人一般郑重其事地拍拍他的肩,回身问薛灵镜:“阿锐受伤,对方究竟有心还是无意?”
果然是老道的人,一句话便揪中事情重点,薛灵镜忍不住发笑:“我觉得咱们现在这样特别逗,明明只是小孩子打闹而已,竟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来讨论——不过你这话当真问对了,对方是有心还是无意,我不好说,但我至少知道一点,那孩子对我弟,是起了嫉妒心的。”
“嫉妒阿锐?”
傅冲一时没闹明白,挑一挑眉:“阿锐不过才去了田师傅那里两个来月,正是打基础的时候,论理应当还没开始正是学招式才是,怎会……”
“一句两句说不清,回家我再慢慢同你讲。”
薛灵镜抿抿唇,往薛钟那边溜一眼,益发笑得止不住:“还有件可乐的事呢!”
她声音不算小,被薛钟一字一句全听了去。他又不傻,自然知道自家妹妹所指为何,当场闹了个大红脸,只觉得脚下长满了刺,站也站不住。
“那个……我先、我先回船帮了。”
他搓搓手:“本就只跟韩管事告了一会儿假,耽搁太久了不好,我……”颠三倒四语无伦次的,冲傅冲胡乱点点头,拔腿就走。
薛灵镜也没拦他,在他身后笑了一阵,便同傅冲一起把薛锐送回马市。再出来时,却见傅冲也跟着她往傅家的方向走。
“怎么,你不回船帮了?”
薛灵镜心里纳闷,转头看他一眼。
“不回了,横竖没甚事。”
傅冲微微颔首,随口道:“你哥哥没再跟你提起要离开船帮回家读书的事?”
“嗯,没再提。”
薛灵镜摇摇头:“我估摸,他如今真是想明白了,虽然为人还是有些木讷,却分明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便把方才薛钟瞧见田叶儿之后的事,嘻嘻哈哈地与傅冲说了一通:“别的都不管,至少他现在晓得欣赏漂亮姑娘了,你说这是不是一个大进步?”
“唔,的确。”
傅冲也笑了一下:“那么阿锐那儿又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觉得,我好像是替你跑腿儿办事,完了再到你面前汇报来的?”
薛灵镜半真半假嗔他一眼,便又把遇上巫老大的事略微讲了讲,低哼一声:“今儿当着田姑娘的面,我没好太不给他留脸,他若是有脑子,往后最好见了我就绕路走,否则,碰上一次我怼他一次!他自个儿不是磊落人也就罢了,居然把个儿子也教成个阴恻恻的性子,反正我是哪只眼睛也瞧不上!”
“嗯。”
傅冲又应了一声。
薛灵镜一怔,转头看他一眼,只见那人眉间轻拧着,似是在思忖什么,方才压根儿就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两人从相识到成亲,这么久以来,薛灵镜还是头回见他如此心不在焉,顿时纳罕,想了想,抬手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噗嗤一笑:“这位大哥,你有心事啊?说出来让我开心一下?”
“胡闹。”
傅冲唇角微勾,稍作停顿,脚下站住了。
他偏过头直视薛灵镜的眼睛:“巫老大与他儿子那事先搁在一边,过后该如何处理,咱们再商量,眼下我有件事要与你说。”
“哇……”
他这般正经,薛灵镜倒被他唬了一跳,往后退一步,拍拍心口:“什么可怕的事,值得你用这样的语气说出来?我胆儿小,你可别吓我呀!”
她原本是想逗傅冲笑,缓和一下严肃的气氛,却不想他仍旧是肃着脸:“镜镜,今日是柳伯伯的生忌。”
薛灵镜面上的笑容随即一收,抬眼盯住他的眼睛:“哦,所以呢?”
傅冲心中立时轻叹一声。
他早就知道,这话一旦说出口,他的小妻子必然立马变成炸了毛的猫。
可是假如不提前告诉她,只怕后果会更严重。
“你先别恼。”
傅冲胳膊在薛灵镜背后虚护住,十分有耐性地道:“柳伯伯当初毕竟提携我不少,今日他生忌,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扮作不知,你说呢?我便是不愿自己出面,才特地交代了我娘,让她打发人去瞧瞧柳姑娘,好歹该问候一声,只是没料到,我娘她竟自个儿去了。”
薛灵镜垂着头没做声。
“我娘那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惯来温柔良善。”
两人边走边说话,进了一条少人来往的小街。四下里无人,傅冲便立刻搂住薛灵镜的肩,低低道:“她去看了柳姑娘,见她独自住在那空荡荡的小宅里,孤清清的,当时就心生不忍。想到柳伯伯生忌,柳姑娘这做女儿的却只能一个人在家难过,我娘一时心软,便把柳姑娘带回了家。”
薛灵镜仍旧没开口,只抬起眼来往他面上一瞟。
“只是让她来家里吃顿饭罢了。”
傅冲一凛,即刻摆摆手:“这样的日子,有人在一旁陪着,至少能让她心里好过些。彼时我娘也是没多想,过后突然省起你与柳姑娘之间曾有不睦,怕闹得大家不愉快,这才打发人跑来知会了我一声。”
“哦,原来你是因为这样,才特地去找我的,我还以为你真的是关心我弟呢。”
等傅冲把话说完,薛灵镜也不装哑巴了,扯起唇角一笑:“我为什么不想见到柳蓁蓁,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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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回,轮到傅冲害哑病,只深深望着薛灵镜,却半个字也未说。
“我从来没把柳蓁蓁放在眼里,也不屑跟她一般见识。”
薛灵镜仍是淡淡笑着,下巴微微抬起:“但是她曾经找人连续两天去我家的摊子上胡闹,不止伤害我的家人,还带累旁边别家的摊档跟着遭殃。我可以明告诉你,面对这种人我向来特别小气,虽不会找她报复,却也绝不打算原谅她。”
“我理会得。”
傅冲吸了口气,点点头。
他难道想柳蓁蓁来家里搅和?但现下,保不齐人都已经进了傅家的大门了,莫非还把她赶出去不成?
“我知道这事怪不得你。”
薛灵镜叹息一声,挑了挑眉:“娘既然把她带回了家,我总不能轰她走,可我也不会与她同桌吃饭,这太难为我了。”
傅冲稍作思索,很快做了决断:“好,那么我们便不与她同吃就是了。你是想跟我一块儿下馆子,还是回家自己做?咱们的小厨房平时用得少,今日正好派上用场。”
薛灵镜没料到他会应承得这般痛快,倒有点意外,思索片刻,忽地笑出声来。
“我不懂事,你也跟着不懂事,回头娘该怪我带坏你了。”她将傅冲的胳膊一挽,“不过,你这主意挺好的,咱们就回自己的小厨房做饭吃,你想吃什么,先告诉我呀!”
傅冲暗暗吁了口气,说了一句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我不挑嘴。”便将薛灵镜手一拉,与她快步回了家。
这当口,柳蓁蓁果然已经在傅家的小花园里坐着了。
傅夫人向来宽厚,先前柳蓁蓁找人搅和薛家在马市的摊子,的确令她很生气,也打心眼儿里认为,就算是为了自己儿子将来的夫妻和睦,也不能把这姑娘再留在家中。
然而今天,她亲眼瞧见柳蓁蓁一个人冷冷清清的生活,做一顿饭能吃一天,从早到晚也没个人说话,她当时心里就难受起来,这才想也不想,就把人领回了家。
其实想想,如今儿子早已成亲,傅家又向来没有纳妾的传统,这柳姑娘也就再翻不出什么风浪。若她肯真心改过,让她回傅家来住,也不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吧?
这事儿傅夫人自然不敢自己拿主意,心里只琢磨,趁着今日这机会,把人先领回家吃顿饭,看看情况再说。却不料,她闺女傅婉柔,竟差点翻了天。
薛灵镜和傅冲两人进家门的时候,正遇上傅远明托着鸟笼,在前厅外的长廊底下和傅婉柔说话。
傅远明轻言细语,看样子似是在劝慰他的宝贝女儿,与他相比,傅婉柔的反应,真可以算得上是暴躁了。
“我娘是糊涂了吧?把那个死女人带回家来,是嫌我哥和镜镜日子过得太舒坦?以前那女人非得要跟我挤在一个屋里住,可没少祸害我,怎么,如今又要回来祸害我哥和镜镜了?我看娘真是记吃不记打,自找麻烦!”
“别胡说啊!”
傅远明板起脸来,只可惜威慑性有限,连说话的语气,听上去都更像是在耐着性子哄自家闺女开心:“你娘的脾性你还没数吗?现下人都已然带回家了,还能怎么着?你稍微给张笑脸,好歹把今天昏过去也就罢了,何必……”
“混?我可不想跟那姓柳的女人往一块儿混,我嫌恶心!”
傅婉柔咬牙切齿愤愤地道:“反正这件事在我这儿没商量,娘既然一点都不考虑我和镜镜的心情,我为什么要给她面子?!”
她说完就跑,从廊下绕过,冲进后院,看样子是直奔自己的房间去了。
傅远明长长叹了一口气,逗逗笼中的大鹩哥,道一句“还是你懂事可人疼啊”,不经意间一回头,正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薛灵镜和傅冲。
他苦笑着冲两人摇摇头,并未叫他们过去说话,反而挥了挥手,自己擎着鸟笼子走开了。
薛灵镜与傅冲对视一眼,摊了摊手,因不想经过小花园,便顺着石子小路,从另一边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回到房中,傅冲自去桌边斟茶小坐。薛灵镜觉得,他今日算是很给自己面子,便格外想要感谢与奖赏他,只匆匆洗了把脸,便快步去了小厨房。
这小厨房虽然不常用,每日里傅夫人却都会打发人送来新鲜的菜蔬和鱼虾肉类,隔日若有没用完的,再拿到前边大厨房去。此时灶台上便有一尾肥美的鲈鱼,薛灵镜见了,即刻将它剖洗干净,切些葱姜丝,与鱼一块儿上锅蒸,就手又用料酒、盐和秋油调了酱汁。
两个人吃饭,用不着准备太多,蒸笼里已有了一条鱼,她便又取了虾干烧了个豆腐,再用火腿汁煨一碟芥菜,简单清爽地就要端上桌。
却不想,刚从小厨房里出来,一抬头,薛灵镜就看见了傅婉柔。
她那小姑子一副委屈的模样,站在院子外头,不知何故却不进来,只用手绞着手帕,扁着嘴可怜巴巴道:“大老远就闻见香味了。镜镜,你做饭不请我吃吗?”
“请啊,怎么不请?”
薛灵镜一下子笑了,冲她招招手,傅婉柔这才蹦跳着进了院子,上来就抱住她的胳膊不撒手。
“还是镜镜你对我最好。”她埋着头在薛灵镜肩上蹭了蹭,“柳蓁蓁那个死女人来了,跟她坐一张桌子,我会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才不要跟她一起吃,幸好有镜镜你管我。”
薛灵镜低头戳戳她的脑袋:“你蹭饭可以,但是要先去跟娘答一声招呼。”
“我知道我知道!”
傅婉柔不耐地点头,又往她手里的托盘瞧一瞧:“我这就去跟娘说,可是你这里只有三道菜,怕是不够吧,再做一个……炒鸡片好不好?”
“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儿。”
薛灵镜无奈摇摇头,把手里托盘交给她,返身便要进厨房。却偏在这时,又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
两人回过身,就看见了永远鸟笼子不离身的傅远明。
“那个……”傅远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冲在房里吗?我找他说话儿。”
“在呢爹。”
薛灵镜忙笑着点头,便要把他往屋里让。
傅远明走了两步,又站下了:“儿媳妇,要不晚上我也在你们这儿吃饭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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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薛灵镜原本正打算往小厨房里去,听了傅远明的话,便又站住回过头:“爹这是……”
她原本想问点什么,话都到了嘴边儿了,却又突然觉得实在没那个必要。
傅远明哪里是为了找傅冲说话,他分明和傅婉柔一样,也是冲着晚饭来的。
还能因为什么呢?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这会子柳蓁蓁十有八九正对着傅夫人哀哀地哭哩!
果然,下一刻,傅远明就摸着鼻子有点不自在地开了口。
“我也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吧……”
他回身往前厅的方向张望一眼,有点无奈:“蓁蓁今天不是来了吗?她爹生忌,她心里头难受,这我当然能理解,可……自打进了咱家的门,她便一直在那儿哭,悲悲切切的,我瞧着心里头委实不舒坦,这晚饭哪里还能吃得下去?嗬,我就是闻见你那小厨房里飘出来的味儿挺香,所以……”
鸟笼子里的大鹩哥跟着就接嘴:“吵死了,吵死了!”也不知是在说傅远明,还是在抱怨柳蓁蓁。
公爹满脸尴尬地跑来蹭饭,薛灵镜自是没有推拒的道理,可想到前厅中的傅夫人,她又难免有点犹豫。
她和柳蓁蓁有宿怨,不愿意同桌,这一点,傅夫人心中当是十分清楚,怕是也猜到了她会自个儿张罗饭食,既这样,傅冲自然也不会去前厅。
傅婉柔方才大闹了一场,不想再见到柳蓁蓁,倒也算合情合理,但若傅远明也撇下傅夫人跑掉,恐怕……
“娘知道爹过来了吗?”
想了想,薛灵镜便含笑问了一声。
傅远明面色一僵,支支吾吾半晌,干脆搓着手打哈哈:“这个、那个……没所谓吧,我在前头,多半反而会令得蓁蓁拘束,倒不如……”
薛灵镜心下有了数,返身回来,帮傅远明开了屋门,将他往里让,紧接着又唤傅冲一声:“要不你去跟娘打声招呼,就说碰巧我做的菜爹爱吃,晚饭便留在咱们小院儿了?”
傅冲左右无事,这会子正握了本书闲闲翻来看,听了薛灵镜的话,便一点头,起身就往前院去。
薛灵镜把傅婉柔也请进屋,让她同傅远明一块儿坐着说话,自己又去厨房,先做了傅婉柔想吃的炒鸡片,考虑到傅远明饭桌上爱吃两杯,便再拌了一碟酸辣可口正好下酒的牛肚仁,随手炖一锅车前草龙骨汤。
小厨房里菜肴香味徐徐往外飘,傅远明和傅婉柔父女俩的说话声时不时从屋里传出来。薛灵镜正准备沏一壶柏叶茶给他们尝尝,却忽见傅冲去而复返。
回来的不仅是傅冲。
傅夫人满面愠色,也跟在他身后,当然,更少不了那位永远一脸委屈可怜相的柳姑娘。
那柳蓁蓁,今日照旧一身素服,面色瞧着比几个月之前更要苍白,脸上泪痕未干,低垂着头,紧紧跟在傅夫人身后,很有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味道。
薛灵镜一瞧见她心下便厌烦,立刻别开头,眼见傅夫人脸色难看,忙
上前去笑嘻嘻跟她打岔:“娘过来了?我这儿正准备沏茶呢,特别清香的柏叶茶,最是清心解热,您喝一杯可好?”
傅夫人看她一眼,唇角动了动:“镜镜,你爹呢?”声音里带着一股浓浓的不悦意味。
“爹在……”薛灵镜伸手往屋门一指,话没说完,就听见傅夫人陡然开了嗓:“阿冲他爹,你出来!”
傅夫人温婉柔和,这么久以来,薛灵镜还是头一回听见她用这种敞亮的大嗓门说话,声调不仅高,还有些尖利,冷不丁炸进耳朵里,还真是挺唬人。
儿子闺女儿媳妇,连同孩子爹在内,全都不肯去前厅吃晚饭,傅夫人脸上挂不住也十分正常,看来,眼下她是准备拿傅远明开刀。
屋门吱呀一声,傅远明从屋里出来了,手里还托着他那只大鹩哥,远远儿地就对傅夫人一笑:“哎哟,你……你怎地过来了?”
当着孩子们,傅夫人总不好太下傅远明的脸,到底忍住了没冲他发火,只虎着脸道:“你这当爹的,岁数一大把了,又跑来同孩子们裹什么乱?阿冲和镜镜小两口自个儿张罗顿晚饭,好容易能对坐着轻轻松松吃,偏生你又跑了来,有你在,他们岂不拘束?赶紧随我去前厅,菜都摆上桌了。”
说罢,她又对傅远明使了个眼色,隐隐地有点威胁之意,让他立刻跟自己走。
傅远明一张脸成了苦瓜,却是一个字没反驳,拖着脚,真个要随她往前边儿去。
若不是有柳蓁蓁这么个让人生厌的人物在场,薛灵镜真能笑出声来。
谁说惧内的男人,家中都必然有一只母老虎?傅夫人如此柔善可亲,傅远明不照样挺怕她?
傅夫人的面色这才和缓了些,对着薛灵镜弯了弯唇:“婉柔别扭得很,晚饭就让她同你们一块儿吃,省得她又在前头给我捣乱……镜镜你替我照应着她一些。”
“好。”
薛灵镜连忙应一声,同情地看了傅远明一眼,又回身瞧一瞧大松一口气、正喜上眉梢的傅婉柔。
傅夫人话毕,这就打算离开,正同傅远明一块儿转身,却不想,那从始至终一直没出声的柳蓁蓁,突然抬起头来。
“我……”
她可怜巴巴地看了看傅夫人,转而向薛灵镜这边望过来:“伯母,我能跟薛……我能跟镜镜嫂子说句话吗?”
她那一句“镜镜嫂子”说出来倒挺容易,薛灵镜却给恶心得不轻,不自觉地一扯唇角。
傅夫人眉头轻蹙:“你要同镜镜说什么?”
“我……我只是……”
柳蓁蓁怯生生地再望薛灵镜一眼,吸了吸鼻子,仿佛正努力将喉咙里的哽咽憋回去。
薛灵镜没说话,站在原地,轻抬眼皮,往她脸上扫了扫。
分明只是很寻常的一眼,柳蓁蓁却好像被什么利器刺中了,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随后,突然对着薛灵镜弯下腰去,深深行了一礼。
薛灵镜仍旧站在那儿没动,只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冷笑。
柳蓁蓁又是一下哆嗦,咬咬嘴唇上前一步,用她那双含满了泪的杏核眼与薛灵镜对视。
“镜镜嫂子,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恼我……”
她垂下眼皮,细声细气地道:“我也明白,自己早该诚心诚意地跟你道个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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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说着,又行了一礼:“镜镜嫂子,几个月之前,我一时昏了头,找人去你家的摊子上闹事,当真是猪油蒙了心,过后每一次我回想起来,心里都愧疚难安,我……”
她怯怯看薛灵镜一眼:“我知道错了就是错了,无论我再怎么说,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今天我来,满心里只是想给你赔个不是,你若肯接受我的道歉,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话毕她便再度抽抽搭搭起来。
柔柔弱弱的姑娘,哭起来该是格外惹人生怜才对,然而在场的所有人,表情却或多或少都有些怪异。
傅远明一听见柳蓁蓁的哭声就难受,浑身上下像被猫抓似的,哪哪儿都不舒服,刚忙抱着鸟笼子站得远了点;
傅婉柔捧着肚皮面向柳蓁蓁做了个呕吐的动作,白眼翻得要上天,被傅夫人瞪了又瞪,才终于愿意收敛些许;
傅冲看起来最为轻松,立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把玩一片落叶,漫不经心的模样,似乎根本心思没放在柳蓁蓁说的话上。
唯独傅夫人脸上带了点怜悯不忍之色,转向薛灵镜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口。
薛灵镜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眉梢微挑,目光重新落回柳蓁蓁身上。
柳蓁蓁仿佛有点怕她,缩缩脖子,把头埋得更低,用她那平素听上去娇滴滴的嗓音闷闷道:“镜镜嫂子,我真的对不住你。”
“这话免了吧。”
薛灵镜低低一笑,挥了挥手,回身走到傅婉柔身畔:“第一,你与阿冲并非兄妹,所以,我也不是你的嫂子,我不想听你这样称呼我。第二,你方才说我还在恼你,这话错了。我这人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还不至于因为几个月前的事怒到现在,你这样说,是在暗指我肚量小?”
“我不……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柳蓁蓁猛然抬起头来,神色说不出是惊异还是欢喜:“你的意思,是不是其实你一早就原谅我了?我……”
“你想多了。”薛灵镜摇摇头,打断她的话,“第三,你不用跟我道歉,因为就算你说上一千次一万次‘对不住’,我也只会当做没听见,我和你的关系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任何改变,所以,你又何必对我忍气吞声一味伏低呢?”
柳蓁蓁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没了血色,身子摇晃了一下,转头看向傅夫人,眼中仿佛藏着一包泪。
傅夫人登时就有点不忍与她对视,把头偏了偏,轻叹一声:“镜镜,你这又是何必呢?蓁蓁到底是个年轻姑娘,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现下她既已知错……”
薛灵镜抿唇笑了一下,没有作声。
说穿了,当初柳蓁蓁找人闹腾薛家的摊子,傅夫人虽然很生气,但这到底不是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不管当时的火气有多盛,过后也会很快消散。
她终究是个心软的人,恐怕早就想把柳蓁蓁接回来了吧?今日是柳蓁蓁她爹的生忌,保不齐在傅夫人眼中,这就是个机会——能够让傅家的其他人重新接受柳蓁蓁的机会。
薛灵镜不说话,那边厢,傅婉柔却是“哈哈”怪笑两声,冲着半空中翻了个大白眼。
“娘你这话真够好笑的。为了掩人耳目,她找人去薛家婶婶摊子上捣乱的时候,还顺带着把旁边的摊子也一块儿给砸了,当真算是心思缜密。这叫一时想岔了?我看应该说她是计划周全才是!”
“我跟你嫂子说话,哪个要你插嘴?”
傅夫人很生气,脸色铁青:“实在越来越没规矩!”
“我再没规矩,也不会跑去害人!”
傅婉柔挨了骂,还是因为柳蓁蓁,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娘说柳蓁蓁是年轻姑娘,难道都镜镜就不年轻?她现在也想岔了,钻牛角尖了,就是不愿意原谅柳蓁蓁,不肯跟她同桌吃饭,更不想与她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娘肯包容柳蓁蓁的‘一时想岔了’,反倒不能理解镜镜这受害者的心情了?”
傅夫人气得头上的钗环都晃了两晃,死死攥住手里的帕子,牙齿咬了又咬,终于忍住当着外人面将傅婉柔骂个臭头的冲动。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薛灵镜,柔声道:“镜镜,你是怎么想的,和娘直说。”
薛灵镜微微笑了,回头看傅婉柔一眼,对傅夫人道:“娘,方才我的话已经说得挺清楚了,我和柳姑娘从来没有什么关系,往后也不想与她有任何关系。娘若是想接她到家里住,尽可以自己拿主意,我是小辈,自然不该阻拦,但您若是要问我的意见……我说了您别生气,我反对。”
说罢,她便往后退了一步:“娘,小厨房里还炖着汤,我得去看看火。那汤挺滋补,等好了,我给您和爹送两盅去——哦,还有那碟子拌牛肚仁,爹用来下酒正好,我也一并送过去。”
“……你去吧。”
傅夫人有点无奈,却又无法可想,只得挥挥手让她去忙,自己也准备领着柳蓁蓁和傅远明以及大鹩哥离开。
薛灵镜送了他们两步,正要转身,却不想那柳蓁蓁忽地扑了上来。
“镜镜嫂子!”
也不知她是哪儿来的胆子,居然一把攥住了薛灵镜的胳膊,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抽噎着道:“难道你就真的不能原谅我一回吗?我就做错了那么一次,是不是这辈子在你面前都抬不起头了?我……再怎么说我爹对傅冲大哥也是有恩的,你至少看在这个份上……”
薛灵镜抽了一下胳膊,居然没能抽出来,火气蹭地就上来了,手上一使劲,将柳蓁蓁推出老远去。
“我是给你脸了是吗?”她冷哼一声,脸上到底是露出两分恶相,猛地一瞪眼珠子,“你以为我真的不会揍你?”
柳蓁蓁被她推得连退好几步,差一点坐到地下,又被她那张凶巴巴的脸孔给唬得魂魄不齐,嗓子里憋了一声抽泣,差点没倒过气儿来。
傅婉柔心中大出一口恶气,听见薛灵镜说要揍人,连连拍手叫好:“这才是我家镜镜!姓柳的你再敢来,一巴掌扇死你!”
傅夫人和傅远明两人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刚想说点什么,久未出声的傅冲冷不丁开口了。
“还有完没完?”他懒洋洋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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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顿时静了下来。
傅婉柔正跳得起劲,冷不丁听见傅冲说话,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忙一把捂住了嘴。
傅夫人和傅远明也将快要出口的话吞了回去,转头望向自家儿子。
就连柳蓁蓁那悲悲戚戚的哭声,也不自觉低了几分。
傅冲将手中的落叶随便一抛,站直了身子走到薛灵镜身后,目光缓缓从面前几人脸上掠过,独独忽略了柳蓁蓁。
他眉心微拧,用低沉却清淡的语调道:“时候不早了,娘这就领柳姑娘去前厅吃饭吧。爹和婉柔既然想尝尝镜镜的手艺,便在这儿一起吃。镜镜……”
他低头看薛灵镜一眼,眼神柔和:“方才不是说要去厨房里瞧瞧汤熬得怎么样吗,为何还在这儿耗着?你再不动作快些,过会子烧干了锅,汤里的食材可就全糟蹋了。”
只是三言两语,便将一场吵闹抹了个干净。
“哦。”
薛灵镜心口堵得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答应一声,转身进了小厨房。傅婉柔生她娘的气,嘴撅得能挂油瓶,也不高兴在院子里站着了,口中叫着“镜镜等我”,也跟了上去。
傅远明脸上露出一丝十分隐蔽的喜色,回头对着傅夫人嘿嘿干笑两声:“你瞧,儿子留我呢,说来我们爷儿俩也许久没在一块儿吃两杯了,要不我就在这儿混一顿?”
傅夫人脸色愈发阴沉,然而在这个家中,傅冲的话,向来最管用。她很清楚自己拗不过儿子,却又不甘心,侧身看一眼埋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柳蓁蓁,皱眉道:“这怎么好呢?蓁蓁许久没在家里吃饭了,好容易来一趟,今日又是她父亲的生忌,你们一个两个都躲开……你和镜镜也就罢了,婉柔……我也懒得同她计较,却总不能连你爹也……”
她话说到这儿便打住了,语气却比方才要轻缓得多,好言好语地和傅冲商量。
“爹是长辈,这世上,没有小辈来家里吃饭,长辈得在一旁相陪的道理。”
傅冲面无表情,嗓音沉稳:“况且,正因为今日是柳伯伯生忌,才更该肃穆一些,太热闹了反而不像样。娘陪着她安安生生地吃顿饭,正好借此机会,好生宽慰宽慰她,如此岂不更好?”
“那……”
儿子的话有理有据,傅夫人无法反驳,然而耳朵里塞满了柳蓁蓁的抽泣声,她又委实觉得不落忍,试探着往前一步:“那……先前我提的那事,你怎么想?”
她指的,自然是让柳蓁蓁搬回来住一事。
“镜镜不是说了吗?”
傅冲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不耐:“娘是长辈,尽可以自己拿主意,不必问我们的意见。只一点,若娘真打算请柳姑娘来家里住,还请对她严加管束,莫要再闹出什么事来,搅和得家宅不宁。”
这“家宅不宁”四个字实在太严重,傅夫人听得脸都绿了,却偏生因为柳蓁蓁有“前科”,想不出话来反驳。
柳蓁蓁肩膀剧烈一抖,又是两行泪滚下,委委屈屈望向傅冲:“傅大哥……”
傅冲原本正抬脚要走,听见她那一声,便又回过头来。
“柳姑娘。”他淡淡扫柳蓁蓁一眼,“先前你当着我媳妇的面,把你父亲搬出来,让她看在这个份上原谅你一回。需知,当初承了你父亲恩情的人是我,不是我媳妇,你拿这个来压她,未免可笑了点。你父亲待我很好,将来你若有任何事情需要帮忙,我定会不吝相助,但也盼你好自为之。”
至此他便再没开口,对着傅夫人点了点头,往旁边一让,将傅远明请进了屋。
傅夫人同柳蓁蓁相对无言,轻叹一声,替她抹抹腮边的泪,拉着她往前边去了。
这天晚上,傅远明同傅婉柔留在小两口这里吃饭,饭桌就摆在了院子里。
薛灵镜与傅冲成亲不过两三个月,又将将从芙城回来,并没有多少机会做菜给傅远明这公爹吃。这日坐在桌边,傅远明当真算是饱了口福,差点将薛灵镜夸成一朵花儿。
“儿媳妇,早听阿冲和婉柔说你手艺好,我今日方知,他们半点没夸张。先前你做的那顿早饭,只算是小露身手,今天这几道菜,样样都好吃,你若是真肯开一间食肆啊,包管天天都宾客满堂!”
薛灵镜抿唇笑起来,自然免不了谦逊一番,又对傅远明道:“我还算会做两道菜,爹若是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想吃的,尽管打发人告诉我就是了,我都给您做。”
“那不成那不成。”傅远明连连摆手,“你偶尔下厨置办几样好菜,那是家里头的乐趣,也是你的孝心,可若常常让你为了一口吃的辛苦,那就太不合适了。”
薛灵镜微微一笑,晓得多说无用,也就索性不再嘴上坚持了。
一顿饭吃得是人人满意,饭后,傅婉柔又缠赖着薛灵镜说了好一会儿话。
“你说我娘,该不会真的又把那姓柳的臭婆娘接回咱们家来吧?”
她嘟着嘴气哼哼道:“我娘那人,就是这点不好,滥好心!当初柳蓁蓁是怎么祸害你家摊子的,她可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会子也气得不轻呢,这才过了多久啊,她就全忘光了!柳蓁蓁稍微对她装装可怜,她就招架不住,你说她……”
“你好啰嗦。”
薛灵镜在桌边坐下,就手斟了杯茶给她:“娘因为这事儿,已经挺不高兴的了,尤其觉得你不听话。我劝你一句啊,娘自会做决定,你最好不要多嘴,省得她一怒之下再收拾你——为了柳蓁蓁那么个人挨顿打骂,多不值当?”
“我知道。”
傅婉柔不情不愿地嘀咕:“可我心里就是气不过啊,我……”
晚饭时,因为菜色对胃口,傅远明比平日里更多吃了两杯酒,过后便有些犯晕。傅冲将他送回房中歇息,再回到自己的小院儿,推门进屋,发现傅婉柔居然还在,半点没跟她客气,上前一步将她从椅子里提溜了起来。
傅婉柔话还没说完,冷不丁腾空而起,吓得尖叫了两声,手舞足蹈了半天才回头瞧见傅冲,登时高声道:“哥,你这是干嘛,你要谋杀亲妹子呀?!”
傅冲懒得搭腔,直接开门把她丢了出去。然后,他不疾不徐踱到薛灵镜跟前,想摸摸她的头发。
却不想薛灵镜往旁边一歪头,刚刚好躲开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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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先是一怔,随即了然,唇角不由得勾了勾,长胳膊一伸,将薛灵镜拽了过来,不由分说扣在心口的位置。
“你该不会是还在生气?几时变得这么大气性,嗯?”
薛灵镜的面颊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硌得脸疼,挣扎了两下发现挣不开,立刻抬手拍了他一下。
“你能不能先松开我,这样没轻没重的,我的脸都快被你压成一张饼了!”
傅冲一笑,依言松开了她,薛灵镜登时起身走开,坐到了临窗的桌子旁,冲他撇撇嘴:“我为什么不能生气,就算是生气又怎么样?你妹子婉柔跟之前柳蓁蓁闹出来的那档子事根本无关,不照样气得七窍生烟?我这当事人,难道还不能小气一些了?”
“没说不能,只是觉得没必要。”
傅冲想了想,到底是没跟过去,低头给自个儿倒了碗茶,一饮而尽。
“有没有必要,不是你说了算的。”
薛灵镜冲他翻翻眼皮,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他:“喂,人家都明说了,她爹对你有恩,在等着你去报答呢,你难道打算当没听见?”
“该如何报答,我自己心里有数,也不是旁人能说了算的。”
傅冲好脾气地一笑,到底是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去搂了搂她的肩:“我娘那人就是这样,心软良善,见不得旁人受苦,不管之后她打算如何对待那柳姑娘,你都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有一日柳姑娘真个回来了,并且又得罪了你,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必顾忌我娘。”
薛灵镜一撇嘴,发气似的把搁在小桌上的粉扑子拿起来,在铜镜上噗噗拍了两下,那原本就算不得太清楚的镜子,立刻沾上两大团香喷喷的粉,愈发模糊起来。
“你不用嘱咐我,该如何行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她低声嘀咕:“我也先把话搁在这儿,柳蓁蓁若有朝一日回来,只要她别来招我,大家皆大欢喜。但她如果不怕死,还跑到我跟前来找茬生事,惹恼了我,天皇老子的面子我也不给,非把她收拾痛快了不可!”
傅冲垂首亲亲她的额头:“你是最知轻重的好姑娘,我说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用不着考虑其他任何人的心情。”
薛灵镜一晚上心里不舒坦,这会子被他软声宽慰了两句,总算是好过了些,靠在他身上,用胳膊环住他的腰。
“这讨嫌的人,真是成对儿成对儿的来,下午才在田师傅那里遇上巫老大,晚上柳蓁蓁又跑了来,真是片刻也不让我消停。现在想想,还是咱们坐船出远门那两个月最好,船上的日子虽然清苦些,心情却敞亮,到了芙城,更是好山好水好风光,天天都高兴,哪里像现在……”
傅冲点一下头,手掌在她厚实的黑发上一下下摩挲:“你喜欢,过段日子空闲下来,咱们再出去玩就是了。不过我其实一直想问你,咱们成亲之后,大多数时间你都得闷在家中,会不会觉得不惯?”
“嗯?”
薛灵镜抬头看他,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
“我是说……”
傅冲叹口气:“你未嫁之时,成日为了生计奔忙,留在家中的时间屈指可数。如此固然是累一些,却好在过得充实。如今你从早到晚无事可做,我又不能时时陪着你,会否觉得难受?”
薛灵镜愣了一下,方才摇摇头:“怎么会?我闲着没事,可以跟婉柔一起玩,还可以去陪爹娘聊聊天,况且,三不五时的我不是还得去醉花荫走走看看吗?赵庭芳那个人,现在看起来办事还算靠谱,可谁晓得他能坚持多久?我不经常去盯着他一点,只怕他……”
傅冲居高临下望着她:“爹娘用不着你时时相陪,婉柔那么闹腾,怕是会把你烦死,至于醉花荫,你至多一个月去一趟罢了——跟我你也不说实话?”
薛灵镜不懂他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提起这个,扯扯嘴角:“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机灵姑娘。”傅冲低头用自己的鼻子碰碰她鼻尖,“确实是有点事想和你说一说。”
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扎人得很,薛灵镜往后直躲,用手抵住他心口:“你确定你这是想要跟我好好说话的态度?”
傅冲低低笑出声来,这才算是放过她:“我也不知这事在你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你又会不会喜欢,总之说了你自个儿拿主意——你可知,听风楼要关张了?”
“什么?”
薛灵镜一惊,再顾不得和他混闹,松开抵在他胸膛上的手,瞪圆了眼睛与他对视:“你是说……沧云镇上那位最有名的大厨,姚震的听风楼?”
“不然还能有几个听风楼?自是那个无疑。”
傅冲将她搂在怀中:“那酒楼开了好十几年,当初是姚震花了大价钱建造而成的,如今既然打算关张,那铺面他也正急着脱手。”
“这……可这是为什么呢?”
薛灵镜攀住傅冲的脖颈,百思不得其解:“听风楼我虽没吃过,但晁清有事没事就在我耳边夸赞他家的招牌菜,他那人虽然一无是处,却长了条好舌头,真真儿会吃得很,他看得上眼的菜色,决计错不了。听风楼的生意不是很好吗?几乎天天都客似云来,排队排到另一条街,怎么会……”
“具体的原因我并不十分清楚,只约略知道,大抵是姚震他闺女闯出来的祸事,直叫他全家在沧云镇无法立足了。”
傅冲思索着道。
薛灵镜闻言,噗嗤一笑:“哦,原来是她啊!虽然说别人家遭灾,我不该幸灾乐祸,可想起那姚佩娟当初做过的事,我对他家委实同情不起来!”
说着,她又问:“听风楼是幢三层小楼,地方那么大,姚震想脱手,只怕没那么容易吧?”
“不错。”
傅冲略略颔首:“据说咱们还在芙城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出话来说要卖铺子,这都已经一个多月了,仍旧是没寻到买主,还不知得拖到几时。姚震急着领全家人离开沧云镇,现下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了。”
“哦。”
薛灵镜对姚家的事情没什么兴趣,点了一下头,抬头去看傅冲,笑眼弯弯:“我能说一句活该吗?”
傅冲喜欢她这狡黠的模样,低头亲亲她:“镜镜,你老实告诉我,你想不想要那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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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一时没明白傅冲的意思:“哈?我要那铺子做甚么,那么老大的三层小楼,用来养鱼不成?”
“胡扯。”
傅冲低笑一声,拍拍她脑门:“铺子当然是用来做买卖的。听风楼从前在沧云镇那样威风,自然是要继续用来做饮食行当才好。咱们若将它接下,于镇上的老百姓而言便是现成的谈资,立时就能令得你名声在外,岂不省却不少功夫?”
“嗯,你说的有道理。”薛灵镜点点头,“可是我没想过要做买卖啊。”
这是真话。
成亲之前,她将娘家的几档子生意安排得妥妥当当,为的就是怕往后自己若还为了挣钱在外奔走,抛头露面的,婆家人会有意见。况且,彼时她心里,也确实觉得有些累了,盼着能踏踏实实地休息,每天睡到自然醒,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大概天生就是个劳碌命。这两三个月以来,除却随傅冲去芙城的那段时光,余下的大部分日子,她都多少感觉有些无聊。
只是这话,她不想说了叫傅冲担心,在傅夫人面前,则更不能吐露分毫。
如今看傅冲那意思,是打算接手听风楼,让她有个打发时间的地方?
可是……偌大一间酒楼,可不是能拿来随便玩的呀!
这事儿来得突然,之前傅冲在她面前半点也不曾透露,难不成,他是因为今日柳蓁蓁跑了来,让她心里不痛快,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想让她高兴一点?
薛灵镜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再望向傅冲时,眼神里就带了点嗔怪:“你傅六爷在沧云镇可呼风唤雨,难道不知本地的房产价格行情?还说我胡扯,我看你才是胡闹呢!”
沧云镇只是个镇子,然而借着渡口的便利,老百姓的生活普遍比别的县镇要富裕一些,铺面、住宅的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之前石板村里有一家富户,便在镇上买了一幢宅子,寻常的临街二层小楼,地方不算大,房子也不新,只因紧邻闹市,便足足要价二百余两。听风楼在南边的响鼓大街,是整个沧云镇最繁华的所在,地段没得挑,再加上从前又久负盛名,铺子怎么可能便宜得了?
想到这里,薛灵镜便忍不住摇了摇头。她不希望傅冲花那么多钱,她也不想把一大把银子,送给姚震。
“你是怕花钱?”
傅冲皱了下眉:“若是为了这个,便趁早不必担心,我……”
“哎!”
薛灵镜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掐着嗓子嘿嘿一笑:“这位大爷,我知道您是富贵人,我说啊,您与其把钱花在不靠谱的事儿上头,倒不如打赏我啊!”
她一边说,还一边对傅冲眨眨眼,摊开手板递了过去。
没成想傅冲脸色当即一变,语气也跟着严肃起来:“你是正经人家的姑娘,从哪里学来这样不三不四的话?”
薛灵镜原是想活跃一下气氛,却不料他如此不解风情,未免有些丧气,讪讪地将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反正我是没打算再做什么买卖的,也没胆子打理那么大一间铺子,这事儿还是算了吧,好吗?”
话毕她便起身前去铺床,将被子摊开来,又蹬蹬蹬地跑去小厨房烧热水,摆明了对这件事再无丝毫兴趣。
傅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见她这样,便终究没开口,坐在椅子里自个儿抚着头沉思起来。
……
关于听风楼那间铺子的事,薛灵镜没有在傅夫人和傅远明面前提起一个字,却免不了跟傅婉柔絮叨了两句。
“我真不知道你哥是怎么想的,他平素豪气不计较钱银,在船帮时,大伙儿都能随便去拿他的钱花,这我惯来是晓得的,可好端端的,他怎么打起听风楼的主意来?啧,真是……”
当着薛灵镜的面儿,傅婉柔没说什么,转过背去等傅冲回家,却是立刻将他拦了下来。
“你要干嘛?”
一天没瞧见自家媳妇,傅冲自是惦记的,急着要回小院儿看看她,不想被他那永远没正经的妹妹堵了个正着,不免有点不耐烦:“若是又想讨钱花,白日里只管跟你嫂子说,不必专门来找我。”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只认得钱?”
傅婉柔狠狠瞪他一眼,将他往偏僻处拉了拉:“哥我问你,你莫不是真想把那听风楼给盘下来?”
“……你嫂子跟你说的?”
傅冲一怔,略略挑眉,心里暗暗嘀咕,薛灵镜与他妹子的关系,真个仿佛比跟他还要好。他揉揉眉心,张嘴便叮嘱:“这事暂且不要和爹娘说。”
“我当然不会说啊!”
傅婉柔翻翻眼皮:“娘那样疼爱柳蓁蓁,我不高兴,不跟她好了!你放心,我虽然不靠谱,却也知道轻重,不会随便乱说的。不过……”
她贼兮兮地四下里打量,见附近无人,便稍稍凑近了些,将嗓门压低:“哥,你怎地突然想起要盘下听风楼?是因为那天柳蓁蓁跑来,你怕镜镜不开心,打算哄她高兴吗?”
傅冲未置可否。
想哄哄薛灵镜,这当然是原因之一,却并不是最主要的,说到底,还是因为眼见得薛灵镜每天在家闷闷的,便想找点事来给她做。
其实这事若发生在旁人家,他未必会赞成。在他看来,女子既然嫁了人,就该在家安安生生地相夫教子,何必成天在外头忙活?可……事情落在自己和薛灵镜身上,他倒不觉得有什么。
娶了个合心意的媳妇回来,难道不该让她每日里过得顺顺心心?若她喜欢忙碌一点,他稍微让让步又能怎样?
“还真是为了哄镜镜啊!”
傅婉柔不由得伸手捧脸:“唉,你这哥哥虽然当得不怎么样,却很疼媳妇呢!将来我要是也能找个这样的男人就好了!”
“唔。”傅冲面色不变,舌头却像突然淬了毒汁儿似的,“首先,你的确定这世上有没有男人肯娶你。”
“我……”
傅婉柔气得跳脚:“我怎么了?我长得不漂亮吗?我不机灵可爱吗?身为我的亲哥,你居然这样说我!很好,本来我还想教你怎么哄镜镜来着,现下我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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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闻言,眸子里蓦地闪过一道光,原本有点心不在焉,时不时就往后院的方向张望,这会子终于肯将注意力放在傅婉柔身上了。
“你是说,我要盘下听风楼这主意并不好?”
他拧着眉心道。
“废话!”
傅婉柔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镜镜之前在娘家那么辛苦,如今嫁了人,还不许她好生放松放松?你……”
“我看她并不觉得现在这松散的日子好过。”傅冲道。
“你别打岔,先听我说完。”傅婉柔摆摆手,压根儿没把他的话听入耳,“想花钱哄媳妇高兴,这钱就得用对地方。喏,精美的衣料、贵价的胭脂水粉,还有各种各样的首饰,哪个都比你买间铺子强啊!你花那么大价钱,却未必能有好效果,你说你图的是什么?”
“胭脂水粉?首饰?”
傅冲的眉心皱得更紧了:“你嫂子并不喜欢……”
“你怎么这么烦,老是打断我的话?”
傅婉柔抬了抬腿,本想给他一脚,到底是没那个胆儿,只得转而使劲跺了跺地面:“是,我知道镜镜平时很少捯饬这些,可那不代表她不喜欢啊!你别以为她长得漂亮,便不在意这个,要我说,多半她还是没这个习惯,因为从前太忙,腾不出空来摆弄这些玩意儿。你若真个买回来给她,你看她要不要!”
傅冲若有所思,这一回,却是没再贸贸然地开口,静静等着傅婉柔继续往下说。
“给点反应啊大哥,你没听见啊!”
却不想这次傅婉柔仍旧不满意,张口就是催促。
傅冲有点无奈地瞟了她一眼:“你说完了?”
见傅婉柔点了点头,他扭头就走,脚下快得生风,须臾便绕过一棵樱桃树,远远地只剩下一个背影。
傅婉柔顿时就愕然了,在原地站了老半天,猛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追在傅冲背后嚷:“哥,你要是去回春斋的话,别忘了给我带一匣子香粉,就是他家最贵的那种,那个我最喜……”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这片刻工夫,傅冲已经走得老远,连背影都瞧不见了。
傅婉柔没能讨到“好处”,跺着脚一个劲儿地打转,跳得腿都酸了,才气哼哼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无论如何,傅冲算是把傅婉柔的话听了进去,翌日中午,趁着大伙儿都在吃午饭的当口,他便独自离了码头,去了喧嚣的闹市。
离听风楼所在的响鼓大街不远,便是一条十分热闹的小巷子,里头开着各式各样的裁缝铺、金器铺、胭脂铺和绸缎庄。
这地方,傅冲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站在巷子口,不免觉得有点茫然。想了半天,终究是先进了胭脂铺。
正是傅婉柔口中的“回春斋”。
售卖胭脂水粉的地方,主顾当然多是女子,为让她们方便,铺子里特地聘请了女伙计,能陪着一块儿挑选,帮忙出主意,也容易让上门的女客们觉得亲切。
傅冲人高高大大,不笑的时候瞧着又非常冷厉,抽冷子一脚踏进这胭脂铺里,倒把柜台后头的掌柜连同女伙计们给唬了一跳。
幸亏这是中午,出来买东西的客人不算多,否则,他今日只怕难逃被一群女子围观的窘境。
立在柜台后的掌柜倒是个中年男人,瞧见傅冲,先是楞了一下,继而连忙挥退想要上来招揽生意的女伙计,自个儿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
“这位爷想买什么?是送人的吧?”
“嗯。”
身处这香喷喷的地方,傅冲很有点尴尬,哪哪儿都不对头,抬头瞟那中年掌柜一眼,嘴唇动了动。
“您是不是……不知道买啥好?”
中年掌柜试探着往前凑了凑,看向傅冲那张严肃冷淡的脸,心里直犯嘀咕:“劳您告知,不知您想买胭脂水粉送哪位,约莫多少年纪?”
“送我内人。”
傅冲点一下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她年纪比我小一些,现下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啊,那夫人真是年轻啊……”
掌柜打了个哈哈,心里有了数,絮絮叨叨道:“这位爷您不必觉得不自在,来我们这儿买东西送给媳妇的男人,您也不是头一位了。喏,就是昨日,旁边绸缎庄的少东家还跑来买了些香粉、头油之类的物事,说是要送给他家少夫人的,说白了还不是哄老婆高兴?其实哪个不晓得他在外头养的女人……”
“不是所有人都是因为心里有鬼才哄老婆高兴的。”
饶是向来沉稳,傅冲这会子脸色也有些不悦了,皱了皱眉。
“啊,是是是!”
掌柜的忙连声赞同,抬掌拍一下自己的嘴:“我真是信口胡诌!”一边忙叨叨把傅冲让到柜台边,从地下一个劲儿地往外拿出各种玩意儿。
“不是我夸口,我们回春斋,可是整个沧云镇种类最齐全的胭脂铺呐,许多大姑娘小媳妇都喜欢上我们这儿来,就算不买,逛着也觉高兴呀!您瞧,这是我们铺子上最有名的两种香粉,名唤作梨花白、桃花娇,在我们这儿可算是镇店之宝;桂花、茉莉、百合头油,哪个女子家中也少不了,此外还有各色胭脂、香包……您瞧瞧啊!”
他手上不停,把一大堆形状各异的瓶瓶罐罐摆在傅冲面前,又取出来一只小盒:“您瞧,还有这螺子黛。幸亏咱沧云镇临着河道,从胡人手里买东西方便,旁处还真是买不着呢!”
傅冲被他这一通唠叨,搅和得头都有点发晕,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包起来吧,我都要了。”
“您都……”
掌柜一惊,差点咬到舌头:“您全要?”
“怎么,有问题?”
傅冲往他面上扫一扫。
“不不不不……”
中年掌柜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笑,转眼望一望摆了一柜台的物事,急吼吼催人来包,又怕傅冲一个人不好拿,万分殷勤地说可以帮他送去府上。
傅冲拒绝了他的好意,付过钱,提着东西就走,又去了附近的首饰铺一趟,同样又是一通买。
亏得他还算有分寸,没再往绸缎庄去,趁着时候尚早,把东西一气儿带回了家。
彼时薛灵镜正一个人闲在房中,实在百无聊赖,便偷偷地拿了书架子上的志怪故事来看。
她没料到傅冲会突然回来,听见外头传来动静,心中一惊,正要把书往枕头底下塞,傅冲却已推门进来了。
也幸亏傅冲手里东西太多,并未注意到她先前在干什么,只勾唇冲她一点头:“来,镜镜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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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悄悄吁了口气,小心翼翼将枕头下露出来的一点书角塞回去,这才站起身来走到傅冲面前。
“你这时候怎么回来了?船帮里现下不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几乎就在同时,她瞧见了傅冲手里拎着的大一大堆东西。
说真的,用“一大堆”来形容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都有点唐突了它们,幸亏傅冲生得格外高大,力气也足够,这些东西,换了另外一个人,决计是没办法单独提溜回来的。
实在是……太多了!
“你这是干什么?”
薛灵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用一根手指在其中一只盒子上戳了戳:“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怎么这样多?”
傅冲打理着偌大一个船帮,做的是替人运货的营生,少不了与各行各业的商人打交道。在生意行里打滚的人,总喜欢以赠礼的方式来联络感情,且也盼着对方收到礼物之后,能对自己的货物上点儿心,好平安顺利地按时抵达目的地,傅冲不好回回都拒绝,因此,三五不时,都会带些本地没有的新鲜玩意儿回来。
今日看他这满载而归的架势,薛灵镜便猜逢,多半是哪个财大气粗的人,要与船帮做生意了。
“你先过来看看。”
傅冲唇边带着一抹清淡的笑容,手上哗啦一下子,先将从回春斋买回来的胭脂香粉一股儿脑倒在桌上。
东西太多,发出来的动静太响亮,薛灵镜生给唬住了,张口结舌走到桌边,只觉眼睛都不够使。站了半天,她才伸手试探着摸了摸其中一盒胭脂,回头看傅冲:“哪个这么大手笔?”
“我。”
傅冲好笑地看着她:“怎么,这些东西只许别人送,我不能买?”
“哦……你买的……”
薛灵镜顿时有点犯迷糊,挠挠自个儿的脑门:“这么说,你是打算送礼啊?”
这么多胭脂水粉,只怕足够给这沧云镇上,所有与船帮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家女眷,每人送上一份了吧?
“是,我要送礼,你瞧瞧喜不喜欢。”
“关我什么事,我又……”
薛灵镜瞟他一眼,话说到一半儿,忽地醒过梦儿来,往他面前十分谨慎地踏出一步:“你该不会告诉我,这些都是送给我的吧?单送我一个人?”
“自然。”
傅冲头点得特别痛快:“除了你,我还能送给谁?”
薛灵镜吃了一大惊:“可是……”
她原本打算问问他发的是甚么疯,转念一想,却又觉得实在没有这个必要。
这位傅六爷的作风,不是向来都如此吗?
她还记得,两人刚刚互相确定心意的时候,傅冲便打着给合作商户送年礼的名号,让晁清往薛家送去足足一大板车的礼物。那些东西后来薛灵镜一样样看过,衣料茶叶点心之类的也就罢了,其中居然还有两盒野山参!也不知这玩意儿薛家人拿来能干什么使,最终被崔氏束之高阁。
满满一大车东西,最终对薛灵镜有用、有意义的,只有那一块并不值钱的护身玉,如今被她穿了根细红绳,挂在脖子里。
所以说,这位爷,当真是土豪人设不崩啊!
不等薛灵镜开口说话,傅冲又将另一只手上的东西也一样样自盒子里取出,各色钗环手镯耳坠子,有好看的,也有瞧着委实不怎么样的,一望而知,傅冲多半是玩了把“包圆儿”。
“你这究竟是唱哪出?”
薛灵镜愣愣看着满满当当一桌物事,又转头去瞧傅冲:“好端端的,买这么多回来做什么——这些叮当乱响金光灿灿的,该不会也只买给我一个人吧?”
傅冲低头与她对视:“否则你还希望我送给谁?”
“不是这么说啊!”
薛灵镜觉得好笑,同时心里又有一点甜:“我就只有一个脑袋两只手……好吧,我把脚也算上,你买这么多……”
“那些个香粉胭脂你先挑喜欢的用,首饰也拣自己瞧得上的来戴。戴得不耐烦了再换新花样就是。你若实在用不了,分些给婉柔也使得。”
傅冲丝毫没意识到自己送礼物的方式其实并不十分聪明,微微一笑道:“我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平常也难得见你戴首饰、用胭脂,便索性都买了回来,你先用着,往后我便晓得了。”
“你既知道我甚少用这些个玩意儿,干嘛还突然送我这么多?”
薛灵镜拈起一对耳坠子送到眼前瞧了瞧,皱着眉看他:“我都说了嘛,你若钱真个多得没处花,还不如打赏给我,你又不爱听我说这个,可是……”
“镜镜。”
傅冲按一按她的手:“我娘那个人,在外人看来最是宽厚和蔼,其实性子有些执拗。她心软,见不得人吃苦受罪——那日柳蓁蓁的模样,她瞧了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我估摸,不管咱们如何反对,最终她还是会把柳蓁蓁接回咱们家来住。”
“哦。”
薛灵镜垂下眼皮,应了一声:“所以你买这么多东西,是打算预先把我哄住,让我拿人的手短,到时候即便不高兴,也不好可着劲儿地闹腾?”
“不对。”
傅冲摸摸她的脸:“这是我觉得让你受了委屈,想补偿你,让你高兴点的。”
薛灵镜闻言,在心里叹了口气,手掌覆上他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那****既然已经说过了这事儿由娘做主,心里便早就有了准备,不会因此就认为自己受了委屈。你因为一个柳蓁蓁,就买回来这么多东西,我才觉得不值。况且……”
她噗嗤一笑:“这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都放不了多久的,时间一长,不仅颜色大不如前,抹在脸上还可能会有损害,你想让我留着慢慢儿用,这才纯粹是在糟践东西呢。”
“是么?”傅冲眉心一动,“我今日去回春斋,那个掌柜的并未与我说这些。”
“他又不是傻子,好容易遇到你这样的冤大头,怎会轻易放跑?”
薛灵镜嗔他一眼,摇摇头:“我想要什么东西,自个儿会跟你说的,难不成你以为,我还会同你客气?”
傅冲心里很是觉得有点丧气,却半点没表露出来,想了想,点一下头:“罢了,买也买了,你回头就与婉柔把它们分了吧,若还觉得用不完,便索性拿去送人。”
顿了顿,他又道:“眼下我还得回船帮,你好生在家待着,约莫申时我回来接你,咱们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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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计可数的胭脂香粉、金银首饰堆在桌上,傅冲便独个儿离开了,薛灵镜送他出院门,再回到房中,瞥一眼桌子,不由得啼笑皆非,只得又费劲收拾一通,请了傅婉柔过来,与她两个商量着把东西分了个干净。
傅婉柔才不管这些东西为何能到自己手上,是亲哥心里惦记着自己也好,是捎带着沾了回光也罢,反正收获颇丰,她心里就高兴,同薛灵镜两个叽叽喳喳地笑闹一下午,直到傅夫人打发人来请吃饭,她才意犹未尽地离开。
薛灵镜事先同傅夫人说过要与傅冲出门,便没有去前厅吃饭,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将将拾掇好,傅冲就回来了,见过傅远明和傅夫人之后,便领着薛灵镜往外走。
“咱们去哪儿?”
薛灵镜跟着他离了傅家,见门口停着马车,便知要去的地方不会太近,心里不由觉得纳闷,上了车便问:“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咱们甚少在外头馆子里吃饭,今日一块儿出去逛逛。”
傅冲回身对她勾一勾唇。
薛灵镜素来不是好糊弄的人,听了这话,心里立时有了数:“咱们该不会是要去听风楼吧?”
要不还能是哪儿呢?
傅冲这个人对吃的要求不高……又或者应该说是太高,镇上的大小酒楼食肆,有一间算一间,他一概不愿意去。况且,就算真要在外面吃饭,他大概也会选择醉花荫,可眼下,这马车行进的方向,分明不是往城外去的呀!
“对。”
傅冲深深看她一眼:“咱们现在去听风楼。”
“你怎么……”
薛灵镜有点觉得头疼,揉了揉眉心:“我以为那天咱们已经谈得很清楚了,我并没有做买卖的打算,也不想……”
她还以为,傅冲已经丢开了那个念头,今日才会另外买了胭脂香粉和首饰来给她,却不想,他心思却弯弯绕绕仍在那上头打转!
“我没说让你做买卖。”
傅冲撩开窗上的小帘往外张了张,回身揽住她的肩:“你还没有吃过听风楼的菜色吧?好歹是咱们沧云镇上首屈一指的酒楼,如今即将关张,你还不去尝尝,不觉得可惜?若我记得没错,你唯一一次去听风楼,是为了兴师问罪,可对?”
这个借口找得很好,薛灵镜纵然对听风楼的菜肴并没有丝毫兴趣,却也不好随便拒绝他的一番好意,只得由他去了,心里想着,等在听风楼吃过饭之后,再与他好好谈一谈,打消他的念头。
马车在响鼓大街停下,傅冲同薛灵镜两个下了车,不紧不慢踱到听风楼门口。
刚刚站定,往里略一打量,薛灵镜便忍不住怔了一下。
上一回来听风楼,是为了暗夜里被人偷袭的事,来向姚震和他闺女姚佩娟讨个公道,来的时候不是饭点儿,大堂之中,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桌客。
可是那之后,薛灵镜又陆续从听风楼门前经过几回,无论是中午还是傍晚,里面永远宾客满堂,挤挤挨挨地叫人压根儿下不去脚,门外还有不少满脸焦躁等位的人,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偏生舍不得离开。
这还是头一次,薛灵镜看见听风楼如此冷清的样子。
生意,是依然还在做的,只不知是不是因为姚佩娟得罪了人的缘故,大堂中孤零零只得一桌客,对着四五碟小菜和热腾腾的一只暖锅,悉悉索索地小声交谈。
暖锅的水汽蒸腾到半空中,并不能给空气增加一星半点温度,反而显得四下里愈发冷清。小伙计没精打采地坐在门槛里,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从前薛灵镜见过的那个胖掌柜,托着腮趴在柜台上,每隔一会儿,就要发出一声叹息。
这城中最负盛名的酒楼,居然也有这样的一天啊……
薛灵镜站在大门外,将里面的情形打量了又打量,心里突然觉得有点不好受。
她并不同情姚震或是他女儿姚佩娟,她从来就不是那么滥好心的人,但是,眼前的听风楼,让她看见了薛家那间脚店从前的影子。
那时候,常喜没事可做,也像那个小伙计一般,每日里坐在门口打瞌睡。
她不知道听风楼到底因为什么事,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但见证过从前这里的繁华与辉煌,这会子,她心里实在是没法儿幸灾乐祸。
说白了,都是同行啊……
薛灵镜在听风楼外站了许久,傅冲静静立在她身侧,不说话也不催促,任由她思绪到处乱跑,盯着大堂发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在她肩上轻拍了拍,抬腿率先走了进去。
大堂里空荡荡的,各种动静听上去便格外明显。傅冲的脚步声不算重,然而却仍旧惊动了唯一的那一桌客,几人转过头来往这边张望。
柜台后头的胖掌柜也像是被忽然惊醒,抬起头来,一见傅冲,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是……傅六爷?”
他有点莫名,快步跑了出来,又望望慢吞吞刚进大堂的薛灵镜:“傅六爷,您两位这是有事啊?”
“有事?”
傅冲低头看他一眼:“来酒楼自然是为了吃饭,除此之外,你认为我还能有什么事?”
胖掌柜哪里能料到这个,大吃一惊,忙上前去一脚把正打瞌睡的小伙计踹起来:“干嘛呢?傅六爷与夫人来了,你守在门口都不晓得?要你有甚用?”
小伙计吓了一跳,赶忙跳起来张罗,将傅冲和薛灵镜请到临窗的雅座,又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姚老板在吗?”
傅冲却不忙着点菜,回身问胖掌柜:“他如今可还在听风楼里亲自掌勺?”
“在是在……”
胖掌柜苦着脸,往另一桌客人那边瞧瞧,压低了喉咙小声道:“可现下我们东家,哪儿还有心思下厨?这沧云镇上没有您傅六爷不知道的事儿,前些日子我们家那大小姐,唉……”
他边说边叹气,正要细细讲来,却被傅冲一抬手打断了。
“既然姚老板不掌勺,劳你请他来与我一叙。”
傅冲淡淡地道。
“诶?”
胖掌柜一时搞不明白他的意思,却也不敢多问,答应一声,扭头颠颠儿地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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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掌柜快步离开了,远处的那一桌客也把头转了回去,听风楼大堂重又恢复安静,除了压得极低的交谈声和偶尔的杯盘碰撞声,再没有别的声响。
小伙计静悄悄送了热茶来,薛灵镜同他道了声谢,接过来捧在手心。
她心里的感觉实在复杂得很。
她讨厌姚佩娟,连带着对她爹姚震也全无好感,听风楼落到如今这个地步,她其实是很想当着那父女俩的面,好好儿冷嘲热讽一番的,用“你们纯粹是活该”开篇,以“多行不义必自毙”结尾。
然而这会子,她委实没那个心情,只能睁着一双圆眼睛到处打量,瞧见那带着岁月痕迹的桌椅板凳,踩上去或许会咯吱咯吱乱响的楼梯,多少觉得有点可惜。
看了一阵儿,薛灵镜抬起头来与傅冲对视。
她的眼睛里闪着某种意味不明的光芒,看上去很纠结,像是一只在“落井下石”和“尽弃前嫌”之间摇摆不定的小动物,傅冲看得好笑,隔着桌子把手探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姚震就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全无嚣张跋扈气势的姚佩娟。
傅冲的手还停留在薛灵镜脑瓜顶上,没来得及收回去,被姚震看了个正着。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挤出个干巴巴的笑容来,冲傅冲拱了拱手,就算是打了招呼。
果然是没了心气儿了,连那种浮于表面的殷勤客套,也懒得再摆出来。
“姚老板。”
傅冲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手,对姚震点了点头:“许久不见。”
“哈,是。”
姚震打了个哈哈,眼睛往薛灵镜身上一溜:“听说傅六爷前阵子成亲了,我这俗事缠身焦头烂额的,也没能去给您道喜,真是惭愧得很,原来……薛姑娘便是您……啊,现下真不能再称‘薛姑娘’——傅夫人。”
他转过头来,对着薛灵镜笑了笑。
跟在他背后低头不语的姚佩娟登时抽了一下嘴角。
当初那姓薛的丫头跑来闹事,姓傅的不是说,跟她压根儿不认识,只恰好拼了个桌吗?哼,如今倒拼上一张床了!
姚佩娟的表情,被薛灵镜全数收入眼中,她也并不挑破,扬起嘴角对姚震弯了弯。
“不知傅六爷找我有何贵干?”
姚震连日来心里烦躁不已,此时在傅冲面前,也不过勉强维持着一贯的随和,眉心却始终纠结在一块儿。
傅冲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没急着回答他的话,反而看一眼他身后的姚佩娟:“怎么,姚老板如今还放心姚姑娘在听风楼里出入?”
据说,听风楼之所以落到今天这境地,便是因为姚佩娟得罪了一个来头不小的宾客。对方不接受道歉,也不要他们赔偿,开口便扬言,要让他们从今往后再无法于沧云镇立足。
如今,这听风楼,果然就开不下去了。
姚震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无奈摇了摇头:“现下她来或不来,还有甚么区别吗?我这闺女,太不省心,想来想去,还是把她扣在身边,我还能放心一些。”
“嗯。”
傅冲应了一声,目光在姚佩娟脸上轻轻一扫,瞬时挪了开去。
姚佩娟心头便是一颤。
年轻姑娘的那点小心思,说起来也简单。她未见得有多么中意傅冲,只不过,镇上有这么个相貌不错,身家不错,为人又十分正直有能力的青年男子,姑娘们少不得会凑在一处议论,心里头也多多少少会留下点牵挂。
谁成想他竟同那个女人成了亲!
姚佩娟忍不住想要瞪薛灵镜一眼,刚抬起头,却正好撞上她含着一抹淡笑的目光,也不知怎的,便慌忙转开了头。
那边厢,姚震已叫来小伙计,帮傅冲点了几样听风楼的招牌菜,苦笑着道:“我也曾听说傅六爷对饮食十分挑剔,这许多年,还真难得见您往我这儿来。我这听风楼也开不了两天了,傅六爷今日在这儿现了身,也算给我面子,我这就亲自下厨张罗两道菜去。”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傅冲稳稳当当坐在椅子里,出声叫住了他。
“姚老板不必忙,您的厨艺久负盛名,我当然愿意尝尝,但晚一点也没关系,您请坐。”
他勾一勾唇角:“姚老板的听风楼,如今是否已找到买主?”
“嗐……”
姚震一听这话,肩膀又塌了两分,挨着傅冲坐下了,抬头瞧一眼姚佩娟,却没让她也跟着落座:“傅六爷,您还能不知道吗?”
他一个劲儿摇头:“当初建这听风楼,我真是将自己的老本儿都填了进来,就想着一定要有个地方,值得我将平生所学全都发挥出来。这许多年,我这买卖做得还算过得去,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是真的从未想过,有一天要将这偌大的铺子盘出去。”
傅冲应了一声,看他一眼,没接话茬。
“这么大的铺子,买主哪里那么好找?”
姚震说起这事儿就犯愁,揉着自个儿的太阳穴,嗓音里透着疲惫:“这铺子除开继续做饮食生意,怕是也派不上别的用处,可咱们这沧云镇上,有几个人愿意把生意铺得这么大?人家也怕亏不是?这都一个多月了,莫说是买,压根儿连个前来看铺子的人都没有,我……”
傅冲摆手表示自己明白了,让他不必再说下去,同时回头看了久未出声的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也抬起头来,恰恰碰上他的视线。
“怎么想的?”
他的语气不自觉变得柔和起来,冲着薛灵镜抬了抬下巴。
“我……”
薛灵镜开口就想拒绝,但话都到了嘴边儿了,却又说不出来。
原本她并不想掺和这档子事的,可是,真正身在这铺子之中,感觉却完全不同。
内心深处,有一种微小的感觉,渐渐明晰起来。
别的地方她不敢说,但是在这沧云镇上,似乎……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接下这三层小楼的铺面。
她有厨艺,办事和与人交往也不算太笨,更重要的是,在她从前生活的地方,她就曾有过一间全城最受推崇的私房菜馆,地方固然不如听风楼大,但受欢迎程度和好评度,却也远非听风楼可比。
薛灵镜把大堂环视一圈,看着那些散发着岁月光泽的桌椅板凳,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动心了。
“那个……”
她看了看傅冲:“你是跟我说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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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没有回答薛灵镜的话。
她肯这样问,相当于已经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也用不着再和她商量,抬眼望向姚震,淡然一笑:“不知姚老板这铺面要价几何?”
姚震顿时惊呆了,霍地从椅子里站起身,直勾勾盯着傅冲看了好半晌,才有点结巴地问:“傅六爷您这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傅冲点点头:“又或者,您有别的打算?”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姚震把一双手摇得风车也似,压在心口已久的大石好像瞬间挪开些许,令他得以畅快喘息,感激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傅六爷您当真对我这铺子有意?若……若此事能成,那您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啦!”
傅冲回头看薛灵镜一眼,见她眸中含着几许犹疑之色,却没有出声阻止的意思,不禁暗笑她口不对心,一面对姚震摆摆手:“姚老板先前遇上的麻烦,我不能替您解忧,对您的铺子有意,也纯粹是因为内人的缘故,玩玩谈不上帮忙二字,您也不必多想。”
“这是哪里话,哪里话?”
姚震用力咬了一下舌头,确认自己不是在发梦,今日这糟心的铺子也许就能脱手,当场喜得脸上皱纹都淡了:“我……”
不等他说出来一句囫囵话,站在旁边的姚佩娟突然跳起脚来,指着薛灵镜一声尖叫:“卖给她?咱家的铺子卖给谁都行,就是不能卖给她!”
自打闯下大祸连累全家人之后,她这段日子言行都还算老实,一方面是因为理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姚震成天把她拴在身边,没给她发疯的机会。
姚佩娟老实了好一阵子,姚震难免放松警惕,万没料到她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突然闹起来。笑容还没来得及抹去,他一张脸已然憋得通红,一口气没捯上来,差点厥过去,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大叫:“人都死了吗?把这不争气的东西给我带走!”
胖掌柜正忙着给那一桌客人结账,陡然听见自家老板跟失心疯似的狂吼,心知非同小可,吓得钱也顾不得收了,扑扑爬爬往雅座跑,路上截住两个小伙计,冲到桌边,二话不说,将姚佩娟架住了。
姚佩娟胳膊被人拽住往后院拖,两条腿却还不停冲着薛灵镜这边踢蹬,扯着嗓子跟薛灵镜杀了她全家似的:“爹,她就是来看笑话的,当初那事儿她还记仇呢,你把铺子卖给她,往后我的脸可就没处搁了!”
“你还有脸?”
姚震剧烈地咳嗽,回头喷着唾沫星子破口大骂:“不是你,我也落不到要卖掉铺子,举家搬出沧云镇的下场!你给我滚,再敢多说老子勒死你!”
胖掌柜给唬得一身冷汗,一面指挥伙计迅速带走姚佩娟,一面在她耳畔苦苦相劝:“祖宗哎,祖奶奶,算我求你啦,别折腾了行不?咱先离了这儿,有啥话等回了家,你再同你爹慢慢说啊!”
几个人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雅座,姚佩娟挣扎得太厉害,行至通往后院的小门边时,头发都已经散乱了,兀自哑着嗓子不住鬼吼鬼叫。
姚震气得手都发抖了,用了全身力气,才将那股子怒意压下去,埋头搓了搓脸,对傅冲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家门不幸,叫傅六爷见笑了……”
说着又转向薛灵镜:“傅夫人,我深知小女之前对不住你,还请你大人有大量,莫要同她一般见识,她……”
“没关系啊。”
薛灵镜一直冷眼看姚佩娟发疯,此刻听了姚震的话,便微微一翘嘴角:“其实她要是实在气不过,我也可以陪她打一架的,正好我最近手痒痒。”
当初那档子事,分明是姚佩娟心思狠毒来害她,今日反倒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难不成她还讲客气?
“啊?”
姚震一怔,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傅冲便回身拍拍薛灵镜的脑袋,低低一笑:“别胡闹。”
然后他再望向姚震:“她说笑呢,姚老板不必在意。”
“哦……”
姚震这才算放下心来,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又担忧傅冲会改主意,身子往前凑了凑,谨慎小心问:“这铺子,傅六爷是真要吧?”
“自然说一不二,您不必忧心。”
傅冲勾一勾唇:“还是那句话,不知姚老板预备要价几何?”
……
接下来的事,就很简单了。
傅冲为着薛灵镜,自是诚心诚意想买铺子,而姚震急于将这曾经给他带来无数艳羡和金钱、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的铺面出手,又生怕傅冲变卦,便也没心思死咬要价不松口,两方几番还价,最终以八百六十六两成交。
在沧云镇地界,这样的价格买下一幢地段、声名皆无可挑剔的三层铺面,实能称得上是赚了。
“我今日没带那许多银票,劳姚老板带着房地契来一趟船帮,然后只怕还要辛苦您同去官府一趟,将白契换红契,手续办周全。”
傅冲与姚震交代了两句,得到他连连应承,也便起身与他告辞,领着薛灵镜出了门。
小夫妻两个照旧上了马车,薛灵镜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张望一眼。
若无意外,这个曾经辉煌了十几年的地方,很快就不再叫“听风楼”乐。
傅冲知道她心里有些感慨,也就没打扰她,单臂环住她的肩膀,有一下没一下拨弄她耳朵上水滴形的小耳坠。
薛灵镜放下帘子,回身拍开他的手:“别弄这个,怪痒的。”
然后她又摸摸肚子,撇撇嘴:“还说是带我出来吃饭的,这会儿我肚子却还空空,饿死了,你看你办得什么事?”
“嗯?”傅冲忍不住笑,弹一下她脑门,“小姑娘几时学得这样没良心,方才是谁直勾勾盯着那听风楼的招牌,眼睛都不愿意挪开?”
“疼,你手劲大自己不知道么?”
薛灵镜捂住额头,随即抬眼与他对视:“八百多两银子呢,过后重新装潢,又是一笔开销,咱们花这么多钱,真的没关系吗?”
傅家如今日子富足,几乎全是由傅冲一力担起来的,自然也有花钱的自由。但好像无论如何,也该跟傅远明和傅夫人事先商量一下才对。
“没关系。”
傅冲低头亲一下她被弹得有点发红的额头:“我知道你心里很喜欢,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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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薛灵镜稍稍觉得安心,窝在他心口,手指头一下下去抠他的袖子,脑子里瞬间钻出无数念头来。
“咱们恐怕得重新定做一批桌椅,墙壁最好也粉一粉,还有盛菜的碗碟、酒杯、茶碗,我也都想按着自己的意思换一批,这么看来,想开张,只怕得等到年后了——我能做主的对吧?”
“都到了这地步了,你还想偷懒不成?”
傅冲低低一笑:“我平日里事忙,许多事只怕没工夫帮你安排,你自个儿多上心。需要人手时只管言语一声,船帮里那些家伙们平日里吃了不少你做的好东西,也该出出力才是。”
“好呀。”
薛灵镜点头答应想,想了想,抬头看他:“咱们现在回家吗?是不是今天就要把这件事告诉公公婆婆?”
傅冲手指上缠着她的一绺头发,来来回回地绕着玩,听见她发问,他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
少顷,他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语气沉稳:“唔,咱们现在就回去告诉他们。你不必太有负担,我自会同他们交代。”
马车在青石路面上骨碌碌地压过,没一会儿,就在傅家门前停了下来。
薛灵镜下车时被傅冲扶了一把,稳稳当当地站在地上,抬头往门前一瞧,却见那里停了另一辆马车。
“咦?”
她转头看看傅冲:“家里来客人了吗?”
傅冲轻轻一皱眉,没有回答她的话,径自牵着她进了大门,迎面就见前厅廊下,摆着许多行李箱笼。
此外还有几个碎花布包袱,一望而知,是女子的东西。
薛灵镜心里顿时有了数,先前那一点子因为买铺没有告诉傅远明和傅夫人,所产生的愧疚感,顷刻间烟消云散。
看样子,尽管明知道她不乐意,会因此而不高兴,傅夫人却依然把柳蓁蓁接了回来。
善良是非常难得的美德,但如果这所谓的善良,会伤害家里人,真的还应该一意孤行吗?
跟那种长着歪心的人同住一屋檐下,叫她怎么忍?
“镜镜。”
傅冲在前厅门前停下脚步,握着薛灵镜的手,偏过头来看她:“你不必想太多。”
“没事。”
薛灵镜耸耸肩,抬头对他一笑:“是我自己答应的,这件事由娘自己做决定,我也把自己反对的态度同她说得很清楚。娘要怎么做是她的自由,但我把难听话说在前头,你最好心里有数,我是不会让着柳蓁蓁的。”
她停了停,一字一顿加重语气:“绝对不会。”
傅冲不语,牵着她径直迈进前厅。
屋子里,傅夫人正与柳蓁蓁坐在一块儿说话,一个乖巧一个慈祥,画面看上去很能称得上美好。
傅远明坐在离两人稍远的地方,尖着嘴逗大鹩哥说话,那通体漆黑的肥鸟冷不丁扑腾两下翅膀,叽叽呱呱叫起来:“回来了,回来了!”
屋中三人应声抬头,瞧见薛灵镜与傅冲,俱都愣了。
傅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忙站起来,用一种薄带嗔怪的语气道:“阿冲,你带镜镜出门,怎地也不跟我先打声招呼?这么晚才回来,还没吃饭吧?你是糙惯了的,倒不紧要,镜镜身子可比你弱得多,怎能饿着?”
她一边说,一边就赶过来拉薛灵镜,换上一副轻柔的口吻:“来镜镜,告诉娘,阿冲领着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饿坏了吧?”
薛灵镜冲她笑了一下:“是有点饿了,娘你们也还没吃?”
“哦……我们先吃了。”
傅夫人眼神略有点闪烁:“我又把不稳你们几时回来,还以为你们会自个儿回小厨房做饭,所以就张罗着让他们先开饭了。喏,幸好我留了些菜,我这就让厨房热热,啊?”
“好呀。”
薛灵镜含笑点头:“麻烦娘了。”
“这是哪里的话?一家人,说甚么麻烦不麻烦!”
傅夫人摸摸她的脸,转头就叫人。薛灵镜只当柳蓁蓁不存在,四下里瞧了瞧,没看见傅婉柔的身影,便随口问傅远明:“爹,婉柔呢?”
那疯姑娘,下午从她那儿得了老大一堆胭脂水粉金银首饰,乐得嘴角要咧到耳朵根,满口嚷嚷着晚上等薛灵镜从外头回来,便要与她一块儿“好生研究研究”,这会子怎么不见人了?
“呃……”
傅远明面露尴尬,刚要张口,便听得那大鹩哥又叫起来:“挨打啦,挨打啦!”
薛灵镜惯来晓得这畜生通人性,听了这话,不由得一惊:“爹,婉柔怎么了?”
“这个嘛……”
傅远明深觉这话不好说,摸摸下巴上的胡须:“她就是那个……”
“你妹妹太不让人省心了。”
傅夫人听见了薛灵镜与傅远明的谈话,打发人去通知厨房热菜,便又走了回来,拉了拉薛灵镜的手:“她远没有你懂事,嗐,说来说去,都怪我自小太惯着她。你瞧瞧,她都这么大的人了,翻过年去,我也打算开始给她张罗着说亲,她还老这么不着四六的,哪有婆家肯要她?这不是吗?傍晚那会儿又跟我顶嘴,气得我头都疼了,我便给了她两下子,让她自个儿在房中反省。”
傅婉柔居然被禁足了?
薛灵镜蓦地瞪大了眼,眼梢往柳蓁蓁那边瞟了瞟。
若不是因为这女人,那才真叫有鬼了!这姓柳的可以啊,刚刚从那冷清清的宅子回到傅家,便二话不说先给傅婉柔一个下马威——她莫不是给傅夫人灌了迷汤?
薛灵镜忍下心里的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娘,婉柔为人是大大咧咧了些,可她……”
“我晓得你跟婉柔好,必然心疼她。”
傅夫人打断了她的话,叹息着摇摇头:“可镜镜,咱们若再这么由着她胡来,那可就是在害她了呀!我是婉柔的亲娘,做什么都是为了她好,镜镜你也别再操心了,来,赶紧坐一会儿,肚子饿了可别老站着,仔细头发昏呢!”
薛灵镜木然被傅夫人拉到椅子里坐下,看一眼坐在那儿装无辜的柳蓁蓁,用力咬了咬牙。
那边厢,傅冲也同样眉头紧锁,站了片刻,才肃着脸在傅远明身旁落了座。
“你们干啥去了?”
眼见气氛尴尬,傅远明迫不及待找话来说,笑呵呵地扭头问。
“我带镜镜去买了间铺。”
傅冲淡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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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原本正拉着薛灵镜的手说些无关紧要的闲篇,抽冷子听见傅冲的话,霍地回过头:“买什么?”
“买了间铺。”
傅冲面无表情地重复,稍作停顿:“想必爹和娘知道,听风楼的姚老板正急着将铺子出手,我便带镜镜去买下了。”
“你……”
傅夫人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好端端地去买铺子,这已经让她足够吃惊,没成想,傅冲买下的还是那么大一个三层的铺面。听风楼哇,那可是沧云镇上最有名的酒楼,他买来做什么?
她的目光情不自禁地落到薛灵镜脸上。
这个家里,唯一与饮食行当沾边的就是她这儿媳妇。没出嫁之前,薛灵镜做买卖是为了撑起整个家,她并不在意,甚至还隐隐觉得这孩子能干得叫人心疼,可如今薛灵镜既然已经嫁进了傅家,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傅夫人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她一直觉得薛灵镜是个很懂事、知分寸的姑娘啊,这才嫁进来多久,居然就怂恿傅冲给她买铺子?
买就买吧,偏生胃口还特别大,那可是听风楼啊,得花掉多少钱?!
傅冲将傅夫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中,屈起手指,在桌上敲了敲:“娘莫要多想,这铺子是我做主要买,镜镜之前一直反对来着。”
那现在呢?怎么又不反对了?
傅夫人心里一个劲儿地嘀咕,再看薛灵镜,也觉得她不似先前那般可爱了。
只是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当着傅冲的面把话说得太过,她只能斟酌着用词和语气,小心地道:“怎地突然生出买铺子的念头来?花这许多钱,好歹该全家人一块儿商量商量才是。”
“是,的确该商量。”
傅冲沉声道:“不过这许多年,无论在船帮还是家里,我都拿惯了主意,一时之间,便没想那么多。”
薛灵镜坐在傅夫人身侧,遥遥与他对望一眼。
他这么个周全人,怎可能做事如此顾头不顾腚?他不是没想那么多,压根儿从头到尾,他都没打算与傅夫人商量。
大抵是因为,傅夫人必然会反对,商量也白搭吧。
“这铺子已经过了户了?”
傅远明在一旁问。
买铺子这件事,他也惊讶,但这些年来,儿子实在太争气也太省心,他早已习惯了安心当一个甩手老爹,每天欢欢喜喜地养鸟斗蟋蟀,在他心里,傅冲做的决定,总不会太错。
也正因这样,他的态度与傅夫人相比,便要温和得多。
“铺子买了就买了,只是那么大的地方,只怕不好租给人吧?”
他转头瞧瞧傅冲,有点忧心地道。
“不租给人。”
不知是不是薛灵镜的错觉,对着傅远明,傅冲的态度似乎也比对傅夫人要有耐心一些,唇边甚至还有一抹清淡的笑:“我也知道,这么大一间铺子,想要赁出去,几乎不可能,所以打一开始,我就预备拿来自家用的,咱们自个儿做买卖。”
“你说什么?”
傅夫人再也坐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起身得太快,将椅子都带翻了。
薛灵镜正要去扶,却不想那柳蓁蓁平日里蠍蠍螫螫的,这会子动作倒快得很,先她一步抢上前去,搀住傅夫人的胳膊,细声细气道:“伯母,您当心呀。”
“我没事。”
傅夫人喉咙里发哽,不要柳蓁蓁搀扶,将她推开了,抬头直直看向傅冲:“阿冲,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能做甚么买卖?”
“自然是饮食生意。”
傅冲神色不变,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淡:“娘不必为此忧心,有镜镜在,自然会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你……”
傅夫人愈发不悦,胸口堵了万千句话,回头看一眼薛灵镜,却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
“镜镜好容易松快些,你又让她忙忙叨叨的做什么?”
好一会儿,她才缓和声口,叹息着回头看薛灵镜:“你也是,就这样听他的话?”
“不是的娘。”
薛灵镜含笑摇摇头:“阿冲之前与我是商量过的。”
商量过?
傅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气,还想说什么,却被傅冲将话头接了过去。
“娘,事情已然定下,再多说也没意义了。”
他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傅夫人:“总归此事我心下有数就行——张罗着摆饭吧,我饿了。”
傅夫人知道自己的话对他来说没分量,又不能力逼着薛灵镜改主意,再回头看看柳蓁蓁,心里或多或少地又有点发虚,只得暂且罢了,招呼人进来摆饭。
她心里是有些生气的,见傅冲和薛灵镜坐下吃饭,便回头对柳蓁蓁道:“先前你一直和婉柔住在一个屋,其实家里空房不少。不如这会子我领你去瞧瞧,你自个儿选一间?”
柳蓁蓁垂着头,十分懂事乖巧地摇摇头:“这是小事,等下再说不迟,伯母也不用为我太费心。傅大哥和镜镜嫂子还没吃完饭呢,我怎好就走?”
薛灵镜听见她的声音就觉恶心,肚子也不觉得饿了,飞快地吃了半碗饭,搁下筷子抬头对傅夫人一笑。
“娘,我吃好了,能不能现在去瞧瞧婉柔?”
“你去瞧她做什么?”
傅夫人扫她一眼:“她正该闭门思过,你跑去了,两个人凑在一处就知道闹腾,她哪里还会反省?镜镜你乖,明日你再去,啊?”
薛灵镜不好与她争辩,只得点了点头,陪着傅冲吃过了饭,再同傅夫人和傅远明坐着说了一会儿话,好容易熬到傅夫人打发人要去给柳蓁蓁收拾屋子了,忙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就走。
傅婉柔被锁在房中,傅夫人不许薛灵镜去见,她便索性偷偷地跑去。先将傅冲打发回小院儿,薛灵镜自个儿轻手轻脚地往傅婉柔的屋子跑,小心翼翼绕到房后,在窗户上敲了敲。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赶忙过来把门打开了。
“镜镜!”
傅婉柔一见薛灵镜,扁嘴就要哭:“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我还以为你笨得要命,不知道来这边看我呢!”
“我和你哥下午不是出去了吗?把听风楼买下来了。”
薛灵镜不能在这儿呆太久,匆匆地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啊?”
“真买了?那可敢情好,让我娘也知道知道自个儿的意见被忽视是什么样的感觉!”
傅婉柔咬牙切齿,狠命捶了一下窗框:“柳蓁蓁那个小贱人,我不弄死她我不姓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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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的嗓门颇响亮,窗外的李子树上原本栖着几只晚归的鸟儿,被她这么一嚎,吓得扑啦啦振翅飞远了。
薛灵镜没工夫讲客气,上前去照着傅婉柔的脑门就是一掌。
“你再大点声,再大点声!”她死命瞪了她那一脸无辜的小姑子一眼,“你打量着我是正大光明跑来瞧你的?最好你这一嗓子把爹和娘都招来,咱俩就可以一块儿挨罚了,真正的有难同当啊!”
“你不能轻点儿嘛!”
傅婉柔一把捂住脑门,总算是晓得收敛了,将声气儿压得低了些,却仍旧是满脸不服气:“我娘的心偏得都没边儿了!我真弄不明白,我和那姓柳的,到底谁才是她亲闺女啊!早前柳蓁蓁找人去掀你家摊子那会儿,我娘明明气得够呛,这才过了多久,她就全忘光了?巴巴儿地把人接回家,又是张罗好吃的,又是嘘寒问暖,哼!怎么我犯的那些错,她就记得那么清楚,还时不时地翻旧账数落我?”
“因为你笨。”
薛灵镜翻翻眼皮,不想跟她瞎扯,简明扼要道:“赶紧说,究竟怎么回事?”
提起这个,傅婉柔立时把牙齿咬得咯咯响:“还能怎么回事,那姓柳的,她就是故意阴我!”
今日傅夫人做主,到底是将柳蓁蓁又接回了傅家,也是赶巧,刚刚进大门,便与傅婉柔碰上了。
打那时起,傅婉柔的脸就垮成了一块咸菜干子。
傅夫人知道自家闺女并不赞成把柳蓁蓁接回来,一开始,心里还有点惴惴,好言好语地拉着她一块儿去了花厅,想说几句打圆场的话,缓和她与柳蓁蓁的关系。
三个女人大眼瞪小眼地坐着,东拉西扯找些话题来说,也不知怎的,就说到了柳蓁蓁的住宿问题上。
依着傅夫人的意思,自然是要重新收拾一间客房来给柳蓁蓁住的,最好离傅冲和薛灵镜的小院远远儿的,以免他们起争执,也省得柳蓁蓁成日与傅冲抬头不见低头见,再度生出那不着调的肖想来。
可是柳蓁蓁却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连连摆手婉拒了。
“‘伯母,我心里明白,此番你带我回来,必定已然承受不小的压力,我怎能再劳您辛苦为我张罗呢?’”
傅婉柔双手掐腰,将柳蓁蓁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生怕薛灵镜隔着窗台看不清她的动作,特地踮高了脚扭给她瞧:“那个死女人,她就是不让我安生,‘伯母,要不我还是像从前一样,跟婉柔住在一块儿吧!’你说恶心不恶心,我能忍吗?”
薛灵镜眉心微微蹙起:“然后呢,你就炸了?”
“没有!”
傅婉柔用力一挥手:“我哪有那么蠢?虽然我很想跳起来给她两记老拳,但我更想知道她究竟玩什么把戏不是?我是打落牙齿活血吞啊,生生在椅子上坐定了,一动都没动!”
“嗯,还挺难为你。”
薛灵镜白她一眼,心说你若真憋得住,也不至于落得个闭门思过的下场了:“然后呢?”
“然后?我娘当然不同意啊!”傅婉柔气哼哼地道,“可那柳蓁蓁花言巧语一箩筐,我娘哪扛得住?”
听说柳蓁蓁还想和傅婉柔住在一块儿,傅夫人内心当然是拒绝的,然而不等她将心中所想化作话语说出来,柳蓁蓁又娇娇怯怯地开了口。
“伯母,我知道您在担心甚么。都是我不懂规矩,前些日子住在您家里时,言语和行动间没少得罪婉柔,可如今,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说到这里柳蓁蓁便抽泣了两声,楚楚可怜道:“我既然要在这个家里住着,那便理所应当要与婉柔搞好关系,否则她瞧见我心里就发烦,这如何使得?傅夫人,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同婉柔一起住着,这一次,我一定会与她好好相处,听她的话,绝不会再不知分寸了……实在不行,我也可以住旁边的耳房,不跟婉柔打挤……”
傅婉柔将柳蓁蓁的话原封原样跟薛灵镜复述一遍,说完还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薛灵镜冷眼瞧着她:“这一次,你总没能憋住,炸了吧?”
“嗯……”
傅婉柔有点讪讪的,挠挠自己的额角:“我看我娘十分动容,仿佛想答应似的,那还得了?一时气涌上心头,我就、就……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柳蓁蓁包藏祸心,黄鼠狼给鸡拜年,还让她有多远滚多远,一时没注意,好像还爆了两句粗话……可是这也不能怪我呀!”
她跺着脚道:“柳蓁蓁要是真跑到我那儿住,那我会减寿二十年的!我青春正好,可不想被她整日里磋磨……”
“所以我说你笨。”
薛灵镜听完了她的话,无奈摇了摇头:“你也说柳蓁蓁是在阴你,却怎么想不明白?你当她真想跟你一块儿住?你烦她,难道她就不烦你?她这分明就是在娘面前做姿态,要我说,你就该痛痛快快地答应下来,生拉活拽让她非跟你同住不可,等她真搬到你这儿,你想怎么收拾她,不都由你自己做主?”
“诶?”
傅婉柔陡然睁大了双眼,像是被打通了天灵盖,瞬间反应过来,万分懊丧地一拳敲在自己掌心:“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镜镜,原来你这么坏?”
“我再坏也没用在你身上。”
薛灵镜冲着她做了个“呸”的口型,轻轻吐出一口气:“方才我在娘那儿也没落着好,你的事,我就没敢多打听。你要被关几天?”
“大概明天一整天都只能在房里呆着了。”
傅婉柔半点不知悔改,满心里委屈极了,抽抽鼻子扁扁嘴:“我娘心软,不会真狠心罚我,在屋里呆上一天一宿也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只要一想到她是因为柳蓁蓁才罚我的,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镜镜,反正那柳蓁蓁已然在家里住下了,这口气,你要帮我出了才好。”
“我知道。”
薛灵镜没有推拒,冷声冷气地应道。
她是答应了傅夫人不插手柳蓁蓁回傅家住的事,但那并不意味着她会让柳蓁蓁好过。有这么个心思狠毒的货色在眼前成天晃悠,已经很惹人生厌了,那货色居然还不知收敛地给傅婉柔使绊儿,欺负傅婉柔,与欺负她有什么区别?
“你晚饭吃了吗?”
薛灵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抬头问道。
“没有。”傅婉柔上来拽她的手,竭力想洒两滴眼泪却未能如愿,只得眨巴了两下眼睛,“镜镜,我都快饿坏了。”
“在这儿等着,我去弄点吃的,很快给你送来。”
说完这句话,她便快步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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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和傅冲回到家时就已算是挺晚了,过后又跑去和傅婉柔说了半晌的话,等到做了两碟小菜给傅婉柔送去,再回到自己的小院,已到了该就寝的时候。
小厨房的灶上坐着热水,傅冲独自在房中闲翻书,见薛灵镜终于忙活够本回来了,便招手叫她过去。
“婉柔如何?”
他轻笑着问:“没见过似你俩这般投契的姑嫂,她没饭吃是活该,你倒忙慌慌地给她送去。”
“哪里就活该了?”
薛灵镜在桌边坐下,斟了杯茶来喝,回头瞟他一眼:“这事换了我,我也不能忍,必然也是要一蹦三丈高闹起来的,依你说,我若受罚也是活该了?那是你亲妹子,你还说风凉话?”
“唔,看来气不小。”
傅冲勾唇摇摇头:“我猜逢,婉柔准是叫你帮她出气来着,可对?这事恐怕得花去你不少心思吧?”
“你别套我的话。”
薛灵镜有点想笑,赶紧板起脸孔来做严肃状:“这点子小事,用不着也不值得我花费心思,反正先知会你一声,婉柔今日这般被欺负,我是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最好先想想怎么替我善后。”
“哦?”傅冲皱一下眉,“我为何要替你善后?”
“随便你咯!”
薛灵镜摊一摊手:“最多不过我也跟婉柔似的被禁足,到时候你便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如今已是深秋,榻凉水冷的,看你怎么睡得着!难受也是你活该,谁让你不护着你媳妇儿和妹子?”
这威胁实在严重得很,为了避免夜里不能抱着媳妇共眠的糟糕局面出现,傅冲顿时觉得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认真对待,于是略一颔首:“唔,媳妇说的是,我自是理所应当为你善后。”
薛灵镜噗嗤乐了,嗔他一眼:“喏,这可是你说的,如此我可就放心了。”
说着,她又低头想了想:“对了,明日你同姚震,是不是得去县城一趟?”
“对。”傅冲应一声,“换红契等一应手续,都得去县衙办,少不得走一遭。事情不算复杂,只是繁琐些,你就不用去了,省得奔波。”
“……也好。”薛灵镜考虑了一下,也就点了头,“那听风楼是当初姚震建起来的,按理各处图纸都应该还留着才对。明日你见了他,向他讨要一张三层楼内里的详细示意图,若是他没有,那咱们最好能找个人帮着画一张。”
“这事不难。”
傅冲将她的话记下,免不了要多问一句:“但你要那示意图做什么?”
“铺子要重新装潢嘛,我总得多琢磨琢磨想修葺成什么样吧?若有图纸在手,我心里能有数一些。白日里你未必有空常去铺子上,有了那图纸,咱们晚上也可凑在一处好生商量。”
之前不知道是谁,满口称自己并不想做买卖,对那听风楼半点兴趣也没有,如今却又这般上心,铺子还没到手,已迫不及待地思忖起来。傅冲暗笑薛灵镜口不对心,嘴上答应得却很痛快,摸一摸她的头,两口儿提了热水来各自洗漱,薛灵镜便往傅冲怀中一蜷,沉沉睡了过去。
隔日一早,姚震便应约去了船帮,从傅冲手中接过八百六十六两银票和碎银,将那三层小楼的房地契给了他。
“从今往后,这沧云镇上,可再没有听风楼了。”
说起那曾经属于自己的铺子,姚震免不了有几分感慨,很是伤怀了一阵,方才与傅冲同去县衙,办理一应手续。
薛灵镜睡了一宿好觉,傅冲走后,她便也赶快将自己收拾利索,跑去小厨房做一碗鸡汤小馄饨,又给傅婉柔送去。
其实傅夫人哪里舍得真让自己的女儿饿肚子,一早便打发人送了早饭去。但无论如何,薛灵镜如此惦记,傅婉柔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当下便将她娘送来的清粥小菜撇到一边,接了馄饨去,三下五除二吃了个干净。
一整日不能出门,虽然不是甚么大惩罚,但于傅婉柔这种片刻都闲不下的人来说,也委实挺难受。得知傅冲已经出门去了,她便扭着薛灵镜不放,非让她陪着说一会儿话不可。
薛灵镜左右无法,将馄饨碗收了回来放在手边,趴在窗台上与她闲聊了一阵。两人正叽叽喳喳,忽听得敲门声。
是有人在敲傅婉柔的房门。
薛灵镜担心是傅夫人来了,被她瞧见自己在这儿跟傅婉柔说说笑笑的不大好,便赶忙闪到窗户旁。傅婉柔与她一个对视,皱着眉走去开了门,却见柳蓁蓁站在门外。
“你要死啊!”
傅婉柔当场一嗓子嚎了过去:“大清早就看见你这么个遭瘟的货,真够触霉头的,你不去巴结我娘,跑到我这里来干什么,看我笑话啊?赶紧滚赶紧滚!”
薛灵镜站在窗户侧边,从她的角度,正好能瞧见柳蓁蓁的半个身子。只听那柳姑娘用娇滴滴怯生生的语气道:“婉柔,你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你恼我不要紧,可若惹得傅夫人生气怎么好?不要因为我,影响了你们母女的感情呀。”
薛灵镜转身就走。
柳蓁蓁说话,永远都是这副声口,这种形容,看得多、听得多了,还真是让人有点犯恶心。
她可不想把隔夜饭吐出来。
回到和傅冲的小院儿,薛灵镜便去了小厨房,打算做一些鱼糕,回头给傅夫人送去,顺便陪着她说说话。
她知道昨日傅夫人心里是不大高兴的,儿子儿媳妇招呼都没打就做主买下那么大一间铺子,换了是谁也不会没心没肺地瞎开心。傅夫人一向对她不错,也是真心疼爱她,她不希望这难得和睦的婆媳关系被破坏。
薛灵镜捧着小食盒,一路快步去到傅远明和傅夫人的院子,彼时,傅夫人正在房中对着铜镜拔白头发。
三十多岁的妇人,同上只得零星几根白发而已,不仔细根本瞧不出,偏生她自己却非常在意,每隔一段时间,便要让丫头帮着拔掉,非得清理得一根白发不剩,心里才算舒服。
薛灵镜推门进屋叫了声娘,傅夫人应声回头,瞧见她,脸色仍旧有点不自在。
“啊,是镜镜,怎地这会子跑了过来?”
“前两天娘不是说想吃鱼糕吗?我就做了点,刚出锅还热乎呢,娘吃一块好不好?”
薛灵镜笑嘻嘻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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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之前对薛灵镜的喜欢不是假的,也正因为如此,昨日她才会格外生气,总疑心自个儿当初是看走了眼。
然而火气这东西,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一宿过去,她便又开始自悔,想着昨日那话似是说重了些,压根儿甚么都没搞清楚,就对着薛灵镜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有点委屈人。
这会子见薛灵镜突然来了,还带着她前两天不过随口提了一句的鱼糕,她心里头那原本淡淡的愧意登时又加深一层,忙冲着薛灵镜招了招手:“哎呀,你又忙活这些作甚?我若想吃什么,自然会吩咐他们做,哪里需要你动手?快搁下,过来替我瞧瞧这头上的白发可拔干净了不曾?”
见傅夫人态度和缓,薛灵镜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含笑走过去道:“我也不会别的,唯独这做厨的手艺算得上是本事,做给娘吃,不是该当的吗?再说其实也并不麻烦,只当是打发时间了。”
一边说,她就一边走到傅夫人身后,果然轻轻拨开她的头发仔细看了看:“娘本来没几根白发,清理起来很容易,现下一头乌黑呢。”
傅夫人笑笑,将方才替她收拾头发的丫头打发了,回身握住薛灵镜的手,将她拉到椅子里坐下:“你去瞧过婉柔吗?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傅婉柔正被禁足,按规矩谁也不能去瞧她,薛灵镜有点迟疑,未及开口,傅夫人又笑道:“娘可不是试探你,婉柔那孩子气性太大,昨晚上就没吃饭,刚才给她送去的早点,她也一点都没动,饿坏了怎么好?你这鱼糕,该给她也送去些才是。”
“晓得了,过会子我就给她送些去。”
薛灵镜顺着傅夫人的话往下说,回头见桌上有一盏杏仁茶,还剩下大半,便凑近看了一眼。
“娘想吃杏仁茶,该告诉我才是。”她抿唇道,“怎么,不好吃吗?”
“是不大好吃。”
傅夫人点点头:“我也是一时兴起,想着这秋冬之交,该吃点滋润的东西,便让厨房里做了。谁晓得咱家那孟大厨从来不擅长做这个,费了老鼻子力气才算给捯饬出来,却滋味委实不怎么样,甜得齁人。”
“要不我给娘做?”
薛灵镜道:“阿冲和我的小厨房里各种调料食材特别齐全,等娘午睡起来,我做点给您送来吧?”
傅夫人心里有数,这儿媳妇今日特地跑来,必定是想与她缓和关系。此时见薛灵镜话语间透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一颗心登时软成了面团,抬手去摸摸薛灵镜的脸,软声道:“昨日原是我把话说重了,这会子娘心里已经不好受了,你还来哄我,叫我怎么过意得去?”
“娘是长辈,话重一点轻一点甚么打紧?”
薛灵镜唇角一弯:“哄还是要哄的,否则娘恼了我,往后不喜欢我了,那可太糟糕。”
这话半含着打趣的味道,傅夫人听得心中一酸,忙拍拍她的肩:“怎么会?在我这儿,你同阿冲婉柔都是一样的哩!”
“嗯。”
薛灵镜点点头,打开食盒递过去:“娘吃吃这鱼糕,看味道如何?”
“你做的味道决计不会差,娘还能不知道吗?”
傅夫人扶起筷子来夹了一块鱼糕送入口中,随即赞叹不已:“唔,果然是好味道,比旁处吃到的还要鲜香许多。”
这鱼糕里薛灵镜加了荸荠、虾皮和蛋清,用料十足,火候又恰到好处,当然远非别人做的可比。听见傅夫人的话,她便微微一笑:“娘喜欢就好,想吃的时候尽管告诉我。”
再次尝到薛灵镜的好手艺,傅夫人欢喜之余,又不由得想到了昨天晚上的事,思忖再三,还是没能忍住:“镜镜,那听风楼的事……”
薛灵镜心里很明白,在这件事上,她和傅夫人是无论怎么说也说不通的,索性便笑着道:“娘,原本我并不知那听风楼关张卖铺的事,也没有接手它的打算,还是阿冲几次三番地和我提,我才渐渐动了心。我晓得娘不愿意我接下那铺子,是怕我太过忙碌,会顾不上家里的事,所以我这会子过来,也是想请娘安心。”
“我如何能安心?”
傅夫人皱一下眉:“那么大一间铺子,不花心力是不行的……”
“是,娘说得没错。”薛灵镜略略颔首,“不过我在这饮食生意上还算有点经验,不至于没头没脑地白做工。我明白,眼下无论我怎么说,娘心里也都是揣着疑问的,总之我应承您,不会把心思都放在那听风楼上,更不会因为那买卖就把家里的人和事丢开不理。娘现下先别忙着为这个担忧,若到时候我真个说话不算数,你再收拾我呀!”
傅夫人本能地想反对,张了张嘴,却又无话可说。
本来嚜,铺子反正已经买下了,就算再生气也是无用,如今那店面离开张又还早得很,她现在就急着发火,多少有些师出无名。
“我不是心疼钱,也不是因为别的,说来说去,不就是怕你太操劳吗?”
想了想,傅夫人叹着气道:“你这小小年纪的,之前在娘家已经很不易了,好容易嫁了人,怎么也不晓得让自己歇一歇,将养将养身体?那铺子一旦开张,你总免不了要为它花心思、奔波,何苦呢?”
不管她心里怎么想,反正表面上算是松了口,薛灵镜就坡下驴,在她跟前装乖巧装了个够本,无论她怎么说,都连声答“好”,又陪着她多聊了好一会儿,临近午时,才告辞离开。
“我去看一眼婉柔吧,顺便把鱼糕给她送去。下晌我多做点杏仁茶,送来和娘一起吃。”
说完这句话,她便笑嘻嘻与傅夫人告别,出门往自个儿的小院儿去。
行至小花园附近,正遇上从里头出来的柳蓁蓁。
柳姑娘一身素服,手里的花儿却是姹紫嫣红娇艳得紧,看见薛灵镜,一双杏眼登时闪了闪,下意识地目光回避了一下,才抬头与她对视。
“镜镜嫂子,你……去看了伯母呀?”
她低低道,将手里的花往薛灵镜跟前递了递:“园子里的花本地没有,难得到了眼下的季节还开得这样好,我瞧着喜欢,所以就……”
薛灵镜没等她把话说完,牵了牵嘴角,径自与她错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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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薛灵镜果然做了杏仁茶给傅夫人送去。
如她所料,彼时柳蓁蓁正坐在傅夫人身边,亲亲热热陪着她说笑。
傅夫人好似将几个月前柳蓁蓁闹出来的那一桩事忘得一干二净,扶着她的肩膀,和颜悦色道:“你在那客房是否还住得惯?昨日替你收拾的时候我才发现,窗纱旧了,床上挂的帐子也有些透风,怕是你不会太舒服,过会子我让人给你换过,啊?”
柳蓁蓁一脸羞怯懂事,连声道“不用”。
薛灵镜悄悄勾了一下唇角,只当是没看见,将装着杏仁茶的铜壶与瓷碗端到桌上,先调好一碗,送到傅夫人面前。
杏仁茶是杏仁粉和糯米粉制成,与厨房里那位大厨只加糖桂花的做法不同,薛灵镜手上端的这一碗,却是用料十足,芝麻和玫瑰、樱桃枸杞干、玫瑰和桂花等物掺在杏仁茶里,再浇上浓浓的白糖汁,色香味俱全,莫说是吃,只看一眼,也叫人口舌生津。
傅夫人上午的那一点不悦,在瞧见这一碗杏仁茶之后消失殆尽,接过去尝了一口,唇角立刻高高翘了起来。
“真是极好!”
她笑眯眯地对薛灵镜道:“又香又甜,吃着还暖身,这两****正觉得天气冷得要命,吃吃这个,手都觉得暖了!”
薛灵镜弯唇一笑:“娘喜欢就好。”就手给自己也调了一碗。
柳蓁蓁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垂着头,眼皮也耷拉着,看上去很有点可怜。
“蓁蓁可也喜欢吃甜的?”
傅夫人转头过去看她一眼,知道薛灵镜跟她有仇,不好让薛灵镜弄给她吃,便将自己的碗递了去:“你尝尝伯母的?”
柳蓁蓁正要摇头拒绝,傅夫人的手先被薛灵镜按住了。
“娘,我这是专门给您做的呢。”她垂眼道,“别的都还好说,就是那樱桃干,我刚刚才发现没剩下多少了,就全搁进了您碗里。这可是我一片心,您就这么让给人?”
“哎呀!”
傅夫人又是高兴又是为难,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这小气孩子,你惦记我固然是好的,可一点子樱桃干值得甚么?”
话虽这样说,她却把碗又端了回来,刚要开口,却见薛灵镜已经动手,又调了一碗杏仁茶出来,一声不出,直接摆在了桌上。
柳蓁蓁的眼睛瞬时就睁大了:“镜镜嫂子,你这是……”
薛灵镜还是不理她,只对傅夫人道:“娘不用吩咐,我明白的,没有咱们自个儿吃着,让外人坐在一旁看的道理,您放心。”
傅夫人很是欣慰,连夸她“懂事”,便将那碗往柳蓁蓁面前推了推:“快尝尝呀,你镜镜嫂子的厨艺厉害得很,这滋味你在别处可尝不到!”
柳蓁蓁有点犹豫。
她不大相信薛灵镜居然会主动做东西给她吃,内心本能地拒绝,可是在傅夫人面前,她又半个字都不能说。
人家可是当着傅夫人的面现把那杏仁茶做出来的,加了些什么东西,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总不能告诉傅夫人,自己担心薛灵镜做手脚吧?
“怎么了,你不喜欢?”
傅夫人见柳蓁蓁不动,又催了她一次:“快吃呀,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左右无法,柳蓁蓁只得举起汤匙,见碗里有几颗枸杞子,个大饱满颜色瞧着也特别正,便舀了起来,与杏仁茶一起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便喉咙里一阵干呕,剧烈地咳嗽起来。
“何事,何事?”
傅夫人吓了一跳,霍地站起身来,扎撒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又不能让薛灵镜帮忙给柳蓁蓁拍背,只能胡乱问道:“怎么好端端地咳嗽起来,呛着了?”
柳蓁蓁有苦说不出,弯着腰不住咳,满嘴都是比黄连还涩苦的味道,呛得眼泪都下来了也顾不得擦一擦。
薛灵镜一脸莫名其妙地在旁看着,皱皱眉,端起自己的那碗杏仁茶,抿了一小口。
“镜镜嫂子……”
柳蓁蓁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满脸都是泪水,抬起头来望向薛灵镜:“我知道你厌憎我,至多你当我是个透明的,不要搭理我也就罢了,为何要这样作弄我?”
“你在说什么。”
薛灵镜很是嫌弃地瞟她一眼,又是一口杏仁茶咽下去,看看傅夫人:“娘,您听明白了吗?”
“蓁蓁,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夫人也是一头雾水:“什么叫镜镜作弄你?”
“我那一碗杏仁茶,是加了东西的。”
柳蓁蓁最擅长便是装可怜,这会子自然要可这劲儿地发挥,一低头,把脸埋在了手肘中:“有苦又咸又辣又呛……镜镜嫂子,人人都夸你厨艺好,你怎会犯这种错误,你必然……必然是故意的!”
“你有病。”
薛灵镜仍旧不紧不慢吃她的杏仁茶:“东西我是当着娘的面做的,杏仁茶从同一个铜壶里倒出,用的配料,除开樱桃干没有了以外,别的也跟娘的一模一样,你说我作弄你,故意害你?那你可得教教我,究竟怎么做到。”
“我……”
柳蓁蓁嘴皮子功夫不是她对手,只得转而向傅夫人求助。
“伯母。”
小白花柳蓁蓁尽情发挥特长,未语泪先流,弱伶伶望着傅夫人的眼睛:“伯母,我满心里只盼着镜镜嫂子能原谅我,巴不得尽快与她和好呢,这好端端的,我何必冤枉她?实在是我那一碗杏仁茶有问题呀!”
“我看是你的嘴有问题。”
薛灵镜翻了个白眼,伸勺子过去,在她碗里舀了一勺,二话不说塞进嘴里,细细品尝:“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这不是挺好吃?”
说着她还转头对傅夫人笑:“要不我再给娘调一碗?这回咱们跟这碗一样,不加樱桃干,也很好吃的!”
傅夫人看看她,又瞧瞧柳蓁蓁,一时不知道该信谁。
薛灵镜跟柳蓁蓁有宿怨,会想尽办法报复,也算是人之常情。但方才她所有的动作都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地下做的,正大光明,没有一丝一毫偷偷做手脚的可能。
柳蓁蓁当初对于薛灵镜与傅冲定亲很不忿,还一时糊涂做出坏事来,如今她知错或许是真,但傅夫人并不相信她会真的一门心思只想与薛灵镜尽弃前嫌。这会子因为一盏杏仁茶,居然也能闹起来,实在是……
“娘,您想知道我有没有做手脚,尝尝柳姑娘那碗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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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将信将疑,低头看看柳蓁蓁那碗杏仁茶,迟迟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尝一尝。
“娘是顾虑这碗杏仁茶是柳姑娘吃过的?”
薛灵镜看傅夫人一眼,随即垂下眼皮:“是了,都怪我考虑不周,别人吃过的东西,哪好再让娘吃?”
不就是装可怜吗?柳蓁蓁是个中翘楚,她薛灵镜却也不弱呀!
果然,看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傅夫人顿时就心软了,把手一拍:“唉,这有甚么打紧?我是该尝尝的,否则你俩各执一词,哪里说得清?”
说罢她就去伸手去端柳蓁蓁的碗,柳蓁蓁低着头只虚挡了挡,却并未曾真正拦住傅夫人的手。
傅夫人看样子略有点嫌弃,蹙着眉用自个儿的汤匙从柳蓁蓁碗中挑了一点子杏仁茶送入口中,片刻,她眉头舒展开来,仿佛通过一场了不得的考验。
“这不是挺好吃的吗?”
她看向薛灵镜,目光带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味道:“与给我的那碗杏仁茶相比,少了点樱桃干的酸甜,滋味却真真儿也是很好的。镜镜啊,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莫说是咱自家的厨子,就算是这镇上开了几十年酒楼饭馆的大厨,也未必能做出这样美味的杏仁茶哩!”
柳蓁蓁闻言一惊,不可置信地望向傅夫人。
薛灵镜轻轻吁了口气,唇角微微一挑,没有说话。
傅夫人便又转头望向柳蓁蓁,这一回,她的脸色可就没那么好看了:“蓁蓁,你方才说你镜镜嫂子作弄你,说这杏仁茶的味道比黄连还要涩苦,是你的舌头出问题,还是我年纪大失了味觉?”
“不是的,我……”柳蓁蓁是满心盼着傅夫人为自己做主的,不期然她却说出这样的话,登时整个人都慌了,“这杏仁茶的味道真的有问题啊,伯母你怎么不信我?”
她不管不顾地将自个儿那碗杏仁茶又端了回去,急吼吼舀起一勺来送入口中,脸色顷刻间又青又白。
“你……你故意的?”
她那双杏核眼睁得老大,眸子里怒意充盈,仿佛随时都要喷薄而出,转着眼珠子想了又想,蓦地一激灵:“是那几颗枸杞子,对不对?镜镜嫂子,我已对你说了许多回,之前的事是我错了,你不肯原谅我,我不敢强求,可你现在,分明是……分明是故意出阴招!镜镜嫂子,你为何一定要与我过不去,我……”
“好了!”
这种带着颤音的哭腔,听久了是会烦的,何况傅夫人在亲口尝过那碗杏仁茶之后,此时已认定柳蓁蓁是无事生非,语气里便带了些不耐,轻轻拍了拍桌。
“蓁蓁,那****父亲生忌,我与你一番长谈,听你言语诚挚真切,我只当你是真的知错了,也心疼你一个姑娘家独自住在那冷清清的小宅里可怜,这才把你带回家。你分明同我保证过,往后不会再生事,也不会再找你镜镜嫂子的麻烦,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全忘了?”
“我……没有,不是的,伯母你听我说……”
柳蓁蓁吓得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个劲儿地摆手:“从前我做错过,我认,若是镜镜嫂子不嫌烦,要我怎么同她赔不是都行。可今天这件事……”
“今天这件事又如何?我都已然尝过你那碗杏仁茶了,你还待分辩?”
傅夫人愈发不悦,脸色沉得如黑锅底了:“你镜镜嫂子原是上午临时起意,才打算为我做这杏仁茶,她又不知你也会来,如何预先做手脚等你上钩?你先前提到那枸杞子,怎么,是说你镜镜嫂子在枸杞子上加了东西是吗?喏,那里现下还剩了许多呢,你是不是要我一颗颗地尝过,才肯认错?!”
“我……”
柳蓁蓁百口莫辩,有苦说不得,更知现下情状于自己不利,再不敢多说一句,只埋头低低啜泣。
“你父亲过往待你傅大哥不薄,这份恩情,我们全家铭记于心。但假若你还是这样不知悔改,即便是心里再不忍,傅家也容不得你了。”
傅夫人满面怒其不争,深深叹了口气,回身瞧瞧仍在那儿专心致志装可怜的薛灵镜,心一软,便抬手去在她头上抚了抚。
“好镜镜,别难受了,娘知道你受了委屈,啊?”
傅夫人的嗓音软糯温柔:“一片好心,结果却是这样,换了谁心中也不会舒服的,娘理解你。不过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娘都给你做主了,你就别再往心里去了,好吗?”
“嗯。”
薛灵镜抽抽鼻子点点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傅夫人又是一声叹息。
这儿媳妇年纪小小便嫁了她儿子,虽说不是事事都听话,却至少很将公婆放在心中,时时想着替他们张罗好吃的,自个儿在小厨房炖了汤汤水水,也总不忘了送来给她和傅远明尝一尝。今儿受了这么大一场委屈,也不见她跳着脚地混闹,只一味闷在心里难过……
她开始怀疑,自己把柳蓁蓁接回家是不是真的错了,对于被关在房中思过的傅婉柔,也添了一分愧疚,连带着傅冲和薛灵镜买下听风楼那件事,似乎也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镜镜,我还有些话要与蓁蓁谈,你回屋歇歇去,可莫要再胡思乱想,晚上也别张罗饭食了,娘让厨房做两道你和阿冲喜欢的菜,晚上咱们全家人热热闹闹地一起吃。”
傅夫人柔声道:“顺便,你去把婉柔也放出来吧,就说我说的,看她没在胡闹,娘便原谅她一回,下次定不轻饶。”
“哎。”
薛灵镜答应了,站起身来同傅夫人告别,扭头轻飘飘看柳蓁蓁一眼,正对上她带了几分恨意的视线,顿时背着傅夫人赏她一个白眼,勾唇一笑,不紧不慢地走出房门,直奔傅婉柔的屋子,将她从被禁足的困苦中打救了出来。
重获“自由”,傅婉柔欢实得一个劲儿蹦,拽着薛灵镜就往小花园奔。
“走走走,咱俩逛逛去,我都快在屋里闷出病来了!镜镜你真好,还是你有办法——哎,你是怎么说服我娘提前放我出来的?”
“你肚子不饿吗?不想吃点东西?”薛灵镜微笑着问,见她摇了摇头,便随她往小花园去,一路上,将方才发生的事细细与她说了说。
“嚯,那个臭不要脸的柳白花,昨儿才害我被禁足,今天还想搞栽赃陷害这一套了?我弄死她我!”
听完了薛灵镜的复述,傅婉柔简直义愤填膺,小拳头也攥了起来:“镜镜你从前跟我说过的,饮食之事万万不可唐突轻慢,你怎么可能在杏仁茶里做手脚,是吧?”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望向薛灵镜,冷不丁碰上她含笑的眼神,陡然就是一怔。
“那个……该不会还真是你做了手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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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说话间已进了小花园,在那间小小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薛灵镜歪了歪头,对着傅婉柔唇角一翘,半点不隐瞒:“对呀,就是我做的,又如何?你不是让我帮你想办法报仇吗?”
“啊?”
傅婉柔顿时呆住了:“可是你不是说……”
话说到一半,她整个人就已然被“大仇得报”的喜悦之情所包围,也懒得管薛灵镜这样做究竟是不是违背“职业操守”了,上前大大咧咧将薛灵镜的肩膀一搂:“我天,镜镜你真是太棒了,怨不得我这么喜欢你!快跟我说说,跟我说说,你究竟是怎么做的?那杏仁茶我娘也尝过,不是说了没问题吗?”
“不就是那枸杞子?”
薛灵镜噗地一笑:“柳蓁蓁她猜中了啊,可是她即便说出来也没人信,因为那些枸杞子当中,只有她吃的那唯一一颗,被我做了点小工夫。”
“什么工夫?”
傅婉柔激动得脸也红了,压根儿坐不住,在薛灵镜跟前又跳又蹦。
薛灵镜瞟她一眼,有点嫌弃:“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以后嫁人了,也要成天像个猴儿似的没正形吗?”
“哎呀哎呀,这些话自有我娘来念叨我,很不需要你操心。”
傅婉柔使劲摇手:“怎么,你跟我还摆谱吗?还不说,我咯吱你了啊!”
说着她果真要上手。
薛灵镜连忙往旁边一躲:“好好好,我说我说。其实没什么出奇,杏仁茶里要用到枸杞子,我便从中拣出来一颗,预先在小厨房里用小刀剖开,往里头掺了点黄连粉末,因为刀口很小,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而且黄连粉也不容易往外漏。”
她自个儿想着也觉得好笑:“原本我还想把茱萸磨成粉也掺进去,再加点花椒末子的,给她来一个五味俱全。可那枸杞子实在太小了,不好施为,我这才罢休。”
“哎哟喂……”
傅婉柔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么小的枸杞子,难为你是怎么把黄连粉弄进去的,还有,那得切多小的刀口哇!”
“我在厨房里忙活惯了,刀功自是比寻常人要精巧许多,这于我而言并不是难事。”
当着傅婉柔的面,薛灵镜从来不会刻意收敛,得意洋洋一抬下巴:“我在那枸杞子上做了个微小的记号,只有我自己能看得出,如此,自然就不会错把它加到娘的杏仁茶里了。”
“真想亲你一口哇……”傅婉柔喃喃道,“只可惜我不在,没能瞧见柳蓁蓁那吃瘪的蠢相,不过无论如何,我这口恶气算是出了,也让那个小贱人尝尝有苦说不出、百口莫辩的滋味!”
她絮絮叨叨发了好一通狠,将曾经听说过的所有难听字眼都翻出来,将柳蓁蓁从头骂到脚,想了想,又问:“不过你怎么知道她会去找我娘?若她方才没去,你岂不白忙活了?”
“柳蓁蓁如今正急于在娘面前讨好呢,家里又没有旁人搭理她,她不去找娘,还能干什么?”
薛灵镜冷笑一声:“再说,即便她不去,我也不算白忙活。做菜用到枸杞子的时候多了去了,横竖她迟早着道儿,我又何必急于一时?”
傅婉柔面露崇拜之色,将薛灵镜的胳膊挎得死紧:“哈,不知道那柳蓁蓁现下是何等恼火,你将做杏仁茶的材料、碗碟全都留在了娘那里,可无论柳白花怎么查验,也找不出纰漏来,只能打落牙齿活血吞呐!”
薛灵镜被她抻的胳膊疼,转身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她的脸:“喏,事情的始末我已跟你讲过了,这就算是给你打个样儿,往后你自己总知道该怎么做了吧?你得记住,她若没有生事,你也不要主动去欺侮招惹她,省得咱们自个儿不占理,知道吗?她折腾一回,你便收拾她一次,反复几番,她总会知道怕的。”
“哦哦。”
傅婉柔使劲点头:“你放心,我又不是那那种不要脸的人,才懒得跟她无事生非,只不过,她往后想再惹我,也没那么容易了,我非得让她知道厉害不可!我……”
她话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同时冲薛灵镜挤了挤眼。
偏生薛灵镜正伸长了脖子去看凉亭边的一丛即将盛放的山茶花,口中道:“还有,这事儿你可不要告诉你哥,他最喜欢教训我了,若是晓得了这事,他铁定会认为我是故意使坏,会把我从头数落到脚的。”
傅婉柔脸色愈发尴尬,暗暗着急,不住地给薛灵镜使眼色。薛灵镜一抬头,正瞧见她不断眨巴眼睛,纳闷正待发问,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什么事情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使了什么坏?”
薛灵镜后脖颈子一凉,僵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去,只见傅冲就站在她身后五步之遥的地方,唇边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正静静望着她。
傅婉柔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看情形,她是帮不上忙了。
“娘刚把我放出来,我还是乖一点比较好,反正我的气已经消了,这就去她跟前认个错。”
傅大姑娘一如既往地不讲义气,从凉亭里窜出来,扭头就往小花园外头跑,不过须臾便无影无踪。薛灵镜心都凉了,暗暗将她骂个臭头,然后轻手轻脚站起身,对着傅冲露出个讨好的笑:“呀,你怎么这样早就回来了?”
“镜镜,我问你话呢。”
傅冲压根儿不接她的话茬,仍旧淡淡笑着,往前再走了两步,与薛灵镜之间隔着凉亭的栏杆,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哎呀没什么,就是一点小事罢了,这是女人之间的事,你打听那么清楚做什么?”
“哦,原来还是我的不对。”
傅冲微笑点点头,冲她招招手,嗓音依旧沉稳,薛灵镜却从中听到一丝危险:“我虽一贯对女子之间的小打小闹无兴趣,但既然我娶了你,你与人起了矛盾,我又怎能置之不理?今日我倒还真想听一听发生了些什么,镜镜你来,慢慢地说与我听。”
薛灵镜情知躲不过,只得慢慢吞吞地走到他跟前:“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下午我给娘送去一碗杏仁茶……”
她尽量简略地将事情说了一遍,完全没了方才在傅婉柔面前的炫耀之情,只想自己的存在感越小越好。傅冲听完,脸色却很平静,牵着她的手往两人的小院儿走,口中应一声:“哦,是这样。”
“嗯?”
薛灵镜很诧异,抬头去看他:“这就……完了?”
说好的教训和数落呢?
“怎么,我没教训你,嫌不过瘾?”
傅冲低低笑出声来,摸摸她的头:“我晓得、也理解你心情,总之,不要太过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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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问问啊,在你看来,什么叫过分?”
薛灵镜原以为自己今日多半逃不过傅冲的一通数落,却不想他如此轻描淡写便将这事儿掩了过去,似乎没打算在这上头浪费半点唾沫星子,顿时心里那一点得寸进尺的小火苗噌地就冒了起来。
她对着傅冲眨巴了两下眼睛,竭力使自己显得诚恳一些:“像我今天这样,往吃食里下点东西,不算过分吧?”
傅冲嗓子里发出一声低笑,胡噜了两下她的头发,垂眼仿佛真个在考虑:“嗯,别下泻药就行。”
“嘿嘿。”
薛灵镜对他的回答说不出地满意,忍不住乐出声来:“那我要是没事儿就挤兑她,不把她骂哭就不罢休,这样行吗?”
“这个……”
傅冲的表情看上去愈发认真:“若有人当真招惹了你,叫你不舒坦了,我总不能要求你以德报怨吧?”
“你怎么这么好!”
薛灵镜倏然蹦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见横竖四下里没人,便很是慷慨地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用面颊蹭蹭他:“那我要是实在憋不住了,也可以揍她一顿的,对吧?”
傅冲冷不丁得了份大礼,心下十分熨帖,忙单臂兜住她的大腿不让她掉下去,正欢喜间,却听见她说要“揍人”,当即用另一只手轻轻叩一叩她脑门:“你这毛病果然改不了,一言不合就想跟人动手,这不成。”
薛灵镜要求被驳回,立时就不高兴了,挣扎着要从他怀里离开,却无奈被搂得死紧,压根儿挣不脱。她只得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什么呀,我根本很久都没揍人了好吗?”
同傅冲成亲之后,连她自个儿都觉得自己画风突变。从前拎着棍子满山走,但凡觉得对方不讲理,哪管他是男是女,一棍子掀过去再说。而现在,她似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跟人当面互怼了。
这里头,固然有嫁了人得收敛性情的缘故,同时却也因为,如今她身前站了个傅冲。
那人似乎一切都尽在掌握中,用不着她费劲巴哈地替自己出头,看上去不苟言笑,其实对她却很能算得上纵容。有这么个人在前头挡着,她当然乐得没心没肺,明目张胆地对着他耍赖皮。
想到这些,薛灵镜的唇角便禁不住往上翘了翘,傅冲低头瞟她一眼,再敲敲她脑门:“怎么,跟人动手打架有瘾吗?好容易消停一阵子,你倒觉得手痒了?”
“那倒也不至于。”
薛灵镜笑嘻嘻摇头:“你不让我动手,我就不动好了,说到底,我也怕手疼呢!不过……”
她抬头与傅冲对视:“我能发自肺腑地说一句话吗?”
“什么?”傅冲忍着笑,一脸肃然问。
“从今天起,我再也不会帮你那个不讲义气的妹子了!”
说起这个薛灵镜便咬牙切齿,气哼哼道:“每回都是这样,遇上事儿她就只管自己溜得快,压根儿不顾我死活。我也是笨,还次次都不长记性,气死人了!”
傅冲笑出声来:“你俩回回都是被我逮住,她明晓得我不会为难你,还管你做什么?”
“那怎么一样?”薛灵镜不依不饶,“就算你不会为难我,她也该摆出个有难同当的姿态来不是?”
“我不为难你,但我会收拾她,这你都不明白?”
傅冲一边说,一边把她放下,从怀中掏出一卷厚实的纸张。
“今日我与姚震去了县城,该办的手续都已办成。”
他先将房地契递给薛灵镜瞧:“换了红契,往后这铺子便是咱们自家的了。”
偌大一幢三层小楼铺面真的成了自个儿的,薛灵镜心里难免兴奋,忙把房地契接过来,仔仔细细翻了两遍,然后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搓搓手:“这么说,那铺子现下跟咱们姓了?这房地契没甚么问题吧?”
话说,这一天工夫,可就花了八百多两银子出去,想想还真是觉得有点肉疼啊……
“不会有问题,你只安心。”傅冲点一下头,又将另一卷纸张递给她,“喏,这是你要的铺面内部图,今日姚震给我的,我扫了两眼,图上对各处标得还算详细,你自个儿先看,有什么主意想法,尽可以同我说。”
这可是件大事,薛灵镜当即一本正经起来,满面肃然地点点头,扯着傅冲回小院儿:“走,咱们这就回屋瞧瞧去。”
两人一路快步回到房中,傅冲晓得薛灵镜急着看图纸,便也不打扰她,让她在桌边好好坐着,自己去隔壁小厨房烧水沏茶。
“你若是看不懂上面的字,随时问我就是了。”临出门前,傅冲叮嘱了一句。
薛灵镜注意力瞬时被图纸吸引,压根儿没抬头,很是敷衍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虽认不得字,但听风楼我还去过两回,大概知道里面的情形、方位,这图画得也很清楚,我能看得明白。”
傅冲便没再多话,颔首抬脚出去了。
他却不想,薛灵镜这一看,就直看到了晚上。
晚饭两人是去前厅和爹娘妹子一块儿吃的,因为心里牵挂着图纸,薛灵镜也没怎么说话,对于那个怯生生的柳蓁蓁,更是根本没顾上看一眼,匆匆吃了半碗饭,陪傅夫人说笑一会儿,便心急火燎地回了房。
这个年代的酒楼,只要是规模稍大,装潢基本上走的都是中式浮夸风,原先的听风楼自然也不能免俗,碧瓦朱檐雕梁画栋,望过去说不出地金碧辉煌。就连沧云镇外的醉花荫,已然算是极出挑的了,却也没跳出这个框框。
这样的装潢风格,自然令酒楼看上去很有档次,也彰显前来吃饭的客人们身份不俗,但看得多了,免不了令人审美疲劳。
既然如今这铺子到了薛灵镜手中,她自然要令它真正的别具一格。
从前她做私房菜生意用不着店面,心里却始终盘算着,有朝一日攒够了钱,一定开一间属于自己的饭馆,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装修,却没料到,这个愿望,竟在另一个时代实现了。
整个晚上,薛灵镜一直在油灯旁将那图纸反反复复地研究,时不时出一会儿神,在脑子里琢磨琢磨,恨不得比从前成天在家读书的薛钟还要用功。
起先傅冲怕她熬坏了眼睛,还特意换掉油灯,替她点了更为明亮的蜡烛,极有耐性地在一旁陪着她一起看。然而两个时辰过去,薛灵镜似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傅冲便忍不住皱了眉。
“镜镜。”他低低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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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双眼盯着图纸不放,耳朵里仿佛听见傅冲叫她,便稍微偏了一下头:“怎么,有事吗?”
“有点饿。”
傅冲见她仍旧不肯看自己,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要不要去厨房帮我做点吃的?”
“厨房里有现成的呢。”薛灵镜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却没上心,“上午我做了鱼糕,给娘送去一些,余下的我想等你回来吃,就没急着蒸。你去厨房隔水把它蒸半炷香时间就能熟。味道不错又清淡,你应该会喜欢。”
说罢还挥了挥手,像是打发傅冲快走。
傅冲眉头拧得愈发紧了:“灶火该多大?蒸笼里要热水还是凉水?要不还是你来,我不会弄那个。”
“哦。”
薛灵镜倒很有耐性,听了这话,回头对他一笑,一溜小跑着去了小厨房,三两下就生了灶火,将鱼糕搁进蒸笼,然后又一溜烟地跑回来,经过傅冲身边时,很是敷衍地亲亲他的脸:“等半炷香的时间,你把蒸笼从火上端下来,顺便烧一锅热水。这个你总会吧?小心别烫着手,啊?”
话毕她便又往桌边一坐,再度把全副注意力都献给了面前的图纸。
从前的听风楼,一楼是大堂,专接待散客,靠窗的雅座,也大都是为临时起意前去吃饭的贵客准备;二楼整层都是需提前预约的雅间,三层却是姚震平素处理店铺杂事和与人商谈生意之处。
作为沧云镇上最负盛名的酒楼,听风楼的厨房自然颇大,可容三位大厨以及数个学徒伙计自在来回穿梭,此外那后院也十分宽敞通风,用来晾晒腌腊制品,实在再合适也没有了。
总体来说,那听风楼各方面都算安排妥当,重新装潢时,用不着大动格局,这就能省不少事。
薛灵镜心里满意,盯着那图纸轻轻点点头。
那边厢,傅冲眸色沉了沉,没再说什么,暂且在桌边坐下了,半炷香后,瞟薛灵镜一眼,颇有点不情不愿地去隔壁厨房将鱼糕取出,又烧上一锅热水。
刚刚蒸熟的鱼糕味道最好,端进屋中,霎时四周都是那股子热气腾腾的鲜香。薛灵镜有所察觉,抬头往傅冲那边看了一眼,抿唇微微笑了笑:“这鱼糕我盐放得少,就是想着之后还可以拿来做别的菜,你要是嫌它味淡的话,要不要我帮你调一碗蘸料?”
傅冲眉头一挑,正要答应,薛灵镜却已然起了身,再度小跑着去了隔壁厨房,少顷,端回来一只小碟子,笑盈盈搁在傅冲面前。
她满心里惦记着那图纸,这样来来回回地跑,人还乐呵呵的,傅冲便觉有点不忍,之后再没有打扰她,待得小厨房里水滚,便打一盆进屋,拧一条干净帕子,过来给薛灵镜擦脸。
秋冬之交天气渐渐寒冷,湿热的帕子捂在脸上,好似连呼吸都顺畅两分。薛灵镜顿觉舒服不少,仰脸由傅冲替她细细擦了脸,眼睛盯着桌上图纸,又将两手伸去给傅冲,让他帮着把手也擦了擦。
此事倒是令傅冲觉得饶有兴味,给小狗洗澡似的给薛灵镜擦干净手脸,索性将洗脚水一并也打了来。所幸薛灵镜还没用功到人事不知的地步,自个儿乖乖地坐着洗了脚,接过傅冲递来的一只小汤婆子,又要往桌边去。
这一回,傅冲是真个有点不耐烦了。
他开始觉得后悔,若早知道这遭瘟的图纸对媳妇吸引力那么大,他就该明天早上再拿出来,反正他白天也不在家,尽可以让薛灵镜看个够。
眼下天色实在是太晚,他想了想,回身粗手粗脚地展开被褥胡乱铺了床,自个儿除了外衫,只穿一件里衣,敞着怀走到薛灵镜身边,拍拍她肩膀:“你这是预备熬通宵?”
薛灵镜一回头,目光正对上傅冲筋肉紧实的腰腹,在一抬头,见他穿得如此单薄,赶忙站起身来。
“你怎么回事?真以为自己身体好,便成天作死吗?”
她口中埋怨,手上也没闲着,飞快地扯过搭在椅背上的袍子,踮着脚披在傅冲肩上:“天气这样冷,你瞧我,都已经捂上汤婆子了,你怎地还这样不知轻重?你是小孩子吗?”
说着话儿,她就将傅冲身前的衣裳拉得严严实实,推他去榻边,笑着搂搂他脖子:“我不会熬夜的,最多再看半个时辰就睡。你要么看会儿书等我,若是困了,就只管先睡,我不挑你的理。”
说着还把有点凌乱的被褥理了理,拽过来盖在傅冲腿上。
傅冲:“……”
好吧,他媳妇这一晚上的确算不得忽略他,至少一直高高兴兴地帮他张罗这个,张罗那个,只可惜,她的关注力也实在有限。
不知道是谁之前躲在被子里的时候,红着脸小声说:“你这一身筋肉硬绷绷的可真好看啊……”现在呢?都敞着怀了,她却照样无动于衷!
看来,再这么纵容下去是不行了。
傅冲把脸一沉,抓住已转身打算回到桌边的薛灵镜。
“你再看那遭瘟的图纸我就把他撕了,那铺子明日我就去退给姚震!”
薛灵镜一惊,回身看了看他拉住自己的手,着实有点莫名其妙:“你怎么了?”
也不怪她诧异,傅冲向来是稳重的人,这还是头一回,她听见他用这种近乎不讲理的语气说话。
“不怎么,睡觉!”
傅冲眸子里光微闪,也不管薛灵镜答不答应,径自将人打横抱起,往床上一抛,接着已最快速度吹了蜡烛,放下帐子。
或许是因为被忽略的缘故,这一晚,傅冲将薛灵镜折腾得格外很,翌日早上,薛灵镜压根儿就没能从床上起来,闷着头睡到中午,才哈欠连天地醒过来。
腰疼得厉害,背也酸,她好不容易从床上爬下来,在心里很是将傅冲臭骂了一顿。
幸亏傅夫人待她好,素来不要她早上去行礼问好,否则她今天可就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利落,薛灵镜攥着那一卷图纸出了小院儿。在前厅同傅夫人交代一声,说是要去船帮,便忍住腰疼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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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芙城回来之后,薛灵镜就没去过船帮。
码头上风大,比镇上旁处显得要更冷一些,甫一踏上去,便是一股刀子似的寒风刮过来,不仅刺得人脸疼,还直往脖子里钻,薛灵镜连忙攥紧了领口,顶着风埋头往仓库那边快步走。
路上正遇到急吼吼出去买酱料的庞大厨他媳妇。
那庞大嫂手里攥着一串钱,一路跑,一路哗啦啦乱响,大老远地瞧见薛灵镜,忙上来一把拉住了,高声道:“今儿这天特别坏,镜镜你跑来作甚?这么大的风,回头吹病了你可不是玩的!”
船帮的汉子们见了薛灵镜必称一声“六嫂”,反倒是女眷们,用不着那样严格地遵守什么规矩,见了面称呼可随意,亲热也自在。
薛灵镜被风吹得睁不开眼,艰难地抬起头,瞧见来人是庞大厨媳妇,抿唇对她一笑:“嫂子这是要上哪去?”
“还不是我那当家的办事没交代?”
庞大嫂顿时忍不住出声数落:“烧菜的酱料没有了,不晓得早告诉我,这都已经开始热油锅了,才冷不丁想起来,催着我出去买去,气死人了!今日中午开饭必然要比平日晚上一些,不过也好,镜镜你正赶上了,过会儿一起吃,啊?今儿厨房做了炸芋角,你最喜欢的呢!”
说着她又抬头看一看薛灵镜的脸,眼中添了两丝担忧:“你这脸色怎地这样难看?眼圈底下乌青一片,跟叫人揍了似的,你这是夜里睡不好?”
薛灵镜脸上一红,忙摆手掩饰:“没有没有,我挺好的,叫庞嫂子替我担心了。”
又赶紧转换话题:“我赶着这时候来,原本就是为了在船帮蹭顿午饭的,嫂子别怪我来得突然,给你们添乱才好。”
她哪里有什么夜里睡不好觉的毛病?若不是有人添乱,她真能晚晚一觉睡到大天光,连梦都不做一个呢!说来说去,还不是有人欺负她,翻来覆去地折腾,不让她睡好?
庞大嫂半信半疑,盯着她又看了两眼,点点头:“你小小一个人,能吃多少东西,这哪里算得上是添乱?我巴不得你天天来,指点一下我们那当家的厨艺,岁数不小了,硬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别说船帮里的大伙儿了,我都不愿意吃他做的菜!”
薛灵镜笑笑,又与她闲话两句,便迈步行至大仓库前。
正午时分,众人都不忙着干活儿了,三三两两地围在厨房附近随口聊天,一回头见薛灵镜来了,都站起身来,笑呵呵地与她互相问好。
晁清闲来无事,正在厨房里盯着庞大厨做菜,听见外边儿的动静,忙飞一般奔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海碗炸芋角,直扑到薛灵镜跟前:“小镜子,听傅老六说,你们买了听风楼,这是真的吗?你终于打定主意,要做饮食生意了?唉,我早就说过,你若是肯出手,这镇上有一大半儿的酒楼食肆,必定没饭吃!钱就摆在眼前你都不赚,我可没少替你着急,现下你怎么又相同了呢?”
叽里咕噜唠叨了一大通,才想起把手里的炸芋角往前递一递:“哦,你喜欢吃这个来着,要尝尝吗?”
“就着冷风吃东西,回头要肚子痛的。”
薛灵镜摇摇头,扭身见众人在大仓库旁侧的棚子下头支起饭桌,并没打算露天吃午饭,这才算省了点口水,又对晁清道:“对了,前些天我让阿冲带给你的东西,你给送到醉花荫去没有?”
临去芙城之前,薛灵镜应承过赵庭芳,会将当地有名、有特色的吃食学回来,以进一步丰富醉花荫的菜单。毕竟每月赚着醉花荫的三成利润,这对薛灵镜而言算是分内事,她当然不会敷衍,回到沧云镇之后,便将自己吃过的菜色细细回想一遍,再根据沧云镇一代老百姓的口味做了调整,然后请傅冲帮忙誊在了纸上并带给晁清,由晁清跑一趟,送到赵庭芳跟前。
“这点子小事,还值得你担心?”
晁清白她一眼,很是不屑:“我自然是送去了!你去一趟芙城,居然学来这么多咱本地没有的新鲜菜色,赵庭芳欢喜得都要昏过去了,当着我的面儿,把你夸成一朵花,我听了脸上都觉得有光!”
“噗!”
薛灵镜忍不住喷笑:“人家夸的事我,你跟着与有荣焉个什么劲儿,和你有关系吗?”
“哎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晁清回头,往厨房的方向张望一眼,见菜还没上齐,便将薛灵镜往旁边拽了拽,小声道:“不过我问你啊,你虽不怎么在醉花荫露面,却怎么也算与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往后你要自个儿开酒楼了,不怕与这边起冲突?”
这事薛灵镜还真仔细想过,当下道:“嗯,我琢磨过,从前的听风楼,的确与醉花荫的经营范围或多或少有重合。如今那铺子已然成了我家的,我必定会根据自己的想法对菜式、风格等各方面做调整。我现下还不知,调整之后,会是怎样一种情形,但到底醉花荫在镇外,我们在镇上最好的地段,想来,即便有冲突,也不会太严重的。”
“唔,这倒也是。”
晁清点点头:“你办事向来有分寸,既然心里有数,也就不需要我替你操心了。话说,你那铺子打算如何装潢?可需要人手?”
“我可不是正为了这个来的?”
薛灵镜翘了翘嘴角,将手里的图纸拿给他瞧:“你看,昨天我对着研究了老半天呢,该怎么弄,已经考虑得八九不离十……”
若是时间充裕,她原本是可以考虑得更清楚、更全面的,只可惜,她家里那个男人没让,还收拾了她一顿……
晁清不知她心中所想,将那图纸接过去粗略看了两眼:“不是我夸口,我敢说,你认识的人当中,绝没有人比我对听风楼更熟悉,毕竟我三不五时就得去一趟不是?今上午听说你把听风楼买了,我就在心里没少帮你思忖,这会子也有不少想法呢,你想不想听?”
“自然要听。”
薛灵镜忙一叠声答应:“我眼下最需要的就是你这种老饕的看法,毕竟在什么样的环境下吃饭最舒服,你们最有发言权。不过你得稍等我片刻——阿冲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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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一整个上午都在小仓库里忙活船帮的事。
刚从芙城回来不久,他手边原就堆积了不少待处理的事,昨日与姚震去县衙门办手续,又耽搁了一天,有好些事儿今日是无论如何也拖不得了,必须要先处理好,是以,即使一早就听见了薛灵镜说话的声音,他也并未急着从小仓库里出来。
大仓库外,见薛灵镜发问,晁清赶忙点点头,伸手往小仓库那边一指:“喏,就在里头呢,一上午都没见他出来,我估摸是真的很忙。”
“好。”
薛灵镜应承一声,想了想,心说迟早都得找傅冲,还不如尽快三两句把自个儿的事说了,之后便不用再打扰她。想到这儿,她便同晁清打声招呼,与他约好等下再详谈,自个儿捏着图纸轻手轻脚地进了小仓库。
会功夫的人耳聪目明,傅冲又常在外奔走,更是练就一身耳听八方的本领,薛灵镜才刚刚接近小仓库门前,他就已然察觉,却扮作不知,低头只管忙活自己的事。
薛灵镜踮着脚儿,小心翼翼地推开小仓库的门走了进去,抬眼就见傅冲正将手中的账本翻得哗啦啦响,眉头皱得死紧,不由得一怔。
看样子,好像真的很忙啊……
薛灵镜撇了撇嘴,稍稍考虑了一下,又打算往外退,脚才刚刚抬起来,冷不丁就听见傅冲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想偷东西啊?”
薛灵镜一惊,赶紧回过头,就见那人坐在桌子后,抱着胳膊,腮边带着一抹笑意,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什么偷东西??”
薛灵镜冲他鼓鼓腮帮子:“我来找你,你不赶紧迎接也就罢了,居然还说我是偷儿?”
“难不成我冤枉了你?”
傅冲坐在桌子后头没动:“你看你那样子,脸色苍白,还吊着俩黑眼圈,不是半夜不睡觉,出门当小偷,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
薛灵镜顿时气结,眼睛睁得老大,三两步冲到他面前:“哇,你脸皮真是太厚了!”
她指着自己的乌青青的眼圈,气哼哼道:“我这样是因为谁啊,难道怪我自个儿吗?我昨晚上都要死了,跟你说了让你饶我一回,你听进去了吗,听进去了吗?!”
傅冲一个没忍住,噗地乐了出来。
她说的的确是真话。
昨夜在榻上,小姑娘实在太累,腿疼腰疼胳膊酸,连眨巴两下眼睛都困难,哑着嗓子把她会的所有谄媚讨好的话全都说了一通,就是指望他能饶她一命,放她好好睡觉。
虽然最后未能如愿以偿,但她这种敢于努力尝试的行为,还是很值得鼓励的。
“你再大声点。”
傅冲抬起眼皮,越过薛灵镜的肩膀,往门外打量一眼:“最好嚷嚷得全船帮人都知道咱俩昨晚上做了什么,那就最好不过了。”
薛灵镜脸上便是一烫,先冲过去把门关了,然后径直扑到他跟前就拧他的嘴,口中一个劲儿嚷嚷:“你脸皮怎么这么厚,还说,还说!”
傅冲很淡定地任由她拧,反正她那点力气对他而言,跟挠痒痒没两样,同时他还能腾出空来摸摸她的头:“好好,现在我闭嘴,等晚上回家了咱们再慢慢说。”
喜欢摸薛灵镜的头,这大概是他自个儿都没注意到的一个新养成的习惯。
从前他皱眉,有时候未必是因为不顺心,只是一点小事,眉头也会习惯性地皱起来。如今,有一颗毛茸茸香喷喷的小脑袋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想起来了他就摸两下,胡噜胡噜她的头毛,不知不觉,眉头都皱得少了。
薛灵镜听了他的话,后脖颈子那儿直冒凉气,脊背上鸡皮疙瘩也起来了,再顾不上在他跟前耀武扬威,忙捧住他的胳膊带着哭腔求饶:“傅六爷,求您体恤,今晚就放我一条生路吧,再这么下去我真要死啦!”
一边说,一边又把那图纸拿出来,在傅冲面前晃了晃:“咱们能不能说点正事啊?你不是在忙吗,不怕我一直赖在这不走,耽误你干活儿?”
忙碌时有媳妇儿在一旁陪着,这是想都想不来的好事,怎么能说是“赖”?
傅冲心中默念,却也没在为难薛灵镜,抚了抚她的脸,把她手中的图纸接了去:“该怎么安排,你都想好了?”
这位素来稳重的傅六爷,今日终于有了点正形儿,薛灵镜暗暗松了口气,生怕他改主意,忙着急忙慌地道:“我琢磨得七七八八,方才晁清也说,能给我不少意见。我觉得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要先找到靠谱的泥瓦、木工匠人,领着他们去听风楼里转悠一圈,再把想法跟他们说一说。他们在装潢的行当打滚多年,比我们有经验得多,若觉得我们的想法有什么不靠谱,也好早点提出来。”
“这事我有数。”
傅冲略略颔首:“韩端家里有人在做这种活计,联合几个泥瓦匠、木工一块儿在外头接装潢的活儿,挣了钱大伙儿分,因为他们人手齐全,用不着主人家再费工夫到处寻,同时他们手艺也不差,近来在镇上颇受好评,你若觉得行,我可让他领着咱们先去同他家亲戚谈谈。”
薛灵镜心里知道,傅冲口中一块儿接活儿的几个人,多半就是自己生活那个时代的所谓“装修队”,良莠不齐水平参差固然难免,但确实能替主人家省却不少四处奔波的操劳。
于是她便冲傅冲抿唇一笑:“这当然好啊,如此省心又省事,我怎么会不愿意?不过……”
她嘿嘿一乐:“韩端大哥家里还真是干什么的都有啊!他自个儿是船帮的,他那矮胖子堂兄韩茂在宋记做干货生意,如今又多出来一个做装潢的亲戚!真是的,过年过节时,他家里应当什么都不用花钱买吧?”
傅冲喜欢她笑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随着她也勾了勾唇角:“可巧,我说的这个人,正是韩茂的亲兄弟。与韩茂不同,他素来同韩端的关系还算不错。你若是觉得可以,等下我便与韩端打声招呼,找个时间,让他那堂弟来同咱们见个面,顺便一起去咱家那铺子里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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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眼睛一亮,瞬时片刻也等不得,回身迈着大步就要往外头去,口中道:“那我现在就去和韩大哥说!”说话间,人已到了小仓库门口。
“回来。”
傅冲忙喝住了她,有点无奈地摇摇头:“韩端那人瞧着成天乐乐呵呵,实则最是性子急,你这会子跟他说了,他只怕立马就要去找他那堂兄弟。庞大厨饭菜都张罗得差不多了,你还让不让人安安生生吃顿午饭?”
“哦。”薛灵镜这才罢了,想了想,却仍旧往外走,“那我也去外头等吃饭去,省得在这儿打扰你做正事。”
“我让你回来。”
傅冲愈发哭笑不得:“今天风这样大,韩端他们都是铁打的人,倒还无所谓,你哪里能和他们比?回头冷风落肚,难受的也是你自己。安生坐着吧,等下他们自会把饭菜送进来的。”
顿了顿,他又若有似无地一笑:“何况我看你今日走路有些不利索,索性便省点力气罢。”
薛灵镜一开始听见他的话,还在心里头感慨他细致,简直跟个爹似的,听到后头,脸上却不由得又是一热,恨不得上前去再挠他两下,使劲瞪了他一眼,这才气呼呼地在他身旁的椅子里落了座。
一时庞大厨果然打发人送了饭菜来,笑呵呵与薛灵镜寒暄个两句,还不住自谦,说是自己做的菜入不得口,让薛灵镜“好歹吃两口糊弄肚皮”。
两人草草饭毕,傅冲这才去同韩端交代了一声,让他当即便去把他那堂兄弟请到船帮来,又让庞大嫂煮了壶清热去燥的罗汉果茶来,因怕太过寒凉,特地叮嘱她在里头加了两片姜。
他素来精神旺盛,中午没有午睡的习惯,薛灵镜昨夜就没睡饱,饭后便难免有点恹恹的,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伏在桌上就想闭眼睛。
傅冲拍拍她的头,取了件旧衣裳披在她肩上,凑到她耳边低低道:“究竟是哪里不舒服?腰痛还是腿痛?”
薛灵镜还以为他又要耍流氓,一个激灵睁开了眼,却见他脸色柔和,眼神里也没带半分邪念,这才松一口气放下心,抿着唇细声细气装可怜:“嗯,腰特别疼。”
“你睡会儿。”
傅冲点一下头,拍拍她头顶,见她再度闭上了眼,便将手掌覆上她腰间,一下一下轻轻替她揉捏疼痛的地方。
大手掌仿佛自带热力,贴在腰间很是舒服暖和,又格外有安全感。薛灵镜本就困得厉害,如此一来,更觉得眼皮子沉重,趴在桌上便沉沉睡了过去。
傅冲一手翻着桌上账本,一手揉着她的腰,鼻子里全是小媳妇身上特有的香味。小仓库里除了纸张翻过时的哗啦哗啦声,再没半点动静。
倏忽间就是一个时辰过去,韩端领着他堂兄弟来了,在小仓库外站住了脚,乐呵呵敞着嗓子冲里头喊:“六哥,我把我兄弟带来了,你这就和他谈谈?”
薛灵镜被他那大嗓门给吵醒了,揉揉眼睛坐直身子,将手边那杯温嘟嘟的罗汉果茶喝了个见底,好歹算是有了点精神头,回身看看傅冲:“人来了?”
傅冲微微颔首:“嗯,你睡够了吗?睡够了咱就和他谈谈。”
突然觉得,若是媳妇儿能天天陪着他一块儿来船帮做事,好像也挺不错……
“哪有睡得够的,你晚上别老闹我,我才能睡个踏实觉呢。”
薛灵镜撇撇嘴:“不过眼下我倒是觉得比方才来的时候好多了,你让他进来吧。”
傅冲笑着打量她一眼,见她方才趴在桌上睡觉,脸上倒没留下甚么印子,也就对着门外道:“快请进来。”
韩端立刻应声推开了门,先嘻嘻哈哈地同傅冲和薛灵镜一点头,便将身边两人往前推了推,指着其中一个道:“这是我堂弟,叫韩茗,如今凑齐了一队人,专给镇上人家张罗修葺、装潢的活儿,也算是还有点名声,这一位是……”
“这位是徐兄弟。”
韩茗跟他亲哥韩茂一样,也是个矮胖的身材,只是到底年轻一些,瞧着比韩茂多了些许活力,人也不似韩茂那般别扭,显得随和许多。
他冲着傅冲和薛灵镜这边拱了拱手,便将身边人往前推了推,笑容可掬道:“不是我夸口,咱沧云镇上最好的木匠师傅,就在我们那儿呢,你们的酒楼,若是要做木工活儿,不管有多少,都包管给你们做得妥妥当当。这位徐兄弟,家里是做木材买卖的,我们也是因为常与他打交道,才渐渐熟了起来。今日我请他一起来,便是为了带些木头样子给你们瞧瞧,你们早早儿地选定了木材,徐兄弟也好立刻帮着去张罗,否则若临时再商量,光是等木头运到,都不知要等多久啦!”
他们进门之前,傅冲才又斟了一杯罗汉果茶给薛灵镜,这会子她正埋着头喝,口中有一点姜片的辛辣味。听见那韩茗口中提起什么“徐兄弟”,便不经意抬了头,登时却是一怔。
对面那人当场也愣了,顾不上同傅冲打招呼,嘴唇抖了两抖:“镜……镜妹妹?”
原来,这个同韩茗一起来的“徐兄弟”不是别人,正是当初与薛灵镜曾有过婚约的徐春。
真要说起来,之前徐春离家出走,船帮里大伙儿也是帮忙找过的,韩端晁清他们都和他打过照面,就连傅冲也知道这件事。只不过,事情已经过了一年多,他又不是甚么重要人物,自然没有谁会特意记住他。
这会子听见他出声呼唤薛灵镜,用的还是那样带了点亲密的字眼,韩端和韩茗兄弟俩都是一怔:“怎么,徐兄弟认识小傅夫人?这么巧?”
傅冲的眉心也稍稍拧了一下,低头瞟薛灵镜一眼。
“看我干嘛?”
薛灵镜有点不高兴,老实不客气地与他目光直直相对,撇撇嘴:“这人你又不是没见过,自个儿记性不好,怪我咯?”
她十分简明扼要地将一年之前的事讲了一遍,突出徐春“离家出走”这个重点:“当时韩大哥还帮着打听来呢,我记得,是晁清去把人给领回来的,怎么,你们一个个儿的,真的全都没印象了?”
韩茗还以为她与徐春曾有过节,听到这儿,才微微松了口气,对徐春笑着打趣道:“原来你与小傅夫人早就相识?瞧徐兄弟现下搬起事来有条有理,却原来还有这么不懂事的时候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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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春低头讪讪地笑了一下:“是,那时候,真是给船帮的众位大哥们添麻烦了……”
一边说,一边十分隐蔽地又往薛灵镜这边扫了扫。
若他没有记错,那次他离家出走被找到之后,他和薛灵镜就再没有见过面。前些日子恍惚听见人提起,说是她嫁了人,却怎么也没料到,她嫁的原来竟是这船帮里的主事人傅六爷。
与薛家退亲之后,徐春很快便又订了亲,明年开春儿便要成婚了,可眼下,他心中还真是有点五味杂陈。
在傅冲和韩端韩茗面前,他不好将自己那复杂的心思表露出来,只得勉强笑着道:“没成想今日在这里遇见了故人。小傅夫人的娘家与我家从前关系很不错,如今既然是你们要装潢,木材方面我一定给你们个好折扣——当然,若过会子,你们压根儿瞧不上我家的木材,那我可就不敢说了。”
言语中,不动声色地改了口,没再叫薛灵镜“镜妹妹”。
“哟,这可敢情儿好。”
韩端忙一拍手,对傅冲道:“六哥,那咱们是现在就去听风楼瞧瞧,还是先把图纸给他们看看?你不是说六嫂昨天熬了一个晚上,就在研究这个吗?”
“听风楼?!”
韩茗一个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原来听风楼便是你们买下来的?你们要装潢的也是那里?”
毕竟是镇上最有名的酒楼,听风楼的各种消息,老百姓都愿意关注。昨日傅冲与姚震刚刚去县衙办全了手续,没出半天,“听风楼卖出去”的消息就已经传得满镇皆闻,只是暂时大家还不晓得买主是谁,是以,在听说要装潢的地方是听风楼之后,在场的人都很是惊讶。
徐春更是深深地看了薛灵镜一眼,心里禁不住苦笑。
如今看来,当初徐家执意要跟薛家退亲,竟像是帮了薛灵镜一把似的。他这么一个各方面都只能算是普通的人,有哪一点能比得上船帮的傅六爷?人家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更兼财力丰厚,当初薛灵镜若真个嫁了他,岂不吃亏?
他心中不禁一阵酸涩,收回目光,盯住脚下的青石地面。
傅冲将他的神色看得一清二楚,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回身望向薛灵镜:“依你说,是今日就去铺子上好,还是现在这里谈一谈?”
薛灵镜昨晚在被他下狠劲儿收拾之前,是为装潢一事做足了准备功夫的,这会子自然不愿就在这小仓库里坐着光用嘴说,稍加思索,便抬头与傅冲对视:“我看还是去一趟铺子上吧,图纸虽然画得清楚明晰,却到底不必实地来得那样直观。你若是忙也不必陪我,让晁清与我同去就行。”
韩端是知道内情的人,并不因他们的对话感到诧异,韩茗和徐春却是再度咂舌。
听这意思,偌大的听风楼,居然是这位傅六爷买下来给他媳妇的,他自己并不打算做主?这可真是……
薛灵镜并不知他们心中所想,说完这句话便想出门叫晁清,却不料被傅冲给拦住了。
“我虽忙,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你早起不是说不大舒服吗?便在船帮里等着我,我替你去走一遭也是一样。”
“咦?”
薛灵镜一挑眉,有点莫名其妙:“可是那图纸昨晚一直是我在看,你怕是搞不清楚……吧?”
“你从昨晚一直跟我絮叨到今天,我还有什么不明白?何况今日主要是听听韩茗兄弟他们的意见,若这件事能成,细节尽可以之后再慢慢商量。”
傅冲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带一点明明暗暗的笑意:“晁清也不必去,你若实在闲得无聊,便让他给你讲讲沧云镇上各个酒楼食肆的特色菜肴,以后怕是能用得着的。”
“你……”
薛灵镜起先还觉得一头雾水,一碰上傅冲的眼神,登时就有点明白了。
这人……该不会是在十分隐晦地阻止她和徐春同行吧?这一定她可以理解,可……此种行为,怎么看都与傅六爷的一贯给人的形象不大相符啊!
所以……他是在吃不相干的醋?
薛灵镜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当下点点头道:“是,我的确觉得不大舒服,既这样,就劳你走一趟,反正许多事过后再详谈也不嫌晚。”
当着外人的面,她当然应当给傅冲点面子,再怎么说人家也是沧云镇上响当当的人物。至于别的事嘛,她不介意回家再慢慢跟他说。
傅冲应一声,点点桌上的茶碗,叮嘱她把那罗汉果茶再多喝一些,便与韩端韩茗兄弟俩和徐春一块儿出了门。
薛灵镜心里多少有点懊恼,埋怨那韩茗带谁来不好,偏生把徐春给带了来,害得自己明明可以亲自去铺子上指点,现下却只能坐在这儿发傻。
闷坐片刻,她也只得把晁清叫了进来,依着傅冲所说,让他详细给自己讲讲沧云镇上酒楼食肆的特色所在,顺便也多打听了些本地人的饮食爱好与禁忌。
晁清一直怀疑自己这辈子原该在饮食行当打滚,却阴差阳错金了船帮,不得已成天靠卖力气吃饭。因薛灵镜厨艺出众,一直被他在心中当个知己看待,今日两人有大把时间坐在一处详谈,他当然半点不吝啬,将自己所知一件件地全告诉薛灵镜。
“其实要我说,你若真想把菜做得好吃,这沧云镇上所有酱园子出的酱料,就全都用不得。”
说起“吃”这件事,晁清便是这世上最自信的人,手指叩着桌面,一字一句说得胸有成竹:“不是我挑剔,咱们镇上的这些酱园子啊,真个跟混日子的没两样,出的酱料只得一个‘咸’字,一点香味都没有,反正你这么会做菜,制点子酱料对你来说决计不是难事,只是要花点功夫罢了。”
“嗯,这个我会考虑的。”
薛灵镜点一下头,将他的话听得很认真,正待再问他两句,忽听得外头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嚎声。
“怎么回事?”
薛灵镜微拧了一下眉心。
在她心中,船帮大概是整个沧云镇上最安生的地方了,众人团结关系和睦,即便有什么事,也同心协力一起解决。似这等一听之下就明显是在找事儿的哭喊声,压根儿是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
晁清谈兴正浓,冷不丁被打断,一张脸陡然垮了下来。
“真是烦人,我去瞧瞧,你好生在屋里呆着啊!”
撂下这句话,他便起身气咻咻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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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一走,小仓库里顷刻间就安静下来,外边的哭喊声,听上去也就愈发清楚明晰。
从那女子的声音分辨,她当是不算特别年轻,也不知是不是在世上活得时候长了,日渐将女子的羞怯矜持全副丢掉,一边歇斯底里地嚎哭,一边口中还不干不净地咒骂,从满天神佛到船帮众人家里养的狗,无一遗漏,全都诅咒了一个遍,光是听动静,薛灵镜都能猜到她此刻必然鼻涕眼泪糊一脸,要多寒碜有多寒碜。
要说泼辣,薛灵镜她娘崔氏也当真算是个中翘楚了,只是崔氏的“泼”,始终建立在凶悍的基础上。哪怕再生气,她的腰板也永远是挺直的,绝不打滚耍赖,似门外那女人这等不顾脸面性命的泼法,恐怕就算是崔氏来到,也照样无计可施。
薛灵镜原本满脑子里都在琢磨自家酒楼的事,这会子却被那女人搅和得心烦意乱,情绪也随之焦躁起来。正不知该如何排解,只见晁清飞叉叉的,从外头又旋了进来,将一股冷风带进屋。
“你就不能慢点,冻死人了!”
薛灵镜埋怨一句,往屋外瞟一瞟,却没瞧见个所以然,于是问:“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今儿初几来着?”
晁清脸色阴沉,顾不上答她的话,径直走到桌后,伸手就开傅冲的抽屉。薛灵镜见情况不对,立马一个箭步上去挡开他的手:“你想干嘛?”
“啧,你男人自个儿的钱在那个抽屉呐,我不动!”晁清瞥她一眼,“这个抽屉是船帮的公款,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我总不能还装傻吧?”
他一边说,一边摇摇头,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没瞧出你跟个狗子似的还挺护食儿!不过也幸亏你今儿在这里,否则傅老六离开之前,肯定就把那抽屉给锁上了!”
“嗯。”
薛灵镜低低应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从抽屉里取出来四个五两的银锭。
“你干嘛?”晁清无端觉得后脖颈子那里有点凉,哆嗦了一下,“你眼神怎地那样瘆人呢?”
“你刚骂我,我可都记下了,晚上回家,慢慢儿地跟我男人告状。”
薛灵镜抬抬下巴,半开玩笑吓唬他:“你拿了二十两,我就跟我男人说你拿了四十两,中饱私囊,该结结实实挨顿板子!”
“小镜子你做人真不厚道。”
晁清仿佛很是痛心,一把将抽屉阖上,又忙慌慌地往外跑:“你再自个儿待会儿,回来我来继续跟你说我这一肚子的饮食经!”
小仓库的门砰一声又关上了,薛灵镜唇角微敛收去笑容,目光盯着那道木头门,低头思索。
原来外头那女人是冲着钱来的吗?方才晁清随口问了一句“今儿初几来着”,莫不是那女人跑来要钱已成了习惯,不是头一回了?
也不知是不是收到了钱,外头那女人的哭声戛然而止,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可没过一会儿,她竟又再度嚎啕起来,哭声比方才还更要凄厉上许多。
“丧良心啊你们,这点钱就想打发我们孤儿寡母,我今儿可不活了呀!”
薛灵镜听得眉心皱成一团,起身往门边走了两步,竖起耳朵。
晁清那人吵架的能耐一塌糊涂,起先还耐着性子对那女子好言相劝,须臾,便连开口的机会都被剥夺,每每只说出第一个字,便被那女人抢了话头,只剩下呼哧呼哧喘粗气的份儿。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他又一次冲回了小仓库,到处踅摸茶杯,将薛灵镜的罗汉果茶连喝两碗,抹抹嘴,怒气冲冲一拳头砸在桌上:“老子今儿真是倒血霉了!”
那罗汉果茶是傅冲特意让庞大嫂给薛灵镜煮的,被晁清一口气喝掉那么多,薛灵镜有点舍不得,瞟了那茶壶一眼,叹口气:“到底怎么回事,能跟我说吗?”
晁清双手撑在桌子上,回头看一看她:“你是六嫂,有啥不能跟你说的?就是免得你跟着生气罢了!这世上竟有如此贪心不足之人,我可算是开眼了!”
“你慢慢说。”
薛灵镜虽平日里跟晁清没个正经,真遇上事儿,却还是很稳重的,想了想,忍着心痛将整壶罗汉果茶都让给了他,提了提唇角:“那女人凭什么来船帮要钱?”
“还能因为啥?她男人以前是船帮的呗!”
晁清翻了个白眼,呼哧带喘地拖张椅子坐下了:“她男人姓谭,说来也算是船帮的老人了,属于那种不怎么显山露水的性子,平时干活儿不见得特别出力,却也没甚可让人挑理的地方,就这么在船帮里混着,挣不着大钱,养活家里却还不在话下。约莫五年前那人得急病死了,家里只剩下他媳妇和两个儿子,船帮怕他们日子不好过,自打那时起,每年都给他们钱。“
“那人去世,并不是因为船帮的缘故,你们却也要帮忙养活他妻儿?”
薛灵镜一挑眉毛问。
“咱船帮正是有这样的规矩啊!”
晁清说到这个,有两分得意,拍拍心口:“不论是谁,只要进了船帮,与我们便是自家人,我们帮着照应家眷,那是应分的事——我们不求她感激,却总不能见天儿地把我们往死里骂吧?”
他歇口气,愤愤地道:“头一二年,每年给他家十两银子,足够他一家过上整年安生日子。最近这三年,考虑到他家的孩子渐渐大了,用钱的地方只怕越来越多,便又给添了十两,除此之外,还时不时给他们送粮食菜蔬,逢年过节,更少不了他们家那一份礼。小镜子你评评理,二十两银子啊,干点啥不行,这都嫌少,还有天理吗?你刚刚也听见了,那女人满口骂傅老六丧良心,这都算是丧良心的话,我真不是啥才叫有良心了!”
兴许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又或者是因为傅冲被骂让她不高兴,薛灵镜听了这些话,心里也有点窝火,脸不自觉地垮了下来:“那么她是什么意思?想要多少?”
“她就是不明说啊!”
晁清一拍大腿:“她要是给个实数儿,那倒还好办了,可她偏生就是叽叽歪歪地不爽利。人家精着呢,她若直接说要多少,往后再想涨价,可就不好出口了不是?”
他说着,便敲敲桌子,压低了喉咙:“小镜子,你别觉得我小人之心,这姓谭的一家与巫老大沾亲带故。他媳妇如今年年这样闹,我总觉着,是巫老大在背后撺掇使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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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拉拉杂杂地与薛灵镜絮叨一通,心头那股子恶气总算是消了大半,鼓足一口气,又要转身出去。
“你干嘛?还要与那女人继续掰扯?”
“那我不去能怎么办?”
晁清一摊手:“傅老六又不在,我这二把手不出面可不行啊,说不得,挣命罢!”
他自诩船帮“二把手”,薛灵镜忍不住噗嗤乐了,将他从头打量到脚:“二把手?我看你是二把刀还差不多!你现在出去,除了继续挨骂,还能派上别的用处吗?那老谭媳妇是个女人,你一个男人,难不成还能跟她跳着脚地对骂啊?”
“那如何是好,总不能把她晾在这里不理吧?”晁清提起这个也觉得头疼,“咱船帮里头都是男人,同她说起话办起事来原就不便当,那庞大嫂倒是挺伶牙俐齿,可她又只是个厨子媳妇,说不上话,我……”
“我出去瞧一眼吧。”
薛灵镜见他为难,摇摇头,抬腿就要往外走。
“你去?这不成这不成!”
晁清唬了一跳,忙上前来拦她,口中喋喋不休:“给傅老六晓得我让你出去同那女人纠缠,他非掀死我不可!况且你这年纪轻轻的,哪里是那泼妇的对手……”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嘴。
说薛灵镜年纪轻轻,这自然不假,可若要说与泼妇干仗,她可未必会输啊……
他偷偷瞟了薛灵镜一眼。
这位也不是好惹的呐……
想到这里,他心里便有点活动,再阻拦薛灵镜,也不想起先那般尽力。薛灵镜抿唇一笑,往他脸上一扫,将他搡开,自顾自走了出去。
将将走出小仓库的门,薛灵镜便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在离她约莫十尺之外的地方,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手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正与船帮一个汉子缠在一块儿。
说是“缠”,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她扭着人家不放,薅羊毛似的一爪子接一爪子往人家身上使劲挠,那汉子的夹衣看上去明明很厚实,却生给她挠出来一条口子。男人家不好与女人拉扯,那汉子便只好扎撒着双臂,万般不自在地嘟囔:“你跟我较劲有啥用?六哥不在就是不在,又不是没照应你们一家,你这年年唱的都是哪一出?”
女人只管扯住他不放,满嘴粗俗:“放你娘的屁,你们那叫照应我们一家?那分明是打发叫花子!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们想什么,说出去,满沧云镇的人都知道你们船帮有情有义,好名儿你们担了去,苦却只能我们自个儿往肚里咽,你们打得好如意算盘!”
那汉子被她缠的没法儿,脑门上也见了汗,听见脚步声,还以为是晁清赶了来,登时如蒙大赦地一扭头,却不料见着的是薛灵镜。
“六嫂,你怎地……”
那汉子与薛灵镜说不上特别熟悉,却正好是去年遇上水贼的那群人其中一个,彼时有伤在身,没少得薛灵镜的照顾,故此心下一直对她感激。
这会子外头乱哄哄的,她却跑了出来,那汉子忙冲她使眼色:“外头风大,晁清你俩赶紧进屋去!”
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那女人听见“六嫂”两个字,神情立即一变,转过身来,一双眼立刻钩子似的钉在了薛灵镜身上。
此时她倒是不吵也不闹了,语气变得有点阴不阴阳不阳:“你就是傅冲刚娶的媳妇儿,呵……”
薛灵镜最烦的就是这种不好好说话,偏要怪腔怪调的口吻,当下就很想怼那女人两拳,反正四下里都是自己人,她绝对不会吃亏。考虑到这样做除了心里比较舒坦之外并没有太大好处,她才勉强忍了下来,唇角一牵:“是谭家嫂子吧?”
“别别别,我可当不起。”
女人哼一声:“你男人是船帮的主事人哩,你叫我嫂子,我哪敢应?”
顿了顿,她又小声嘟囔:“怪道前二年我给傅冲说亲,那样好的一个姑娘,他愣是不答应,原来喜欢你这号的?男人么都一样,要嫩气漂亮的小妹子!”
这下子,薛灵镜更想上去扇那女人巴掌了。
她索性不再接这位“谭家嫂子”的话茬,转头问晁清:“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刚才我亲眼看见你从抽屉里拿了银子,难不成没给足?”
“哪里的话!”
晁清也是卯足了劲儿装相,板起脸孔,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六嫂,你这是在戳我心窝子!刚才拿的钱,一个边角都不少地全给了谭家嫂子,这种钱我若还想吞,那我可真就不是个人了!”
话音刚落,那谭家嫂子便是一声嗤笑。薛灵镜只当是没听见,回头对晁清笑笑:“我只是问问,你用得着这样生气吗?既那二十两银子已经到了谭家嫂子手里,她为何还如此……”
她口里说着话,便往那女人的脸上指了指。
晁清张了张嘴,刚要回答,那谭家嫂子已然按捺不住跳了过来。
“你能做主是吧,我问你是不是能做主?”
她瞪着薛灵镜,凶神恶煞地道:“你别在那儿拿话噎我,我是不吃这一套的,二十两银子,他的确是给了我不假,可这点钱,压根儿不够我们一家花使!既然当初应承了要提我们家老谭照应我们孤儿寡母,那就该说到做到,这样外头光鲜内里污糟地糊弄人,算甚么?”
“二十两,这么少?”
薛灵镜很是诧异,回头再望向晁清,眼中便带了几分责备:“一直以来,给谭家嫂子的一直是二十两吗?这如何够用?谭家嫂子一个人要养活两个孩儿,实在是是大大的不易,这世上要用钱的地方可多了去了……这规矩是谁定下的?”
“早二年那十两,是巫老大定下的,最近这三年,每年二十两,是傅六哥做主给涨的。”
晁清憋着笑,认认真真地回答。
“真是让谭家嫂子受苦了。”
薛灵镜一脸难过:“只可惜这事我做不得主,谭家嫂子你看这样好不好,等傅六哥回来,我把这事跟他提一提,看能不能把每年给你们的钱再往上涨一涨,孤儿寡母日子艰辛,手头是要充裕些才好。”
说着她又一笑,仿佛不经意似的:“劳嫂子把方才晁清给你的那二十两先还我,否则这事儿到时候可就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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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谭家嫂子先前听薛灵镜说要与傅冲商量,把每年给他们母子的钱再往上涨一涨,眉眼都跟着亮了起来。
眼前这丫头片子言语间仿佛与傅老六感情不错,又是刚进门没多久的新媳妇,吹枕头风原是最有用的,她若肯开口,保不齐傅老六心一软,这事儿还这能成,谭家嫂子想到这里,当下就想咧开嘴角,给薛灵镜一个笑模样。
然而待得听见薛灵镜让她把刚刚拿到手的二十两还回去,她心里顿时就警惕起来。
已经喂到嘴边的一块大肥肉,怎能再轻易地吐出来?夜长梦多,谁晓得过了今日,明天又是个甚么情形?
谭家嫂子脸色变了变,往后退开半步,不自觉地就将那四个银锭往怀里头捂,眼睛瞅着薛灵镜,狐疑道:“好好儿的你把这钱又要回去做什么?假使真打算给我们把钱往上涨涨,赶明儿将余下的补给我不就行了?”
从前便说过的,晁清这人若论吵架,着实是个十分糟糕的选手,可要是说到和人讲条件、讨价还价这回事,他却当真是行家里手。
见那谭家嫂子半信半疑,他也不用薛灵镜示意,赶忙就抢着缓和口吻道:“谭嫂,话真不是这么说的。今日六哥不在,我自作主张去他那里那钱给你,已然不合规矩,现下事情又有变化,那二十两还留在你手中,委实不合适。你想啊,说到底,六哥才是船帮的掌舵人,我们自作主张先给了你二十两,过后却又去他面前说不够,让他再拿出来一些——这哪里是跟他商量?分明是预先已经替他把主意定下了嚜!”
谭家嫂子撇撇嘴,没做声,眼睛却只管往薛灵镜身上瞟。
“是了,正是这个意思。”
薛灵镜点点头,心中直赞晁清这话说得好,一面笑眯眯地对着那谭家嫂子道:“谭嫂今日与我才头一回见面,信不过我这个人,那也十分正常,但你细想想,偌大一个船帮,这些年来,可曾有过说话不算话的行径?嫂子且把心揣回肚子里,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
从前在石板村,大多数村民都对薛灵镜有两分惧怕,究其原因,不过是因为她平素行事凶悍惯了,自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气性,叫人瞧见她的脸便生畏。
然而这谭家嫂子,今日才与她第一次打照面,哪里晓得她往昔的行事风格?这么一个年纪不大,笑起来无比单纯诚挚的小丫头,能翻出来甚么风浪?
谭家嫂子平日里其实还算是个谨慎的人,今日却是心中贪念作怪,想着反正船帮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没甚可担心,再三斟酌之后,竟真个犹犹豫豫地,将那四个大银锭又递了回来。
薛灵镜冲她欣慰笑笑,不慌不忙接过,转手就丢给了晁清,顺便又甩个眼风给他。
晁清哪里有不明白的,当下拢着那二十两银,转头就往小仓库里去,将银锭搁回傅冲的抽屉,暗暗地长出一口气。
“那谭嫂先请回吧,今儿变天了,码头上风格外刮人,别冻坏了小娃娃。“
薛灵镜对着那谭家嫂子又是一笑,回身抬脚也往小仓库走。
终究是觉得不稳当,谭家嫂子在原地站了站,忍不住出声叫:“喂,你们几时能给我信儿?”
喂?!
薛灵镜背对着那妇人翻翻眼皮。
有求于人还这样不懂礼貌,真以为船帮是欠着她吗?
她心里头这样嘀咕,脸上却仍旧笑盈盈,慢慢吞吞扭过头:“什么信儿?”
“就是……”谭家嫂子一怔,“就是今年能给我多少钱呀!你们是找人给我带话,还是明日我再来打听?”
薛灵镜眨巴了两下眼睛,似是完全没听懂她的话,又问:“什么钱?”
不就是耍无赖吗?大家一起耍,看谁更赖!
“噗!”
方才那个被谭家嫂子纠缠得焦头烂额的汉子憋不住,一下子喷了出来。
“你笑什么?”
薛灵镜装糊涂装得炉火纯青,回身瞟他一眼:“我听不明白她的话,难不成你懂?”
“我也不懂,不懂。”
那汉子忙往后退开,连连摆手。
谭家嫂子整个人都傻了。
见过耍赖的,却没见过能赖成这样的!那可是刚刚才言之凿凿说过的话啊,只一转身的工夫,居然就不认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浑身一下子热了起来,双眼好似要喷火:“明明是你说的,要与傅老六商量过后,再……”
“什么傅老六?傅老六是你能叫的?”
薛灵镜脸色瞬时一变,下巴一抬,打断她的话:“船帮的规矩,称呼人时,向来不论年纪,即便你七老八十,见了傅冲,照样得叫一声‘六哥’,谁许你这般无礼?”
她变脸变得太快,那谭家嫂子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小丫头片子,忽然瞧着像完全变了个人,谭家嫂子简直是无法自控地跟着她的思路走:“我……我又不是船帮里的人,凭什么依船帮的规矩行事?”
“哦?”
薛灵镜勾一勾唇角:“你既不是船帮人,凭什么跑来要钱?”
“这……”
谭家嫂子一时语塞,无意识地将怀里的小男孩儿搂得紧了点,仿佛想从那肉呼呼一团的小身子寻求些许支持:“这是当初巫老大承诺的,傅……他后来又做主给我们涨……再怎么说我孩子他爹也是船帮的!”
“谁承诺的,你去找谁,跑来扭着不相干的人闹什么?”
薛灵镜冷笑一声:“你男人没了,我特别替你觉得遗憾惋惜,可他的死难不成是船帮造成的?这些年船帮愿意养活你们,那是他们有善心有大义,可没谁欠了你!你也不用在这儿跟我费唾沫星子,横竖我不知道你要的是什么钱,我也不晓得你这嚣张的气焰打哪儿来,你自便吧。”
说罢她转头就走,推开小仓库的门,抬脚就往里进。
谭家嫂子愣了半晌,知道这事儿是不对了,冷不丁拍起大腿嚎啕起来。
“欺负我孤儿寡母啊,我……”
“闭嘴!”
才嚎完头一句,薛灵镜突地一个转身,喝住了她:“年年二十两,没养出个知恩图报的好人来,倒养出你这么个贪心不足的白眼狼,可见那升米恩斗米仇的说法果然不假。你不是爱闹吗?尽管闹你的去,今年你一文钱也别想从船帮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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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说罢,又转头望向一旁正三三两两围观的船帮汉子们。
“你们也不必在这儿站着了,这谭家嫂子铁了心来胡搅蛮缠,咱何必陪着她发疯?因为她耽误了干活儿就更不值当。她要往地上爬,就由她爬,她想上房,也由着她上,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这谭家嫂子说是一年只来一回,却没有哪一次,是痛痛快快接下钱就走的,年年势必要唱上一场大戏,甭管最后结果如意不如意,总要折腾上三五天。船帮这些汉子们嘴上不好说,心里却老早烦透了她。
今日见她被薛灵镜如此作弄,人人都觉大出一口气,此刻听见薛灵镜让他们“散了”,也便个个儿笑呵呵地答应一声,各自往码头和货船去。
谭家嫂子又羞又恼,头发几乎要竖起来,晓得自个儿嘴上不是薛灵镜对手,眼珠一转,便将怀里那小男娃娃放了下来,一面扯起嗓子又哭:“小豆子,咱们命苦啊,眼看着日子难过,今日还遇上这么个狠心肠的恶婆娘。娘再养不活你,就只能把你过继出去啦!”
小豆子才五六岁大,哪里懂得分辨是非,眼看他娘哭得厉害,又见薛灵镜要关门进屋,明摆着不再管他们,心里头立时生了气。
也是谭家嫂子平时教得“好”,小孩子将她那套撒泼耍赖的本领学了个十足十,双脚才一落地,闷着头就往薛灵镜这边冲,一把拉住她手腕子不放,吭哧就是一口啃了上去。
薛灵镜手腕子一疼,又怕伤着他没敢用力推,只能掰开他的胳膊将他搡到一旁,低头一瞧,腕上两排极深的牙印,边缘皮肤顷刻间就红肿了起来。
晁清原本只在一旁观战,见状忙跑过来瞧薛灵镜,口中啧啧有声:“哎呦喂,怎地咬成这样了?这可惨了,等会儿我非得给揍一顿不可!”
说着他便转头骂谭家嫂子:“好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管好你家的小崽子!咬伤了人,那二十两正好赔汤药费,你一个子儿也别想得!”
说着便推薛灵镜进了小仓库,又催着其他人离开,霎时间,四下里只剩那谭家嫂子与她儿子两个。
谭家嫂子一个人大哭大骂了一阵,独个儿唱戏没有观众,总归是有些没趣儿,眼见那小仓库并未关门,却愣是死活不敢往里闯,呆立片刻,只得往地下啐了一口,扯着她儿子气咻咻走了。
小仓房里现成就有伤药,晁清先让庞大嫂预备花椒盐水来给薛灵镜洗伤口,又胡乱翻了疮药出来丢给薛灵镜,一面气哼哼道:“这谭嫂,怎地把孩子管教成这样?随随便便就上来咬人——我说,你那伤不要紧吧?回头被傅老六知道了,不扒了我的皮才怪!”
薛灵镜手腕上有些锐疼,抬头见庞大嫂进来了,忙谢过她,用帕子沾了水一点点擦拭腕上那排印子,同时瞟一眼晁清:“得了得了,你有点出息行吗?这事又与你无干,莫非你怕我冤枉你?”
“那倒不至于。”
晁清嘿嘿笑着摆了摆手:“不过……这事儿你是怎么想的?今儿你倒是让那谭嫂好生受了回气,可明天呢?她不仅没能让傅老六给涨钱,连原先那二十两都没拿到,你瞧着吧,她肯定回来见天儿混闹的。”
船帮的疮药是施郎中给的方子配的,外面买不着,对于各种外伤效果极好,涂抹时却有点发凉发疼。薛灵镜“嘶”地吸了口冷气,淡淡道:“你怕什么?今日这事是我折腾出来的,我自然不会撂下就走。你们都是男人,不好与她起争执,只能受她的闲气,我却甚么都不必顾忌。打明日起,我天天都来,她闹腾多少次,我就收拾她多少回,见招拆招,直到她懂得感激、学会好好说话为止。”
说着她又小声嘟囔:“每年二十两,她居然还不知足?这些钱足够她全家一年到头顿顿有新鲜菜蔬鱼肉,穿得暖暖和和干干净净,若是肯节省,保不齐还能攒钱来做点小买卖。这种人我看不惯!”
“其实你是想跑来船帮跟傅老六成天呆在一块儿吧?别以为我不知道!”晁清斜晲她,“只是你想过没有,之前我同你说过的,那谭嫂与巫老大沾亲带故……”
“那就更好了啊!”
薛灵镜连眼皮也没抬:“那巫老大,我正觉得他整个人讨嫌得很呢,他若要来打抱不平,我就连他一起骂!”
顿了顿,她便狠狠瞪晁清一眼:“谁说我是要来和阿冲待在一起的?我家那酒楼正在装潢筹备中,正是该忙的时候呢,谁有工夫成天缠着他不放?”
“是,小镜子你最厉害了。”
晁清答得十分不走心:“反正是你答应的,谭嫂这事,你要给平了才好,我们可拿她没办法。”
“知道知道,我这办法一套套的呢!”
薛灵镜嫌他絮叨,挥挥手,正将那疮药的盒子盖上,就听见外头传来傅冲的声音:“你什么办法一套套?”
晁清当场一个激灵,忙把腰杆挺得笔直,抬头见傅冲进来了,正要开口说话,却猛地见身畔薛灵镜,飞快地抢在他前头冲到傅冲跟前,摊平胳膊将他一指,开口就告状:“晁清欺负我,他骂我是护食儿的狗子!”
晁清:“……”
他怎么能想到,在经历了那谭家嫂子的一场吵闹之后,这位小傅夫人居然还记得这一出?
傅冲刚进屋就被自家小媳妇扑个正着,心里不由得好笑,却很愿意配合,当下一脸严肃地瞟晁清一眼:“哦,是吗?回头我揍他。”
“你俩能不能正常一点?”
晁清几乎崩溃,以手扶额,心想不就是告状吗,谁还不会?于是有样学样,指着薛灵镜对傅冲道:“你媳妇刚才闯祸了,与那谭家嫂子大吵一通,喏,你看她手腕,还被谭嫂的孩子咬了!”
傅冲听了这话,眉头登时拧了起来,低头拉起薛灵镜的手,将袖子稍稍推上去一些,果然见到两排清晰的牙印。
方才瞧着还只是印子而已,这会子却是愈发红肿了。
“疼吗?”
傅冲素知谭家嫂子难缠,心里叹息怎么就偏生给薛灵镜撞上了,一面拍拍她的头:“若上了药明日还不见好,咱们就去找施郎中给瞧瞧。”
“疼的。”薛灵镜可怜巴巴点头,“可是明天,我还要来船帮候着谭嫂,没时间跟你去见施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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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低头又细瞧瞧薛灵镜手腕,见那牙印上敷了厚厚一层疮药,便不大敢伸手去碰,抬眸瞟一瞟她,从她神色中便知头先与那谭家嫂子的一场吵闹,至少嘴皮子上她半点没吃亏。
“怎么,今日吵一架还觉不过瘾?”他沉声道,“今晚休养生息,预备明日再战?”
薛灵镜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却见傅冲又转头望向晁清:“还有你,谁告诉你这叫闯祸的?若不是你不中用,你六嫂也犯不着跳出来给你撑腰,你带累她被咬了一口,这会子既不道谢也不道歉,还好意思告状?”
“嘿——”
晁清简直目瞪口呆:“我真服了哎,傅老六,你自打成了亲,当真愈发不是人了……”
薛灵镜嘿嘿笑起来,从头到脚都透着股得意的意味,抬着下巴将晁清一扫:“活该!”
然后她稍稍收敛笑容,望向傅冲认认真真道:“我怎么能不来呢?冲突发生在我和那谭嫂之间,我总不能只管自己骂得过瘾,却撂下个烂摊子不管吧?你是男人,又坐在这么个位置上,不好跟她一般见识,天然就落了下风,换了我,可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不是想要钱吗?我偏不给她,她敢再跟我混闹,我就非让她一次过知道厉害不可!”
小姑娘咬牙切齿地撂狠话,晁清见了,脸就偏到一边去,对着空气一个劲儿地龇牙撇嘴。傅冲却打心眼儿里认为自家媳妇这模样可爱极了,摸摸她的头发,顺着她的话柔声道:“是了,这事你办得很好,那么接下来,还要继续仰仗你帮忙才是。”
晁清瞬时给酸得腿软,脚下作势一个趔趄,使劲翻翻眼皮:“你俩能回家再腻歪不,我可是个大活人杵在这儿呐!”
说着他又小声嘀咕:“闹吧闹吧,你媳妇瞎折腾,你不仅不拦,还起哄架秧子,回头把巫老大招来,你自个儿跟他掰扯去,我可不帮你!”
“你欠了巫老大钱?这么怕他?”
薛灵镜回头啐他,扯扯傅冲的袖子:“别理那个胆小鬼,连同巫老大在内,也不用你操心,我一个人足够了。”
“那当然。”傅冲点头,“我家镜镜只要不爬高上坎儿的,哪时也不用我操心。”
他与晁清是发小儿,当着那家伙的面,便没有太过避忌。晁清却活像是嘴里被人塞了一把青山楂,牙都酸倒了,抽身抬脚就往外走。
“我真是不长眼,自讨苦吃,往你俩跟前凑什么凑!”
丢下这句话,他便开门一溜烟地出去了。
薛灵镜捂嘴叽叽咕咕地笑,往傅冲怀里靠了靠,想了想问:“你真不觉得我是给你惹祸了?”
“此事迟早都要解决。”
傅冲垂下眼皮看她:“你说得没错,我与那谭家嫂子争执,的确诸多不便,但若任由她一年年狮子大开口,将来再有其他人遇上他家这种情况,就一定会有样学样,于船帮必定不利。所以,你确实是帮了我的忙。”
“我倒没想那么长远。”
薛灵镜点一下头:“我只是觉得,既然船帮没有对不住那谭家嫂子的地方,他们一家又全靠船帮养活,那她就不该如此胡搅蛮缠不讲理。我并不想为难她,但我觉得,她应该学会感激和知足。”
“这话是不错,可你今天却结结实实挨了一口。”
傅冲拎起她的手腕子,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怕什么?”
薛灵镜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就破了点皮,血都没流,明天一早多半就消肿了。对了!”
被谭家嫂子那事儿一搅和,她现在才猛然省起傅冲之前出门是去办重要事的,顿时来了精神,将他的袖子一拽:“你领着韩茗和徐春他们去咱家铺子看过,怎么样,你觉得他们靠谱吗?”
傅冲低头稍作琢磨:“韩茗还不错,在这一行呆的日子不短,要经验有经验,言语间透露出也的确有几分真本事。况且,有韩端敦促着他,装潢修葺上头的事咱们也可以放心。至于徐春……”
他沉吟片刻:“听韩茗的意思,徐春家的木料买卖做得还不错,价格也算公道。横竖咱们只是向他们卖木材,打交道的地方并不多,他为人如何,也就并不太重要了。”
“哦。”
薛灵镜听他这话的意思,今日这一趟应当还算顺利,便应一声,又抬头小心翼翼看他:“等到选木料的时候,我要自己去看的。”
她知道傅冲对徐春这个人是介意的,要不然,先前他也不会将她留在船帮,自己领着韩茗他们去看铺面。可是开酒楼这回事,许多事必然得她来拿主意,总不能一直避着徐春吧?
傅冲低头看她一眼,半晌没出声,许久方道:“这事迟些咱们再商量。我今日已把图纸给了韩茗,让他拿回去慢慢看,多想几个装潢方案。你也多琢磨琢磨,过两日,我们再与他见面细说。”
“……好吧。”
薛灵镜心里明白一时半会儿只怕与他说不通,索性也就暂且把这事儿丢开,答应一声另起话头,将方才与那谭家嫂子是如何争吵的,细细说与他听,见他手头有事要做,便又晃出门去探望了一下薛钟,过了申时,便与傅冲一块儿回了家。
翌日上午,薛灵镜果然又跟着傅冲再度来到了船帮。
傅夫人一向宽厚,儿媳妇要随儿子一块儿出门,她并不阻拦,反而叮嘱薛灵镜多穿些,又特地烧了个手炉给她,嘱她随身带好。
薛灵镜与傅冲临出门之前,遇上了傅婉柔,得知薛灵镜时要去与人“吵架”,傅大姑娘当时就不干了,好说歹说,非一起去帮腔不可,薛灵镜拗不过她,只得将她也捎上,姑嫂两个叽叽喳喳走在傅冲身后,热热闹闹去了码头。
昨日那一场风,天儿是真的一下子就凉了,街巷中的行人大都还没有做好过冬的准备,衣裳穿得单薄,一路上瑟瑟发抖。码头上干活儿的汉子们倒是都添了衣裳,一阵忙活,冷风中热汗滚滚。
傅冲到了船帮便被韩端等人拽去商量事儿,薛灵镜和傅婉柔闲在小仓库里,随便说些玩笑话打趣儿。
薛灵镜料定那谭家嫂子今日必定会再来,果然辰时末,那妇人愤愤地又上了码头。丝毫不令人意外的是,她将巫老大也一并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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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晁清所言,那谭家嫂子与巫老大沾亲带故,至于究竟是怎样的亲戚,船帮里却没人说得清。
无论如何,巫老大既然肯陪着谭家嫂子走这一趟,也就意味着是要替她出头撑腰,可见,她们平素关系应当不错。
巫老大与谭家嫂子是风风火火杀到码头上来的。一个脸色阴沉,另一个满眼都是焦灼,一路上逮着人就问傅冲来了没有,一径行至小仓房门口,气势汹汹一推门,却见里头坐着两个女子。
彼时薛灵镜同傅婉柔两个正一人抓着把瓜子嗑。傅婉柔坐在离房门不远处,也不知是不是预先听见那巫老大的询问和脚步声,更说不清是有心还是无意,专门对着门吐瓜子皮,巫老大一推门,有一枚瓜子皮不偏不倚,刚刚好喷过来,堪堪在他眼前落下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巫老大差点遭受瓜子皮攻击,心情一下子坏到极点,伸手不耐烦地在空气里挥了挥,张口厉声问:“老六呢,他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
薛灵镜手里攥着一颗瓜子,研究得十分仔细,好半天,抬头对傅婉柔道:“以后别买这家的瓜子了,不好吃,还有一丝潮乎乎的味道,十有八九不新鲜,也不知是哪一年的陈年老货冒充新货哩!”
她这话其实没啥问题,可听在巫老大耳朵里,却偏偏好似讽刺,仿佛他自个儿就是那过气的陈年老货,而傅冲,却是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正当时的新货。
这感觉让他浑身都不舒服,当下心里头觉得更燥了,使劲拍一拍门板:“阿冲媳妇,我问你话,阿冲呢?”
他有心立威,紧接着又数落:“你们两个女子,成日在船帮里晃悠什么?耽误了正事,你们可担待得起?”
薛灵镜这才转头看他一眼,抿唇微微笑起来:“原来是巫老大来了,您这是怎么了,谁给了您气受,火气这般大?您别生气,阿冲他一早就和韩端他们忙活去了,还不知几时才能忙完,要不您坐一会儿等他?”
说着她便站起身虚让了让,一番客套话说得妥帖,却压根儿不接巫老大那句关于“两个女子成天在船帮晃悠”的数落。
巫老大好似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心里好生不自在,两条杂乱的眉也拧成了一坨:“阿冲媳妇,按说咱们非亲非故,我不该对你说重话……”
“明知道不该,可你不是仍旧打算说吗?”
傅婉柔在旁飞快地接了句嘴,然后别开头小声嘟囔:“要当那个啥啥,还要立牌坊……”
“小姑娘家,怎么说话这样不干不净!”
巫老大登时愈发怒了,蹬蹬蹬几个大步冲到桌边,低头向桌上扫了一眼。
“我说什么了?我可能吐了半个脏字儿?”
傅婉柔满脸不解,回头瞧瞧薛灵镜:“嫂子,我又说错话了?”
薛灵镜却是不忙搭理她,胳膊一抬,先就将桌上的账本牢牢实实地掩住了。
“巫老大,实在是对不住,账本这东西,不是能随便给人看的。”
她抬头对巫老大笑笑,眼神中,当真有几分歉意:“您从前也是船帮的主事人,想必您一定能理解。”
那边厢,傅婉柔则继续叨叨:“说呀,我究竟哪句话,哪个字儿说的不对?!”
两个年轻女子,嗓音都清脆好听,入耳实是一种享受,然而她俩各说各的,这会子在巫老大听来,就难免觉得聒噪又嘈杂,脑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浆糊似的黏糊不清。
跟在后面的谭家嫂子,今日是特地找他来给自己撑腰的,原本不打算立刻开口。此时见状,她却是不能再装哑巴了,只得扑过来单手叉腰,另一手指向薛灵镜:“你不要东拉西扯了,晓得你嘴皮子利落,可你再利落也不能不讲理!昨儿你哄骗我,今日我便把巫老大请来,咱们把这个理好生说一说!”
巫老大如梦方醒,思维总算是回了正轨:“阿冲媳妇,别的我就先不同你计较。正好你今日在这里,那么我们就把昨日的事好好说一说——船帮每年要给谭嫂一定银钱,以照应他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这规矩是我当年定下的,你昨日却为何把钱要回去?你不是船帮人,凭什么破坏船帮规矩?”
“我不是船帮人,你们的规矩跟我有什么关系?”
薛灵镜原话奉还,依旧是笑嘻嘻的:“昨日我也就是看不过眼,随便给帮了两句腔罢了,我说的话又不算数的。巫老大若是觉得我破坏了船帮的闺女,自管该给谭嫂多少钱就给她多少钱,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地跑来找我吗?”
巫老大喉咙里一噎,险得厥过去,咬了咬牙:“阿冲如今管着船帮,谭嫂自然是该管他要钱的。”
“这不就得了?”
薛灵镜摊摊手:“既如此,谭嫂就该直接来找阿冲,跑去找巫老大做什么?这事儿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你不要这样伶牙俐齿的!”
谭家嫂子一听她这些话就来气,转头见巫老大完全不堪一击,心里又添了两分焦急:“当初答应的事,定下的规矩,怎能说改就改?我们孤儿寡母,日子那样艰难,如今你们还这样欺负我。转头……转头我便跳河去,叫你们这辈子都背着债,永远抬不起头来!”
“你去跳啊,去跳啊,告诉我们做什么?”
傅婉柔掀掀嘴皮哼笑一声:“原来你也晓得世上还有‘规矩’这两个字啊?那你为何年年都想跑来破坏规矩?”
“行了。”
薛灵镜满心里觉得无趣,无论是谭家嫂子还是今日被她请来的巫老大,嘴皮子功夫都实在太差,与他们斗嘴,一点成就感都找不到。
她摆摆手,不让傅婉柔再与那两人无意义地争吵下去,同时起身将小仓库的门大大打开。
“两位若只是来找人斗嘴的,那就趁早请便吧,每年都这样闹腾一回,莫说是船帮自家人,只怕附近的商户百姓也都看得厌了,谁还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微微一笑:“你们觉得我没资格做主也好,觉得我说的话不管用也罢,总而言之一句话,谭嫂,只要我说那钱不给你,那你就一定拿不到,不信的话,你尽管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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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丢下一句狠话,过后便说到做到,果真再没搭理那谭家嫂子,任凭她在一旁捶胸顿足哭诉漫天冤屈,也只当是听不见,先是与傅婉柔聊了两句闲篇儿,过后又从旁侧的木格楞上找到一副不知放了多久的围棋子,两人都不会下,薛灵镜就索性教傅婉柔摆五子棋。
巫老大那边,她虽不再与他多言,却也没真个怠慢,先是请庞大嫂送了茶水来,过后又叫庞大厨特意出去买了两样点心,端端正正地摆在巫老大面前。
“我也不知阿冲几时才会回来,您若是一定要等他,便在这里坐一会儿吧,外头风大。”
薛灵镜将点心和茶水往巫老大面前推了推,笑意盈盈:“点心不大好,您别嫌弃粗糙入不得口,我也是方才问过庞大厨才晓得,船帮每一样花销都是有定数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按着规矩来。若在这细处上不节省,今后迟早成个大窟窿呢!”
说罢她就回身与傅婉柔接着玩去了,再没回身与那二人说话。
姑嫂两个叽叽喳喳说笑,一旁那谭家嫂子又哭天抢地拍大腿,小仓库里闹腾得没法儿,巫老大如何能呆得下去?他耐着性子坐了片刻,左等傅冲不来,心里就烦躁起来,瞥一眼早已滚到地下抹鼻涕的谭家嫂子,面露嫌恶,居然也不管她了,抽身就往外走。
谭家嫂子一愣,忙翻爬起来追在他身后嚷:“我这事儿还没个说法呢,您……您不管啦?”
巫老大一声没出,只管闷着头往外走,谭家嫂子无法,只得回头狠瞪薛灵镜一眼,擦擦眼泪花儿,一溜小碎步跟了上去。
见他二人走了,傅婉柔哗啦将面前的围棋子一推,就抱怨起来:“不好玩,不好玩,这两人实在太弱,跟他们吵架我都嫌跌份!”
她稍稍起身,往薛灵镜这边凑了凑:“不过镜镜,你说那巫老大会不会背后再去找我哥?还有哇,你今天管了这事,回头他要是四处嚷嚷去,说你不顾本分越俎代庖,那……”
“越俎代庖?”
薛灵镜也觉那围棋子并不好玩,见傅婉柔没兴趣,巫老大二人又走了,便将桌面收拾干净,偏过头微微一笑:“巫老大觉得我越俎代庖有什么关系?他就算觉得我是个千年老妖怪也无所谓!只要你哥不这么认为,你哥觉得我做得是对的,别人我理他那么多作甚?”
“噫——”
傅婉柔口中啧然有声,紧跟着却又点头:“不过你这话,说得倒是没错的。”
两人当下毫不客气地将方才那两碟子点心分吃干净,那边厢,站在码头货船上傅冲与韩端,却是将魏老大与谭家嫂子的离开看了个一清二楚。
“你说那六嫂,还真是啊……”
船帮的人远行时需得眼观六路,眼睛可都好使得很,隔得老远,韩端都能瞧见巫老大脸伤那腾腾的怒色,忍不住笑着道:“我要是没记错,巫老大在六嫂那儿吃了好几回瘪了吧?方才又不是给怼成啥样,你说他怎地就不长记性?”
傅冲唇边勾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淡望着巫老大和那谭家嫂子下了码头,气哼哼离开,这才回头看了韩端一眼。
“她从前在娘家,没少同人争执,这算得了什么?她只动了嘴皮,已算是跟巫老大客气的,难道你没见过她提棍子打人的模样?”
韩端听了这话,再想想薛灵镜从前那模样,登时就乐出声来,连连点头:“是,这么说来,巫老大还占了便宜了。不过……”
他稍稍皱了一下眉,往前走了两步:“谭家嫂子那事儿,你就真的不打算出面管管?我也不用管?”
“不必。”
傅冲摇摇头:“镜镜说得没错,你我都是男人,跟一个寡妇磨嘴皮,实在诸多不便,她在这里正好,能帮我大忙。至于巫老大,你心里也该清楚,他今日来,并不真是为了替谭嫂出头,说到底,他也不过是跑来拿乔,叫大伙儿时刻不要忘了他船帮前任主事人的身份,至于谭嫂究竟能不能拿到钱,能拿到多少,你以为他真的在意?”
“唔。”韩端应一声。
“他若真的来找我,其实也不要紧。”
傅冲停了一下,又道:“正好,我也想与他谈谈之前芙城的那单买卖,请他给我一个交代。”
韩端偏过头来看他,良久,沉沉点了一下头。
傅冲却只说完这句话,便将话题岔开了,微微一笑:“小仓房里暖和,由着你六嫂和婉柔在那儿呆着吧,咱们去大仓库接着说。”
言罢,便同韩端两个一道下了船。
薛灵镜与傅婉柔两个在小仓房里闲聊一阵,都觉有点无聊,于是拢住手炉,预备往码头上走一遭。将将打开门,一脚跨出去,迎面却正好撞见薛钟站在那儿。
薛钟一向就不是个讲究吃穿的人,从前在家时便是这样,如今来了船帮,也依旧是如此。
许是为了干活儿方便,大冷的天,他却穿着一身短打,也不知是从哪里跑来的,竟然满头热汗,见了薛灵镜,立刻忙慌慌地走到她跟前,皱着眉道:“妹妹,出了甚事?”
薛灵镜抬头看他一眼,有点莫名其妙:“哪有什么事?”
“是晁清大哥叫我过来瞧瞧的。”
薛钟也一头雾水:“说是让我来小仓房这边看看是啥情况,免得你把人惹怒了,回头吃亏——妹妹,我看见巫老大刚刚离开,头先你是在跟他说话?”
薛灵镜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她这哥哥,居然是急吼吼跑来给她撑腰的,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哎!
她心里有点好笑,同时又难免感动,忙对着薛钟摆了摆手:“是晁清夸张了,这船帮里到处都是认识的人,我怎么会有危险呢?况且好端端的,我又怎么会惹怒人?”
薛钟听到前边还觉得有理,长吁一口气,点点头,然而听到后头,却是实在没法子认同。
甭以为他从前只顾闷在房中读书就什么都不知道,他这妹子招惹过的人,可着实不算少哩!
“你没事儿就行。”
薛钟在心里嘀咕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没把话说出口,点点头,回身又要去干活儿。
走出去好两步,他又突然转过身来:“妹妹,昨日我回了趟家,娘问我你是不是把听风楼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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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是亲哥,当着他的面,薛灵镜自然没必要隐瞒,便含笑点头:“是买下来了,虽然不是我花的钱——我也没那么多钱,但如今那铺子的的确确在我手里,不过,娘是怎么知道的?”
薛钟闻言,不免有片刻惊诧,半张着嘴挠了挠后脑勺:“还……还真买了啊?娘每日里都在马市做买卖,那边人多,能听见各种新鲜事和传闻,也并不奇怪啊。”
“哦。”
薛灵镜抿抿唇:“怎么,娘问这个,是有什么事吗?”
“大概也没什么事吧。”
薛钟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并不十分清楚:“我估计,十有八九她还是觉得吃惊,有点不敢相信吧?毕竟那听风楼,从前咱们连往门槛上踩一踩的机会都没有,如今竟到了你手里。”
“赶明儿那铺面收拾利落了,请娘和哥、阿锐一起去吃饭。”
薛灵镜不知为何觉得有点心酸,吸了吸鼻子:“如今那里正打算装潢,脏得很,娘若是不嫌弃,得空了去瞧瞧也使得。”
她原是随口一句,心想比起从前的听风楼,她还是更想让崔氏看见自个儿做主装潢出来的新铺子,却没料到,薛钟听了她的话,立刻就道:“那我跟娘说,让她明日去一趟,你得空不?”
“明日?”
薛灵镜很是意外,眉心一攒,往薛钟脸上张了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不知道。”
薛钟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娘只跟我提了一句,说是有个事儿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在船帮,与你碰面的机会多,让我几时瞧见了你,就给你带个话儿。你明日要是闲着,过会儿我就去马市告诉娘。”
“……行吧。”
薛灵镜一时也不大清楚崔氏找她会是想商量什么,低头琢磨片刻,抬眸对薛钟道:“我约了帮忙装潢的匠人,明日一早就要过去,你让娘也那时候来吧。另外,我还见见小阿锐,你让他跟着娘一起来。”
薛钟一一答应了,笑了笑,抹了把脸上的热汗,回头跑开了。
……
薛灵镜估摸巫老大在讨了个没趣儿之后,不会再陪着谭家嫂子一块儿来要钱,而那谭家嫂子,只怕也元气大伤,十有八九需要休养生息一番,不会立刻再来,于是第三日,她也就没急着再跟傅冲往船帮去,而是一大早,就去了响鼓大街自家那三层小楼新铺面。
韩茗昨日得了信儿,知道薛灵镜想与他详说有关于装潢的事,也早早儿地就赶到了那里,这一回,身边却是没再跟着徐春。
薛灵镜时和晁清一块儿过去的,傅冲事忙,不可能随时随地都陪着她忙活铺子修葺之事,他这个发小儿虽然有点不靠谱,但有他跟着薛灵镜,多少能令人放心一些。
晁清对装潢之事比薛灵镜更要满怀热情,心里觉得比在船帮干活儿要有意思得多,一大早就乐乐呵呵的,见了韩茗就愈发欢实,上前就自来熟地与他不停口攀谈。
韩茗性子比他亲哥随和许多,晁清与他说话,他也就笑着认认真真地回应,薛灵镜也不管他们,自个儿仔仔细细地将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
没一会儿工夫,崔氏也来了,果真带着小薛锐,此外还有秦寡妇,把摆摊的推车在门口一放,三人便齐刷刷地踏了进来。
听风楼的大名,沧云镇上当然人人都知道,然而崔氏等人却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进来,四下里看看,地方宽阔敞亮,自然忍不住咋舌,念念有词道:“嘿哟,我的老天,这么老大?镜镜,你和阿冲还打算拿这儿开酒楼?光是装潢就得花多少钱?”
“娘放心,我不是手散的人,不会瞎花钱,该省的地方,自然知道省。”
薛灵镜笑笑,将他们三人让到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又蹲下身与薛锐说话,乐呵呵道:“你胳臂还疼吗?如今该是已继续去跟田师傅学功夫了吧?那个叫长安的小孩儿,有没有再欺负你?”
薛锐脖子一梗:“姐,我们那是切磋,我并不是被欺负,你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他撅噘嘴,又道:“而且我哥最近常去看我,他夏天时晒得一身黑,活像个黑炭一般,瞧着就吓人,别人见了他拿模样,哪里还敢欺负我?”
“哥常去?”
薛灵镜先是觉得意外,过后却又立刻想明白了。
薛钟哪里是去保护薛锐的,十有八九,其实是借机去看田叶儿的吧?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笑,一面摸摸薛锐的头:“哥也是好心,难得他现在晓得照应家里人,也知道保护弟弟了,咱们该高兴才是。你即便是觉得烦,也不要表现出来,省得让他寒了心。”
“我知道了。”
薛锐虽不情愿,却仍是乖乖地点了头。
崔氏知道他们姐弟关系好,满肚子话想说,却仍是勉强耐住性子在一旁等着。直到看见她二人说完了话,她这才急吼吼递过来,扯了薛灵镜袖子一把,将她往旁边拽了拽:“镜镜,你和阿冲把这听风楼买下,是你的主意,还是阿冲的主意?你都成亲了,还忙活这些个事儿,你婆婆不会……”
薛灵镜不愿她为自己担心,便也不打算细说,只摇了摇头,笑道:“铺子是阿冲做主要买的,且我婆婆人也很好。”
随时简单一句话,却令得崔氏顿时放了心,拍拍心口:“那就好那就好,我还替你担心来着呢!”
“你闺女又不是傻子。”薛灵镜嘿嘿一笑,挽住崔氏的胳膊,“听我哥说,娘有事情要和我商量,是什么事?”
一听这话,崔氏顿时就正了脸色,点点头:“是这么回事。咱家在马市那里摆摊,也有一年了,那地方好归好,却到底是露天地方,一有个风吹雨淋日晒的,买卖就没法儿做,且我们自个儿也不舒服。这一年咱算是挣了不少,秦寡妇手艺虽赶不上你,却也还够用,我便想着,要不,咱们也开一间小铺,有个固定的地方,生意也好做些。”
“这是好事呀。”
薛灵镜听完,笑嘻嘻点了点头:“娘只管做主就是了,不必与我商量的。如果需要我帮什么忙,譬如觉得吃食的种类少了些,有点单调,我还可以多教秦家姐姐几种菜肴和饭食的做法……”
“不是,不是这个。”
崔氏摇摇头,看模样,似乎有点难以启齿:“我是想跟你商量,铺面就用你舅舅给的那间,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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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听了这话,眉头立时皱了起来,正要回答崔氏,那韩茗却忽然从一旁过来了,手头还拿了几块木头边角料。
“小傅夫人,这是徐春叫我带来给你们瞧瞧的。”
他笑呵呵地道,将那几块木头一样样地给薛灵镜看:“喏,楠木、榉木、黄花梨,这都是市面上常见的用来做家具的木材,你们这铺子打算用哪种,不知心里可是已有了决定?想好了便告诉我,我好让徐春早早做准备,省得等到要用的时候,木材却还没运来,那可太耽误事儿了。”
薛灵镜看着韩茗手上那几块木头,一时有点拿不定主意,便索性伸手接了过来,对他笑笑:“要不先让我回去研究研究,转天再给你回信儿?”
“行!”
韩茗答应得痛快,想了想,便道:“我倒是有个建议,听不听的在您,反正我说出来,您便只管回去同傅六爷商量。这本地出产的‘软木’,价格虽是相对便宜,却终究是不够硬,做成了家具用不了几年,只怕就会出各种问题。至于黄花梨、紫檀之类的硬木倒是处处都好,可那价格却又太高,我替您打算啊,觉着有些不上算。如此您倒不如考虑一下核桃木。”
薛灵镜对木材并不十分了解,听他说话多少有点云里雾里,赶忙追问:“这核桃木又如何?”
“说起来,它不算是硬木,但经过打蜡抛光之后,光泽却与硬木也差不离。”韩茗说起来头头是道,“最重要是,核桃木打造的各色家具很是经用,价格却比那正经的硬木要便宜不少,真真儿算是极划算,瞧着不给您丢脸,用起来也顺手——我也就是给您点儿意见,说到底,还是得您和傅六爷自个儿拿主意。”
薛灵镜点点头,冲他道声谢,那韩茗便又笑嘻嘻地走开了。
崔氏将他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脸上露出两分讶异之色,将薛灵镜扯了扯,小心翼翼看看晁清,压低喉咙道:“怎地你们这儿装潢,是打算从徐春那儿买木头?阿冲可知道你从前……”
“我没与他细说,不过估摸他应该猜到了。”
薛灵镜冲她微微笑了一下,摸摸她肩头:“买木头这事,从头到尾都是阿冲拿的主意,他既然没拒绝和徐春做这笔买卖,娘又何必担心?咱们还是来说说方才你跟我提的那件事。”
崔氏这才稍稍放心一点,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怕那徐春成天在你们眼前晃悠,搅和得阿冲心里不自在,哪天害得你们吵架哩!那……我跟你说的那事儿,你觉得可还行?”
“娘既然问我意见,那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不大好。”
薛灵镜摇了摇头,软声道:“当初舅舅把沧云镇东边儿那间铺子的房契送来的时候,我和娘一样,心里都觉得有点不踏实,那时候,咱们不是就已经商量好了吗?那铺子暂且不要去动它,也最好不要拿它来做买卖……”
“我晓得,我晓得!”
崔氏点头如捣蒜:“我怎么会忘?我若真个忘了,今日也不会特地跑来问你的意见啦!”
她往前靠了靠,拧着眉道:“这都小半年了,那铺子总不能一直扔在那儿不动换吧?足足三间门脸儿的铺面呐,白在那儿搁着多可惜?反正眼下我打算做点小买卖,那铺子不是正好吗?倒省得再花钱花时间赁别的铺面了!”
“我自然明白娘的意思。”
薛灵镜弯起嘴角,拉住崔氏的手:“可是……”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崔添福给她当嫁妆的那间铺子,她就浑身上下都觉不得劲。其实明明是个干干净净的铺面,光线充足,上上下下也敞亮,却偏偏,始终让人觉得不舒服。
崔添福那个人曲里拐弯儿的心思实在太多,他给的东西,还是不要轻易动的好。
“娘,我知道你一向省俭,有现成的铺子在那儿放着,却还要另外赁个铺面,在你看来,实在是有点糟蹋钱吧?可你想想,一则,还是先前那个道理,既然娘和我都觉得那铺子叫人心中觉得不稳当,便还是把它空在那儿,咱们心里头才最安稳;二则,娘心里也是有数的,那铺子并不在闹市,位置有些偏,往来的行人也少,铺子开在那边,到时候生意是好是坏这谁都说不清。回头赚的钱还不如在马市摆摊时多,那岂不是亏大了?”
崔氏在薛灵镜跟前,原本一向耳根子有些软,此刻再听了她这些话,尤其是关于那铺面位置的说法,心里顿时就随之有些不确定起来。
“可也是啊,你说那铺子的位置,也实在太偏了些,到时候铺子见天儿开着门,却没有人肯光顾,岂不跟咱家从前的脚店没两样了?”
薛灵镜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崔氏若能这样想,那当然是再好也没有了,当下一鼓作气,又嘴皮子利利索索地将那铺面的各种缺陷添油加醋说了一回,末了,她对着崔氏摇了摇头。
“总之娘若问我意见,我便肯定是不赞成在那里做小买卖的。至于最终如何决定,自然由娘自己做主。”
崔氏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直道此事确实急不得,定要细细琢磨清楚了才好。眼见得薛锐一下下往薛灵镜跟前蹭,似乎千方百计想缠着他姐陪他玩一玩,多说说话,她便又眼睛一瞪,狠心将小孩儿赶到一旁,扯着薛灵镜的袖子,索性避到楼梯下的偏僻处,嗓音低小得如同蚊呐:“还有个事儿,我也要问问你。”
薛灵镜见她神神秘秘扭扭捏捏的,心里直纳罕,便含笑点点头:“娘有话只管说,几时与我也开始见外了?”
“不是见外。”
崔氏回头看看韩茗和晁清,见他俩站在门口说话,便放下心,拽住薛灵镜的袖子,附到她耳边:“我是想问你,你那肚皮可有动静了?”
“什么?”
薛灵镜简直像是听见了天方夜谭,眼睛睁得老大,噗地笑出声来:“娘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来,用得着如此心急吗?”
“不是我心急。”崔氏努努嘴,正色道,“你只管答我,肚子有动静了不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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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不禁失笑,摇了摇头:“娘可真是……还说不是心急。我这才嫁了多久哇,哪里能那么快?”
说起来,自打成亲,她与傅冲相处得一直不错,从未吵架红脸,即便有点小小的不高兴,也很快消散,着实称得上感情很好。
至于夫妻之间的那回事,也当真算是频密的,除开去芙城时在船上不大方便的那两个月之外,其余时间,傅六爷从不偷懒,夜里必然要将她折腾一通才算罢休。
也正是因为这样,对于小孩子的到来,薛灵镜从未有过担心。
他两个身子骨儿都挺好,这还不是迟早的吗?刚成亲短短几个月,何必急着再弄出个小家伙来,给两个人的自在日子添乱?
薛灵镜并不十分喜欢小孩儿,却也知道在这个年代,这是她万万避不开的一件事,心里一直想着顺其自然,还隐隐地盼望那小家伙能来得晚一些,却不想,崔氏竟片刻也等不得了似的,这般上赶着。
“先前我婆婆也提过这事的。”
薛灵镜微笑着对崔氏道:“她跟我说,这个急不得,我年纪不大,怎么都该把自己将养好了,慢慢再说。至于我公公,就更是眼里只有他养的那些鸟,家事一概不理了。怎么反而是娘……”
“嘿呀,客套话你也能当真?”
崔氏睨她一眼,看她时那眼神,就仿佛她脸上写了个大大的“蠢”字:“你婆婆不催你,那是她为人宽厚,晓得心疼人,更明白这种事逼是逼不来的,可你若真将她的话全信了,那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
说着,崔氏又回身看了晁清和韩茗一眼,皱着眉道:“阿冲原本年纪比你大上一些,当父母的千盼万盼,总算盼到他成了亲,心里不急着抱孙孙才怪呢!你们如今又将听风楼买了下来,我看这模样,阿冲是全让你做主?哎吔,那你婆婆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不痛快的呀!”
薛灵镜便默然了。
崔氏这番话,虽是想当然说出来的,却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别的不论,就买下听风楼这件事,傅夫人的的确确有些不开心,过后虽然谁也没再提,却难保这会不会成为彼此心头的一根刺。
然而她不愿意把这些事说出来,让崔氏跟着操心,于是微微翘了翘唇角:“我这做闺女的真是不省心,都嫁了人了,还要娘为了担心这个操心那个,实在臊得我脸都红了。不过娘不必想得太多,我自个儿有分寸呢,该怎么做,我也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屁!”
崔氏翻翻眼皮,好性儿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一嗓子骂了出来,同时伸手在薛灵镜额头上敲了一下,另一手从腰间取出一个折得小小的纸条。
“你这孩子,平日里做事固然有条理,可一家人住在一块儿,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喏,这个你拿着!”
崔氏不由分说,将纸条往薛灵镜手里一塞,又眨眨眼:“是你屠大娘给我的呢,说是当年她正是因为吃了这副药,才接连生了你大河小河两个哥哥呐!”
什么鬼?
薛灵镜低头看看静静躺在手心里的纸条,当即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所以她娘方才那句“肚皮有没有动静”,并不是随口一问?这分明是事先做了准备的呀!
这……就是所谓的生子秘方?
她将手心里的纸条展开看了看,见上面写着的,也不过就是些市面上就能买到的寻常药材,便知当年屠大娘十有八九是被人给骗了。如今这纸条到了她手上,她却也不能多说什么,只好抬头与崔氏对视,啼笑皆非道:“这个就不必了吧?”
“叫你拿着你就拿着!”
崔氏使劲瞪她一眼:“阿冲只得兄妹两个,全家都指望着他延续香火呢,你不给生两个儿子,能交得了差?哎呀,你别盯着看了,又不认得字,能看出甚么花儿来?你只管拿去抓药,每日里按时吃就行呀!”
薛灵镜左右无法,只得敷衍地点点头,将那纸条接了,随手掖进腰间。崔氏犹不放心,殷殷切切地又叮嘱了一通,这才算是满意,放她去跟小薛锐玩了一会儿,眼瞧着时候差不多,便匆匆同秦寡妇一块儿推着板车去了马市。
崔氏三人走后,薛灵镜又与韩茗将装潢的各处细节商量了一回,大到粉刷墙壁,小到厨房的水槽窗台,无一遗漏。
总而言之一句话,她便是想要,将来这酒楼开张之后,前来吃饭的人,只要进到这间铺子里落了座,还不等上菜,就已然不想离开。
晁清既是跟着来的,自然不肯白跑一趟,也提供了不少意见。三人在铺子里盘桓了大半日,直到下晌未时末,才各自离开,晁清将薛灵镜送到傅家,自个儿急匆匆地回了船帮。
薛灵镜回了家,先去见了傅夫人和傅远明,回到自己的小院儿,一眼就见小厨房门口放着一筐新鲜菜,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是傅夫人打发采买的人多买了一份,特地给送过来的。
傅夫人细心,认为薛灵镜做的饭菜,傅冲愿意多吃上一些,便更加不肯怠慢,当季菜蔬永远挑最好的买。薛灵镜上前去翻了翻菜筐,便见里面有一只已经膛净的鸡,此外还有几截比她胳膊还粗的藕。
秋冬之交,正是吃藕的时候,清热润燥,对身体只有好处。想到已经好几天没做饭,薛灵镜便将那只鸡和藕节一并拎进厨房,余下的东西太多太重,就摆在门口,等着傅冲回来再收拾。
她有心做两道清淡的好菜给傅冲打打牙祭,却不料,才刚刚将那只鸡洗去血水,前头却有傅夫人的贴身丫头来告诉她,说是傅冲今日在船帮有事要忙,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薛灵镜顿时就有点泄气。
成亲这么久,傅冲几乎天天按时回家,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他不会来与她一同吃晚饭,而且,听那带话丫头的意思,他手头的事还很多,说不清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船帮。
她当然知道傅冲是个什么性子的人,庞大厨做饭的手艺他并不喜欢,既然这会子不回家,那么多半他今晚就不打算吃饭了。
没成亲之前她管不了他,可现在,不管怎么行?
要不……把饭做好了给他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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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傅冲不知晚间几时才回,这偌大的小院儿立时就显得冷冷清清起来。薛灵镜瞬间就做了决定,回身对前来带话儿的那丫头笑道:“你去同夫人讲一声,就说我正要做晚饭呢,既然阿冲不回来吃,我便索性做好了给他送到船帮去,过会子就不能去前头陪她一块儿吃了。”
那丫头忙点头答应了,乐呵呵转头就走,还捂着嘴,仿佛随时都有可能笑出声来一般。
怎么着?这是把她当成个离了夫君就吃不下饭的粘人精了?
薛灵镜望着那丫头的背影翻了翻眼皮。
粘人精就粘人精呗,有什么了不起!
她抬脚就进了小厨房,将方才洗干净的整鸡拿过来取鸡胸鸡腿肉,剩下的丢进大陶罐里,加红枣枸杞继续炖,然后将片下来的肉剁成鸡茸,又把莲藕切成厚片。
细嫩嫩的鸡茸里加少许香蕈姜末子和豆腐碎,调好味拌成馅料夹在两块藕片中挂糊油锅里炸,便是一道莲藕鸡茸饼,外面香酥内里爽脆,半点也不令人觉得油腻;
炖好的鸡汤撇去浮油,清清淡淡地舀一盅,再炒两样时令小蔬,蒸一锅黄精米饭,统统用食盒装了,外头包上两层厚绒布,慢腾腾走到船帮也不会凉。
薛灵镜手脚利落,除开鸡汤需要花时间炖之外,烹饪别的菜肴并未用太多工夫,很快便张罗周全,还顺手将灶台拾掇干净,也不要人陪,紧紧把食盒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初冬时节日头短了,不过酉时初,天已麻麻黑。薛灵镜素来晓得傅冲最担心她在外行走时不安全,路上也就不敢耽搁,脚下捣腾得风快,行至码头下,倒出了薄薄一层汗,也不觉得冷了。
这时候,白日里喧嚣吵闹的码头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家在本地的船帮汉子们结束一天的忙碌,都匆匆忙忙回家,过他们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好日子去了,住在船帮的学徒和外地伙计,这会子十有八九也都忙着去吃饭,大小仓库一带,虽说仍旧灯火通明,瞧着却寥落得很。
薛灵镜拢紧领口,几步上了台阶,穿过空旷的码头,直走到小仓库门前,正要推门进去,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说话声。
听上去,除开傅冲和韩端以外,里头似乎还有一个人,嗓音听着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是谁。
“总之便劳韩大哥回去同宋老板知会一声,往后凡是你们的货,启程之前,都会开箱仔细检查,到时候,还请派一个能做主的人过来一同查验,省得再出现货不对板的情况。”
傅冲声音低沉,与在家时的温和不同,当中透出一股冷涔涔的味道:“非是傅某找茬,只不过,一旦出了纰漏,就必然难免劳师动众,时间长了,还很有可能会彼此互相猜疑,如此岂不坏感情?韩大哥也与宋老板说清楚,沧云镇上做跑船运货买卖的并非只得船帮一家,倘若宋老板对此决定有异议,或是信不过我们,尽可以另觅合作人,船帮绝不会因此就心生嫉恨。”
薛灵镜听得眉头一挑,又弯了弯唇角,终于想起来此时小仓库里的另一人是谁了。
她不愿打扰,左右看看,拖一张凳子过来,就在一个避风处坐下了,手里将食盒又抱得更紧了些,望着远处的火把,在脑子里思索新铺子的事。
过去没打算买铺,也就没想过要正正经经开一间食肆。如今,三层的大酒楼既然已经到了手里,她简直无可避免地想起从前,她在另一个时代的私房菜买卖。
彼时想要租下一间地段、价格都合适的铺子,可实在是太难了,说到底,她也是不得已,才在家里做生意,受环境所限,许多想法都无法实现。
而现在,她是不是可以多一些期待了?譬如以前不敢轻易尝试的菜色,不能采用的经营方式,现在,是不是都可以试一试?
她脑子里在须臾间已冒出无数想法,越想越觉得兴奋,全神贯注一个劲儿地琢磨,也不知过了多久,竟然都没听见小仓库那边传来的门响。
傅冲是同韩茂和韩端一块儿从小仓库里出来的,原本并未瞧见薛灵镜,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侧面绕过去,一抬头的工夫,都看见墙根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所谓的避风处,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棚子,以前四面还用毡毯挡风,年深日久的,那毡毯纷纷地坏掉,上面净是大大小小的窟窿。
薛灵镜就躲在一块稍微大一点的毡毯后面,怀里紧紧捂着食盒,也不知看的是哪儿,眼睛都直了,一望而知是在走神,而且这神还走得很陶醉。
码头是个空旷地方,风比镇上旁处还要大上许多,傅冲望着薛灵镜那颗被风吹得毛烘烘的脑袋,忍不住用力拧了一下眉头。
“简直是胡闹。”
他低低地道。
“哟,六嫂怎么来了?这大冷天的……”
韩端也跟着道,望望薛灵镜手里的食盒,心里有点酸。
他成亲可不是一年两年了,他媳妇却从没给他送过饭啊……
韩茂满面肃然,转身对傅冲点了点头:“傅夫人来了,我便不打扰了。方才的话我会带到,还是那句,之前给船帮添了麻烦,对不住了。”
说罢,他便转身顶着风下了码头。
他们就站在不远处,说话的声音也并不很小,然而薛灵镜却是压根儿没听见,也没注意到,仍旧满脑子各种念头跑个不休。
“六嫂这是想啥呢,这么入神?”
韩端不由得盯着薛灵镜多看了两眼,有点想笑,忙对傅冲摆摆手,说是要赶紧回家吃饭去,也匆匆地去了。
傅冲这才信步往薛灵镜那边走过去,人都在她面前站下了,见她还是没反应,眉心拧得更紧了,立时伸出手来,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
薛灵镜脑子里琢磨得正投入,冷不丁挨了一掌,倒给唬了一下,迅速抬起头。
“干什么……你吓死我了!”
看清楚了面前的人是傅冲,她赶忙伸手拍拍心口:“天儿不早了,黑灯瞎火的,这样吓唬人会要命的好不好,你打我做什么?”
她说着就站起身,往傅冲身后张了张:“你事情谈完了?韩管事走了?”
傅冲没答她的话,低头摸了摸她的手,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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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怎么了?”
薛灵镜瞧见傅冲脸色变了,心里便有点惴惴,往后退了退:“是在怪我刚才没注意到你出来?你走路没声没息的,这怎么能赖我呢?再说了,我不是在想事情吗?一时入了神,没瞧见你,那有什么奇怪?你总不至于这么小气吧?”
傅冲仍旧不说话,将她怀里的食盒接过来,再把她两手往怀里一揣,扯着她就往小仓房里去。进了屋,回身又带上门出去,到灶房那边管庞大厨要了个火盆子,多添两块炭,烧得旺了,才端回小仓库。
薛灵镜进了门便迫不及待将抱着食盒的厚绒布解开,摸了摸之后发现只有一点温热了,不由得有点丧气。
别的都还好说,大不了上锅热一热就行,唯独那莲藕鸡茸饼,炸得刚刚好,若是再过一回油,难免就会焦老,不好吃了。
桌下有一筐黄澄澄的橘子,看起来漂亮,想来味道也不会错,薛灵镜叹口气,摸了一只正要剥,傅冲恰好端着火盆子打外头进来。
“还吃那凉冰冰的?方才在外面,喝的冷风还不够?”
男人给了薛灵镜一个没好气的眼神,过来就将她手里的橘子夺了,随即把火盆放在她脚边。
被那有点热烘烘的火盆一烤,薛灵镜立马就觉得脚下升起一股暖流。
明明觉得很舒服,她嘴上却偏不这么说,扯扯唇角:“这才几月,哪有现在就用火盆的,我又不是薛钟那个弱不禁风的美人灯!哦,不对,现在连薛钟都身子骨强壮起来了,那我就更不能比他差了!”
“少说点废话,憋不死你。”
傅冲有点无奈,瞟她一眼,将平时搁在船帮备用的一件夹衣拿来给她披上了:“明知道这两日变天,一早一晚更是格外冷,又跑出来干什么?倘若是有正事要办也倒罢了,这会子却不过是为了一顿饭,哪用得着这样奔波?”
“哇,你这话就不对了。”
薛灵镜厚着脸皮嘿嘿一笑:“别人有没有饭吃,我自然是没兴趣管的,可是你嘛……我敢打包票,你留在船帮里,要么就是随便糊弄,要么就压根儿不吃,我不管你怎么办?谁叫你不听话呢?”
一边说着,她就有点着急起来,忙将食盒打开:“赶紧吃吧,再放一会儿凉透了,可就真没法儿吃了。我先把鸡汤拿去灶房请庞大厨帮忙热一热。”
小姑娘在他跟前偏喜欢装老成,傅冲实在啼笑皆非,单手拉住她,将那只橘子剥了,俯身放在火盆边上:“嗯,原来又是我的不是。但……如今进了冬月,正赶上年底了,船帮里只会越来越忙,我不回家吃饭的时候也很可能会更多,难不成你次次都送饭来?”
“那有什么关系?”
薛灵镜点一下头:“反正我自己在家吃饭也无聊呀!不过下回可得想个更好的法子保温,天气越来越冷,若是又像这回似的等这么久,饭可就真没法儿吃了。”
言罢她又端着鸡汤想去找庞大厨。
“老实待着。”
傅冲瞟她一眼,知道这汤若不尽快热好,她大概是不会消停了,只得从她手中接过食盒,转身去了灶房。不多时,又端着热乎乎的汤走了回来。
小小的仓库里,弥漫着一股烤热了的橘子皮的香味,薛灵镜老老实实扯了个小杌子坐在火盆边上,把余下的食盒放在火盆上热着,自己的脸也给烤得通红,眼睛给火光映得水盈盈发亮。
他那件夹衣披在她肩上实在太不合身,下摆拖拖曳曳地铺在地上,累赘得很,可是看起来,却叫他心里觉得很暖和。
“你先把汤喝一碗。”
见傅冲进来了,薛灵镜连忙站起身,取了碗来给他倒汤,紧接着又将那碟莲藕鸡茸饼递到他面前:“你赶紧吃这个,这个热一遍就不好吃,趁着现在还脆,你多吃两块。”
媳妇特地送来的晚饭,即便是不想吃,也应该吃上一些的,更何况看起来还确实挺美味。傅冲依言在桌边坐下,喝一小碗汤,就着莲藕饼和小菜吃了两碗饭。见他肯给面子,薛灵镜自然高兴,也把一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等下你还要继续在船帮做事?”
两人碗筷也懒得马上收拾,想着等下带回家再洗也不晚,便索性丢在进门口的小桌上,薛灵镜又去灶房新沏了茶来:“那你得忙到多早晚?我看见到处都没人了,连庞大厨和庞大嫂都已经熄了灶下的火。从前你夜里在这儿忙活,也是如此吗?那你岂不连点热水也喝不到?”
“哪有那么多事。”
傅冲浑没在意地摇摇头:“何况我也并非****都独自在这儿,今日你是来了,大家不好打扰,这才都先回去了,搁在平常,至少晁清那家伙必然是要留下来烦我的。”
“哦,敢情儿还怪我了呗,我不来,你反而还热闹些呢!”
薛灵镜撇撇嘴:“那我回去好了,下回你请我来我也不来了!”
嘴上虽这么嚷嚷着,却是半点动作也没有,反而又摸了两个橘子往火盆上搁。
傅冲勾一勾唇角,过来习惯性地摸她的头:“天气冷,你是不该出来跑,假使是暖和的时候,我也就不拦你了。眼下我还要再在船帮耽搁一阵,你乖乖的别闹,过会儿我再领你回去。”
“哼!”
薛灵镜瞪他一眼,往火盆旁一坐,也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一个人在那儿吃烤热的橘子。
傅冲沉声一笑,将摆在面前的账本重新翻开来。
夫妻两个一个在桌边忙活,另一个守着火盆吃橘子想事情,虽然并不交谈,却也好像谁都不觉得无聊,反而有一种互相陪伴的感觉。
傅冲一直忙到临近戌时,才算将手头的事情做完,起身一歪头,就见薛灵镜不知几时伏在小几上睡着了,脚边是一摞橘子皮。
“哪能这样猛吃?”
他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原本想把薛灵镜叫醒,见她睡得安稳,又有点不忍心,琢磨了片刻,估摸这会子外头街上也没什么人了,他便打算干脆把小媳妇背回家。
他轻手轻脚地把薛灵镜扶起来,正要将她胳膊搭到自己肩上,陡然却看见她腰间,一张小纸条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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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半梦半醒之间,感觉自己好像上了一乘十分平稳的小轿,走起来只有微微的几下晃动,并不使人觉得难受,反而悠悠的,让她感觉很是舒服。
小轿甚么都好,只是似乎稍显逼仄了些,四面板壁简直像是覆在她脸上一般,幸亏那板壁很软乎,贴在面颊上并不难受,倒愈发暖和了。
她懒得睁眼,一路颠颠的,小轿慢慢吞吞进了家门,耳边忽地响起傅夫人那柔柔的嗓音。
“怎地这么晚才回来?镜镜这么睡着,也不怕着凉?晚饭吃了吧?”
紧接着,又是傅冲的声音。
“衣裳盖着呢,不妨事,晚饭也吃过了,镜镜送来的,一点也没剩下。天晚了,娘快点去歇息吧。”
薛灵镜觉得自己应当跟傅夫人打声招呼,无奈“睡眠”这敌人实在太强大,她费了老大力气也只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仅仅来得及瞧见傅夫人转身离开的背影。
然后她再低头瞧了瞧自己所处的地方。
哪里有什么小轿?这会子,她分明正稳稳当当趴在傅冲背上,那所谓的“四面板壁”,其实不过是他严严实实盖在自己身上的一件大衣裳。
薛灵镜登时就有点窘。
船帮离傅家不算太远,却到底有一段路程,她居然就这么被傅冲背着走了回来——纵然眼下这辰光,街上已没甚么行人了,却仍旧叫她感觉有些难为情。
她攀着傅冲的肩膀往上挪了挪,才轻轻一动,身前的人便立刻察觉了。
“醒了?”
低沉厚重的嗓音透过宽厚的脊背传过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睡得还真够死的,这么长一截路途,愣是没醒过来。”
“那个……你放我下来吧。”
薛灵镜更是觉得脸上挂不住,扭了两下就想从傅冲背上跳下来,无奈却被他兜住了腿,压根儿动弹不得。
“我都醒了,自个儿能走。”
她趴在傅冲耳边小声抗议,换来他一阵低低的笑。
“行了。”他软声道,“也不差这几步路,何况你也并不重,不必折腾着又下地,回头再着凉。”
嘴上说着话,他便背着薛灵镜一路回到两人独住的小院儿,推开门将薛灵镜放在榻边坐好,又扯一床被褥过来将她牢牢实实盖好,这才去了旁边小厨房烧水。
薛灵镜整个人捂在被褥里,脑子还有点发懵,还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离开船帮的。不多时,傅冲提了水壶进来,兑一盆温热的水,对她笑笑:“怎么,还是特别困?”
“还行。”
薛灵镜摇摇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方才在船帮,你怎么也不叫醒我?我又没生病,完全可以自己走回来,用不着你、用不着你……”
“亥初了。”
傅冲低头拧手巾,拨空抬眸瞟她一眼:“看你好像很乏,又叫醒你做什么?”
顿了顿,他又是一声低笑:“两口子没必要讲究太多,你莫要告诉我,现下你是在害羞?”
“呵……呵呵,那也不至于。”
薛灵镜干笑两声,接过他递来的手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再递还给他,就见一杯温水到了眼前。
“方才吃那么多橘子,肚子里不觉凉的慌?赶紧喝杯热的暖一暖。”
傅冲那架势,简直像是在照顾一个不省心的小女儿,话毕再瞥她一眼:“赶紧喝,喝完了我有话问你。”
薛灵镜有点莫名,心里想着有什么话方才在船帮他为何不说,却也没往心里去,乖乖把那杯热水一饮而尽,杯子往床头小几上一搁,点点头:“我喝完了,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傅冲脸上像是憋着笑似的,不紧不慢从袖笼中取出一张小纸条,徐徐展开,三两步行至薛灵镜面前,蹲下与她视线齐平:“镜镜,这玩意儿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什……什么?”
薛灵镜起先还没想起来,眨巴了两下眼睛,往那小纸条瞟了瞟,隐隐约约瞧见几个药名。
黄芪、华梁草、肉苁蓉……
她霍然睁大了眼,紧接着耳根子便烧了起来。
这是崔氏给她的那所谓“生子秘方”!
白日里在铺子上,崔氏不由分说非得塞给她,她不忍拂了崔氏的好意,只得接过来,好似随随便便掖进了腰间,过后就再没想起它来。
却为何这会子,它居然出现在傅冲的手中?
“头先正准备背你的时候,它从你腰间掉出来了,我便捡起来随便瞧了瞧。”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傅冲微微勾了勾唇角,沉声道:“‘一索得男,三年抱俩’?镜镜,我倒没瞧出你有如此远大的志向。”
薛灵镜恨不得在床上挖条缝把自己埋起来。
那八个字,写在纸条上最醒目的位置,就好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它药效非凡,童叟无欺。刚看见的时候,她心里也觉得好笑来着,却怎么偏生被傅冲给瞧了去?
眼前的男人眼睛里全是笑意,眸中闪着幽暗的光,薛灵镜心里一慌,不由得往后躲了躲,连连摆手:“那个……你别误会,这是我娘上午来找我的时候带给我的,说是隔壁的屠大娘当年用过……很有效。我、我最近在忙什么你还不知道吗?咱家那铺子刚刚开始装潢,开春儿之后还得忙活开张的事,我哪有……哪有工夫琢磨这个?”
“哦,原来是岳母大人给你的。”
傅冲应一声,似乎是信了:“我也觉得奇怪呢,你若是急着生小娃娃,该先和我商量才对,怎能不声不响地弄这种药来吃?这药方虽是岳母大人给的,到底不知当初究竟是何来历,不靠谱的东西怎能随便进嘴?”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薛灵镜点头如捣蒜:“所以我没打算真照着这方子抓药啊,收下它,也不过是为了让我娘安心。”
“这我可以理解。”傅冲也跟着她点头,“你这样说,我心里就好受多了,否则我还以为你是在怪我不够努力,要借助外力帮忙呢。”
薛灵镜后背上立马起了密密匝匝一层鸡皮疙瘩。
开……开什么玩笑?这位朋友平日里在床榻间可当真是不惜力的,他这都叫不努力的话,世上还有努力的人吗?
她几乎是瞬间摆正脸色,对傅冲用力捏了捏拳头,用一种无比诚恳的口吻道:“千万别谦虚,你已经非常努力了,真的。”
“是吗?”
傅冲又笑了起来:“你既然如此夸奖我,不如此时,我便再来努力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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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劳过后一夜好眠,被窝里格外暖和,薛灵镜倚着傅冲睡得热烘烘,翌日清晨起来,脸颊还是红喷喷。
傅冲从前习惯于早早就去船帮做事,然而近来,却似乎养出了懒病,清晨即便是醒了也不忙着起身,总喜欢搂着薛灵镜再躺一会儿,即使不说话,只头挨着头靠在一起,也很好。
窗户只留了一个缝隙,屋子里净是温存一夜后留下的可疑气息,薛灵镜手脚都缩在被子里,脑袋紧贴傅冲心口,望望窗外还未大亮的天色,嗓音中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黏糯:“今日你还是要在船帮里忙到很晚吗?那我再去给你送饭好不好?”
“现下还未定。”
傅冲摸摸她的头发,声音沉沉地在她头顶响起:“我若不回,申时前会打发人回家交代一声。倘使你觉得自己在家吃饭无聊,来找我也好。”
昨晚他忙手头事,薛灵镜一直在旁边陪着,却并不使他觉得受影响,反而格外觉得安心。媳妇就在身旁,不必操心她在家会不会跟傅婉柔闹腾得太厉害,或是又与柳蓁蓁有什么不愉快,做起事来,反而专心致志更有效率。
“你呢,今日在家打算做甚么?”
他用嘴唇贴了贴薛灵镜额头,随口问。
“我没什么事啊。”
薛灵镜用手指头戳戳他胸前紧实的筋肉:“晁清跟我讲了许多镇上有名酒楼的招牌菜,也告诉了我城中人喜欢甚么样的口味,哪种菜色最容易受欢迎,这些天我都打算在家好生琢磨琢磨,将菜单整理出来。现在时候还早,之后还能慢慢对菜单进行修改。”
“唔。”
傅冲答应一声:“这很好,不过你也不要一直坐着,隔一会儿便去花园里走走,穿足了衣裳别着凉就行。”
“好呀。”
薛灵镜点点头:“还有,昨日我已经同韩茗商量好装潢的方案了,我估摸他今日还会去见你,你与他谈谈,如果觉得没有问题,咱们就立刻动工吧。我未必能常常去铺子上了解他们的进度,你手边事情又多,到时候,只怕还得找个靠谱的人时不时前去盯着才好。”
将来酒楼开张之时,她少不了要多花费些心思在上头,现下便想尽量留在家里,以免引得傅夫人心下不高兴。
“装潢的方案你定下就行,我没什么意见。”傅冲勾唇一笑,“别的事你只管放心,我自会安排人手。”
“嗯。”
薛灵镜也跟着他笑了:“那你晚上想吃什么?这会子先告诉我,若是早回家,咱们就小院儿里吃,若是回不来,我便送去给你。”
傅冲对吃的兴趣不大,也不过因为是她做的,才肯多吃一些,此刻听见她问起,便随口报了两样清淡的菜名,又搂着她闲聊一阵,也便起身洗漱换衣裳,与薛灵镜一起去了前边儿吃早饭,之后就匆匆去了船帮。
天气冷了,傅夫人在花厅生了火盆,薛灵镜在那里陪她坐着说了说话,又与傅婉柔胡扯两句,眼见得柳蓁蓁忽地来了,便起身与傅夫人告别,同傅婉柔一齐走了出去。
姑嫂了两个在花园中闲逛片刻,冷不丁有丫头来报,说是傅冲那边打发了吴大金过来请薛灵镜去船帮。
“这可倒奇了。”
薛灵镜回头与傅婉柔对视:“早间你哥去船帮之前,并没和我提起什么事,怎么这会子又叫我去?”
傅婉柔耸耸肩,表示她哥的心思不是她这等头脑简单的人能猜得透的,当下陪着薛灵镜一块儿往前边去,将她送到前厅门口,自个儿才有点不情不愿地回了房。
薛灵镜跟傅夫人打了声招呼,便同吴大金一块儿出了门往船帮去,路上便问:“不知你们六哥找我有什么事?”
“还不是那谭家嫂子又来了!”
吴大金翻翻眼皮,以实际行动表达对谭家嫂子年年理直气壮跑来要钱的不满:“先前不是说了,这事儿由六嫂你拿主意吗?六哥还真是一言九鼎,愣是不肯给谭家嫂子一句准话,说是非得你点头才行呢!”
“哦。”
薛灵镜垂了垂眼皮,忍不住抿唇一笑。
严格说起来,傅冲这算是在给她找事儿了,可是这种做法,却令得她心里说不出地舒服。
她与吴大金两个一路快行,上了码头,果然远远地就见那位谭家嫂子站在大仓库门口,领着她那个曾经下死劲咬了薛灵镜一口的儿子小豆子,身边没有人相陪,抽冷子瞟一眼,看上去还真有点可怜。
其实说实话,薛灵镜很能理解谭嫂的艰难,只是无论怎样的艰难,也不值得她连自个儿的脸面都丢在脚底下踩。
叹了口气,薛灵镜便快步走了过去,来到谭家嫂子面前,微微地一皱眉:“你怎么又来了?”
自打上回与巫老大气势汹汹地一同前来“讨公道”,最终却只能灰溜溜的离开之后,有好几天,谭家嫂子再没露过面。但薛灵镜心里很明白,那二十两银子没到手,谭嫂绝对不会就此罢休,因此,在路上时,她就已经做好了要与这妇人再大吵一架的准备。
却没料到,那谭嫂抬头瞧见了她,脸上却是一点先前的戾气都无,反而满面凄楚,既然低眉顺眼起来。
“小傅夫人。”
她低着头,说话的声音简直像是从胸口逼出来的:“之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同你撒泼打滚地混闹,害得你生了一场气,如今,我是真的知道错了。”
薛灵镜微微一笑,往旁边退开半步:“谭嫂说笑了,我何曾生气?”
她从不跟只会撒泼耍赖的人生气。
“是,小傅夫人你大人有大量,自是不会与我们这种人计较。”
谭家嫂子忙使劲点点头:“是我自个儿心里有愧,怎么也得跟你道个歉才算心安。”
“谭嫂不必这么客气,过去了的事,我自不会往心里去。”
薛灵镜又冲她笑笑,瞟一眼她脚边那个很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小男孩儿,绕开他们俩,就要往小仓库里去。
“小傅夫人!”
谭家嫂子吃了一吓,以为她真个要走,忙飞扑上来挡在了她身前。
“你与傅六哥刚刚成亲,日子过得和和美美,自是不知我们这等人的艰难。我现下已是知错了,你瞧,这眼看着就要过年,孩子们总得有件新衣裳穿,有两样好吃食——傅六哥说这事你做主,你看,能不能把每年我们该得的钱给我们?我不再多要了,二十两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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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金跟着薛灵镜一路走到大仓库门口,虽然嘴上没说,心里却隐隐揣着要好好“保护”六嫂的心思,毕竟那谭家嫂子发起疯来的架势他们可都见识过,万一撕扯起来要打架,那看上去娇娇柔柔的小六嫂决计不是对手。
他哪里知道论起打架来,薛灵镜其实也很有两把刷子?
可是眼下,听见那谭家嫂子凄凄切切地对薛灵镜说着哀肯的话,他突然又有点不落忍了,一个没憋住,嗓子眼里便倒抽一口凉气,随即又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薛灵镜立即扭头瞟了他一眼。
吴大金和她年纪差不多,姑娘家这个岁数不是订了亲就是已然嫁了人,男子却还早得很。似吴大金这等孝敬父母心思纯良的后生,实在很容易就会被谭家嫂子这一番低声下气的话所感动。
寡妇带着孩子讨生活,自然是不易的,这一点,薛灵镜比吴大金更加清楚,但这个世上,又有谁是容易的呢?
从头到尾,薛灵镜都不想为难谁,但,得寸进尺不知感恩的人,理当受些教训。
似乎是感受到薛灵镜的目光,吴大金整个人一下子就慌了起来,用力摆了摆手:“六嫂,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嗐,我还真是说不清了,总之你不用理我,我就是个傻子!”
薛灵镜被他的语无伦次逗得想笑,抿唇弯一弯嘴角,回过头,正对上谭家嫂子那双满含着期待的眼睛。
“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见薛灵镜在看她,她赶忙又使劲点了点头,无比诚挚地道:“这两天,我是真想明白了,那钱原不是我该得的,船帮待我们娘仨好,不愿我们挨饿受冻,我不但不知感激,反而蹬鼻子上脸,如此不知羞耻,我心中真是愧得慌。二十两对我家来说,完全能舒舒坦坦的过日子,我却贪心不足……小傅夫人,往后我必定改的!”
薛灵镜唇角微微上翘,将她又从头到尾打量一番。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她十分熟悉,然而今日才算是见着了活的。谁能想到,眼前这个认错认得十分到位,穿着也立立整整干干净净的妇人,竟会是短短几天之前那位满地撒欢儿打滚的泼妇?
薛灵镜不想和谭家嫂子多做纠缠,也懒得管她心里究竟怎么想,反正她嘴上肯赔不是,也就够了。伸手将面前低着头的谭家嫂子扶了扶,薛灵镜轻轻笑了笑:“谭嫂你能想明白这一点,我也就放心了。船帮向来一言九鼎,答应过的事,必然不会反悔,那二十两,等下就给你。”
谭嫂顿时喜上眉梢:“真的?这可真是……小傅夫人,我谢谢你哎!”
“你先莫要急着欢喜。”
薛灵镜含笑望着她,摇了摇头:“我还是把丑话说在前头,今年的钱,船帮会照着规矩给你,但倘若明年,你又故技重施,事情可就没这么简单了。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时间特别多,若明年谭嫂你还是如前日那般打上门来混闹,我现在就可以同你保证,你一个铜板也别想在从船帮拿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并不怎样严厉,脸上那抹微笑瞧着更是亲切得紧,然而谭家嫂子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此刻,这位谭家嫂子终于有点回过味来了——傅老六娶的这个媳妇,瞧着是个年纪轻轻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但若真的因此就认为她很好欺负,想在她跟前耍威风,最后,一定会落得个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下场。
连巫老大都拿薛灵镜没办法,自那日在船帮被呛呛了几句之后,任凭谭家嫂子死说活说,都不肯再出面相助,还有必要不依不饶地闹腾下去吗?
“是,我记住了。”
谭家嫂子用力点了点头:“小傅夫人,你只管放心。”
薛灵镜唇角又是一翘,低头看看她身畔的小豆子。
这孩子大抵是到了该换牙的时候了,前几日咬她时,一口牙还完完整整,今天却已少了颗大门牙,瞧着有点呆。
薛灵镜弯下腰,对那小豆子眨巴了两下眼睛:“你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对、对不住……”
小豆子想起临来之前他娘的叮嘱,只得不情不愿地从口中如蚊子哼哼一般吐出四个字。
“好的,没关系。”
薛灵镜很是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你是男孩子,如果觉得有人欺负你娘,你就该挺起胸膛保护她。但你若是咬人,瞧着可就太没气势了。”
小豆子眼神闪烁,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好半天,才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谭家嫂子长吁一口气,终于得到允许进入小仓库,如愿从傅冲那儿领到了四个银锭,牵着孩子快步离开了。
吴大金起先还以为今日难免又是一场恶战,虽觉得谭家嫂子有点可怜,却也一早就准备好了要护薛灵镜周全。他的拳头一直死死地攥着,却不想,事情居然这样平静就结束,免不了有点愕然。
“六嫂。”
他偏过头去看薛灵镜:“那要是谭嫂明年再来闹,你真的不给她钱了?”
“什么叫我不给她钱?”
薛灵镜瞥他一眼:“我又管不到你们船帮的钱,她原本也不该从我手里拿呀!不过……”
她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我是真有本事,让她一文钱也得不着,你信吗?”
“信信信,我肯定信!”
吴大金点头如捣蒜,趁薛灵镜不注意,回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他年纪尚轻,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但他能猜到,薛灵镜所谓的“真有本事”大概是什么。
娶媳妇这回事真的好恐怖啊,枕头风的威力不是盖的,连平日里那样雷厉风行的傅六哥都扛不住,就更别提他自己啦!
调整好呼吸,他又转头望向薛灵镜:“六嫂,今年过年你和六哥打算咋过?”
“过年?”
薛灵镜最近这一向闲暇时都在琢磨那新铺子的事,哪有心思想什么过年?此刻脑子里一转,才省起现下已是冬月,离腊月的确不远了。
家里有傅夫人操持,过年这档子事,压根儿用不着她操心,于是她便对吴大金笑了笑:“还不就是全家人一起过,怎么,你有事啊?”
“没事没事。”
吴大金笑呵呵摆手:“我就是想提前给你和傅六哥打声招呼,大年初一,我打算去你们家拜年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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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帮中许多年来,一直有年节里互相拜年问候的习惯。
说得好听是“拜年”,其实也就是在去探望各家各户的老人之余,名正言顺地留下蹭一顿饭。吃什么不紧要,关键是为了趁着过节大伙儿都有空,凑在一处好生乐呵乐呵。
去年吴大金因为随爹娘回了老家,没能去傅冲家拜年,心里始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今年,傅冲娶了媳妇,还是那么个厨艺了得的薛灵镜,顿时船帮里所有人都觉得,如果大年初一不能往傅家走一趟,一定会是巨大的损失。
此刻吴大金眉飞色舞地站在薛灵镜面前,迫切而又真挚地向她表达自己想要去拜年的诚心,为的是什么,薛灵镜心里当然有数。她当下便翘起嘴角一笑:“好呀,欢迎你来,不过一般来说,你们大家是打算约好了一起来,还是各走各的?”
“一起来一起来。”
吴大金赶忙道:“若是今天你来明天我去的,这就不叫拜年,而是正经的让人不得消停了。”
嘿嘿笑了两声,他又往前一步:“六嫂,到时候你下厨不?”
现在要吃到薛灵镜做的菜,已经没有从前那般容易了,再过一段时间,等她那间大酒楼开了张,只怕想要吃上一顿,更是得花费不菲。虽则他吴大金从来不是个抠门的人,可无论如何,免费的美食,能吃一顿是一顿呀!
薛灵镜噗地笑出声来。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到时候你们大家一起来,想吃什么预先跟我说,我给你们做。”
她话音刚落,就见得那吴大金整个人猴儿一般窜了起来,简直雀跃得像个小姑娘,又是拍手又是笑:“这可太好啦,六嫂,说话可得算话呀!”
撂下这句话,他便美滋滋地走开了,看样子似是要立刻去跟他那些兄弟们分享这个好消息。薛灵镜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推开小仓库的门正要进去,却见码头下匆匆上来一个人。
瞧着是个与薛钟年纪差不离的青年,穿着一身青,厚厚实实像个棉花包,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药香。
薛灵镜瞧他有点面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索性便在原地站住了,望着那人一径跑过来去敲小仓库的门,从她身畔经过时,脚下突然一顿。
“您是……”
那人转过头来,盯着薛灵镜多看了两眼,兴许自个儿也知道不大礼貌,忙又将目光挪开了:“您是不是薛……小傅夫人?”
“我是。”
薛灵镜见他也认识自己,便点了点头:“你是……”
“哎呀,我是平安呀,你不认得我了?”
那人忙使劲一跺脚:“去年约莫也是这个时候,船帮从外地回来的船遇上了水贼,请施郎中来医治,你还记得不?施郎中就是我师父啊!那时候你还在这儿帮了不少忙呢!”
薛灵镜这才总算是想了起来。
这个叫平安的,是施郎中的学徒,平日施郎中出诊时总带着他,两人打过几回照面。
傅家与施家关系匪浅,这一点她向来是晓得的,但这会子,施郎中打发平安来找傅冲做什么?
薛灵镜一边想着,一边就替他推开了小仓库的门,就听得平安道:“我其实不是来找六爷的,小傅夫人,我正是想找你呐!”
“找我?”
这当口,薛灵镜已经一脚踏进了屋内,与坐在桌后的傅冲对视一眼:“是施郎中找我?有重要的事吗?”
施郎中曾经帮过她的忙,如今薛家在马市的那个摊子,还是靠着施郎中的面子,才省下了不菲的摊位费。这位老先生醉心于医术,很不喜欢人情往来那一套,过后薛灵镜又没再见过他,因此始终也没机会向他表示谢意,更别提报答了。
眼下施郎中打发平安来,莫不是有用得着她的地方?
傅冲也从桌子后走了出来,与薛灵镜并肩而立,对平安点点头:“有事尽管开口,施郎中与我是从不客套的。”
“是这么回事。”
平安接过傅冲递来的水,也没客气,咕咚咕咚就吞了下去,抹抹嘴,尽量口齿清晰地道:“最近一位有孕的年轻夫人来找我师父瞧病,说是月份尚小却觉成天精神昏朦身子沉重,又不思饮食,怕这样下去对孩子不好,便来找我师父医治。”
“施郎中并不擅长妇产吧?”
薛灵镜试探着问。
她仿佛记得施郎中是外伤圣手来着……
“我师父倒是也能治,只是确实不是最擅长。”
平安一摊手:“可谁让我师父是全镇上最有名的郎中,家里还出过太医?人家谁都信不过,只信他,我师父总不能不治吧?”
“你接着说。”
傅冲不动声色地把薛灵镜往后拽了拽,以免她被平安因为说话说得太急而不断喷出的唾沫星子波及。
“那位年轻夫人说,她现在每日里吃饭,就跟上刑似的,看见甚么都觉没胃口,甚么都不想吃,甚至闻见油烟味儿都觉浑身难受,前两天还将苦胆水也吐了出来……”
平安一唠叨起来就没完,薛灵镜却已大概清楚了。
怀孕时,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同,有人熬过头三个月便能吃能睡健步如飞,有人却能一直吐到临盆,简直生不如死。薛灵镜虽没经历过,却也很理解平安口中那位年轻夫人的不容易,只是,这事儿找她……管什么用?
平安似乎瞧出了薛灵镜的疑问,忙上前一步:“我师父说了,那位年轻夫人有孕,不能轻易用药,而且她如今对饮食之事如此排斥,再喝苦药,只怕会更伤胃口。薛……小傅夫人你对饮食很有研究,我师父就想请你去商量一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我这不是就赶紧先来找六爷,问问行不行嘛!我……”
他话没说完,傅冲就又把薛灵镜往后带了半步。
薛灵镜这时候却是顾不得什么唾沫星子了,立刻点点头:“好,我不保证一定能想出有用的办法,但施郎中既然信得过我,那我必然会尽全力,咱们是不是现在就去?”
一方面,施郎中的人情得还,另一方面,她也很不落忍有女子因为怀孕而受苦,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得走一趟。
“好好好。”她答应得痛快,平安比她更痛快,忙跑到前边去带路。
傅冲手头事多,不能相陪,唯有拍拍薛灵镜的肩。
“忙完了就在施郎中的医馆候着,他留你吃饭,你也别跟他客气,晚些时候我去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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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郎中的医馆,薛灵镜不是头回来,只不过上一次,她满心里装着在马市摆摊的事,对这间拥有两个小门脸儿的铺子只是匆匆一瞥,并不曾留意。
至少在她的印象中,医馆这种地方,都或多或少弥漫着清雅之气。进门处摆一盆墨兰或云片松,四下里药香飘散,各种医书药典整齐排列,一个白胡子仙风道骨的老大夫坐在桌后,手边一盏清茶烟雾袅袅……
哎呀想想都觉得特别有气质!
然而很抱歉,施郎中的医馆,与这些全然无关。
也不知是不是小学徒平安偷懒的缘故,医馆中实在乱得厉害,门口倒是真有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盆栽,只是看上去已起码半个月没浇水,叶片枯黄奄奄一息;
医书药典自然也有,却横七竖八丢得到处都是,人一脚踏进堂中,稍不小心就会踩着一本,然后招来施郎中的一通呵斥;
至于施郎中本人,唔……与仙风道骨也是没半点干系的。他是名医,每天从四面八方赶来找他求诊的人不计其数,大多数情况下,他都蓬乱着一头华发,因为太忙,不免情绪暴躁,说起话来胡子翘得老高,在平安问他需不需要喝茶时一声暴喝:“喝个鬼的茶,老子想喝酒!”
啧啧啧,粗口张嘴就来,实在辣耳朵。
唯独那股子苦药味不让人失望,正气凛然地充斥在各个角落中。
薛灵镜跟着平安急急来到医馆,一进门,正正与施郎中撞个正着。
老先生大抵难得有片刻闲暇,抱着茶杯站在门口那一小块太阳地下头晒着,冷不丁眼前跳出来两个身影,给唬得往后退了半步,茶也洒了一地。
待得看清来人是谁,他便很不见外地对薛灵镜进行了亲切的问候:“你个作死的丫头,跑那么快作甚?大白天的后头还能有鬼追你?”
薛灵镜:“……”
施郎中为人奔放不讲究,这一点她向来心中有数,被骂了也不生气,厚着脸皮嘿嘿一笑:“我听说您找我,又看见平安跑得飞快,怕您着急,所以……”
“我急?我又不是生孩子,能急成什么样?你不是嫁人了吗,怎么还跟之前似的风风火火?傅冲那臭小子不管你啊?”
施郎中白她一眼,转身就往坐诊的桌边去,迈步之前,撂下一句话。
“嗯,看来这成亲之后日子过得还挺滋润,胖了不少。”
胖、胖了?还……不少?
薛灵镜顿时觉得天灵盖被人下死劲拍了一掌,整个人受到毁灭性打击。
虽然傅夫人一直说她瘦,要多补补,但她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她这副身子板儿,从来都不是那种皮包骨的骷髅架子,从前娘家日子难过时,倒的确瞧着比较瘦弱,但没过多久,她就很努力地把自己补了回来,基本上算是骨肉匀停。
现在施郎中居然说她胖了不少,那她得成了什么样儿啊?傅冲为什么不告诉她,连一个字都没提?
来时路上,薛灵镜还觉得能见到施郎中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在遭受了他的言语攻击之后,突然就有点想走了……
“那个……”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她才勉强重新打起精神:“事情我听平安说过了,那位年轻夫人,我能见见吗?”
“废话,不然我叫你来干什么?”
施郎中又白她一眼:“今日是她该来看诊的日子,看时候也差不多了。你自个儿同她聊聊,了解了解情况,她那饮食该如何安排,你有了主意再来与我说。”
“哦,好呀。”
薛灵镜点点头,见平安沏了茶来给她,忙接过来对他道了声谢,然后转头再度望向施郎中。
“有您把关,我就没那么担心了。”
毕竟对方是个有身孕的年轻夫人,在饮食方面格外得注意,万一吃错了什么,可是开不得玩笑的。她心里多少有点惴惴,摇了摇嘴唇:“我对医药之事半点也不通,万一让那位夫人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回头出了岔子……”
“你趁早别指望我。”
施郎中肃着脸指指医馆外头的招牌:“那个东西是毁不得的,倘若你惹了祸,黑锅当然得自己背。”
薛灵镜:“……”
不是,咱俩到底是谁帮谁的忙啊,您跟火烧屁股似的打发人找我来,就不能说句好听的吗?这么大年纪了别这么淘气行不行?
这话她只能在心里想想,决计是不敢说出口的,好在施郎中也确实只是在吓唬她,见她脸色都变了,便翻翻眼皮叨咕一句“小丫头就是不禁吓”,再拉长声调丢下一句“你放心,我还不想被傅冲那臭小子揪掉胡子!”,就不在搭理她了,随手从案头翻了本医术胡乱翻看。
薛灵镜有点无聊,只能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看看天花板,瞧瞧书柜打发时间。幸好,施郎中口中那位年轻的夫人并没有让她等得太久,约莫一顿饭的工夫之后,医馆外,一驾马车停了下来。
薛灵镜听见车轱辘声,伸长了脖子朝外张望,瞧见马车上下来那人,却是登时吃了一惊。
那不是……赵庭芳的夫人?
去芙城之前,在醉花荫,薛灵镜和傅冲曾与这位赵夫人打过照面,彼时薛灵镜便已知道她有了身孕。两三个月过去,如今她的肚子早已经显怀了,即便穿着厚衣裳,也仍旧能看出隆起的弧度,人却是瞧着比之前愈发瘦了,脸色蜡黄,显然并不健康。
薛灵镜霍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许是发现眼前有人影一动,那位赵夫人也同时抬起了头,瞧见面前的薛灵镜,真个有些意外:“……小傅夫人?你怎么在这里?难不成你也……”
“不是不是。”
薛灵镜紧走两步与她见过,再回头看一眼施郎中,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赵庭芳的妻子为什么会来找施郎中看诊,她不得而知,反正将来如果她也有了,是绝对不会来找一个擅长医治外伤的暴脾气大夫给自己安胎的……
“是施郎中叫我来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赵夫人往里让:“说是一位年轻夫人——就是你吧?说是你有孕之后不思饮食,还呕吐得十分厉害,我不是会做两样吃食吗?施郎中于是便让我过来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一边说,她一边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比上回见面时憔悴许多的脸:“赵夫人,你这究竟是……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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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郎中坐在桌后,耳朵里听见薛灵镜和赵庭芳的妻子说话,便知她们是相识的,于是也不急着开口,由着她二人寒暄。
那赵夫人便冲薛灵镜摆了摆手:“怎好给小傅夫人你添麻烦?这真是……我瞧着,你年纪与我差不多,咱们也别客气了,我知道你姓薛,我娘家姓姜,单名一个容字。”
薛灵镜明白她这意思就是要往后互相直接叫名字,爽快地点了点头,回身看看施郎中,见他似乎没有过来打断的意思,便接着问:“施郎中说你吃不下东西,是怎么一回事?”
“还能是怎么一回事呢?”
姜容低低一声叹息,拉着薛灵镜的手一块儿在椅子里坐了:“我这是什么毛病,自个儿心里最清楚了,左不过心思郁结。心里憋的事情太多,即便身子好好儿的,人也不会觉得舒服,更别提现下肚子里还揣着一位了。”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那个遭瘟的赵庭芳。
他们两口子,感情原本就不好,赵庭芳在外面时摆出个败家子的架势来,男人女人面前都可以浪一浪,每日里回了家,却立刻摆出个死人脸,莫说是与姜容说话,压根儿连个笑容也不肯给她。
没怀孕之前,姜容从不肯吃这个亏,但凡赵庭芳让她觉得心里不舒坦了,她便立刻要闹腾起来,不把事儿说清楚了谁都别想吃饭睡觉,也因此在赵庭芳那儿得了个“疯婆娘”的美名。
可有了身孕之后,她自然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不管不顾。
赵庭芳还是那个赵庭芳,在自家媳妇面前永远不留任何情面,找茬找得风生水起。此时的姜容却只能抱着肚子一脸哀怨,连扯着喉咙跟他对吼都不能够。
长此以往,必然落下病根,曾经生龙活虎的小赵夫人开始不思饮食,无论茶饭点心,看见就想呕,人也迅速地消瘦憔悴了下去。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对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好,可我当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姜容说着说着眼泪花儿便涌了上来,攥着薛灵镜的那只手也收紧了些:“吃什么吐什么,闻见一丝油烟气,便一整天都别想再吃下去哪怕一丁点东西……若只是我自己,真的无所谓,可我肚子里的孩子……”
薛灵镜回握住她的手,同时很隐蔽地咬了咬牙,才忍住了想对她说“咱们把赵庭芳那个狗东西捉来打一顿吧”的冲动。
平时针锋相对也罢了,媳妇怀孩子的时候就不能让着她一点吗?十个月而已,很难吗,很难吗?
“大抵我公爹也知道我吃不下东西这毛病是打哪儿来的,把庭芳叫去好生训斥了一顿,并让他领着我瞧大夫。然后,他便带着我来看了施郎中。”
姜容很是优雅地用手帕擦了擦眼下,余下的话,却是没再说,只眼神复杂地飞快瞟了施郎中一眼。
薛灵镜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明晓得施郎中不善妇产,却特地将媳妇带来这里看诊,赵庭芳不是在借机报复才有鬼!
什么东西,敢情儿孩子没他的份?
她在心里挥了挥拳头,暗暗决定等回家就跟傅冲告状,非让他把赵庭芳找出来胖揍一顿不可,随后转身看向施郎中:“您……不替赵夫人切切脉象吗?”
“切什么切?”
施郎中看医书看得正津津有味,听见薛灵镜的话,登时甩过来一把眼刀:“毛病不出在她身上,而是在心中,她现下有身孕,许多药都吃不得,要不我叫你来作甚?你都在这儿了还让我切脉,我要你有啥用?”
薛灵镜有点头疼,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这位老先生是怎么回事?之前虽然也是个说话不客气的主儿,却至少还算有分寸,今日这一见,却仿佛没再拿她当外人,言语中尽情嘲讽,闹哪样?
似乎是瞧出了薛灵镜已经藏不住的讶异,老先生终于肯收敛语气,稍微正经了点。
“我不想给小赵夫人轻易用药,如果可以,还是尽量食疗的好。你若有这个能耐,就帮着出出主意,若是没有,便哪凉快哪呆着去吧!”
薛灵镜决定不再听施郎中的瞎叨叨,果断转回头,将注意力全都放在了姜容身上。
“这样吧,你先跟我说说,平日里家中都怎样安排饮食,什么东西你吃了觉得最不舒服。”
“头三个月,觉得还行。”
姜容垂眼思忖,似乎竭力想琢磨出一种自己能吃的东西:“那时候虽然呕得厉害,每顿却还能吃下些饭食,过后却是每况愈下。家中为了我的每顿饭很是操心,不是鸽子汤,就是炖雪蛤,恨不得山珍海错都摆在我眼前,我……却只咽的下一点子清粥,老这样,孩子哪里能长得好?”
她越说越觉得愧疚:“赵庭芳那人虽然不长进,家中长辈对我却很是体贴,我这样,实在是……太不叫人省心了。”
“好了好了,你看,本来心情就不好,别再为了一点子小事伤神。”
薛灵镜拍拍她的手,同时暗暗咋舌。
怀个孩子罢了,需要吃得那样油腻吗?鸽子汤原本油就大,还往食欲不振的人跟前摆,能有好结果才奇怪了!
“开胃的法子,我知道几种,但都太过酸咸,对你没好处的。”
薛灵镜有点犯愁,垂眼想了又想,忽地灵机一动,回身去看施郎中。
“您这里是医馆,怕是药材并不齐全吧?”她问,“不知道有没有晒干的梅子和腊梅花?”
不等施郎中开口,姜容便苦笑着摇了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果脯我都吃了好些了,不管用。”
“不是让你直接吃。”
薛灵镜抿唇对她一笑,就听施郎中道:“有是有,你想干什么?”
“您这医馆里有厨房吧?我想借来一用,行吗?”
她微笑着站起身,扭头看看站在一旁的平安:“还有,我能不能麻烦你去外面买些蜜回来?”
平安答应一声,走过来摊开手掌管施郎中讨钱。
施郎中横他一眼,很不耐烦地掏出钱袋子,对着薛灵镜道:“你究竟想干啥?别乱来啊,出了事,我真不帮你背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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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容脑门上顶个“懵”字,看看薛灵镜,又转脸瞧瞧施郎中:“什么背锅?”
薛灵镜总不能告诉她,她就是那口随时会倒扣到自己背上的锅,于是只能微微叹了口气,回身望向施郎中:“您老还能不能有点长辈样儿了?”
“你才老呢,哼!”
施郎中果断别开头,不与她那双充斥着无奈的眸子对视,招招手将正准备跳出门去的平安叫回来。
“你去买蜂蜜的时候,顺便去我家里一趟。”
他指指薛灵镜:“这丫头中午多半得在这儿蹭一顿了,你让他们多预备两道菜,也不用太好,能糊弄过去就行。”
什么鬼?什么叫糊弄?
薛灵镜正无语间,就听得那老先生又道:“至于饭么,就不用多带了,到时候随便拨两口给她就行。已经胖了不少了,再傻吃下去能有好处?等瞧见傅冲那小子,我可得说说他!”
砰!薛灵镜顿时感觉又是一记重拳敲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所以这位施郎中,今日是专门把她叫来解闷儿的吧?每天给人瞧病看诊太无聊,需要个随时都能嘲讽两句的人杵在旁边以供取乐?
她算是终于明白了谢梨花的心情了……
平安答应一声,握着嘴忍笑从医馆退了出去。姜容见薛灵镜脸色不善,赶忙上来打圆场:“小傅夫人一点也不胖呀,至多是骨架儿小了点,不那么容易显瘦,其实她这样正正好……”
“我谢谢你,别安慰我了……”
薛灵镜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非但不觉得心中好过些,反而愈发忧伤,转身就往后头的灶房走:“我滚去先把锅洗干净……”
再待下去,恐怕她的一颗玻璃心就要被施郎中戳出窟窿眼儿了。
姜容在她身后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似乎觉得不好,又赶忙将余下的笑声尽皆吞回肚里。
好吧好吧,能让这位可怜的小赵夫人高兴一点,也算是功德一件。
薛灵镜一边走,一边自我蒙蔽,伸手推开灶房的木板门。
这小灶房中,锅碗瓢盆都还算齐全,只因为此处是医馆,怕油烟味熏到前来看诊的病人,平时从不兴煎炒烹炸之道,至多只用来煎药或是热汤,施郎中的饭食,每日里都由施夫人预先作安排,再让家中的厨子做好了打发人送来。
薛灵镜将摆在灶台边的一只小锅洗了个干净,不愿意再出去承受施郎中的言语攻击,闲着也是闲着,便索性将方才施郎中拿给她的梅子和腊梅花收拾利索,把沥净水的腊梅花同盐一块儿在锅中焙干。
平安脚程快,没一会儿工夫便拎着一小罐蜂蜜从外面回来了,笑嘻嘻送进厨房,对薛灵镜道一声“小傅夫人,中午有好菜呢”。
薛灵镜对他笑笑,劳他去前面的百子柜又取了点山楂甘草和冰糖来,便将两只小锅同时放上灶眼。
左边的那只加甘草、梅子、冰糖和山楂,熬煮出酸甜味之后,再淋一勺蜂蜜进去;右边的那只却是只烧了热水,水滚之后倒进瓷盅里,再将左边的汤汁也盛出来,一并端到前面堂中。
姜容这时候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椅子上玩一张手帕,施郎中不会与她聊闲篇儿,她便也只能自个儿枯坐。抬头冷不丁瞧见薛灵镜出现了,她那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了?”
施郎中也将目光从手中的医书里拔出,瞟了薛灵镜一眼。
“这个是给您的。”
薛灵镜将先前熬煮得酸酸甜甜的汤汁摆在施郎中手边,冲他挤眼一笑:“其实没什么出奇,就是酸梅汤罢了。”
“大冷天的你给我喝酸梅汤?”
施郎中立时一瞪眼:“傅冲那小子把你惯出毛病来了吧?”
这话听在姜容耳中,感觉格外复杂,她立刻牵了牵嘴角,露出个自嘲的笑容。
“惯”这个字,她从赵庭芳那儿,可从来没有得到和感受过……
薛灵镜一个劲儿地给施郎中使眼色,让他管住嘴,可她自己的嘴却是没打算雇个把门儿的,张口就道:“我也知道大冷天的不应该喝酸梅汤啊,可我看您脾气燥得慌,自打瞧见我就没给好脸儿,心里估摸您别是有内火吧,正好喝点酸梅汤去去火气!”
“嘿!”
施郎中登时就想骂人,却抵挡不住眼前小碗中,那股子沁人心脾的酸甜香气,狠狠对着薛灵镜翻了翻眼皮,端起碗来抿了一口。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紧接着他就发现,自个儿浑身的疲乏,好似的确消弭大半。
酸梅汤这玩意儿常见得很,用的料来来去去也不过就是那几样,夏天时满街都在卖,味道却大相径庭。
反正薛灵镜煮的这一碗,确确实实是他喝过最好的。
薛灵镜也没管施郎中是何反应,将手中剩下的东西都端到姜容面前,抬眼冲她一笑:“你来看这个。”
姜容见她这架势,便知她去厨房预备的并不是正经吃食,心下不禁起了两分好奇,果然凑过去瞧。
只见薛灵镜在小碗底上细细地抹了一层蜜,然后将方才与盐一块儿焙干的腊梅花丢了三四朵进去。
紧接着,她又端起瓷盅来,把热水注入碗中。
奇异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先前还蔫巴巴的腊梅花,再浸泡进热水里之后,飞快地重新鲜活起来。花瓣莹润透亮,像是再一次绽放一般,变得饱满有生机,在水面一上一下地跃动,凑得近一点,仿佛都能听见那皱皱的花瓣一点点吸饱水的声音。
与此同时,一股子合着蜜甜的腊梅花香也从碗底浮了上来,味道并不浓郁,清爽之中带一点甜,在脸前不断萦绕,热乎乎的水汽沾染在眉毛和睫毛上,似乎整张脸也变得甜香起来。
姜容眼睛睁得老大,紧盯着碗种的腊梅花,久久不愿挪开目光,口中喃喃道:“这可真漂亮,味道也好闻……这是什么?”
“你尝一下嘛。”
薛灵镜眯眼一笑,把碗往她面前一推:“我不勉强你,如果实在不想喝,喝不下去,就只用嘴唇沾一点尝尝味道就好。我可不能让你的胃口因为这碗汤水变得更差。”
“那……我尝尝?”
姜容半信半疑,却又抵挡不过这好看又好闻的汤水所带来的吸引,小心翼翼地端起碗来,凑到唇边碰了碰。
片刻之后,她的眉眼都弯了,来不及说话,将大半碗汤水,一口气都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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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郎中一口接一口嘬着酸梅汤,眼睛却直往薛灵镜和姜容那边瞟,当看见姜容痛痛快快地将那一碗汤水全喝了下去,他当场就是一愣。
姜容的情况他心里是有数的,一个连几口清粥都吃得非常困难的人,已经本能地开始拒绝任何味道,不管咸鲜还是甜美,在她眼中都是难吃的东西,莫说是进嘴,就连闻闻那味道也觉得浑身不舒服。
他今日找薛灵镜来,原本没想着立刻就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哪怕是直到现在,他亲眼看见姜容把那碗汤水喝了,他也并不认为她的不思饮食已经痊愈,但无论如何,薛灵镜的这一碗汤,都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这实在是,叫人有点不敢信。
“你觉得怎么样?”
薛灵镜见姜容放下了碗,唇角就翘了起来:“一口气别喝这么多,你最近这一向吃得太清淡了,猛地喝这么多甜水,胃肠也许会经不住的。”
姜容显得有点不好意思,擦了擦嘴,对薛灵镜一笑:“真的很好喝。庭芳常跟人夸耀他醉花荫背后靠着一位了不得的大厨,今日我才算是真的长了见识了。”
顿了顿,她又转而望向施郎中:“还要谢谢您把小傅夫人请来。这一碗汤水,真个喝得我周身都清爽了,心口也不觉得那样闷闷的了——我觉得好像,我还能再吃点东西。”
施郎中吃了一惊,先往她脸上张了张,清清楚楚发现大约是情绪转晴的缘故,她的脸色好了不少。
紧接着,老先生强自按捺住内心的诧异,翻翻眼皮,踱着方步来到薛灵镜身边,叩叩桌子:“可以啊丫头,看来是真有点能耐,我的眼光果然不差。”
薛灵镜抬头望天:“您是在夸我还是夸您自己?”
“少说废话。”
施郎中一挥手打断了她:“说说,你弄的这东西如此简单无奇,却为何能有这样的效果?”
薛灵镜原本想说,您老今日一直对我进行言语攻击,我才不高兴告诉您,可抬头一对上施郎中的眼睛,见他眸子里隐隐的有警告之意,她顿时就怂了,不情不愿撇撇嘴:“说什么我弄的东西简单无奇?如此简单,怎么没见您老弄出来?”
施郎中一瞪眼:“你说不说?”
“……您说得没错啊,这东西确实不难,但您是个男子,要您琢磨出这个来,还确实是为难了您。”
薛灵镜往后一躲,点点头道:“说穿了,我今天不过是在赵夫人面前耍了点小把戏罢了。”
她将姜容喝过的碗底亮给施郎中看:“您看这几朵腊梅。”
“我看那破花儿作甚?”
施郎中怼她一句,却是立刻低头朝碗里看了看,鼻子里“唔”一声:“确实是破花儿。”
薛灵镜决定再也不接他的话茬了,回头与姜容对视:“饮食之事,从来色香味缺一不可,而女子,比男人更喜欢美丽的东西,瞧见好看的事物,心情就不自觉地会觉得舒畅。所以这几朵花,首先让你看了觉得开心,之后又让你感觉闻着香甜,色和香对你都是一种刺激,兴趣被勾起,当然不会排斥。”
说到这里她笑了一下:“其实等你的胃口恢复正常,再来吃这个,只怕就不会觉得它有今日这般美味了。”
“是吗?”
姜容眨巴了两下眼睛:“我现在再瞧一瞧那碗底,觉得还是很漂亮。”
“那么等下我再多做一些干腊梅花,你带回家去,让人像我刚才那样弄了给你吃。”
薛灵镜抿抿唇:“可是你现在有身孕,只吃这个当然是不够的。今日时间仓促,我也没做甚么准备,要不明天你再来施郎中的医馆一趟,我在家多做两样东西带来给你尝尝……又或者,干脆送去醉花荫……”
“不不,还是就来这里吧。”
姜容使劲摇了摇头:“呆在这儿,我心中还能平静一些。”
“那行。”
薛灵镜也不勉强,点点头,便去后头厨房故技重施,将焙干的腊梅花包了一小包,出来递给跟着姜容的丫头。
“每天喝一碗就行,她馋了再给。”
她含笑对那丫头叮嘱道,又将做法细说一次,姜容便同她道谢,又与施郎中告别,出门上了马车。
薛灵镜送了姜容两步,见她的马车走远,这才回到医馆中。
“刚才还说自个儿没把握,转头却立刻相处有效的办法来,你这瞎谦虚的臭毛病是谁教给你的?”
施郎中对着她吹胡子瞪眼:“一点都不诚实!”
“我怎么瞎谦虚了?”
薛灵镜嘴角一抽:“没见着赵夫人之前,我又不知道她的情况,心里没数不是很正常嘛?今儿若不是我,您还不知要犯愁到几时,您给我个好脸儿能怎么着啊!”
“嚯,我要你帮?”
施郎中当场耍起小孩子脾气,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要你帮?”
他在屋子里转了两圈,忽然再度来到薛灵镜面前:“你给赵庭芳他媳妇喝的那个啥玩意儿我没兴趣,我就问你啊,你那酸梅汤,也不问一问我就擅自煮了出来,你不怕我不爱喝,回头揍你啊?”
“不怕。”
薛灵镜抬了抬下巴:“这世上有许多不会做的菜色、吃食,这是当然的,但只要是我能做出来的菜,不管是什么,它都一定会让人喜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上好像在发光,是施郎中前所未见的自信。
可他今日头一回没再说打击嘲讽的话。
以自己最擅长的本领为傲,实在理所应当。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了一句。
“傅冲那臭小子,怎么娶了你这么个酷爱自夸的厚脸皮?”
……
午时,娶了个厚脸皮媳妇的那位在暂时结束的船帮的忙碌之后,脚步匆匆地赶往沧云镇东边施郎中的医馆。
一进门,他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施郎中与薛灵镜一老一小正坐在桌边吃饭,桌上的菜很丰盛,有一碗黄芽菜煨火腿,特别酥软入味,薛灵镜连吃了好几口,再捏着筷子想去搛,手被施郎中一掌打开了。
“不要再吃了,再长胖傅冲那小子嫌弃怎么办?”
老先生一本正经地教训对面的小少妇,用自己的筷子点点薛灵镜的碗:“你的饭早就吃光了,怎么还好意思赖在桌上不走?”
薛灵镜:“……”
什么叫饭早就吃光了?施郎中说是要拨给她两口饭,就真的只有两口啊,没见过这么克扣客人的!
“我要走了,明天我也不来了,再不吃你家饭!赵夫人您也自个儿想办法去!”
薛灵镜气得很,筷子一放,抬脚就要下桌。一回头,却看见傅冲含笑站在门口,登时就了不得了,冲到他面前将施郎中一指:“他欺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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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话音刚落,坐在桌边的施郎中便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哼!”
傅冲的笑容拉大两分,眼见薛灵镜还用手指着施郎中不放,便将她的抬在半空中的胳膊按下,顺便胡噜了两下她的头发:“毕竟是长辈,有点礼貌。”
“他哪有点长辈样?饭都不让人吃饱……早晓得是这样,我才不留下来呢。”
薛灵镜垂眼很不服气地小声嘀咕,右手冷不丁被拉起,傅冲领着她重新回到桌边,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坐好,同时也不问施郎中同不同意,只顾自又给她盛了大半碗米饭,抬头看一眼施郎中:“好歹也是来帮忙的,您老别欺负她。”
施郎中:“……”
“就是的!”薛灵镜却一下子来劲了,护住自己的碗一梗脖子,“我可是来给您帮忙的,您再这样,我就公事公办,您分一半诊费给我!”
“呵,管你一顿饭不错了,别废话。”
施郎中隔着桌上的碗盘,对薛灵镜甩来一把眼刀,再转向傅冲:“你媳妇脸都圆了,你也不管管!”
傅冲低低笑起来,没说话,又取了个碗来在薛灵镜身边坐下了:“船帮事多,没来得及吃午饭,正好也在您这儿蹭一顿。”
说罢便夹一块火腿放进薛灵镜碗里。
有他撑腰,薛灵镜顿时气势都上来了,哪肯理施郎中还说什么,捧着碗美滋滋地吃,直到心满意足,方才搁下筷子。
姜容要明日才会再来,饭毕,施郎中便满脸不耐烦地赶薛灵镜和傅冲走。
“都别在这儿赖着了,我忙着哪,可没工夫招待你们。”
一边说,他一边就像赶苍蝇似的把两人往门外推。
“您以为我愿意在您这儿呆?”
薛灵镜冲他一个劲儿皱鼻子:“您再这么不客气,明天我也不来了,赵夫人的事儿您自个儿解决吧!”
说完她扯着傅冲就走,小两口离了医馆,径直往傅家的方向而去。
这一路上,薛灵镜掰着手指头叨叨咕咕地对傅冲抱怨施郎中对她的“刻薄”。
“你可真是没瞧见,吃饭那会儿算好的了。我刚到医馆那阵,他老人家恨不得把我从头嫌弃到脚。”
她愤愤地道:“我都不明白了,我跟他老人家很熟吗,至于让他这样对我不留情面?哇,若不是我长了颗坚强的心,今日我都要被他数落得怀疑人生了!结果咧,赵夫人的问题,还不是得由我来帮他老人家解决?”
“赵夫人?”
傅冲拧了一下眉:“你是说赵庭芳的……”
“可不就是她?”
薛灵镜于是又叨咕一通,将姜容的情况与他提了提,咬了咬牙道:“赵庭芳也太不像话了!得亏我最近事多,没空去醉花荫,否则我非当面揍他一顿不可!”
傅冲很有耐性地听她碎碎念,直到她终于住了口,才微微笑着道:“看来这一上午你过得不错,挺高兴的。”
“什么不错?”
薛灵镜张大了眼满面讶异地望着他:“傅六爷,您对‘高兴’这两个字的认识是不是与常人不同?我分明都快被施郎中给气炸了!”
“哦,我还以为你心情很好。”
傅冲唇角微勾:“有段日子没听见你这样叽叽呱呱的了。”
自信的人脸上有光。
做自己最擅长的事,跟表面上看起来好像很讨嫌,其实却很对胃口的人相处,连抱怨听上去都是兴高采烈的。
所以,买下听风楼果然是对的吧?
“原来你喜欢听我唠叨。”
薛灵镜愣了一下,紧接着,脸上便划过一道狡黠的笑容:“行啊,那等晚上你回来,我便尽情地唠叨个够,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我不必等我回去,你来给我送饭的时候就可以开始唠叨了。”
傅冲摸摸她的头,一路说着话,先将她送回家,随后便又匆匆地回了船帮。
接下来几天,薛灵镜便每日上午都会往施郎中的医馆走一遭,临出发之前,还要先预备下适合孕妇的吃食,清淡而营养丰富,一样样地给姜容试,找到她喜欢吃的东西为止。
姜容的口味其实也并不难琢磨,她对甜食格外感兴趣,尤其中意各种有花果馅的点心。虽然不能****给她吃糕饼,薛灵镜却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思忖了两个晚上,做出各种酸甜可口的吃食,成功令得姜容的情形大有好转。
施郎中嘲讽薛灵镜的时候毫不惜力,真要夸起来,却也同样卯足了劲头,他在旁亲眼瞧见姜容的胃口一天比一天好,便对平安道:“你瞧见了不?”
“什么?”
平安正忙着整理药方,闻言一抬头:“师父你说啥?”
“以前我说你并无多少学医的天赋,你还不服气,如今你可知道,什么叫做天赋了?”
“师父你是说,傅夫人她有学医的天赋?”
平安见鬼了似的往薛灵镜那边瞟了一眼:“这不能吧?我看她……”
“我看你是有气死我的天赋!”
施郎中发了脾气,一掌拍上他脑门:“我是让你看清楚,像她这种将厨艺真正把玩与股掌之间的人,才叫有天赋!随心所欲,一出手必定有所成,你懂吗?就你这猪脑子,一辈子也达不到这样的境界,于她而言却是轻轻松松,知道没有?”
平安摸了摸头,感觉有点沮丧:“那我岂不是这辈子都别想行医了?”
“哼,街上大把难吃的酒楼饭馆,也没见他们关门。”
施郎中冷冷地道:“你别出去害人,我就知足了。”
薛灵镜人在那边和姜容闲谈,耳朵里却将施郎中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个没忍住,嘴角就翘了起来。
老先生虽然嘴损了点,却也是个实诚人嘛……
姜容显然也听见了施郎中与平安的对话,抬头看到薛灵镜脸上的笑容,便一边轻轻抚摸着肚子,一面微笑道:“施郎中的话,一点都没掺假不夸张呢,我也觉得,你实在是……”
她话还没说完,大门口光线蓦地一暗,有个人打外边儿走了进来。
姜容每回到医馆来,都是选在临近中午的时间,这辰光,前来请施郎中瞧病的人比较少,医馆也比较空闲。
她与薛灵镜两个所处的地方挂了一道帘子,并不能立刻就看见外头进来的人是谁,耳朵里只听施郎中发出一声谑笑:“哟呵,这是哪阵风把你这大忙人给吹来了?我还当你打算一直不露面呢!”
紧接着,便听来人讪笑两声:“您别笑话我了。”
薛灵镜与姜容对视一眼,二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赵庭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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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容在施郎中这里诊治,前前后后已有七八天,就连薛灵镜,在此出入也五六日了,却从未曾见过赵庭芳来找施郎中询问一次情况,更别提接媳妇回家了。
他今日跑来,人人都觉得意外,平安干脆愣在了大门口,还是被施郎中训斥了两句,才急慌慌地跑去后头斟茶。
薛灵镜在帘子后面,转头看了姜容一眼,便见她方才还言笑晏晏的脸,瞬时已阴云密布。
“那个……”
这场景不必说有多尴尬,薛灵镜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咱们要不要出去呀?”
“出去做什么?”
在薛灵镜面前一贯柔顺和气的姜容,这会子完全像变了个人,两道秀眉似是打了结,唇边扯出个自嘲的笑容:“出去将家丑外扬么?我每日里来医馆,只当是出门散心,听你和施郎中逗闷子,觉得就算有再多不如意也都算不得什么了。好容易有这么个让我能心情舒畅的地方,他却也不愿意我高兴太久,非要这会子跑来,呵……”
薛灵镜的嘴皮子平时很够用,眼下遇上这等人世间最难以说分明的事情,登时也有点张口结舌。想了想,她轻拍了一下姜容的肩:“你要是不想见他……要不你在这里坐一会儿,我去跟他说说,让他先回去?”
话音未落,那帘子却陡然掀开了,赵庭芳不疾不徐踱步进来:“让谁先回去?”
薛灵镜:“……”
得,看来今日是无论如何别想有个消停了。
赵庭芳晃晃悠悠地来到两人面前,目光满不在地往姜容脸上一扫,随即便对薛灵镜露出个笑容来,拱拱手:“有日子没见着嫂嫂了,最近这一向可好?”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给他个勉强可以称得上是“笑容”的表情。
倒不是她对赵庭芳有什么偏见,两口子之间的事,原本就只有他们自个儿才最清楚,旁人不管是谁,都没那个立场在当中横插一杠子。
只不过,姜容前几日的形容憔悴,她是真真切切看在眼里的,单凭这一点,她就实在很难再给赵庭芳一个好脸儿。
“你来做什么?”
姜容手中捧着碗,碗里是薛灵镜早晨起来炖的银耳竹笙汤,对食欲不振的人格外有好处。原本姜容已喝了小半碗下去,还满口直赞味道好,此刻见赵庭芳大大咧咧闯了来,当场她便没了胃口,把碗往桌上一顿,抬起眼皮,冷声冷气地问了一句。
有一点粘稠的汤汁从碗里晃出来,泼在了地上。
“你以为我想来?”
赵庭芳又是一声阴阳怪气的笑,伸长脖子往碗里张了张:“哟,真个好东西啊!嫂子,难为你肯如此落力帮忙,我们家的人不省心,太给你添麻烦了。”
薛灵镜眉心顿时一拧,顿了顿,方淡漠道:“这算什么好东西?不过是点银耳和竹笙罢了,与你家中动辄燕窝鱼翅的排场没法比。你也不必客气,是施郎中找我来,我是看他老人家的面子罢了,何况你们也不是没付诊费。”
施郎中满口嚷嚷着“只给薛灵镜管一顿饭就很不错了”,可真正说到诊费上,他却丝毫不肯让薛灵镜吃亏,怎么都要按规矩将诊费分与她。薛灵镜不想收,却又拗不过他,便只有把这件事交给傅冲处理,自己索性丢开手不理。
此时赵庭芳一听这话,笑得愈发吊儿郎当:“嫂子可别这么说,那几个诊费,你们哪里会看得上眼?这世上总有些人,最是矫情难伺候,家里现成摆着那许多好东西,偏说吃不下,非得到医馆折腾一趟不可,难为你热心,愿意帮忙呐!”
这话说得薛灵镜心头更不舒服,当下抬头冷冷瞟赵庭芳一眼,又回身去瞧姜容。
只见姜容手中握一方锦帕,不知何时攥得死紧,脸色也变得铁青。她似是咬了咬牙,护着肚子站起身来,与赵庭芳当头当面地对视:“我问你话,你还没回答我,你跑来做什么?”
“你瞧瞧,你瞧瞧,就是这样的臭脾气!”
赵庭芳抬头望天,用鼻孔对着她,斜眼对薛灵镜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还不是我爹!说是她最近胃口转好,人瞧着也有精神许多,便非得让我带礼来感谢施郎中和嫂子。我原本想打发金宝来跑一趟,谁知我爹无论如何不答应……唉,要知道,我也是一万个不愿意啊!”
薛灵镜听不得他那混不吝的语气,更看不下他那一脸的怪笑,稍作思索,便回身对姜容笑了笑。
“之前你答应过我的,只要是喜欢、感觉自己能吃得下去的东西,就一定要尽力多吃。这汤刚才你告诉我很好喝,现在却还剩下这许多,要不我拿去帮你稍微热一热?”
姜容明白她是不想在这儿碍事,虽不希望她走,却也只得勉强点了点头:“那麻烦你了。”
“不麻烦。”
薛灵镜抿唇对她一笑,端了碗起身就走,直往后头厨房而去。
她这会子真是看见赵庭芳就觉得烦,为了不再跟他打照面,便干脆在厨房多耽搁了一会儿,这里洗洗那边擦擦,磨蹭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把那碗银耳竹笙汤热了,正要往外端,却听见前面一阵嘈杂。
“我叫你滚,你听见没有!”
这是姜容的叫嚷声,听上去声嘶力竭,像是将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薛灵镜一惊,将手上的汤碗随便一丢,拔腿就往外跑,冲进前边堂中,将帘子一掀——
就这么一小段时间,这里的情况却已与之前大相径庭。姜容扶着后腰站在那儿,手不住地在桌上捶,指着赵庭芳不停口地骂,翻来覆去只是让他滚。
赵庭芳抱着胳膊斜倚在一个架子旁,由始至终唇边一直挂着个嘲讽的笑。他也不跟姜容对吵,只是在姜容停下来喘气的间隙,慢慢悠悠地回嘴。
“这又不是你的地方,你让我走我就走,你以为你是谁?”
“你还好意思让我滚?就因为你这矫情货,全家都跟着不得安宁。是个女人都会生孩子,你以为你有多金贵?”
“我倒是想走呢,可惜我爹知道我今天来施郎中的医馆,非让我接你一块儿回去不可。你到底还要在这儿耽搁多久?”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刺激人,薛灵镜听得心都凉了,也顾不得其他,抬手就使劲给了他一掌。
“你给我闭嘴!”
她厉声道,只觉得那尖利的嗓音仿佛不是自己的。
几乎是与此同时,她看见姜容也从桌子旁扑了过来,像是要上来与赵庭芳拼个你死我活。却不料脚下踩到她刚才洒出来的汤上,登时就是一滑……
“小心!”
薛灵镜赶忙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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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整个医馆乱成一锅粥。
薛灵镜没能扶住姜容,她只稍微迟了那么一点,那年轻的妇人先她一步跌到了地上。
耳边是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她便看见了暗红的颜色,姜容瘫倒在地上,面色苍白,神情痛苦,向她伸来求助的一只手。
薛灵镜整个人都给吓住了,木然握住姜容的手,却不敢把她拉起来,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浆糊,什么都弄不清了,连施郎中是什么时候跑进来的都不知道。
恍惚中她好像和赵庭芳对视了一眼,那个刚才还趾高气扬对自己媳妇冷嘲热讽的人,此刻一张脸白得没了人色。
幸亏此处就是医馆,有现成的大夫,姜容能得到最及时的救治。施郎中上来就把薛灵镜推开了,扔下一句:“你力气太小,不中用”,便一把将赵庭芳扯过去,劈头盖脸吼:“还不把你媳妇抱去躺好!”
薛灵镜被施郎中推得往后跌了一跤,也顾不上叫疼,迅速跳起身免得挡道儿。赵庭芳呆头呆脑将姜容抱起来,安顿在内里的一张竹榻上,刚站直身子,施郎中就将他扒拉到一边,挤上去给姜容诊脉。
薛灵镜就站在那间诊室的门口,只觉浑身一阵接一阵地发寒。
姜容已经是四五个月的身孕的,按理来说,现在是比较稳定和安全的时候,轻易不会小产。
可是刚才,薛灵镜分明看见她流了血……
这个年代的医疗水平落后,不知有多少女人生孩子就如同踏过鬼门关,姜容这一次……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候,平安手里攥着张药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看样子应当是要去抓药。
薛灵镜想拦住他问问情况,到底还是怕耽误事儿,硬是生忍住了,直到赵庭芳垂头丧气地从屋子里出来,才连忙三两步走到他面前。
“怎么样?”
她问道:“她还好吗?”
“施郎中说……”
赵庭芳眼睛里还有残留的惊恐,抬头飞快地瞟了她一眼,然后又慌忙挪开眼睛:“施郎中说,现在瞧着倒还不怕,只是她因为一直以来不思饮食,她吃不好,孩子便难免有些先天不足,眼下还未能全然放心……这会子先把止血的汤药喝了,还有安胎的药……”
这不算好消息,但至少还没坏到极点。薛灵镜稍稍松了口气,牵了牵嘴角:“闹成这样,你可觉得满意?”
赵庭芳霍然抬起头来:“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薛灵镜冷冷道:“你若不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为何还要在你媳妇有身孕的时候故意给她气受?你但凡与她关系缓和一点,她今日见了你,情绪也不会如此激动……是,这是你们的家事,我本没资格管,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样,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像个英雄?”
说完,她就进了那间诊室,略微瞧了瞧姜容,与施郎中打声招呼,然后转身就走。
此刻她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最重要的是,她实在是不想再对着赵庭芳了。
薛灵镜从医馆离开以后,径直去了船帮。
人到了那里,却也不去小仓库找傅冲,反而站在码头边,望着滚滚的河水发愣。
她一直以为,夫妻之间就算关系再不好,至少在妻子有孕的这十个月里,丈夫也会多少让着她一些。毕竟,若日子真的没法儿再在一起过下去,他们大概就不会打算生下孩子,既然已经做好了抚育下一代的决定,又何必争吵不休?
然而赵庭芳,真个算是让她开了眼。
娶的媳妇不满意,没胆子退亲,也没胆子休妻和离,只敢在媳妇面前关着门当大爷,将他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专门展示在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面前,对醉花荫里的伙计都比对媳妇客气,这人脑子里究竟装的是什么玩意儿?
姜容摔倒时,脸上那无助害怕的神情,薛灵镜看在眼中实在太震撼,整颗心仿佛也随着她的跌倒掉进了冰窟里。如果她有什么事……
薛灵镜赶忙使劲摇了摇头,将脑子里不吉利的念头驱赶开,冷风过来,蓦地觉得身上有点冷,刚预备回身离开,肩上突地一重,一件夹衣搭了上来。
她压根儿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这件夹衣分明是他放在船帮中以备不时之需的,却几乎快变成她专用的了。
头上被人轻轻拍了两下,薛灵镜转过身,眼睛正对上傅冲的下巴。她略抬了抬头,傅冲登时就是一怔。
“怎么回事?”
他伸手摸摸薛灵镜的脸颊:“哭什么?”
“啊?”
薛灵镜顺着也摸了一下脸,这才发现那里有点润湿,忙很不讲究地用袖子擦了擦。
“你怎么知道我来了?”
她企图岔开话题,扯着嘴角对傅冲笑了笑:“隔那么远也能闻见我的香味儿啊?”
傅冲看着她那强颜欢笑的样子,有点无奈,再拍拍她的头顶:“有个小后生刚刚碰到你了,跟你打招呼,你没搭理人家。他说是瞧着你有点不对似的,就跑来告诉了我一声——究竟怎么了?施郎中总不至于都把你给欺负哭了吧?”
“怎么可能,我坚强着呢,只会跟他对吵。”
薛灵镜揉了揉眼睛,又抽抽鼻子:“是姜容。今天在施郎中的医馆,她的孩子差点就没了。”
“为何?”
傅冲眉头一条:“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都没出,你信吗?”
薛灵镜苦笑着道:“之前我跟她还谈天说地开心得很,她很喜欢我炖的银耳竹笙汤,跟我商量着明日还想喝。然后,赵庭芳来了……”
她没法子将当时的事再讲一次,一开口就仿佛看见姜容跌倒在地上一脸惊恐的模样,只得叹口气:“总之,今日赵庭芳若是不在施郎中的医馆出现,原本什么都不会发生。”
傅冲摸了摸她的手,感觉一片冰凉,便牵着她慢慢地往小仓库的方向走。
他大约晓得,这小姑娘是被刺激了,也吓坏了。
“不用怕。”
他一向不大会安慰人,想了想,手掌轻抚着薛灵镜的肩头:“有施郎中在,必定不会让赵夫人出事的。至于赵庭芳,你要是实在气不过,我领你去揍他?”
“你别哄我高兴了。”
薛灵镜轻笑一声:“这是揍一顿就能解决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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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自家媳妇情绪不太稳定,傅冲便也没甚么心思留在船帮里忙活了,先领着薛灵镜去一趟小仓库,叫来韩端和昨日刚从外地回来的马思义交代一番,又到大仓库瞧了瞧正在开箱验货的晁清,叮嘱他一定要仔细,然后便揣着媳妇回了家。
直到回了房,薛灵镜人仍旧是闷闷的,傅冲摸摸她凉冰冰的指尖,皱一下眉,给手炉加了两块炭,塞进她怀里,随后胳膊一勾,将她带到自己的臂弯中。
这套动作,最近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也是跟薛灵镜成亲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冬天里,女子的身子是真能冰冷到像是从冰窟窿里挖出来的地步的,晚上睡觉时,若不替她暖手暖脚,她就能一直像根冰棍似的凉到天亮,真不知从前那些年的冬季,她是怎么度过的。
薛灵镜缩在傅冲心口的位置,很快就觉得浑身上下有了温度,开始蹭蹭地冒热气了。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看傅冲一眼:“想喝水……”
话音未落,一杯热茶就已递到唇边。
薛灵镜实在很感慨。
同样是这个年代的男人,差距怎么就能这样大?所以,她还算是运气不错的吧?
就着男人的手嘬了两口热水,喉咙里觉得舒服了些,薛灵镜便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吧……觉得自己挺蠢的。”
她的鼻子里嗡嗡的,说话时嗓子有点沙哑:“要是刚才我没有把姜容独个儿丢给赵庭芳,或许这事就不会发生了。虽然我还不至于认为这事应该怪我,但总归……是我对赵庭芳的认识不足——我是真不敢相信,会有人混成他这样,媳妇有了身孕还半点不知体恤……”
“……平时看着也不像这样的人呐,虽然在人前纨绔了点,周身都是败家子的气息,为人却不算坏,挺有礼貌的,怎么一张好脸都留给了外人,在家却如此对待他媳妇?这不是本末倒置吗,这不是脑子里缺东西吗?”
她絮絮叨叨地念了一通,因为太受刺激,有点语无伦次。傅冲好脾气地静静听她说,时不时拨弄一下她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狗。
“其实……如果不是担心娘有忌讳,我真想把姜容接到咱家来照顾。倒不是跟她有多深的交情,我就是觉得她太不容易了。”
薛灵镜仰起脸与傅冲对视,眸子里蒙着一层水汽:“还不知她现在是何情形,我估摸,即便是她这一回能母子平安,短时间内,怕是也不会再去施郎中的医馆了,明日你能不能想法儿帮我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她若无碍,我也放心一些。”
“放心。”
傅冲立刻颔首:“不用你吩咐,我也会这样做的。”
“……你真好。”
薛灵镜使劲往他怀里又钻了钻,犹豫片刻,终究没忍住,再度开了口。
“还有个事,我想和你商量。”
她有点迟疑,牙齿无意识地叩了叩下唇:“我不想再和赵庭芳合作了。”
傅冲眉尾稍稍抬了一下,没有作声,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
“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我感情用事,或者认为我太幼稚,可我实在不想违背自己的心。自打醉花荫开张以来,我每个月都会送去新的菜单和菜谱,保证他们那儿时时有新菜,还会根据时令来作调整。他们餐前饭后用来待客的各种茶汤,我每半个月便做好半成品,早早地给送去,至于梁狗儿,我更不知指点了多少回,不是我脸大,我觉得,醉花荫现下生意还算不错,我多少有点功劳。”
“当然。”
傅冲不假思索地沉声道:“我的镜镜是最有本事的。”
薛灵镜唇角微弯,轻轻捶一下他肩膀,又咬一下嘴唇:“赵庭芳开了一间醉花荫,如今看来还挺成功,便真拿自己当个又用的人看待了?我偏不让他如此得意!”
傅冲眉心微动了动:“你这是想替赵夫人出气?”
“是。”
薛灵镜点头点得很是痛快:“不只是为她,我也是有点过不了自己这关,心口堵得慌。横竖赵庭芳一个本镇首富之子,原不差这仨瓜俩枣的,赵夫人也压根儿用不着他来养。他现在被人捧得高高的,人人都说他是个经商的奇才,天生该吃饮食行当这口饭,我倒看看没了我帮忙,单靠自己,他又会是什么鬼样子!”
说完,她看了看傅冲,见他唇角微微勾起,脸上便是一红,忙摆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说离了我以后醉花荫肯定立马倒闭。倘若他生意仍旧能做得风生水起,那我敬他是条汉子,但假若他从此就不成了,我头一个拍手叫好!”
“我没误会。”
傅冲低低一笑:“离了你,醉花荫本来就是不成的。”
“哎呀哎呀!”
薛灵镜有点不自在,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再说,却又急着问他意见:“我真的不想和他合作了,你觉得可以吗?”
傅冲哭笑不得,扒拉开她使劲摁住自己嘴的手,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而是低头细细思索了一番。
“你与赵庭芳的合作,在咱们成亲之前就开始了,所以你如果有任何想法,不比顾虑我,只管大胆去做就行。”
他一下下捏着薛灵镜的脖子,不疾不徐道:“反正我总不会饿着你,你也不需要为了生计发愁,有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放胆子来。”
这话说得薛灵镜心里一阵柔软,忍不住便抬头勾住他脖子,凑过去贴了贴他的嘴唇。
小姑娘主动送吻,傅冲心里还是比较满意的,没打算轻易放过她,摁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嘴唇尽情蹂|躏一番,这才有点依依不舍地松开。
他的手指从薛灵镜有点红的脸颊上徐徐划过,碰了碰她耳垂,动作暧昧,一开口,语气却相当稳重。
“但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如今你每个月能得到醉花荫的三成利润,这并不是一个小数目。我知道这些钱你都让赵庭芳直接给了岳母大人,往后若不再与赵庭芳继续合作,岳母那里势必会少一大块收入,你预备如何……”
薛灵镜气息尚未喘匀,扯着他胸前的衣襟又做了两个深呼吸,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这事她当然想过,确切地说,从脑子里冒出要与醉花荫分道扬镳念头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开始盘算了。
沉默片刻,她突然义无反顾地点了点头:“我明白的,你放心,这个我自然有办法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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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用不着傅冲特意找人去打听,第二天上午,赵府那边就有消息传了出来。
折腾了整晚,姜容的孩子最终还是没能保住。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薛灵镜忍不住躲在房中大哭了一场。然而很快她就又开门出来了,特别淡定地去了船帮一趟,让傅冲帮她誊写了几种针对小产后调理身体的汤水做法,等赵府的人心情稍微平静之后,打发家人送了过去。
与此同时,和赵庭芳结束合作,却变得迫在眉睫。
原因无他,说白了,她就是无法忍受和这样一个亲手害了老婆孩子的人,再凑在一起赚钱。这会让她觉得,到手的每一个铜子儿,都能烫掉手心里的一层皮。
在去醉花荫解决这件事之前,薛灵镜先跟崔氏打了声招呼。
不出意料,崔氏在听说了事情的因果之后,一拍桌子就破口大骂起来。
“他奶奶的,这钱不挣就不挣,老娘怕他怎地?”
崔氏将桌子砰砰砰拍得镇山响,若此刻赵庭芳在眼前,她大概会直接扑上去给他两个大耳刮子,再揪掉他的耳朵,扯光他的头发。大呼小叫不带重样儿地骂了好一会儿,她才算冷静下来,长长出了一口气,回身用力在薛灵镜肩上拍了拍。
“闺女,你不用替娘担心,咱自家的买卖做得同样红红火火,没了那份钱,日子照旧过得舒坦!何况你哥如今也知道上进了,头前儿我去看他,那位姓韩的大爷将他好一通夸,满口说他往后一定会是船帮的好帮手!他是男人,理当扛起养家的担子,你只管好好儿跟阿冲过日子,别让娘为你操心就行!”
薛灵镜轻轻点了一下头。
崔氏见她这样,还以为她不相信,干脆捧了钱匣子出来给她瞧。
“喏,你看你看,之前醉花荫每个月送来的利润可都不老少,那么多钱,我怎么可能全花了?都踏踏实实攒着呐!娘手头富余着呢,不缺钱,不会让你弟跟着过苦日子,更不会耽误了他学武的,你放心啊!”
薛灵镜垂眼看看,那钱匣子里确实有好几张银票,面额不小,应当是崔氏每攒到一定数额的钱,就拿去钱庄换的,方便保管。
“你呀,那么大个酒楼,还不够你操心的?”
崔氏拍拍她的手,压低声量:“还有那生孩子的事儿,你也得上心呀!娘给你的那方子,你吃了没有?”
薛灵镜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那所谓“生子秘方”被发现之后,当天就被傅冲缴了,理由是不能乱吃不靠谱的东西。但薛灵镜的日子却并没有因此就好过一点,嘴巴和肠胃不用承受苦药带来的冲击,夜里却没法子好好睡觉,每天早上起床,必定腰酸腿软一阵,着实苦不堪言。
这事儿自然不能说给崔氏听,如今她的心思也并不在这上头,眼见得崔氏对醉花荫的钱看得并不十分重,她也稍稍放下一点心,与崔氏随便扯两句闲篇,就匆匆地离开娘家,出了石板村。
在回沧云镇的路上,薛灵镜顺便就拐去了醉花荫。
其时并不是饭点儿,偌大的园子里冷冷清清,伙计们都三三两两地躲在暖和的地方打盹儿,梁狗儿一个人猫在厨房里,正在包四喜饺。
这四喜饺的做法,也是当初从薛灵镜那里学来的,除开常见的鸡肉、鱼肉和各种时蔬,还有一整颗虾仁,入嘴鲜香满口,是醉花荫最受欢迎的一道主食。
薛灵镜站在宽大的厨房门口,看见梁狗儿正忙,便有点不想出声打搅,正犹豫间,一个给梁狗儿打下手的红案从房后绕了过来,打眼瞧见了薛灵镜,登时一怔。
“哟,这不是小傅夫人?这大冷天儿的,你咋自己跑来了?没人跟着你啊?”
一边说,一边还往薛灵镜身后张了张。
梁狗儿应声回头,与薛灵镜打个照面,那张惯来毫无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一丝讶色,唇角扯了扯,就算是笑着同她招呼过,当即扔下手里的烫面团走了过来。
“有事?”
站在厨房门口,梁狗儿往旁边让了让,意思似是在请薛灵镜进去。薛灵镜摆了摆手:“不了,我在外头走了一大圈,身上沾了不少尘土呢,别回头一不小心弄到吃食上头了,那可不大好。”
她往身后看了看:“你们东家今天没来吗?”
因为她这句问话,梁狗儿拧了拧眉头。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知道赵府这两日出了事,赵庭芳一时半会儿决计没心思照管买卖的缘故,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那“你们”二字。
薛灵镜虽很少在醉花荫出入,但谁都知道如今这里卖出去的每一道菜,都能算是出自她之手。这醉花荫分明与她有脱不开的干系,往亲热点说,她也算是这大园子中的一份子,却为何“你们你们”说得这样生分?
“他不在。”
梁狗儿心下虽然疑惑,却并没有问出来,仍旧垮着他那张木头脸,面无表情道:“最近这几日应当都不会来,醉花荫现在由掌柜代为照管,跟菜肴有关的事则由我负责——你找他有事?”
“嗯,有点事。”
薛灵镜勉强一笑,点点头:“不过这事也不急,等他下回再来醉花荫,你替我问问他几时有空,让他给我带个话儿,我再同他说。倒是你,最近怎么样?”
她不想在与赵庭芳说清楚之前,便把打算中断合作的消息先说出去,于是干脆岔开话题。
“还是老样子。”
梁狗儿冷漠地答:“说起来,要多谢你母亲她们帮忙照顾我闺女,若不是这样,她跟着我这大老爷们儿日子可真没法儿过。这醉花荫比我自个儿从前摆摊时还要忙得多,我那时尚且顾不上她,更别提现在了。”
“你不要这样客套。”
薛灵镜冲他摆摆手:“我娘和杨嫂子她们至多也不过就是捎带着给月兰张罗点吃食,晚上收摊再顺路把她送到你这儿来,你又不是没给她出伙食费。月兰特别懂事听话,我娘总跟我说,打心眼儿里喜欢她呢!”
“唔。”
梁狗儿闻言,便果然收了客套,不再多说了,只弯腰从灶台下头掏出来一个纸包。
“这个是我刚刚炸的,还热乎着。本来打算晚上见着你娘的时候给她,没成想你来了,那你拿着这个吧,过会子我再炸一份给你娘就是了。”
“我娘今日没摆摊。”
薛灵镜接过纸包,就见梁狗儿一怔:“那……”
“什么?”
“没什么。”梁狗儿欲言又止,“你若见了那位秦家妹子,麻烦告诉她一声,不要再来给我送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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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秦的人,薛灵镜认识的可没两个,梁狗儿口中的那位,自然是秦寡妇无疑。
要说那秦寡妇,也是个办事胆儿极大的人物。早前她在薛灵镜跟前透露瞧中了梁狗儿,嘴上倒说的是不着急,谁知转过背去,就见天儿地以各种名目往梁狗儿跟前凑。
崔氏同她两个成日在马市那边摆摊,生意红火得很,但不管来摊子上吃东西的人有多少,她永远会留一碗用料最丰富的汤,等回家时顺路送到醉花荫。
反正她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汤汤水水变着花样地往梁狗儿跟前端,没过多久,她那点心思,整个醉花荫的人都知道了。
这事薛灵镜没听说,梁狗儿也不好大大咧咧地跟她说,此时见薛灵镜好似不大明白,他也只得摆摆手:“算了算了,还是不给你添麻烦,我自个儿同她说得了。”
薛灵镜脸上懵懂,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不由得暗暗地给秦寡妇竖了个大拇指,顺着梁狗儿的话把这事绕开了,横竖秦寡妇那样的行事作风,也压根儿用不着她跟着操心。
闲谈两句,见梁狗儿正忙着,薛灵镜也便告辞离了醉花荫,顺道去一趟响鼓大街,到自家正在装潢的铺面瞧了瞧,然后便回了家。
赵庭芳是五天之后,跑来找薛灵镜的。
彼时,姜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家里专门安排了人给她做小月子,起码一两个月不得出门。
赵庭芳是直接去的傅家,薛灵镜听见家里人报信,赶去前厅时,着实吃了一惊。
眼前的赵庭芳,与前几日那个他可说是大相径庭。短短几天工夫,这年轻的男子整个人好似都颓了,头发乱糟糟如鸟窝,身上的衣裳看起来也好几天没换,袖口和前襟拖着几点污渍,瞧上去说不出地邋遢。
更叫人无法忽略的是他的状态。
从前这位沧云镇首富的儿子,通身带着一股纨绔子弟的气息,某些行径固然浮夸,但冷不丁瞧上去,却也不失为一个翩翩公子哥儿。今日这一件,他却人蔫蔫儿的没精神,眼睛下头一片黑青,胡子拉碴,活像是家道中落人跟着倒了霉一般。
薛灵镜不动声色地与他见过,随口寒暄几句,便单刀直入主题。
她倒也没直接说是因为瞧不上赵庭芳这个人,才不想继续与他合作,只道因为开春儿之后自家的酒楼也要开张,怕到时候分身乏术,反而两头都无法照应周全,所以只好请赵庭芳另请高明。
她话虽这样说,然而赵庭芳岂能不明白她的意思?他心中清楚,此番薛灵镜只怕是真个厌烦透了他这个人,虽千不情万不愿,他却也只得点头应承,还说了两句“盼着嫂子你那酒楼生意红红火火”之类的客套话。
薛灵镜语气淡漠地向他道谢,前厅中随即陷入沉寂。好一会儿,赵庭芳方才嗫嚅着道:“嫂子,还要多谢你给送来的那几道补身的方子,请郎中瞧过了,说是非常好,正适合她、适合她现下这种情况食用……”
“不是给你的东西,你不必向我道谢。”
薛灵镜仍旧是淡淡的,眼睛盯着桌角的一粒水珠,并不看他。
“嫂子,我知道自个儿错大发了……”
赵庭芳咬了咬牙,终究是忍不住,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真是个混账,我……”
薛灵镜没有耐性听他在这里自省,不等他说完一句囫囵话,便抬手打断了他。
“这话你跟我说做什么?”
她站起身来,仿佛有点莫名其妙地直视赵庭芳的眼睛:“我与你非亲非故,你的行事作风不必跟我交代,错不错的,跟我更没关系。你这话该对谁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跑来我跟前絮叨什么?”
“哎你……”
金宝是跟着赵庭芳一起来的,此刻听薛灵镜这话不是味儿,当场便要发挥自己“沧云镇吵架王”的能耐,出声怼她两句,却还未出口,就被薛灵镜瞪了一眼,又被赵庭芳呵斥了一句“你闭嘴”,登时诺诺不敢发声。
薛灵镜再无话跟他们主仆两个说,也不在乎他们眼中,自己此举是不分轻重还是目光短浅,打发人将他二人送走,自个儿也同傅夫人交代一声,回屋从嫁妆箱里取了钱,往船帮走了一遭。
只是这一回,她却不是去找傅冲的,而是径直寻到了正在码头挥汗如雨忙着搬搬抬抬的薛钟。
“有个事要你帮着办一办。”
薛灵镜也不废话,见了薛钟的面,当即就把捏在手心的几张银票拿了出来。
“何事?”
薛钟见那银票数额不小,粗略数数总有二三百两。
“你干嘛?”薛钟立马吃了一惊,“拿这许多钱做什么?”
“娘先前不是说过,想要赁一爿铺子,省得再在马市风吹日晒吗?”
薛灵镜抬头瞟他一眼:“当时我就答应替她留意找铺子的事,如今又没了醉花荫那笔收入,所以我便想着,我来替她出钱租铺,快点把这事办好。我不大方便自己张罗,你去牙子那儿多跑跑,有地段、价格都合适的铺子,趁早来告诉我。”
“啊……”薛钟仿佛有点明白过来,盯着她手中的银票不放,“妹妹,你这该不会是……把自个儿的嫁妆拿出来了吧?”
“嘘!”
薛灵镜忙制止他,同时左右看了看,将声音压得极低:“你倒挺会猜的,那么大声做什么?给娘赁铺面,怎么好让阿冲来出钱?我也不瞒你,我出嫁那会儿,娘把家里大部分的钱都塞给了我,除开这二三百两,还有不少可以留在那儿压箱底的。”
“家里的钱本来就几乎都是你挣的,都给你也是应当。”
薛钟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有点不自在,声如蚊呐,低低地道。
“呀,现在你知道从前自个儿吃的穿的,都是我挣的了?”
薛灵镜噗嗤一笑,冲他招招手:“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来时路上我琢磨了一下,给娘赁铺子,你也该出钱才是,否则要你这当儿子的有什么用?现下你是学徒,没有工钱,那么我就先帮你垫上,等你今后手头宽裕了,要还一半给我的!”
薛钟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薛灵镜脸色愈发严肃:“你要记住,这件事,无论是在阿冲还是韩端、马思义和晁清他们面前,绝对不能透露半个字,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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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从薛灵镜那里接过银票,半点没敢耽搁,第二天上午,忙活完手头的事,趁着码头上暂时还不忙,他便同韩端告了个假,匆匆地跑去镇上找牙子看铺面。
他如今很肯听薛灵镜的话,听自家妹子再三叮嘱这事儿不能让船帮里的人知道,果然就守口如瓶,一个字都没提起。只不过,接连好几天,只要一得空闲,他就千方百计地往外跑,难免让韩端他们觉得奇怪。
也不知该说他运道不好还是合该被发现,这日午后,天气在阴沉了小半个月之后,终于难得有了一星儿薄日头,薛钟照例在吃过午饭之后找了个由头,在韩端跟前交代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今日他约了个牙子去看铺,铺面就在离船帮不远的一条小街巷里,据那牙子说,地方虽然不大,位置却相当好,每日里从早到晚皆人来人往,真要论起来,可是一点也不比马市那地方差。
薛钟听了这话自然动心,想着若能好好办成这件事,他在自家妹子面前也好挣回几分脸面,当下急吼吼地催着那牙子去瞧,却不料两人刚拐进那条小街巷,却好巧不巧地遇到了晁清。
那晁清,午间放着庞大厨现成做好的饭不吃,心心念念地偏要来这小巷弄中吃甚么有名的鳝鱼面。那间卖面的小馆地方特别狭小,便索性在街沿上也摆了两张桌,晁清半点不顾自己好歹是个秀才的身份,随手拣个小马扎猫在矮桌边,晒着暖烘烘的冬日阳光,吃得满头大汗,将最后一口汤也咽了下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了薛钟说话的声音。
在晁清看来,薛家这大小子,始终有点憨。从前一门心思只晓得读书的时候便钻进牛角尖不肯出来,如今好容易知道应当挣钱养活自己和老娘了,却又只闷着头干活儿,不会说话,也不大懂该如何与人交往,因此,在船帮中他的人缘并不十分好。
这会子晁清便听见,那薛钟好似十分生气地在与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人争执。
“这铺子哪行?那么脏,又那样逼仄,我……我家人连转个圈都难,你居然还要那么高的价?你这……你这不是诓人吗?”
“哎小哥,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
那年轻人不知是不是瞧出薛钟有点木讷,说话时手指摸着下巴,油滑得叫人讨厌:“我看你也斯斯文文的,难道不明白什么叫寸土寸金?你也不打量打量这是什么地方,跟码头可是近在咫尺啊,在这儿你想要大铺面,凭你那点钱,根本不可能!”
薛钟倒也没和他纠缠,只梗着脖子道:“你再带我瞧瞧别处!”
“别处?”年轻人大约是被他纠缠得有点烦,摆摆手,“我带你转了好几天了,你这也不满意那也不喜欢,你这样的,我可伺候不起!喏,小哥你另请高明吧,把这两天的跑腿费给我就成!”
晁清将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放下筷子抹抹嘴,看薛钟那样子,仿佛真个想拿钱出来,便仰头望天叹口气,走过去一把拉住了他胳膊。
“咦?”
薛钟回头见是他,自然非常意外,忙对他一点头:“晁清哥,你怎地在这里?”
“我怎地在这里?我若不在这儿,你今日就该被人骗得裤子都没了!”
晁清怒其不争地摇头:“我说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就不能用用脑子,别给我们丢脸吗?”
说着他便将薛钟一松,转头去看那年轻人:“怎么着,是牙子吧?你带人来看的这铺面又小又旧又脏也就罢了,我要是没记错,之前这里头可还死过人,还有,你们这行从几时开始买卖没做成,也要收跑腿费了——船帮的人你也敢糊弄?”
牙子给唬得哆嗦了一下,忙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赔笑冲薛钟一揖,回身撒腿就跑。
晁清懒得看他,径自回身望向薛钟,挑了挑眉:“说说吧,你这是怎么回事?干嘛跑来租铺子,你不想在船帮干了?”
“不是,当、当然不是。”
薛钟一个劲儿摆手,脑子里转了又转:“我……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
晁清越瞧他越觉可疑:“你又没打算离开船帮,看铺作甚?莫不是帮薛家婶婶看?唔……若是如此,你不必遮遮掩掩吧?”
“我真是随便瞧瞧,我……”
薛钟一下子点头,一下子又摇头,不过被晁清追问两句,整个人便着了慌,无法解释,干脆抬腿就跑。
这一回,晁清没有拦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背影,并且,很是狗腿地在回到船帮之后,第一时间将这件事告诉了傅冲。
傅冲随即又将薛钟叫来,不过三言两语,对于事情的前因后果,心里就有了数。
他当然是有点不愉快的,本打算当晚就回去问问薛灵镜究竟是怎么回事,却不想偏偏这天晚上有人请吃饭,席间酒杯举个不停,直到过了戌时,才得以脱身回家。
傅冲多吃了两杯酒,是被马思义和吴大金给送回家的,前边儿有人去告诉薛灵镜的时候,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好像还从来没有看过傅冲吃醉酒的样子,想到他人高马大,自己照顾他难免费劲,心里不免惴惴,脚下却是跑得飞快,向马思义和吴大金道谢之后,急忙让人把傅冲扶回房。
小厨房的灶上有一小碗风姜水,是去接傅冲之前薛灵镜预先煮上的,想尽快给他喝了好解酒。
房中也打好了一盆水,冷热正合适,薛灵镜让傅冲斜倚在榻边,便拧了手巾给他擦脸,低低嘟囔:“你说你喝那么多做什么?人家出酒你出命?”
她语气里有点抱怨的意思,将手巾搭在傅冲眼睛上。傅冲唇角微微一勾,就把那手巾又给拿开了,睁开眼看看她,哑着喉咙道:“你以为我愿意喝?能推掉的我都尽量推,这不是眼看就年尾了吗,总有各种各样不同名目的酒得吃,躲得了今天躲不过明天。”
“看来你还没醉。”
薛灵镜嗔他一眼,去小厨房端了风姜水给他灌下去:“你少喝两口也好呀,我不信你不喝,谁还敢逼你不成?”
傅冲又是低低一笑,同时伸手来握住她的:“镜镜,我有话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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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醉酒的人没资格说话。”
薛灵镜半开玩笑半认真,挣开傅冲的手,将方才他从眼睛上扯下来的手巾盖在了他嘴上。
“头肯定觉得疼吧?恭喜你,明天一早会更疼的!这会子你不好好休息,还只管啰嗦,有什么话等你睡个好觉之后再问不行?”
她皱皱鼻子,仿佛很嫌弃似的,动作可不含糊,另取一条帕子来浸湿,伸手就解傅冲的衣裳。
“通身都是酒气,难闻死了,你老实呆着,我给你擦一擦,不许乱动听见没有?”
年轻的小妇人语气很是强硬地发号施令,一使劲,将男人的衫子从肩膀上扒拉了下来。
然后她就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
男人的皮肤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了酒的缘故,微微地有点泛红,倒显得更加线条分明筋肉结实。平日晚间,她只有被扒衣裳的份,今天情况居然掉了个个儿,她心里一得意,忍不住就伸手戳了戳傅冲腰间的一块肉,随即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小姑娘手指有点凉,碰到因为吃了酒而略显灼热的皮肤,感觉说不出地舒服。傅冲回来前,本打算立刻就问问她薛钟买铺的事,此刻却有点不想开口了,索性由着媳妇照顾,自己也好好享受一回,别的事,迟点再说也行。
想到这里,他便扯开手巾,有点懒洋洋地道:“你方才给我喝的那风姜水里掺了什么?味道很怪,要不劳你另外斟杯茶来我漱漱?”
薛灵镜嘴上嘟囔着“吃多酒的人真麻烦”,看看他露在外头的肩膀和胸膛,回身取一床厚被褥来,将他严严实实地盖好,这才去桌边摸摸茶壶,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也不要他起身,自个儿费力地将他的脖子扶起来一点,小心翼翼将茶杯送到他唇边。
傅冲其实并不太渴,只不过觉得能被自家媳妇照顾,实在是很难得而又有趣的体验,于是果然自己不动,就着薛灵镜的手将那杯茶喝下去大半,又开口道:“唔,头确实有点疼。”
“我说什么来着?”
薛灵镜下死劲横他一眼:“你傅六爷在沧云镇大小是个人物,我敢说,至少在这个地界,是没人有胆子生劝你喝酒的,你怎么也不晓得收敛?早知你这样,我才不……”
“你说什么?”
傅冲眯了眯眼:“声音大点,我没听清。”
薛灵镜后脖颈子一凉,赶紧改口:“我说你真乃一代豪杰!是这个!”
说罢,还比划了个大拇指给他,接着掀开他身上的被子:“头疼也先忍一下好不好,我先替你把身上擦一擦。否则满床都沾上酒气了,明天还得拆了洗,多费事?”
傅冲原就是逗她玩,自然无可无不可,略点一下头,薛灵镜便颠颠儿地跑去旁边小厨房,又拎一壶热水来,拧帕子给他擦身。
其实傅冲算不得讲究人,若是自己洗澡,也不过就是一桶水浇下来,浑身囫囵擦一遍就算完,哪怕是大冬天里用凉水,也不觉得冷。平时他便总觉得薛灵镜洗澡洗得特别慢,没成想今天轮到自己,竟然希望能够更加慢一些。
小媳妇动作格外仔细,光是给他擦个脸,都要擦两遍,细细地从眉毛一直到下巴和耳后,一点点用帕子抹,动作轻极了,仿佛生怕把他弄疼了一般。
紧接着那帕子又将他的脖子也擦拭了一遍,顺着胸膛慢吞吞滑到小腹,然后再是他的两条胳膊,连手指尖也没放过,被热手巾抹过的地方瞬时觉得舒爽起来,原本就并不浓厚的酒意,顷刻消失殆尽。
薛灵镜也是难得这样照顾人,便格外认真,临睡前发髻有点松散,有一绺头发落下来垂在她耳侧,随着她呼吸轻轻飘动,瞧着叫人替她觉得痒。
傅冲很想说,其实你快一点重一点没关系,反正我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这个。然而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模样,他便有点舍不得把这话说出口,默了默,伸出一只手来,替薛灵镜将那一绺乱发拨去耳后。
“我刚刚怎么说的?你不许乱动!”
薛灵镜立刻往后一躲,同时在他的手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大冬天的你不冷啊?缩回去缩回去!”
大抵是猜到傅冲有点不耐烦,接下来她便稍稍加快动作,打盆水来让傅冲把脚泡进去,自己麻利地把鞋一蹬,跳上床窜到傅冲背后,手指钻进他头发里:“哪里觉得疼?”
“……太阳穴那儿,一跳一跳的。”
傅冲回头望她,还没等看见她的眼睛,脑袋就又给扳了回去:“同样的话我可不说第三次,你再不听话,我要动手打人了喔!”
话音未落,她便已试探着在他的太阳穴那里按揉起来。
“现在我觉得天灵盖儿闷闷地也有点疼。”
傅冲又道。
薛灵镜嘟囔一句什么,手指便又移去了那里:“这样呢?会不会觉得力气太大?”
“你那点猫儿力气,开什么玩笑。”
傅冲憋着笑,想了想:“唔,脖子也有些酸。”
薛灵镜:“……”
“什么鬼?你真的还假的?若是瞎闹腾我可不饶你的!”
终于忍不住,傅冲胸膛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抬手就将她搂了下来:“别忙活了,我很好。”
一边说,他一边用嘴唇贴了贴她微微见汗的腮边。
薛灵镜一怔:“……很好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就是我并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意思。”
“那你刚才是在耍着我玩儿咯?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打人吗傅六爷?”
“你打不过我。”
“……你难道不会让着我吗你这样太过分了!”
“好了好了,我让着你,睡觉睡觉!”
傅冲将薛灵镜往怀里一带,略起身吹了灯,掀被子蒙住两人。
黑暗中,有片刻宁静,但很快,一个犹犹豫豫的小声音就响了起来。
“刚才的水我还没有倒掉,而且,我还没洗漱呢……”
没人回答她,只在床帐起伏间,泄露出一星半点可疑的声响。
一夜好眠,隔日一大早,傅冲难得地比平素起得晚了些,睁开眼时,身边已经空了。
房间早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有一盆冒热气的洗脸水,一股粥汤特有的黏糊糊的香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傅冲迅速起了身,将自己收拾利索,长腿一迈,开门走了出去。
迎面他就看见院子里的小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许是听见外面的动静,薛灵镜从小厨房里探了个脑袋出来,冲他嘿嘿一笑:“我估摸你昨天喝多了酒,今早肯定想吃点清淡的,所以煮了小米山芋粥,吃着暖和又养胃,你赶紧坐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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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微微一笑,依言在桌边坐下,随意抬眼往桌上的碗盘扫了扫。
主食是薛灵镜刚才说过的小米山芋粥,山芋都煮得软烂了,散发出来的香气里带着一点甜。
此外还有一大盘煎饺,也不知是不是早晨起来现包的,煎得黄澄澄金灿灿,那股子焦香味更是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
腌过的莴笋色泽浓绿,被盘成一个圆饼,中间塞一朵腌萝卜花,旁边还有一小捧酱甘露子,光是瞧瞧,便觉食指大动。
昨晚酒喝得多,饭菜却没怎么吃,傅冲这会子还真有点觉得饿了,刚舀起两碗粥,薛灵镜便飞快地从小厨房窜出来,一溜烟也跑到桌边,口中一叠声嚷:“饿死我了饿死我了!你今天可真懒,要不是为了等你,我早就吃过了!”
说罢她端起粥碗来就喝。
两人在一块儿久了,那所谓的“规矩”也就被抛到天边,再不讲究什么坐有坐相站有站相,怎么高兴怎么来。
傅冲也喜欢薛灵镜这随随便便的样子,见她这会子吃得急,便伸手替她抹掉唇边的一点粥,就听薛灵镜道:“对了,昨晚你不是说有事情要问我吗?现在你说啊。”
“嗯。”
傅冲点一下头,人当即跟着严肃起来。
“昨日晁清去附近的小街巷吃午饭,正好碰见我那大舅子在那儿跟着牙子看铺,还差点被人诓。镜镜我问你,这是怎么回事?”
薛灵镜“噗”一声,显得将嘴里的粥吐出来,忙一把捂住,背过身去狠狠咳嗽了两声。
什……什么意思?薛钟就这样被发现了?那个没用的家伙,这点事都办不好!
提到这件事,傅冲心里是有点不高兴的,眼见薛灵镜咳得厉害,倒是倾身替她拍了拍背,脸上却是毫无表情:“怎么,这事不能让我知道吗?你为何如此紧张?”
“我……我什么时候紧张了?”
薛灵镜好容易喘匀了气息,回过头来与他对视,多少有点觉得心虚,便眨巴了两下眼睛:“我哥去看铺,跟我有什么关系,兴许他是帮我娘看的吧?怎么,他差点被人诓?啊呀,我就知道他那个笨蛋……不过这事儿你为何来问我?”
她这反应摆明了是不想承认,傅冲面色登时愈发严肃。
他不是爱兜圈子的人,在自家媳妇跟前,也没必要搞套话那一套,于是索性开门见山:“你觉得晁清会在还没弄清缘由的情况下,就跑来把这事儿告诉我吗?整个船帮,我那大舅子最崇敬的人就是晁清,在他那儿压根儿什么话也瞒不住,晁清根本没花力气逼问,他便把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镜镜,你要给岳母租铺子,为何不告诉我?”
“我……”
薛灵镜没想到薛钟竟不中用到这般地步,嘴居然这么敞,当下再心中将他骂了个臭头,同时又有点发愁。
这事儿她从未打算要让傅冲晓得,可没成想他这么快就听说了,这会子,她该怎么办?
“我不是没跟赵庭芳合作了吗?”
想了想,她摸摸自个儿的鼻子,有点尴尬地瞟傅冲一眼:“我娘那儿就少了一大块收入。前些日子她就打算着要弄个铺面来开铺,所以我心里琢磨,就干脆自己出钱,把这铺子给她租了。”
她飞快地看了傅冲一眼:“其实也不是非要租不可,如果铺子实在合适,我倒更愿意买下来,所以我才多给了我哥一些钱,让他拿主意。我还以为他现在已经比从前长进多了呢,却没料到他还是这么容易被诓骗,真是……”
傅冲坐在她左手边,偏过头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脸,良久,淡淡道:“事情始末、租铺原因,我已经从大舅子那里知晓得清清楚楚,镜镜,我方才问你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
薛灵镜顿时无言了。
好吧,她从来就知道,傅冲不是甚么好糊弄的人物,看来还是轻敌了啊……
想了想,她终究是选择了一个比较委婉一点的说法。
“就这么点子事,何必再让你操心呢?”
她往傅冲面前的小碟子里夹了一只煎饺:“这年尾的时候,你们船帮事情特别多,又要与常合作的商户们来往,又得忙活船帮里的扎实,还有各种账要算要清,我要是都不懂体恤你,那我岂不跟赵庭芳一样没良心?再说了,不过是租个铺面而已,这有何难?没嫁给你之前,我也挺能干的呢,难不成你以为,我现在就蠢到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的地步了?”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哎呀,我最不好的,就是错信了薛钟这个笨蛋,早晓得我自己去跑,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傅冲看了看她夹过来的煎饺,却并没有碰,反而将眉头拧得更紧。
他最近越来越少做这个动作,因此薛灵镜一瞧见,就忍不住眯了一下眼,撇撇嘴:“你不要凶我,我胆子很小的。”
“镜镜,你还是没有跟我说实话。”
终究是按捺不住,傅冲将一直憋在心里的那个问题问了出来:“你要给岳母租铺或是买铺,这我都没意见,你让大舅子去办这件事,或是想自己出马,我也都可以随你。我只是不明白,镜镜,这件你口中的小事,真需要你动用自己的嫁妆吗?”
薛灵镜的眼睛霍地睁大了。
奶奶的,薛钟连这个也交代了?……不过也对,她手头虽然从不缺钱,若不动嫁妆,要想一口气拿出二三百两来,却也不大容易,即便是薛钟不说,傅冲应该也能猜到吧?
“我给我娘尽孝心,用自己的钱不是该当的吗?”
她低了低头,自个儿都觉得这话没什么说服力:“这钱我又不是拿不出……要是我没那个能力,压根儿都不动这个念头了。”
“所以现在你是在跟我见外?”
傅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倒不知原来你心中分得这般清楚。”
“哎呀!”
薛灵镜有点无奈,又实在很不喜欢这种翻来覆去搅不清楚的话题,便将他的粥碗推了推:“你先吃,边吃边说嘛,过会子都凉了,我花心思煮的呢!”
傅冲没动面前的粥碗,接着方才的话继续往下说:“我只是不明白,你究竟是觉得,这件事告诉我了之后我不会同意,还是纯粹认为,这事儿与我无关?”
“你是非要计较这个吗?”
薛灵镜有点不耐烦了,也皱了皱眉,放下筷子:“我当然明白你是怎样的人,但那并不认为我就应该无所顾忌,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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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瞬时安静下来。
傅冲抬眸瞟一眼身侧的薛灵镜,将手里的筷子也放下了。
所以,这就是她心里的想法?嫁了他便不应该无所顾忌,究竟是“不应该”,还是打从心眼里觉得“不能”?
那么她需要顾忌的究竟是什么?是怕他觉得她太多事,还是担心他的家里人会认为,她是在用他的钱来贴娘家?
倒是把“你我”分得很清楚啊……
他心中着实有点不悦,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眼下便索性闭了嘴,眉头皱成一团。
气氛实在是有点尴尬,薛灵镜自觉方才那句话语气有点太硬,偷眼飞快地瞧瞧左手边的男人,深吸一口气,抬起一只手掌来扇了扇风,嘿嘿干笑两声。
“哎呀哎呀,这就是一件小事,干嘛弄得这么紧张?我本来肚子都饿扁了,你这一严肃,吓得我都不敢吃了!”
她努力让语气轻快起来,重新扶起筷子:“你听我说啊,主要是我先前跟我哥已经商量好了,这铺子不管是租是买,花的钱我和他两个都一家一半,只是他现在暂时没有工钱,先欠着我而已。你想想嘛,我哥糊里糊涂活了十几年,到了今天才终于想明白,愿意主动尽孝了,如此难得,我怎好再让你插手?我……”
“嗯,你说的也对,的确不能妨碍你哥哥尽孝心。”
傅冲点点头,打断了她的话:“那就这样,我让晁清四处跑跑,先将铺子定下,需要多少钱,该他出的那一半你先借给他,你的这一半由我来出。”
薛灵镜:“……”
真是彻底没话可说了。
“怎么还说不通了呢?”
她冷下脸来,语气重新变得生硬:“合着这事儿你不掺和就不能行了是吧?”
傅冲眸子一闪,抬头与她对视。
凭他对这小姑娘的了解,此时她应当是真生气了。
自打两人成亲以来,还从未闹过哪怕一丁点小矛盾,一直和和睦睦亲亲热热的,好得就像是上辈子就在一起。可这世上哪有性格完全契合、严丝合缝的两个人?
这段日子薛灵镜一直乐乐呵呵的,那是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冲突,彼此都在努力地适应和迁就对方。然而一旦遇上这种在她看来“没得商量”的事,她的执拗劲儿就又上来了。
毕竟是在家时拿惯了主意、做惯了主的人,怎可能突然完全转了性?
傅冲沉默了一会儿,再一次开了口。
“镜镜,你的想法我大概理解,但你自己也该仔细想想,这样不顾我的心意,究竟应不应该。铺子我会让晁清帮着找,这事也不必立刻有定论,等你想明白了,咱们再谈。”
他犹豫了一下,尽管心知时间已经不早,却仍旧迅速吃了些粥和煎饺,尔后便起身径直去了船帮。
傅冲走后,薛灵镜独自在桌边又坐了好一会儿。早起时明明肚子很饿的,现下却是半点胃口也没有了,摸摸碗边,发现在这寒冷的冬天清晨,粥早就已经凉透,她也只得叹一口气,起身将桌子和心情一并收拾了,跑去前边找傅夫人。
与她这满身满脑的沮丧全然不同,今日的傅夫人和傅婉柔,却都是一副欢欢喜喜的模样。母女俩一早便在前厅坐着闲聊,见薛灵镜来了,便都笑呵呵地招手叫她快过来坐着一起说话。
“方才与阿冲打了个照面,说是早上你熬了粥给他吃?”
傅夫人催着身畔的丫头再端一盏红枣银耳汤来,一面就捉住了薛灵镜的手闲聊,笑眯眯道:“他昨夜吃多了酒,正是该吃点清淡暖肠胃的东西才好。从前他不讲究这个,叫我又气又急,如今看来啊,这人还是得娶了媳妇才老实呢!”
薛灵镜不想她晓得自己与傅冲的小口角,便翘起唇角来笑眯眯道:“我脸皮厚啊,他不吃,我就拦着不让他出门,他可不就没办法了?”
傅夫人愈发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还是你这法子好,我就是犟不过他哩!”
说着又指一指天:“这不是进了腊月了吗?早起瞧着仿佛是个晴天,我就想着,索性今日去置办些年货。婉柔是跳着脚地非要去不可了,你想跟娘一块儿去不?”
这种事,既然傅夫人都开口了,薛灵镜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当下便点点头:“好呀,我陪娘一起去。”
方才她便注意到,往常一大早便必然要来找傅夫人说话的柳蓁蓁今日却并不在,想来多半是早就知晓,自己不能随着傅夫人一同出门吧?
“我跟你说呀,我已经想好了要买好多东西了!”
傅婉柔听薛灵镜说也要去,登时乐得跳起来,搂住她的胳膊就不撒手:“咱们先去绸缎庄瞧瞧新进的布料,有好看的便多买它两块,顺路就拿去裁缝铺里让他们做;然后呢,我还想去买些胭脂,紧接着再去买点心……哇,想想都觉得幸福!”
嗯,不是吃就是穿,再不就是打扮,确实挺幸福的。
薛灵镜不好当着傅夫人的面笑话傅婉柔,便只能在心里乐了两声,同时又有点纳闷:“之前你哥买的胭脂香粉,我分了一半给你呀,那么多,你全都用光了?你该不是把那玩意儿当饭吃吧?”
“哎你知道什么?临近过年,胭脂铺里肯定会进新货的!”
傅婉柔摆摆手,便去扯她娘的袖子:“娘你看,你儿媳妇什么都不懂,真又省心又省钱!”
傅夫人笑睨她一眼,低低嘟囔一句“你嫂子当然比你省心得多”,便催促薛灵镜把银耳汤喝掉,紧接着便领着姑嫂二人出门。
三人果然按照傅婉柔的计划,先去了绸缎庄,给全家人都买了衣料,又到裁缝铺量身,说好了过两日,把傅远明和傅冲爷儿俩也带来。
过后她们又去了回春斋一趟,傅婉柔将铺子上的香粉胭脂一通扫,嫌拿不动,便干脆叫店家送货,自个儿甩着空手心满意足地拉着薛灵镜往外走。
接下来,按计划,便该去点心铺子了。
傅夫人一路上都任由傅婉柔在前面引路,嘴上虽然絮叨她的脑袋只在吃和玩上头最好用,却也没有阻拦她的意思,始终笑呵呵地跟在后边儿给钱。
傅婉柔最喜欢的那间点心铺,与谢记杂货铺在同一条街,路上她便与薛灵镜说好,要顺道去瞧一眼谢梨花。说来也巧,待得进了街巷,两人远远地就瞧见了那个圆乎乎的姑娘,正站在自家的杂货铺门口和什么人说话。
“你瞧,还是那副傻样儿!”
傅婉柔有阵子没见谢梨花,冷不丁看见了,当然特别高兴,立马就要扑过去。
“等一下。”
薛灵镜忙一把拉住她,抬头再往谢记杂货铺门前打量一眼,蓦地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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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铺门前,正与谢梨花说话的是两个男人,瞧着总有二十来岁,一脸凶相,也不知是刻意装出来的,还是天生如此。
谢梨花与他们相对而立,从薛灵镜这边,只能瞧见她的侧面,却已经能足够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根子,以及那显而易见的惊慌之色。
杂货铺平日里一直是由谢炳忠亲自坐镇,店里也还有一个打杂的伙计,眼下却都不见踪影。
“怎么了?”
傅婉柔没明白薛灵镜为何突然拽住了自己,回头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梨花儿在那里,你没瞧见啊,眼神儿不好?你嫁给我哥之后就没跟她见过面了吧,心里也不觉得惦记?噫,镜镜,你这个人真是冷漠啊啧啧啧……”
傅夫人并不认识谢梨花,但却没少从傅婉柔口中听说她有这么个小姐妹,这会子便也笑着推了推薛灵镜:“你们年轻孩子许久没见了,必然有许多话想说。正好我也走累了,便在茶楼里坐下歇歇喝杯茶,你们只管去聊聊去。”
薛灵镜往谢梨花那边再看一眼,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回头对傅夫人不露声色地点头一笑,将她送进旁边的茶楼,目送她去了楼上雅间,这才将傅婉柔往旁边拉了拉。
“干嘛?”
她那没心没肺的小姨子不但对杂货铺门前的情况分毫未觉,反而还嫌她事儿多:“又拉我干什么?喂,我说你,该不会是欠梨花儿钱,现在不敢见她了吧?可是……没道理呀,你没出嫁之前就不差钱了,手头比梨花宽裕得多,怎么会……”
“你长点脑子好不好?!”
薛灵镜实在忍无可忍,抬手使劲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冲谢梨花那边努了努嘴:“脑子不好使也就罢了,眼睛也不好使?你自个儿瞧瞧那边是什么情况?”
傅婉柔嘴里嘟囔着“哎你怎么打人”,翻着眼皮扭头看去,片刻,总算是觉出点不对劲。
“那两个男的,不是去杂货铺买东西的吧……”
她有点迟疑地回头看看薛灵镜:“我看他们样子好凶,而且,梨花好像很怕他们,你看你看,她连脖子都缩起来了!她爹呢,她娘呢,铺子上的伙计呢?怎么都不……”
“闭嘴。”
薛灵镜被她唠叨得头疼,又是一下子敲上她头顶:“你稍微安静那么一小会儿不会死的。我现在就是弄不清那两人是什么来头,又到底在跟梨花儿说什么,所以才……”
“那还愣着干什么,去看看呗!”
傅婉柔哪有耐性等薛灵镜把话说完,只将她胳膊一扯,拉着她就往杂货铺门前跑。亏得她也不是完全的没头脑,还晓得把脚步放轻,从旁边静悄悄地靠过去,在一堵拆了一半的砖墙后停下,探出头。
薛灵镜看见她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就来气,把她往旁边一扒拉,自己挤到了前边。
几乎是刚凑过去,她就听见了谢梨花的声音。
与往常没有不同,那姑娘只要与人说话,一开口,必然带着一股怯生生的味道。这会子她低垂着头,用手指绞扭着自己的衣裳下摆,使劲咬了一下嘴唇:“我……我爹先前不是已经和你们说过了吗?你们的东西又不是在我们铺子上买的,这件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就算天天来也没有用的。”
“跟你们没关系?”
站在她对面的两个男人几乎同时冷笑,阴恻恻地往前踏了一步:“当时你爹胸脯拍得山响,是怎么跟我们保证来着?这会子见情势不对,撇清得倒快!老子也说过了,这事儿没你们想得那么容易,要么就乖乖赔钱,要么我们就见天儿来,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你说是不?”
谢梨花成功地被吓住了,肩膀哆嗦了一下,正要往后退,当中一个男人先她一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薛灵镜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虽然不知谢梨花一家究竟与那两个男人有什么过节,但看起来,若不是谢梨花她爹这老实人好心办了坏事,那多半就是那两个男人讹诈。
这种事其实很常见,要解决起来也很简单,但眼下对薛灵镜来说,需要考虑和顾忌的除了谢梨花之外,还有两个大麻烦。
旁边茶楼里的傅夫人,和身畔这位炮仗性子的傅家大姑娘。
傅夫人在茶楼二层的雅间,未必能立刻就看到街上是何情形,但她身旁的傅婉柔,显然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如脱缰的野狗一般冲出去了。
“这叫什么事,这叫什么事?”
傅家大姑娘嫉恶如仇,最见不得有人被欺负,尤其被欺负的那人还是她以怯弱胆小著称的小姐妹,她便更是片刻也不能忍,当即拔脚就要往外冲。
薛灵镜看见她那随时能撸袖子跟人打架的气势就觉得头疼,眼瞧她已然要扑出去,忙一把攥住她背心,低声呵斥道:“你干什么?”
“废话啊!”
傅婉柔压根儿不回头,连后脑勺都在散发着不耐烦的气息:“你没瞧见梨花儿被人欺负?你不打算管?”
“我没说不管,但……”
但有你在,原本简单的事情都有可能变得复杂。
这一句,薛灵镜忍住了没说出口,只将她抓得死紧:“你有没有想过娘也在这里?你这样贸贸然地冲上去,万一闹出什么岔子……”
“我有什么怕的?”傅婉柔简直片刻也等不得,双脚一个劲儿在地上捣腾,无奈却被薛灵镜抓得太牢,于是回身狠狠瞪她一眼,“你不是也很会打人吗?咱俩一起上未必会输!哼,我哥可是傅冲,我怕过谁?”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若不是担心单手抓不住她,真想再揍她两下。
是,你哥是傅冲,的确你谁也不用怕,但问题是,你哥现在不在这儿啊……
想了想,她换了种劝谏的口吻:“你冷静一点好不好,咱们不是每一回都得动用武力,偶尔用用脑子行不行?事情的始末都还没有弄清楚,你这样没头没脑地冲上去,无论闯祸还是吃亏,对你都没半点好处。你……”
“镜镜,那可是梨花儿呀!”
傅婉柔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使劲一跺脚:“你不去算了,反正我是不能干看着的!”
她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猛然将薛灵镜一推,竟真个挣脱了出来,扭身拔腿就往谢梨花那边跑。
薛灵镜只觉得自己是活见了鬼,当场就想一走了之,再不管傅婉柔的死活。
可……她怎么能怎的不管她那遭瘟的小姑子呢?那姑娘嘴上叫得厉害,其实打起架来根本笨得要命好吗?
咬了咬牙,在心里骂了句脏话,薛灵镜一甩手,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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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虽然跟了上去,但按照她原本的想法,是不打算立刻同那两个男人闹起来的。
毕竟谢梨花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她还不得而知,人家虽然把谢梨花堵在了那儿,语气也挺厉害,却至少没动手,她若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就跟人跳脚,弄不好反而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何况,最根本的问题在于,她是真的没有把握能胜过那两个男人。
那可是两个瞧着一点也不孱弱、反而挺强壮的大男人啊,她就算对打架这回事再有心得,毕竟力气上天然就差人家一头不是?再说,如今她已经不是那个光脚不怕穿鞋的薛灵镜了,她男人……在沧云镇上好像还有点头脸,媳妇和妹子若是当街同人生事斗狠,回头再被往来群众们围观,传出去,怕是也不大好听……吧?
薛灵镜在心里盘算得很好,等去到谢梨花身边,她就把傅婉柔那个冲动的家伙先给死死摁住,然后再仔仔细细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问个明白。对方若是肯讲道理,大家就正好和和气气地把事情商议解决得利利落落。
可倘若那两个男人都是胡搅蛮缠的主儿……
嗐,她哪有工夫考虑得那么仔细?傅婉柔都已经冲到杂货铺门前了!
紧紧地咬住牙,薛灵镜觉得自个儿的腮帮子都有点发疼,三两步跑到傅婉柔身边,还没来得及站稳,耳朵里就听到身畔的姑娘那中气十足的爆喝。
“你们想干什么?光天化日欺负小姑娘,还有没有天理了?姑奶奶今儿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不知道这谢记杂货铺是谁护着!”
薛灵镜:“……”
真的好丢脸,好想干脆拔腿就走,当不认识她啊……
傅婉柔语气很冲,嘴上说着话,还有空回头给薛灵镜使眼色。
那意思很明白了,论打人你是行家啊,此时不上更待何时?
几乎是与此同时,谢梨花也转过头来。
方才傅婉柔冷不丁一声怒吼,原本唬了她一跳,谁知一扭身,却正正瞧见了薛灵镜。她立马像是有了靠山似的,一溜烟钻到了薛灵镜背后,从薛灵镜的肩膀上方探出个脑袋来,暗中观察那两个男人,口中还长出一口气,求助似的低低道:“镜镜姐,太好了你来了,我怕……”
薛灵镜一个白眼翻上天。
她有点怀疑自己今日流年不利。早晨跟傅冲言语间争执一场,已经让她心中很不舒坦了,这会子又遇上这种糟心事。她在谢梨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形象啊,敢情儿她一出现,那圆乎乎的小姑娘就觉得心定了是吗?
先前那两个男人原本正在与谢梨花交涉,没成想斜刺里杀出程咬金,还是两个女子,都有点搞不清状况。
但傅婉柔的那句话,他们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当下脸色更加不好看,其中一人舌头顶住上牙耍狠,眯了眯眼:“怎么,这是找来帮手了?”
另一个则目光肆无忌惮,将薛灵镜和傅婉柔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来的两个女子都很年轻,其中一个虽是挽了头发,面孔却还带着点稚气,生得娇俏灵动,很是惹眼;至于方才出言不逊的那位,模样固然是凶了些,却也十分明艳大方。
那人立时嘿嘿骚笑两声:“噫,这个帮手找得很写意嘛,货真价实的两个美人啊这是!”
“再看挖掉你眼珠子!”
傅婉柔又是一嗓子嚎过去,薛灵镜实在是没法儿再容忍她胡来,回身拍了她一下:“你闭嘴。”
然后便看那两个男人一眼,扯了扯身后的谢梨花:“你先别躲,出来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爹呢?”
谢梨花瞧见薛灵镜,仿佛立马就有了主心骨,腿也不软了身子也不哆嗦了,只是仍旧不敢从她背后出来,只把头摇得桄榔桄榔响:“不、不关我家的事,真的镜镜姐你相信我……我爹领着伙计进货去了。”
这姑娘只要一害怕起来,便连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指望着从她口中问出事情始末,怕是不太现实。薛灵镜皱了一下眉,只得又望向那两个男人:“两位可否告知?”
这个时候,渐渐地已经有行人上来围观了。
方才杂货铺门前只有谢梨花与那两个男子三人,并不太引人注目。而现在,拜傅婉柔嚎的那两嗓子所赐,原本行色匆匆的路人们敏锐地发现有热闹可瞧,纷纷围了过来。
薛灵镜生怕惊动一旁茶楼里的傅夫人,见那两个男人只管笑,却不开口,便耐着性子再问一次:“你们特意跑来,难道不是围了解决问题?说说吧。”
“你能做主啊?”
两个男人很是牛气地扫她一眼:“这家杂货铺,哄着我们去另一间杂货铺买了一批劣等货,都是家里日常就得用的东西,胰子一捏就碎,酱醋油全是馊的,连樟脑球都没有樟脑味,钱虽不多,架不住气人呀,鬼知道他们从中赚了多少好处!当初若不是她爹大力推荐,我们压根儿就不会往那间杂货铺去,如今那杂货铺已然关张了,我这儿一肚子委屈没处说,难道不该来找她?”
薛灵镜眉心又是一动,回头瞟瞟谢梨花:“是这么回事?”
“不是这样的……”
谢梨花在她身后小小声嗫嚅:“镜镜姐,我爹真的没有收半分好处的……他们说的那间杂货铺不打算做了,最近正清货,他……”
她越说声音越低:“那家杂货铺的东家跟我爹是认识的,就跟我爹说,反正他也不做了,愿意把进货渠道分享给我爹,他进货的那地方比旁处便宜不少。我爹……我爹一高兴,就帮着他吆喝宣传,让大伙儿都去他那里买东西,好早日能把存货都清掉,哪有好处可言?!”
“那……”
薛灵镜心头一沉,回头看那两个男人一眼,问:“他们说那间杂货铺的东西有问题,是不是真的?”
“我……我不清楚。”
谢梨花垂下头盯住自己的脚面:“这两天来过几拨人,我听见、我听见他们也抱怨来着……”
薛灵镜顿时就无语了。
敢情儿人家说的不是假话呀?若真个如此,人家来谢记杂货铺找他们,也不算出师无名吧?
傅婉柔先前被薛灵镜吼过,果真不敢再开腔,此时便也有点发愣,看看那两个男人,对谢梨花道:“那……这样的话,他们好像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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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究竟是怎么办的这事,我也知晓得个大概,但至少我心中清楚,他真正是一片好心!那间杂货铺因为清货的缘故,价格特别低,我爹也是想着能让镇上的老百姓捡一回便宜,这才……”
谢梨花紧紧攥着薛灵镜的袖子不放,在她脖子后面嘀嘀咕咕地念叨。
薛灵镜垂下眼皮,没回话。
谢炳忠是个老实人,说他一片好心,她是相信的,但单就这件事而言,他之所以肯为那间杂货铺如此卖力宣传,只怕也是对人家的进货渠道上了心。
哪里有那么多好事呢?那间杂货铺摆明了此番是想清空铺子上不知压了多久的劣等货,那谢炳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就不知道留个心眼?
想了想,薛灵镜抬头望向那两个男人,语气有所缓和:“即便你们真有委屈,也该等着铺子上的东家回来了再慢慢与他说,何必要吓唬一个姑娘家?这样一来,你们岂不原本有理也变没理?”
“喙,我要真找得到那姓谢的,倒好了!”
两个男人双拳一对,气咻咻道:“来了总有三五次,回回他都不在,真有这么巧?你信吗?我看他就是认准了我们不会对他闺女怎么样,这才有恃无恐,今日我就偏要让他知道知道厉害!”
说罢他两个便又摆出一副凶相,上前把谢梨花从薛灵镜背后扯出来,推了她一把——说是推,其实也没使多大劲,谢梨花只往后趔趄了半步,便又站住了。
“这事不给个说法是不行的,你爹今日不回来,那我们就在这等着他。找不到那间杂货铺的人,我们白花的钱,只能算在你头上!”
“你好好说话。”
薛灵镜忙伸手拦了那两人一下:“我看你们并不是不讲理的人,对个小姑娘挥拳头,面子上很好看?”
傅婉柔心里隐隐约约也知道谢记杂货铺并不是全然无辜,但眼见谢梨花被人推,她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当场就什么都不顾了,在一旁卯着劲儿跳脚:“你再碰她一下,再碰一下试试,我今天非弄死……”
“你要弄死谁?”
那两人眼睛一瞪:“怎么,理亏的是你们,还好意思跟我们动手了?行啊,我就看看你能翻出什么花儿来!”
说着他们便撸袖子。
薛灵镜是真的很想一掌拍昏傅婉柔,眼见得那两人的模样像是真的动怒了,并且正要上前来扯谢梨花的头发,忙一步上前去将他们挡住,同时顺手就将那烂砖墙上的半块砖攥住了。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倒令得那两个男人看了个呆。
什么情况?练家子?看脸可半点看不出来啊!
四周聚集的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看热闹的最不怕事大,见了薛灵镜那一套动作,便都跟着哄笑吆喝起来,拍着手掌道:“嚯,这位小夫人真好本事,那两位未见得能稳赢呐!”
傅婉柔听见别人只赞薛灵镜,居然还好意思不服气,捏了捏拳头,小声嘟囔:“我也很厉害的好不好……”
“两位。”
薛灵镜将嗓音压得很低,自己都没发觉,她现在的语气和神色,简直像极了傅冲:“我还是那句话,这并非不能解决的事,没必要闹得这样难看。即便这谢记杂货铺的东家真有不妥,责任也不该由他闺女来担。我看……”
“哎呀还啰嗦什么?”
傅婉柔在家时对薛灵镜很不讲义气,那是因为她很明白她哥不会真把薛灵镜怎么样。如今出门在外,她却是义气爆棚,有点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你没见他们都已经要动手了吗?难不成你那块砖是当摆设的?我可不怕,反正我……”
“反正你怎么样?”
正在这时,从人群中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傅婉柔一个激灵,还有点不敢信,眼睛蓦地睁大了,碰碰薛灵镜的手:“你……有没有听见什么?”
薛灵镜比她更意外,同时脑后还开始窜凉风,只能强自镇定,抿了抿嘴角,不发一言。
下一刻,人丛中便挤出来两个高大的身影。
一个是傅冲,另一个是晁清。
这二人一出现,莫说是那两个男人,就连围观众人,也都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不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傅冲连看都没看傅婉柔一眼,径直走到两个男人身前,只一抬眸,半个字也不曾吐出,便将那二人吓退了一步。
随即他又似有意无意地把薛灵镜往旁边带一带,那边厢,晁清也过来,将傅婉柔带到另一侧。
薛灵镜还牵着谢梨花的手,知道今日自己和傅婉柔两个是没机会闯祸了,暗暗地松了口气,同时满心里都是尴尬。
她不知道傅冲是打哪儿得到消息跑来的,那也不重要……早上他们俩一言不合,不欢而散,眼下自己却被他逮到在外头跟人呛呛……真是,立马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晁清安抚了傅婉柔两句,看样子是成功让她丢掉了要跟人拼个你死我活的心,便转身对那两人道:“眼下这情形二位也瞧见了,此刻若还要动武,恕我直言,您二位怕是注定吃亏。不管你们与这谢记杂货铺有何仇怨,请你们另择日解决。”
他也不管那二位答不答应,说完便回头对谢梨花和善一笑:“谢姑娘今日不若暂且别做买卖了,关了铺,随我们去船帮坐坐?你与我们六嫂和傅家大姑娘也许久没见了吧?”
谢梨花确实不敢独个儿留在铺子上,听了这话赶紧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去上门板。
傅冲斜瞟那边一眼,低下头,目光正对上薛灵镜的脑瓜顶。
平日里从不知“怕”字为何物的人,这会子兴许是心虚,低着头不肯与他对视。
“娘在哪。”
他在心里低叹一声,开口问。
薛灵镜没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往茶楼的方向指了指。
“去叫娘,就说快中午了,我陪晁清出来买加菜,咱们正巧碰上,方才发生的事,一个字也别告诉她。咱们先把娘送回家,然后你和婉柔,随我去船帮。”
傅冲语气肃然,说完扭头就走,头一回没带薛灵镜一块儿。
薛灵镜也知道自己今天跟傅婉柔此举有点说不过去,也没胆子再跟他计较早晨那档子不愉快的事,忙点点头,拽了傅婉柔一起进了茶楼,将傅夫人请了下来。
这时候,围观群众们都已散了,先前那两个找茬的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傅夫人对之前的事浑然未觉,看样子还挺高兴,拍拍傅冲的肩:“咦,你莫不是事先知道我们在这里,特意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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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气氛还算融洽地回了船帮,傅冲吩咐了庞大厨一声,顺理成章地将傅夫人和谢梨花也一起留在了船帮吃午饭。
傅夫人性格和善,瞧见谢梨花这么个肉嘟嘟软绵绵的喜庆小姑娘,心里特别喜欢,又见她有些害羞,更觉她看起来比自己那个虎不拉几的闺女不知顺眼多少倍,便拉着她高高兴兴地坐在饭堂里喝茶说话,顺嘴问问她多大年纪,可已订了亲,一时之间,连自己家那姑嫂二人都顾不上了。
薛灵镜和傅婉柔被领进了小仓房,一进门,晁清率先发难。碍着傅冲在场,他不敢直接冲薛灵镜嚷嚷,便唯有皱着眉数落傅婉柔:“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毛病啊!眼看着要过年,非得整出点事情来叫大家都不消停是吗?”
傅婉柔满脸不服气,刚要还嘴,一旁傅冲便皱着眉瞟晁清一眼:“你小点声,吵死了。”
那二人立马同时住了嘴。
紧接着,他又望向自打进门以后,就一直站在门口的薛灵镜:“在那里做什么?过来站好。”
薛灵镜猜到他必然会教训自己,却没料到他居然预备当着晁清这外人的面,一点脸皮都不给自己留,当下便有点磨磨蹭蹭地不肯过去。
傅冲等了一下,见她杵在原地没动,再度开口:“还要我请你吗?”
这语气听上去似乎真的在生气,薛灵镜心里一咯噔,脚下不由自主地就动了,拖拖拉拉地走到他面前。
傅冲便顺手将桌上刚斟满的一杯热茶递了过来。
“咦?”
薛灵镜抬头瞟他一眼。不是要训话,反而给她茶喝?
“咦什么咦,喝了。”
傅冲一张脸冷得好像冰块,见薛灵镜很老实地把茶杯送到唇边,手指便在桌上叩击了两下。
“跟娘一起出门,竟也惹是生非,嗯?”
薛灵镜手一抖,差点把茶泼他一身。
真不是她胆小,说起来,她平日里也算是个挺不知道怕的人,同傅冲在一处时,更是无所顾忌惯了,可今天不一样。
傅冲的那句话直切要害,正是她整件事情里办得最不妥的地方,满心觉得理亏,此时再被他用那样冷淡的语气说出来,想要不心虚,实在很难。
她张了张嘴,没想好该怎么回话,默默地将手中茶全喝了。
那边厢,傅婉柔今天倒是很有担当,许是听见了傅冲的问话,她立刻就转过身来,高声道:“又不怪镜镜,你凶什么凶?今天这事是我拿的主意,也是我头一个跑过去想给梨花儿平事的,镜镜也拦过我,只是没拦住,那她总不能放心让我一个人跑去冒险啊,这才也跟了去。哥,你有什么冲我来,别欺负我镜镜!”
话音刚落,就听晁清用一种无可奈何的语气道:“怎么哪儿都有你啊,我这儿跟你说话呢你专心一点行不行?你以为今天你能跑得掉?横竖都是一死你别急呀!”
说着,他就把傅婉柔又往角落里拽了拽。
傅冲压根儿没搭理傅婉柔,由始至终,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薛灵镜身上,那眼神凉浸浸的,叫薛灵镜浑身都不舒服。
“我知道,这事儿怪我。”
沉默片刻,她终究是点了一下头:“是我没考虑周到,不该跟人当街吵架斗狠。”
“你还拿了块砖。”
傅冲的眉心始终没有松开:“你想做甚么?那砖也是婉柔塞到你手里的?”
“以防万一……”
对面耷拉着脑袋的小媳妇垂下眼皮,很是没底气地小声答。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性子。”傅冲面无表情,“也明白有时候气冲上头顶,真会什么都顾不得,但我同你说过,如今许多事,你不用一个人扛,无论遇上甚么棘手的场面,都有我替你解决。你平日与人起争执,只要我觉得不过分,从未管过你,甚至还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但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眸子的颜色变得深浓,看起来莫名又严厉了两分:“你和婉柔同两个大男人当街争吵,竟到了要与人动手的地步,全然不管旁侧茶楼中还有个娘,这样真的合适吗?你一向比婉柔知分寸,敢是如今与她成天凑在一处,被她影响了?”
傅婉柔远远地扭过头来,一脸莫名其妙。
与此同时,薛灵镜也转过头去看向傅婉柔,随即眉头一跳。
这仓库原就不大,傅婉柔与晁清两个在不远处面对面站着,看样子,晁清也正在说着教训的话,两个人无论神态动作都几乎与她和傅冲一模一样。
但她和傅冲是成了亲的小夫妻啊,这两人……
她心里蓦地就冒出个念头来,这令得她有片刻走神,顿时忘了应该态度端正地回答傅冲的问话。
“镜镜。”
傅冲眉心拧得快要滴下水来,屈起手指在她额头敲了敲。
薛灵镜脑门上一疼,这才醒过梦儿来,忙抬起头使劲摇了两下:“不是,我真的知道这样不对,一开始我是想上去拦住婉柔来着,可是后来,那不是话赶着话吗?场面渐渐地不受控制了,那我总不能擎等着吃亏呀!我知道娘在茶楼里,原本真的不想与他们起冲突的……”
她飞快地扫了傅冲一眼,摆摆手:“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吗?下回真不会再这样了,我保证。”
她想她明白傅冲的意思。因为傅夫人在场,今天的事便无论如何也不该发生。不仅是怕不安全,更重要的是,不应当让傅夫人瞧见她与人逞凶斗狠的模样。
大抵是没想到她认错会这样快,傅冲脸上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外,眸色也随之变得柔和起来,伸手摸了一下薛灵镜刚才被自己敲过的额头,沉声道:“若不是那一众围观者中,有与我相识的人恰好也见过你,怕出乱子,急急忙忙地跑来通知我,今日这事会如何收场,还真不好说。”
薛灵镜摸摸耳垂,想想也有点后怕:“唔,你要是不来,我估摸我和婉柔兴许真跟那两人动手了……”
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瞧着格外真诚,傅冲想了想,将“真是不让人省心”几个字咽了回去,柔声道:“行了,你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记得就好。”
稍作停顿,他又道:“至于早上那事……”
“一码归一码。”
薛灵镜不等他说完,便霍地抬起头,脸上的理亏歉疚瞬间荡然无存:“那件事,我还是坚持用我自己的方法来办。”
虽说因为这个跟他吵架,委实有点不上算,但至少现在,她并不愿意改变主意。
傅冲叹息一声,不想在这里与她争执,只得道:“这个咱们回家再说。”
然后他回身招呼晁清和傅婉柔:“先出去,莫让我娘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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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原本打算将方才自己那个惊人的发现告诉傅冲,这想法在脑子里转悠了好两圈,终究还是被她自己打消了。
且莫说是不是她想岔了,即便事情真如她所猜测,又如何?难道要告诉傅冲,喂,你发小儿好像跟你妹子不对劲?在事情还没有明晰的情况下,贸贸然地嚷出来,最后,十有八九不是好结果。
所以她生生忍住了一颗八卦跃动的心,与傅婉柔手挽手地跟着傅冲去了饭堂,一进门,就见傅夫人正与谢梨花相谈甚欢。
“哪里,你哪里胖?你这小模样,才是最可人疼的呢!”
傅夫人轻拍着谢梨花的肩笑眯眯道:“原来你也还没定亲,跟我家婉柔一样。喏,不是我夸口,这船帮里的好男儿可真正不少呢,你要是不嫌弃,回头伯母给你做个媒可好?”
谢梨花又是害臊又是受宠若惊,话都说不利索了,只一个劲儿地摇头。大概是听见了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瞧见了薛灵镜的傅婉柔,登时再度如见到救星,高声道:“镜镜姐,婉柔姐,你们来了?”
薛灵镜抿唇对她笑了一下,便挨着傅夫人坐下了,顺便岔开话题:“娘方才在茶楼里可曾吃过东西?”
“怎么没有?”
傅夫人的注意力立刻来到了她身上:“点了好几碟子点心,久等你和婉柔不来,我自个儿倒吃下去不少,现如今哪里还吃得下饭?”
“那喝碗汤暖暖身子也是好的。”
薛灵镜往傅婉柔那边瞟了一眼,见她还在和晁清躲在人后唧唧哝哝地小声斗嘴,有点担心会被傅夫人察觉,便又唤她一声,将她叫了过来。
这当口,船帮里的汉子们也都陆陆续续赶过来吃饭了,大冬天里,还是要在这有瓦遮头的饭堂里坐着才暖和。傅夫人从前在这里也是往来惯的,并没有避讳,反而正好从人丛中瞄到几个长相周正的年轻后生,于是旧话重提。
“伯母是说真的呢!”
她十分和善温婉地拉了拉谢梨花的手:“你别看船帮的汉子们一个个儿人高马大,瞧着挺凶恶似的,其实他们个顶个儿的性子好,为人憨厚老实,不信你问你镜镜姐呀!姑娘家嫁人,可不就得找这种叫人踏实放心的吗?”
谢梨花被她一通话说得满脸通红,又不好反驳,只得搜肠刮肚岔开话题,陡然间灵机一动,她倏然望向薛灵镜:“对了镜镜姐,你不是要开酒楼了吗?那腊月二十县城里的那个……叫什么‘玉盘会’的你参加吗?我早上进镇子时听见人说,布告都贴出来了。”
“哎对了,我就说有什么事儿忘了跟小镜……六嫂你说!”
晁清闻言猛地一拍手:“那布告早上我瞧见了,可不是腊月二十吗?”
“那是什么?”
薛灵镜一愕,回身看看傅冲,就见他冲自己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原本他打算晚上回家再与她说这事,顺便缓解一下两人早上那会儿的尴尬,现在看来,倒是用不着了。
“你连这个都没听过?亏你还说自个儿是饮食行当里的人哩!”
晁清看薛灵镜像是在看一个怪物,满眼的不可置信:“那可算是咱们县饮食界一年一度最有名的盛会,你居然不晓得?”
“我就是不晓得,又怎么样?”
薛灵镜被他脸上的嫌弃弄得火大,冲他半真半假一叉腰:“你要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就是,哪轮到你对我镜镜指手画脚?”
傅婉柔也在旁帮腔。
薛灵镜回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所以那究竟是什么?”
谢梨花很高兴话题终于不在自己身上了,便忙不迭地解释给薛灵镜听:“本来我也不知道的,咱们住在石板村,没听说过这些事,不是也挺正常吗?今早我听人议论,说那是能将全县城的好厨子都聚在一块儿的盛事,名义上说是切磋,不是真正的比赛,但实际上,谁最后若能得到头名,来年可是能威风一整年的呢——说得特玄乎,我也不知是真是假。”
“怎么不真?”
晁清迅速把话头接了过去:“这玉盘会,已经办了好多年了,你以为以前听风楼那位姚震的‘第一名厨’名声是打哪儿来的?正是连赢了三年玉盘会,被大伙儿公认的!真能夺得头名,那可不是威风一年的事,好处多得数也数不清!之前我还真忘了这茬,如今想想,六嫂你可不正该去参加这个吗?”
薛灵镜没做声,心里却有点痒痒起来。
开酒楼这回事,从前她没想过,便也未曾考虑要为此做甚么努力。但如今她手头既然已经有了一间酒楼,那么就自然不能得过且过地混日子。
不做也就罢了,要做,就得展现自己真正的实力。
新酒楼开张,该如何宣传吸引客源,往往是最难的一件事。倘若在它开张之前,它的东家就已经声名鹊起,之后的事情,自然就会容易很多。
但……
她回身看了傅夫人一眼。
这事别的人她都不担心,唯独担心她这位婆婆会反对。
毕竟,去参加什么饮食界的盛会,与相夫教子的“正经事”可完全不搭嘎。
果然,傅夫人在一旁有点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这个劳什子‘玉盘会’,怎地偏生选在腊月里办,还是腊月二十?这眼看都快过年了,正该在家做足准备,难不成还要……还要到处跑吗?县城虽离咱们沧云镇不远……”
薛灵镜便猜到她会这样说,便弯了弯嘴角:“娘,咱们这也就是随口聊聊,并没说一定要去的。真让我去,我心里也没什么底,我又没参加过这种聚会,自个儿的厨艺,虽然你们都说好,可究竟……”
“本来就是好啊!”
晁清一说起跟“吃”有关的事便格外激动,生怕她打退堂鼓:“我从前就跟你说过的,即便是姚震,厨艺也未必能强过你。你这手艺,不拿出来亮亮可太可惜了!我……”
他一唠叨起来就没个完,大有不说服薛灵镜便不罢休的架势。傅冲皱了下眉,抬手打断他的话,扭头看了薛灵镜一眼。
“你想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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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有立刻回答傅冲的话,微微笑了一下,便含含混混地将这事儿带了过去。
方才谢梨花的话虽然说的不清不楚,晁清也因为愿望太迫切而有点颠三倒四,但从他们的描述中,她已然大概弄明白了那玉盘会是个什么玩意儿。
简而言之,那就是个或许不大正规,却在附近这一带很有权威性的厨师比赛——虽然它的主办者,仿佛在极力将它描绘成一场饮食界的聚会,一次人人称道的盛事,想把它与单纯的比赛剥离开。
当得知有这么个比赛存在之后,薛灵镜心中几乎是立刻就有了主意。
起初买下听风楼那幢三层的铺面,很大程度上,是傅冲替她做的决定,她自己就像只青蛙一样,被人拿小棍儿戳着一步一步地前行。然而现在,既然要开酒楼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再不果断点、主动些,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一方面她不希望傅冲花八百多两买下来的铺子,最后落得个无人问津只能灰溜溜关张的下场,另一方面,说实在的,她也很想试试在这个年代,自己到底有多大能耐,因此,那玉盘会她是非去不可,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只不过……
看看傅夫人眼角眉梢那隐隐的不悦之色,薛灵镜觉得,这事儿还是回家再慢慢说比较好。免得她婆婆万一真不高兴,在船帮里就发作起来,那便不止场面难看,更使傅冲这船帮的话事人有失威严。
所幸傅夫人天生性子柔和,也没打算就在船帮把这事说个一清二楚,见薛灵镜顾左右而言他,她大概也猜到了用意,便也配合着将话题扯了开去。
只是眼底的不豫,却愈发明显了起来。
一时饭毕,傅冲还得留在船帮里忙活事,打发了两个身子板儿厚实的汉子送谢梨花回杂货铺,薛灵镜同傅婉柔两个陪着傅夫人再去街上逛了逛,买了个够本,也就回了家。
将将进自家的大门,薛灵镜正要回小院儿洗脸换身衣裳,却被傅夫人叫住了。
傅夫人还是那副温婉含笑的模样,立在前厅的廊下冲她招手:“镜镜,换过衣裳还来前头坐坐吧,陪娘说说话可好?”
薛灵镜在心里打了个唉声,晓得这事想等傅冲回来再解决恐怕是比较难了,唯有笑嘻嘻答应一声,回房将自己收拾一通,又慢吞吞烧水沏了壶茶来喝,直到磨蹭得自个儿都觉得不像样,才不情不愿地往前院去,在花厅找到了傅夫人。
不大的厅里生了火盆,满屋里暖烘烘的花草香,薛灵镜一脚踏进去,抬起眼,便见柳蓁蓁一脸娇笑,正依偎在傅夫人身畔。
说依偎,真不是夸张,两人头碰头地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从头到脚透着亲热,瞧着与亲母女实在没两样。
至于那个如假包换的真闺女傅婉柔,反而不见踪影。
“镜镜来了?”
听见脚步声,傅夫人便笑容满面地抬起头来,催促薛灵镜快过去:“来,你快来瞧瞧这小娃儿的衣裳可好看不好看?”
薛灵镜依言走过去,还未开口,柳蓁蓁立刻作势要给她让座。
之所以说“作势”,是因为她只轻抬了抬上半身,腰部以下,却依旧牢牢地黏在椅子上,压根儿没有动弹的意思。
薛灵镜懒怠理她,瞥她一眼,目光便落在傅夫人手里那件小衣裳上头,凑趣笑道:“家里怎会有这小娃娃的衣裳?真个好看又别致。”
“还不是你董伯母?”
傅夫人唇边那抹笑容浓得化不开:“前些天打发人来报喜,说是她儿媳给家里添了个大胖小子,我就寻思着,等吃满月酒那阵儿,总不能空着手,怎么都得备份礼,可这该送什么,着实难住了我。还是蓁蓁提醒我,说是送几件小娃娃贴身穿的衣裳就很好,又自告奋勇揽下了这个活儿。我心说果然不错,便让她替我张罗。你瞧这不是?刚做出一件来!”
薛灵镜顿时心中有了数。
怪道最近这一向,柳蓁蓁挺消停,既不跑去找傅婉柔的茬,也不到她跟前来作死,原来却是在闷着头倒腾这件讨好傅夫人的东西呀!
“镜镜嫂子也觉得还行吗?”柳蓁蓁听见方才薛灵镜夸了一句,登时喜上眉梢,双手握住脸颊,“我还担心自己手艺太差,做出来的东西叫伯母看不上眼,送不出手呢!”
“呵呵,娘觉得好就行。”
薛灵镜没看她,喉咙里逼出两声淡笑,左右瞧瞧,随口问:“婉柔呢?”
“她?我还能指望她陪着吗?”
傅夫人口里埋怨,却分明一脸宠溺:“咱们前脚进门,后脚回春斋的人就把她买的那些个劳什子送来了,她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连忙抱着回屋捯饬她那张脸去啦!”
薛灵镜心头直叹气,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在傅夫人右手边坐了,天南海北与她闲谈。
“我是真没料到,蓁蓁这孩子,居然还有这样一手好针线活。”
傅夫人攥着那小衣裳赞不绝口,冷不丁又问:“是了镜镜,你在这女红上头可怎么样?平时甚少见你动针线哩!”
薛灵镜:“……”
啥玩意儿?
针线活这东西,别说是她这冒牌货了,哪怕从前那个正主薛灵镜也是一窍不通。就算有一天她真的拿起针来,也只会是用来扎人,而不是绣花。
这话她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只得嘻嘻哈哈地讪笑。看她那模样,傅夫人哪里还能不明白?倒也不觉得生气,只伸手戳了一下她额头:“你呀,怪不得能和你那小姑子婉柔玩到一块儿去,你俩说白了都是一个德性!”
顿了顿,她又很是欣慰地看一眼柳蓁蓁:“不过也没关系,头先我还和蓁蓁说呢,等你和阿冲有了孩子,便让她帮着给做小娃儿的衣裳鞋帽,她答应得很痛快呢!”
薛灵镜:“……”
究竟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低头做什么?莫非还不好意思?”
见她不开口,傅夫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我眼看你和阿冲那样和睦,恨不得时时处处黏在一块儿似的,心里别提多乐呵,保不齐几时你就有了,我早点跟婉柔打招呼,她也好早做准备呀,我还盼着能快些做祖母呢!”
薛灵镜算是听出来了,傅夫人之所以把她叫过来“说话”,正是想借机敲打敲打她。
都是嫁了人的女子了,折腾那么多作甚?酒楼开不开得成不紧要,反正家里也不差那些钱,至于那玉盘会,更是趁早别琢磨,专专心心在家生孩子,那才是正事呀!
刚成亲那会儿,傅夫人还满口同她说生孩子的事不着急,让她把身体养好再说,这才过了多久,便转了口风了?
她不想跟傅夫人过多解释,其实生孩子跟别的事并没有太大冲突,抿唇微微笑了一下,只淡淡道:“娘,柳姑娘还没嫁人呢,这话您怎么当着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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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闻言微微一怔,紧接着便又笑开了:“呀,可不是?光顾着做我那抱大孙子的美梦,什么也顾不得了!蓁蓁,你可别怪伯母嘴上没个把门儿的!”
柳蓁蓁还是惯常那副在傅夫人面前温柔懂礼的模样,垂下眼皮羞涩一笑:“伯母您别这么说,我……没关系的。”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挑一挑眉,轻飘飘地把话题转开去:“方才我问了阿冲,他今晚不在船帮里忙活了,会回来吃晚饭。要不我去跟厨房吩咐一声,让他们做两样爹娘和阿冲都爱吃的好菜?”
“哎,这敢情好!”
傅夫人一拍掌,连连点头:“也不消你去,打发丫头去言语一声就行,你身干干净净的,往厨房那腌臜地方钻什么钻?回头再沾一身的油烟!”
她兴冲冲地便招手唤来侍立在旁的丫头:“正好,你去说一声,叫他们多备几样好菜,还有我前两日说过的那益母草炖鲫鱼,今晚也炖上一锅。那东西吃了对女子最好,你要多喝点才是。”
最后这句话,是对着薛灵镜说的。
这暗示简直不能更明显,薛灵镜忍不住暗暗地叹了口气。
刚岔开的话题,居然又绕了回来,她今日还真就躲不开了是吗?
地上那火盆子烧得很旺,热气直往人脸上扑,呆得久了,还真有点不大舒服。薛灵镜原本也觉得今日同傅夫人有些话不投机,思索了一下,便站起身来,笑着道:“娘,我这脸都叫火盆子给熏得烫了,身上也觉有点燥,我去园子里走一走散散,等下就回来。”
“啊?”
傅夫人原本想再拉着她多说两句的,然而往她脸上打量一番,便觉她的确脸有些红,于是也只得点了点头:“去吧,可别往那风口上站,回头冻病了不是玩的。”
薛灵镜答应了,抬脚转身便出了花厅。
她打算去瞧瞧傅婉柔,谁想刚走到小花园附近,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回过头,就见傅冲站在十步之遥的地方,背着手,一脸肃然。
这是还因为上午在谢记杂货铺的那档子事生气?
薛灵镜悄悄撇一下嘴角,紧接着便冲他一笑:“你说今日会回家吃饭,却没说会这样早,怎么,船帮的事忙完了?”
“唔。”
傅冲不置可否地应一声,沉声道:“我若是不早点回来,你跟娘争执起来如何是好?”
“什么争执……怎么会?”
薛灵镜有点尴尬地摸了摸额角,心说这人还挺机灵,一猜一个准儿。方才傅夫人说话时虽然好声好气,但意思却已然表达得很明显了。那时她心里必然是不悦的吧?倘若她没有死活不接话茬,并及时找个借口跑出来,情况会变成什么样,还真是不好说。
“我不会和娘起争执的,你可以放心。”
她抬头看向傅冲:“有些事我即便心里不认同,也不至于不管不顾地直接嚷嚷出来,这点子道理我还是懂的。”
“我没说你不懂道理,也并不认为有了争执就一定怪你。”
傅冲皱了下眉:“……罢了,不说这个,先陪我回房去洗脸。”
薛灵镜轻吁了一口气,点点头,任他牵了手,回两人的小院儿烧水。
房中没烧火盆,比花厅要冷得多,然而薛灵镜却反而觉得要舒服许多,垂头一边替傅冲挽袖子,一边问:“我几时收拾行李?”
傅冲一愕,随即唇角微勾,低下头:“你这意思,是打算要去参加玉盘会了?”
“我为何不去?”
薛灵镜抬一抬下巴:“就算是为了咱们那酒楼,我也势必要去一趟。买那么大间铺子,难道是冲着赔钱去的?现成有这样一个扬名的机会,我为什么要放过?”
傅冲淡淡笑了一下,没有作声,从表情丝毫瞧不出喜怒。
“干嘛不说话?”
薛灵镜伸手推了他一把:“你不会是也不想让我去吧?上午你问我那会儿,我还以为你是打算叫我去呢!”
“晁清那货只认得吃,这一整个下午,一直缠着我吵闹不休,说是无论如何,一定要跟我们一同去玉盘会长长见识,亲眼看看真正的大厨们的手艺。”
傅冲看了看她,拍拍她的头:“我见他那样兴头,又嫌他闹得慌,便索性打发他出去打听一下玉盘会的形式,大厨们之间以何种方式切磋,若无意外,明日咱们应该就有确切的消息,到那时,咱们再决定几时启程不迟,你的行李不必急着现在就收拾。”
“你这是……”
薛灵镜倏然睁大眼:“你没有反对的意思,还会同我一起去?”
“我为何反对?如你所言,花八百多两银子买下那么大一间铺子,我可不是为了听钱打水漂的声音的。”
傅冲又碰一碰她的脸:“如今我手头上的事渐渐也少了,到了腊月二十左右,应当已经完全空闲下来。县城说远不远,但此番前去,必定无法当日来回,我难不成让你独个儿在外投宿?自然是要与你同去的。”
薛灵镜一颗心当即落到实处,从胸臆中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跟我一条心,那这事就好办了,否则,除了说服娘,我还得想办法说服你,只怕没等玉盘会开始,我就已经说破嘴皮而亡了。”
“爹娘那边,晚饭时我就会打招呼。”
傅冲面色依旧清淡,语气却无比笃定:“你不必插嘴,乖乖在一旁听着就好,事情我自会解决。”
于是,当天晚上,傅家人难得地全家聚齐,一块儿在饭桌边落了座。
厨房里果然像傅夫人吩咐的那样,预备了整桌好菜。除开点名给薛灵镜准备的益母草炖鲫鱼之外,还有傅远明爱吃的红烧鹅掌,傅冲喜欢的冬瓜盅,以及傅夫人偏好的南乳蒸豆腐。
傅婉柔向来荤素不忌,甚么都觉美味无匹,是全家最让厨子省心的人,上了桌便一筷子接一筷子吃得不停口。薛灵镜乖乖喝了一碗傅夫人特意让人炖的汤,便听得身边傅冲道:“如无意外,腊月二十左右那几日,我领着镜镜去一趟县城。”
傅夫人正搛了一块豆腐,冷不丁听见这话,猛然抬起头来,目光却先落在薛灵镜脸上。
“这是什么意思?”
良久,她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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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本来还挺热闹,傅远明不知前因后果,还以为傅冲是打算趁着临近过年比较闲,带着媳妇去县城玩一玩,也就没当成一回事,随便过了那么一耳朵,便好脾气地转过头去,继续听他闺女唠叨那些个奇奇怪怪的新鲜事。
此时的薛灵镜,也面朝傅婉柔的方向,唇角噙着一抹笑,仿佛听得很认真,根本没注意到傅冲与傅夫人的对话,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傅夫人落在她脸上的目光,让她有多别扭。
您看我做什么呢?她在心中悄悄地道,话又不是我说出来的,难不成您还指望我抢答?我又不是个傻子!
傅夫人盯着薛灵镜看了一阵,似乎终于发现,从儿媳妇那里并不能得到任何答案,只得将目光又转了回来,眼神中带着薄薄的埋怨,别了傅冲一眼。
“腊月二十?那都快过年了,好好儿的又跑去县城做什么?
她温温柔柔地道:“这个镜镜也真是的,整个下午她都在我这儿呆着,既然你俩有那个想法,她怎地也不提前知会我一声?”
“我还没来得及同她说。”
傅冲面无表情,语气清淡:“是下午在船帮,我才做的决定——至于去做什么,上午已经和娘说过了。”
“这么说,你还真打算带她去那个什么玉盘会?”
傅夫人眼中终于闪过一抹不豫之色,又往薛灵镜那边瞟一瞟:“嫌平日里事还不够多吗,偏生要这样折腾?”
“咱家的酒楼已经开始装潢,一切顺利的话,年后开春儿,等天暖和起来就可以开张做买卖了。”
傅冲的嗓音里仍然不带一丝波澜,仿佛是在说别人家的事一般:“家里人除开镜镜之外,皆对饮食行当一窍不通,这事只能靠她牵头,去一趟玉盘会,让她见见世面也好,显显本领也罢,都有益无害。”
“啊……”
傅夫人答应一声,唇边兀自挂着笑,眼角却是已耷拉了下来:“你瞧瞧,我就说你们当初胡来,你们还偏不认哩!咱家又不是钱多得没处使,非得买那么大的铺面作甚?现下倒成了个麻烦,时时处处都要考虑它了!”
她抬起眼皮,觑了觑傅冲的脸色:“其实你们若肯听我说,我倒觉得,你们没必要花那么多心思在上头。你船帮里事已够忙了,镜镜往后还得生孩子养孩子,哪有那么多闲工夫?假使实在想开酒楼,到时候便索性再花些钱,请个靠谱的掌柜并两个手艺精湛的大厨,把那铺面丢给他们张罗去,再不然,干脆把铺子赁出去得了!”
这番话她是提着胆子,才敢在傅冲面前说出来,还得字斟句酌,做出一副随口闲聊的模样。毕竟她这儿子,自小主意就大,又是家中的顶梁柱,早已习惯了,什么事都由自己做主。
傅冲垂着眼,正从冬瓜盅里夹起一块冬笋,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便是一顿。
傅夫人这几句话似是早就预备下的,保不齐在心里憋了多久。看来,下午时薛灵镜听见的,也多半是同样的一番说辞。
他眉心微动了动,有点懒洋洋地抬眸与傅夫人目光一对,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这些事我自会处理,娘就别跟着操心了。”
傅夫人一怔,喉咙里立即就噎住了。
半晌,她回身对着薛灵镜招了招手:“镜镜,镜镜,快把你面前的汤喝了,别尽着听婉柔胡扯,回头那汤凉了可难喝!”
薛灵镜眼睛望着傅婉柔,却分出一只耳朵来听傅冲和他娘的交谈,对他们说了些什么,实在一清二楚。
这会子傅夫人叫她,明摆着是晓得自己无法说通傅冲,唯有拿她当个突破口,她心里固然对此不喜欢,却也不能不搭理,只好抬起头对傅夫人一笑:“我听见了娘,马上我就喝掉。”
果然,下一刻傅夫人便入了正题:“嗯,这样才乖——是了镜镜,阿冲说是要带你去县城,你自个儿也想去?”
薛灵镜点头,笑得没心没肺:“嗯,阿冲说去,那我就去呀!”
这种事她当然要全推给傅冲,难不成吃饱了撑的自己扛?
“你……”
傅夫人还想说话,那边厢傅冲却是从冬瓜盅里舀了满满一勺,倒入她的碗。
“娘尝尝这瑶柱,虽说味道普通,洗得倒还干净,没有腥气。”
他淡淡地道。
傅夫人看看自己的碗,又抬头瞧瞧面前的儿子,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一个个儿的,都跟她打岔,变着法儿地糊弄她,就是不听她的话!
她啪一声,把筷子丢在了桌上,憋了半天,抛下一句:“你们慢慢吃。”立时就要下桌。
傅远明正与傅婉柔笑呵呵地谈天说地,冷不丁见他夫人变了脸,倒有点愕然。瞧了瞧傅冲和薛灵镜,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傅夫人的胳膊:“这是干什么?有事儿慢慢说啊!”
说着又指了指一旁的鸟笼:“你瞧我新得的这只戴胜鸟,可漂亮不漂亮?那头上的五彩羽毛多茂盛?我一眼就看中了!”
又来一个打岔的!
傅夫人更是生气,使劲剜傅远明一眼,扭头自顾自地下了桌,就往外走。
柳蓁蓁自打坐上桌,便一直埋头扒饭,始终没做声。这会子见傅夫人离席,她稍作犹豫,也赶忙放下筷子,唤一声“伯母”,追了上去。
刚才忙着与她爹胡吹、压根儿不知道发生甚么的傅婉柔,眼见情况突变,不由得目瞪口呆。
她转头与薛灵镜对视,眨巴了两下眼睛,无声地做了个“咋了”的口型。
薛灵镜一脸无辜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回身拽了拽傅冲的袖子。
那人却只是迅速将她的手包进自己掌中,神色淡然,一言不发。
薛灵镜悄悄叹口气,暗地里撇了撇嘴。
……
不管傅夫人有多不愿意,薛灵镜与傅冲前往县城的行程,最终还是定了下来。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也有了眉目——晁清帮崔氏找了个非常靠谱的铺面。
“地方就在马市附近,正是在那条聚集了许多外地人的街巷里,铺子只卖不租。”
他擦着汗,对薛灵镜邀功似的道:“那地方白天黑夜人都多,而且个个儿钱袋子都鼓囊,包管你满意!你要是现在想去看呢,我就立马带你去瞧瞧,你若是暂时不得空,咱们也可以等从县城回来之后再去,反正我与那牙子有点交情,同他打过招呼了,他不会先给卖出去。”
薛灵镜想了一下,不想匆匆忙忙把铺面定下,还是预备找个充裕的时间,仔仔细细地看过再说。
因此她便对晁清微微一笑:“那就等从县城回来之后,咱们再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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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答应一声:“行,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估摸现在,你满脑子都琢磨那玉盘会的事,那铺面,与其你现在心不在焉地跑去随便瞅一眼,还不如等心定之后慢慢看。那……我再跟你说说玉盘会的事儿?”
“嗯?”
薛灵镜听到这个,顿时来了兴趣,忙点头:“你打听清楚了?”
“废话,这种事我还能耽误吗?”
晁清很是得意地下巴一扬:“总之你只要记住,凡是跟‘吃’沾边的事,找我肯定没错,这就行了。“
随后他便把玉盘会的比赛形式跟薛灵镜细细讲了一遍。
因为玉盘会在附近这一带名声颇响亮,每年前来参加的人实在太多,未免增加主办方的负担,在正式比赛之前,会预先留下几日对前来参加玉盘会的人进行初选,通过刀功、颠勺等方式,来确保所有参加的人都拥有专业功底。
接下来,再通过命名题的方式来进一步筛选,将腊月二十那天参加玉盘会的大厨,控制在十名之内。至于最终的比试,却可以自由发挥。
所以,严格说起来,玉盘会从每年的腊月十五,就已经开始了,所有的厨子,不管有名还是没名,只要在腊月二十之前去参加初选和二选并顺利通过,便都可以参加最终的比试。
“意思是我腊月十五就应该去?”
薛灵镜边听边点头,同时回身看了晁清一眼。
若是在县城停留五天,只怕她那婆婆就真要大发火了!
“你想晚点去也行,无所谓呀!”
晁清摆摆手:“就你这一身好本事,哪怕去得再晚,腊月二十那天的玉盘会上,也必定有你的一席之地,说得更有自信一点,你要是得了第二,那必然是因为你不想得第一,让着他们的!所以你用不着想,也用不着担心呀!”
薛灵镜被他夸得挺高兴,嘿嘿一笑:“你怎么就跟个无脑吹一样?”
“啥?”
晁清没听懂,挑了挑眉问。
“没什么。”
薛灵镜忙摇手:“那我还是早点去的好,越往后拖,只怕那些当评委的就会越疲倦,嘴对食物的感觉也会变得迟钝,那样我可就太吃亏了。我晚上回去跟阿冲商量一下,看看若能腊月十六或十七去,那便最好。”
“哦,那我呢?”
晁清点点头,紧接着便又眼巴巴地盯住了她,趁傅冲不在,又换回从前的称呼:“小镜子,你真不考虑带着我一块儿去?那时船帮里都闲下来了,横竖我都没事,那么好的机会,我真想看看高手们切磋啊!”
薛灵镜噗地乐了:“这个事儿我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我知道你做不了主!”
晁清使劲点头:“你现在就知道听傅老六的,一点个性都没有了!”
薛灵镜一抬眼皮,往他身后瞟了瞟,脸上露出个惊恐的表情。
“怎地了,怎地了?”
晁清吓了一大跳,忙不迭扭头去瞧,却发现身后空荡荡一片。
“小镜子你不要作弄我。”
他后怕地拍拍心口:“我就是想让你帮我跟傅老六说两句好话。”
“好。”
薛灵镜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不过,如果你这回真去成了,你就得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晁清的眼睛顿时闪闪亮:“你说你说啊,不管你想问什么,我都肯定告诉你!”
“等从县城回来再说。”
薛灵镜轻轻摇头,高深莫测地冲他笑了一下。
……
傅冲与薛灵镜最终决定腊月十六这日去县城,很快,正日子便来了。
晁清到底是如愿以偿,与小夫妻俩一起往县城去,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货真价实是根明晃晃的大蜡烛。
与他相比,傅婉柔自然要可怜得多。无论她怎样装巧卖乖扮可怜,傅夫人终究还是没让她跟着,薛灵镜他们出门的那天早晨,她只能眼巴巴泪汪汪地在门口挥着小手帕相送,并反复跟薛灵镜叮嘱,要她“一定要替我争口气”。
县城与沧云镇之间,若是坐马车,大约是半日的路程。因为天儿冷,傅冲特地吩咐人将马车铺得厚厚实实,手炉脚炉更是一样不缺,他和薛灵镜一辆车,晁清独个儿坐了另外一辆。
马车在大清早出了镇,顶着冬日里刺骨刮脸的风往县城而去。时间太长,一路颠簸,薛灵镜只觉得自己早晨吃的饭全变成了石头,被晃悠得在胃里丁玲咣啷直响,却偏偏又吐不出来,唯有扒着窗把脸伸出去,才稍微觉得舒服一点。
直到过了午时,马车才终于晃晃地进了县城的城门,依着傅冲的吩咐,在城中一间大客栈前停了下来。
三人先后下了车,抬脚进了客栈大门,立时有个小伙计迎了上来。
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儿了,大堂里人却还是多得很,身边到处是觥筹交错杯盘碰撞之声。薛灵镜四下里打量了一番,冲那正弯腰迎客的小伙计笑笑:“你们客栈的生意可真好。”
“嘿嘿,还行还行!”
小伙计冲她行个礼:“小夫人不是咱本地人吧?小店生意一向还算过得去,但一年之中,也只有这几天最红火呐!”
薛灵镜挑了挑眉:“难不成是因为玉盘会?”
“可不是?”
小伙计一拍大腿:“几位外地来,竟然也知道这玉盘会?噢,我明白了,你们也是来参加那个的,对不对?”
晁清立在傅冲与薛灵镜身后,听了这话,立马把头挤过来:“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你可把你眼前这位小夫人瞧清楚喽,若是有赌坊为玉盘会开了赌局,你手头但凡有点闲钱,一定都押她,包你……”
话没说完,他的头便被傅冲拍了一下,大概是用的劲儿不小,他立马就是一缩头,没敢再继续说。
薛灵镜回身也瞪了他一眼,便对那小伙计道:“你别听他瞎说,你们店里可还有空房?我们要两间。”
“啊,有有有。”
小伙计忙不迭点头,先领着他们去柜台,随后又取钥匙往楼上去。
一边走,他嘴里就忍不住嘀咕:“女的参加玉盘会?这不是瞎凑热闹吗?”
“你说什么?”
薛灵镜在他身后,压低了喉咙假装生气地问。
“没有没有,我啥也没说。”
小伙计一个激灵,回头冲她露出个讪笑:“您真是厨子?我看您娇滴滴的,何必吃那灶台边烟熏火燎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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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脚下稍作停顿,并没有抬头与那小伙计对视,只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从他身旁掠过,追上了走在最前面的傅冲。
有时候赞美的话,不论是讨好卖乖还是真心实意,都很讨人嫌。
小伙计走在后面,将手里的一大串锁匙晃得哗啦哗啦响,仿佛意犹未尽,忍不住小声嘀咕:“其实女人参加玉盘会也不是啥新鲜事,以前有个女的,手艺也特别好,还进了头三名呢!那又如何,到最后还不是落得个……”
可能是被掌柜瞪了一眼,剩下的话,他没敢再继续说,没成想却勾起了晁清的兴趣。
“怎么了怎么了?你倒是接着说呀!”
小伙计张了张嘴,正要大着胆子继续讲,不料薛灵镜却蓦地回过头来。
她也没说话,只是轻飘飘地扫了晁清和那伙计一眼,然后下巴一抬,很快又把脑袋转了回去。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晁清吓了一大跳,赶紧冲那伙计使劲摆摆手,“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像是担心薛灵镜会不相信,他又专程紧走几步,拍拍她的肩:“小镜子,你看,我真的一点也不想知道,我不问了。”
话音未落,前面又传来了傅冲凉浸浸的声音。
“你叫她什么?”
晁清:“……”
他简直欲哭无泪。这次为了来现成围观玉盘会,他是唾沫说干撒泼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好不容易才盼得傅冲终于点了头。可是现在,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就有点想回家了……
那话多的小伙计也觉得薛灵镜有点不好惹,快手快脚给他们开了房门,留下一句“有啥需要您几位尽管吩咐”,便转头跑下了楼。
整一个上午都是在马车上度过的,薛灵镜委实觉得有点疲乏,也没什么胃口。此时又不是饭点儿,客栈厨房里的大师傅歇息去了,只有简单的粥汤面饭可吃。
傅冲让薛灵镜在房里歇着,自个儿与晁清两个去楼下大堂看了看,顺便叫了三碗羊肉面来充当午饭。
原本他两个是想着天气寒冷,在路上行走又难免吹了冷风,想着吃点羊肉好驱寒。哪知这被店家自诩为“本店招牌”的羊肉面,竟连膻味也未能去除,实在难以下咽,薛灵镜吃了两口,给熏得反胃,忙将筷子撂下,转头捧茶来喝。
晁清吃得也很痛苦,几乎是抻着脖子往下咽,一边吃还一边嘴里叨叨:“要不是真饿了,老爷才不吃这破玩意儿!老爷这张嘴什么好吃的没尝过,今日竟然被它如此轻慢!”
薛灵镜噗嗤一笑,眼见得平日里就挑嘴的傅冲压根儿碰也不碰那碗面,便对他道:“要不咱们干脆就别吃了,反正上午在马车上颠得我肠儿肚儿都换了位置,且得让它们休息休息,等各自归位之后再说。这样吧,下午咱们都歇一歇,晚上出去吃,跟人打听打听县城里哪个饭馆儿最有名,一块儿去尝尝,也算是知己知彼呀!”
说着她又拍一把晁清,示意他也别吃了。
晁清正巴不得如此,当下把筷子一丢,嘟嘟囔囔一脸嫌弃地唤来伙计收碗,随后便回了他自己屋,倒头便睡。
薛灵镜累得慌,倚在床头同傅冲说了两句话,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当晚,三人果然跑去县城里尝了尝特色美食,晁清少不得又评头品足一番,将他们吃过的那间百年老店的手艺贬得一文不值,一个劲儿地让薛灵镜只管放宽心。
薛灵镜在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也是城中名厨之一,因此并未像他以为的那样紧张,然而她现在在众人眼中,只是个头回参加厨艺比试的新手,也就不得不做出稍微有点忐忑不安的模样来,真心实意地感谢晁清的安抚之语。
当晚三人回了客栈便直接歇下,一夜无话,隔天,薛灵镜首先需要面对的,便是玉盘会的初试。
说白了,这所谓的“初选”,目的也就是为了剔除那些个半罐水的“二把刀”,毕竟,如果你连一块豆腐都切不好,一把铁锅也颠不起来,便实在没有资格往全是专业人士的玉盘会里挤,白占名额,贻笑大方。
当然,如果你本身已经是有了名气的大厨,这样的初选以及之后的二选自然可以免去,自动便获得参与最后盛会的资格。
薛灵镜没有任何悬念地通过了初选。
从会场出来,晁清兀自在愤愤不平,嘴里嘀嘀咕咕念个不休。
“小镜子你这样的大厨,怎么能跟那些个连刀都拿不稳的人在一块儿比试?我都替你觉得寒碜!要是早知道这初选的水准低到这种地步,还不如我替你上呢!”
“行啊,二选时你替我上。”
薛灵镜心情倒是很不错,冲他挤挤眼:“我半点名气都没有,可不是应该老老实实按照规矩来吗?我现在只想知道二选的题目是什么,昨儿我听跟咱们住同一间客栈的那位大厨说,二选是有规定食材的,而且每一场都不同,所以根本没办法提前准备。”
“嗯。”
薛灵镜点一下头,转身看看傅冲,忍不住一乐:“我还听那位大厨说,二选的时候,每位厨子可以带一个助手,帮着递递拿拿或是切墩儿都行,你俩谁跟我进去?”
傅冲低头望望她笑得弯弯的眉毛和眼睛,跟着也笑了。
他们昨日来到县城,除了刚抵达那会儿,薛灵镜因为疲累而有点情绪不高之外,其余时间,她的心情都非常不错,路都是蹦着走的。
他对玉盘会没有任何兴趣,如果不是知道她一定会高兴,他根本也不会带她来。
“你觉得我和晁清哪个更靠谱,哪个就去给你打下手。”
傅冲低低笑着,沉声问。
“废话!”
薛灵镜嘴角咧得老大,见四下里人少,上去就抱住了他的胳膊:“若说是靠谱,晁清怎么跟你比呀?我光是看见他戳在我身边,就觉得头疼了。”
晁清站在两人身边,像是早已习惯,木着脸面无表情,语气里也没有半点情绪:“两位,知道你们感情好,但请你们不要拿我当垫背好吗?好歹大家也是发小儿和知音的关系,你们这样,让我很伤心。”
然而下一刻,他却立马又还了副声口,窜到薛灵镜跟前:“小镜子,六嫂!你当然要我给你打下手才行!傅老六对吃的一点兴趣都没有,他根本就是个不尊重饮食的人,绝不会发自内心地认真给你帮忙的!我不一样啊,如果你带上我,我已经怀着感激之情,尽心竭力地鞍前马后为你效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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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认认真真地听完晁清的话,并连连点头仿佛十分认同,却什么也没说,自顾自地回房歇息了。
翌日上午,三人再次去到了昨日初选的会场,进了另一间宽敞的大屋子。
与昨日初选时瞧见的那挤得满坑满谷的人相比,二选这边人起码少了一半,场子里备了十张灶台,按照抵达的先后顺序,每凑足十个人,便可以进场进行比试。
当然,每一场的食材都是不同的,不到轮到自己的那一刻,谁也不知道自己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晁清昨日对初选万般不屑,今天到了二选的会场,却好似活生生变了个人。薛灵镜在一旁排队,傅冲见人不少,怕她被撞到,便在她身侧护着,晁清无所事事,索性扒着门框往会场里一眼接一眼地打量,被门口管事的人呵斥了好几次,居然仍旧厚着脸皮杵在那儿不走。
不仅如此,他还一直眼巴巴地看着薛灵镜,眼神很容易让人想到小狗或是别的甚么小动物。薛灵镜明白他的意思,暗暗觉得好笑,到底是不忍心让他失望,进场比试时,将他带了进去。
这两个男人,无论是她家傅冲还是晁清,说穿了都半点也帮不上她的忙。但傅冲对饮食之事兴趣缺缺,晁清却是满心里只想着要进会场围观个够本,那么她便当一回好人,让晁清过个瘾。
晁清欢喜得差点蹦起来碰到屋顶,额头都见了汗,回身一脸激动的拉住傅冲,使劲拍了拍他的肩,万分诚恳地丢下一句:“你媳妇是个千年难遇的好人啊,你一定要好好珍惜”,随即转头跟在薛灵镜身后,仰着一张笑坏了的脸,一面不住地左右四顾,一面有点脚下拌蒜地进了会场。
然而等站在属于薛灵镜的那张编号为“五”的灶台前,他登时就笑不出来了。
小桌上正中央的位置,孤零零地摆放着三颗鸡蛋和一小碗白米,这就是主办方为这一场二选提供的食材主料,参赛者需要用它们在一炷香之内,做出两道菜。
一旁整整齐齐码放的各种配菜调料倒是应有尽有,可……无论如何,鸡蛋和白米,这样的主料,对做厨的人限制实在太大了。
“什么……什么情况?”
晁清有点不敢信,往周围张望一眼,见每张桌子上摆放的都是同样的东西,立时就无语了:“今年的玉盘会主办方莫非全是和尚?拿这么两样东西出来,不明摆着是为难人吗?”
“嗯,是呀。”
薛灵镜倒是淡定得很,十分不走心地应了一句,便偏头去看门口,不费吹灰之力,在拥挤的人群中,看见了傅冲。
仗着身高优势,傅冲并不需要刻意往前挤,就能将会场里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当然也瞧见了薛灵镜的神情。
他的小媳妇笑嘻嘻的,从桌上捞起一颗鸡蛋,冲他扬了扬。
傅冲唇角一勾,遥遥对她点了点头,指指门口,示意她自己在这儿等着她,并朝她做了个“加油”的口型。
然后他就看见薛灵镜的笑容拉得更大了两分,向他眨眨眼,重新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食材上。
晁清仍旧在揪着头发抓狂。
“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
他咬牙切齿地道,也不知是在替薛灵镜抱怨,还是为自个儿不能大饱眼福而生气,嘀嘀咕咕地道:“你就跟我说说这几个破鸡蛋能干什么?蒸蛋羹?水煮蛋?荷包蛋?哪个都上不了大台面!还有那碗白米,我……”
“吵死了,你再絮叨就出去。”薛灵镜别他一眼,“你给我老老实实在旁边呆着,我没指望你帮忙,可你也不许打扰我,否则我要你好看!”
晁清吐吐舌,立马噤声不迭,紧接着,他就看见薛灵镜将那碗白米端了起来,管旁边主办方的人要了一壶热水。
“你干嘛?”
他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再度问出声来:“你打算做甚么菜,至少先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吧?”
“清炖你的肉,如果你再不闭嘴的话。”
薛灵镜瞟他一眼,再不搭理他,直接淘米下锅,将一块蒸得烂熟的羊肉拿来切成碎丁,再取来将适量的人参、黄芪和白茯苓研成末,又拿两枚大枣,待锅里水沸,白米翻滚,便与细切过的羊肉一起入锅。
“……羊肉粥?”
晁清挑了挑眉:“这大冬天的,喝点这个倒是暖和,只是,会不会太普通了点?”
“普通?”
薛灵镜淡淡一笑:“昨日咱们在客栈吃的羊肉面也很普通,可你觉得它好吃吗?这世上普通的东西多了去了,却不是随便谁都能做得好吃,今天你便看看我把这普通的东西做得如何。”
她语气很轻,几乎没有情绪,然而晁清却分明从中听出了自信和一点若有似无的傲气。
这让他顿时肃穆起来,再不多言,也顾不得看其他人都在做些什么,只一瞬不瞬盯牢薛灵镜的动作。
锅里的水再次沸腾,薛灵镜弯下腰,从灶眼抽出两条柴,任由那粥文火慢熬。然后她又将盛着鸡蛋的那个盘子端了起来。
鸡蛋上凿小眼,倒出蛋清和蛋黄,搅匀备用;
瘦火腿、虾仁、鸡肉和香芹等作料一样样地剁成茸,烧红铁锅,以葱蓉爆香,再将火腿等物炒熟。
接下来,炒熟的各种配料被拌进了方才搅匀的鸡蛋里,顺着头先鸡蛋壳上凿出来的那个小孔,一点点地填塞了进去,未免泄露,外面用纸稍稍地做了封固。这时再把已“换了芯儿”的鸡蛋上锅蒸熟。
薛灵镜这一连串的动作有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犹豫,就仿佛这一切她已不知做了多少回。晁清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傻乎乎地看看灶台又瞧瞧薛灵镜:“那个……”
他挠挠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当然知道薛灵镜有一手好厨艺,更不止一次亲口品尝,可是,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用娴熟优美的动作把菜一点点做成型,仍旧让他感觉震撼。
两道菜都还在火上,薛灵镜暂时有了片刻闲暇,一回头,正碰上晁清目瞪口呆的脸,于是嘿嘿一笑,抬抬下巴:“我厉害吧?”
晁清这才回过神:“……那是当然,你不厉害还有谁厉害?”
薛灵镜笑开了花,转头瞥瞥自己两边的人,见他们也各自在忙活,便重新将目光投向了门口。
只是这一回,她却没能再看到傅冲。
她当然知道傅冲不会走,只是,这会子他不好好瞧着自己,跑去做什么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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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九张灶台上,陆陆续续有人做好了两道菜,端去给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先生品尝。
从二选开始,便有了专门的评判,厨子们做的那两道菜究竟成还是不成,能不能参加腊月二十的玉盘会,当场就能知道结果。
薛灵镜又往门口张望了一眼,还是没能瞧见傅冲的身影,想着他反正不会走远,也不是个需要替他操心的家伙,也便暂且收了心,将做好的羊肉粥和八宝蛋端起来,走向屋子角落的屏风后,在桌前站住了脚。
说白了这玉盘会,就是由城中几家有闲有钱的老饕商量着搞出来的,每年轮流出资,并不用花太多的钱,就能尝到许多美食,更有机会见识到超凡卓绝的厨艺,于他们而言,实在是一件乐事。
今日在二选现场做甄选评判的老先生姓耿,也是几个富贵老饕中的一位,今年没轮到他出钱,他便来这里把关,顺便过过嘴瘾。
薛灵镜将手里的托盘轻轻地摆在耿老先生面前。
老先生一上午尝了不少吃食,肚子已是半饱,还有点犯困,听见动静,也不过掀起眼皮来瞟了薛灵镜一眼,随即一言不发地扶起筷子,先将那八宝蛋仔细瞧了瞧,然后未置可否地挑了一点送入口中。
晁清像个跟屁虫一样亦步亦趋地尾随在薛灵镜身后,眼见那老先生开始尝菜,顿时大气也不敢出,鼻孔张得老大,盯着人家的脸半晌挪不开眼。薛灵镜深感他丢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用手肘撞了他一下,示意他有点出息。
正在这时,耿老先生放下了筷子,抬起眼皮看看薛灵镜,面上瞧不出情绪,默默地将一旁的汤匙又拿了起来。
“他要喝粥了他要喝粥了!”
晁清在薛灵镜身后小声嘀咕,薛灵镜头也不回,反手一巴掌拍在了他肩膀上。
耿老先生慢条斯理地吃完了那勺羊肉粥,偏过头看看排在薛灵镜身后等待评判的其他厨子,不慌不忙地掏出手帕擦了擦嘴。
“还行。”
好半天,他从口中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两道菜,火候掌握得很好,刀功也十分细腻,调味更是叫人挑不出错儿来,唯有一点让他很不满意——做这两道菜的人,明显留力了。
一切恰到好处得太圆满,也太刻意,让人不得不怀疑,她还有大招留在后头。
薛灵镜弯了弯嘴角,没急着发问,晁清却有点站不住,直着嗓子叫:“还行?仅仅是还行?您老别跟我开玩笑了,我小六嫂那可是……”
“你住嘴!”薛灵镜扭头瞪他,“下回再也不带你出来了。”
“至少这两道菜,就只值‘还行’二字。”
耿老先生好脾气地微微一笑,目光似有意无意地再度落到了薛灵镜脸上。
玉盘会办了这好些年,他也是颇见过几个奇人的,拥有一手好厨艺的女子虽不多,却也不至于凤毛麟角。眼前的薛灵镜,瞧着年纪不大,人长得干净俏丽,衣着称得上讲究,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带着一星儿笑意与他对视,实在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小丫头。”
想了想,耿老先生懒洋洋从桌子下边儿取出张帖子,啪地丢在了桌上:“怎么,觉得自个儿很能耐,随便做两道菜糊弄糊弄,都能拿到这玉盘会的邀请帖?”
薛灵镜嘿嘿一笑:“哪里哪里,晚辈真没糊弄。”却并未否认“很有能耐”这件事。
“行吧。”
老先生目光斜斜从她脸上扫过:“老夫今日就权当是让你糊弄一回,邀请帖拿去。”
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帖子往薛灵镜跟前推了推:“腊月二十那天,我还是评判,到时候你若再敢糊弄,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薛灵镜又是一笑,取了桌上的帖子,向他行个礼,回身领着晁清往外走。
后边儿排队等着接受评判的厨子们纷纷像猫儿闻见荤腥一般,直勾勾盯着薛灵镜手里的东西,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息。
玉盘会的邀请帖,一共只有十张,前来参与的人却不计其数,眼下被这年纪轻轻的女子拿走一个名额,他们的希望,也就更渺茫了。
晁清一溜小跑同薛灵镜往外走,不时替她挡开身畔挤挤擦擦的人,拧着眉头道:”他不是说,只是‘还行’吗?怎么……”
“人家的还行,跟你的可不是一个意思。”
薛灵镜回头鄙视他:“人家才是货真价实的老饕呢,一尝便知我究竟有多少本事,是否已全然使出,跟那老先生比,你就只能算是个吃货。”
晁清很生气,却又没法儿反驳,想了想,闷闷地又道:“但我觉得你留力是对的,省得还未真正参加那玉盘会,就被人当成众矢之的。”
薛灵镜抿唇笑了一下,对他点一点头,向门口的人群含笑道声“借过”,从会场退了出去。
站在挤满了人的长廊下,薛灵镜一眼就看见了傅冲。
彼时他站在几步之外一个难得的空阔处,正与一位中年男人低声攀谈。
想来,方才正是因为与此人偶遇,他才离开了会场门口。
薛灵镜与晁清两个抬步走过去,正听见那男人哈哈笑着道:“可巧了,今年玉盘会正是我家老爷主办,若知道六爷您领着夫人也来凑这热闹,邀请帖必定早早儿地送到您手上,哪里需要夫人辛苦参加初选二选呢?”
“不必,这样就很好。”
傅冲嗓音里也带着薄薄的笑意,显然与那人很是熟稔:“她若连靠自个儿取得邀请帖的本事都没有,我根本也不会带她来了。”
中年男人一怔,随即又是一连串爽朗大笑:“那也是,那也是,六爷您这般有本事,想来夫人也必定不是寻常人,哈哈,是我多事了。”
薛灵镜扯扯嘴角,走过去与那人互相见过,然后回身对傅冲一笑:“原来你在这里。”
见薛灵镜来了,那中年男人再寒暄两句便告离开,临走笑呵呵道:“方才同您说过的那间食肆,就在椿树巷里,名叫‘小星居’,地方不大,味道却着实不错,是我家老爷的心水之地,六爷您要带夫人品尝县城里的美食,那地方不可不去。”
傅冲应一声,拱手与他互相道别,见他走远,这才回头看看薛灵镜:“……如何?”
“有悬念吗?”
薛灵镜跟他嘚瑟,把手中的邀请帖扬了扬,又冲那中年男人走开的方向努努嘴:“那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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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看起来对薛灵镜能拿到邀请帖也并不意外,摸摸她的头以资鼓励,随口道:“是一个旧识家中的管事。他家老爷姓余,与船帮一直有生意往来,只因这二年上了年纪,将买卖上的事全交给了他儿子打理,故此与我已有日子没见了。”
顿了顿,他又道:“今年的玉盘会,正是由那位余老爷主办的。方才那位管事在此照应,偶然瞧见了我,才将我拉去一边闲聊。”
“哦,那六爷您真是交游广阔。”
薛灵镜对方才那人并没什么兴趣,也不太在乎这玉盘会究竟是由谁主办,不过随便问一句而已。听完傅冲的话,便笑嘻嘻与他打趣,又道:“那他说那小星居是什么地方?你要带我去?”
“唔。”
傅冲略一颔首,正对上晁清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怎么说也来了趟县城,尝尝当地的美食理所当然。玉盘会在腊月二十,还有几天闲暇,咱们大可以到处逛逛。”
也大概是在与薛灵镜相识之后,他才逐渐养成了无论去到何处,都会想办法打听当地美食的习惯。何况这次与他们同来的还有晁清,一个是如假包换的大厨,另一个嗜吃如命,不去有名的酒楼食肆走一遭,在他们面前,怕是还真不好交差。
薛灵镜知道傅冲对吃这件事兴趣并不大,如今也只有是她做的吃食,才愿意多吃一些,他之所以每到一处便探听美味的酒楼食肆,全是为了自己。她心中当然很感动,嘴角一翘:“好呀,那这几天我们往哪儿去,做什么,都你拿主意。”
傅冲淡笑点了点头,怕薛灵镜冒失,索性替她保管那邀请帖,并领着她回了客栈小歇,当天晚上,他们就去了那中年男人口中位于椿树巷“小星居”。
如那男人所言,那果然是一间并不大的食肆,门口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小店里只能摆五六张桌,店主索性在巷弄里辟出一块地方,密密麻麻摆上一溜长桌。
薛灵镜和傅冲以及晁清三人很是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座儿,兴许是因为太忙,伙计的态度并不好,匆匆将他们让到桌边坐下,粗声粗气问他们要吃什么。
薛灵镜看看店铺里外摩肩擦踵的人群,拧了拧眉头。晁清见状,便接过那伙计的话头:“你们店里的招牌菜是什么?”
与他三言两语,定下几个菜,打发他去张罗了。
点菜,大概是晁清一辈子做得最好的一件事,交给他当然不会错。薛灵镜很放心,只管与傅冲低低复述今日在二选会场里的种种经历,待菜来了,便随手搛了一筷子雨前虾仁送入口中。
下一刻,她倏然抬起头来望向晁清。
这当口,晁清正盯着一碟烤花篮鳜鱼猛吃,冷不丁被傅冲推了一掌,抬起头来,正对上薛灵镜充满疑惑的目光。
“怎么了?”
他免不了有些莫名其妙:“我虽然吃得快,但我吃相没什么问题吧?”
薛灵镜眉心紧拧,指指自己刚才夹过的那盘雨前虾仁:“你尝尝这个。”
“有不对劲?不能吧?”
晁清扯了扯嘴角表示不信,随即夹了一颗虾仁丢进口中。咀嚼片刻,他对着薛灵镜摊了摊手:“味道挺不错啊,你究竟觉得哪里有问题?”
薛灵镜眉头愈发绞在了一块儿,也不说话,将他方才吃的那盘烤花篮鳜鱼尝了尝,紧接着,便不由自主地倒抽一口气。
无论是虾仁还是鳜鱼,她吃在口中都觉得十分腥气油腻,但从晁清的反应来看,他却分明认为这两个菜都很美味。
事实上,刚抵达县城那天,晚上去吃那间有名的饭馆儿时,她就已然觉得,菜的味道有些不对,只是当时她并未往心里去。
虽然上午时她笑话晁清跟人家一比只能算是吃货,但她心中很明白,那家伙其实也真正称得上是个资深饕客,不仅爱吃,而且还很会吃。现在看起来,似乎是……她的味觉出了问题。
身为厨师,拥有灵敏的味觉,比各种基本功更加重要。一条能尝出各种味道当中细微差别的舌头,能让厨师在做菜时更加得心应手,也颇能称得上是一种合该吃这行饭的天赋。
她的味觉或许称不上非常敏锐,但对于一个一流厨师来说,却是完全足够的,现在……它却明显地出现了偏差,这是因为什么?
“镜镜?”
见她久久不说话,傅冲伸过手来碰了碰她的手背:“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在想啊……”
薛灵镜在脑子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然后很有点苦恼地抬起头来:“咱们抵达县城那天,不是吃了一碗客栈的羊肉面吗?我怀疑……那东西的腥膻味,现在严重影响了我的味觉。”
“啊?”
晁清吓了一大跳:“不……不会吧?那都是两天前的事了,怎至于……再说,这两天咱们吃了好多顿饭了,也没见你……”
“我是觉得不对劲,只是没在意,其实只要一吃到鱼虾之类有腥气的东西,我胃里就翻搅得厉害。”
薛灵镜应道,同时抬头看傅冲:“你也觉得味道挺好?”
“确实不错。”
傅冲点了一下头。
完了……连她男人这个挑嘴精都爱吃,那么问题,必然出在她自己身上了。
她是听说过,做厨的人,因为平日里烧菜接触的各种食材、香辛料太多也太杂,年深日久,味觉便有可能渐渐变得不灵敏,甚至出现偏差。可是……这几天她拢共只做了两道菜,影响不至于那么大吧?又或者……真的是那碗羊肉面难吃到了逆天的地步?
心情顿时就有点不好了哎……
薛灵镜叹口气,放下筷子:“我还是先不吃了,多喝点清水,明天早上睡醒了再看。”
傅冲眉头一皱,招手把方才那个小伙计叫了过来,让他去厨房要一碗白粥,回头对薛灵镜道:“不吃东西不行,至少把粥喝了。什么调味料和配菜都不加,坏不了你的味觉。”
薛灵镜肚子其实也饿,想了想,只得胡乱点点头,同时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
没成想,这茶也不知是用什么水沏的,居然表面上浮了一层油星儿。薛灵镜不喝还好,一口茶水进嘴,登时胃里面一阵翻滚,哇地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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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脸色一变,立即唤了伙计倒水来给薛灵镜漱口。
好好的一顿饭吃得鸡飞狗跳,谁都没有再呆下去的兴趣,只得匆匆忙忙地付账走人。
经过等位的队伍时,还听见有人在悉悉索索地小声议论。
“不是说‘小星居’在县城名声响亮得紧吗?那女子怎么吐了?有那么难吃?该不会……名不副实吧?”
薛灵镜心里对“小星居”的店主很是抱歉,想帮着解释两句,告诉排队的人们其实是她自己的问题,却不料后脖领子被傅冲一拎,人就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出老远去,终究是半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回客栈的路上,晁清一直在忧心忡忡地絮絮叨叨。
“我说小镜子,你真的没事吧?味觉出了问题,这可大可小哇!”
“你以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保不齐睡一觉,明天一早你就好了,那自然皆大欢喜。但如果你一直都不好,会对玉盘会有影响不?”
“难道你吃什么都觉得无法下咽?现在就真没有你觉得美味的东西了?你该不会变成第二个傅老六吧?那真的……那真的好可怕呀……”
薛灵镜被他一路絮叨到客栈的房间门口,实在忍无可忍,先一脚踏进门里,然后回身探了个头出来。
“我估计,如果把你上锅蒸了,味道应该会很不错——再絮叨我弄死你信吗?!”
说罢,她便“砰”地把门摔在了晁清脸上。
晁清险些被门板拍中鼻梁,赶紧往后一缩,堪堪躲过,忙拍了拍心口压惊。
“我也是为了你好啊,凶什么凶?”
他摸了摸鼻子,对着紧闭的房门嘀咕一句,只得悻悻然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边厢,薛灵镜一进门,立马就在桌边坐下了,简直是有点急切地立刻倒了杯茶来喝。
……还好,大抵是因为这茶水没沾上油星儿的缘故,喝起来仍旧清冽回甘。她暗暗地松了口气,突然十分贪恋这茶水的味道,忙不迭地又倒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傅冲抱着胳膊站在她身侧,脸色淡然,眸中也毫无情绪,只有微微蹙起的两道眉,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泄露一二。
“我觉得……”
薛灵镜放下茶杯,扭头看他一眼,思索着道:“我觉得,好像就是比较腥气和油腻的东西,会格外让我不舒服。方才‘小星居’的虾仁和鱼肉,看起来明明是很新鲜的,但我吃进嘴里,却完全尝不到那股子鲜甜,满口只有腥臭味。”
见傅冲好像没什么反应,她停了停又道:“既然我的味觉偏差主要出现在这类食物上,那么玉盘会当天,我避开各种河鲜、海味也就行了。”
“嗯。”
傅冲低低应了一声,却仿佛心不在焉,垂着眼皮,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薛灵镜悄悄撇撇嘴:“又不是很重要的事,有时候感冒、身体状态不好,都有可能引起味觉偏差,你不至于如此苦大仇深吧?你那模样,就像我明天就要办丧事似的……”
“镜镜。”
傅冲警告地叫了她一声。
薛灵镜吐一下舌头,摆摆手:“好了好了,我说错话还不行?你相信我,以前我爹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我有经验的,最多……”
“找个郎中看一下吧。”不等她说完,傅冲便突然开了口,“确定你的身体没有大问题,也好放心。”
见薛灵镜的模样似乎立刻要跳起来反对,他又补上一句:“否则明天我就带你回沧云镇。”
“哈,你这个人真是……”
薛灵镜抬头看天花板:“看郎中?我真不认为吃那些苦死人的汤药对我的味觉恢复有什么帮助,不过你是大爷你做主,看就看呗。”
味觉偏差这种事,发生的原因很复杂,有时候甚至让人根本说不清缘由。如晁清所言,也许明天一早起床,她的味觉就恢复正常,却也有可能,她一辈子就这样了。
其实她还真的是挺平静的,并非在傅冲面前装相。
做一道菜,该如何掌握每种调味料的分量,她一早就烂熟于心,即使菜出锅之后自己不尝,出错的几率也微乎其微。只要她的身体没有大症候,这就不是一件值得让人忧心的事。
不过,谁叫她男人非得叫她去看郎中呢?还拿带她回沧云镇,不让她参加玉盘会做威胁,她这条小蛇被掐住了七寸,想不低头都不行啊……
约莫是她应允得痛快,傅冲脸上的神色好看了一点。
“明日我去找余良——就是你今日见过的那位余老爷家的管事,请他帮忙介绍个靠谱的郎中。”
说完这句话,他便立刻出门去,唤小伙计送热水上来,然后二话不说,催促薛灵镜洗漱安歇。
翌日,傅冲一大早就出了门,薛灵镜独个儿在客栈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临近中午,才被晁清的敲门叫她去吃饭的动静儿吵醒。
薛灵镜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起了身,把自己拾掇利落了,打开门正预备让晁清帮自己点两样清淡的小菜,一抬眼皮,却正瞧见傅冲打客栈外边儿进来。
同来的除开那位昨日见过的余管事之外,还有个四五十岁的先生,手里提着药箱,多半便是他们请来的郎中。
薛灵镜连忙下了楼,看看傅冲,转头先跟那位余管事打招呼。
“真是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
余管事笑呵呵地摇手:“这位唐郎中,多年来一直给我们家老爷和老夫人瞧病,医术在整个县城都赫赫有名。说是傅夫人身子不大舒服?请他瞧过,若无大碍,你们也能放心一些。”
薛灵镜点头应一声,这边厢,晁清忙不迭地将那郎中往楼上请,紧接着又招呼余管事去他房里喝茶。傅冲与薛灵镜并肩走在后面,望着那郎中背影,低低道:“你不用紧张。”
“我不紧张啊。”
薛灵镜冲他嘿嘿笑了两声,拍拍他的肩:“你别紧张才是,六爷,稳重点。”
然后她就三两步进了房间,在桌边坐下,乖乖回答那位唐郎中的问题,并伸出手来让他切脉。
傅冲有点啼笑皆非,心说这小姑娘果真是胆子越来越肥,脚下却半点不拖沓,快步也跟进了屋,静悄悄地坐在薛灵镜身畔,面色淡漠,眼睛却一直盯着唐郎中的脸,观察他是否有神色变化。
半晌,唐郎中缓缓地收回了手,似是有点迟疑地看了傅冲一眼。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
傅冲点点头:“是,我们从沧云镇来。”
“唔,那可是个好地方,富裕。”
唐郎中微微颔首,再看他一眼:“两位,恕我多嘴……这刚有了身孕的人,理当在家中静养,怎能外出奔波劳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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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唐郎中的嗓音并不响亮,说出来的话却像炸雷似的劈中薛灵镜的天灵盖,顿时劈得她傻了。
好半天,她才算是勉强回过神,虎不拉几地问了一句:“你说啥玩意儿?”
唐郎中受到了惊吓:“小夫人该不会……还不知道?”
薛灵镜跟见了鬼似的转头看了看傅冲。
她应该知道吗?没人跟她说她上哪儿知道去?
这个年代的女子出嫁早,但十四五六岁的年纪,其实根本就还没发育好,至少她自己,月事一向是不规律的,时不时就往后拖上十天半个月,考虑到自己的年纪,她也就从来没当成一回事。
这次也同样如此——她怎么能想到,一言不合她就有了那啥了?
唔……不过想想也对,以她和傅冲的夜间娱乐活动频率,只要她身体没毛病,怀上是迟早的事,否则,反而奇怪了。
可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怎么办!
一瞬之间,薛灵镜脑子里跑过无数个念头,甚至无暇去顾忌身畔的傅冲究竟是何反应,又会是怎样的心情。
愣了好一会儿,她才木着脸对唐郎中道:“您能确定吗?”
“是滑脉。”
唐郎中点点头:“虽说其他疾病也可能会出现此等脉象,身为郎中不该如此笃定,但以我多年经验,应当是有孕不假……小夫人怎地就一点都没察觉?”
因为我蠢,行了不?
薛灵镜在心里嘀咕一句,忽然茅塞顿开:“这么说,我之前味觉出了问题,也很有可能是因为这个?”
“的确。”
唐郎中应一声:“女子孕中反应各有不同,尤其头三月,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舒服,饮食上,更易嫌厌油腻腥膻之物。小夫人虽反应还不大,最近也该是偶尔会觉得心口烦闷,可对?”
“……好像是。”
薛灵镜心虚得厉害,抬头小心翼翼瞟了瞟傅冲。
那人站在那儿,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她敢肯定,他现在心里肯定风起云涌。
说不定还会想揍她。
毕竟,有了孩子居然一无所知,还兴冲冲地跑到县城闲晃,参加那个劳什子玉盘会,能做出这种事儿的人应该……不太多。
“小夫人的身体无大碍。”
唐郎中自然不晓得薛灵镜心中所想,取出纸笔边写药方边叮嘱:“即使有味觉变化,头三个月之后,也就会慢慢恢复正常,小夫人不必紧张心急。”
他抬起头对薛灵镜温和笑了笑:“至于我开的这药方,针对的是可能出现的烦闷欲呕情况,小夫人可抓两副药在家里放着,有必要时才吃,否则,不吃它更好。”
“哦。”
薛灵镜不敢怠慢,将他的话一一记下,见唐郎中叮嘱完毕,似是有要离开的样子,忙也跟着起身,与他一同往门口走,一面鬼鬼祟祟地回头看傅冲,一面压低喉咙道:“实不相瞒,我今次来,是为了参加腊月二十的玉盘会,到时候也不过就是做菜而已。依您看,不会有什么坏处吧?”
“小夫人还会做菜?”
唐郎中倒是诧异得紧,将她重又打量一番:“只要小夫人您感觉身体能吃得消,这便不是大事。觉得疲累时立刻坐下歇息,即使结果不尽如人意也莫要太过介怀,如此,当是无妨。”
薛灵镜放心了,笑嘻嘻使劲点头,表示自己把他的话听了进去,又把他送出门。眼见得隔壁房间开了门,晁清和那位余管事走了出来,傅冲便也迎上去,与他们一同下了楼。
直到这时,薛灵镜才有工夫坐下来仔仔细细琢磨这个事儿。
她简直怀疑,肚子里这娃是被傅夫人和她娘崔氏合力碎碎念来的。一个两个成天在她跟前唠叨生娃的重要性,大约是小孩子心疼娘,不想她再受这种罪,于是巴巴儿地赶了来。
薛灵镜心想这孩子还真是孝顺,心里顿时美滋滋,虽然错愕的感觉仍在,却分明飞快地接受了事实,并且已经为此高兴起来了。
小娃娃哎,一只粉团团的包子哎,会奶声奶气喊她“娘”的那种,闲着没事儿还能揉两把捏一捏,琢磨琢磨,好像也不错?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开了,傅冲一脚踏了进来。
薛灵镜心里冷不丁一跳,回过头紧张兮兮地与他对视。
站在门边的男人侧身对着门外说了句什么,看样子好像是在让晁清滚回自己的房间,随后他的目光便投向她的脸上。
还是那副瞧不出喜怒的模样,若不是对他实在很了解,她几乎要怀疑他并不期待小娃娃的到来了。
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对视了好一阵,傅冲猝然上前,将薛灵镜的脑袋搂进怀中,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笑。
“好姑娘。”
他用嘴唇贴了贴薛灵镜的额头,呓语一般道,贴在薛灵镜后颈处的手指破天荒地有点凉。
所以,他其实也惊讶紧张得要死了吧?
薛灵镜一下子就得意起来。
任你平日里再沉着稳重都好,遇上这档子事,还不是瞬间乱了方寸?
像是应和她心中所想,傅冲低低地在她头顶道:“我真没想到……”
“有什么想不到的?成亲了有孩子不是早晚的事?”薛灵镜脑袋被他牢牢抱住了,动弹不得,只能贴着他硬实的胸膛翻了个白眼,“你这种想法要不得啊我告诉你……”
“嗬。”
傅冲又是一声笑,似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一弯腰,便要将她打横抱起。
“方才那唐郎中说了,头三个月比较危险,肚子也还不稳当,你去床上歇着去,要吃什么只管告诉我,想拿什么东西也……”
“等会儿等会儿!”
薛灵镜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使劲捶了他肩膀两下:“你放我下来,我要跟你谈判!”
傅冲手上动作一顿,低头看她:“你说什么?”
“讲条件啊!”薛灵镜理直气壮地点点头,“你没听说吗?有身子的人最重要得保持心情愉快。我会努力让自己每一天都很高兴,但你得答应我几个条件才行,不然我心情郁卒起来,可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胡扯。”
傅冲眯了眯眼,半真半假地斥她:“这种事也是能拿来讲条件的?”
“哎呀你好凶,我顿时心情就不好了。”
薛灵镜单手捂心口:“你说,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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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话,外面忽地传来敲门声,同时,晁清有点犹豫的嗓音也响了起来。
“那个……傅老六,咱们午饭还没吃呢,你们……不饿?”
隔着门板,薛灵镜似乎都能看见他挠着后脑勺生怕挨打的怂样,忍不住噗嗤一乐。
“……笑什么?”
没成想晁清耳朵还尖得很,竟将她的笑声听了去,嘟嘟囔囔道:“我还不是替你考虑?你现在都、都那个啥了,可不能乱吃东西,这客栈里的东西更是吃不得。我的意思……要不干脆我出去买些甚么?你有特别想吃的吗?还是我出去问问……”
他絮叨起来就没个完,语气里却分明都是关切之意,薛灵镜听得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刚想答话,傅冲已起身走过去把门打开了,晁清的脑袋立刻就探了进来。
薛灵镜笑嘻嘻抬起手冲他挥了挥。
“嘿……”
晁清憨笑着又去挠后脑勺:“至少现在你可以安心,你的味觉并不是凭空出了问题……那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嗯,我一下子就放心了。”
薛灵镜特别和善地对他点头,正打算告诉他自己也不知道吃什么好,却见傅冲一掌推在了晁清脸上。
“你看着办吧,找那种有名的酒楼,最好是大一点的,要几样清淡的菜,别点油腻和腥气重的。实在没头绪,你就跟店家说说你六嫂的情况,人家自然知道安排。”
说罢,他手上用力,半点不客气地将晁清拍了出去,然后,把门又给关上了。
晁清气哼哼地在门外跳脚,跺得楼板砰砰响:“傅老六你有没有良心啊,我是你兄弟,又不是专管替你跑腿儿的,你对我客气一点行不行?!”
叫唤了半天,想是没得到丝毫回应,他只得“哼”一声,扭头咚咚咚地下了楼。
傅冲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再回身望向薛灵镜时,表情和眼神瞬间就软了:“你要同我讲甚么条件?”
“你过来。”
薛灵镜张一张手臂,撒娇要抱,傅冲立刻走过去将她搂住,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她的小腹。
那里现在还平坦得很,谁能想到里面居然已经有了个小东西?
“我这个人,一直都很讲理的,所以你可以放心,那种胡搅蛮缠的条件,我一定不会提。”
薛灵镜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一边说话,一边忍不住哈哈笑:“第一件事,你要答应我,咱们得等参加完玉盘会之后再回沧云镇。这是一件正事,对往后咱们酒楼的生意也有好处,你不能因为我肚子里有了个小家伙,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你答应不答应?”
傅冲下巴搁在她耳朵旁,瞥她一眼,简简单单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可以。”
反正他们人都已经来了县城,方才那位唐郎中又说,从脉象上看,薛灵镜的肚子怀得还挺稳当。他虽担心做菜时油烟会熏呛到她,但他和晁清都在旁边照应着,当是出不了纰漏。
“真的?”
薛灵镜倏地睁大的眼睛:“哇,你这人可真好商量哎,太通情理了!”
“你不用说好听的哄我。”
傅冲勾了勾嘴角:“我答应你继续参加玉盘会,你也要应承我,万不可逞强,尤其不能斗心一起,便什么都不管不顾。另外,你做菜时,难免要接触各种油腻腥气的食材,若有不舒服,随时告诉我。”
他一点下巴:“肯吗?”
薛灵镜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点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好好好,我答应答应,一定说话算话。”
傅冲低低一笑:“就这事儿?”
“什么呀,这才哪到哪儿?”
薛灵镜摆摆手,给他一个“你也太不了解我了”的眼神:“第二件事,之前咱们因为它起了点不愉快,今日趁着高兴,你依我一回行吗——还是给我娘找铺面的事儿。你要帮忙踅摸铺子,我不跟你假客气,可这钱,能不能让我和我哥两个自己出,你别掺和?”
傅冲眉心不自觉一动,微微叹了口气。
方才薛灵镜闹嚷着要与他讲条件,他就猜到她必然要借机再提这件事,毕竟之前两人虽已和好,却始终刻意将此事略过不提。
他隐约能理解薛灵镜在这事上头为何如此执拗,心中却一直觉得没这个必要。但现在……
“……行吧。”
这一次,他很是考虑了一会儿,才终于点了点头:“你非得这样,我依着你就是。”
薛灵镜长长地从心口吐出一口气。
得,这事儿终于算是解决了。
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顺利放下,她顿时就觉得口干舌燥起来,自个儿起身跑去桌边倒了杯茶,还没等送到嘴边,杯子就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大手夺了去。
“喝什么茶?”
男人颇有点严厉地瞟了她一眼,打开门让伙计送一壶热水上来,回身道:“你现在不能喝茶,暂时喝清水,等回到沧云镇,我问问施郎中,可有甚么适合你喝的花草茶。”
薛灵镜暗里撇撇嘴,却没反对,等热水送来,老老实实地喝了一杯,这才又打算张嘴。
“你还有条件?”
傅冲顿时一挑眉,语气低沉:“不觉得多了点吗?”
“哎呀哎呀!”
薛灵镜嘿嘿笑,凑上去亲亲他唇边:“只剩下小事,小事了!”
她扳着手指头,一丝不乱地道:“等回到沧云镇以后,娘知道我肚子里揣上一个小祖宗,肯定会见天儿地逼我吃这个吃那个。长辈的一番苦心,我总不能不识好歹吧?我会尽量吃,但实在吃不下的时候,你要么替我挡,要么就帮我吃了,你有意见吗?”
正好趁这个机会,治治他那挑嘴的毛病,哈。
傅冲眉头拧得愈发紧了,老半天,才勉强应了声“好。”
薛灵镜在心里发笑,脸上却一本正经起来:“还有啊,酒楼开张前后,我只怕是就算想偷懒也不行。我想着,那时我肚子应该也比较妥当了,不容易出岔子,常去走动走动,反而对身子有益。只是到时候娘一定会有意见,即使嘴上不说,心头也必定不乐意。我说的话她未必肯听,到时候,也得靠你替我撑腰才是。”
傅冲想了想,略点了点头:“但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分寸。若是实在太累,别说娘,我也会拦着的。”
“这个当然。”
薛灵镜板着面孔一脸肃然:“难不成我连这点子轻重都不懂吗?”
话毕,她便噗地一笑:“好啦好啦,我都说完啦,条件也谈好了,现在我肚子好饿,你快去瞧瞧晁清回来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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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之后,三人便又在县城里多住了两天。
之前出门,傅冲总不忘了领薛灵镜四处去走走,瞧瞧四季风光,尝尝当地小吃,也算不虚此行。这一回,自打唐郎中来了一趟后,他却压根儿不让薛灵镜轻易离开客栈,只在午后较暖和的时候,才肯带她出去在附近转悠一圈。
毕竟月份还小,当心点总是没错的。
薛灵镜也还算听话,不让出门,便规规矩矩地在客房里呆着,闲着无聊便与晁清两个斗嘴取乐,虽难免有些无趣,日子却也还不算难熬。
幸亏,很快便到了腊月二十的玉盘会。
旧年的玉盘会,往往都是选在县城中有景致的地方,依山傍水或是树木繁盛之地。于城中的老饕们而言,一边品尝手艺非凡的大厨们做出来的菜肴,一边欣赏冬景,实在是一件赏心乐事。
今年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格外冷的缘故,却是将会场换在了室内,是今年的主办者余老爷家里位于湖畔的一幢雕梁画栋的小楼。地方虽然比往年要狭窄一些,景致却丝毫不差,从二楼的窗户望出去,便是一片湖光山色,更可于环廊饮酒捉棋,同样十分有趣。
薛灵镜同傅冲一大早便和晁清一块儿赶去了小楼,门前立着摆了张桌,桌后立着两个伙计模样的青年,凡是要入小搂者,必得先亮出手中的邀请帖。
而除开今日前来参与盛事的宾客之外,属于大厨们的邀请帖,只有十张,毫不意外,薛灵镜是当中唯一一个女子。
之前见过的那位余管事这会子也在门外站着,远远儿地瞧见傅冲,忙就迎了上来,笑哈哈地拱手问好,转脸看看薛灵镜,倒是有些惊诧:“怎么,夫人今日仍是要来参加玉盘会?身子可还……”
“无妨。”
薛灵镜笑着对他摇摇头:“这两日饮食格外注意,没再吃那些腥膻油腻之物,便没大碍了,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哪儿不舒服。玉盘会一年才举办一次,明年只怕我更无暇参加,现下又怎能错过?”
余管事想了想,可也是,若一切顺利,明年这时候,她和傅冲的孩子该是刚出生没俩月,当娘的决计走不开。
于是他便笑得更加响亮了:“是,夫人考虑得周到,那今日便看夫人大显身手。”
说着接过傅冲手中的邀请帖,在那两个伙计面前亮了亮,转身微微弯腰,把他们一行三人往小楼里让。
薛灵镜对他弯了弯嘴角,抬脚进了大门,绕过天井,径直上楼。
说来也怪,她以前从未有过当娘的经验,知道自己有了身孕,也不过才短短两天,却不必任何人叮嘱,已然开始自动自觉地时时小心。行走时会有意无意护一下自己的小腹,瞧见对面来人,也会率先避让,连脚步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女子与生俱来的天性。
三人上了楼,便见得原本应该装饰摆放得十分紧凑的二层,早已换了个模样。所有碍事的花盆、桌椅和装饰物都被搬走,走廊显得很是宽敞,围绕着整个二层的环廊里摆了十数张桌子,供宾客们歇息饮茶以及品尝佳肴,几间屋子也收拾了出来,供十位大厨使用。
“那位余老爷,是个很大方的人吧?”
薛灵镜四处打量一番,转头小声对傅冲道。
“何以见得?”男人挑了挑眉。
“喏,他这里处处都装潢得很讲究,今日却为了这玉盘会,将好好儿的房间改造成了临时的灶房。十个大厨一块儿烧火做菜,油烟一熏,这里的墙壁立马面目全非,光是想想,我都替他心疼。”
薛灵镜一边说,一边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转头看见门上挂着牌号,便与手中邀请帖对了对,径自推开写着“七八”的房门。
屋子里还算宽敞,两张灶台,每张灶台旁各两个灶眼,中间用一块屏风隔开,想来是预备由两位大厨共同使用。这会子屋里还没人,薛灵镜走到属于自己的那张七号灶台后站定,将旁边放着的一张纸拿起来看了看,正预备读,忽地省起自己是“不认字”的,忙转手递给身畔的傅冲:“你替我瞧瞧。”
傅冲果然将那张纸接了过去。
“本次玉盘会,每位大厨需准备四色菜肴。一样山里香,荤素皆可,一样水中鲜,河海自便。两荤一素再一汤,上菜顺序由大厨自己定夺,各种菜蔬肉类均已齐备,若另有需要,可与门外的伙计说明。”
念完,傅冲抬眼望向薛灵镜。
“嗯,规则还算简单。”
薛灵镜点点头,就听晁清道:“除了对食材有规定之外,其他事都挺宽松,大抵也是有个让大厨们尽情自由发挥的意思吧?”
“我也这么想。”
薛灵镜一笑:“行了,方才那位余管事说了,灶台边除了我之外,只能再留一人打下手,这一回你们谁留下?”
“那当然是……”晁清一脸跃跃欲试,就想往薛灵镜跟前凑,还没等把话说完,便被傅冲一巴掌拍开了:“我帮你。”
如今他已知晓媳妇有了身子,怎可能再把晁清这个不靠谱的留下给她打下手?
“你?”
薛灵镜似笑非笑地瞟他:“行不行啊傅六爷,你这人连吃菜都费劲,更别提做菜了,那可不是玩的!”
傅冲:“……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就是了,总比晁清好用。”
“嘿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怎么就……好好好,我出去就出去,你们以为我不想闲着好好儿等菜上桌?”
到底是自小就怵傅冲,晁清嘴里叨咕了两句,哼一声拔腿就往外走。
等他关上门,傅冲便先搬张椅子过来让薛灵镜坐下:“既然还没开始做菜,能歇着便多歇着,总没坏处——你打算做什么菜,心里可是已经有了想法?”
“差不多。”
薛灵镜乖乖在椅子里坐下,仰头对他一笑。
这两天她没少考虑这事儿,早就想好,无论玉盘会是个什么规则,自己都以不变应万变。现下她脑子里已经有几道菜摆在那儿了,并没有选择太过精贵稀奇的食材,因为她相信,平凡之中方有真味。
“帮我瞧瞧那菜篓子里都有些什么。”
她吩咐傅冲道:“有海参和响螺吗?素菜是否齐全?”
傅冲依言过去仔细翻了翻,自己却又不大能分辨,正预备把菜筐搬过来让薛灵镜细瞧,门忽地开了,打外边儿走进一个膀大腰圆的高壮汉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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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瞧着年纪并不大,约莫二十五六,个头与傅冲相仿,却比他厚实许多,乍眼望去,倒更像是哪家的屠户走错路,阴差阳错跑了来。
两厢一对眼,互相都觉有点错愕,片刻,还是那汉子率先过来了,哈哈笑着冲傅冲和薛灵镜拱了拱手:“咱们今儿就在同一间里一块儿忙活了?哈哈哈,幸会幸亏,我姓邓,单名一个威字,认识我的人都叫我邓胖子,敢问两位名讳?”
这人瞧着像是个爽朗的性子,薛灵镜便冲他弯一弯嘴角,低下头去挑选等会儿要用的食材,耳朵里听见傅冲低沉的声音:“敝姓傅,傅冲,这位是我夫人。”
“两位一起来参加玉盘会?嚯,当真叫人羡慕呀!”
邓胖子嗓门特别响亮,一边说话,一边已行至傅冲跟前,将他细细打量,口中啧啧赞叹:“哟,真没想到咱们这饮食行当里,还有您这号英武不凡的人,可真是给我们当厨子的长脸啦!都说我们这些个厨子,不是脑袋大就是脖子粗,哼,我真该叫他们来见见您,包管堵上他们的嘴!”
傅冲:“……”
沉默半晌,他才指了指身畔正埋头自顾自忙活的薛灵镜:“我夫人才是大厨,我对厨艺上头的事,一窍不通。”
“哎?”
邓胖子吃了一惊,赶忙又拿眼睛来瞧薛灵镜。因是别人的媳妇儿,他总也不好死盯着看,匆匆忙忙扫了两眼,便双掌一个对拍,又夸上了:“哎,原来今日掌勺的是夫人?!是了是了,我恍惚听他们提起,玉盘会十张邀请帖,其中一张被女子拿了去,敢情儿就是傅夫人吗?噫,了不得了不得,我看您年纪也不大……”
这人仿佛格外爱说话,进屋这么久,也不去瞧瞧自己那张灶台上都有些甚么东西,只管凑在傅冲和薛灵镜跟前一个劲儿叨叨。他这种自来熟的性子,有些人十分反感,薛灵镜却觉得有他在热热闹闹的也挺不错,于是抬头又对他笑一下,绕开屏风指指他的灶台:“今日的规则都写在一张纸上了,你还不快看看?”
邓胖子这才反应过来,一拍脑门,一溜烟地跑到自个儿的灶台后,将那张纸拿起来一目十行地读了一回。
“啥意思?一上午,得让咱们做出四道菜来啊?会不会太赶了?”
他的脑袋从屏风那边探过来,先冲傅冲点头笑笑,意思是“我跟你媳妇聊两句你别介意”,然后便皱着眉看薛灵镜拿在手上的一盘已发好的海参:“傅夫人,你说呢?”
薛灵镜正检查那海参的好坏,见其一条条弹性十足,肥厚饱满,便知是上等品,便搁在手边待用,随即抬起头来,想了想,点一下头:“嗯,我也觉得时间有点紧,不过既然如此安排,那便所有人都一样,可能对咱们产生的影响,别人也照样会有,很公平。”
“也是。”
邓胖子倒是很看得开,听了薛灵镜的话,立即认同地点点头,笑着道:“嗐,其实我有多少本事,自个儿还能不知道吗?原本我就是来见见世面的,能通过初选和二选,进入最后的玉盘会,那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不瞒你们说,现在我脑子还发懵呐!”
薛灵镜选好了海参,又将青虾拿起来看,好容易从一篮子里跳出半碗能用的,其余皆又瘦又小,看着可怜巴巴,叫人根本不忍心吃。吗,没办法,时节如此,眼下这大冷天里,能买到虾,就已然算是不错了。
手上忙活着,她又抬起头来跟邓胖子说话:“怎么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呢?整个玉盘会,拢共只得十张邀请帖,却有那么多人来参加,你若没本事,主办方为何还偏把邀请帖给你?吃饱了撑的不成?”
说着她又问:“你就一个人来?没有帮手?”
“嘿嘿,傅夫人你这话说得叫我心里真舒坦。”
邓胖子摸摸后脖颈,憨笑两声:“我一个屠户,身边除了我娘我媳妇,一个会做饭的都没有,哪里来的帮手?帮我杀猪的倒是多了去了!”
得,原来还真是个屠户……
薛灵镜抿唇一笑,回身往屏风那边走了两步,压低喉咙:“实话告诉你,其实我跟你没两样,也相当于是没帮手了。我家这位,连菜刀都不会使呢!”
邓胖子“哈”地乐了,薛灵镜也忍不住发笑,却不料头顶冷不丁被大手一拍,紧接着脖领子也被拎住了,生给拖回了自己的灶台前。
“很闲?”
傅冲居高临下扫她一眼:“不是说一上午做四道菜很赶吗?”
薛灵镜吐吐舌,对邓胖子做了个“忙完再聊”的手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食材上。
说起来,也是因为那邓胖子为人好相处,薛灵镜才忍不住跟他多聊了两句,真要做起正事来,她却向来很认真。且她动作又快,那边邓胖子还在劏鸡,她已把海参处理干净,用瓦器上锅蒸,也剁好了虾泥,预备等下与鸡茸一块儿打成虾丸。
做完这件事,她又向门外的伙计要了只珍珠鸡。
这玉盘会既然点名让参与者们做山中美食,准备也当然做得周全,没一会儿工夫,伙计果然取了只毛色艳丽的珍珠鸡来。薛灵镜三两下将其收拾干净,裹上网油炙烤。正忙碌着,冷不丁一回头,便见傅冲站在一旁,难得地有点手足无措。
“怎么了?”
薛灵镜对他此刻的想法心知肚明,转身对他一笑:“怎么了?方才不是说要来帮我的忙吗?”
傅冲脸色不大好看:“……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他好像……确实也是没什么可做,收拾食材他不会,切菜也肯定不行,这会子真成了个摆设了。
薛灵镜笑得眼也弯了起来,直着腰微微屈膝,从灶台下头拖出来一小篮方才就已经选好的菜蔬。
“你以为真没有事要你做吗?喏,每一样都要给我洗得特别干净,绝对绝对不能留一点脏东西在上头,否则,做好了菜端上桌,给那些评判瞧见,咱们今天可就白忙活了。”
傅冲看她一眼,没有说话,却是立刻打了水,真个将菜蔬一样样放进去反复清洗。因为没做过这件事,难免有点笨拙,手忙脚乱。薛灵镜头回见他如此可爱,嘴角翘起来便再也放不下,却并未阻止或前去纠正,任由他一个人,忙活得一丝不苟。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去,头一道菜出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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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代的人们,上菜顺序讲究个先荤后素,先浓后清,往往最先端上来的是硬菜、大菜,清淡的小菜,要到宴席结束之前才会上桌。
然而今日参与玉盘会的十位大厨,却人人心中揣着小心思。
每位大厨要做四道菜,每道菜进行单独的评判,最后再进行综合评判,排列名次。这头一道菜是亮相之作,当然不能太差,却也不能一开始就把看家本领拿出来,这无异于将自个儿的底牌亮给所有的对手看,于己十分不利。
于是,当五个房间门打开,几乎个个儿大厨手上端着的,都是一道相对来说最无亮点的菜肴,毕竟,比试还长得很,他们有大把的时间显本领,万不必急于一时。
所有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出了房间门,先左右扭着脑袋互相打量,当看见对方手上的菜色时,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想到一起去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时,唯独薛灵镜,头一道菜就见真章,直接将那海参和虾丸做成的菜肴端了出来。
邓胖子就站在她身后,伸长了脖子看看她手中的托盘,又回身瞧瞧傅冲,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薛灵镜的肩。
“那个……傅夫人,你最先做的咋是这道菜?你看别人,都藏着掖着真功夫呢!这样的硬菜现在上真是可惜了,后面可拿啥对付他们呐?”
这时候还肯提醒她一句,显然是个心里敞亮的人,薛灵镜回身对邓胖子笑了一下,没有说话,抬眼向环廊那边望过去。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今日来参加这玉盘会的人,委实不老少。环廊上的十数张桌子满满当当全是人,若此刻从窗口探出头去,还能看见楼下一层的大堂里,也坐满了人。
二楼有风景看,还有烹饪的香气可以闻,一楼就无疑要无趣一些,然而所有人都依旧兴致勃勃,端着茶杯议论纷纷。
果然是盛事,薛灵镜现下方才是真的信了。
因为二楼的环廊是给城中身份贵重的宾客预备的,似晁清这等没名没姓的外地人,便只能去了楼下。大抵是听说第一道菜已经端了出来,他赶忙风风火火地跑了上来,一径冲到薛灵镜面前,看看她手里的白瓷浅盆:“嚯,乌龙吐珠!小镜子,这菜不好做,光是打虾丸就得花不少力气,你行不行啊,可不能强撑!”
“你倒真有见识,果然是个吃货。”
薛灵镜半真半假地瞪他一眼,又摆摆手:“你小声些,嚷嚷得所有人都听见了,就一点期待感都没有了好不好?你放心,我知道分寸,虾丸是我让阿冲帮我打的。”
晁清这才放心:“那还好,论力气,傅老六定是足够。”
随后他又凑近了些,冲薛灵镜悄悄竖个大拇指:“小镜子,我刚瞧过了,其他人端出来的菜都十分平庸,他们是什么心思,我大约也能猜的着。你这招甚妙啊,开场头一道菜,就压他们一头!”
“嗯。”
薛灵镜轻轻点一下头,没再与他多说,把菜端去了环廊。
按规矩,大厨们做出来的菜端到环廊之后,是先要端去给评判观其形、闻其香,再分成数个小份,给评判和宾客们品尝。薛灵镜将盘子放在了评判桌上,一抬头,正对上一张鹤发童颜的脸。
又是那位耿老爷子。
老先生想来对薛灵镜也有些印象,扬眉一瞟看见是她,先就从喉咙里发出来两声笑。
“你这丫头,跟我还怪有缘分的。”
耿老先生转头对身边的另一位评判笑道:“喏,你瞧,就是这女子,她的那张邀请帖正是我发给她的,今年唯一的一位女大厨啊!”
说罢,他又转头来看薛灵镜:“丫头,你今儿不会还打算像上回似的,随便露两手来糊弄人吧?”
“没有没有,我哪时候也没糊弄。”
薛灵镜一边摇头一边笑:“只能说我上回做的菜,不入您法眼罢了。”
“少拿好听话哄我。”老先生翻个白眼给她,“就你做的那两道菜,基本功如何,有多少真功夫,我心里头门儿清!来来我瞧瞧——哟!”
他低下头,看了看面前的浅盆,立时抽了一口气。
只见那白瓷盘中,整齐码着六条海参,烹煮过后呈黑褐色,却黑得并不沉,反而十分通透润泽。
每条海参旁,都摆放了一只莹白的虾丸,黑白相映,因着盘底翠绿的青菜,丝毫不显单调,冷不丁一瞧,果真像乌龙吐出玉珠一般。
“唔,你今日看来还有点诚意。”
耿老先生看了薛灵镜一眼,似笑非笑,一边命人把菜分成小份,一边伸出一根手指头点了点薛灵镜的脸:“方才那几个人端上来的菜,一望而知是想先混个脸熟,过后再出真功夫,一点儿诚意都没有,凭什么混脸熟?我才不理他们,还是你这个,瞧着像点样!”
薛灵镜抿抿唇角:“您别夸我夸得那么早,回头菜不好吃,您就该骂我了。”
“我骂你作甚?”耿老先生翻翻眼睛,又仿佛很不耐烦地挥挥手,“你去吧你去吧,我们得每位评判都尝过之后才会出结果,还早得很哩!赶紧做你的第二道菜去,这都半个多时辰了才做了一道菜,几时才能忙完?”
薛灵镜点点头,回身走开了。
方才她从屋里出来,傅冲也就跟着出来了,只是他不能往评判席那边去,便索性到了楼下,与余管事闲聊了两句,权当是透口气。
薛灵镜知道他其实并不喜欢灶房里这油烟缭绕的环境,便也没忙着去叫他,独自回到房间门前,正抬脚要进去,抽冷子里面却冲出来一个人,差点撞她身上。
她给唬得不轻,忙往后退了半步,手也不自觉地护在了肚子上。正脚下有些不稳,身后有人用胳膊扛了她的背一下,帮着她稳稳当当地站在了地下。
薛灵镜拍拍心口,着实有些后怕,一回头,这才发现身后的人原来是邓胖子。
“谢谢啊,真是多亏了你。”
薛灵镜由衷地跟他道谢,心说万一这一跤跌下去,自个儿那肚子出点什么差错,可真不是玩的。邓胖子嘿嘿笑着摆手:“没啥,我就是看你没站稳,你们女人特别要脸,在外头摔一跤不好看。”
“是。”
薛灵镜点一下头,正要抬腿进屋,却忽地一愣。
此刻她和邓胖子两人都在房间外,傅冲在楼下,晁清也不久前才打过照面。那么刚才从屋里冲出来的那个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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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拧了拧眉头,回身看一眼邓胖子。
兴许是她脸上神情肃然,邓胖子不由自主地也跟着收了笑:“咋了?有啥不对劲?难不成方才那一下儿,你扭着脚了?”
薛灵镜摇摇头,抬眼往往远处,没花什么工夫就看到了正在环廊那边瞎混的晁清,这会子他已经混在二楼的宾客中间,尝过好几位大厨做的菜了。
想了想,她便抬头对邓胖子勾了勾唇角:“没事,咱俩还是赶紧进去做菜吧,否则这时间可真要不够了。”
邓胖子不知道她这是唱哪出,有点摸不着头脑,却仍旧痛快答应一声,便与她一起往屋里去。
一边走,薛灵镜就一边问道:“你家是哪儿的?这回独个儿来参加玉盘会,你家里人不担心吗?”
“我家?我家芦花村的呀!”邓胖子乐呵呵道,“嗐,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可担心的,谁还能吃了我不成?想要钱,我身上没几个,想要我的命,那你得先干得过我才行——嘿嘿,就我这样的,最让我媳妇儿省心了!”
“哦,邓大哥是芦花村的人?那也就是在沧云镇附近?”
薛灵镜一边四处打量,一边挑了挑眉,笑道:“这可巧了,我们正是沧云镇的,既然咱们顺路,回去的时候,你可以坐我们的马车啊!”
邓胖子没心眼儿,还真当她是纯粹想闲聊,拍着大腿就笑开了:“哟,这可敢情儿好啊,我正愁回家的时候路上没伴儿!嘿,过会子我就跟傅兄弟说说,我们……”
这时候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地进了屋,薛灵镜脸色立时一变,将食指竖到唇边,对他“嘘”了一声。
“啊?”
邓胖子一怔:“又咋了?”
“邓大哥。”
薛灵镜招了招手,将他叫到门背后,压低喉咙:“方才我差点摔倒,你瞧见是怎么一回事了吗?”
邓胖子额头上顶个“懵”字,稀里糊涂地摇摇头。
“是有个人,从咱俩这间灶房里突然窜出来,吓了我一个倒仰。”
薛灵镜压低了喉咙,沉声道:“那人若是今年玉盘会主办方的人,见了我,万不必那样惊慌,简直像是夺路而逃一般,我就担心……”
“啊?真的假的?”
邓胖子吃了一惊:“难不成,是那手脚不干净的蟊贼?”
“不大可能。”
薛灵镜摇摇头:“今日这小楼,没有邀请帖的人是进不来的,一般而言,出来参加这种聚会的人,不管是厨子也好,宾客也罢,身上也不会带特别值钱的东西。像这种未必能有大收获,还很有可能被抓住的地方,你是小偷,你来吗?所以我怀疑……”
她将眉头拧得更紧,手指无意识地扳住了椅背。
如果可以,她当然不想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怀疑她的同行们,但这世上,喜欢走歪门邪道的人难道还挑职业?有利益的地方,就必然有人生歪心,无论在哪个年代,无论在什么地方,不外如是。
“我现在还不能肯定。”
薛灵镜看邓胖子一眼:“但我担心有人会对咱们食材、灶具等一应与做菜有关的物事动手脚,所以接下来,咱们得小心一点。”
“这……不能吧?”
邓胖子似是不信,却也不敢含糊,当下连连答应了,等傅冲从楼下回来,又粗声大气地把这事儿说给他听。
傅冲惯来老成,会遇上这种事,于他而言仿佛并不奇怪,听完了邓胖子的话,他也不过是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随后便特别淡定地走到薛灵镜身后,摸摸她的后脑勺,嗓音沉厚柔和:“这回又预备让我做什么?”
薛灵镜喜欢他这遇事沉稳、一丝不乱的模样,回头翘唇冲他一笑:“第二道菜咱们都做得差不多了,只等烤好再稍作调味、装盘就行。那些个菜蔬你不是也帮我洗干净了吗?后头的事只能我自个儿来了,倒是有一样需要你帮忙——你去帮我看看,对面湖边有没有小石子,越小越圆的就越好,若是上面还包有藓衣,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是打算拿石子做菜?傅冲简直闻所未闻,瞟她一眼,略略颔首,转身便走了出去,临离开前,没忘了拜托邓胖子帮着照应一下薛灵镜。
他出去之后,薛灵镜便和邓胖子一块儿,将两张灶台上的食材细细检查了一个遍。
头先端头一道菜出去的时候,她已然观察过邓胖子盘中的菜肴,知道他是用响螺、鸡脚和鲍鱼做了一道“包罗万象”。
这人没心眼儿,跟她一样,也在第一道菜时就亮出了真功夫,却也正正因此,暴露出他厨艺确实一般的问题。
在场的都是内行,每个人究竟有几把刷子,谁也瞒不过谁。邓胖子为人实诚,他那道包罗万象,光看卖相,就知道他还真只能算作是来打酱油的,那么若有人想对这个房间里的食材做手脚,针对的,多半是薛灵镜。
薛灵镜的第三道菜入了锅,回身将自己身畔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全都细细地翻了一遍,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灶台上文火慢炖的那口砂锅上。
这是她进门之后,就第一时间炖上的一锅汤。
她走过去,打开锅盖,深吸一口气,并没闻到任何怪味,又舀了一勺汤送到唇边,轻抿一口,心就往下沉了沉。
她的味觉的确出了问题,但至少,尝个咸淡还不在话下。之前她在炖汤的时候并未急着落盐,而这会子,这一锅用鸡肉、火腿、肘子慢炖出来的高汤,却咸得能把人齁死。
“嚯,真是不要脸得很有格调啊……”
她丢开勺子,冷笑了一声。
“咋了咋了?”
邓胖子从屏风后探过头来:“有人对你的东西做手脚了?”
“你来尝尝。”
薛灵镜另取一把勺子给他,自个儿阴着脸坐到一旁。
她心里实在有些气不过。
故意多加盐,在她看来,这是做手脚的方式中,最不干不净的一种,坏了人家的一锅汤,却留不下任何证据,直叫人有苦说不出。毕竟,她可没法儿这盐不是自己手一抖放多了的,她既不能加水冲淡咸味,也不够时间另炖一锅,现在,还能怎么办?
“嚯,要了老子的命了!”
邓胖子尝了口锅里的汤,差点哇一声吐出来,转头望向薛灵镜:“傅夫人,这……该不是有人动的手脚吧?这可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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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其余的大厨们已经陆陆续续将第二道菜端出去了。
薛灵镜也只得暂且丢开心里的杂念,将之前塞进炉膛的那只珍珠鸡拿了出来,手撕成条,再以酒、酱和各色香料焖透盛盘,端出去之前,面上又撒了一点现磨的紫苏和莳萝碎。
这道菜她自己十分满意,只是这一回,她却没了那与耿老先生闲聊的兴致,放下盘子,报了菜名,对他微微一笑,转身便又要返回房间。
起先她想把自己的菜被人做手脚这回事告诉耿老先生,然而转念一想,又没开口。她现在人证物证俱无,说出来,反而容易打草惊蛇,便索性先憋在肚子里,过会子看情况再斟酌。
玉盘会上唯一的女大厨,格外受瞩目,耿老先生原本还想和她唠两句,没成想一低头的工夫,人就没影了,倒很有点错愕。嘀咕了一句“这丫头莫不是菜做得不顺?”,只可惜薛灵镜却并未听见。
环廊上人来人往的,未免被人撞到,她始终靠着墙壁走,刚要绕出来,迎面再一次碰上了晁清。
“哈哈哈哈,小镜子,真有你的!”
晁清一看见她便捧腹大笑:“可乐死我了,我看见傅老六在湖边拣小石子儿呢,这是你打发他去的吧?怎么说也是我们船帮的主事人,又那么高大威猛的,竟在那儿捡石头玩……哎吔,我今日算是开眼了!”
薛灵镜没心思跟他说笑,喉咙里“呵呵”两声,便要与他擦身而过。
“哎?”
哪知晁清却又立刻追了上来:“你怎地了?为何心情突然就不好了?做菜做得不顺?不能啊,你那手艺,便是闭着眼也不会出岔子……”
“你好吵。”
薛灵镜一把推开他:“我的手艺再好,也架不住有人存心捣乱,行吗?你别在这儿烦我,我正烦着呢!”
晁清原是随口一说,却不料她居然真有烦心事,不由得一怔,忙紧走两步,与她并肩而行:“莫不是你的菜真出了岔子?小镜子,有事你得说出来啊,好歹我是个秀才,饱读诗书,又将各地大江大河行了一个遍,还算有点见识不是?”
薛灵镜:“……”
她默默地站定,指了指自己做菜的那间房:“我的汤被人动手脚了,里面搁了好多盐,根本没法儿再用,这会子阿冲取了小石子回来,也派不上用场了。我这味觉还没恢复,肚子里又揣着一位,还坚持戳在这儿做菜,谁晓得竟被人使阴招,换了你是我,你能不生气?”
“啊?”
晁清的眼睛顿时瞪得老大,拔腿就往房间跑,跑了两步,忽地想起来什么,又老老实实回到薛灵镜身边,陪着她慢慢走过去。
见他二人回来,邓胖子这才忙忙叨叨地端着菜往外走,口中道:“我怕有人再来捣乱,特地守着,那傅夫人你可暂时别再出去,我去交菜了。”
薛灵镜微微点了一下头,晁清却是压根儿不管别的,冲上去就把炉子上的高汤倒出来,喝了两口,然后呸一声全吐在了地上。
“哪个不要脸的龟孙,老子撅折他的腿!”
晁清高矮是个秀才,一生气起来,那可完全变了个人,满嘴粗话往外喷:“小镜子,你有头绪没有,只要有一点线索,我就能帮你查出来,我……”
“有什么可说?”
薛灵镜木着一张脸,冷冷道:“这个做手脚的人,必定是听到了交第一道菜时我与耿老先生的谈话,认为我会是个强劲的对手,才心生歹意。交菜的时候大伙儿都排队,排在我前面的人放下菜就离开了,自然听不见我与耿老先生说什么,那么那个人,就必定排在我身后,而且,离我不会太远,大约,也就是我身后三四个吧。”
她抬头看一眼晁清,顿了顿,又道:“这人打定主意要坏我的事儿,却偏偏排在我后面,若单靠他自己,是没有能力在我回房间之前就成功做手脚的。所以,我觉得他必然有帮手——今天的玉盘会,每位大厨不是都能带一个帮手吗?看看哪几位不是独自来的,范围也就缩小了,我现在唯一头疼的是,当时我身后排的是谁,我根本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说完,便用手肘支住下巴发呆。
最后一道菜都做不成,再忙碌也没有意义了。
晁清听得发愣,好半晌,才轻手轻脚走到薛灵镜跟前,有点迟疑地道:“那个,小镜子,我好像知道排在你后头的那几位都是谁……”
薛灵镜心头一凛,好容易才忍住霍地站起身的冲动,双眼紧紧盯住他:“快说。”
……
临近午时,大厨们的比试终于临近尾声。
薛灵镜的最后一道菜是汤,仍旧依着之前的计划做了石子羹,端去评判桌的时候,引得众人一阵惊呼。
从外表上看,这是一道好看,却绝不会好吃的菜。
盛汤的器皿,是一只浅褐色的莲叶形大陶碗,碗底有十几枚小石子,洗得十分干净,颗颗光滑可爱。
汤非常清,就如同清水一般,微微冒着热气。漂浮于碗中的竹荪和菘菜,乍眼一瞧,仿佛是天然生在河流湖泊里的水草,蜿蜒浮动,使人莫名就想到了清澈的山涧和小溪。
只是,这菜看起来实在太过清淡,真个不是美味该有的样子。
耿老先生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意外,将那道菜打量了又打量,最终抬头望向站在面前的薛灵镜:“丫头,你这叫本末倒置,你懂吗?一道菜,求的是色香味俱全,你这光有色,香和味全无……难道你指望靠着这样一道只能用来看的菜,来……”
“是不是徒有其表,您几位先尝尝再说。”
薛灵镜弯起嘴角来,视线缓缓从身前的几位评判脸上滑过:“另外,我也想感谢一下和我在同一个灶房做菜的邓威邓大厨。因为一个意外,灶上我炖的高汤被毁了,邓大厨十分慷慨地将他熬炖的高汤给了我,所以,他没能做最后一道菜。”
环廊中顿时议论纷纷,几位评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忍不住交头接耳低语。
“你遇上什么意外?”
耿老先生皱着眉问薛灵镜:“有困难为何不告诉主办方?我们……”
“一点小事罢了。”
薛灵镜对他笑笑,随后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我知道这玉盘会,大厨们都看得十分重要。但不管是名是利,想得到,始终要靠真本事。”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说得对吗,胡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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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菜也已做成,这个时候,所有大厨都从自个儿的灶房出来了,甭管认识不认识,皆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闲聊。
薛灵镜刚开始说话的时候,大多数人都浑没在意,有几个站得远的,压根儿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然而,冷不丁她就将角落中那位胡大厨点了出来,众人俱是一愣,忙不迭互相打听:“她说什么?胡大厨怎么了?出了啥事?”
至于那位胡大厨,原本他正倚在墙上与他带来的帮手闲聊,猛然间听见自己的名号,迅速抬起头,正与站在评判桌前的薛灵镜目光对个正着。他呆滞了一下,紧接着一张脸立马垮了下来,指着薛灵镜大声嚷嚷:“嚯,这可真是一个大锅从天而降啊,你不要血口喷人!”
话音刚落,有人在身侧拍了拍他的肩,他一扭头,正对上晁清那张七情上面的脸。
晁清双眼鼓得老大,死死盯着他瞧了半晌,蓦地一拍掌:“行了,这回没跑儿了——六嫂,你们上第一道菜的时候,排在你身后的人就是他!”
薛灵镜微微一笑,仿佛不愿继续追究,抬脚就要离开评判桌。
“丫头,你别忙着走。”
耿老先生一头雾水,心里却至少明白,今日这玉盘会,是出了岔子了,于是他沉着脸站起身:“究竟怎么回事?”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呀!”
薛灵镜一回头,冲他摊了摊手:“我现熬的高汤被人做了手脚,咸得无法入口,多亏与我同一灶房的邓大厨出手相助,我才能顺顺利利地把这道菜做完。如今我已确定此事与胡大厨脱不开干系,至于接下来的事,我不敢托大,该如何处理,还请众位评判定夺。”
胡大厨站在墙根儿,扭得像条活蛇,却无论如何挣脱不开晁清压在他肩膀上的手,心里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文质彬彬书生模样的青年,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力气。他身体无法动弹,便唯有动嘴皮,扯着嗓子奋力道:“你这是诬赖,诬赖!怕是你自个儿手抖下多了盐,无法收拾场面,这才哄那位邓大厨把高汤让给你的!”
薛灵镜唇角一勾,歪了歪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那胡大厨嘴上没个把门儿的,羞愤交加,口不择言:“你们这些女人我见的多了,不在家安安生生地绣花带孩子,偏要出来当大厨,你当就当吧,本事又不够,仗着还算有两分姿色,便哄得男人替你鞍前马后……哎哟!”
他话没说完,后脑勺上便狠狠挨了一下,晁清一张嘴,喷了他满脸口水:“放你的曲里拐弯屁,我打不死你我!”
邓胖子站在稍远的地方,也高声叫起来:“没人哄我,那汤是我主动让给傅夫人的!她一手好厨艺,倘若因为歪门邪道的小人,便害得她不能展现真正的本领,岂不太可惜?反正我都是误打误撞混进来的,自个儿有多少斤两,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把汤让给她,我不心疼!”
薛灵镜并没有在评判桌站太久,与耿老先生说完了话,便退到了人丛中。只是这会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都是焦点,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撞了过来。
“吵什么?”
一上午的比试眼看就到尾声,却忽地出了这么件事,耿老先生很恼火,本想拍桌子起身,却想起最后一道汤还没来得及品尝,只好暂且压下心火,手一挥:“都给我安静些,孰是孰非,等尝完了最后一道菜再说!”
众人顿时都静了下来。
“不管此事究竟是怎样,还望几位在品菜时抛开一切杂念与偏见,拿出本心才好。”
他又转头对着其余几位评判叮嘱了一句,然后往椅子里一坐,率先取了个小碟子来,从薛灵镜做的那道汤里,给自己舀了一勺。
看似清如水的汤,在送到唇边时,飘出了一股醇浓的香味,钻进了耿老先生的鼻子里。
他微微一怔,将那勺汤倒入口中,片刻,脸上的表情骤变。
这哪里是什么像水一样清淡的汤?根本是一锅用了数种食材熬成的高汤!
竹荪和菘菜吸饱了汤汁,咬一口,汁水四溢,填塞住嘴里的每一处缝隙,顺着喉咙往下滚。火腿的咸鲜、鸽子的肥厚、大骨的浓郁,被两种素菜充分吸收又完美融合,使得这种种味道既不过于油腻,又层次丰富,从舌尖到后头,千滋百味,回味悠长。
最妙的还属碗底的小石子,在经过火烤之后,石子温度极高,正好起到一个给汤保温的作用。汤的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泡,翻滚中,将更多鲜味卷了出来。
这才不是什么只图好看的景观菜,分明是一道真正意义上色香味俱佳的上品!
耿老爷子眯了眯眼,颇有点恋恋不舍地放下手中的汤匙和小碟,目光带着赞许之意,先看了看慷慨将自己精心熬制的高汤赠与他人的邓胖子,尔后,又给了薛灵镜意味深长的一瞥。
然后,他压下已然澎湃的心绪,与其他几位评判一起,将剩下的八道菜也一一尝过,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
几位评判坐在桌后小声嘀咕,底下的大厨们却也不安生,因为刚才那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薛灵镜和胡大厨身上。
薛灵镜同邓胖子站在一处笑呵呵地说话,表情一派轻松闲适。晁清却仍旧一步不落地跟在胡大厨身边,不时拿眼珠子使劲剜他,那胡大厨不管是力气还是气势皆比不过他,走又走不脱,只能急躁躁地杵在那儿,满脸不耐烦。
没一会儿,傅冲也从楼下上来了,面无表情走到薛灵镜身边,目不斜视,淡定从容地斟了杯热水塞进薛灵镜手中。
大抵过了一顿饭时间,所有的菜都已品尝结束,结果也出来了。
耿老爷子瞟一眼薛灵镜,摸摸下巴上稀稀拉拉的胡须,清清喉咙,朗声道:“与我们几位主办者而言,玉盘会,厨艺的比试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们希望能将所有名厨聚集到一处,把玉盘会办成这一带的盛事。但不管怎么样,既然比试了,就必然有个结果。本年玉盘会上夺魁者——”
他再度望向薛灵镜:“傅薛氏!”
玉盘会举办多年,首次由女子夺魁!
众人哗然,薛灵镜端着杯子,一口水喷了出来。
傅薛氏?她什么时候取了这么个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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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偌大的二层环廊上,一时之间议论纷纷,宾客们的目光刷刷地向薛灵镜投过来,众位大厨有人错愕,有人不甘,也有人——譬如邓胖子,十分有风度地冲薛灵镜拱拱手,笑哈哈地表示祝贺。
于薛灵镜而言,这或许是一件意料之内的事,但对这个年代的人们来说,却无疑是个巨大的冲击。
女子做厨者原本就不多,手艺精湛的更是凤毛麟角,如今竟有一个,打败了在场所有的男大厨,一举在玉盘会上夺魁,这实在需要不少时间来消化和接受。
薛灵镜站在原地,心里还在计较耿老先生给自己安的称呼,背上却被傅冲一捅,这才慢吞吞地走上前,从耿老先生手中接过十个用红布包裹的银锭,对他行了个礼,再冲着下边儿众人弯唇一笑,走回到傅冲身边。
她又一次将目光投向了角落中的胡大厨。
察觉汤里被加盐一事是胡大厨所为,其实过程很简单。
晁清那家伙,自打大厨们把头一道菜陆陆续续端出来,便一直赖在二楼没动弹地方,他又好吃,每道菜都想法设法地混过去尝了尝,自然对菜肴送到评判桌的先后顺序了如指掌。
别人或许没有注意,他却看得一清二楚,上第一道菜时,跟在薛灵镜身后的正是胡大厨,也是赶巧,薛灵镜之后的几位大厨之中,只有他,带了帮手。
既然加盐这件事情,必须是要有帮手的人才能完成,那么做手脚的人究竟是谁,也就昭然若揭。
说到底这只是猜测,并不能当成证据来使用,于是,晁清又悄悄地摸到胡大厨所在的灶房门口,竖起耳朵,探听里面的动静。
也是合该胡大厨的行径要败露,正正好被晁清听见他与帮手之间的交谈。
“我才不信那小娘儿们真有什么本事,说穿了不过是长了张好脸,又占了是女人的便宜,特别博评判好感罢了。我倒要看看,高汤彻底没法儿用了,她还有什么本事在这玉盘会上兴风作浪!”
他那帮手——同时也是酒楼里打下手的伙计,唯唯诺诺地拍着胸口让他放心,满口保证,方才绝对没让薛灵镜看清他的样貌。
晁清偷偷摸回薛灵镜和邓胖子的灶房,刚刚把这事儿说出来时,薛灵镜气得简直想跳脚,考虑到自己的肚子,才勉强忍下,只是心里,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是现在,当一切尘埃落定,她成了首位在玉盘会夺魁的女子,那件糟心事,突然就成了一个小插曲,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只不过,不管她想不想追究,这事都必须要有一个结果。
正当众人七嘴八舌地吵吵嚷嚷时,余管事从楼下上来了,径直走到傅冲面前,冲他一抱拳。
“傅六爷,此事我已通报给了我们家老爷,他听说之后非常生气,对我明言,必须要严加查办,还嫂夫人一个公道。”
他说着,走到胡大厨面前,冷冷一笑:“你说这事儿与你无关,那便随我走一遭,玉盘会不容这等污糟邋遢的行径,你若无辜,我自会下跪向你认错,但此事假使真是你授意所为,胡大厨,我担保你从今往后,再无法于饮食界立足!”
胡大厨冷汗都下来了,舌头直打绊儿:“不是,我、我真没有,我……”
余管事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又转而望向晁清:“还要请您也做个见证。”
“没问题!”
晁清应承得无比痛快,抬脚跟着他就走,行至楼梯口,又回头对薛灵镜眨眨眼:“六嫂,这事儿我可立了大功,等回去了你要做两道好菜犒劳我呀!”
薛灵镜一笑,点了点头。
余下的事,不需赘述。
无论众人是何态度,薛灵镜的夺魁都已成事实,此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必然引起广泛关注和讨论。薛灵镜与耿老先生及几位评判寒暄几句,免不了又说了些场面话,便在众人的目光中,同傅冲一块儿下了楼往外走。
“这事终于算是完了,下午咱们便回沧云镇去,你现在的情形,总归要回到家,我才能放心。”
傅冲一点也不激动,他媳妇刚得了头名,在他眼中仿佛只是无足轻重地一件小事,要不是他手心里有薄薄一层汗,薛灵镜还真会怀疑他对结果毫不上心。
听了他的话,薛灵镜便嘿嘿一笑:“行啊,反正我在外头住得也有点烦了,那客栈虽然条件不差,却到底没自家舒服,说实话,我都有点想念咱们自个儿那张床了!”
想了想,她便拉傅冲一把:“对了,邓胖子家在芦花村,我与他说好的,让他坐咱们的马车一同回去,到时候,正好让他跟晁清待在一块儿。”
傅冲略一颔首:“这是自然,方才下楼之前,我已与他打过招呼,让他过会子收拾利落了,就来客栈找我们——他帮了你大忙,回去我得想个法子谢他才是。”
薛灵镜心里另有想法,只是眼下用不着太急,便也没立刻提出来,只点点头,同他一路慢慢悠悠地回了客栈。
……
回到客栈小做休整,等邓胖子和晁清又花了些时间,未时中,两架马车终于踏上归程。
薛灵镜忙活了一上午,其实是有点累的,因为身体的情况特殊,她也没有强撑,靠着傅冲的肩膀睡了一路,直到马车进了沧云镇,才清醒过来。
这当口,天已经麻麻黑了,邓胖子与晁清一同在码头下了车,说是今天太晚,索性去镇上亲戚家住一宿,明日再回村。
薛灵镜还有话想和他谈,便交代他明日上午再来码头一趟。接下来这一路上,她便一直在与傅冲计较,自己那所谓的“傅薛氏”的问题。
“我不能叫自己的名字吗?”
她很不高兴,下车进了家门,仍在絮絮叨叨:“是你给我报的名字对不对?哼,我生气了!”
傅冲似笑非笑,知道她累得不轻,便一直用大手托着她的背,低低道:“你是我媳妇,不叫傅薛氏叫什么?你的闺名,岂能随随便便被外人知晓?”
“嘿你真有意思了,我……”
薛灵镜抬头冲他猛瞪眼,正说着话,就听见前厅的廊下传来一个不悦的女声:“你两个还知道回来?”
自然是傅夫人无疑。
薛灵镜立刻噤声,换了副乖巧的面孔,远远对着傅夫人弯了弯嘴角,脆脆叫了声“娘”。
“你两个一走就是好几天,一点音讯都没有,不知道家里人会担心吗?”
傅夫人气呼呼地一甩手,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后,傅远明撇着嘴,对着小两口做了个“当心点”的表情。
等走到薛灵镜和傅冲跟前,傅夫人却是脸色一变,看了看傅冲放在薛灵镜后腰的手,一皱眉:“这又是怎么了?镜镜摔着了还是扭到了腰?我就说你们不靠谱,一点轻重都没有……可要找施郎中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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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里,许是听见外面的动静,傅婉柔也飞快地跑了出来,也不跟她哥打招呼,径直上前给了薛灵镜一个大熊抱,然而未及开口,就被傅冲给扒拉开了。
“你站远点,别毛手毛脚的。”
他瞟了傅婉柔一眼,沉声淡淡道。
“干嘛,你有毛病啊?”
傅婉柔还他一个大白眼,重新回到薛灵镜跟前,这回倒是规规矩矩的,将揣在心口袖笼的一只手炉拿了出来,塞进薛灵镜怀里,笑嘻嘻道:“我就估摸那玉盘会之后,你们肯定会当天赶回来。怎么样,路上特别冷吧?喏,这手炉在我这儿揣了好一会儿了,正暖和呢,给你!”
薛灵镜对她一笑,没急着与她说话,先抬头看向傅夫人,柔声道:“娘放心,我好着呢,就是……”
话没说完,便叫傅冲打断了。
他脸上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扬了扬下巴:“先进屋,外头冷。”
傅夫人有些莫名,却也没追问,只道一句“给你们留了菜,还没吃饭吧”,就先抬脚进了屋。
傅婉柔对傅冲“哼”了一声,转身也走了进去。
屋子里生了火盆,一脚踏进去,暖烘烘的气息便直往人身上扑。薛灵镜抬眼打量一眼,便见柳蓁蓁手里捧着绣绷子,腮边挂一抹怯生生的笑意,也正往她这边看过来。却不见傅远明的踪影。
“爹呢?”傅冲暗暗用力拖着薛灵镜的腰,与她一同在饭桌边坐下,随口问了一句。
“他你还能不知道?”
傅夫人吩咐丫头们把特地留的菜端上来,一面嘟嘟囔囔地道:“这会子鸟儿们都歇了,他还非得去瞧一遍才放心,生怕冻坏了他的宝贝儿们,我说他待鸟儿倒比待人要上心得多!”
说着,她便又转头看看薛灵镜:“镜镜,你这……瞧着脸色可不大好,小脸发白,是累着了?”
傅婉柔也急吼吼扯薛灵镜的袖子:“对了对了,你去参加那玉盘会,结果怎么样?好玩儿不?快跟我说说!”
薛灵镜方才的话被傅冲打断了,现下再听见傅夫人发问,便不由得转头看他一眼。
敢是觉得方才大伙儿都站在外头,场面不够隆重?那你自个儿宣布呗!
对上她的目光,傅冲唇角又是一勾,抬眸道:“玉盘会还算顺利,镜镜夺了头名,我估摸,明日镇上消息就该传开了。”
“真的,真的?”
傅婉柔倏然睁大了眼:“哎哟我家镜镜真是能干得要了命了哎!来来来,让我抱一抱,我……”
说着便热情洋溢地要扑过来搂薛灵镜。
“我说了,不要毛手毛脚。”
傅冲再一次无情地推开了她,转而望向傅夫人:“娘头先说,要请施郎中来给镜镜瞧瞧?郎中的确该请一个,但这回咱们不找施郎中。青石桥附近有一位闵郎中,娘应当听说过?明日请他来家里一趟把。”
“咱家的病都是施郎中给瞧,好端端地又换人做什么?”傅夫人拧了眉,正不解,忽地“咦”了一声。
那位闵郎中,也是沧云镇上的名医,在妇产上尤其擅长,镇上许多人家的媳妇有孕,都是请他来给把脉安胎。
“什……什么意思?”
傅夫人猛然反应过来那闵郎中最善于治什么病,脑中所有思绪立刻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想法奔,嘴皮子也不利索了,双眼紧紧盯着傅冲,眨也不敢眨:“为何、为何要看闵郎中?”
“就是娘心里想的那个原因。”
傅冲面色一派沉着,甚至还有工夫端起热茶来呷了一口,似笑非笑道:“在县城时镜镜胃口不佳,连带着味觉也出现了偏差,我便托人请了个名医来给她把了把脉,说是有了。”
这话他说得无比淡定,那语气,就好像是在说“我晚上打算多吃两碗饭”一般平淡,然而却惊得那傅夫人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真……真的?”
傅夫人整个人当场失了分寸,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简直手足无措,先看了看傅婉柔,又搓了搓自个儿的手,最后才想起一把搂住薛灵镜的肩膀,险得掉泪:“好……好孩子,这可真是……”
她吃惊,有人比她更吃惊。
就在傅冲那句“说是有了”出口的下一刻,柳蓁蓁手里的绣绷子“啪”地掉在了地上。
薛灵镜耳朵里听见那并不算特别响亮的动静,抬起眼皮,往角落中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这位柳姑娘,听见了这个消息为何如此惊讶?她究竟在期待些甚么呢?
只不过,现在薛灵镜可没有工夫去管柳蓁蓁的内心活动,她在一瞬间,被傅夫人和傅婉柔母女俩牢牢实实地围了起来。
这个问:“那镜镜你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想吐吗?会不会感觉精神不济容易疲乏?走路时身子重不重?要是有哪里难受可一定得快点告诉娘,这是开不得玩笑的,千万莫要藏着掖着呀!”
那个也跟着嚷嚷:“这意思是我要当姑姑了?我的老天爷,这可是大好事儿哎!喂镜镜,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统统告诉我,我去吩咐厨房,即便你想吃的东西再不好找,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好不?”
这话正好提醒了傅夫人,她于是又道:“是了是了,咱家那厨子,阿冲不是一直觉得不大好吗?我看干脆这样,咱再找一个厨子,就专管你们那小厨房。哎呀镜镜你不知道,这有了身子的人,最是想一出是一出,有什么想吃的,那就非得立刻吃进嘴里不可,有个厨子在那儿随时伺候着岂不便当?”
薛灵镜给她们闹得一个头两个大,忙向傅冲投去求助的一瞥,却发现他压根儿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在一旁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津津有味看戏。
若不是还有傅夫人在,薛灵镜真想上前去拧他两把。傅夫人的目光一下下往她小腹处扫,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她赶忙挡开傅婉柔在她肩膀上揉来搓去的手,含笑道:“娘先别急,是什么情况,咱们明日请那位闵郎中来看过再说。我听县城里的那位唐郎中说,若是本身这孩子没什么先天不足,也不宜补得太过的。”
“好好好,娘知道了,那就等闵郎中来瞧过再说。”
傅夫人这时候哪还有不能应承的事?薛灵镜说什么她都点头,一面又催着傅婉柔去找傅远明。
“你爹怎地还不回?这都什么时候了,他还只顾着他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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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万没料到,有了身孕这么一件听起来其实还算稀松平常的事,会在傅家引起这么大的反应。
傅远明和傅婉柔父女俩还倒罢了,固然高兴,却至少还把情绪控制在正常的范围内。傅夫人却着实欢喜得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记,整整一个晚上,几乎将薛灵镜和傅冲的小院儿翻了个个儿。
床上的被褥本来就是成亲那会儿新做的,她却特意又将棉絮换成更厚实软和的那种,说是“睡上去一定要温暖舒服才好”;房中所有可能引起薛灵镜摔跤滑倒的东西,全都被收了起来,她念念叨叨地对薛灵镜道“打水烧水这种事,千万别自个儿做,都让阿冲来,明日我再打发一两个靠谱的丫头来照顾你”。
她甚至连房间里剪刀之类的利器也都收了起来。
原因很简单,怀着身子的人用剪刀不吉利,也不安全,反正薛灵镜也不怎么做女红,这些个玩意儿,要用的时候再打发人去取就行。
薛灵镜怀里搂着傅婉柔给的手炉,自己的手却被傅冲团在掌心,有点发愣地望着在房中忙得团团转的傅夫人,不知怎的突然有点犯怵。
傅夫人这架势,实在是也太夸张了些,她忽然有点不看好自己接下来将近一年的大肚婆生活了。
更凄凉的是,这很可能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有第二次,第三次……
傅冲却仍然是那副沉稳的模样,面无表情,唯独攥着她的那只手,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笑。
笑个屁!
薛灵镜回头狠狠瞪他一眼,正对着他挤眉毛弄眼睛,傅夫人又发话了。
“镜镜啊,你别嫌娘啰嗦,今后你无论做什么事,可都得小心谨慎一些,什么都比不上那个肚子重要,可记住了?还有,等明日闵郎中来看过了,我想着,这事儿也该尽早让亲家母知道才是。你是她亲闺女,该怎么照顾你,她最有数了,我也好跟她取取经呀!”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一张脸更是容光焕发,冷不丁瞧过去,仿佛年轻了五六岁。薛灵镜本来没想到她会这么大反应,对往后的日子有点犯愁,这会子见她这样兴头,便又觉得,今后只要不太过分,自个儿忍忍也就算了。
傅夫人在小两口的院子忙活一通,终于觉得心满意足,这才离开,临走前,没忘记提醒薛灵镜的早睡早起。
薛灵镜笑嘻嘻将她送了出去,回到屋里,立马变了脸。
“你也不帮我!”
她恶狠狠瞪视傅冲:“娘收了咱屋里好多东西走啊,多不方便?你怎么也不出句声?”
傅冲又是一笑,懒洋洋往榻边一倚,顺手将她也带进怀里,低低在她耳边道:“多说多错,闭嘴最好。”
“什么?”
薛灵镜抬眼看他,不大明白:“几个意思?”
“我要是敢话多,我估摸,娘能把你也收走,省得你晚晚跟我一张床上睡着,她不放心。”
薛灵镜脸上一红,不由自主地就想歪了去,忍不住啐他一口,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催他去烧水,自己起身将带回来的行李一一归置好,铺开被褥,洗漱安歇不提。
翌日上午,傅夫人果然兴冲冲打发人将青石桥的闵郎中请了来。
经过昨晚鸡飞狗跳的一通忙活,薛灵镜一早猜到今天自己恐怕是别想出门了,便唯有拜托傅冲与邓胖子谈一谈。
她的目的,自然是预备等自家酒楼开张之后,请邓胖子来做厨子。
那么大一间酒楼,需要的大厨必定不止一位,邓胖子厨艺也许称不上顶尖,也有许多危险,但他有一样难得的好处——心正。
无论是哪个年代,也不管从事什么行当,心正都是十分重要的一点。邓胖子为人豁达敞亮,又热情豪气,在薛灵镜看来,这样的人,委实打着灯笼也难找。
至于他厨艺上的缺点和不足,尽可以慢慢打磨。
傅冲自然没有推辞,一口答应下来,便照常去了船帮,大约巳时初,闵郎中带着小学徒上了门,傅夫人赶忙让人来请薛灵镜去前头,满眼殷切地在旁盯着闵郎中给薛灵镜把脉。
与在县城时唐郎中的结论没有丝毫差别,闵郎中笑呵呵地向傅夫人道喜,非常笃定地告诉她,家里要添丁了。
“少夫人的脉象沉实有力,可见这一胎,怀得很是安稳,傅夫人不必太过担心,依我说,这安胎药尽可以不吃。有了身子的人虽难免要多多进补,却也不可太过,否则,胎儿过大,将来生产时,大人孩子都辛苦,于健康也十分不利。”
闵郎中温文尔雅,说话时的口吻平和,却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临了,又取出一张药房来:“这是个开胃健脾的方子,用的药材温和,有孕的女子也可但吃无妨。少夫人若是觉得胃口不佳,烦闷欲呕,尤其厌憎油烟时,可煎上一副给她吃。这药也并不苦,吃着不难受的。”
傅夫人自个儿将闵郎中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全记下,生怕有疏漏,还扯着一旁的傅婉柔和丫头帮着一块儿记,待得闵郎中离开,她便忙叨叨地让人去通知崔氏,又即刻张罗着,叫再想法儿请一个厨子回来。
这日是腊月二十一,崔氏仍在马市里摆摊,心里琢磨着再过两日,便收拾了回家过年,懒怠再在外头受冷。
上午刚到马市,她就听到四下里议论纷纷,说是咱们沧云镇上的一个年轻媳妇,在玉盘会上夺了魁首,很是长脸。
彼时崔氏还嗤之以鼻,心道凭你是哪家的媳妇,若说女子做厨,她可不信有谁能比过她闺女。可刚走到自己的摊位,旁边的杨嫂子就一把扯住了她,大声在她耳边嚷嚷起来:“婶儿,你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吗?那个在玉盘会上夺魁的女子,就是镜妹子呀!”
“啊?”
崔氏一愣:“是我家镜镜?”
“可不?他们都在唧哝呢,说是船帮傅六爷的媳妇,那不是镜镜,还能是谁?”
崔氏又惊又喜,拍手骂道:“这死丫头,跑去县城也不跟我说一声!”还没等回过味儿来,傅家的人就已找到了摊子前。
“亲家夫人,我们家夫人请您去呢!”
来的是个常跟在傅夫人身边行事稳重的丫头,笑容满面道:“亲家夫人,这才叫双喜临门,我们家少夫人有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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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马市的薛家摊档附近,所有人都有幸见识了一回崔氏欣喜若狂的模样。
“啥,啥啥?”
崔氏一把扯住前来报信的那个丫头,将一双眼睛瞪得好似牛铃,嘴半晌合不拢:“你说我家镜镜……有啦?”
“是。”那丫头被她扯得胳膊一疼,却因为理解她的兴奋之情,并未立即躲开,仍旧笑着道,“昨日少夫人从县城回来,说是已经瞧过郎中了,我们夫人不放心,今日又请了镇上一位名医来把脉,果然真个是有了,便立马打发我过来告诉亲家夫人您这个喜讯呢!”
崔氏点头如鸡啄米:“啊,然后呢?”
“我们夫人说了,少夫人是亲家夫人您的闺女,她饮食上的习惯,又该如何照顾,没人比您更清楚。家中要添丁,这可是大事,故此才叫我请您去一趟,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呀。”
“行,好好好。”
崔氏嘴里一个劲儿地答应,人却站在原地没动,愣了半晌,一把抓住一旁杨嫂子的手。
“他嫂子,你是知道的呀,我这儿可真没少替她操心担忧哇!如今她肚子里揣上了,我心头这块大石头也就放下了,你说说你说说,这孩子可还算争气?”
杨嫂子替她高兴,也凑趣笑道:“那还用说,镜镜自然是一等一争气的好孩子嘛!在那玉盘会上夺了头名,自个儿也快要当娘,这才叫家里家外全都一把抓得紧紧的呢!”
“哎呦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崔氏假模假式地摆手谦虚:“那孩子不给我闯祸,我就敬谢满天神佛咯!”
秦寡妇把刚从推车上搬下来的大肚子汤罐往地下一顿,拍了拍手,站在一旁静静地看崔氏装相,翻翻眼皮:“我说,这摊子到底还摆不摆?”
“还摆什么摆?你烦死了!”
崔氏回身啐她:“你别打岔,让我专心高兴一会儿成不成?”
秦寡妇小腰一扭,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走开了。来送信的那丫头捂嘴偷笑,对崔氏道:“亲家夫人,那您现在就随我去看我们少夫人可好?”
崔氏下意识地就要答“好”,然而再一琢磨,却又转了念头。
“我看我今儿还是先不去。”
她在一瞬之间已拿定了主意,手一挥:“我这一身脏兮兮的,冷不丁跑去,还不吓坏我那小外孙?”
“呵,你现在就算再邋遢吓人,也只能吓到你闺女。”
秦寡妇冷笑着接口。
“你滚,再多嘴老娘弄死你!”崔氏扭头骂她,脸色变得比翻书还快,望向那丫头,乐呵呵道:“再说,这么大的事,我也不能空着手,总得好生张罗张罗不是?好孩子啊,你回去跟我镜镜说一声,告诉她明天我一准儿去瞧她,让她规规矩矩在家歇着,可别瞎胡闹,叫人不省心,知道不?”
那丫头笑嘻嘻地应了,便与她告辞,转身离开马市。崔氏催着秦寡妇将刚刚搬下车的一应家什又拾掇好,与杨嫂子嘻嘻哈哈说笑了一阵,喜气洋洋地回了石板村。
崔氏欢喜了整一个晚上,压根儿没怎么好好儿睡觉,翌日上午,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便领着薛锐一起大包小包地去了傅家。
知道崔氏要来,傅夫人一早就安排了人在门口候着,一见她的面,立刻就领着她去了薛灵镜与傅冲的小院儿。
彼时,傅夫人领着刚从外面踅摸回来的三五厨娘,也同薛灵镜在一处。
崔氏到了那儿,少不得与傅夫人寒暄一阵,各自问候家里人。傅夫人便把崔氏的手一拉,温温柔柔地笑道:“亲家肯来走一趟,我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何必还带这么多东西来?我生怕打扰了你呢!”
“这是哪里话?”
崔氏眼睛直往薛灵镜身上瞟,合不拢嘴地笑答:“我自个儿的闺女,为她张罗些吃食来,还不是该当的吗?这蛋是从我们村里一户相熟的人家买来的,鸡也是从他们那儿捉的,亲家你瞧,喂得肥不肥?到底是认识的人,知根知底,买东西也放心哩!”
说着她便干脆伸手去拽薛灵镜,动作轻柔,眼睛却是一瞪,露出副凶相来:“如今是要当娘的人了,可不许再不着四六地胡来!你婆婆是过来人,该吃啥用啥她心里门儿清,你要听话,记住没?”
薛灵镜暗里撇撇嘴,冲崔氏点了点头:“我知道的,不会胡来,娘放心呀。”
傅夫人扯扯崔氏的袖子,指了指那几个厨子,道:“我家原先的那个厨子,做菜的口味阿冲和镜镜都不大喜欢,如今镜镜有了身孕,我便干脆再请一个厨娘回来,专替她张罗饮食。亲家你看,我让她们一人做了一碗滋补汤,正打算让镜镜尝尝,哪个的手艺合她心意呢!”
说着,她便伸手接过其中一人递上来的碗,回身放到薛灵镜手边:“来,尝尝这一碗又如何?”
“哎?”
崔氏一怔,继而便连连道:“哎呦,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这真是……”
说着,她便很有点担忧地看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自打从县城回来,日子便再没消停过。
傅冲成亲算晚,也不知傅夫人盼这个孙子辈儿盼了多久,得知薛灵镜有了身孕,她真恨不得将自己的全副心思都放在这个儿媳妇身上。
因着她的敦促,薛灵镜身上又添了两件衣裳保暖,本来之前还挺利落,现下却反而觉得走起路来腿发沉。
头一天晚上她就收走了房中所有她认为“危险”的东西,过后,又干脆将床都挪了个方向,说是原先那个方位,吹了头会疼。
这些也倒还罢了,最要紧是,尽管那位闵郎中已经特别吩咐过,说是薛灵镜身体底子不错,肚子里那位怀得又很稳当,并不需要在饮食上进补过多,可傅夫人却只当是没听见,****让厨房炖了汤水送来。有时薛灵镜不愿喝,她便在旁百般苦口婆心地劝,直说到薛灵镜实在听不下,一口气灌进肚子为止——虽然只是短短两天,薛灵镜却已然觉得苦不堪言。
原先她还以为,傅夫人要给她请厨子,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却不料今日,竟真个找了好几位厨娘来任她挑……说实话,薛灵镜很能理解傅夫人的一片苦心,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愿意高高兴兴地接受一切。
崔氏来之前,她已经喝过两碗汤了,傅夫人却还让她继续尝……她实在是有点喝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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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嘴上跟傅夫人说着话,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薛灵镜脸上,也不知是不是感受到自家闺女的不情愿,犹豫再三,她终于还是开口帮腔了。
“依我说,真不用这样兴师动众的,她一个小辈,全家人都围着她团团转,还让亲家你这当婆婆的成天为她操心奔忙,岂不折她的寿?镜镜年纪还小哩,身子骨素来也不错,有了孩子也不必全家人花心思太过,我们村里说,若太小心谨慎,往后孩子只怕会小气娇贵呐!”
崔氏一向不会好好说话,最会和人吵架,这大抵是薛灵镜听过她说出口的,最委婉的一番说辞,不由得在心里给她竖了个大拇指。
不管这话起不起作用,至少她是真尽力了。
傅夫人听了她的话,似是有点迟疑,半晌方道:“那也不能太不讲究啊,到底是一个人吃两个人的饭……你们都说镜镜身子好,我却感觉她还太瘦……”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嘴角扯了两扯。
这可真是睁眼说瞎话了哎,她分明长肉长得施郎中都瞧不上她了!
“那镜镜,你就尝尝味道。”
崔氏顿了顿,晓得这事儿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只得道:“这儿好几个厨娘呢,人人都炖汤,你一口气全喝下去,还不撑破肚皮?”
“……哦。”
薛灵镜应一声,把碗端起来,送到唇边抿了抿。
她也是不跟那厨娘客气的,放下碗便瞟了那人一眼:“盐搁得太多,你不知道有身孕的人不能吃得太咸吗?”
那厨娘脸上一红,忙往后退了两步:“我……我是听说少夫人最近味觉……”
“我的味觉再出问题,也不至于连咸淡都尝不出。你特意加重咸味,并不会令我胃口大开,只会更伤害我原本已受损的味觉。”
薛灵镜抬头瞟那厨娘一眼,大家都是靠厨艺吃饭的,她不认为在这种专业问题上,自己应当给她留任何情面。
那厨娘应声脸上一红,往后退了退,忍不住小声嘀咕:“谁能和你比呢?你可是头一个在玉盘会上夺魁的女人,按你的标准,谁还能做饭给你吃?”
薛灵镜眉头一拧:“你说什么?”
见她不悦,傅夫人忙上来打圆场,拍拍薛灵镜的手:“哎哟跟她置什么气,不就是个厨娘吗?既不喜欢这个,咱们再换另一个就好。”
一面说着,便挥手将那厨娘赶了下去。
她这话薛灵镜选择只听后一半,因此仍然可以对她微微笑,捂着肚子撒娇“娘我真喝不下去了”。
崔氏却一下心头冒起一把无名火。
怎么着,什么意思?“不就是个厨娘吗”,这话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说谁呢?
不等她调整好自己的心绪,就听得那傅夫人笑眯眯地又道:“喝不下也得尝啊,一定得另请一个厨娘的,不仅是照顾你,也可以做饭给阿冲吃,否则,难不成你还要挺着肚子下厨?”
话音未落,她已接过另外一碗递了过来,哄着薛灵镜道:“虽说只是让她们来试厨,但这几碗汤,我可是给她们备足了料,炖足了火候的,你多喝一口,我那大孙孙便多长一分呐。乖孩子,就这么几个月,再难喝你也忍忍,可好?”
薛灵镜:“……”
这一回,她是真的怎么做不到忽略傅夫人的话了。
她有点不明白,平日里那样明事理的一个女人,怎么一遇到这子嗣问题,居然会立刻执着到几近偏执的地步。
短短两天里,傅夫人事事都在为她打算,事事都是为她好,但事实上,却是她在不停地让步。
轻轻叹口气,薛灵镜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管傅夫人再怎么说,接下来也绝对不会再碰剩下的两碗汤,至于在小院儿这边留厨娘,更是想都别想。
她想得很明白,反正只要不跟傅夫人正面起冲突,无论如何今日她都要拒绝,却不料还没说话,身畔那个今日一直在努力克制自己的妇人,冷不丁先开了口。
“亲家,要我说,这补得太多也不好哩。”
考虑到彼此是姻亲,崔氏纵然心里不痛快,却依旧控制了音量和语气,脸上还挂着一抹笑:“我们村儿有个年轻小媳妇,就是怀着孩子时毫不节制,成天胡吃海塞,结果你猜怎么着?孩子个头太大啦,临盆时,可真折腾得她够呛,足足受了三天三夜的罪,才算是母子平安!这还不止呢!那小媳妇从前特别窈窕的一个人,那腰身儿哟,又细又软,跟柳条没两样,等孩子落了地,却是再没瘦下来,身子骨儿也不似先那般壮实了,你说……”
薛灵镜在一旁深深地看了她娘一眼。
不容易啊,从前动辄跟人吵架的崔氏,居然已经可以通过讲述实际案例的方式,来对傅夫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是多么令人可喜又惊叹的进步啊!
但……
没等她在心里感叹个够本,傅夫人又开了口。
“孩子个头大难生,这是当然的呀,当初生我们阿冲,我也没少受罪啊!有身孕的女子难免长胖,只要想到将来能有个白胖康健的娃娃抱在怀里,胖一点有甚么紧要?横竖阿冲又不会嫌弃。”
“嘿,你这话……”
崔氏酝酿在眉心的火噌地钻到了头顶,按捺不住要起身,屁股才刚抬到一半,耳朵里忽听得脚步声。
屋中几人同时回头,一眼瞧见了傅冲。
此时此刻,他就站在门口,往这边张望过来,神情看起来并不十分愉悦。
“咦?”
薛灵镜反正觉得自己没啥错处,一脸坦然地咧咧嘴,对他展颜一笑:“你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虽说船帮不忙,可你这摸鱼也摸得太……”
“知道岳母要来,怎么都该回来打声招呼。”
傅冲牵扯了一下嘴角,几步走过来,手臂绕到她身后,动作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像是安抚,又仿佛带了点抱歉的意思。
“回来啦?”
傅夫人柔婉一笑:“你瞧,我这儿正张罗着给你媳妇请厨娘呢,你瞧瞧,一上午了,还有两碗没尝味道,小赖皮似的,只管同我撒娇。”
一边说,她还半真半假地嗔了薛灵镜一眼。
傅冲皱了下眉,看了看那两个厨娘,再瞟一眼她们面前的汤碗,想了想,快步走过来端起碗,一仰头,一口气把两碗汤都喝了。
“难喝。”
他放下碗,转头望向傅夫人:“满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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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傅冲才转头望向崔氏,向她一礼:“岳母大人。”
“啊……”
崔氏最怕这种正儿八经打招呼问候的场面,尤其傅冲这人气场又强大,总让她觉得自己那满身凶悍无处可用,实在别扭得很。这会子听见傅冲唤她,便不尴不尬地挥一挥手:“阿冲回来了?我来瞧瞧你媳妇呐……”
“辛苦您。”
傅冲点点头:“倘若便当,还盼岳母今后常来。”
“是,是是是……”
崔氏哈哈笑两声,连连点头,又推一推薛锐:“你叫姐夫了没有?唉,我家这小阿锐,没事便念叨,说是惦记他姐得厉害,来了却又不说话,你瞧……”
傅冲回身看看薛锐,见他果然站在薛灵镜身边,紧紧抱着她胳膊,满脸的牵挂眷恋,便微笑摸了摸他的头。
然后,他再度望向了傅夫人。
彼时,傅夫人也正眼中薄带怨怼地看着他,母子俩视线相对,她便轻叹一口气:“那汤我是特意炖给镜镜喝的,你跑来裹什么乱?即便是味道差些,至少够滋补,你说你这是干什么?”
“再好的东西也不能多吃。”
傅冲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淡淡吐出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弯腰看了看薛灵镜。
“今日感觉如何?”
当着这许多人,他倒也没像平日似的动不动就摸头捏脸,只那眼神,却仍旧钩子似的,闹得薛灵镜脸一红,片刻后方笑道:“没事,挺好,就是有点累,手脚没力气。”
说起来,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没得知自己有孕之前,除开味觉问题,她并未觉得身体有任何不妥,成日活蹦乱跳的,要多精神有多精神。
谁晓得自打看过郎中之后,她身上那名为“虚弱”的揿钮立马就按暗了下去,忽然之间就觉得浑身哪哪儿都不得劲,早上吃饭那会儿,还呕了一回,慌得傅婉柔大声嚷嚷:“糟,我镜镜这是出大问题了!”被傅夫人照脑袋敲了一下,才算消停下来。
她心里也清楚生孩子这档子事,怎么都得过几关,因此一直想办法调整心理状态,不让自个儿太焦躁。然而今天傅夫人这一通折腾,着实让她觉得有点烦了。
听完薛灵镜的话,傅冲眉心又是一拧,抬头对傅夫人道:“请厨娘这事,娘也不必急于一时吧?一气儿来了五个,你让她如何受得了?”
“唉,我这还不是为了快些把这事儿定下来,好让镜镜每日都能踏踏实实地吃饭?”
傅夫人闻言又是一声叹,转身轻拍一下薛灵镜的肩:“吃不下就算了,可这厨娘,还是得请一个才是,你说呢?”
薛灵镜:“……”
果然亲儿子说话好使啊……方才她反复讲了好几遍自己吃不下吃不下,若不是考虑到傅夫人此举是为了她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她真的都想跳脚了,到头来,却比不上傅冲一句话管用哦!
请厨娘这事儿,傅冲倒没什么意见,转过头来,给了薛灵镜一个问询的眼神。
想到接下来几天,很可能还要继续像今天似的一碗接一碗灌汤,薛灵镜就觉得毛骨悚然,赶忙随便指了指其中一个厨娘:“我看也不必麻烦,就她吧,纵然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我再慢慢和她说就是了。”
“对了,她不好,镜镜你慢慢教就行啊!”
傅夫人顿时就欢喜了,笑吟吟道:“方才我也是瞧着她最好,那打今儿开始,就让她照应你们的小厨房?”
薛灵镜没力气再反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事情有了结果,傅夫人这才罢休,心里猜逢崔氏和薛灵镜母女俩必然有体己话要说,叮嘱两句,便领着人离开了小院儿。
傅冲陪着崔氏闲聊一阵,拍拍薛锐的脑袋将他带到院子里,说是要考校考校他的功夫,看看他是否有进益。
屋中只剩下母女俩,崔氏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将随身带来的各种玩意儿一样样给薛灵镜看过,然后瞟瞟外头,压低喉咙道:“我说你这孩子也是不分轻重。”
“我又怎么了?”
薛灵镜莫名其妙抬头看她:“难不成娘觉得我刚才还不够委曲求全?”
“我不是说刚才。”
崔氏摆摆手:“我是说,好端端地你怎地还跑去参加那劳什子玉盘会了?你婆婆嘴上不说你,心里能高兴吗?”
薛灵镜没说话,低头摆弄手指头。
傅夫人肯定不高兴,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但她好容易再活一回,可不是只为了让别人高兴的。
崔氏心里清楚自个儿是个什么性子,劝起薛灵镜来,也就难免有些底气不足。这会子见自家闺女不想谈这个,她便摇摇头,转了另个话题。
“早两天,你哥又回家一趟来着。”
说起薛钟,她脸上便添了两分笑意:“你猜怎么着,现时他跟从前,简直真成了两个人啦!走在村儿里,连隔壁你屠大娘都有点不敢认他,还是他主动上去打招呼问好。你屠大娘跟我唠叨呢,说你哥人黑了,也壮实了,连性子都比从前活泛不少,一句句夸呀,我都不好意思了!”
薛灵镜晓得她是真高兴,也跟着笑起来:“是呢,我哥现下确实像变了一个人,听我弟说,他还常跑去田师傅那儿看我弟呢!”
呃,虽说他十有八九是冲着田叶儿去的……
“可不是?”
崔氏一个劲儿点头:“我在马市那儿摆摊挺忙的,许多事没工夫照应,你哥多去瞧瞧你弟,我也能放心些。”
嗯,要是再顺便给你带个媳妇回来,你就更放心了。
说到马市,崔氏忽地想起一事来,双掌一个对拍:“对了,我听阿钟说,你们俩最近在张罗给我踅摸铺子的事?”
薛灵镜一愕,继而在心里将薛钟骂了个臭头。
那人是不是有毛病啊,之前千叮万嘱让他别慌着回家把这事儿告诉娘,敢情儿他光用耳朵听了,却压根儿没过脑子?
“你俩快别费这劲了。”
崔氏倒也没有非得从薛灵镜那儿得着个答案,只拽了拽她的胳膊:“这事儿我已经有谱了,不用你俩掺和,知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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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铺面的事,究竟是如何地“有谱”,崔氏并未跟薛灵镜细说,只言之凿凿道:“反正不要你和你哥操心,更不用你们花一个钱”,便将这事儿揭了过去,不管薛灵镜怎么问,也不肯多说,陪着薛灵镜聊了一阵,也就告辞领着薛锐离了傅家。
之前薛灵镜随便选的那个厨娘,到底是在他们的小院儿留了下来,除开她之外,傅夫人又打发了身边一个名叫采绿的丫头过来照应薛灵镜的起居。
原本很是清静的小院儿,立马变得热闹起来,每日里从早到晚人声不绝,傅夫人更是一天三趟地往这里跑,打听薛灵镜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再把那个被称作魏嫂的厨娘叫到跟前耳提面命一番,反倒是之前常来的傅婉柔,因为“毛手毛脚”以及“太吵”的缘故,被傅夫人勒令不许老往薛灵镜屋子里钻。
日复一日皆是如此,仿佛永远也没有个消停的时候,薛灵镜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
她头一回发现,自己原来对“安静”这件事是如此地热爱,满腔的烦扰寻不到地方撒发,便唯有借故找傅冲的茬。
这日午睡后起身,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念头,薛灵镜忽然想要吃酸梅汤。
就是上回给施郎中做的那种,酸里带着回甘,抿一口沁人心脾,哎呀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口舌生津,简直一刻也不能等,于是马上把做法详细地告诉了魏嫂,让她立时做一大碗出来。
再过两日便是除夕,船帮已然开始歇假,只留下人手在仓库附近看守。这难得的休息时光,傅冲当然要留在家中陪着媳妇,晓得她最近日子过得颇“艰难”,听说她要喝酸梅汤,便也没拦着,只嘱咐了魏嫂一句,让她少放些凉性的食材。
可哪知道,他不拦着,却还有别人阻拦。
魏嫂将酸梅汤熬好,才刚刚端进屋,薛灵镜还没来得及闻一闻香味儿,采绿就跟了进来。
“少夫人。”
她脸上带着笑,快步上前来,看看那一大碗酸梅汤,温温柔柔地道:“酸梅汤是个凉性的东西,您现在该少喝,小半碗就好,行吗?”
近来她诸事都要过问,薛灵镜正烦她烦得紧,闻言瞟她一眼:“你放心,这个我比你懂,你不必操心。”
采绿一怔,讪讪应了,退到一边。
薛灵镜冲她那边翻了个白眼,给傅冲和自己各舀了一小碗酸梅汤,笑嘻嘻道:“我今天一大早就在馋这个,总算是能吃进嘴了。这个是我自个儿想出来的独门秘方,别处都买不到的,之前施郎中吃了也特别喜欢,你也尝尝呗!”
傅冲一笑,摸摸她的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果然不错。”
薛灵镜美滋滋一挑眉,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个干净,便伸手又舀,口中道:“这几日油腻的菜肴、汤水吃得太多,总觉得五脏六腑都沾上了一层油星儿,特别不舒服。喝这个正好去油,还能安神解烦躁……”
傅冲回头看她一眼,摁住她的手:“还喝?”
“你安心啊!”
薛灵镜冲他晃晃脑袋:“凡是寒凉的食材,我都让魏嫂减半,有些压根儿就没放,多喝点没关系,还能宁神去燥。肚子是我自己的,难道我会胡来吗?”
她一边说,一边凑到傅冲身边,小声在他耳畔道:“你没觉得吗?这两天我都不怕冷了,身上燥热,睡到半夜脖子胸口全是汗……”
傅冲喉咙一紧,立时想起这两日夜里两人一张床上躺着,有时候无意间摸一摸,她确实好像比平时暖和不少。
只是,这原本很寻常的一件事,被她那么一说,却立刻有了点狎昵的意味,尤其她居然还好意思说什么“胸口全是汗”,这不摆明了是在捉弄折磨他?
“我看你真是……”
傅冲难得地使劲咬了咬牙。
这只能看不能吃的日子才刚开了个头,哪怕他性格再沉稳,这会子也忍不住在心里头恼火叹息。本想给薛灵镜脑门上一个暴栗,一低头,却正好对上她那双貌似无辜的眼,当下便甚么狠话也说不出,只能狠狠揉了揉她白细滑腻的后脖颈,聊以安慰。
“嘿嘿。”
薛灵镜笑出声来,心里头那股闷气,终于散掉了小半,端起碗正往嘴边送,没成想那采绿又来了。
“少夫人,那个……”
大抵是也晓得自己有点烦人,这一次采绿说话时,多少有点底气不足,笑容也有点打颤儿:“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喝小半碗,您都已经喝了一碗了……”
薛灵镜心里那股子还没散尽的闷气,当时就拐着弯儿又回来了。
“谁跟你说好了?”
她一皱眉,放下手中的碗:“我怎么不记得?是我记性太差吗?还是你的脑袋出问题了?”
如果可以,采绿也并不想到她跟前来讨嫌,可傅夫人交代下来的事,怎么能不做?此时此刻,她也就只能对着薛灵镜挤出个别扭到极点的笑容:“少夫人,您何必为难奴婢?这也是为了您好……”
“我怎么为难你了?”
薛灵镜憋了好些天的火,终于找到了出口,冷笑一声:“我连吃点东西都得通过你允许,咱俩究竟是谁为难谁?你这么能耐咋不上天呢?”
“镜镜。”
傅冲唤她一声,见她看过来,便对她摇了摇头。
“怎么了?”
薛灵镜立马炸得更厉害了:“我又没有骂她,说两句还不行了是吧?”
傅冲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因薛灵镜月份还小,有孕这件事,并没有让太多人知道,傅冲也就是早两日去探望晁清爹娘时,顺口提了一句。
当时晁清他娘便告诉他,怀着孩子的女子,或多或少性子会有些变化,有的比平日更温柔,有的却是会更加脾气坏,甚至到不讲理的地步。
晁清他娘说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让傅冲多担待薛灵镜,毕竟年纪小,怀着孩子会更辛苦一些。眼下傅冲倒并不觉得他媳妇在胡搅蛮缠,只是这小姑娘,自打嫁进傅家,一向待人有礼,处处和蔼,如今却是显而易见地不想忍了。
“好了。”
他想了想,又在薛灵镜头顶上抚了抚:“想喝就再喝一碗,不是大事,犯不着这样生气。”
哄完了这个,他再看向采绿,皱皱眉:“你也去厨房看看魏嫂晚上打算做什么菜……”
“不行!”
没成想,他媳妇儿今日还真就是不依不饶了,若不是顾忌肚皮,真要蹦到天上,气鼓鼓一拍桌:“不让我喝酸梅汤,那我就不喝,但我在家呆得烦死了,现在就要出去走一走!你如果不让我出去,我就自个儿想办法偷偷溜出去,你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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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对面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傅冲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
“很好笑?”
薛灵镜火气更盛,用力拍了下桌子,动静不算大,手掌却是够疼的。她又不愿意在傅冲面前表现出来,觉得丢人,便只得把手悄悄藏进袖子里,使劲活动了两下:“我都快气死了,你还笑!”
傅冲什么也没说,勾唇站起身来径自走到衣柜边,从里面取出一件特别厚实的貉子毛领大斗篷,将薛灵镜从头遮到脚,又让采绿往手炉里添了两块炭,往薛灵镜怀里一塞,牵着她就往外走。
这样一来,薛灵镜反而有点愕然了。
就……这么简单?那她这几日的非人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要知道,傅夫人可是连她在小花园稍微逛得久了点,都会唠叨个不休的呀!
傅冲只看她眼珠儿乱转,就知她又在瞎琢磨了,与她并肩出了院子门,便在她耳边道:“想干什么好好儿说,做甚么发脾气?那口气堵在心口,是觉得舒服怎么着?”
他那嗓音低沉里带着点温柔,明明只是说话罢了,薛灵镜却不由得耳根子一烫,往旁边躲了躲小声嘀咕:“我说了也得管用才行好么?真快要被那只菜驴烦死了,自打她来了,咱们院子里就像足足多了五个人,吵得要命啊!”
她自认并不是爱为难人的性子啊,只是那采绿,实在也是有些讨嫌。来照顾她才没几天,说得最多的话就是“少夫人不可以”“少夫人您当心”“少夫人您听奴婢一句劝”,那架势,就好似根本不是来照顾她的,而是来监视她,以免她胡来的,老这样,佛都有火好不好?
“嗯,还给人取上外号了?”
傅冲屈起手指,敲敲她额头:“你明知她也不过是因为在我娘那儿领了命,不得不如此,何必与她一般见识?难道把自己气得够呛,你反而觉得舒坦?”
他“歪理”一套一套的,薛灵镜决定干脆不跟他计较,翻个白眼把脸偏去一边。两人说话间来到前院儿,打眼瞧见傅夫人与柳蓁蓁两个,将桌子也搬了出来,正在廊下一片太阳地里有说有笑地裁布料。
听见脚步声,柳蓁蓁先回头,瞧见傅冲与薛灵镜两个,立时扬起笑脸:“傅大哥,镜镜嫂子,我和伯母正在这儿给小娃娃裁布做衣裳哩!”
傅夫人也回过头来,见那小两口打扮齐整,便是一怔:“怎么,这大冷天的,要出去啊?”
傅冲并未与柳蓁蓁对视,只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到傅夫人脸上,微微一笑:“镜镜老闷在屋里也不好,难得今儿太阳不错,我带她出去走走。”
薛灵镜见了柳蓁蓁更觉得糟心,索性压根儿当她不存在,对着傅夫人弯起嘴角:“娘怎地这么早就张罗做衣裳的事了?您自己动手太累,为何不干脆拿去外面裁缝铺?”
傅夫人笑意盈盈,走过来摸摸薛灵镜的手,发觉是热乎乎的,才算放心:“我原也是这样说,还是蓁蓁一句话提醒了我。那裁缝铺里人来人往的,我给小孙孙置办的这布料又格外轻软,倘若人人都摸上一把,沾上汗或是别的脏东西,到时候布料发硬,洗都洗不出来!我与她横竖也闲着,一边说话儿一边做事,正好打发时间哩!”
顿了顿,她又道:“我也知道现在有点早,再怎么,也得等满了三个月之后再说做衣裳的事,现下不过是先把布料裁好,洗晒干净,到时候好拿出来就用,要我说多亏蓁蓁心细呢!”
柳蓁蓁适时低下头,露出个羞涩的笑容。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她一个白眼,暗里扯扯傅冲袖子,示意他快走,这当口便听傅夫人又问:“你两个这是预备上哪儿去?”
“不去哪。”
傅冲沉声答:“就是随便逛逛,好让镜镜活动活动手脚,只怕反而觉得身上暖和些。”
“啊……”傅夫人其实还是不愿意薛灵镜随便出门,可有傅冲在旁边陪着,她也说不出什么,只得点点头,连连嘱咐他们“早点回,别往风口去”,这才罢休。
薛灵镜原本还想叫上傅婉柔,只是没瞧见她踪影,又懒得再往她的房间走一趟,也就与傅冲一道抬脚出了门。
从傅家所在的那道巷子里出来,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薛灵镜深吸了一口气。
明明只是几天而已,她却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出门似的,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到路边有卖各种年货的小摊儿,也兴冲冲地过去瞧,傅冲也就在她身后跟着,等她看了个够本,才低笑着问:“这才几天,你怎么成了个没进过城的山里人?等下想去哪儿逛逛?”
薛灵镜张了张嘴,不等发出声音,他又道:“先说好,酒楼那边是不能去的。一则韩茗他们都已歇假,二则木器刚刷了桐油,有味道,你闻了不舒服。”
薛灵镜花还没出口就被他驳回,心里很不服气,扯扯嘴角:“哼,谁要去酒楼了?我才不稀罕!我是想去渡口逛逛来着!”
“码头?”
傅冲一挑眉:“船帮也歇假了,那里并没有人。”
“我就想去看看不行吗?”
薛灵镜眉心一蹙,不由分说,扯了他就走,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到码头下,果然见那里安静冷清得很,码头边一艘船都无,平日里无比嘈嚷的仓库附近,更是空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薛灵镜倒也不在乎这个,反正她就是想来这边走动走动,闻闻清冽的河水味。信步踏上阶梯,没成想刚走了两步,她便被旁边卖南北干货的店铺老板给叫住了。
“噫,傅六爷,小傅夫人,你俩咋这时候来船帮了?”
这南北干货铺在码头摆了好十几年,平日里船帮缺个什么都来这里买,人人与老板相熟。傅冲也便回头对他一笑:“出来走走。”
“哦。”那老板笑呵呵地连连点头,“要不说您勤快负责呢?眼看着就是年节,还不忘了往这边来。”
他说着便转向薛灵镜,笑容拉大两分:“小傅夫人,您如今可是咱沧云镇的名人儿啊!您在玉盘会上夺了魁首,整个镇上足足议论了三五天,人人都说你给沧云镇挣了脸面,我媳妇还跟我念叨,说你给女人长脸呢!”
薛灵镜抿唇笑笑,免不得说了两句自谦的话,正抬步打算继续上码头,冷不丁远远地看见灶房附近,有个人站在那儿。
“你不是说这儿没人吗?”她有点纳闷地转头看一眼傅冲,“那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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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薛灵镜所指的方向,傅冲往灶房附近也张望一眼,确实看见一个人,离得太远,瞧不清是男是女。
“有何奇怪?”
傅冲面无表情道:“我告诉过你船帮过年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看守,顺序是韩端安排的,我只瞧了个大概,今日……应该是晁清。”
“晁清啊?”
听说是熟人,薛灵镜顿时高兴了:“走走走,咱们去跟他说说话逗个闷子,自打从县城回来我就没见过他,你去探望他家里人,我也没能跟着,至少我得跟他道一句过年好不是?”
她也不管傅冲答不答应,说完了话,抬脚就往灶房那边去。傅冲原本无可无不可,紧走两步跟上她,顺手替她将斗篷的毛领子理了理。
搁在平日,薛灵镜才懒得玩那种“我吓唬你一下、你偷偷给我一拳”之类的幼稚把戏,然而这几天,她实在也是在家呆得太无聊,就想上前吓唬晁清一下,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到灶房旁,还回头示意傅冲也把脚步放轻。
走近了两人才看清楚,灶房门前站的那个人果然是晁清,他背对着二人而立,手里还提溜着一大筐水灵灵的菜蔬。
这家伙平时便老打庞大厨地盘儿的主意,总想自个儿也上灶试试手艺如何,看来,他是总算找到机会要显显本领了。
薛灵镜捂着嘴偷笑,当即就打算吓唬一下他,却不料还没等出声,灶房里,居然又传出来一个人声。
而且,还是个女声。
薛灵镜吓唬晁清不成,反而自己给唬了个倒仰,虽一句半句的,并未听出那女子是谁,心里却已起了某种猜测,一回头,正与傅冲撞个正着。
傅冲并未听见灶房里的动静,见她毛毛躁躁的,忙一把扶住她:“怎么了?”
“……闻见灶房的味道,觉得有点恶心。”
薛灵镜只能撒谎,想拉他走:“咱们还是别过去了。”
“不舒服的话,就站远些。”傅冲皱了一下眉,“你想和晁清说话,我去把他叫过来就是,顺便也叮嘱他两句,别只顾着自己那张嘴,多少留点心。”
“哎呀晁清又不是小孩子了虽然平时不靠谱但在船帮的事情上头还是很尽心的你就不要……”
薛灵镜一口气唠叨了一长串,把自己累得够呛,又想推他,正在这时,灶房里的另外一个人走了出来。
薛灵镜:“……”
她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活该这傅冲该走的时候不走,现在尴尬了吧?
从灶房里出来的,正是傅婉柔。
彼时,她手上还端着一盘很诡异的……姑且称之为“菜”吧,压根儿看不出食材原貌,光是瞧着就知味道一定很恐怖。
她小声嘀咕,对着晁清抱怨了一句什么,一抬头,正对上薛灵镜堪称“惊恐”的眼神。
“你……”
傅婉柔吓了一大跳,手里的盘子登时掉到地上:“镜镜,你、你怎么跑来了?”
“……来的还不只是我。”
薛灵镜有点无力,往后退了半步,将原本站在视线死角处的傅冲露了出来。
听见薛灵镜的声音,晁清后脖颈子一凉,猛地回头,与傅冲那双淡漠的眼睛撞个正着,顿时周身的血都凉了。
“那个……傅老六,小镜子,你们怎么……”
“我需要跟你解释,我为什么在这里吗?”
傅冲脸色骤然变得冷肃,伸胳膊把薛灵镜往旁边一带,自己朝前踏出两步:“似乎,现在该解释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傅婉柔额头上汗都下来了,打了个哈哈,直接扑到薛灵镜身边,一把抱住她的胳膊:“呀,镜镜,你今天能出门了?这可真是不容易,哈哈,哈哈哈……”
一边说,一边递给薛灵镜一个求助的眼神。
薛灵镜眉头皱得死紧,趁傅冲不注意,对她摇了摇头。
抱歉啊我亲爱的小姑子,我也想帮你,可你现下被你个捉了现行,怕是……很难逃得掉了……
“你事先怎么不跟我说?”
她用带了点埋怨的口吻,在傅婉柔耳边低低地道。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来?”
傅婉柔也用气声回答她,哭唧唧道:“人倒霉起来,真喝口凉水都塞牙……”
这会子,晁清已经一溜烟地跑到了傅冲跟前,挠着后脑勺,对他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儿不是轮到我当班吗,我一大早就来了,婉柔也是跑出来玩,我俩正巧碰上了……”
傅冲瞟他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说实话,我并没有兴趣听你编谎。”
“我……”
晁清被他噎得半天没顺过气儿来,好半天才垂下眼皮,悻悻道:“好吧好吧,婉柔就是来找我玩的,她知道我今天当班……”
“你们当班的顺序,连我也只能记个大概,方才和镜镜在码头上瞧见你,还不敢肯定。”傅冲冷笑一声,“没成想我妹子倒弄得挺清楚。”
“你们是约好的?”
他抬了抬下巴,凉凉扫一眼傅婉柔。
“哎呀!”
晁清知道骗不了他,索性破罐子破摔:“是,婉柔是一早就知道我当班的事,所以早就和我说好了要过来玩,这也没什么吧?她平日里不是常在船帮晃悠吗?”
这边厢,薛灵镜紧紧扯住傅婉柔的手,眉头紧皱:“你怎么回事?为什么预先不和我说一声?你还真是挺能耐的,想出门就出门,娘也不拦你吗?”
“那我……”
傅婉柔耷拉着脑袋不敢看她:“那我本来就是随时都能出来玩的呀,你忘了?”
薛灵镜顿时无语。
可也是,自打认识这姑娘,便常常在船帮和镇上其他地方遇到她,去年船帮出事时,她也风风火火地赶来帮忙,看样子,傅夫人对她的管束,还算挺宽松。
但你俩要一块儿玩,能不能找个别的地方?这可好,四个人在船帮撞上了,别不别扭?
“所以你是什么意思?”
傅冲双手负在身后,看脸色,是当真有点生气了,凉浸浸问出这句话,便再不出声,只一瞬不瞬地紧盯晁清的脸。
“你觉得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呗。”
晁清蔫头耷脑的,摸摸后脖颈,仿佛不堪重负:“我顾虑的是什么,不用说,你心里也应该有数。”
傅冲默然,拧了一下眉:“就算是这样,你也……”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通往码头的楼梯下,又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先进灶房去。”
这场景,谁瞧见了都很有可能误会,傅冲伸手将晁清一推,再把薛灵镜一拽,四人一起闪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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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大厨一家也回乡下过年去了,临走之前明明将灶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而眼下,经过傅婉柔的一番精彩表现,当真面目全非。
地上菜叶子丢得到处都是,灶台旁边还洇着几团水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薛灵镜一踏进去就觉得犯恶心,忙用手掩住口鼻,并狠狠地瞪了自家那不省心的小姑子一眼。
“干嘛呀……”
傅婉柔有点心虚地缩缩脖子小声嘀咕一句,自个儿却也怕薛灵镜摔倒,轻手轻脚扶住她的胳膊,同时怯怯瞥了傅冲一眼。
这当口,傅冲是没工夫搭理她的,只迅疾而沉着地掩上门,回过头来,将身后的三人挨个儿瞟了瞟。
薛灵镜:“……”
关她什么事?她又没做错事,用那种严厉责备的眼神看着她是闹哪样?
“其实……”
想了想,她小声道:“咱们没必要躲进来吧?好歹是四个人在一处,就算被人瞧见了,也不会觉得异样啊。”
“就是的,就是的,这样好蠢。”
傅婉柔动作隐蔽地往薛灵镜身后藏了藏,偏又不怕死地点头附和:“这不是多此一举吗?咱也没看清来的人是谁,若是船帮里的哪位大哥,冷不丁推开灶房的门,正好与我们打个照面,岂不尴尬?”
“闭嘴。”
傅冲头也没回,嗓音低沉地从牙缝里逼出两个字,沉默片刻,低头对薛灵镜道:“这个时候,不该有旁人来船帮。”
薛灵镜倏然一惊。
正蹲在灶膛旁装模作样抽柴禾的晁清闻言,脸色也跟着肃然起来。
“为什么?”
傅婉柔真乃不怕死的女汉子一枚,明知她哥现在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居然仍有胆子发问:“你就不许人家顺路回来瞧瞧,或是哪个行商不知道船帮已经歇假,有买卖想跟你们谈?”
傅冲根本懒得回答她的问题,只当没听见,走到窗户旁往外张了张。
晁清丢开手里脏兮兮的柴,暗戳戳别她一眼:“船帮一向井井有条,这你不是不知道。为了让大伙儿都能踏实过年,临歇假之前,傅老六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若无意外,除开当日值守的人之外,不会再让其他人回来,大伙儿在一块儿这么多年,彼此也都有这个默契。”
他偷看一眼傅冲,又接着道:“其次,没有人会在过年期间出远门运货,这是船帮的规矩。谁会发疯现在跑来与我们谈生意?”
傅婉柔没了话说,嘟囔一声,不言语了。
这些事,薛灵镜知道得也并不清楚,但她比傅婉柔“精”一点,晓得这时候最好不要招惹傅冲,因此愣是没问出口。
只不过看来,这位小姑子,其实也并不需要亲哥来为她作解释。
从码头上来的那两人走得很慢,边走边还在唧唧哝哝地合计什么,好半天,才终于来到了大仓房门口,四下里看看,在门前站定。
薛灵镜悄悄走到傅冲身后,踮起脚往外瞧了一眼,认出两人当中的一个正是船帮人,被大伙儿称作老周,平日里甚少与她打交道,因此并不熟悉。
而另一个,她却是实实在在看着眼生得很,并且从穿着打扮上来说,决计不是一个货商该有的样子。
所以这两人大过节的不在家好好儿带着,跑到这冷飕飕的渡口来做什么?
她正在心里琢磨,傅冲回过头来,无声地对她说了句“回去坐好”。
她撇撇嘴,乖乖从窗边离开,却也并未听傅冲的话走去桌边坐下,而是来到大门边,稍稍矮身,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也幸亏灶房就在大仓库旁边,那二人又没有刻意压低喉咙,她没费什么力气,就将他们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好像没有人啊……”这是那个陌生人的声音,“你不是说每天都有人当班吗?”
老周好一会儿没说话,也不知是否正在四处张望:“是有人当班不假,我也不大清楚是谁,但即使有人在也无所谓,咱们这会子也只是来踩个点,真碰上人了,就说我落下东西回来取。”
薛灵镜的眉头蓦地皱了起来。
“踩点儿”?该不会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
她扭身想叫傅冲,却不想那人不知几时已然来到了她身边,正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中却满是警觉。
她突然就觉得有点想笑。
外头那两位,不管目的是啥吧,反正也是够倒霉的,还什么都没做呢,就已经被人察觉了他们的不轨之心。人说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这算算……还没出师就死了?
有傅冲在,她放心得很,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住他,压低喉咙:“哦——你们船帮有人生了歪心了,你说说,你这主事人是怎么当的?”
傅冲懒洋洋扫她一眼,没回答她的话,回头看向站在窗边的晁清:“老周旁边那人你认得吗?”
“……瞧着眼生。”
晁清跟苦守多年、终于被临幸了的妃子一样,见傅冲肯搭理他,眼睛都亮了,赶忙一溜小跑去到他身边:“但这人不难查,要不我……”
谁料傅冲却是眼皮子一垂,再没接他的话茬。
晁清被晾在原地,浑身都觉别扭得很,却又一个字不敢多说,只得悻悻然接着往外望。
薛灵镜在这边,便听得那老周又道:“不是我跟你夸口,这批货,个顶个儿地都是贵价东西。原本立刻要转陆路运往北方去的,因为遇上年节,没人愿意这时候承运,才暂且在船帮的仓库放上一阵儿。干不干的,你自个儿考虑清楚,反正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与他并排而立的那人仿佛很是心动,同时却又仍拿不定主意,犹疑着道:“你说这货好,我指定是信你,且又千载难逢遇上这么个机会。但我只怕,你们那傅六爷……”
“你怕他作甚?”
老周哂笑一声:“我早打听清楚了,他正月初三当班,家里还有个娇滴滴的媳妇得哄,大半夜的,怎会没事儿跑到船帮来?你且把心放进肚子里罢,只要当班的不是他,别人不足为惧!”
薛灵镜贴在门板上,将老周的话听得一个字也不差,恨得牙根儿直痒痒。
她这么好相处的人,几时“娇滴滴”了?这话在她这儿,可不是甚么好听的!
再说了,她什么时候成天让傅冲哄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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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那两人又嘀嘀咕咕一阵,还将大仓库门上的锁拿起来研究了半天,似是想试试究竟有多牢固。约莫过了半炷香的时间,他们才有说有笑地走了,言语中,仿佛那个陌生人终于被老周说动,要“****一票大的”。
灶房里四个人一声不出,直到眼看那两个下了码头,背影消失不见,傅冲才开了码头,薛灵镜头一个快步走了出去,深深地吸了两口气。
里头那股子烟熏火燎的油烟味,实在太要命了,看样子,方才她和傅冲若是不来,傅婉柔好像还预备把做好的菜给晁清吃,也真是难为他了!
“可还好?”
傅冲紧跟在薛灵镜身后也走了出来,拍拍她的背:“觉得哪里难受?”
“没事儿。”薛灵镜终于透过气,抬头对他一笑,“就是那股味道太憋闷人了。”
说着她又转向傅婉柔:“婉柔,你千万要答应你嫂子我,以后若非必要,千万别碰灶火了,行不?”
傅婉柔“哼”一声,没说话。
薛灵镜也没指望她真能答应自己,转身再度望向傅冲,冷笑了一声:“怎么说?你们那位老周,这算是正儿八经的吃里扒外、监守自盗吧?我看他岁数不小,应当在船帮的日子也挺长了,你们愣是没瞧出他有问题?”
傅冲深深看了她一眼。
说实话,他其实非常震惊。
在他加入之前,老周就已经在船帮干活儿了。这么多年以来,老周这个人一直极没有存在感,让他干活儿,他就老老实实地干,不偷懒耍滑,却也说不上多出彩,平时也不爱与人往来交流。
一个在船帮待了这么多年,从未生出过异心的人,突然之间转了性,居然自动自觉地把贼往船帮领,要么是遇上了困难,要么,就是收到了无法抗拒的好处。
晁清上前几步,来到傅冲身边:“这事你打算怎么办?看情形,他们怕是真要动手。”
傅冲很嫌弃地瞥他一眼:“即便是动手,他们也不会选在白天。眼下我先带镜镜和……婉柔回去,你跑个腿儿,去把韩端、马思义、吴大金他们叫到我家吃晚饭,咱们再商量。”
“行吧。”
晁清不敢怠慢,当即答应一声,看一眼傅婉柔,拔腿就往码头下边儿跑。傅冲这厢便牵了薛灵镜的手,领着她往家的方向去,由始至终,没看傅婉柔一眼。
但薛灵镜相信,若是傅婉柔胆敢不在后头规规矩矩地跟着,今天就一定会倒大霉。
为了照应薛灵镜,这一路三人走得很慢,薛灵镜回身瞧瞧在后面可怜巴巴跟着的傅婉柔,抿了抿唇,拍拍傅冲的胳膊:“对了,我还没问你,刚才老周说的那批货,究竟是什么啊?”
“南边运来的上等瓷器,价格颇高。”
傅冲沉声道:“船帮腊月初将东西运到沧云镇,考虑到转陆路之后得花上一个来月的时间才能抵达北边,怕那时候正在年节里,无人接应,便暂且把货放在了咱们的仓库里。因为东西贵重,连船帮里许多人都不知道这批货究竟是什么,我便纳闷,老周是如何知晓的。”
“难道你们船帮还有内鬼?”
薛灵镜倏然睁大了眼:“不至于吧?”
“未必。”
傅冲淡漠地吐出两个字,便不肯再多与她说。薛灵镜难免有点无趣,便将他手臂一扯:“那你夸我!”
傅冲眉头一皱,低头对上她期盼的目光。
“若不是我拖着你来渡口散步,你怎么能正巧碰上这档子事?如今可好,对方还在满脑子做着偷东西发财的美梦,你对此事却已门儿清,断然不会再让他们有好果子吃呀!我这么机敏,你还不好好儿夸一夸我?”
“……我倒没看出你机敏在哪儿。”
傅冲低笑一声,扭过头,看了一眼傅婉柔。
薛灵镜顿时不好再说让他夸自己的话了。
她扯着傅冲来船帮,固然是很大程度上避免了一桩祸事,可同时,却也让他撞上了一个非常恼火、尴尬、气愤的场面啊……
安静了片刻,她挣开傅冲的手,对他一笑,退了两步,来到傅婉柔身旁。
傅大姑娘正百无聊赖地紧跟着傅冲的脚后跟儿,好容易盼得薛灵镜来了,便用一种极其哀怨的口吻道:“原来你还记得我啊……我还以为只要有我哥在,你就不认得我是谁了呢!”
“少废话。”
薛灵镜甩了个眼刀给她,顺手就是一个暴栗敲上她脑门,小声道:“你是天生就傻,还是走路跌跤摔坏了脑子?居然独个儿跑来见晁清,还跟他两个人在船帮……你有没有想过后果啊?而且咱俩不是好姐妹吗,你怎么能瞒着我吗?再不济,你出门前告诉我一声,我也好避开了,不把你哥带到这边来呀!”
“这让我怎么说?我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傅婉柔撅了噘嘴:“况且,当初你跟我哥,你也是瞒着我的。”
“合着你现在是在跟我秋后算账?就算那时是我不好,难不成你还要再来一回?”
薛灵镜戳一下她额头:“你不好意思跟我说,怕尴尬,结果又如何?今日这场面,难道你就不觉得尴尬了?”
傅婉柔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出声。
“所以你现在究竟是怎么想的?”薛灵镜轻叹口气,“晁清小你哥一岁,你的年纪也到了,依我说,倒不如我去娘跟前透个口风……”
“别。”
傅婉柔一把抓住薛灵镜的手:“镜镜你可千万别去,我娘……我娘她不会答应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最近,她正张罗着要给我说亲呢。”
“为什么?”
薛灵镜拧一下眉头:“你……”
“别说了。”傅婉柔摇摇脑袋,“反正我娘的态度,我心里最清楚了。其实我挺庆幸的,今天是被你和我哥撞见,而不是我娘,至少你还愿意听我说,也理解我……”
“……行,那咱们现在先不讨论。”薛灵镜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轻轻呼出一口气,前边儿傅冲正好转过身来。
“你两个还要叨咕多久?”
他面无表情道:“快点回家,我还有正事。”
说罢,又转回身去,再也不曾回头。
三人加快脚步,赶到自家门前时,发现韩端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晁清最先来找的我,怕你着急,我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
他站在那儿,脸色瞧着还挺镇定:“你打算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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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没急着回答韩端的问题,只示意他先跟自己进门,同时回头看了薛灵镜一眼。
在场的人都有数,这会子他的心情一定不会特别美好,然而他却依旧用不疾不徐的口气,柔声对薛灵镜道:“你再辛苦一下,晚饭让魏嫂安排,送到书房咱们一起吃。”
所谓的书房,其实也就是他难得有闲在家时用来消磨时光的地方,自打成亲以后,他已许久没工夫在那儿逗留了,倒是傅远明,常带着他的宝贝鸟儿们过去静静地呆上一会儿。
薛灵镜含笑点头答应了,见傅冲和韩端已经往书房的方向走去,自个儿也便匆匆向小院儿赶,步伐虽快,却没忘了留心脚下,一步步走得极稳当。
这种时候,她可不想把自己磕着碰着了,再给傅冲添乱。
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鬼的缘故,这时的傅婉柔变得很有眼力见儿,先一溜烟地跑去找到傅夫人,三言两语把事情向她说明,然后又跑到小院儿,紧紧跟在薛灵镜身后,亦步亦趋。
“魏嫂,麻烦你做……六菜一汤。”
薛灵镜在小厨房里同厨娘做吩咐,自己亲手在菜筐里翻翻捡捡,挑了来几样菜蔬和一条鱼,一小篓虾,又取出一根猪棒骨,对魏嫂细细道:“棒骨剔下肉来,做个凉拌拆骨肉,骨头和萝卜炖汤。鱼么……就清蒸吧,放些葱姜丝和黄酒,蒸好以后剁些茱萸放在鱼身上,浇一勺滚油上去。虾的个头有些小,直接油炸就行,还有……”
她一丝不乱地将每道菜都解说了一遍,让魏嫂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再随时来问她,正要转身回房,一回头,却见傅婉柔在身后老老实实的站着。
那姑娘平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子瞧着却是要多心虚有多心虚,两条胳膊笔直地贴在身侧,低着头,一双眸子却是闪闪发光,正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薛灵镜不由得叹了口气:“你怎么还跟着我,去跟娘一块儿吃晚饭呀!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放心吧,咱俩从来都是一条心,我不会在娘跟前告你黑状的。”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你哥也不会。”
“不是。”
傅婉柔摇摇头,神情异常坚定:“我并没有担心这个,我知道你不会在娘面前搬嘴,但是镜镜,就算你真的把今日之事告诉娘,我也是不会害怕的。”
她往前一步:“让我跟你们一起在书房吃饭吧,行吗?我也想给我哥帮忙。”
“你帮忙?”
薛灵镜诧异地看她,不由得失笑:“你打算怎么帮忙?”
“我不知道。”
傅婉柔再一次摇头:“我晓得自己头脑没那么灵光,想不出好主意,横竖需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对不推脱。今天那件事,毕竟我也是亲身经历的,我实在是气不过,真的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薛灵镜抬眸与她对视,片刻,方才点了点头:“行吧,等下你和我一起去书房,你哥现在心思都在那事儿上头,估摸也没工夫赶你走。”
“好。”
傅婉柔应承一声,跟着薛灵镜一起进屋,等魏嫂把饭菜张罗好之后,又同路去了书房。
傅冲和韩端进书房没多一会儿,晁清和马思义、吴大金也都陆续赶来,围坐在桌边,这当口,正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晁清哥突然来找我,把事情和我一说,我还真不敢信!”
吴大金在几人当中最年轻,也是最耐不住性子的那个,用力拍了一下桌面,骂骂咧咧地高声嚷,“这老周,我怎么也想不到他居然是这种吃里扒外的混账东西!倘或船帮真个弄丢了东西,就必然要赔偿钱银,名誉受损,我弄不明白,这对他有什么好处?他在船帮的年头都快赶上我的岁数了,难道就一点感情都没有?”
“该不是……”
马思义摸着下巴,思索着道:“他急等用钱?是家里遇上了难事儿,还是在赌坊里把家当全给输掉了?”
“你别替他开脱。”韩端冷笑一声,“那货跟我家住同一条巷子,平时我与他在船帮****相见,回了家,还常在街头巷尾碰上,他家是什么情况,他又究竟是个怎样的性子,我只怕比你们都要清楚一些。那人每天下了工都是直接回家,进了家门,除开上茅房以外,就几乎不会再出来,真真儿是个老婆奴。老周从来没有任何不良嗜好,这些年来,我隔三差五就能看见他在他家院子里陪儿子闺女玩,喏,就前天,我还看见他和他儿子在院子里嘻嘻哈哈做木工呢!”
他显得很是气愤,想往地下啐一口,忽然省起这不是自己家,忙抬头看一眼傅冲,生生把那口唾沫又吞了回去,咬牙道:“他压根儿没空生出任何不良嗜好,又是船帮的老人,收入称得上可观,哪里会有‘缺钱’这等糟心事?”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我才更觉得纳闷,他为何要这样。”
晁清摁住额头皱眉道,听见门响,蓦地抬起头来,正瞧见傅婉柔缩着脖子跟着薛灵镜一块儿进来,身后还有一个提着沉甸甸食盒的采绿。
他不由得怔住了,似是不大理解傅婉柔怎么还有胆子跑来,口中“啧”了一声。
傅婉柔压根儿没搭理他,进了书房,便找了个角落坐下,低头玩手指头,无限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采绿笑吟吟把饭菜摆好,便退了出去。薛灵镜走到桌边坐下,对几人一笑:“你们接着说,不用管我,就是别忘了多吃一些,省得回头菜全被我吃了,胖死我。”
韩端和马思义几人都笑起来,七嘴八舌道“叨扰六嫂了”。
薛灵镜摇摇头,给他们每人盛了碗汤,叮嘱他们快些喝了,随后果然不再说话,自顾自捧着碗吃自己的饭。
“那六哥,你究竟是怎么打算的?”
吴大金把热腾腾的汤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碗,抹抹嘴,抬头问傅冲:“咱们既然知道了这事儿,后头也就简单了吧?”
“的确不难。”
傅冲微微颔首:“眼下咱们并不知老周他们的计划,也不清楚他们预备几时动手,但既然预先已知道这事儿,便断没有再让他们得逞的理由。这几日大家辛苦一些,尤其是除夕晚上,我估摸,他们若还有点脑子,很可能会选在那时动手。咱们在大仓库旁提前埋伏下,来个……”
他话没说完,薛灵镜忽地抬起头来。
“你的意思,是打算瓮中捉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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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停了口,转头望向薛灵镜。
兴许是下午去外头转悠了一圈,令她胃口大开的缘故,这顿饭她吃得极快,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她面前的小碗已经见了底,手里还捏着汤勺,看样子似是意犹未尽没吃够。
傅冲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唇角一勾:“莫不是夫人有别的想法?”
话音刚落,其余几人都嘻嘻哈哈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薛灵镜佯作生气,瞪了他们一眼:“你们不愿意听我说,那我就闭嘴咯?”
“没有没有,六嫂你说啊!”
几人赶紧连连摇头,尤其是韩端,想到当初他亲自参与的解救秦寡妇一事,心里佩服薛灵镜得紧,忙道:“六嫂,我们都知道你向来很有主意,若有什么看法,一定赶紧告诉我们呀!”
薛灵镜这才高兴起来,不紧不慢放下手里的汤勺——在这之前,还有点恋恋不舍地看了眼盛汤的砂锅,然后抿唇道:“我就是在问你们,是不是打算瓮中捉鳖呀?”
傅冲往她面上扫扫,略一点头:“正是这个意思。瓷器是贵重东西,此次咱们仓库里放置的,又多是落地花瓶之类的大件物,不易运走,老周他们就算再谨慎小心,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捉贼拿赃,若是当场拿住了他们一伙儿人,便由不得他们不认。至于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还另有内情,我自有办法,让他不得不说。”
他这番话说得无比平静,语气没有半点变化,然而薛灵镜却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怎么办,她男人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冷静之中居然带了点阴恻恻的邪恶感,看起来……更招人喜欢了哎!
她只顾盯着傅冲发呆,惹得吴大金嘿嘿乐出声,就连老成的韩端和马思义,也不由得别开了头憋笑。傅冲用拳头遮住嘴咳嗽一声,低低唤她:“你究竟有什么想法?”
“哦,哦!”
薛灵镜总算是回了神,往前凑了凑,笑眯眯道:“我有个不成熟的建议啊,你们先听听,不用给我面子,不成的话,直接告诉我就行。”
她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笑意:“我是想说,为什么你们不干脆让他们把东西偷走呢?”
什么?
韩端等人皆是一怔,晁清脸上也带了几许不解之色,唯独傅冲神情不变:“为何?”
“大过年的,做一场大戏请沧云镇的百姓们免费看嘛!”
薛灵镜嘿嘿笑起来。
“说明白。”
傅冲眉心一拧:“别只顾着打哈哈。”
“哦。”
被训了一句,小媳妇心生不满,撇撇嘴道:“今天这事儿,可以说是老周主动把贼带上了门,也就是说,他才是拿主意的那个人,无论究竟是什么理由,总要从他口中才能问得出。但我认为,等那伙贼动手时,老周一定不会出现。”
“哎?”
晁清一挑眉:“小六嫂这话有道理啊,换了是我,我也不跟着贼一块儿来,这岂不是擎等着自家人来抓吗?”
“你把那个‘小’字给我去了,还是那句话,难不成你还有个大六嫂?”
薛灵镜冲他“呸”了一声,一扭头,见傅冲仍旧十分专注地看着自己,便弯了弯嘴角。
她本来想问:“是不是觉得你媳妇比平时更可爱了?”当着众人的面,到底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接着往下讲:“咱们今天看见了老周有什么用?只要捉贼的时候他不在,他就怎么都能赖过去,保不齐,还会到处嚷嚷,说船帮现如今的掌舵人冤枉迫害于他。且不论世人信不信他的话,若真到了这地步,咱们便失了先机了。”
傅冲略略颔首:“所以,你想等那伙贼把东西偷走去找老周的时候,再逮个正着?”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薛灵镜一摊手:“这事儿是老周主动联系他们的,事成之后,他们必然得去给老周一个交代并且与他分赃。安排人密切注意那伙贼的动向,到时候再连人带货当场一并拿了,岂不叫他百口莫辩?”
她歇了口气,又道:“船帮声名响亮,那么大一批货被偷,定会在镇上掀起轩然大波,人人争相谈论。过年的时候啊,全镇子的人都闲着呢,无论始作俑者是老周,还是背后另有其人,咱们都正好利用这股子劲儿叫他永翻不得身,还能顺便肃清风气啊大哥们,这可是一举两得!”
这话说得吴大金直皱眉,他直直望着薛灵镜,试探着道:“前头的话我都同意,可是六嫂,船帮的东西被偷,说出去无论如何都是件丢人的事,还要闹得人尽皆知,会不会叫人觉得我们船帮并不靠谱安全?”
“你笨啊!”
不等薛灵镜说话,晁清先就在他脑门上拍了一掌:“什么叫引导,你懂不懂?我们可是受害者,只消稍稍把控舆论,便能在百姓中树立一个悲情却坚韧不拔的形象,怎会使人失去信心?要我说,这样一来,反而众人会更信任我们!”
说罢,他看了看薛灵镜,嘻嘻笑道:“六嫂,我说得对不?”
薛灵镜知道他心里还盘算着与傅婉柔有关的另一件事,听他语气如此狗腿,忍不住噗嗤一笑,点点头:“对,我也正是这个意思。你们不是说老周挺有钱吗?如果他背后还有人,定然来头更大,任何损失让他们加倍赔偿就好呀!”
傅冲一言不发听薛灵镜把话说完,沉吟片刻,终究点了头。
“镜镜这法子,的确比我的好。”
他说得十分坦然,似乎半点也不觉得这是一件丢脸的事:“那么我们就按照镜镜所说的来。现下已经要天黑了,虽然他们今日就动手的可能性不高,咱们却不能掉以轻心。韩端马思义,辛苦你两个今晚在船帮守着,明日再安排其余可靠人手轮换。若之前一直没动静,除夕夜我会亲自去船帮。”
“好。”韩端立刻答应一声,同时站起身,“怕出纰漏,来之前,我就安排了李白秋在船帮看守,那现在我和老马就马上过去。”
说罢他与马思义两个果然就当即离了傅家。
剩下的人也都纷纷告辞离开,书房中,除了薛灵镜和傅冲小两口,只剩下一个从头到尾没出一声的傅婉柔。
薛灵镜对她做了个“先走”的手势,懒洋洋在椅子里坐下,终于还是顺手给自己舀了第二碗汤,抬头对傅冲抿唇:“你要怎么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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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端他们一走,原本闹哄哄的书房立时就安静了下来。
傅冲方才只顾着说话了,基本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子摸摸桌上的碗盘,发觉还是热乎乎的,便盛了半碗饭在薛灵镜身边坐下,一边扶起筷子,一边回头看她。
“谢?夫妻两个为何还要提那个‘谢’字?”
也许是因为事情已有了解决方案的缘故,他此时的心情好了许多,嘴角噙着一抹笑:“我可不做这等生分的事。”
“你不谢我?”
薛灵镜一挑眉,将手上的汤碗“砰”一声顿在桌上,伸手就去扯他的耳垂:“那你不许用我方才想的法子,另外想辙吧你!”
耳朵被人给揪住了,傅冲却依旧是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甚至连象征性的挣脱一下都懒得做,就任由薛灵镜这么拽着他的耳垂,低笑道:“行吧,那么你想要我怎么谢你?先说好,不管你想买什么东西都行,但若是打算让我在去与老周对峙的时候带上你去瞧热闹,那万万不可能,劝你早点打消这念头。”
“什么呀。”薛灵镜白他一眼,“我才不去瞧那个热闹呢!就我这肚子,跟着跑去,铁定会给你们添乱,我怎么可能这样没有眼力见儿?”
稍作停顿,她又道:“而且,我也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傅冲夹了只虾送入口中,懒洋洋瞥她:“那你要我怎么谢?”
“那个……”
薛灵镜回过头,望向傅婉柔方才离开的方向:“其实我就是想问问,今儿咱们撞见晁清和……和婉柔的事,你究竟是什么看法?”
傅冲神情淡漠,眼皮都没抬,继续吃他的饭,过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现下我并没有心思去管这档子事。”
“我知道啊。”
薛灵镜对他这答案很不满,松开捏着他耳垂的手,撇撇嘴:“所以我才问你,究竟是什么看法,而不是向你打听这事该怎么办。”
“镜镜。”
傅冲放下筷子,斟了杯茶给自己,终于回身与她对视:“你我心里都有数,这件事,我怎么看根本一点儿都不重要,我也不能对此拿任何主意。如果你一定要知道我的看法,我只能说,晁清是我兄弟,我自不会对他有任何偏见,但我娘是不会答应的。”
这答案跟薛灵镜心中所猜测的分毫不差,至于最后一句话,则与傅婉柔所说一模一样,叫人登时便觉沮丧起来。
“是……觉得晁清家世普通吗?”
她凑到傅冲身边,爪子轻轻挠了挠他的手臂:“可我记得你同我说过的,咱们家在你小时候也并不富裕,是靠着你在船帮多年来的打拼,才渐渐殷实起来,现在,晁清家日子过得也不差呀!再说,当初娘不也没嫌弃我吗?”
“这不是一回事。”
傅冲看看她压在自己腕子上的小手:“我的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不管她是何态度,于我而言都没区别,况且,娘对你也是真心喜欢。然而婉柔,她这一辈子的大事,是必然要爹娘来拿主意的。”
还有个原因,他没有说出来,薛灵镜心里也明白。
男人取个门户低些的姑娘问题不大,所以傅夫人并不会十分反对她与傅冲的亲事,但家里的那个闺女,却得尽可能地高嫁。晁清家的日子过得不差,但比姓傅的一户,无疑差了不少。
“所以这事儿,真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来。
这局面,傅婉柔似乎一开始就很清楚,然而今日听她的那番话,却仿佛全然不在乎似的,她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子,究竟想干嘛?
“所以我说,现在我暂且没心思管这事。”
傅冲低头,对上她那双掺了浓浓担忧的眸子,心里一软,抬手摸摸她的头:“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但这事儿,由你在娘面前开口显然是不合适的。你容我些时间,等船帮的风波过了之后,我再……”
“好。”
薛灵镜没等他说完,就一把抱住了他的肩膀,将脑袋埋在他颈窝。
没人比她更明白,嫁一个可心的人是多么重要的一件事。虽然如今平日里她仍难免有小烦恼,但同傅冲在一块儿的时候,她总是觉得高兴的。
真心盼傅婉柔也能得到同样的幸福。
两人在书房里多坐了一阵,说了说话,约莫戌时中,采绿找了来,将碗筷收拾干净,苦口婆心地劝薛灵镜早点回去歇息。
薛灵镜也是懒得和她废话,胡乱答应一声,拽着傅冲回了房,之后想怎么聊天就怎么聊天,却不是采绿能管得了的了。
……
接连好几天,船帮一直风平浪静。
歇假前就安排好的人照常去码头当班,每每夜里,韩端却是另外叫来了一批可靠的汉子,两人一组,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大仓库后守着,因为没有点灯,行事又低调到了极点,就连自己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很快,便到了除夕夜。
傅家的年夜饭准备得十分丰盛,魏嫂也到了前边大厨房一块儿帮忙,桌上除了各种冷热菜肴,还有个热乎乎的一品锅,正魏嫂在薛灵镜的指导下做出来的,味道固然不能达到薛灵镜的十成水准,却也着实算是很美味,傅远明一上桌,先就满当当给自己盛了一大碗,边吃边赞不绝口。
傅冲只稍稍在饭桌上坐了坐,陪傅远明吃了两杯酒,便随口找了个由头起身往船帮去。
大仓库的东西招了内贼惦记的事,傅冲和薛灵镜都没有在傅远明和傅夫人面前提,为的自然是不想他们担心。儿子对船帮一向非常牵挂,这一点,傅家两位长辈心中都有数,虽则免不了念叨他两句,却也没拦着,只叮嘱他早去早回,便没再多话。
码头夜里天寒地冻,薛灵镜打发采绿回房取来一早预备下的厚实衣裳,自个儿踮着脚亲手给傅冲披上,抬眸有点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这会子她心情挺复杂,既希望这事儿能尽早有个结果,却也担忧傅冲今日真个与那伙贼撞个正着。
不是她不相信傅冲的实力,只不过,谁知道那伙被老周招来的蟊贼是什么来历?两边对峙之时,只怕难免要动拳脚,万一伤到哪儿可不是玩的!
傅冲从薛灵镜眼中看出了她的担忧,没有说话,只摸一下她脸颊,再拍拍头,也就转身走了出去。
薛灵镜与傅婉柔并肩坐着,尽管菜色丰盛,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都有点心不在焉,傅婉柔更是干脆拿筷子无意识地一个劲儿戳碗里的一块鱼,半晌愣是连片菜叶子都没吃进嘴里。
年夜饭,柳蓁蓁自是也一起吃。她坐在傅婉柔斜对面,夹菜时仿佛不经意地抬眼往这边看了看,有点迟疑地小声问:“镜镜嫂子,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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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原本心中正在琢磨傅冲是否已经抵达船帮,眼下那边是何情形,冷不丁被柳蓁蓁叫到,便抬起头往她那边一瞟,眼神中不带半点感情。
“那个……”
似乎觉察到薛灵镜目光中的冷漠,柳蓁蓁有点尴尬地咬了一下唇:“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你好似没甚么胃口,怕你是不是觉得哪里不舒服。”
“吃你的吧,少管闲事。”
薛灵镜轻笑一声,旋即将视线从她脸上挪开,夹了片牛肚仁,放进傅婉柔碗中,同时对她使了个眼色。
这意思,自然是让她收敛些,莫要让长辈看出端倪。
柳蓁蓁讨了个没趣儿,仿佛有点受伤,自嘲地笑笑,捧住面前的碗。傅夫人在旁将她们二人的往来看得一清二楚,心里觉得自家儿媳妇有点太不给人面子,然而鉴于柳蓁蓁过往的所作所为,又不好真个说薛灵镜不对,想了想,便将一品锅中的鱼肚捞两块给她,柔声道:“镜镜该不会真有哪里不舒服吧?”
“没有。”
薛灵镜只是心思不在饭桌上罢了,此时见柳蓁蓁一句话,便让傅夫人当了真,未免有些无奈,抿抿唇角,对傅夫人一笑:“我就是没什么胃口罢了,想是下午多吃了两块点心,有点存住了。”
“呀,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傅夫人最近这一向最怕就是她身体抱恙,影响肚子里的小祖宗,听她这么说,便当即一脸肃穆,起身将方才搛给她的鱼肚又夹回自己碗里,正色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也发觉你最近有点食欲不振,早晓得,该让你喝两天闵郎中给的开胃汤才对,这大过节的,若是哪里不舒坦,郎中都难找,这可怎么好?!”
“我真没事。”
见她当真,薛灵镜忙起身摆摆手:“我也很紧张肚子里这小东西呀,若是真有哪里不适,就算是翻遍了沧云镇,我也非得给自己请一位靠谱的郎中不可。如今我并没有大碍,除夕夜,别为了我这一点子小事再闹得大家都不安生。”
傅夫人稍稍放心,忙叫她坐下,稍加琢磨,便试探着道:“敢是这屋子太大,生了火盆也不暖和?要不……我让人把菜每样拨些出来给你送回房,你回去歇息?”
说着又赶忙补上一句:“娘可不是赶你走,只不过,现在可没什么比肚子里的小娃娃来得重要,凡事该先将就他才是。你若怕独个儿无聊,我让婉柔也过去陪你如何?”
讲真的,薛灵镜还真巴不得早点回房呆着,表面上却又不得不做出“这样太不合适”的表情来,摆摆手:“除夕夜本该一家团圆,我怎好自己先走?若是我自己也还罢了,偏还带走个婉柔……”
“哎吔,不打紧,不打紧!”
傅夫人一径摆手:“你瞧阿冲,还不是只动了两筷子,便往船帮跑了?只要咱全家人天天都踏踏实实过日子,过节不过节也没那么重要。乖啊镜镜,你听娘的话,赶紧去歇息,你看你的小脸,都有点发白啦!”
薛灵镜这才“万般为难”地点了头,向傅远明道一声抱歉,领着同样满心想走的傅婉柔,起身离开饭桌。
柳蓁蓁秀气斯文地捧着碗,在薛灵镜和傅婉柔出去之后,若有所思地朝她们的背影望了一眼。
采绿一早将房中的火盆生得很旺,姑嫂二人进屋后便打发她自去歇息,自己动手,将傅夫人送来的菜在桌上摆齐整,膝盖碰着膝盖坐在火盆边。
平素两人只要凑在一块儿,那就是叽里呱啦说个没完,除开傅冲之外,几乎每个人都曾抱怨过她俩实在太吵。可是今天,大抵是因为心里都各自有担心的人,薛灵镜和傅婉柔都没什么谈兴,只默默地埋头吃菜,偶尔说上一两句话。
“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帮上任何的忙。”
傅婉柔小口小口地喝汤,语气听上去很有些失望:“这么大件事,就算让我跑腿儿打杂都行啊,我真是半点用处都没有。”
薛灵镜与她对视一眼,摇摇头:“用不上你才是好事。你想想,倘若真需要你一个大姑娘出面,这事儿该是已经失控到何种地步了?”
“……话是这么说不假。”傅婉柔顿了顿,“可你还给他们出主意来着呢……”
“那是我闲得慌,其实即便我什么也不说,你哥他们也照样能想出好办法。而且他的行事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在我看来,整个沧云镇都没人比他能镇得住场面,我也相信,只要他在,事情就一定不会走到糟糕的局面上去。”
薛灵镜微微一笑。
傅婉柔“嘁”了一声:“你倒说得挺好听,头先在饭桌上紧张得都不想说话了的人是谁啊?”
“我自己的男人,我还不该担心了是吧?”薛灵镜劈手拍一下她额头,“关你屁事!”
“还能不能好好儿聊天了?”
傅婉柔被她拍得脑袋一昂,忙不迭往后躲了躲:“你男人还是我哥呢,那我也能担心!不过……”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
其实也用不着说。
除了她哥之外,她还担心另外一个人,只是这个人,却还不能被她光明正大地称之为“我的男人”。
“好了好了。”
薛灵镜揉揉她脑袋,哄小孩儿似的道:“咱俩赶紧把饭吃完,过后你再给我讲讲你和晁清的事,这一晚上很好混过去的。等你哥回来,咱们也就可以安心了。”
傅婉柔答应一声,收拾心情,将注意力重新放回菜肴之上。
还未到戌时,已经陆陆续续地能听见响亮的炮仗声,不知是前院傅夫人他们在取乐,还是从别处传来的声响。
晚饭后,薛灵镜让魏嫂将碗盘收去小厨房,自己便与傅婉柔坐在床边说话。
一开始两人还只是规规矩矩地垂腿坐在床沿儿,哪知越聊天越冷,索性往被子里钻,听傅婉柔将她与晁清的事絮絮叨叨讲了一个遍,连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隔天一早,两人是被傅夫人给急吼吼叫起来的。
那位一向温婉的中年妇人,今日好似受了大惊吓,脸都有点变形了。
“镜镜。”她望着迷迷瞪瞪的薛灵镜,咬了咬牙,“阿冲昨晚一宿都没回,他究竟去干什么了?你怎么还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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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一脸懵地掀被子坐起来。
面前是又急又气、脸上五官都有点变形了的傅夫人,身后还跟着个看起来同样心焦的柳蓁蓁;
身边的被褥里,有一坨鼓鼓囊囊的玩意儿,她一掌拍上去,傅婉柔瓮声瓮气的嗓音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唔……让我再睡会儿……”
这是什么情况?
薛灵镜觉还没醒,脑子里有点乱,顺手抓了抓头顶不甚整齐的发,看一眼傅夫人,终于回过神来。
今天是大年初一,昨晚除夕夜,她和傅婉柔两个人在小院儿一起守岁,聊天聊得太累,歪七扭八地就睡下了。
方才傅夫人说什么来着?傅冲一晚上没回来?如此说来,昨夜那伙蟊贼,该是真的动手了?
不知他们一切是否顺利?
“镜镜,我问你话呢!”
傅夫人急得几乎想窜上房顶,却又不敢当着薛灵镜的面把话说得太重,怕她万一心绪不稳,肚子里的孩子再有个什么好歹儿,便只能尽量缓和口气:“阿冲昨夜究竟干什么去了?他说他是去船帮里看看,可……哪有一看看整宿不回来的?你这孩子也是,有什么事,怎好瞒着我和你爹?亏你昨晚还有说有笑,我竟半点也没瞧出!”
大年初一,眼睛还没睁开呢,就被人站在床头质问,这体验……也是蛮特别……
薛灵镜忍不住在肚子里自嘲了一句,瞟瞟傅夫人身后,正一眨不眨眼盯着她瞧的柳蓁蓁,眉心微拧,露出点担忧的情状。
“娘是说,阿冲到现在还没回来吗?我并不知道他去办什么事,娘为何会认为,他一定会告诉我?”
若不是傅冲一早就与她商量好,此事最好不要让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儿知道,免得他们白跟着担心,她才懒得撒这个谎。
傅夫人一怔:“你不知道?”
一边说,一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柳蓁蓁。
薛灵镜当即暗里冷笑一声。
虽然暂时还不知道傅夫人为何会如此生气地杀过来质问她,但此事跟柳蓁蓁这个小贱人有关,怕是没跑儿了。
身畔的傅婉柔看样子也被闹醒了,小心翼翼从被窝里探出个毛烘烘的脑袋来。
“我哥还没回来吗?”
她嗓子里还藏着几分睡意,揉着眼睛看看傅夫人:“娘对嫂子那么凶做什么?若我嫂子事先知道我哥会一宿不归,她昨夜哪还能睡得着?你把她想得也太没心没肺了!”
傅夫人原本就是见傅冲一宿未归,又从柳蓁蓁那儿听了两句话,这才匆匆跑来找薛灵镜,其实心里并没有准主意。此时听了薛灵镜和傅婉柔的话,她便愈发把不稳,皱了皱眉:“镜镜你……真不晓得?那阿冲他能去哪儿?”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柳蓁蓁便冷不丁怯生生地道:“可是昨晚在前面吃年夜饭的时候,我瞧见镜镜嫂子脸色很不好看,神情也十分担忧,若不是一早晓得傅大哥去做什么,哪里用得着……”
“我之前同你说过什么?”
跟柳蓁蓁,薛灵镜可就没那么客气了,不等她把话说完,便冷哼一声披上外衣下了榻,直直走到她跟前。
“我的事你少掺和,咱俩就当不认识,你若再主动招惹我,我一定对你不客气——这话我说过没有?柳姑娘年纪轻轻的,不至于忘性这么大吧?”
柳蓁蓁一张脸刷地就白了,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
“我跟你很熟吗?你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姐妹?你在这个家里是什么身份,你算是个什么东西?”
薛灵镜连珠炮似的问到柳蓁蓁脸上:“若我没记错,昨夜的饭桌上,我应当只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说的是‘吃你的吧,少管闲事’,连正眼都没看你,就这么一句话的工夫,你就从我脸上瞧出那么多情绪?你这么有能耐,借住在别人家未免太委屈了你哦?”
她特意将“借住”两个字咬得很重,柳蓁蓁听得眼眶一红,傅夫人眉头一皱:“镜镜,你怎么这样说话?”
薛灵镜停了口,没与傅夫人争辩,回身让采绿打洗脸水,自己绕到床后的空档,不紧不慢换衣服。
“娘跑来管我要阿冲的下落,我委实有点莫名,不过他是我男人,我去找他也是理所应当。娘且在家稍候,我一会儿就回。”
说完收拾利落了,她便真个要出门去。
傅夫人直到这时候,才终于醒过梦儿来。
儿子整宿未归,想知道他的下落,尽可以打发人早早儿地去船帮探听消息,跑来儿媳妇儿这里兴师问罪,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若不是听了柳蓁蓁那几句话,先在心里认定了薛灵镜有所隐瞒,她大抵也不会这样昏了头地跑来瞎闹腾……吧?
“好了好了,你去做什么?”
眼看着薛灵镜要出门,傅夫人忙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肚子里还带着一个呢,大清早地在外头瞎跑,叫我如何放心?家里那么多人,不计打发个谁去都行,你乖乖在家带着,我这就让魏嫂炖盏燕窝给你吃,啊?”
说罢,她便将薛灵镜强行往椅子里一摁,吩咐傅婉柔继续在这儿陪着,再看一眼柳蓁蓁,皱着眉走了出去。
柳蓁蓁赶忙转头也想跟上,却不料身后突地一道劲风逼近,还来不及回头,一只茶杯便斜斜飞过来,砰地砸在她肩膀,尔后又跌在地上,摔得粉碎。
右边的肩膀一阵剧疼,柳蓁蓁忙不迭一把捂住了弯下腰,回过头,却见薛灵镜对她哼笑一声:“碎碎平安,真吉利呢,是不是,柳姑娘?你若再敢像只臭虫一样在阴沟里躲着伺机生事,我这儿还有更吉利的,你可想试试?”
“……”柳蓁蓁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是一扭头跑了出去。薛灵镜在她身后冷冷一笑,转身回到桌边。
这事儿采绿由始至终在旁边看着呢,她几乎可以肯定,傅夫人那边一定很快就会知道。可那又如何?她小气得很,记仇就要记一辈子,有甚么义务让那姓柳的好过?
傅夫人打发人去船帮打听傅冲的消息,有没有结果,薛灵镜不得而知,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倒是傅冲自己先回来了。
听见他在小院儿外面叫自己,薛灵镜心口的一块大石才算放下,忙挡开采绿自己跑去开门,头一眼,就看见傅冲左边袖子,有一抹血渍。
“你怎么回事?”
她一惊,三两步过去拉起傅冲的胳膊:“受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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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打紧,蹭破点皮。”
傅冲浑没在意,把胳膊往回收了收,唇角微勾:“过年好啊,傅夫人。”
看起来心情好像还不错?
“……您也过年好,傅六爷。”薛灵镜一颗心放下大半,抿唇一笑,也不急着追问他事情究竟解决得如何,先扯着他进了屋,将他摁在桌边坐下,执意要翻起他袖口:“让我瞧瞧。”
“没什么好瞧的。”
傅冲又一次想抽回胳膊,不料却被薛灵镜牢牢地攥住了袖子,语带警告:“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个大肚婆,特别脆弱,特别受不得气,你再不听话,我随时昏过去哦!”
“胡闹。”
傅冲别她一眼,终究是没再跟她拧着来,坐得端端正正,由着她将自己的袖子翻了两翻。
紧接着,他就听见薛灵镜结结实实地倒抽了一口冷气。
方才头一眼瞧见他袖子上的血渍,她还心存侥幸,希望那只是他与人交手时不小心蹭上的,可这会子,他结实的小臂上却分明有一条三寸来长的血口子,伤口不算浅,边缘的皮肉微微卷起,表面覆着暗红色的血痂,显然这伤已有了好一阵儿了。
“您管这种伤叫‘蹭破点皮’?”
薛灵镜有点心疼,却又不想叫他瞧出来,抽了抽鼻子,抬头狠狠瞪他一眼:“那咱俩对于那四个字的理解,偏差可够大的。”
傅冲低笑一声,摸摸她的头:“不疼。”
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会用那种炫耀的口吻同你讲述,自己曾经身处怎样的险境,也不会冷着一张脸,嘚嘚瑟瑟地说“这算个屁,老子经历得多了去了”,他语言平实,态度也很淡然,可偏生越是这样,越叫人不落忍。
傅婉柔自打傅冲进了门,便一直坐在窗边没动换地方,不是漠不关心,而是怕自个儿凑上来,再惹得她哥不高兴。这当口,许是见傅冲与薛灵镜有说有笑,她心内稍安,慢吞吞蹭到傅冲身边,讪讪叫了声“哥”,眼睛直往他小臂上瞟。
“唔。”
傅冲淡淡应了一声,抬起眼皮瞟瞟她:“你一直在这儿陪着你嫂子来着?”
“嗯……”
傅婉柔点头,一旁薛灵镜忙补充:“婉柔昨晚就是跟我一块儿睡的,打年夜饭那会儿,她就没离开过我身边。”
说到这里,她皱着眉再看看傅冲的伤,回身道:“婉柔,你去跟那只菜驴说一声,叫她随便安排个人往施郎中家里走一遭,无论如何一定请他老人家到咱家来,就说……就说我准备了特别好吃的东西等他,他要是不来,我可不给留。”
“菜驴?”
傅婉柔一脸无语……采绿是吧?真够可以的……
点点头,她抬脚就往外走,行至门边,抽冷子又回过头来:“可是镜镜,这事儿不是说好了不让爹娘知道吗?施郎中一来,哪里还瞒得住?”
“你以为咱们现在就瞒得很严实?”
薛灵镜冷笑一声。
现时采绿算是这个小院儿的常住人口,但事实上,几乎每一天,她都不忘了往傅夫人那儿跑上几回,除开听吩咐之外,只怕也免不了将小夫妻俩——特别是薛灵镜的情形向傅夫人详细汇报。
方才傅冲在院子外头叫她,并未刻意避着人,采绿十有八九已知道他受了伤,那么傅夫人听说,还不是迟早的事?
倒是那魏嫂,为人要老实本分许多,每日从早到晚只在小厨房里忙活,轻易并不往前头去。
“好吧,那我这就去。”
傅婉柔应了一声,出门叫了声采绿,与她细细叮嘱了两句。
这厢,傅冲则有点无奈地拧了拧眉心:“只是点皮外伤罢了,又劳动施郎中作甚?他来瞧见了,非笑话我不可。”
“你听不听话?”
薛灵镜伸手指戳戳他的鼻尖:“你不听话我又要昏过去了哦!”
傅冲:“……”
行吧,你是大肚婆你最了不起了。
“这才乖。”薛灵镜总算是满意了,跑去打盆温水给他擦拭伤口,扁扁唇角,“你这伤是怎么弄的?”
“那伙蟊贼挺凶恶。”
傅冲轻描淡写道:“瞧着似模似样的,刀枪狠厉不长眼。晁清拳脚功夫最差,偏还喜欢杵在最中间,眼见他身后一人举着朴刀就要往他后颈劈,我便挡了一下。”
薛灵镜顿时一个哆嗦。
现下他说起来倒还挺轻松写意,当是处境有多危险,却是她不用身在现场,也能轻易感受得到的。
“那……这事儿算是解决了吗?”
她抬起手,搓了搓有点发白的脸,尽量不让傅冲看出自己的后怕,嘟囔道:“只可惜我肚子不方便,否则,我必定要去帮你狠揍那些天杀的狗东西!”
傅冲唇角一勾,把那句到了嘴边儿的“你去了只是添乱”给吞了回去,沉声道:“怕是没那么简单。昨夜那伙人来船帮动手开了大仓库之后,搬了东西就走,我与韩端、晁清一直不动声色跟在后头,果然这伙人并未直接分赃,而是去了另一处地方。”
说到这儿他稍稍一顿:“你猜他们去了哪里?”
薛灵镜翻翻眼皮:“他们去了哪儿我不大清楚,但我猜,他们见的人除了老周之外,应该还有巫老大吧?”
“嗯?”
傅冲的嗓音听起来难得地带了两分讶异,挑挑眉:“你如何得知?”
“我聪明啊!”
薛灵镜冲他眨眨眼:“其实并不难猜,不是吗,我的爷?”
傅冲又是一声笑,果然不再多问。
老周是船帮的老人,早在傅冲加入船帮的许多年前,就已经在帮中做事了。
那时候,船帮的掌舵人正是巫老大。
但凡身居船帮掌舵那个位置的人,身边都难免有那么三五个所谓的“亲信”,傅冲有韩端马思义和吴大金,与晁清更是自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而巫老大,虽然他从来不在人前表现出他对老周的信任,表面上看,与老周的关系也十分淡漠,可无论如何,老周毕竟是如今船帮中为数不多的、曾经在巫老大手底下做过事的人。
一个平日里从不显山露水,仿佛除了分内事,对一切都没兴趣的家伙,突然有了异动,会与什么有关呢?
老周他不缺钱,最大的可能是,受人所托。
这个人是谁,稍作分析,自有结论。
“噫……”薛灵镜很是嫌弃地在口中拖着长声,“虽然我一向觉得巫老大很恶心人,但我还是不大明白,巫老大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什么好处?”
傅冲嘴角微动:“船帮主事人这个位置,他当初交给我,是无奈之举,如今,他儿子已然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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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的话说得很含糊,却已经足够薛灵镜明白了。
心中愈发鄙夷巫老大为人,她也懒得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只问:“那你们岂不与巫老大撞了个正着?逮住他了?接下来预备该如何处理?”
“并未直接捉住他。”
傅冲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不是不能,而是现在还未到时候。巫老大只在彼处逗留了片刻便离开了,我们与那伙强贼打斗一场,只将货物与老周带回船帮,现下,韩端应当正在盘问他。”
他抬头与薛灵镜对视一眼:“至于巫老大,我已着人确保他这两日绝无法离开沧云镇,最迟后日,我会将他请回船帮坐坐。”
他的意思薛灵镜自然懂。
老周得巫老大的指使,伙同外头的贼人偷盗船帮货物,此事当然得在所有船帮人面前说个清楚才行。
可是……
“为什么是后日?”
她看看傅冲:“明天不行吗?我也想跟着去瞧瞧热闹,帮着你们唾弃那个老东西呢!”
“明天初二。”
傅冲面无表情道:“你不想回去瞧瞧岳母和阿锐?”
薛灵镜这才恍然。
这年代的规矩,如无意外,出嫁女该在大年初二这天回娘家,她要去,傅冲当然会陪在身边。
“也好,那明天咱们先回石板村,后日我再跟你去瞧热闹。”
生怕傅冲不同意,她把“瞧热闹”这事儿又强调了一遍,斜眼看身旁的男人脸色并未有任何变化,这才松口气,暗暗地咧了咧嘴角。
不多时,施郎中来了。
人是采绿带进屋的,进门之后,那丫头还特意打量了一下傅冲的左臂,一抬眼,见薛灵镜正盯着她,忙恭敬一笑:“我听姑娘说,少爷受了伤……”
“我又没说你什么,你这样紧张干嘛?”
薛灵镜讥讽一笑,挥手让她出去,自个儿起身请施郎中坐。
“我本来是不想麻烦您老的,可这伤,您若不给看看我着实不放心。为了报答您,过会子我去做一道……”
“得了吧你。”
施郎中打断她的话,眼睛往她身上随意一扫:“顾着自个儿和肚子里那位吧,省得出个好歹儿,傅老六把我生吞活剥。”
“咦?”
薛灵镜一脸稀奇:“您如何得知?”
她转头望望傅冲:“是你说的?”
傅冲微笑摇头,便听得那老小孩儿得意洋洋道:“老子若是连这点事都瞧不出,趁早别在医药这行当混了!我闻着,你那小厨房里这会子还炖着燕窝呢吧?嘁,想蒙我?”
一边说,他一边很牛气地挥挥手:“去去去,让你的新厨娘随便张罗两道菜,中午我就跟你们这儿混一顿。大过年的,要不是这臭小子麻烦,我才不出门呐!”
言毕,他还用手点了点傅冲:“怎么,说你是臭小子,你还不服气啊?多大的人了,年节里非得出去惹是生非,万一出点啥事,你那个不省心的媳妇,就别想过消停日子了!快,给我瞧瞧伤哪儿了?”
薛灵镜难得见人如此挤兑傅冲,忍不住掩嘴偷笑,开门静悄悄出去了。
在带上门的那一刹那,她听见施郎中很气愤地大声嚷嚷:“就这么点小破伤,也值得老头子我为你跑一趟?”
至于傅冲回答了些甚么,却不是她能猜到的了。
……
施郎中在薛灵镜和傅冲的小院儿逗留到临近未时,眼瞧午饭后薛灵镜似是有点犯困,眼睛都开始发饧了,便起身告辞离开。
无论薛灵镜愿不愿意承认,事实就是,有了身孕之后,她整个人变得很容易疲乏,从前成天活蹦乱跳精力旺盛的人,如今却必须按时午睡,否则,下午铁定崩溃。
傅冲将施郎中送出傅家大门,回来之后,就看见薛灵镜在窗边软椅里缩成一团,眼睛半眯着,蔫答答地毫无精神。
他勾一下嘴唇走了过去,捏捏她的后颈:“困了干嘛不去床上睡?在这里歪着能舒服?”
“过了时候了,我现在若是睡觉,只怕就得睡到晚饭后。”
薛灵镜懒懒打个哈欠:“今儿不是初一吗?昨天你就独个儿出门,今天再不跟爹娘一块儿吃饭,未免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我就在这里迷瞪一下就行。”
这心理负担是打哪儿来的?为了晚上那顿饭,连午觉都不睡了?
傅冲微微皱了一下眉,不由分说打横把人抱起,就往床边去。
“哎哎哎!”
薛灵镜倏然睁眼:“你又作死,胳臂上有伤呢,我最近可重了不少!”
“……能重到哪儿去?别琢磨那些没影儿的事。”
傅冲嘴上说着话,将她一把塞进被褥里:“踏踏实实睡你的,晚饭前我自然会叫你,到时候你若实在困得慌,便不去前头吃也行。”
薛灵镜翘起嘴角一笑:“你最好了——”
说着又抬起胳膊去搂他脖子:“你不要跟我一起睡吗?”
傅冲:“……”
年轻的小妇人困得眼睛也睁不开,却无意中成了副媚眼如丝的情态,小模样勾人得很,身上还香喷喷。他一向对自己的自控力很有信心,唯独对着她……床|事上,还是不要轻易挑战的好。
“我不睡。”
竭力压下喉咙里的喑哑,他替薛灵镜掖了掖被角:“没有午睡的习惯,你睡吧,我在旁边看书陪你。”
“哦。”
薛灵镜美滋滋应一声,阖上眼,正预备找周公他老人家去逛花园,冷不丁,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
同时还有傅夫人含着怒气的嗓音:“阿冲,你在家?”
薛灵镜眼皮顿时掀开,睡意全无。
傅冲回来之后,她并没有第一时间去告知傅夫人,一方面是因为顾不上,另一方面也是料定,采绿和傅婉柔应当都会去傅夫人面前说明。她料定傅夫人迟早会过来,却没料到,她这婆婆居然来得如此“恰巧”。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让她睡觉啊?
傅冲脸色微变,给了薛灵镜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呆在床上别动,自己起身去开了门:“娘找我有事?”
“有事?”
傅夫人一把推开他抢进门里,眼眶通红,使劲一拍桌:“敢情儿你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一宿未归,听你妹妹说还受了伤,回来了不赶紧跟爹娘报平安,你是要气死我不成?”
平日里那样温婉的人,眼下却目眦欲裂:“阿冲,现下你还问我,找你有何事?”
她足足在前厅等了一个中午,始终没等到傅冲去见她,心里那股子气已经随时要炸开,再顾不得自个儿一直以来的形象了。
“施郎中在这里,刚走。”
傅冲却像是没感受到她的怒火,语气一如既往地清淡:“在他来之前,我媳妇在给我清洗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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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当即微微一怔。
不是因为傅冲的话,而是因为傅冲的态度。
虽然这个儿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副天塌下来也不变色的冷淡模样,但今日,却仿佛格外漠然。
叫她不自觉地有点心里打哆嗦。
这当口,薛灵镜也叹息一声,披衣下了床,行至傅夫人跟前,软声道:“对不住啊娘,是我没考虑周全,我原以为,婉柔会去告诉您情况的。施郎中的确是刚刚才走,他留在这儿吃午饭来着,我……”
傅夫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半晌,冷不丁道:“镜镜,你告娘的状了?”
“嗯?”
薛灵镜一怔:“告什么状?”
“上午我来质问你,是我一时没闹清,误会了你,你难道因为这点小事,就在阿冲面前抱怨我?”
薛灵镜:“……”
看在傅夫人素来待她还算不错的份上,她死死咬牙,将已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又咽了回去,唇角一抿:“我什么都没说过。”
话毕,转身回到桌边坐下,破天荒头一次没有先给傅夫人让座。
她是大肚婆她站累了,就是要坐下,怎么着?
傅夫人深深看她一眼,还想说点什么,就听得傅冲在另一边道:“娘认为,您有什么事可以被镜镜告状的?她一个字也没跟我提,但我也不是一无所知。”
“什么……意思?”
傅夫人眉心紧皱仿佛不可置信:“阿冲,你现在……这是在数落娘,你觉得娘也做错了?”
“娘不必如此。”
傅冲看她一眼:“我和镜镜是小辈,无论您做什么,说什么,我们都没有违拗的道理。至于是否合理,等您气消之后再讨论不迟。”
傅夫人蓦地睁大了眼。
什么叫“我们”?敢情儿她这当娘的,反倒成了外人了?
这世上的事,往往越琢磨越容易想歪,原本没那么严重的,在心里多打两个转,也成了了不得的大事。
傅夫人原本就是带着怒气来的,现下更是觉得火往头顶冲,紧紧攥住拳头,才算勉强压制下去,轻声道:“如此,是我误会镜镜了。”
她甚至低头对薛灵镜笑了一下:“镜镜啊,娘是太过担心阿冲,以至于有点脑子发热,你可别跟娘计较。别的都还好说,气坏了身子,肚子里的小娃娃也要跟着受罪的。”
薛灵镜在心中发出一声讥讽的笑,站起身来,说话声轻软得如春风拂面:“娘这话太见外了,我怎么会生您的气呢?您别怪我没及时告诉您阿冲已回来的事,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傅夫人低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撂下一句:“歇一会儿就来吃晚饭。”
便含笑轻飘飘地走了出去。
傅冲回头看薛灵镜一眼,再度抱起她来,重新塞回被子里。
“赶紧睡。”
他只说了三个字,随后放下床帐,自己握着一本书,就在窗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
……
薛灵镜没有问傅冲从谁那里得知她与傅夫人的争执,反正这个小院儿一共就那么些人,也实在没有打听的必要。
隔天大年初二,两人一同回了石板村薛家一趟,崔氏照旧欢喜得颠三倒四连姓甚名谁都要忘记;大年初三,一早,薛灵镜便随傅冲一起去了船帮,兴冲冲地要去看巫老大的笑话。
这已经是老周被扣在船帮的第三天了,大仓库东西被盗一事,早闹得满城皆知,该从老周嘴里挖出来的话,韩端他们也都挖了个干干净净,如果可以,巫老大或许会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沧云镇,却因为傅冲的“特别关照”,无论水路陆路皆走不通,唯有万般不情愿地被“请”到了船帮。
若不是因为他,大家应该都还在家里踏踏实实地过年,现下,他们却不得不齐聚在冷飕飕地大仓库门口,神色各异,心思复杂。
为了来瞧热闹,薛灵镜着实费了不少功夫,因怕自己吹风着凉,过后惹来不尽的麻烦,她将衣橱里最暖和厚实的衣裳穿了出来,风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怀中的手炉更是炭块充足,热得叫她感觉自己好似随时都能被用来烙煎饼。
就这样,船帮那些汉子们还觉得不足,赶着又端了个烧得正旺的大火盆,让薛灵镜在能避风的地方坐定,火盆就摆在她脚边。
这下子,薛灵镜又觉得自己都能直接当炭使了。
这些船帮的汉子们,或许不善言辞,也不是那种温柔体贴的人,但谁也不能说,他们不会照顾人。
傅冲把薛灵镜交给晁清照顾,自己便回了小仓库,不知在那边捣鼓什么。约莫上午辰时末刻,韩端和马思义两个,将巫老大请了回来。
彼时,薛灵镜手里捧着一包吴大金从家里给她带的煮瓜子,正吃得不亦乐乎。瓜子味道咸香里还有一丝回甜,听吴大金讲,是他娘在得知薛灵镜有孕之后特意给她炒的,说是当年她怀着自家儿子时,就靠这么一包东西,胃口大开。
不管这瓜子对开胃有没有效,反正味道是真不错,薛灵镜一颗接一颗地嗑,一抬头,正正瞧见巫老大被韩端和马思义一左一右地夹着,沿着台阶缓缓地往上走,逐渐来到大仓库门前。
几乎是与此同时,老周也被吴大金从仓房里带了出来。
真不知他这两天是怎么过来的,看起来似乎没少挨揍,脸上一片青肿,眼睛更是跟核桃一般。薛灵镜饶有兴致地捧着自个儿的下巴,看看老周,又转脸瞟一眼巫老大,忍不住“哈”地一笑:“哎,我猜今天这场戏肯定特别好看,幸亏我来了!”
站得离她较近的几个汉子,跟着发出一串零零星星的笑声。
巫老大的目光越过重重人群,直直落在薛灵镜身上,又阴又冷地狠狠瞪了她一眼。薛灵镜怕他才有鬼,不紧不慢做了个鬼脸还给他,龇牙咧嘴吊眼睛,大白天的冷不丁见了,仍旧阴森恐怖。
人群里又是一阵哄笑,巫老大的脸色更难看了。
恰在这时,傅冲从小仓库里出来了,刚好将薛灵镜的鬼脸看了去,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过去。好在他娶妻小半年,神经已日渐强大,硬是脸色没变,负着手,不疾不徐走到巫老大和老周面前。
“两位,没什么跟大伙儿说的吗?”
他沉着嗓子,冷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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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巫老大几十年来,过得最糟心的一个春节。
明知道自己接下来很可能要逢大难,原本只需要暂时离开当地,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却偏偏无论水路还是陆路一概不通,甚至连出个沧云镇都难,他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老老实实呆在家中,静等傅冲的人上门。
世上还有比这更无奈的事吗?
这早已,不是他呼风唤雨的那个年代了。
船帮失窃的事闹得满镇皆闻,巫老大一早料定,傅冲必然会“请”自己来与老周对质,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个大年初三的上午,居然所有人都回到了码头,一个也不少。
甚至连傅冲那个他一看见就觉得头疼的媳妇也跑了来,坐在那儿好整以暇地看热闹,看他出丑。
也就是说,他连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人群很安静,平时无论在哪儿都不知道消停、始终闹闹嚷嚷的汉子们,现下一声不出,神色平静地望着巫老大。
傅冲负手而立,肩宽腿长,比巫老大高了大半个头,表情里瞧不出喜怒。静候了一会儿,见巫老大和老周好似都没有说话的意思,他便转身一撩袍子,在大仓库外一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既然巫老大不愿意开口,老周,还是你先说。”
老周扭捏了一下,那张被揍成猪头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我、我不是都说过了吗?并没有、并没有隐瞒……”
“那就再说一次。”
傅冲肃着脸,话音低沉:“毕竟这里的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一旁吴大金跃跃欲试搓了搓自个儿的拳头,咬牙道:“还是你皮痒痒,觉得再挨一顿打,嘴皮子才能重新利索起来?”
薛灵镜坐在人丛后头,这一刻,十分清晰地看见老周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有一种名为“惊恐”的情绪,从他的脸飞速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一点儿也不知道这两天老周被困在大仓库,过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日子,但她至少清楚一点——这个平时人人和善憨厚的船帮,绝不是个风清月朗一派祥和的地方。
吴大金还在肆无忌惮地威胁老周:“这两天一直是韩大哥在盘问你,对吧?这种事怎能没有我的份儿?可巧,最近两天我正手痒的厉害,尝过了韩大哥的飞踹,不如你再试试我这拳头的滋味,如何?”
老周浑身抖得好似筛糠,脖子往后缩了缩:“不,我说,我马上说……”
“等一下。”
正在这时,巫老大陡然开了口。
“我知道,这事必然得有个交代,到了现下这地步,我也没什么可瞒的。你们要想盘问我和老周,那就尽管问,但在此之前,我不希望此处还有闲杂人等。”
说着,他抬头又看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
什么鬼?那么败德的事儿都做出来了,这会子莫非还想维持他那点不值钱的自尊心?
她晃晃悠悠站起身,拨开人群对着巫老大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您说我啊?哦对,我确实挺闲的,您要非说我是闲杂人等,也不是不行。不过……”
她话锋一转,唇角漾出来一朵笑:“不过无论如何,我也不会比除夕夜跑来行盗窃之事的那伙蟊贼,更像‘闲杂人等’吧?您连他们都能主动请上门,怎么偏偏就容不下我?”
巫老大给她一句话噎住了,心里骂了句娘,再没做声。
倒是一旁的汉子们,七嘴八舌道:“六嫂你别走,船帮的事你都能听!”
议论纷纷中,晁清越众而出,一字一句道:“六嫂,当初你同六哥成亲时,我们便说过,打从那时开始,你就是船帮的人了,船帮发生的事,你不仅有权知道,也有义务知道,我这么说,你没意见吧?”
薛灵镜笑嘻嘻摇了摇头。
“那就好。”晁清一点头,“没与六哥成亲之前,你就为船帮做了不少事,光是这一点上,就已经强过某些人,所以,谁也不能赶你走。”
其余人也都出声附和。
薛灵镜哈哈一笑:“好啊。”
突然觉得好满足是怎么回事?糟了,她好像要开始膨胀了……
“我就没为船帮做事了吗?”
晁清的话音落下,巫老大突然发作起来:“这船帮许多年来,还不是我一手一脚……”
不等他说完,韩端便冷声道:“你做过的好事没人不认,同样,你做过的坏事,也别想赖。”
巫老大瞬时又蔫儿了下去。
大仓库门前,一时间闹哄哄一片。
“好了。”
吵闹中,傅冲沉沉发声,只两个字而已,就让四下里瞬间一片寂静:“镜镜不必走,老周也暂时不用再说话,巫老大,我问你,船帮失窃一事,究竟与你有没有关系?”
事情已经到了这光景,抵死不认抑或找借口,统统没有任何意义,巫老大把牙一咬:“不错,是我让老周联系了那伙蟊贼!”
人群轰地一下炸开了。
傅冲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面无表情望向巫老大:“原因。”
“我要你出错。”
巫老大的话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浓浓的恨意:“这个船帮,当初是我拼了老命带起来的,四处拉活儿,跟人低声下气地赔小心,哪件事不是我在做?凭什么现在他们人前人后叫的都是‘六哥’,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
“因为你回家养老去了呗。”薛灵镜翻个白眼,忍不住抢着出声,“怎么着,大伙儿是见了你就往你脸上吐唾沫,还是言语里挤兑辱骂你来着?谁与你打照面时不是恭恭敬敬,老大长老大短的叫?这你还不知足?莫不是要请个神位回家把你供起来?”
她哼笑一声:“您也不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您走到今天这一步,说穿了不过钱权二字。您的如意算盘,不就是千方百计想让傅冲出错儿,为船帮所不容,然后您那大儿子,才好顺顺当当地把这盘子买卖接过去吗?到时候船帮赚的每一笔钱该如何分,全归您自家人说了算,这多好?”
一口气说完了话,她才想起来看向傅冲,抿唇一笑:“哎,我能说话吧?”
傅冲面色冷峻,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叹了口气。
话都说完了,才问能不能说,有意义吗?
“不用瞪我,我不说了就是了。”
见他脸色不善,薛灵镜便扯扯嘴角,重新坐回椅子里。
傅冲看她一眼,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巫老大身上:“内人年纪小,嘴又快,说出来的话或许不尽不实,您没有什么可反驳的吗?”
巫老大愣怔半晌,心中陡然生出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豪情壮志”来,猛地一挥手:“老子就是这么想的,爱怎么就怎么吧你们!”
傅冲略一点头:“那事情就好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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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当着众人的面,将巫老大和老周细细地又盘问了一回,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在场的人,如果说之前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现在却是义愤填膺,个个儿捏起了拳头,像是压抑不住怒火似的,都想上前将那两个吃里扒外的所谓“船帮老人”狠揍一顿,权当出气。
傅冲并未太过干预大伙儿,确切地说,他压根儿不在乎这群人打算把巫老大和老周怎么办,他一如往常地冷静,抬手将马思义叫过来,让他带两个人,去请船帮的另几位元老级人物。
大约……就是老二到老五?
薛灵镜在心里悄悄地想。
她瞧够了热闹,心思便瞬间转到了另一件事上头,眼见晁清这会子闲着,便冲他招招手,悄声没息地将他唤到一旁的人少僻静处。
“咋了小镜子?”
晁清方才在众人面前,一口一个“六嫂”叫得清亮干脆,此时只剩他与薛灵镜两个,他立马尊敬之情全无,嘿嘿一笑:“找我还有什么事?”
“我劝你最好认真一点。”
薛灵镜仰头一脸严肃地看了看他:“因为接下来我想和你说的事,关系到往后,你是该叫我‘六嫂’还是‘大嫂’。”
“啊?”
晁清一怔,紧接着蓦地反应过来,脸上笑容顿时消失殆尽。
薛灵镜也随之神情一凛:“怎么,你压根儿没想过要叫我‘大嫂’?”
“当然不是!”晁清倏然睁大眼,一双狭长的凤眼立马就成了杏核大眼,“我只是,我只是……”
不久之前,船帮所有人将巫老大和老周团团围住,晁清站在人群中央有理有据地朗声发言,那时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这才过了没一会儿,眼下的他,却是六神无主,整个人慌张无措起来。
薛灵镜见他前前后后地踱步,仿佛一时不知该怎么措辞似的,便也不催他,只在一旁抱着胳膊等。
晁清像头熊似的绕着薛灵镜转了一大圈,终于消停下来,重新在她面前站定,眼皮垂了下去。
“我……根本不敢想。”
“哈!”
薛灵镜等了半天,等来的居然是这句话,忍不住冷笑出声:“你不敢想,倒是挺敢做啊,既然那么没信心,何必招惹我家婉柔?你这不是在害她吗?”
“怎么是我招惹她?我害她什么了我……哎你、我还真是说不清了!”
晁清简直要抓癫狂,扯扯自己的头发,头顶上那个原本整整齐齐的发髻,硬生生给拽得松散了几分。
片刻,他再度回到薛灵镜跟前:“小镜子,那你现在跟我提这事,究竟几个意思?让我往后离婉柔远些,还是……”
“看你啊。”
薛灵镜往他脸上一瞟:“你若是为今后做了打算的话,便说出来让我听听,咱们一块儿合计,一起想办法;你若压根儿没考虑过将来……”
她稍停了停:“那请你往后离我家婉柔远一点——不过在此之前,我一定打得你生活不能自理。你自个儿琢磨清楚之后,再来与我说。”
言罢,她不再给晁清开口的机会,回身径自回到傅冲身边。
徒留晁清独个儿站在原地,愣怔了半晌,终究叹口气,扭头走了开去。
……
巫老大与老周的事告一段落,傅冲的新年假期才算真正开始,而这时候,已经是初五了。
那两人究竟是被如何处理的,薛灵镜并没有向傅冲打听,因为事情结束之后,那种人就不值得她再花一分一毫的心思来琢磨,况且,据她估计,像船帮这种素来念旧情的地方,对于巫老大和老周的处罚,最后一定雷声大雨点小,她才懒得听了之后再自己生气。
她的心装不了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还是用来多琢磨琢磨些正经工夫比较好。
于是,尽管崔氏再三告诉薛灵镜,自己的铺子已经有了眉目,不必闺女操心,她却仍旧是将晁清帮她挑的那爿铺子买了下来,傅冲很讲信用,这一回,果然没再说什么要与她分担的话,由得她自个儿把事情处理得周周全全。
顺便,又将晁清收拾了一顿。
也不知是在家蒙着头想了几天的缘故,还是被她一圈头揍清醒了,看起来,晁清终于想通了。
“小镜子。”
两人同薛钟一路去牙子那儿办完了手续,约好隔天再去县衙换红契,回来的路上,晁清特意避开了薛钟,低低地对薛灵镜开了口:“我今儿,先跟你交个底。”
“你说啊。”
薛灵镜侧头看他一眼,心里砰砰直跳,脸上表情却无比平静。
这个人,他到底打算怎么办呢?是决定要放弃,还是……
“其实我打小儿就喜欢婉柔。”
晁清闷闷地一开口,薛灵镜便不由得眉头一挑。
打小儿就喜欢?敢情儿您是受虐体质?听说……傅婉柔小时候可比现在还凶悍呢!
“她长得好看啊。”
晁清飞快地瞟薛灵镜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不仅好看,性子也特别好,我……”
“性子特别好?噗……”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喷了出来:“你是挨骂挨习惯了,以致哪天不被刺两句,心里都不舒服是吗?”
“不是这样的。”
晁清认认真真地摇头:“我晓得你的意思,婉柔那个人,脾气的确过于大大咧咧,且心思又单纯,脑子也不大好使……”
“你等会儿。”
薛灵镜赶忙打断他的话:“喂,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我不仅是婉柔的嫂子,还是她的好姐妹,你这些话,我可是会原封不动地告诉她的。”
晁清:“……别这样啊祖宗,你这是会害死我的。”
“你接着说。”薛灵镜丝毫不为所动,朝他抬抬下巴,“过后该跟她怎么讲,讲多少,那是我自己的事儿,和你可没关系。”
“我想娶她。”
沉默片刻,站在她对面那个平日里没正形儿的晁书生,忽然就郑重了起来,面色沉沉,眼神坚定,“我要是娶不着她我这辈子就不娶媳妇儿了,这话没掺假,我跟你男人也说过。但……问题是,傅夫人瞧不上我……”
“这是你自己猜的?”薛灵镜皱皱眉。
“不是。”晁清摇摇头,“是她自己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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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话,薛钟从后头追了上来,拍拍薛灵镜的肩:“妹妹,明日去县衙换红契,你就不去了吧?你身子不方便,麻烦晁清哥带我走一趟就行。”
薛灵镜只好暂时停了口,转身去看了薛钟一眼。
看起来,她这个哥哥好像比前段日子更瘦也更结实了些,对她说话时嘴角大大咧开,好像心情很不错似的,乐得见牙不见眼。薛灵镜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喜庆得很,故意虎起脸问他:“你去就你去,我还正好在家歇歇呢,但你这么高兴做什么?”
“也没什么。”
薛钟摇摇头,有点扭捏地看了晁清一眼,挠挠头:“我就是觉得,我也能给咱妈买东西了,心里挺高兴的。”
这爿铺子晁清帮忙给讲了价,拢共花了一百九十八两银,按之前商量好的那样,兄妹俩一人出一半,算是给崔氏尽孝。薛钟现下没工钱,平日里除开买书,也没有旁的花使,口袋比脸还干净,因此他的那一半,薛灵镜先帮他垫上。
“你有什么好高兴的?”
薛灵镜翻了翻眼皮:“欠我一百两呢你还笑得出?都不知你哪一年才能还给我,现在想想我都觉得懊悔。”
薛钟知道她是说笑,不以为意,挠了挠头,转身对晁清道:“晁大哥,那明天上午辰时中,我在镇子口等你?要不这白契也先放在你那里,你替我收着,省得我丢三落四再给掉了。”
“成。”
晁清点点头,勉强对他笑了一下。
薛钟一年到头都在船帮里忙活,难得过年能有几天闲暇,自然打算早点回家去,不想在外头白耽误工夫,同薛灵镜又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他便兴冲冲地先行离开。
看他渐渐走远,晁清回头对薛灵镜扯了扯嘴角:“你哥变化挺大的,跟换了个人一般。”
“嗯,以前是个书疯子,现在我觉得他好像有点傻。”
薛灵镜随口开了句玩笑,便将笑容收敛了去,面色重新变得凝重:“咱们接着说方才的事——我婆婆瞧不上你,你如何得知?”
晁清与她对视一眼,低下头,发出一声无奈自嘲的笑,见路边有卖甜汤热粥的,便过去买上两碗,给薛灵镜递过来一碗。
“喝点儿,润润喉咙,这家我常吃,味道挺好。”
薛灵镜:“……”
还真是无论何时何地,吃货人设永不崩啊,现下您还有心情吃?
她有点无语,无声地捧着碗,送到嘴边小口小口地抿,喝了半碗,手和脚都仿佛被注入一股暖流。
转身望向一旁也正埋头喝甜汤的俊秀青年,她道:“我问你话呢。”
晁清放下碗,从胸臆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咱们从县城参加玉盘会回来之后,我曾去过你家一趟,和傅夫人打了个照面。傅夫人问我定亲了不曾,家里人是否着急,又问我喜欢甚么样的姑娘。可她问了那么多,却压根儿没让我回答。”
“……哦。”薛灵镜有点愣,许久方才点了点头。
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傅婉柔也没有在她跟前提。自打从县城回来,她就是个没有了自由的人了。
“多少年的习惯了,每逢年节,我和傅老六都会互相去对方家里走动,看望长辈,捎带着也混一顿饭吃。傅夫人为人和善,这许多年,一直待我很好,那日,也留了我在家中吃饭。”
晁清一边说,一边抹了把脸,长叹一声:“就是在饭桌上,她问了我一长串的问题,不等我回答,她却又告诉我,她素来没少为我着急,原打算替我牵线搭桥,转念一想,自家也有个不省心的闺女没着落,顿时什么心气儿都没了。饭吃到末尾,她还跟我抱怨,说是婉柔太不省心,不知上哪儿找个能容得下她的人家……她虽没明说,我心里却也有数了。”
薛灵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是该夸傅夫人眼神凌厉,居然瞧出晁清和傅婉柔的心思呢,还是该赞她话说得漂亮,拒绝人于无形?
但不管她的话语如何委婉,被人当头当面地表示“不可能把闺女嫁给你”,于晁清而言,都决计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良久,她低低地问。
“也没什么可怎么办的。”晁清呵呵笑了两声,“反正我家里兄弟多,也不指着我传宗接代,成亲这事我不急。”
说着,他又正色叮嘱薛灵镜:“这话你可别跟婉柔说。我俩的事,我自会尽力争取,可若实在不成,她娘又给她寻到一门靠谱的亲,她能嫁得好……我也挺替她高兴的。我一个男人,早点迟点都无所谓,她是姑娘,不能让她跟我这么耗着。”
薛灵镜顿时就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你这话说出来,是不是觉得自个儿特伟大?”
她冷笑一声:“你问过她怎么想的吗?在这儿替她瞎拿什么主意?如此你跟、你跟我婆婆又有什么区别?”
晁清一怔:“我不是……”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没了心气儿,苦笑着摇摇头,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咱俩别再伤了和气。时候不早了,要不我送你回傅家?说起来,傅老六今日怎地不陪你一起出来?”
薛灵镜略微平了气,瞟他一眼:“我跟他说好了,给我娘买铺这事他不许插手,也不让他掏钱,为防他临了变卦,我索性便没让他跟着。”
晁清微微一笑:“还是傅老六的命好,心里有属意的姑娘,便能顺顺当当娶回家……走吧。”
两人一道往傅家的宅子去,大抵是心情都不大好的缘故,一路上再没怎么说话,行至傅家附近,晁清更是压根儿连巷弄都没进,站在外头看着薛灵镜走到门前,这才长舒一口气转身离开。
薛灵镜这一路都皱着眉,不想被傅夫人瞧出端倪,进门之前还特意调整了一下脸色,揉揉眉心,嘴角扯出个笑容。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此时花厅中坐了好几个人,说笑声不绝于耳,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儿正忙着待客,还哪有工夫管她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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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却又忍不住挑了挑眉。
与傅冲成亲这小半年,除开船帮的汉子们之外,家中一向甚少来客。
过年之前,吴大金他们原本还闹闹嚷嚷地说是要来拜年,然而出了巫老大和老周那档子事,他们自然没工夫跑来,不知这会子,花厅中坐的人又是谁?
在外头走了半日,她多少有点疲倦,正犹豫着是去打招呼,还是干脆悄悄走开,拿不定主意间,偏偏立在门边的采芹眼尖,瞅见了她,马上笑着叫了起来:“少夫人回来了呢!”
花厅里瞬时齐刷刷投过来七八道目光。
这可好,彻底走不掉了。
薛灵镜只得在心里叹息一声,将腮边的笑容拉大两分,抬步走过去,一脚踏入厅中。
随即她便发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屋里大多数人,她瞧着都略觉眼熟,猜逢大概是成亲那会儿打过照面。傅远明夫妇两个正与他们闲谈,傅冲和傅婉柔都不在。
其实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在座的都是长辈,傅冲兄妹俩身为小辈儿,过来打过招呼也就罢了,没必要一直坐在旁边相陪——但蹊跷的是,偏偏柳蓁蓁却坐在傅夫人身旁,羞涩微笑着,正与她身边一个中年妇人不知谈些什么。
这就比较有趣了。
家中有客前来拜访,你个借住的,在这儿凑什么热闹?
薛灵镜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懒得在这事上花心思,直接进屋对着笑容满面的傅远明两口儿唤了声“爹、娘”。
“哟,这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到?”
傅夫人笑容拉得更大,眼睛眯成一条缝,冲她招招手:“来镜镜,快过来,瞧瞧这几位叔叔伯伯大娘婶子,你可认得?”
薛灵镜含笑走过去,果然将那几人仔细认了认,落落大方笑道:“方才进门时我就觉得几位长辈都很眼熟,只是有些对不上号儿……”
“不怪你,不怪你!”
方才与柳蓁蓁说话的那个身材胖大的中年妇人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乐呵呵道:“咱们也就是你和阿冲成亲那天,在新房里凑热闹看阿冲挑喜帕,与你碰过一回面,对不上号儿也很正常嚜!别说你了,就是我,假使在外头大街上与你对个正着,我认不出你是谁哩!”
“这是你刘大娘。”
傅夫人在旁接口,对薛灵镜道:“她与你刘大伯,还有吴叔吴婶、孟伯伯孟大娘,都是咱家从前的老邻居——以前我们不住这边,你知道吧?我们几家关系那时关系可好得很,直到现在,每逢过年,还必定要走动一回呢。”
她将花厅里坐着的人一个个指过去,薛灵镜也便一一地打招呼,就听方才那刘大娘又道:“这阿冲媳妇,当真越看越俊俏。他俩成亲那天,她脸上敷了粉,五官瞧不分明,今日我再仔细瞅,嚯,可当真是个标致的小媳妇呢!你们瞧瞧她那脸,怎地就能白净成那样?”
其余几个妇人纷纷附和,男人们不好总往薛灵镜脸上瞧,便索性凑到一边去说话。
傅夫人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一张软椅,示意薛灵镜过去坐,一面吩咐人把火盆往她跟前端,摸摸薛灵镜的手:“在外头走了那许久,冷吧?”
“还好。”
薛灵镜抿抿唇角没再多说,省得再招傅夫人唠叨。
但她防得了傅夫人,却防不住其他人。
就听得那位身材瘦小的吴婶道:“这么大冷天的,还上外头走?听你娘说,不是已经怀上了吗?现在月份还小呢,且得当点心,要是出了岔子,你可后悔都来不及!”
“可不是?”
那位孟大娘又接嘴:“你瞧你娘,生怕你冷了累了,满心扑在你身上,你说你要是有个好歹儿,她得多伤心?”
傅夫人笑了笑,没有说话。
薛灵镜也垂眼弯了弯嘴角,同样没出声。
“我们家这孩子闲不住。”
见她不说话,傅夫人便柔柔婉婉地开了口,语气十分亲昵:“喏,别的女子有了身孕,尤其这头三月,多少会有点不舒服,恨不得天天都在榻上躺着歇息。她可倒好,照样精神头旺得很,让她在屋里多呆一会儿就嫌烦,只想上外头逛去——镜镜,头先你去哪了,怎地不让阿冲陪你?”
“一点子小事,想着这几天他一直没个消停,便让他在家好生歇歇,我自个儿去办就行。”
薛灵镜轻描淡写地答:“娘别担心,我自己的肚子,自然自己最紧张,不会胡来的。”
“咦,这大过年的,你能有什么事可办?你一个女子,难不成在外头还有正事要忙?”先前那位刘大娘,嗓门大声音响,一开口震得人耳朵疼,“你们这些年轻闺女,真真儿甚么都不懂也不顾!”
薛灵镜唇角又是一翘,回头对那刘大娘笑笑,便转身对傅夫人道:“娘,阿冲这会子在屋里?我去瞧他一眼。”
“去吧去吧。”
傅夫人也晓得她不愿在这儿多呆,挥了挥手,薛灵镜便起身与那些个七大姑八大姨道别,抬脚往外走。
这当口,身后传来柳蓁蓁的声音。
还是一如既往怯生生的语气,嗓音柔软轻糯:“大娘不知道,我这位镜镜嫂子,还真是有正事要忙呢。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玉盘会?今年玉盘会上夺魁的就是她。”
薛灵镜脚下一顿,回头瞟了她一眼。
柳蓁蓁抬头仿佛十分友好地对她笑了笑。
“玉盘会?”
吴婶有点疑惑地道:“那是什么?我怎地从未听说咱沧云镇还有这个?”
“你这没见识的人!”那孟大娘嗤笑一声,“那可是饮食行当的盛事,都办了好些年了,每年都有许多名厨前去参加!”
她说着便有点迟疑地看看薛灵镜:“阿冲媳妇,你真个夺了头名?”
不等薛灵镜回答,刘大娘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一个女人做厨?成亲前也就罢了,成亲之后还不收心?阿冲也答应啊?”
傅夫人无奈地摇头笑笑:“我们阿冲啊,处处都依着他媳妇,不仅答应,还陪着一起去哩!”
“啊哟啧啧啧……”
妇人们顿时叽叽喳喳地议论开来。
薛灵镜有些发烦,被她们吵得太阳穴胀痛,想了想,仍旧打算先离了这是非地再说。
却不料那刘大娘一嗓子叫住了她:“哎阿冲媳妇你先别忙着走,你呀可别嫌大娘我多嘴烦人,这事儿我可得好生跟你说道说道才行。”
薛灵镜:“……”
她原本就不是个好性儿人,自打有了身孕之后,自己都发觉这脾气好像又大了两分。此时听那刘大娘说,想与她“说道说道”,心里那股无名火登时窜了起来。
她脚下站定,回身笑笑:“您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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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薛灵镜唇角仍旧微微上翘,然而眼睛里,却是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刘大娘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尽情聒噪一通,冷不丁目光撞上薛灵镜的双眼,蓦地一怔。
方才薛灵镜刚进门那会儿,看见他们这一屋子人,眼神虽有惊讶,表情也仿似略微有些疲惫,但笑容至少是真心实意的,可现在,她却笑得想一把凉冰冰的刀子,仿佛谁敢再多说一句她不爱听的话,她立马就会扑上去,把人家的肉撕下来一块儿。
刘大娘一向羡慕年轻女孩儿们的窈窕身姿,没少在心里抱怨自个儿肉多,尽管如此,她也并不想依靠着被人生吞活剥的方式来减肥,于是当机立断,不再多说一个字,紧紧闭上了嘴。
薛灵镜似乎瞬间就洞悉了刘大娘的心态变化,唇角微勾淡淡一笑:“您是又不想说了吗?既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招呼不周,几位婶子大娘……哦,还有叔叔伯伯们见谅。”
说罢她便转身往外走。
傅夫人将她头先与刘大娘的眉眼交锋看了个一清二楚,当着众人不好说她,只得暂且忍了气,把头别到一旁。
事情到了这儿,原本是可以告一段落的,薛灵镜先行离开,花厅里的众位该干嘛还继续干嘛,局面虽称不上温馨完美,至少各人脸上都过得去。
可偏偏这屋子里还坐了个柳蓁蓁。
这姓柳的平日并不敢轻易招惹薛灵镜,今日也是看着家里来了许多客人,而傅夫人又有借这些人之口来教训薛灵镜的意思,便想趁此机会自己也出口气。眼瞧着薛灵镜要走,她便眼珠儿一轮,回身对刘大娘笑道:“大娘方才的话,怎么又不说了?敢是瞧着我那镜镜嫂子脸色不好?呀,您可别误会,我镜镜嫂子为人最是和气,从不与人红脸,您千万别误会……”
这下子,本已开始重新热闹起来的花厅,再度静了。
而且连坐在另一头的男人们,也往这边看了过来。
薛灵镜眉心倏然一动,心说我今儿还真就走不成了是吗?一面回过头去,顿了顿,三两步走到柳蓁蓁面前。
柳蓁蓁先是一惊,随即半开玩笑似的往傅夫人身后躲,咯咯笑:“怎么了镜镜嫂子,莫不是我说错话?你……”
“你怕什么?”
薛灵镜冲她弯弯嘴角:“你不是说,我为人最是和气柔顺,从不与人红脸的吗?那你为何还怕?”
柳蓁蓁喉咙里一滞,片刻方坐直:“我没……我没怕啊……”
“不怕就跟我出来一下,我突然想起,有个事情得跟你说一说。”
薛灵镜又是一笑,转而望向傅夫人:“娘,我有点儿事找柳姑娘,不会太久,一会儿就把她还回来。”
傅夫人哪会不晓得她是要找茬,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上赶着拦,只得笑道:“你两个有甚么悄悄话,还不能在这里说吗?”
“我是无所谓啊。”
薛灵镜耸耸肩:“就怕这事儿柳姑娘不让我当着众人说出来呢!”
柳蓁蓁闻言脸色一变:“我哪有什么不能说与人听的事?”
“随我出来,我告诉你就是了。”
薛灵镜笑眯眯,干脆直接上手,扯了她就往外走。柳蓁蓁顾忌她的肚子,担心万一有个磕着碰着自己脱不开干系,因此也不敢用力挣脱,唯有随着她一路去了花厅外头的偏僻处。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傅夫人恼火得很,暗地里咬了咬牙,勉强笑起来:“咱们说咱们的,别理那俩,年轻女孩儿,今天吵架明天和好的,成日闹腾得我头疼!”
刘大娘等人这才算是有了个台阶,纷纷赶紧接过来,嘻嘻哈哈,把这事儿遮了过去。
室外不比屋内,离了那热烘烘的火盆,当即一股凉意袭来,柳蓁蓁立马打了个寒噤,脚下站住了:“镜镜嫂子,你究竟找我什么事?”
“我找你能有什么事?无非是想揍你罢了。”
薛灵镜含笑松开她,抬起眼皮往她脸上一扫:“你最近……在我跟前很有存在感啊,之前我同你说过的话,你都不记得了?”
“嫂嫂的意思,我、我听不懂。”
柳蓁蓁终于把自己的手腕子抢了回来,感觉被捏得生疼,忙不迭揉了揉:“我之前自是有错,可自那之后,我自问并未做什么对不住嫂子的事,这几日还忙着给嫂嫂腹中的宝宝做衣裳,嫂嫂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做好了衣裳自个儿穿吧,我可不要。”
薛灵镜瞟她一眼,冷冷笑起来:“少跟我废话,我也不是和你讲道理来的。我想揍你就揍你,你有能耐可以还手,省得你转身就去外头嚷嚷,说傅家人欺负你——这个责任我可担不起。”
“比如说。”
她笑嘻嘻,朝着柳蓁蓁跟前又迈了一步,伸出一只小巴掌:“比如说,我现在特别想扇你一个耳光,你可以挡,只要你有本事挡住,我绝对不打你第二下,怎么样?”
柳蓁蓁往后退,摇摇头:“我不能与你动手,镜镜嫂子,你这样没头没脑地混闹,实在太不讲理了……”
“不讲理是吧?”
薛灵镜不怒反笑,给了她一个“对呀我从来都不讲理的你怎么现在才知道”的眼神:“我再三说过了,你不惹我,我当你是空气,你今日再三挑衅生事,是以为我当着那许多人的面就不敢把你怎么样?”
说着,薛灵镜便抬起了巴掌,作势要往她脸上扇过去:“除非你明天就搬出傅家,否则你怎么可能逃得过呢?我……”
她话没说完,巴掌也没能劈下去,胳膊上突然一紧,被一只打手给握住了。
一回头,她就看见傅冲站在身后,眸子里平淡无波。
揍人没揍成,薛灵镜很是恼火,当下便使劲挣扎起来:“哎你早不来晚不来,现在跑来干嘛?敢情儿你还学会英雄救美了是吧?傅老六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松手,我要……”
傅冲也不说话,见薛灵镜挣扎得厉害,干脆一矮身,将她抱了起来,胳膊一夹转身就往小院儿的方向走。
从头到尾,甚至没有看站在对面的柳蓁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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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是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势,被傅冲给“挟持”回房的,因为想殴打柳蓁蓁的心愿没有达成,一路上大发了一通脾气,狠狠在傅冲肩头啃了两口,还给了他几拳。
只是敌我双方力量太悬殊,扛着她的那个人好像只被挠了两下痒痒,连眉头也没皱一下,便把她径直带回房中,一把摁在了铺得软软呼呼的椅子里。
“你干嘛?”
薛灵镜到底月份小,人还利索得很,甫一获得自由,立马就从椅子里翻爬起身:“没看见我正在忙吗?你干嘛拽我走?别耽误我上房揭瓦好不好?”
傅冲还是没言语,开门让魏嫂把炖了半天的乌鸡汤端来,接过径直摆在她面前。
“拿走。”
薛灵镜把脑袋往旁边一扭:“我真闹不明白了,我眼看就要揍下去了你跑来做什么?每回都是这样,上次在听风楼,我正要大闹一场呢,你非要‘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害得我一肚子气没处撒发,今天你又这样,你让我揍她一下又怎么样嘛,我一个女的能有多大力气?”
傅冲抬起眼皮看她一眼,自个儿端起汤碗来,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
“说了不喝!”
薛灵镜大喝一声:“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还是不想搭理我?你再这样我要砸碗了哦!娘今日找了两三个婶子大娘来准备给我立规矩呢,我好容易才脱身,你还给我脸色瞧是吧?”
说着她真个想去抢傅冲手中的碗。
傅冲轻轻巧巧把手一抬,躲开她的爪子将汤碗放到另一边,紧接着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瞟她一眼,沉声道:“别闹。”
薛灵镜:“……”
行吧行吧您这两个字说得怪好听,声音低沉又温柔,那不闹就不闹好了。
在他面前,不闹是可以的,但是那口气,仍旧咽不下去。
“你舍得说话了?”
她撇撇嘴,狠瞪了傅冲一眼:“我方才问你那么多,你一个字都不回答算是怎么回事?是准备把我捉回来收拾一顿吗?”
“汤喝了。”
傅冲把乌鸡汤再度递到她嘴边,这一回,薛灵镜没再躲,老老实实就着他的手啜了两口。
“听风楼?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傅冲仿佛这才算是了了一桩心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如今铺子都是你的了,你还在跟我计较这个?”
“我不管。”
薛灵镜哼一声,气呼呼的:“反正你总坏我的事。”
“那时候我若没拦着你,由着你在听风楼闹个够本,如今那铺子,只怕到不了你手上。”
傅冲淡淡道:“至于柳蓁蓁,我不知你二人发生何事,我只担心你因为火气大而太过用力,反倒伤了自己。毕竟,你既然能说出‘我一个女的手劲能有多大’这种话,可见你对自己认识不足。”
薛灵镜再度语塞。
什么鬼?怎么她突然会有一种,被自家那个一向不爱多言多语的男人给讥讽了的感觉?
想了想,她伸手扯了一下傅冲的袖子。
“今天家里有客,你是怕我真个闹起来,大家面上过不去?”
“不担心这个。”傅冲唇角微动,略摇了摇头。
“方才那些个婶子大娘跟我说了些甚么你知道吗?”
“大约能猜得到。”
“我其实真的很想不讲道理一回。”
“……嗯。”
“我忍得可辛苦了。”
最后这句话说完,薛灵镜低了低头。
该怎么说呢?
有身孕之前,她与傅夫人的关系还处得不错,虽偶有争执,却都不是什么不可调和的大矛盾,最后解决得也都算是完满。
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料到的,反而是在有孕之后,她与傅夫人婆媳俩的关系变得紧张起来。
也是直到这时候她才发现,那个平日里柔婉的妇人,其实很喜欢控制人,只不过,傅夫人的方法相对温和,所以,也许不那么容易引人反感。
这段日子,她和傅夫人在许多事情上意见相左,再加上晁清和傅婉柔的那档子事,她不得不承认,现下,她对傅夫人的感觉,有点微妙起来。
今日那几个婶子大娘,大约就是导火索。而她有火不能向所谓的长辈们发,便只能拿不知死活的柳蓁蓁开刀。
“我知道。”
良久,傅冲抬起手,掌心在她头顶上摩挲了两下:“这事交给我,我会解决。”
薛灵镜蓦地一抬头,原本想问“你怎么解决”来着,当对上他的眼睛之后,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这个人从来不会被任何事难倒,何必还问那么多?
“好吧。”她点点头,一抬眸的工夫,男人的吻就落了下来,轻轻吮住她的嘴唇。
片刻,他直起身子,拧了一下薛灵镜的脸颊,正要起身,忽地想起来什么事,唇角微微一勾:“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薛灵镜有点莫名其妙,抬头与他对视:“什么?”
“你当真一点礼貌也没有。”
薛灵镜顿时老脸一红,顿时反应过来:“……你倒把这茬记住了。”
两人成亲之后,薛灵镜平日里高兴了,便常会蹦起来搂傅冲脖子,吧唧往他脸上或唇边就是一口,亲过之后,若是傅冲反应不够热情,还会指责他一番。
“我都亲你了,你怎么不亲我呢?你这人当真一点礼貌也没有。”
起先傅冲颇觉得不惯,日子长了却也觉此事有趣,渐渐由着她去了,却没成想,今日他倒把这一招使了出来。
薛灵镜翻翻眼皮,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果然稍稍起身,勾住他脖颈,用嘴唇贴了贴他的,正打算深入,没成想那人却先一步站直了身子。
“你什么意思?”
薛灵镜一愕:“嫌弃你媳妇?”
“点到即止就好。”
傅冲低低一笑:“省得太过投入,等下事情到了没法收拾的地步,倒霉的还是我。”
“……”薛灵镜今日第三次无话可说。
但无论如何,被傅冲这样一打岔,她方才心里那股子郁闷的气总算是去了大半,转身就往床边去。
捎带着,将傅冲也拖了过去。
“看在你这样卖力哄我的份上,今日的事我先不计较。现下我困了,想睡一会儿,你在这里陪。”
她嘻嘻一笑:“过会子咱们不去前面吃饭,让魏嫂做两道小菜,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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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花厅里的几家人直到晚饭后方才离开,薛灵镜和傅冲两个果然没去前头吃饭,自由自在地守着两人的小院儿,将魏嫂准备的几道清淡小菜吃个干净,薛灵镜心情转好,饭后,还头一回痛痛快快地吃了碗平日并不怎么喜欢的冰糖燕窝,临睡前,结结实实地感叹了一下,再这么下去,不等孩子出生,只怕她就要胖得没法儿看了。
院子里安静得很,那只菜驴也不知跑去了哪儿,小夫妻俩难得地度过了一晚没人打扰的闲适时光,翌日清晨起身,望着窗棱上跳跃的薄日光,薛灵镜突然有一点心虚。
昨天,她可算是结结实实地将甚少上门来的稀客怼了一通,还差点赏柳蓁蓁两耳光,今日再见到傅夫人,怕是……日子不会好过吧?
消失一宿的采绿神奇地重新出现,打了水来给傅冲和薛灵镜洗漱,笑容满面地道,前面已经备好了早饭,请他们收拾停当了便过去吃。
傅冲好似个没事人,将自个儿拾掇利落,牵了薛灵镜的手就往前边去,进了门,便神色自然地往桌边一坐,先与傅远明和傅夫人问好,自顾自端了碗小馄饨摆在薛灵镜面前。
薛灵镜有样学样,也跟自个儿公婆问候过,双手捧着碗,在心里猜测傅夫人几时会开始数落她。
却不料,傅夫人竟也仿佛昨日之事没发生过一般,腮边带着温柔和婉的笑,交代一旁伺候的采芹舀碗粥给薛灵镜,一面抬眼往她脸上张了张。
“镜镜昨日睡得不错吧?”
傅夫人的嗓音里,居然一点不悦的意思都没有,那笑容更半点不像是装出来的,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透着股亲热的劲儿:“今天瞧着,你的面色倒好了不少,一张脸水嫩嫩的,不像昨天从外头回来那阵儿,眼睛底下都发青,一看就是累坏了。所以我说,到底还是你们年轻人好哇,身子再不舒服,只要睡个好觉,就立马什么事都没了!”
她一边说,一边舀了点虾松放进薛灵镜碗里,乐呵呵叮嘱她多吃,从头到尾,没提昨天的事哪怕一个字。
傅婉柔一如既往地一见薛灵镜,就往她身边贴,叽叽喳喳与她说些无关紧要的凑趣话,至于傅远明,他原本就是个甩手当家,素来懒得过问家中杂事,这会子吃着饭,还不忘了逗逗他新养的一对鸟儿,注意力压根儿就没放在这边。
一切与从前的无数个早晨没有半点不同,若不是坐在角落中吃饭的柳蓁蓁,在看见薛灵镜的那一刹那眼睛里闪过一道慌乱的光,她几乎都要以为,昨天在花厅里发生的事情,全是自己的幻觉。
所以,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她回头很有点不相信地看了看傅冲,趁傅夫人走开的当儿,凑过去与他低语。
“你做了什么?”
她眼睛里全是惊诧:“自打昨天我回了屋,一直到今天早上,咱俩不是一直在一块儿吗?你怎么可能有时间、有工夫……”
傅冲唇角微勾,伸手过去蹭掉她嘴角的一点点汤渍,低低催她“快吃,别说废话”,便不肯再多说一个字了。
他不说,薛灵镜索性也懒得再问,反正这世上,原本就没必要把每一件事都弄得一清二楚,有人愿意做好事不留名,她何乐而不为?
……
过了正月十五,这个年节便算是过去了。
上元节那天沧云镇照旧有焰火看,考虑到自个儿身子不便,薛灵镜也便没去拥挤的街上,傅冲买了些烟花回来,在小院儿前的空地上放了给全家人看,照样人人都觉十分欢喜。
年节过后,傅冲照旧得去船帮忙活,薛灵镜却也不能再闲着了——二月初,那幢三层的铺面正式完成了装潢,接下来,真正是到开始张罗酒楼诸项事宜的时候了。
铺面装潢完成那日,傅冲和薛灵镜自然是要去走一遭的。
说起来,薛灵镜还真是觉得有点惭愧。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装潢后期,她基本就没有在铺子上出现,虽说这年代的装修材料中并没有什么有害物质,但那桐油的味道仍旧是不大好闻的,不用傅冲唠叨,她自个儿也晓得,不该有事没事去那边瞎跑。
她人虽去得少,心里的期待却是半点不减,好容易盼到装潢完成,压根儿等不及傅冲来接她,自己便忙忙叨叨地领了傅婉柔往外跑,一脚踏进门,眼前霍然便是一亮。
这铺子,几乎完全瞧不出从前听风楼的样子了。
原本已经有点泛黄的墙面被粉刷一新,整个厅堂顿时就亮堂起来,原先的青石地面被保留了下来,也不知韩茗他们用的是什么方法,将那一块块长条形的石头清洗得能当镜子照,为防薛灵镜摔倒,事先在上头铺了一层毡毯,薛灵镜就稳稳当当地站在那儿,眼珠子转个不停,从上到下,仿佛永远也看不尽。
“三楼的杂物间,给挪到后院了,想着放东西拿东西都便当,不过以前的那间用来待客办事的小屋,倒保留了下来,我觉着,挺实用。”
傅冲还未来,韩茗便跟在薛灵镜身边,笑嘻嘻地到处指给她看:“桌子椅子都按咱们商量的那样画了图纸先做了个样儿,傅六爷看过之后说没问题,我们才敢放心大胆地给做出来,您如今瞧着可还行?”
薛灵镜转脸去看过,笑着点点头:“很好啊,就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
韩茗一喜,又指指那一排大酒架子:“当初您说要在屋子当间儿打这么一个架子用来放酒,我还觉得怪浪费地方的,等那酒架子打好,摆上几个酒坛子我才发现,这还真是好看。这酒架子往中间这么一摆,正好能把整个大堂隔成两个区块,比横七竖八摆满了桌子,瞧着可立整有规矩多啦!”
“我就是觉得,桌子摆得多,固然能招待更多的客人,也更容易多赚钱,但……若是环境能好一些,让大伙儿吃饭时感觉舒坦,说不定更培养回头客。毕竟我这是头一回做酒楼的买卖,从前没有任何基础,只能在这些看似不重要的细节上多用心了。”
“是,您说得没错。”
韩茗连连点头:“等过两天,那些个花花草草都送来,这屋子里会显得更好看的……楼上的雅间我们也重新装潢过,要不您等傅六爷来了,再与他一同上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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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点了点头,谢过韩茗,与傅婉柔两个在桌边坐下小歇。
没一会儿工夫,傅冲果然来了,却不是独个儿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韩端,这没什么好奇怪,反正他平日里只要没出远门,便几乎时时同傅冲呆在一块儿,只是那另一个,却着实让薛灵镜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居然是韩端的堂兄、韩茗的亲哥哥韩茂。
多日不见,韩茂身材依旧矮胖,只不过,头回见面时他脸色黑得有如锅底,今天神情却显然要和善得多,瞧见薛灵镜,居然还嘴角微微一扯,对她露出个有点别扭的微笑。
这是什么情况?薛灵镜颇有点摸不着头脑,难不成这三兄弟,今儿跑到她这刚刚装潢完成的酒楼开大会来了?
不等她琢磨透,傅冲已抬步行至她和傅婉柔面前。
“你们俩倒还挺快,我原想着回家接你一趟,到了家门口才听见老齐头说,你已经过来了。”
他唇角微勾,稍稍俯下身来,嗓音低润:“怎么,等不及了?”
薛灵镜最爱他这样的腔调,说话时带着股旁人听不出的柔情,当下也翘了翘嘴角:“可不是?若不是你总拦着我,我早就想来铺子上瞧瞧了!等了半天你们都没来,我已经把楼下看了个遍了。”
她说着,转头望一眼正同韩茂低低说话的韩茗:“虽然还没去楼上,不过我能瞧得出来,韩茗大哥他们干活儿很经心,用料也实实在在,你瞧桌面,真是一整块木头抠出来的,半点边角料都没用哩!”
韩茗站得不远,轻易便听见了薛灵镜的夸赞,乐得哈哈笑起来:“小傅夫人您这么说,我心里可就乐呵了,这段日子没白忙活!你们开的是酒楼,大伙儿都坐在桌子上吃饭,这桌面啊,就跟人的脸面一样,倘若东拼西凑,那得多难看?边角料么,我也没浪费,都用在轻易瞧不见的隐蔽处了,你要是有兴趣,过会子我领你细看啊?”
薛灵镜含笑应了声“好”,便扯扯傅冲的袖子,将他往旁边拉了拉:“你把宋记的韩管事带来干什么?他们三兄弟再加上个你,打算在这儿斗叶子牌不成?”
“胡扯。”
打量着周围没人注意,傅冲便屈起手指给了她额头一下:“我说过,我是外行,咱家这酒楼我只管出钱,别的一应事体都由你做主,等下你自个儿听他说。”
“还卖关子啊?”薛灵镜撇撇嘴,转头去招呼韩端,与他寒暄,“韩大哥今天也得空?我晓得船帮里就属你带船运货的次数最多,如今都入了二月了,天气渐渐也要暖和起来了,你几时还出门?”
“六嫂这是……嫌我烦怎的?”
韩端嘴角扯到耳根子,半开玩笑地摊手:“敢是觉着我在你面前晃悠的时候太多,急着赶我走?嗐,我本也没几日闲暇,再过两天就又得带船出去了,你再忍忍,再忍忍,啊?”
薛灵镜翻翻眼皮,噗嗤一声笑出来,就听得韩端又道:“从前的听风楼,如今到了六嫂你的手里,这样的大事,我怎能不上心,不来看看情况?还不只是我呐,方才我和六哥从船帮离开那阵儿,吴大金和晁清他们都闹腾着要来,被我一人敲了一脑瓜,才算是消停了,你等着吧,开张那日,包你这里要多热闹有多热闹!”
提到“晁清”这个名字时,傅婉柔的眸子明显暗了暗,眼皮也往下垂了垂。
“我还就怕不热闹呢!”
薛灵镜连忙悄悄攥一把她的手,对着韩端用力点点头:“到时候请大伙儿都来,别的不敢说,招牌菜定要请你们吃个够本的!”
韩端笑着答应一声,便去一旁把韩茂拽了过来:“这人今天来,是有事要找你。”
薛灵镜闻言便一挑眉。
她好像听傅冲说,这堂兄弟俩素来不对付,现下看着,关系仿佛也并没有那么差?
也不知是尴尬还是别的甚么原因,韩茂脸上掠过一丝赧色,仿似很不耐烦般拂开韩端的手,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三两步行至薛灵镜跟前。
“怎么了,韩管事?”薛灵镜满心里纳闷,抬头笑嘻嘻地与他对视,“你还真有事要找我?让我想想啊……”
她真个低头琢磨了一阵,猛然醒悟过来:“是不是……你知道我家这酒楼要开张,所以……今天特地代表宋记来跟我谈合作?哎你放心,你们宋记的河货可是咱们镇上最出名、最有口碑的,就连许多外地人,听说‘沧云镇’三个字,也十有八九会提到你们,酒楼里的食材要想用得放心,我必然是会重点考虑你们。只不过现下我暂时还没琢磨到这事儿上来,等过阵子……”
薛灵镜嘴快,噼里啪啦就是一通,听得韩茂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终于找到一个空档,赶忙见缝插针地摆了摆手。
“不是,小傅夫人,我今儿不是代表宋记来的。”
“咦?”
薛灵镜话还没说完,冷不丁听见这么一句,难免有点犯懵,转头求助似的看了眼傅冲:“那是……”
“我已经没在宋记干活儿了。”
韩茂摇摇头,语气听上去既像是自嘲,却又格外有种如释重负的味道:“没法子,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不挣钱怎么行?酒楼开张之后,你总不能事事亲力亲为,不知你……是否需要个掌柜?”
“啊?”
薛灵镜又是一怔,片刻间还有点不信,半晌才试探着道:“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来我家这酒楼当掌柜?我现在才刚刚装潢完成,许多事都没开始张罗,连名字都还没……”
“我今日来,也就是自荐罢了。”韩茂笑笑,“小傅夫人自管慢慢考虑,若是觉得我还成,那往后我必定尽心尽力,若是觉得我不成,那也没关系,我不会因了这点子小事,便在心里恼了你。”
“你这是说真的?不是跟我开玩笑?”
薛灵镜往前踏了一步:“假使你是真心想来,那我也不必考虑了,咱们现下就可将这事拍板定下。”
似乎是有点意外,韩茂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是说……”
“我为什么要考虑?”
薛灵镜回身与傅冲对视一眼,笑了起来:“你在宋记多年,论经验、能力,自是没的说,你若肯来做掌柜,替我处理那一应杂事,我当真能摊开手只等挣钱了!况且,今日你是与阿冲一起来的,这事他必然已经提前心里有数,既如此,我又有什么可担心?”
她说到这儿,干脆笑出了声:“再说,你堂弟是船帮的人呢!往后你要是真个不靠谱,韩端大哥自会替我收拾你,如此稳妥的局面,我若是还需要回家考虑,那才真个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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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酒楼的铺面装潢完成之前,薛灵镜便已经渐渐地开始考虑将来店里的用人事宜。
以她现下的情况,要想每日里勤勤恳恳地去酒楼诸事亲力亲为,实在不太现实,因此,除开一个能她瞧得上又合得来的大厨之外,她还特别需要一个有能力打理一切,让她放心的掌柜。
除开经验和本事之外,这个掌柜还得能让她放心,委实并不好找,她最近只要一琢磨酒楼的事,便忍不住为此发愁,没成想,倒有个韩茂自动自觉地送上门来。
薛灵镜就跟白捡了个便宜似的,离开铺子回家的路上,还抱着傅冲的胳膊笑得眼弯弯。
“哎你说,那个韩管事……不对,现在应该叫他韩掌柜了,你说韩掌柜放着好好儿的宋记管事不做,为何要离了那里?他可是宋记的老人啊,手里头权力该是也不小,怎么……”
傅冲扭过头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这么想知道,方才为何不直接问他?”
薛灵镜顿时给噎住了,许久做不得声。
头先在铺子上,韩茂似乎急于在她面前显显本领,简直是迫不及待地将他对于酒楼的经营、推广等问题的看法,一一地细说了说,当时薛灵镜就坐在他对面,如果愿意,大可立马问问他为什么要离开宋记。
只是……
“哎呀这是人家的私事,我怎么好当头当面地随便打听?”
她挥挥手,悻悻地瞪傅冲一眼:“我还以为你知道,这才多嘴问你一句,你不晓得就说不晓得,还非得呛我一句。”
说着她又低下头小声嘀咕:“你这人真是太不好相处了……”
傅冲被她逗得有点想笑,唇角微勾,略过韩茂不提,摸摸她的头:“我今日已打发了人去找芦花村找邓威,如无意外,明日他应当就会来镇上,你找个时间与他见见。”
“咦?”
薛灵镜恍然拍拍自己的额头:“可不是?我差点把他给忘了哎!”
从玉盘会回来的第二天,傅冲便代表薛灵镜与邓胖子谈了谈,主题自然是询问他愿不愿意放下他那很有前途的屠户营生,来薛灵镜的酒楼里当大厨。
邓胖子听见这话,头一个反应是不相信,待得傅冲极有耐性地与他再三确认,他登时一蹦三丈高,一张胖脸笑得开了花,压根儿没花时间思忖,当下就使劲点头答应下来。
“我为啥不来?嗐,我当然愿意啦!”
他太高兴,说话的时候都有点颠三倒四的了:“那屠户营生,是我家家传的买卖,若不是如此,傅六爷您打量着我愿意做?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踏踏实实当个厨子,天天做好饭给大伙儿吃,有人吃了我做的菜觉得喜欢,那当真比给我五十两银子还叫我乐呵!我家那营生不是我独个儿担着的,还有我俩兄弟跟我一块儿干,论宰猪宰牛,他们的手艺都比我好,离了我,照样干得风生水起!唉唉,没的说,我这就回家等您的信儿,您和傅夫人几时需要我来,哪怕是大半夜的,我也立马往镇上赶!”
傅冲回到家,把这话复述给薛灵镜听,逗得薛灵镜笑个不住,眼下再度提起那邓胖子,她便有些迫不及待,回到家之后还再三与傅冲确认,明日邓威一定会来沧云镇,这才放心地吃饭歇息。
隔日上午,薛灵镜又去了铺子上一趟。
船帮刚刚复工,有许多事急等处理,傅冲即便是有心整日陪着媳妇也没那个工夫,这一日,便唯有打发了晁清与薛灵镜同去,想着好歹他与邓胖子相识,说起话来也方便些。
芦花村离沧云镇大约有一个多时辰的路程,临近午时,薛灵镜正在后厨那边东瞧西看,就听得外边大堂传来一个响亮如洪钟的男声。
“傅夫人,傅夫人你在这儿不?是我啊,我来啦!”
听见这动静,薛灵镜唇角便忍不住往上翘了翘,看一眼晁清,抬腿就往外走。
晁清疾疾在后头追,满嘴里哎吔哎吔地嚷:“小镜子,六嫂,您是我姑奶奶,是我祖宗还不成?地上有水你没瞧见啊,你行行好走慢点,万一你摔上一跤,傅老六真会扒我的皮啊!”
薛灵镜也不搭理他,脚下动作虽快,却也足够谨慎,很是灵巧地绕过一切可能让自己摔跤的障碍,一径来到大堂里,抬眼便见邓胖子那牛高马大的身影,立在那儿像座山似的,肩上扛着半扇生猪肉,在他身后,还有个个头娇小的年轻小媳妇,胳膊肘里跨着好几个包袱,正跨过门槛走进来。
薛灵镜看得一愣一愣的,盯着邓胖子肩上那血糊糊颇有点唬人的猪肉看了看,又垂眼瞧瞧这会子已走到他身侧,一脸朴实笑容的年轻女子,忍不住挠挠自个儿的眉毛:“我说胖子,你这是什么情况?”
“啊呀,可算见着你了!”
一个多月没见,邓胖子照旧是那副丝毫不见外的架势,把那半扇猪肉随意往地上一掼,叉腰哈哈大笑起来:“我在家盼星星盼月亮,盼得眼睛都要直了,还以为你们改了主意,不让我来当厨子了呢!幸亏昨儿傅六爷打发人来找我,要不再过两天,我就琢磨着要直接‘杀’到真上来,找他问问情况啦!”
他用脚踢踢地上的猪肉:“喏,这是昨日才杀的一口猪,新鲜着哪,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算不得甚么好东西,只当是我的一点心意罢。这猪是我们村里农户养的,特别实在好吃,你拿回去让家里人尝尝。”
说着,他又冲晁清拱拱手,便算打过招呼。
薛灵镜哭笑不得:“你这么客气做什么?这么大半扇猪肉,叫我怎么扛回家?我看,倒不如就放在这酒楼里,这两天咱们便把它腌上——亏得如今天气还冷,否则这肉一两天就得坏,岂不糟践东西?”
“那也行,反正是送你的,你怎么说怎么算。”
邓胖子满不在乎地一点头,转着脑袋四处打量:“嚯,你这酒楼装潢得可真……气派啊!我知道从前这里是听风楼,我打外边儿经过几回,从没进来瞧过,我估摸,如今你重新装潢过,必定比他们当时更好吧?”
“风格不一样罢了。”
薛灵镜冲他摆摆手,又一次望向他身后的年轻女子:“这位是……你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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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身段儿娇小的小媳妇大约二十一二岁年纪,生了张秀气的瓜子脸,眉眼细长清丽,与那五大三粗的邓胖子站在一块儿,真个是鲜明对比。
听见薛灵镜问起她,她脸上便悄悄飞起两朵红云,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躲到邓胖子身后去了。
薛灵镜:“……”
害羞的女子,她也不是没见过,见了人便脸红,一句囫囵话也说不好的有谢梨花,成日里娇娇怯怯的有柳蓁蓁,像眼前这小媳妇一般害羞得如此“朴实”的,她还真是头一回见。
虽然害羞胆怯,却并不让人讨厌,只因她那一举一动,都是自然而生,并未掺了半分造作。
“你出来,躲在后头干啥,真是狗肉上不得台面!”
邓胖子回头凶巴巴吼了那小媳妇一声,转过身来对薛灵镜又是一笑:“啊,这是我媳妇,娘家姓黄。她这人天生就胆小,叫傅夫人见笑了。”
“哪里好笑,见什么笑?”
薛灵镜别他一眼:“你对人家那么凶做什么?人家长得那样清秀白净,嫁了你这么个大老粗,你心里不感激,反而成日对人家大呼小叫?”
她说着又指指黄氏跨在手肘里的几个包袱:“你看,东西全让人家拿着,你自个儿反倒打空手!”
“我这不是……我这不是扛着猪呢吗?”
邓胖子一怔,挠挠后脑勺:“嗐,我哪敢凶她?在家里她说啥我都听,只不过这出门在外,嘿嘿,我也得要点面子不是?往后我再不了还不成?”
薛灵镜不理他,上去将黄氏一拉,含笑道:“邓大嫂这一路来镇上,肯定累坏了吧?最糟是这铺子上现下甚么东西都还没买齐,连个杯子都没有。你稍坐会儿,这条街上我记得有卖甜汤的,我这就让人买两碗回来,你们吃了既解渴也暖和。”
“甚么让人买两碗?”
她话音才落,晁清便在她身后懒洋洋地开了口:“除了我,此处现下也没有别的人可供你支使了,你就是让我去呗?小镜子你真是有能耐……等着!”
表面上瞧着他似是有点不情不愿,然而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却是立刻抬腿就往外走,看那模样,居然仿佛还有点等不得。
“这……”
黄氏大着胆子往晁清离开的方向望了望,又飞快地溜一眼薛灵镜:“这不大合适吧,我们是来干活儿的。”
“没什么不合适。”
薛灵镜摆摆手冲她和善一笑:“那位晁大哥,之前邓大哥在县城时也见过的,他……”
“我知道,我知道。”
黄氏忙一个劲儿点头:“从玉盘会回来之后,他跟我唠叨了好两天那边的事,还满口跟我夸耀,说什么你能最终夺魁,全仗他那一锅高汤相助……”
“他没瞎说,这事儿真多亏了邓大哥相助。”
薛灵镜笑了起来,给他们两人让座,便问:“此次邓大嫂是预备和邓大哥一块儿留在镇上?”
“嗯,行、行吗?”
黄氏颇有点惴惴:“他要来镇上干活儿,我一个人在家没意思。孩子们也都大了,平时跟着他们的奶奶就行,我就想着,还不如我随他一块儿也来酒楼里干活儿。我虽做菜的手艺不算出挑,刀功却还不错,还有洗洗涮涮这些个杂事,也不在话下的。”
“当然好,嫂子在这里,我便不用担心邓大哥成日分心想家了。”薛灵镜噗嗤一乐,便接着将她的打算说了出来,“是这样,我知道你们两位在镇上有亲戚,但若要我说,这亲戚家,终究不是久居之地,时间长了,最容易生出矛盾来。”
“哎,我们也是这样想的。”
邓胖子被忽略了半天,好容易又找到了存在感,忙不迭道:“所以,我们也没打算在亲戚家多住,咱这酒楼不是挺大吗?到时候我们两口子晚上打烊以后,随便在空地打个铺就行……”
“这不合适。”
薛灵镜不等他话音落下,便摇了摇头:“你们也瞧见了,这酒楼规模着实不小,开张之后必定会很忙,你们晚上歇息得不好,白日里哪有做事呢?在酒楼里打地铺,这是万万不成的。”
邓胖子两口儿互相对视一眼,没急着插嘴。
“我这里已然有了主意了。”薛灵镜便又道,“我打算就在这附近赁一间小院儿,邓大哥邓大嫂往后便在那里住着。这小院儿也不是单为你们两口子赁的,将来若铺子上的其他人有需要,也可去那里住。只是这房子即便是赁下,也得花点时间收拾整理,最近这几日,你们若是愿意,可暂且去船帮住一阵,若是不愿,去你们亲戚家住着也好。”
“啊……”
邓胖子夫妻俩听了这话心里自然高兴,低头忖度片刻,便道:“傅夫人连住的地方都替我们安顿了,这我们自然愿意,只是那船帮究竟不是你自家地方,我俩贸贸然跑去住在那儿,怕是要引人说闲话。横竖我们那门亲戚与我们关系还算不错,这几日我们便先去他们家凑合,等房子赁下来,我们自个儿收拾,傅夫人你就不用管了,包你里里外外都干净清爽。”
薛灵镜晓得他们的确是在为自己和傅冲考虑,心里一阵熨帖,当下便也没再勉强,痛快点了头:“这样也好,那今日你们便先去亲戚家安顿,好生歇歇,明日两位都来,有许多厨房里的事,得细细同邓大哥交代、商量。”
邓胖子两口儿应承得痛快,帮忙把那半扇猪肉搬进厨房,也不等晁清回来了,拔脚匆匆地就要往外走。
恰在这时,打外边儿进来三个人,将将好与他们错身,在大门那儿打了个照面。
“咦?”
薛灵镜正把那两口子往外送,迎面看见来人,不由得惊讶,挑一挑眉:“你们……怎么凑到一处去了?”
三人中,走在最前面的是薛钟,他身后,还跟着个秦寡妇。
最让人诧异的是,秦寡妇手里居然还挎着另外一人的胳膊,而那人……正是梁狗儿,虽然满脸不自在,却并未拂开秦寡妇的手,支着胳膊任由她挎住自己。
厉……厉害啊……
薛灵镜忍不住在心里给秦寡妇比了个大拇指,梁狗儿这么个素来看不出喜怒的木头脸,居然真被她给拿下了?实在是……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她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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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个,也没啥大事,就是知道你铺子装潢好了,就过来瞧瞧。”
薛钟扭头看看正往外走的邓胖子和黄氏,继而便伸长了脖子往铺子大堂里打量,答得心不在焉:“你要是有甚么需要帮忙之处就说话,虽然我知道妹夫为人能干,必定替你把一切张罗周全,但毕竟他还管着那么大一个船帮,你都不知道,这一开春儿,我们当真是忙得要疯了。”
“难为你还想着我,是有出息了。”
薛灵镜噗嗤一乐,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屋里瞧:“我还真打算让你帮忙来着。以前你不是常自夸,说顾夫子赞你一手字写得漂亮吗?到时候这酒楼的菜单什么的,我就全交给你来写,省得我再去费神找旁人帮忙。”
“成。”
薛钟点点头,答应得剪短而痛快,目光依旧四处流连。
薛灵镜搞不懂他在看什么,莫名其妙扫他一眼,将秦寡妇和梁狗儿朝屋里领,一面笑道:“刚装潢完成,才粗略清扫了一下,边边角角还有些杂乱,你们别嫌弃,随便坐。”
她回身笑嘻嘻地瞅瞅那两人挽在一块儿的手,怎么也憋不住那股子笑意,干脆低头痛痛快快笑了个够,然后才抿唇道:“说起来,你们也是来给我帮忙的吗?还是……”
一根手指头点住梁狗儿,她笑嘻嘻道:“难不成你如今也厌烦了赵庭芳,打算弃暗投明,离了醉花荫来我家的酒楼?唔,虽然我已不想再与他来往,但挖墙脚这种事,我还是……”
“没这回事。”
她话没说完,便被梁狗儿木着脸打断了。
薛灵镜倒也不以为意,请他们在一处干净地方落座,自个儿便往后头大厨房里去,口中念念叨叨道:“别的事都还犹可,眼下最要紧,是得赶快请两个伙计来,否则这沏茶的活儿还得我自个儿做,太累人了……”
“镜丫头,你别忙,我们不渴。”
秦寡妇与梁狗儿目光碰了碰,站起身一把拽住薛灵镜:“我是巴不得使唤你给我沏茶,不过,你现在是有身子的人,怎敢劳动你?回头你们家傅六爷撅了我的腿,我也没法儿指望梁狗儿有那个胆子替我报仇。”
薛灵镜原也是懒,见她阻拦,便真个没再往厨房去,同她一起在桌边坐下了,余光随意看了一眼薛钟。
那人……居然还在四下里打量,这会子,眼睛已经往楼上看去。
“你瞧什么呢!”
薛灵镜拍他一下,随口问:“对了,娘呢,怎地没一块儿来?秦姐姐今日来了我这儿,想必马市的摊子你们没再摆了吧?那么……她是在家为开铺做准备咯?”
话音刚落,周围一片安静。
“问你们话呢!”
薛灵镜皱皱眉,攥起拳头就往薛钟身上怼。
“那个……”
薛钟舔舔有点干燥的嘴唇,眼睛小心翼翼往薛灵镜脸上一溜:“妹妹,娘没到你这儿来啊?”
“娘怎么会……”
正要答话,薛灵镜猛地觉出不对劲来,倏然站起身,紧紧盯住薛钟的眼睛:“你是什么意思?”
“你先别急。”
秦寡妇狠狠瞪薛钟,似乎是在怪他问得太直接,没技巧没水平,随即将薛灵镜重新拉回椅子里:“没什么大事,就是一时没看见你娘,她也不在家,我便上你这儿来问一声而已。”
“还而已?”薛灵镜咬了咬牙,手上力气奇大,一把将她掀开,“你们现在是想告诉我,找不到我娘了?这样的事为何不一进门就说?方才还叽叽歪歪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这不是怕吓到你吗?”
“吓到我?你以为你现在就没吓到我了?”
“哎呀你先别这样。”
秦寡妇有点无奈:“我事情还没说呢,你就已经急成这样了,这叫我怎么敢再往下说呢?你先冷静点,事情并没有你想得那么糟。”
“少说废话,快点讲。”薛灵镜拧一下眉头,从心口长长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语气也跟着没了温度。
秦寡妇总算松一口气,向她脸上看去:“昨天上午,我还和你娘在一块儿,你和阿钟买了铺子给她,她欢喜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满口嚷嚷说那么好的铺子,可不能糟蹋了,一定得好好张罗起来才行。于是最近,我们都没有去马市摆摊,就在家里准备这个。”
“说重点。”
薛灵镜眉心拧得快滴下水来了,手指叩叩桌面出声催促,自己都没发现,此刻的她,无论语气还是表情动作,都与傅冲如出一辙。
“昨天上午,你娘跟我说,下午想去镇上的杂货市场逛逛。”
秦寡妇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一眼,接着又道:“你买的那铺子,以后也是要用来做饮食买卖的,若是生意好,柴米油盐各样东西的用量与现在必定不可同意而语,她便忖度着提前跟人订货,到时候让人家按月直接给送到铺子上来,省得临时抱佛脚。”
“要我再说一次吗?”
薛灵镜脸色愈发难看:“重点!”
“你不要发急好不好?”秦寡妇跺跺脚,“我不把前因后果跟你说清楚,你怎么分析她现下身在何处?你娘说,她来镇上一趟,下晌正好就把阿锐接回家。我看没我什么事,便回了脚店那边儿,结果今天早上阿锐跑来找我,说你娘一晚上都没回家,昨天也是他自个儿回的石板村,压根儿没见过你娘的面。我心里琢磨这事可大可小,便叫上梁狗儿一起去找了阿钟,然后就来了你这儿——好了,我说完了,这下可够快了吧?”
薛灵镜冷笑一声:“怎么,你是在跟我赌气?现在你还有工夫跟我赌气?”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搭理秦寡妇了,回身望向薛钟:“所以,你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事,直接从船帮过来的?”
薛钟点点头:“哎,我听晁大哥说,最近几天你应该都在这儿……”
“那你临来之前,有没有跟阿冲提这事?”
薛灵镜又问。
薛钟顿时语塞,半晌,方有点为难地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现下娘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不想贸贸然惊动了妹夫,再说……”
“再说你还有点怕他,是不是,嗯?”
薛灵镜从鼻子里哼出来一丝冷气:“你现在倒怕他不怕我了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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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顿时就怔住了。
可也是啊,从前他成天在家读书,见了薛灵镜,就好似老鼠见了猫,自打开始去船帮做事,他与薛灵镜的关系渐渐有所改善,现下,反而瞧见傅冲心里就犯怵。
按说不应该啊,他又没做什么错事,况且,他好歹还是傅冲的大舅哥呢……
“妹妹,你别气,你现下气不得也急不得的。”
想了想,他大着胆子拍拍薛灵镜的肩:“没事先跟妹夫打声招呼,这是我不对,这会子想想,来之前我的确该向他讨个主意的。但我方才不是说了吗?最近船帮忙得脚打后脑勺,早晨我瞧见妹夫与韩端大哥两个一同出门了,十有八九眼下还没回呐!”
“……”薛灵镜没搭理他,暗暗地做了个深呼吸,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说来这事也的确怪不得秦寡妇。毕竟崔氏正当壮年,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个路都要人搀扶,秦寡妇不可能时时处处都陪在她身边。
可是……崔氏又能去哪儿呢?
镇子西边的杂货市场薛灵镜是知道的,离渡口这一代挺远,而且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从前她甚少往那边去,并不清楚那里的情况,现下当真是什么头绪都无。
她娘性子急,三天两头便要与人争吵,敢是在那儿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出了岔子?那会不会……
这等事,当真越想越心惊,她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再坐不住,霍地站起身。
“我弟现在在哪儿?”
她肃着脸问秦寡妇。
“……你娘一宿没回来,阿锐今日断不肯去田师傅那儿学功夫,非要在家等。我便把他托给屠大娘了,午饭也在他们家吃。”
“嗯。”薛灵镜应一声,深深看薛钟一眼,“你若是肯之前同阿冲打个招呼,或是至少让晁清给带个话儿,此刻我也不至于瞎耽误工夫再跑一趟。”
她抬腿就往外走:“我如今这模样,是不可能满大街去找人的,船帮人手多,请他们帮忙方是正理。”
嘴上说着话,她人已经到了大门边,面无表情指挥薛钟:“把门板给我上上,然后落锁,立刻就跟我去找阿冲。”
话毕一回头,她就看见邓胖子和他媳妇黄氏站在街对面,正朝她这边张望。
“你们怎么还在?”
饶是心里着急,薛灵镜却仍旧上前去与他们招呼了一声:“是不是亲戚家有什么不方便之处?”
邓威抬起他那蒲扇大小的巴掌使劲摆了摆:“不是不是,那个……是我媳妇说,方才那小哥——”
他指一指薛钟:“这位小哥看起来忧心忡忡的,脸色很难看,我就担心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儿,若是需要帮忙,我俩也算人手不是?”
薛灵镜有点意外,转脸看看黄氏。
头先薛钟进门时,她并未察觉他的情绪有何不妥,黄氏只不过随意一瞟,竟就察觉了薛钟的异样……这看上去朴实羞涩的小媳妇,观察力惊人啊……
没工夫多感叹,她对着邓胖子点点头:“多谢你们记挂了,这会子你们还是先回去歇着,若真个有事,我定不会同你们讲客气。”
邓胖子摸摸自个儿的天灵盖儿,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答应下来,领着黄氏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薛灵镜便也不再耽搁,同薛钟和秦寡妇、梁狗儿三人疾步向渡口而去。
此时已过了中午,码头上,船帮的汉子们将将吃完饭,得了片刻闲暇,正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或是闲聊,或是随便找个墙根儿坐着打盹。
薛灵镜此时没有心情与任何人寒暄,上了码头便直奔小仓库,行至近前,见门虚掩着,稍觉松口气,忙一掌推开房门。
傅冲与韩端二人也是刚从外头回来不久,此时正叫上马思义一起坐在桌前商量事儿。房门冷不丁被推开,他的脸上明显闪过一丝不悦,然而待得看清来人是谁,他的眉头倏忽间便松开了。
韩端和马思义同时回头,也瞧见了急吼吼闯进门来的薛灵镜,不约而同笑起来:“哟,六嫂今天来得可晚了些,已经过了饭点儿了,你不会还没吃饭吧?”
薛灵镜冲他两个有些敷衍地弯了一下嘴角,径直望向傅冲:“你可否……腾一点时间给我?”
傅冲眸子微闪,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并未发问,抬眼看看韩端与马思义,那二人随即了然,起身开门走了出去。
“何事?”
傅冲这才站起身行至薛灵镜跟前,察觉她额头上见了汗,眉心便是一动,旁若无人般用手指替她抹去,道:“走得很急?之前我怎么叮嘱你的,全忘了?”
“哎你先别管那个。”
薛灵镜这会子却是实在没心思与他探讨这种微末小事,拽拽他袖子:“我娘……不见了,昨晚一宿没回家。”
“嗯?”
傅冲初见她时,唇边还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变得肃然。
他不问薛灵镜,而是直接望向秦寡妇:“怎么回事?”
秦寡妇不知为何突然心里一阵发憷,缩缩脖子,将先前对着薛灵镜说的话,又讲了一次。
“城西的杂货市场最是复杂,做甚么买卖的都有,并不是行行都见得光。她要去那里,你为何不与她一起?”
听完了秦寡妇的话,傅冲淡淡道,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问,语气里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却偏偏令得秦寡妇心里一惊。
“我……镜丫头她娘又不是个孩子,她说自己一个人去能行,我难不成死活跟着?”
她有点心虚地答。
傅冲没再与她多说,只看她一眼,回身问薛钟:“去找镜镜之前,你们都没去杂货市场找过,是吗?”
“没、没去。”
薛钟比秦寡妇更心虚,明明没犯错,往傅冲跟前一站,却总觉得自个儿矮一头似的:“杂货市场地方大,人也多,我们去了,也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我原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想着我娘也许去看我妹子了……”
“你不是以为你娘去看你妹子了,你是指望你妹子,指望惯了。”
傅冲冷声道:“你是当哥哥的,事事盼着你妹妹来解决,真不觉得自己有问题?”
“我不是……唉算了。”
薛钟原想分辩两句,却又不知该怎么说,索性放弃了:“那……你看这事该怎么办?要不现在你让几个大哥跟我一起去杂货市场那边找找?我一个人,怕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头。”
傅冲未置可否,低头看看脸色发白的薛灵镜,摸摸她头,沉声道:“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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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再缓缓地吐出来,心跳渐渐平缓下来。
从薛钟他们告诉她崔氏不见了这个消息,到一行人抵达船帮,这么长的时间里,她一直表现得很冷静,一丝不乱,可老天爷知道,事实上她早已急得不行,贴身的小衣都被汗浸得透湿。
方才傅冲分明只说了两个字而已,“别急”,可是神奇的,她居然真的就慢慢变得平静,连自己也惊讶,在这种时刻,这个与自己最亲密的男人寻常的一句话,会有这么好的效果。
就好像悬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在一瞬之间稳稳当当地落到实处,因为有这个人挡在前面,为她解决一切难题,所以她不必焦虑担心。
不知道这种感觉,应该叫信任还是默契。
定了定心神,薛灵镜回头看了看站在身后的秦寡妇和梁狗儿。
“你们先回去吧。”
她先冲梁狗儿点了点头:“为了我家的事,累你大中午的跑出来,将厨房里的活计都丢开了,你是醉花荫的大厨,这样实在太耽误事儿了。”
梁狗儿默了默,木着脸道:“你不必这么客气,我没拿你娘当外人。”
“嗯,这个我知道。”
薛灵镜笑笑,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又对秦寡妇道:“你也快些回村里吧。我弟有屠大娘一家照顾着,我不担心,但我娘若是无事,没准儿这会儿已经回到了家,你回去若是瞧见了她,也好赶紧给我们捎信儿,省得大家着急。”
秦寡妇垂眼想了想,到底是点点头,抬手在薛灵镜肩上摩挲了一下——她是个浑人,头一回对薛灵镜做这种类似温情的动作,自个儿也觉不自在得厉害,甫一放下手,便扯扯梁狗儿,与他两个一起走了出去。
薛灵镜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开,抬头看向傅冲:“现在怎么办呢?”
“你去找吴大金。”傅冲不假思索,直接吩咐薛钟,“让他挑五六个年轻力壮身手好的兄弟,让他们在码头下等着我。”
“嗳。”
薛钟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就要往外退,却被傅冲一把揪住了脖领子。
“我还没说完。”
男人面无表情道:“去跟晁清也打声招呼,让他马上去雇一驾马车,动作要快。”
薛钟又应了声,这一次,站在原地没敢动换。
“去吧。”
傅冲对他抬了抬下巴,他这才如蒙大赦,非一般扑出门去。
虽然多少有点失了大舅哥的身份,但好在他从来也没胆子计较这个,并不觉得丢脸。
人都走了个干净,薛灵镜捧起桌上傅冲的杯子,将里面的热水一口气喝了个尽,抿了一下唇角:“你让晁清雇马车做什么?”
“带你去。”
傅冲脸色一如既往地平静:“若是让你在这儿干等,只怕比杀了你还要让你难熬。”
薛灵镜:“……嗯,的确。”
崔氏不知身在何处,她有多着急,旁人决计无法体会。虽然她嘴上没说,但若是真让她一个人在船帮枯等,保不齐她真能急出病来。
只不过,原本她是不指望傅冲肯带她去的,所以压根儿没提这茬,不成想……
傅冲瞟她一眼,将她的手揣进自己的大掌,反反复复安慰似的用拇指抚摸她的手背,缓缓道:“去可以,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我知道。”不等他说完,薛灵镜便接口道,“去了杂货市场,也只能呆在马车上等,决不能下车,更不能听风就是雨,动辄跳脚,必须老老实实地呆在马车上等消息。”
“嗯。”
傅冲略颔首,似是对她的话很满意,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没再多说,牵着她往外走去。
晁清的动作飞快,等薛灵镜和傅冲两个下了码头,马车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薛钟与吴大金等几人也都摩拳擦掌地候在旁边,一见薛灵镜的面,便纷纷上前道:“六嫂啊你别担心,别的我们不会,找人这种事,我们最在行了。哪怕是把那杂货市场翻个个儿,今天我们也铁定帮你把婶子找出来,啊?”
薛灵镜对他们笑笑,应一声,老老实实地上了马车。
她肚子里还有个小娃娃,不管多么担忧崔氏,都不能如以前那般任性胡来。
傅冲在车下同吴大金他们几个吩咐什么,薛灵镜坐在车里听了一阵,正要放下车帘,那人却忽地一步跨上车来。
“你做什么?”
薛灵镜抬眼与他对视,挑挑眉:“也要坐车吗?”
“嗯,我懒得走。”
傅冲低低答,语气听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停了一会儿,他才接着道:“我在这里,你能觉得踏实一点。”
薛灵镜心里一阵甜软酸胀,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好半天,无声地伸手去扯住了他的袖子。
吴大金他们几个骑马,已先一步出发去往西边的杂货市场,马车随后也缓缓动了,薛灵镜将将安定下来的一颗心,重又跳得快了起来。
不知崔氏现在是否还在杂货市场,如果她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她一宿未归?
这一路上薛灵镜都没怎么说话,只靠在小窗边上,时不时撩起帘子来看看马车走到了哪里。
傅冲知道她现下心中忧虑得很,便也没与她搭话,由始至终,攥着她的右手,一刻也没松开。
约莫半炷香的时间,马车停了下来。
薛灵镜急忙撩开帘子,一眼就看见左前方不远处,吴大金他们刚刚栓好了马,正往这边走过来。
“六哥,那我们这就去找,有消息了立马就来告诉你。”
几人丢下这句话,便四散着走开了。
薛钟扭头看一眼车上的薛灵镜,稍作思忖,对她点一下头,好似在叫她放心似的,也迅速跑开,瞬间就没了影儿。
薛灵镜眉心微动,抬眸往那杂货市场望过去。
这地方以前她从未来过,今日一见方才信了,那所谓的“鱼龙混杂之地”果然不假。
同样是市场,这地方,却不似马市那般井井有条,大抵是疏于管理的缘故,路边的摊子摆得乱七八糟,卖的多数是“祖传大力丸”,“救命大还丹”之类骗人的玩意儿,还有各种各样不可描述的内外用药材,比比皆是,应有尽有,反倒是那些做正经买卖的摊档,被挤在了后头。
薛灵镜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崔氏只怕处境不妙,正要回身与傅冲说什么,忽见杂货市场的入口处,走出一行十来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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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有一种人,你只要头一眼看见,就会觉得他不是好人。
譬如说,当初柳蓁蓁雇来到薛家摊子上捣乱的那几位,一看就知道绝对不是正经玩意儿,而眼下,从杂货市场走出来的那十几个人,也同样如此。
大概就是,看见他们就会浑身不舒服,不由自主地想绕路避开他们的感觉。
若是平常,薛灵镜或许压根儿不会多看这几人哪怕一眼,但今日,只要一想到崔氏可能在这杂货市场里遇到的各种危险,她就简直无法控制地将目光锁在那些看起来就像坏人的家伙身上,似乎这样,就可以瞧出端倪,寻到崔氏的下落。
傅冲双手抱在胸前,靠在马车的板壁上,静静看着薛灵镜的眸子如同夜里的猫眼一眼闪闪发亮四处乱转,若不是知道她此刻心里不好过,他真的会笑出声来。
良久,见她仍没有罢休的意思,他只得抬手轻拍一下她的头:“你还打算看多久?”
“你看那几个人。”
薛灵镜拂开他的手,回身扯他的领子:“你不觉得他们很不对劲吗?看着就凶神恶煞,我……”
“镜镜。”
傅冲略有点无奈,胳膊一伸,将她勾得离小窗远了些:“你总不能光凭长相来确定一个人的善恶吧?”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但你不能否定的是,的确有很多心思歹毒的恶人,都长了一张恶面孔,不然怎么叫‘相由心生’呢?”
薛灵镜锲而不舍地又往窗边去:“我答应了你不随便下车,也不瞎咋呼,但你总不能话都不让我说了吧?我这也算是理性分析啊。”
见她又凑到了小窗边上,傅冲颇有点无奈,探过身去,把她的手从窗户上扒拉了下来,径直揣进自己的袖子中。
薛灵镜却压根儿没注意这个,盯着那几人在十分跋扈地踢翻好几个摊档之后,离开杂货市场,走得没了影儿。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收回目光,垂下眼叹了口气。
正要开口说话,吴大金回来了,走到马车边,在板壁上轻敲了敲。
“怎么样?”薛灵镜原本已暗淡下去的眸子,重又闪亮起来,迫不及待地扑到窗边,“有没有消息?”
吴大金看她一眼,仿佛有点愧疚地慢慢摇了一下头。
傅冲拧了一下眉,拍拍薛灵镜的头示意她在车上老实坐着,自己则掀帘子下了车,沉声问:“什么情况?”
“这杂货市场特别大。”
吴大金跑了一大圈,稍稍有些喘,抬手随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们几个分头行动,一人负责去一块儿地方打听,至少我去过的那一片,没有婶子的消息。”
“你怎么能确定呢?”
薛灵镜不能下马车,干脆就把头从小窗里伸了出来:“你只是打听,并没有挨家挨户地去看吧,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快?”
“那个……六嫂。”
吴大金挠挠后脑勺,似是有点哭笑不得:“我又不是衙门的人,自然不能随便进人家的铺子里找人,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可我虽然没进屋,却也一点没偷懒啊。”
他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地道:“我跟每一个人都仔细形容了婶子的相貌、年纪,还告诉他们,婶子那人一看就特别能干,就是脾气不大好,一言不合,便会同人吵架。我想,婶子昨日若是真在杂货市场这边出了事,以她的性子,事先肯定会跟人闹起来吧?就婶子那大嗓门,她在这边嚷嚷,包管最顶头儿那儿也能听见!六嫂你说是不?”
“这个……”薛灵镜很有点替她娘觉得难为情,摸摸自个儿的鼻子,“你说的也不是没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没有任何一个人见过我娘同人吵架?”
“没有。”
吴大金摇摇头:“他们都说,从早到晚做买卖实在无聊得很,若是真有人吵架或是大嗓门骂人什么的,他们肯定会跑去看热闹的。”
“哦。”
薛灵镜应了声,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已尽了力,一时无法可想,只得在原地接着等。
不多时,其余人也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薛灵镜一个个挨着问过去,却没有任何人带回来哪怕一丁点有用的消息,当真令得她越听越觉得心凉。
薛钟最后一个回来,满头大汗也来不及擦,一溜小跑着来到薛灵镜的车窗边,面色严峻,眉头紧皱:“妹妹,秦寡妇不是说,娘昨日告诉她,准备来杂货市场找卖柴米油盐的店铺订货吗?这几种铺子我跑了个遍,确实有人见过娘。”
“真的?”
薛灵镜身子一下子坐直了,一把攥住薛钟的手腕,瞪大眼紧紧盯住他的眼睛:“怎么说?”
“他们也不认得咱娘,但我把娘的长相一形容,他们立马就有了印象,还问我,咱娘的嗓门是不是特别大。”
薛钟被她拉住了手腕,有点紧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尤其是一个油铺,听他们掌柜的说,娘原本已经与他们谈妥,往后由他们每个月往新铺子上送油的,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之后,突然反悔,说是不要了。因为没有给定钱,那人也拿娘没办法,就只得让娘走了。”
“然后呢?他就没问娘去哪儿?”
薛灵镜紧追着问道。
“他……跟娘也说不着这个啊……”薛钟一愣,“娘愿意去哪儿,那不是她自个儿的事吗?”
薛灵镜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一点希望,顿时又泄得一干二净。
“究竟能去什么地方?”
她颓然靠在马车板壁上,微微闭上眼,嘴里嘀嘀咕咕道:“会不会,她压根儿就已经离开了杂货市场?沧云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一时之间,还能上哪儿去找她?”
傅冲站在薛钟对面,回身朝车里看了一眼,眉心拧在了一块儿。
“你先不要发急。”他的嗓音依旧低沉平稳,“自乱阵脚没有任何意义。要我说,倒是另有一种可能性。”
薛灵镜懒得动,有气无力地问:“什么?”
“娘起先已经打算与那间油铺做买卖了,过后却又反悔,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她是找到了更便宜的店铺?”
他沉吟着道:“既然她过后又回了那间油铺,说明她找到的那个更便宜的店铺就在杂货市场,或者至少是在不远的地方。既然我们没能在别处打听到她的消息,你猜……”
“你是说……那间铺子见不得光?”
薛灵镜猛然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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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傅冲轻勾了一下唇,看起来不仅没有丝毫慌乱,反而甚至十分淡定轻松。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薛灵镜干脆坐直了身子,悄悄把手背到身后,揉了揉有些酸痛的腰。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孕人士的正常情况,这段时间,她只要保持一个姿势的时间过长,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腰背都会感觉微微的酸痛,只怕得找个时间去问问闵郎中才能安心。
傅冲目光稍稍向下,仿佛浑没在意地扫了眼她的腰,沉吟片刻,皱了皱眉:“一时半会儿,我们做不了什么。”
“……几个意思?”
薛灵镜挑眉,声量陡然提高:“那可是我娘啊,现下她还不知所踪,我……”
“你先冷静。”傅冲像是安抚小动物似的,拍了拍她的头,“你心里应该有数,那间铺子既然见不得光,自然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我还需要些时间和信息。至于岳母,我估摸十有八九是在买卖上与他们起了争执,不至于会有太大的危险,你可以放心,我定会保她周全。”
薛灵镜:“……”
放心?这叫她怎么放心?咱们现在谈论的可是一个大活人的凭空消失啊!
“我还是那个问题,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她的脸色有些冷,说完这句话,牙齿轻轻地扣住了下唇。
傅冲飞快地朝她面上瞟了瞟:“我和他们在这里多留一会儿,再打听一下消息,见不得光的东西就算掩藏得再深,却也阻止不了尾巴掉毛,总有细枝末节的线索。你累了,先回家去休息,我担保,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会同时见到你娘。”
他料定薛灵镜在听完这句话之后会激烈反对,因此几乎在话音落下的同时,便伸长胳膊搭住了她的肩,特地用了两分力气,以免她突然跳脚。
头撞上马车顶还算是轻的,万一伤到肚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马车里那个面容还带着两分孩子气的年轻小媳妇,居然非常平静。
她就坐在那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偶尔指头互相绞扭,不知在心里打甚么算盘。
“镜镜?”
傅冲有些意外,唤她一声:“有意见可以提。”
“没什么意见。”
薛灵镜立刻摇了摇头,圆眼睛里水波不兴:“我确实觉得有些疲乏,想去找闵郎中把一把脉,心里能踏实些。那我先回去,你要说到做到,一定把我娘带回来。”
“当然。”
傅冲沉声十分郑重地答应下来,招手唤来吴大金,让他跟着马车一块儿回去。
“先送你六嫂去青石桥闵郎中那里,然后再送她回家。”
吴大金使劲点点头,暗暗地好像松了口气,回身对薛灵镜笑笑:“六嫂,你放心,找人这种事,我们船帮最擅长。如果六哥都不能保证婶子平安回来,那整个沧云镇,也没有其他人能做得到了。”
“说点吉利的。”
傅冲在他头顶上拍了一掌,扭头与薛灵镜一个对视:“回去吧。”
“哦。”
薛灵镜应一声,对马车夫道声“大叔我们走吧”,放下小窗上的帘子,径直离了杂货市场。
得得马蹄声和吱吱嘎嘎的车轱辘声渐行渐远,傅冲将勾起的嘴角放了下来。
“到底什么情况?”
他转过身,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几个年轻汉子。
除了薛钟之外,其余人皆在顷刻之间换了另一副形容。
方才个个儿脸上都是茫然无知的懵懂,和毫无头绪的懊恼,这会子,他们的眼中却是精光四射,表情笃定而又沉着。
“啥、啥意思?”
唯独薛钟,他的懵懂不是装出来的,显得非常真切:“难不成你们刚才,其实已经知道我娘的下落了?”
没人搭理他。
几个汉子都面向傅冲,一个接着一个,一丝不乱地道:“昨日薛家婶子的确来过杂货市场,如无意外现下应该仍在这里,她也确实在跟先前那间油铺谈妥之后,又改了主意,跑去跟另一间油铺订货了。只不过那间铺子,卖油只是幌子。”
“那间铺子暗地里做的是私盐的勾当。”
“十有八九,是薛家婶子察觉了什么,所以才被扣了下来。”
“六哥,方才我去打探过,薛家婶子现下还算安全,但咱们若是不尽快拿出法子来,后头的事只怕就说不清了。”
傅冲面无表情听完了他们的话,垂首沉思片刻:“那就别等了,现在动手吧。方才我与镜镜在这里等你们的时候,看见十来个人走了出去,看他们的身形样貌和步幅,都是练家子,多半正与那伙做私盐买卖的有关。这伙人绝非善类,即使已有十几个人离开,也必定仍留了足够的人手,诸位当心。”
薛钟在一旁听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一脸惊恐:“什么……你们能不能先跟我说清楚?现在你们要去救我娘吗?她跟贩私盐的怎么会有瓜葛……我能做点什么?”
“我留你在这里,只是因为知道岳母大人很可能受了惊吓,有亲儿子在场,能安抚她的情绪。”
傅冲转脸看他:“我现在去办正事,一炷香左右的时间出来,你只管在这里呆着就好。”
薛钟愣了愣,见他要走,忙伸手去拽他的袖子:“你还没告诉我,我能做点什么?”
“哈!”
其余几个汉子大笑出声:“薛钟兄弟,你现在力气挺大,但拳脚功夫却还是一塌糊涂,你就好好活着吧,啊?”
说罢,他们神色一凛,跟在傅冲身后,再一次走进旧货市场。
……
几乎是与此同时,薛灵镜的马车也在青石桥闵郎中的医馆外停了下来。
吴大金年轻体壮,一路跟着马车小跑到这里,竟然连粗气也不喘一声,叮嘱那马车夫在路边候着,自己抬手敲了敲马车板壁。
“六嫂,咱们到了,那个……我不大方便,要不我在医馆外等,你自个儿进去?”
话音刚落,小窗上的帘子就掀了起来,薛灵镜一脸疲色消失殆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行,眸子闪闪亮。
吴大金一怔:“咋了六嫂,你咋不下车?累了,走不动?要不我……”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累得走不动?”
薛灵镜对着他冷笑一声:“吴大金,你活腻歪了是不是?还不跟我说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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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金的汗顿时就下来了。
啥情况?
方才离开杂货市场的时候,还是个看起来仿佛浑身都散了架的疲倦小媳妇,一小段时间不见,怎地就成了对他喊打喊杀的女英雄?
活腻歪了?他也觉得自己有点活腻歪了,轻敌啊……
“六嫂,你这话我怎么听不太懂呢?”
吴大金这人不大会说谎,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两声无比做作的干笑:“嘿嘿,你说要来看闵郎中,我这不是把你送来了吗?你还让我交代什么?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薛灵镜就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了他,轻轻一声嗤笑,从口中吐出三个字:“不老实。”
“啊?”
吴大金再度装傻:“六嫂你对我怎么会是这样的印象?我自小是个老实人!”
“少废话,你六哥这会子在干嘛?领着剩下的那几个家伙跟人殴斗?”
薛灵镜压根儿懒得与他扯那些没用的,拿眼睛瞟一瞟他,放缓语速:“方才,你究竟在杂货市场查到了什么?我娘现下是何情况?”
吴大金:“……”
真吓人啊,不好糊弄啊,他真蠢,真的,怎么就一时糊涂,接下这个差事了?
早晓得还不如留在原地帮六哥他们打架呢……
“你六哥心思缜密得很。”
薛灵镜微微一笑:“你是那几个汉子当中身手最好的,他故意让你送我回家,就是想让我产生他们并不会轻易和人动手的错觉吧?他还把我哥给留下了,就不怕我哥拖后腿?”
吴大金张了张嘴,愣是一个字也没能吐出。
“说说吧,就我刚才问你的事情,一点点说清楚,一个字也不许漏。”
薛灵镜托腮靠在小窗上,对吴大金笑了一下。
她这会子当然是生气的。
傅冲让她离开是为了她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但问题是,他为什么不能直接把真实原因说出来?让手下几个汉子睁眼说瞎话敷衍她,这算什么?
根本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
她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痛痛快快地离开,那是因为她识大体顾大局,但傅冲,以及他手下这几个与他沆瀣一气的家伙,等她娘脱离危险平安归来之后,必须严肃处理!
薛灵镜唇边依旧勾着一抹笑容,只是她那双圆碌碌的眼睛,此刻却微微眯着,自带一股冷厉肃杀之气。吴大金缩缩脖子,心说我何必为了六哥死扛?反正六嫂也不会把他怎么样,于是当场倒戈,诚恳地对薛灵镜点了点头,将方才他与几个汉子查到的一切,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贩私盐的?我娘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干系?这么说,他们已经几乎确定我娘在哪里了是吗?”
薛灵镜听完他的话,皱了一下眉:“他之所以让我离开,是怕动起手来我被误伤,还是怕有我在,他会束手束脚放不开?”
“六哥是怕六嫂你关心则乱。”
吴大金很狗腿地冲薛灵镜嘿嘿直笑,说的话倒是实情:“毕竟你身体不便……”
薛灵镜“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她心里当然是担心崔氏的,但她也认同一句话——如果连傅冲都不能把她娘全须全尾地带回家,那么沧云镇上,怕是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了。
更何况此刻,除开相信和等待之外,她也并无更好的办法了。
“我还是要去见一下闵郎中,请他把个脉。”
薛灵镜想了想,轻飘飘地转了个话头,撩帘子就要下车。
吴大金赶忙上来虚虚护着,忍了半天,终究没忍住,嘿嘿傻笑着问:“六嫂,你怎么知道,我们刚才是在说谎?”
“想知道?”
薛灵镜回头瞟他:“很简单,你们的反应太一致了。临出发前,口口声声跟我保证,说你们船帮找人的本事是一等一的,然而每个人回来又都一口咬定没有半点我娘的消息,却偏偏被我哥打听出来一点微末的有用讯息。论本领,我哥比你们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他都能有所收获,难道你们还不如他?”
吴大金默了默,没有出声。
“本来我只是猜测罢了,后来你们六哥却突然劝我走,我便晓得,十有八九你们是有了我娘的音讯,因为知道对方不好对付,所以才希望我尽快离开,免得给你们添乱。”
薛灵镜抿唇微微笑了笑:“还是那句话,你们平时那样能干,突然表现得如此无能,必有诈。”
“六嫂真是,太夸我们了,呵呵呵。”吴大金忙不迭伸手揩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这两口子真吓人啊,找亲娘这么紧急的时刻,居然还有工夫比拼一下脑力……
薛灵镜又是一笑,没再搭理他,转身进了闵郎中的医馆。
这日,傅冲直到黄昏时分,方才回到家中。
与他同来的,还有崔氏。
不知她在杂货市场那里经历了什么,她脸上有好大两块淤青,分别在左眼下和右腮边,略微透出青紫色,瞧着十分触目惊心。
衣裳破了好几处,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些比较浅的伤。
傅夫人忙忙叨叨地让人打水拿跌打药,又嚷嚷着打发人取她的衣裳来给崔氏换,一叠声道:“下午吴大金送镜镜回来,把事情跟我们说了,没把我活活吓死!亲家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崔氏有点颓,也闹不清是仍在后怕,还是有什么别的顾虑,沉默半晌,勉强冲傅夫人笑了一下:“总之,都是我自个儿……”
傅冲整个人倒是完好无损,只衣摆沾了些泥,回身斟杯茶给她,柔声道:“岳母先歇一歇,已经叫人去请镜镜了。”
崔氏闻言,手便是一抖,滚烫的茶汤从杯子里泼了出来,溅了几点子在手背上。
“哎呀亲家,你别紧张呀!”
傅夫人忙上来劝:“镜镜是着急,可下午回来那会儿,我看她情绪还算稳定……”
话还没说完,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紧接着,便是薛灵镜有些尖利的嗓音。
“娘你是怎么回事?”
她径直走到崔氏跟前,一把攫住了她的手,脸色几乎可以用“气急败坏”来形容:“怎么什么人叫你,你都跟着去?岁数不小了,你几时才能让人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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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活了三十多年,从来不曾受过闲气。
她丈夫薛实是个好性儿人,以前在世时处处让着她,从不与她争短长,三个儿女,虽然性格各异,总体上而言,却还算听她的话,就连最古怪的薛钟,也向来不敢当头当面地与她呛呛。
至于在外头,她更是靠着一张喷人不打磕巴的嘴和一把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打遍天下无敌手,哪怕是牙尖嘴利的秦寡妇,平时跳得挺厉害,但要动真格的,也完全不是她的对手。
所以,冷不丁被薛灵镜用那种严肃愤怒的语气兜头呵斥了一句,尤其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饶是刚出狼窝心里后怕,她的头一个反应仍是扑过去兜头一巴掌盖在薛灵镜脸上,然后再将她骂个狗血喷头。
然而这个愿望,她终究只是在心里想了想。
没办法,谁让她理亏呢?闺女又怀着孩子,她若是真下狠手狠嘴,今日怕是就收不了场了。
崔氏眼睛里闪过一道不甘的光芒,咬了咬牙,忍了。
她甚至还抬起眼皮对着薛灵镜扯了一下嘴角:“娘这一回是大意了……”
可即便是这样,薛灵镜却仍没打算放过她。
推开一旁死死搀着她胳膊的那只菜驴,也无视了傅夫人一个劲儿摆手的动作,她蹬蹬蹬三两步走到崔氏面前:“娘还是小孩子吗?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用得着我来教?”
“……”崔氏的舌头暗暗顶了顶腮帮子,深吸一口气,“我这不是想着能省两个钱就省两个吗?他们拍着胸口跟我保证,说是他们自家的油酱醋都是一等一的好……”
“他说你就信?”
薛灵镜冷哼一声:“娘可还记得当初那批山货?就因为那些劣等货,咱家背了多久的债,日子过得有多难?这还没两年呢吧?娘怎么就不长记性?”
她双眼紧盯着崔氏的脸:“若还像那回似的,只是亏点钱,那倒好了,可要是你今天人有个好歹,你叫我……”
“哎你怎么还没完了?”
崔氏忍了又忍,见薛灵镜没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耐心终于告罄,将手里的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哪家的孩子像你这样教训自个儿亲娘,一点脸面都不给我留?”
“娘若还像今天这样冒失,别说脸面,你连命都没了!”
薛灵镜厉声道,嗓子里有点发颤:“娘别觉得我是在咒你,这世上有些人,若铁了心作恶,那可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傅夫人在旁看得眼红心焦,伸胳膊一力去推傅冲,连声道:“哎呀,哎呀,这是做什么?你媳妇那牛脾气,我惯来是说不通的,你赶紧劝两句!”
崔氏原本被薛灵镜数落得满肚子气,听了这话却是猛地一怔,转头望傅夫人那边看了一眼。
是她多心吗?她怎么从这话里,听到了埋怨的意思?
傅冲抱着胳膊立在桌边,神情淡漠平静,居然还有点懒洋洋。
“镜镜做事向来有分寸,她们母女也自有相处之道,不必我多嘴。”
他压根儿站在原地没动换,说完了这句话,便再没半分动静。
崔氏这会子却也没工夫去琢磨傅夫人方才拿那话是否另有深意,从薛灵镜的嗓音里,她听到了一丝不对劲,人便楞了一下,继而心就软了,走过去扯扯薛灵镜的胳膊:“哎,娘知道让你们担心了,娘错了还不行么……”
她一边说一边凑过去看薛灵镜的脸,果然毫不意外地从自家闺女面上看见一颗滚圆硕大的泪珠子。
这一整天,薛灵镜的心一直悬在那儿,不管有多焦灼着急,硬是一滴眼泪也没掉。这会子瞧见崔氏虽然有伤,却至少完好无损地站在她面前,她立刻就绷不住了,所有情绪刹那间都涌了上来。
她怎么能不发脾气呢?严格说来崔氏不是她亲妈,可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感情不是假的,如果崔氏此番真有个三长两短……光是想想都觉得胆寒。
“呀,可不兴哭,不兴哭。”
崔氏连忙伸手过来给薛灵镜擦眼睛,先前心里憋着的那股子闷气一瞬之间烟消云散:“娘下回再不这样冒失了,行不?你这一哭,对身子可不好,对肚子里的娃娃也不好哇!”
她回头看看傅夫人,对她露出个窘迫的笑容,想了想,用手掌碰了碰薛灵镜的脸颊:“要不,娘详细跟你讲讲究竟是怎么回事吧?听了你就知道,我……”
“不用了。”
薛灵镜吸吸鼻子摇了摇头:“娘担惊受怕了一天一宿,这会子肯定特别累,有什么话,之后咱们再慢慢说不迟,今天好好儿休息才最重要。”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看看傅冲,便见那人对她点了点头:“回来的路上,我本打算留岳母在家里住一晚,顺便请施郎中来给瞧瞧伤势,但她担心阿锐,坚持要回去,所以我便打发人雇了马车,现下已在外头等着了。等下我让薛钟同岳母一起回石板村,顺便请村里的郎中给岳母检查一下,他明日傍晚之前回船帮就行。”
“……好。”
他想的如此周到,薛灵镜自然没什么可说,拉了拉崔氏的手:“娘,今晚你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我回去瞧你,还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傅夫人听了这话,张嘴想说点什么,到底没开口。
闺女要回娘家,崔氏当然欢喜,连身上伤势的疼痛也忘了,一个劲儿应承,美滋滋由着薛灵镜挽住手臂,将她送上马车。
送走崔氏,薛灵镜与傅冲在前头草草吃完了晚饭,也就回了两人的小院儿。
崔氏得以平安归来,晚上的菜色又挺丰盛,薛灵镜心情好了不少,进院子时瞧见魏嫂正准备去歇息,还冲她笑了一下。
两人进了屋,薛灵镜便迫不及待往椅子里一坐,抬头对傅冲道:“方才没让我娘给我讲事情的经过,是不希望她立刻去回忆那些糟心的事,而且,当着亲家的面说自己怎么栽了,多少有点丢人。今日多亏你把我娘平安带回来,想必事情始末,你都已经清楚了吧?说给我听听好不好?”
“……你不累?”
傅冲轻拧了一下眉:“一定要现在听不可?”
“不累。”薛灵镜摇摇头,突然含义不明地够了一下嘴角,“对了,你之后又见过吴大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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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金?”
傅冲有点意外,不知她为何此时提起这个人:“他送你回家之后,我便没再见过他。”
嗯,这就好办了……薛灵镜在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笑得花一般:“说啊,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
傅冲拗不过她,左右无法,只得也搬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了,顺手把人勾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她颈后白腻的皮肤。
“其实说来也简单。”他不疾不徐地道,低沉的嗓音就贴在她耳边,“简而言之,岳母想买物美价廉的油酱醋,在之前的那间店定了货之后,还有些嫌贵,便又跑出来四处打听,不期然遇上了那伙做黑心买卖的强贼。那些人花言巧语把岳母骗了去,取上等好货给岳母过目,又给出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低价,岳母自然动心,当场便想与他们把生意做成,并跑去头一间油铺,跟人解除约定。”
“然后呢,我娘很快就发现他们是挂羊头卖狗肉,所以不肯与他们合作了?”
薛灵镜眉心微动,一张小脸绷得死紧:“即便是这样,他们也不至于将我娘关起来不让她走吧?”
“到了嘴边的生意突然做不成,那伙人自然心有不甘。”
傅冲的手换了个位置,不动声色地挪到薛灵镜腰侧,温暖的掌心隔着层层布料贴在那个美好的弧度上,说起话来有点心不在焉:“原本他们只是百般拦着岳母不让她走,岳母那样的性子,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也不知怎的,拉拉扯扯间,她踢翻了角落里的两个大口袋,盐洒了一地。”
薛灵镜:“……盐?”
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唔。”
傅冲浑然未觉她的不妥,掌心在她腰间缓缓摩挲:“那伙人,卖油酱醋是幌子,能骗一个就骗一个而已,真正挣钱的,却是这贩私盐的营生。你别小看这档子生意,私盐的价格,比市面上的盐低了两成,有许多小本经营的饭馆、食肆甚至酱园子,都愿意冒着被官府捉拿的危险购买私盐。”
薛灵镜拍开他在自己腰间不消停的那只手,略皱了一下眉:“也不知那些盐是从什么渠道来的,质量靠不靠谱,万一吃了对人不好……”
“那重要吗?”
傅冲的大手挨了打,便再换个地方,顺着她脊椎不紧不慢地往下滑,一面低笑着道:“明知质量无法保证,仍然为了省钱去买私盐,你以为,那些人还会担心吃了会不会害人吗?”
薛灵镜有点无语,又觉背上痒酥酥,立刻使劲瞪了傅冲一眼。
然而那人却压根儿好似没瞧见,依旧我行我素:“说起来,岳母也十分聪明,她登时便猜到那两个大麻袋里装的是私盐,对那伙人来说,岳母是生客,冷不丁被她发现了秘密,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她出去到处嚷嚷,所以,他们这才将岳母困住,少不得也动手吓唬了她。”
“这帮畜生,非弄死他们不可!”
一想到崔氏脸上的那两块淤青,薛灵镜心里就恼火得厉害,恨不得马上把那伙贩私盐的狗东西一手一个掐吧死。她用力咬了咬牙,攥住傅冲的胳膊:“他们现在人在哪儿?”
老子现在立刻马上就要去揍人!
傅冲的手还在她背脊上流连,低下头,眸子微动,低声道:“你是傻子吗?”
“啊?”
薛灵镜一怔:“好好儿的干嘛骂人?”
“我今日领着人找到岳母,那一伙强贼,自然不能就此放过,当场便将他们绑回来送了官府。你现在管我要人,我上哪儿去给你找?”
“送官府?”
薛灵镜一挑眉:“你不是说,你们船帮向来不用官府帮忙……”
“贩私盐跟船帮又没关系,捉了人不送官府,难道我带回家供着?”傅冲垂眼,给了她一个“你今天怎么特别傻”的眼神。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想亲自替我娘报仇,是不可能的了?”
薛灵镜气结,没工夫理他眼神中的调侃,用手捶了一下桌子:“气死人!”
骂完了她又回头推傅冲一把:“哎你到底怎么回事,今天老是动手动脚的,烦死了!”
傅冲:“……”
对自个儿媳妇动手动脚还有罪怎的?
打从知道薛灵镜有了身孕之后,两人便没再做过那档子事,这会子算算,也快有两个月了。
他的确克己,自制力惊人,可这自制力就算再强,也有用完的时候不是?
媳妇就在身边,天天一张床上躺着,偏生摸都摸不得——摸过之后又不能做别的,岂不还是自己受苦?
一想到这样的日子很可能还要熬上六七个月,就算是惯来沉稳性格成熟的傅六爷,也会觉得欲哭无泪。
想了想,他的手便贴在薛灵镜背上没有拿开,并且用另一条胳膊将她揽得更紧了点,哑声在她耳畔道:“岳母此番虽受了惊吓,好在有惊无险,我把她给你完好地带回来,你难道不该报答我?”
报答?哼!
薛灵镜在心里冷笑一声。
这人伙同船帮的汉子们一起瞒她骗她,若不是她聪明,这会子只怕还蒙在鼓里,他居然还好意思要报答,要奖赏?
“你想要什么报答?”
她抿一下唇角,回头对傅冲眨巴了两下眼睛。
“喏,你是个大厨。”傅冲用他低沉厚重的嗓音十分淡定地道,“你应该很明白,一道好菜,不该让人只能看不能吃。”
“哦,所以呢?”
薛灵镜笑眯了眼:“你也知道我是大厨啊。你坐在饭桌上,要吃的应该是菜,难不成你想吃大厨?”
“大厨不能吃?”傅冲面无表情,问得很是严肃。
“唔,也不是不能吃。”薛灵镜嘿嘿了两声,“只不过,你今天吃了大厨,明天便会有只菜驴顶翻你家的院门,你信吗?”
“我无所谓。”
傅冲低笑一声,将她抱过来放在腿上:“我不怕驴。”
他垂眸仔细看了看坐在他腿上的小媳妇。
说起来,最近这段日子她好像的确长了些肉,脸圆了点,显得更白嫩,下巴倒仍是小小的一颗,叫人很想咬一口。
薛灵镜由着他抱住自己,抬头对上他的目光,良久,凑上去碰碰他的唇角:“你真要我报答你?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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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和薛灵镜住的这间小院儿,是宅子里比较清静的一处所在,背后倚着院墙,院墙后头又是一片树木密实的矮坡,一入了夜,基本上什么动静都听不见。
薛灵镜提溜着一只大铜壶,在采绿紧张的注视下,晃晃悠悠地从小厨房出来,进屋之前,随意扭头看了眼墙头。
果然是立了春了,天气固然还冷,墙头上却已多了一枝不知从哪里探过来的迎春花,娇娇嫩嫩的黄,软绒绒的,叫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摸一把。
薛灵镜不由多看了那枝花两眼,抿抿唇,拎着大铜壶小心翼翼上前两步,退开房门。
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远远地放在窗棱下。窗户称不上严丝合缝,抽冷子一丝冷风挤进来,那原本就有些昏黄的灯光便会连着跳上两下,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薛灵镜站在门口,飞快地往榻边溜了一眼,不知怎的,心跳有点快。
然后她就很想赏自己两巴掌。
不是说要收拾人吗?什么都还没做呢,自己就先紧张起来,就这点出息?
她赶忙将沉重的大铜壶往地上一放,发出“砰”一声闷响。
坐在床榻边上的傅冲长腿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过来帮忙。
他媳妇说要“报答”他,让他好好地坐在那儿别动,还将屋里的灯只留下一盏,他脸上习惯性地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已经隐隐地开始期待了。
灯光如此昏暗,气氛这样神秘,她总不至于只打算表演徒手劈砖吧?
虽然看不清楚,但薛灵镜却轻易感受到来自不远处的那一道目光,顿时有点不自在,轻咳一声,对傅冲弯起嘴角。
摇晃的油灯将她的左半边脸映得明明暗暗,眉眼显得比白日里更要深刻几分,那些浅淡的阴影落在脸上,无端给她添了两丝妩媚。
傅六爷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以她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只能看不能吃,若想要自己接下来好过点,不至于整宿睡不着,这会子他就该及时别开眼,然而他却依旧紧紧盯着薛灵镜的脸,眼珠子都没动一下。
“那个……”
薛灵镜竭力平复擂鼓一般的心跳,冲他貌似很轻松地微微笑了一下:“你今日忙活了大半天,也挺累的了哈?那几个贩私盐的,一定很不好对付,是不是?多亏了你,我娘才能平安归来……你坐那儿别动,我帮你洗一洗。”
她说着,便将大铜壶里的热水倒进脸盆,小心试了一下热度,紧接着便拧干手巾,攥在手里缓缓走到傅冲面前。
她站着,他坐着,平日里总得抬高了脑袋与他对视,眼下终于觉得脖颈轻松了许多,她微微弯下腰与他对视,含笑向他眨眨眼,便将那热腾腾的手巾覆在了他脸上。
小媳妇经常颠大勺,原本手上力气挺大的,不过现在,她的动作却非常轻,用带着湿气的热手巾缓缓从傅冲的额头蜿蜒向下,细细抹过他浓黑的眉,深暗的眼,英挺的鼻子和紧抿的嘴唇,在他斧刻刀裁的面上流连片刻,又去了他脖子和耳后,擦拭得一丝不苟,没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地方,房中寂静无声,傅六爷蓦地觉得,这好像是他一辈子,洗得最干净惬意的一次脸。
半晌,她终于把开始泛凉的手巾从他面上挪开,放回脸盆仔细搓了两把,拧干。
这一次,热帕子去了他的手上,每一根手指——就连指甲缝她也没忽略,从掌心一直揉搓到前小臂,特地在他之前受伤的那条浅浅伤疤上徘徊了片刻。
她的动作实在太慢,就像是一只小虫子在心尖上缓缓地爬,每个她经过的地方都痒酥酥一片。大约是弯着腰太累,薛灵镜干脆屈膝蹲下,仔仔细细替傅冲整理好方才折起来的袖子。
傅冲居高临下望着她,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的头顶。整个过程对他而言当然很享受,不过……
“你就打算这样报答我?”
想了想,他沉声问。
薛灵镜蓦地抬起头来,那双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大,里面星星点点全是光彩。
她的嘴角朝上翘了翘,慢吞吞对他眨了一下眼,柔声笑起来:“你用得着这么着急吗?”
“轰!”
傅六爷的脑袋顿时就炸了,生平第一次,觉得有一件事片刻也等不得。他向来杀伐果决从不拖泥带水,当机立断,将薛灵镜从地上抱了起来,夺了她手里的热手巾丢掉,把她安安稳稳地放在膝盖上,俯身就吻了过去。
毕竟,这段日子为了避免自己遭罪,他连亲吻她的次数都减少了。
薛灵镜仰着头乖乖地让他亲,任由他的唇舌攻城略地越闯越深。她的手臂环到他颈后,细细白白的小手指头滴滴答答在他肩膀上敲打,直到喘不过气来,才用手掌抵住他的胸膛,把他往后推了推,做了两次深呼吸。
“你干嘛?”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脸上红成一片:“你不是要我报答你吗?我的事情还没做完呢……”
“不用了。”
傅冲的手热得跟烙铁似的,紧紧贴着她的腰:“太麻烦。”
“真的不用了?”
薛灵镜倏然一挑眉,仿佛很失望:“不是吧你?我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报答你的方式,这才刚刚开始……”
“我说不必了。”
傅冲嗓音沉哑,语气不容置喙。
虽然说……方才她的那一系列动作让他很舒服,心理上也很……享受,但她实在太慢,再这么下去,天都亮了。
而他现在,片刻也不想等。
“你确定?”
薛灵镜还保持着手掌抵住他胸膛的姿势,模样看起来似乎不大相信:“难得我今天精神头还不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下次你再想让我帮你洗脸擦身,可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嗯。”
傅冲低低应了一声,手掌缓缓往上滑。
却不料,那个方才还老老实实坐在他腿上的人,冷不丁往旁边一窜,直接掉进软乎乎的被子里。然后她再就势一滚,也不知怎么就整个人裹进了被褥中,枕头上只剩下一把青丝。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其实我特别困,早就想睡觉了,既然你不用我报答,那咱们就早点歇着哟。”
她的话瓮声瓮气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未几,又补上一句:“哦对了,麻烦你把水倒掉,那把大铜壶也要放回小厨房,我就先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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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默默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素来沉稳冷静的性格,让他不可能因为这么件小事而情绪出现大的波动,但他现在,的确是有点想杀人。
床上的那个家伙严严实实地蒙在被褥里,说完让他收拾“残局”的那句话之后,就再也没动过哪怕一下,但他心里很清楚,这个人,绝对没睡着。
沉默片刻,傅六爷伸过手去,将被子掀了一个角。
“唉我真的困了……”
被子里立刻传来很不满意的嘟囔声。
傅冲皱了一下眉,干脆一鼓作气完全掀开被子,把里面的那个人捞出来往怀里一摁,然后再一个拧身,背脊碰上床板,将那个小小的身体放在了自己胸膛上。
“咦?”
薛灵镜抽冷子从暖烘烘的被窝翻到了他身上趴着,显得好像有点懵,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平躺在身下,脸上薄带怒气的男人,困惑地咬咬唇:“你这是干什么呀?不是你说的不要我报答了吗?我困了难道还不能睡觉?”
傅冲一时没说话,良久,他才低低道:“看来是我轻敌了。”
“啊?”
薛灵镜继续装傻:“听不懂。”
“你故意整我?”
傅冲挑了挑眉,紧紧盯住她那张看起来软嘟嘟的脸:“今天下午的事,你知道了?”
薛灵镜顿时就不乐意了,撑着他的胸膛就要起身,愤愤道:“这叫故意整你?我这叫故意整你?傅六爷你太欺负人了!你知不知道为了把那么大一壶水提回屋,我累成了什么样?生怕伤到肚子里的小祖宗,我连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还有,头先为了把你那双狗爪子洗干净,我在地上蹲了多久,啊?啊?你现在居然说,我是在整你?我……”
她一边说一边扁嘴,仿佛受了大委屈,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一般。
傅冲牢牢按住她的腰不让她真的爬起来,面色沉静,一瞬不瞬望着她的脸,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我是第一天认识你吗?”
“我……你还冤枉我?”薛灵镜立马掀桌,使劲挣扎,“这日子没法儿过了!”
傅冲手上压根儿没使甚么力气,然而他就是让薛灵镜无论怎么折腾都无法真正从他身上离开。只不过,小媳妇挣扎得越厉害,对他来说就越是种煎熬。
“我改主意了。”
他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角:“你不是说,准备了一大套报答我的方式吗?既然都准备好了,我觉得,还是应该让你把它做完。”
“可我不准备再报答你了,我伤了心了。”薛灵镜吸吸鼻子,伸手使劲推他,见推不动,别索性别开头嘤嘤嘤假哭,“我现在可难受了。”
“乖。”傅冲唇角的弧度拉得更大,“是我说错了,你并不是在整我,继续吧。”
“不可……”
薛灵镜敞着喉咙就嚷,那个“能”字还没说出口,整个人忽地一颤。
那人忽然撑起身,吻住了她的耳垂。
也是和傅冲成亲之后薛灵镜才发现,自己的脖子和耳朵都是很敏感的所在,被他轻轻一碰便全身战栗,还会从头到脚红成一片。在她有孕之前的每个夜晚,这是傅六爷最喜欢用的一招。
可是现在……
“你不要闹。”
薛灵镜脸色一正,坐起身来:“我现在才三个月,根本不能……”
“你现在说‘不能’,不嫌晚吗?”
傅冲咬住她耳垂不放,低哑的嗓音缠绕着湿气直接钻进她耳朵里:“镜镜,做事情要有始有终才行。”
薛灵镜吓傻了,直觉他不是开玩笑,便一个劲儿地往旁边躲,口中叽里咕噜道:“真的不能开这种玩笑的,万一出个什么茬子就惨了!孩子是你的你不担心吗?我……”
她话没说完,手就被傅冲给捉住了。
“我的孩子我自然担心,但你也得做一个负责任的人。”
他呼吸有些粗沉,带着薛灵镜的手钻进被窝里,缓慢而坚定地,去向某一处。
……
薛灵镜一整个晚上没睡好。
素了两个多月的男人有多可怕,她现在算是知道了。
虽然身体一点不累,可是她心灵真的受了太大的冲击,而且……手非常酸啊好不好!
所以这究竟是为什么?她不是自信满满地准备撩完就跑,让傅冲独自苦熬度过漫漫长夜吗?最后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起来,昨夜她好像是打算惩罚傅冲对她的欺骗和隐瞒来着,可到了最后,怎么被惩罚的那个,变成了她?
薛灵镜躺在床上欲哭无泪,只觉得以后再看见自己的手,她都要有不好的联想了。身畔那个人倒是睡得十分平静满足……真的好想给他一拳啊!
挫败的感觉太沉重,她半天也回不过神,直到采绿在外头敲第三遍门叫她起床,她才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蹬蹬蹬走过去霍地拉开门:“干什么?!”
采绿吃了一吓,说话都结巴了:“少、少少少少夫人,您今天不是要回娘家吗?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您怎么也得吃了早饭再去,不能饿着肚子出门呀……”
薛灵镜:“……”
她还回娘家干嘛?回去告诉她娘,她昨晚过得有多惨,人生有多失败么?
“知道了。”
她点点头,对采绿笑了一下:“抱歉啊,昨晚没睡好,心情有点差,吓着你了吧?”
“没事没事。”
采绿忙连连摆手,一溜烟冲进小厨房,先提了壶热水来,冲薛灵镜一笑,又转头跑去帮魏嫂端碗摆饭。
……现在看见大铜壶也觉得浑身难受怎么办?
薛灵镜闭了闭眼,关上门拖着脚回到床边,才刚刚坐下,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放在她腰侧。
“怎么了?”
傅冲沉润的嗓音响了起来,夹杂着一丝刚刚睡醒特有的鼻音:“累着了还是心情不好?”
累?我累你个大冬瓜!
薛灵镜转过头,严肃地与他对视。
“傅六爷,请你赶紧起床,收拾利落了咱们各走各的,你去你的船帮,我回我的娘家,至少今天一整天,我是不想再瞧见你了。”
傅冲低低一笑:“真生气啊?”
呸,你当然不生气了,昨晚惨的那个又不是你!
薛灵镜咬了咬牙,抬抬下巴:“还有一件事,我要正式通知你,从今晚开始,本少夫人,要和你分房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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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遭受了整夜“屈辱”的薛灵镜相比,傅冲的心情无疑要好得多。此刻听见薛灵镜愤愤发出要与他“分房睡”的言论,他也不过是低低笑了一下,掀被子起床,坐在榻边一面慢条斯理地穿衣,一面抬头往薛灵镜脸上瞟了瞟。
“至于气得这样吗?明明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低低道,目光落在薛灵镜下颌一处可疑的红痕上:“镜镜,平日让着你哄着你是我愿意,但白送的我若是都不要,那不成了个傻子了?”
“你还说,你还说!”
薛灵镜好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再度腾腾冲到半空中,咚咚咚重重地跺着地面,三两步走到他跟前,伸手就去扯他的脸皮。
“这东西是什么做的啊,怎么这么厚?针都扎不透!”
她气得直喘:“你要是昨天不做错事,我才不会想这么一出来收拾你,说到底全怪你不好!”
结果呢……人不仅没收拾成,自个儿反而被从里到外吃得连渣都不剩……幸好这种事不能拿出去与外人说,否则,她这张脸当真彻底没法要了。
她揪着傅冲的脸皮不放,扯那两下,手上是用了大力气的,傅冲饶是皮糙肉厚,却也免不了觉得疼,抬眸见媳妇真的很不高兴,唯有生忍住,手臂往前一伸,扣住她至少目前为止还十分纤细的腰:“镜镜,这你就不讲理了。昨日在杂货市场,你肯跟着吴大金先行离开,就说明你心里也认同我的做法,否则以你的性子,我岂能拗得过你?”
“……话是这样说。”
薛灵镜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便停住不动了,收回捏住他脸颊的手,顺便还替他搓了搓被捏红的那块皮肤,抬抬下巴:“但无论如何,你不跟我说实话,还让你手下的弟兄们帮着一块儿编瞎话骗我走,这事就是你的错,没跑儿!”
“嗯。”
傅冲勾唇低笑,同时另一掌覆上她放在自己面颊的手,团进掌心:“这事儿的确是我办得不好,如果你仍不解气,今晚还打算继续教训惩罚我的话,我绝不反对。”
薛灵镜:“……”
嗨呀这位仁兄,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骚气十足的?小骚话说得一溜一溜的,一点不脸红!
她又不傻,昨晚她纯粹偷鸡不成蚀把米,若今天再来一回,她会短命的!
原本她就不是真跟傅冲生气,只是脸上挂不住要人哄罢了,与傅冲半真半假地逗两句嘴,胸臆之中那原本就不甚浓郁的闷气顷刻间消失殆尽,一时忍不住,她噗地笑出声来。
“我反正是丢人丢大发了。”
薛灵镜小声嘟囔了一句,正式偃旗息鼓,摇摇晃晃走到桌边去洗脸,手里拧着帕子,回头对傅冲道:“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昨日你们逮住的那一伙私盐贩子,是不是咱俩在杂货市场门口看见的那一群?”
那十几个家伙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行事作风,看起来都实在不像好人啊……
果然,傅冲立刻点了点头。
“是他们,但不只他们。”他脸色变得有点凝重,“虽然之前没有与这些私盐贩子打过交道,他们做的事也与船帮全然无关,但我估计,他们的规模,远比我昨日瞧见的要大得多。原本……”
他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口,没有再继续。
然而两人到底是在一块儿久了,一日比一日愈发有默契,他即便是不说,薛灵镜也能猜出他心中所想。
盐与老百姓的日常生活息息相关。而私盐这种见不得光的东西,一旦流传开来,三百六十行中,受影响最大的应当就是饮食业。
毕竟家里有一间即将开张的酒楼,将来会受什么影响,傅冲自个儿其实并不怎样在乎,但他知道,薛灵镜一定很在乎。
薛灵镜明白他的想法,拍拍他的手:“放心吧,我没那么多闲工夫,杞人忧天去担心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想那么多也没用对吧?眼下我就盼着咱家酒楼顺顺利利开起来,我娘别再出幺蛾子,肚子里这位小祖宗也能平平安安地出世,别的我才懒得管呢。”
傅冲微微笑了一下,颔首摸摸她的头:“是,想那么多的确没用,咱们不说这个——今日你打算一个人回娘家?”
“嗯,就坐家里的马车去,安全又方便,不用人陪。”
薛灵镜含笑点头:“若无意外,我在家里吃了午饭再回。反正你们船帮最近忙得飞起,今天酒楼又没什么事,我一个呆着也无聊——啊对了!”
她猛然想起邓胖子两口儿,一拍掌:“哎呀,我跟邓胖子说好,让他今日去酒楼里等着我,与我一块儿把他送来的半扇猪肉腌了来着,这可怎么办?”
傅冲乜她一眼:“一会儿我让晁清拿着钥匙跑一趟,给邓胖子开门就是了。你便踏踏实实在娘家呆着,等我忙过了去接你,再同你一起去酒楼瞧瞧情况。”
“好啊好啊。”
薛灵镜才算放心,明明昨夜被折腾得那么惨,这会子又觉得他无比可爱了,抱着他的胳膊凑上去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洗漱过后,高高兴兴拉着他出去吃早饭,然后各自离了家。
傅夫人最近与薛灵镜偶有争执,关系称不上特别和睦,但她从来都是个想得十分周到的人,并且至少有一样好处——薛灵镜要回娘家,她从不曾阻拦,并且一大早便备足了礼物,让薛灵镜带回去给崔氏。
“你娘昨日受了那样大的惊吓,在你面前兀自强撑,回了家还不知怎样后怕哩!我这里有好几样安神的补汤,你瞧见的,都是我自个儿平时在吃的,你带回去前给你娘试试,倘若她吃着好,回头我再给她送!”
站在傅家门前,傅夫人上上下下打量薛灵镜,看她穿得足够暖和,不至于冻到肚子里那位,才算是放心,顺手替她理一下鬓边发丝,殷殷嘱咐:“陪你娘多说说话,别急着走,等阿冲去接你再回来不迟。只是……尽量别进厨房,啊?”
这是把昨日薛灵镜那句要给崔氏“做好吃的”听进去了。
怎么说呢,这大抵就是人的复杂性,虽然有很多时候,薛灵镜对傅夫人的行事作风都颇有微词,但现在,她却又真心实意地觉得,傅夫人待她的的确确算是掏心窝子的不错,于是弯唇一笑:“娘放心,我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就算我自个儿要往灶房里钻,我娘也必定不会应允的。”
傅夫人这才算放心,看她上了马车,又叮嘱自家车夫两句,点点头,回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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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要顾着薛灵镜身体,这一路,马车走得比平时要慢些许,且十分平稳,甚少颠簸。
车进入石板村时已是巳时中,小薛锐今日又没去同田师傅学功夫,早早儿地在村口候着,瞧见马车来了,便鸟儿似的飞扑过来,欢欢喜喜地高声叫:“姐,姐!”
小家伙就快要十二岁了,学了一阵子拳脚功夫,身子骨明显结实起来,个头也比薛灵镜初见他那会儿高了不少,乍眼望去,当真像是个相貌清秀又带着英气的小少年。
薛灵镜叫停马车,让车夫自个儿先往薛家去,自个儿跳下车一把将薛锐搂了过来:“行,你还算有点良心,知道在这儿等着我。”
“你这不是说废话么?”
薛锐给她一个大白眼:“以前都有姐夫同你一起回来,用不着我担心,今天你一个人回村,我不来等着怎么行?”
他一边说,一边还摸了摸那永远别在腰间的弹弓,嘿嘿冲薛灵镜一笑:“姐,我特别特别惦记你。”
薛灵镜心头一暖,使劲揉巴了两下他的头:“我也是啊,没有你成天在旁边跟我逗闷子,我可无聊了。”
姐弟俩一路说笑着往薛家的方向走,一路上,自然免不了要遇上些熟人。
先是素来与薛家关系还过得去的常喜他娘,远远儿地就高声招呼薛灵镜:“咦,镜镜回来了?今日怎地一个人?”
常喜如今已没在薛家的脚店干活儿了,他爹又置办了几亩地,家里忙不过来,他便回去帮忙。只不过,他还时不时回薛家的脚店给那路菜生意搭把手,工钱死活不肯要,他娘也从不拦着。
秦寡妇能干,厨艺不错,做事也麻利,一个人等顶俩,因此崔氏倒没急着再请人。
薛灵镜便站在路边与常喜他娘寒暄了两句,正往家走,却又碰上了谢梨花。
两人上回见面,还是在玉盘会之前,一隔两个来月,薛灵镜还真是怪挂念她的,便忙含笑扬声叫她:“梨花儿,你怎地总也不来找我和婉柔玩?”
没成想,谢梨花的反应大大在她意料之外。
听见呼唤,谢梨花猛地抬起头,瞧见薛灵镜,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她蓦地垂下头,非但没往这边来,反而掉头就走,大老远的,都能看见她耳根子红成一片,飞快地消失在来来往往的路人中。
“……什么情况?”
薛灵镜很是愕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谢梨花居然不搭理自己,于是低头去看薛锐:“她发的哪门子疯?最近没吃药啊?”
“我也不大清楚。”薛锐最近忙着学功夫,没空在村里走动,也不知谢梨花是怎么回事。
薛灵镜望望谢梨花离开的方向,摸了摸下巴。
上回见面,她和傅婉柔还拼命想替她出头平事来着呢,这小妮子今天不理她,是不是有点忘恩负义?
她没把这事儿看得太过严重,只管在肚子里嘀咕,看来谢梨花是久没挨打有点皮痒痒了,得找个时间捉过来揍一顿才行。一边琢磨着,她便一边随着薛锐回到家,刚走到门前,崔氏兴许是听到脚步声,飞叉叉地从屋子里奔了出来。
一同出来的还有屠大娘。
“哎呦,镜镜还真回来了?”
一见到薛灵镜,屠大娘便乐乐呵呵地迎了上来,摸脸拍肩膀地先将她从头看到脚,口中啧啧赞叹:“你瞧嫁了人的年轻闺女就是不一样啊,这才……半年吧?比在家的时候可水灵多了,白白嫩嫩像是刚从蛋壳里剥出来似的,你家傅六爷瞧了得喜欢成什么样啊?”
薛灵镜噗嗤一笑,伸手抚了抚太阳穴,有点无语。
屠大娘一向热情,对他们三兄妹很好,但以前,她可从不在薛灵镜面前说这些听上去有点暗示意味的话。果然是成亲之后,她才真把薛灵镜当成个女人吗?
不等薛灵镜答话,她又凑得更近了些,拉住薛灵镜的手,满面关切:“怎么样,如今可吃得下吃不下?害喜厉害不?有没有哪里难受?”
薛灵镜摇了摇头:“都挺好。”
说来也奇怪,自打有了肚子里这位,她除了容易觉得疲倦、对油烟味格外敏感以外,还真没有其他特别难受的症状。呕吐次数少,胃口也还不错,若是每天能再出去走动走动晃悠一圈,就更是连魏嫂炖的各种汤水都愿意痛痛快快地喝,总体而言,算是十分轻松。
那么,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个还没出生的小家伙因为心疼娘亲,所以特别乖,舍不得让她受苦?
“哟,真的?”
屠大娘一惊一乍地拍拍手:“那这可是福气呐!往后小东西生出来,你可得待他好些!”
“哎。”
薛灵镜笑嘻嘻应了,因觉得外面有点冷,便请屠大娘进屋坐。
“不了不了。”屠大娘连连摆手,“我原就是过来瞧瞧你娘,陪着她一块儿等你,既然你都回来了,我还在这儿打什么岔?你们娘儿三个有话慢慢聊,大娘家今天炖了只大猪肘子,过会儿端一碗过来你喝汤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便去了,薛灵镜这边厢望向崔氏,发现她娘眼神有点心虚。
“哦,原来娘还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啊?”
薛灵镜只当她还是因为昨日杂货市场那档子事,便虎着脸对她鼓了鼓眼睛:“这会子后怕,不觉得迟了些?幸亏娘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倘若真有个好歹的,你让我和我哥我弟怎么办?”
“别唠叨了,我都知道了你怎么还总说,将来你孩子非得被你烦死不可。”
崔氏嫌她吵,忙着拿话堵她的嘴,扯着她进了堂屋在桌边坐下。
薛锐进厨房里端了茶来,乖乖地也在薛灵镜身边落了座,习惯性地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薛灵镜一路渴得厉害,端起茶碗就喝,也不尽着在那事上打转了,笑着对崔氏道:“不唠叨就不唠叨,娘急着去杂货市场转转,想必也是打算尽快把铺子开起来吧?那铺子我和我哥一起去看过,只怕还得花点钱收拾收拾才行,正好阿冲与我的那间酒楼装潢好了,娘有空来看看,也好有个参考不是?”
“……行。”
崔氏迟疑着点了一下头:“不过镜镜,说起那铺子,我有事情要与你商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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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有一海碗红枣银耳汤,是崔氏知道薛灵镜要回来,大早上特地熬的。家常的碗不见得精致漂亮,却很实惠,扎扎实实的一大碗,腾腾冒着热气,看一眼便觉暖和。
薛灵镜转头与崔氏对视:“娘有什么事,只管说啊?”
“你先喝点,暖暖身子。”
崔氏却不忙着说,搭讪拈起勺子在碗里搅和了两下,推到薛灵镜面前:“快喝,娘怕自个儿手艺不好,特意让秦寡妇教我做的,里头还兑了点姜汁,这个天吃是最好的了。”
这意思……难不成崔氏的话还有些难以启齿?
薛灵镜心里犯嘀咕,嘴上却不说,依言端起碗来啜了几口,含笑点点头:“嗯,特别好喝,娘的厨艺见长呢!”
“哪儿的话,我不过瞎折腾罢了,娘那两把刷子,在你面前就是个笑话,你还夸我哩!”
崔氏摆摆手,朝薛灵镜脸上觑一眼,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薛灵镜头回见崔氏如此蠍蠍螫螫不爽利,愈发纳闷得厉害,想着母女之间没什么话不能说,便索性单刀直入:“莫不是那铺子有什么问题?若真个如此,娘只管同我直说,我……”
“没有没有,哪儿的话!”
崔氏的手益发摇得好似风车:“那铺子处处都称我的心,我满意着呢!你和你哥两个是孝顺孩子啊,娘心里别提多乐呵了。我也知道你哥没工钱,买铺的钱其实是你先垫上的,你这样惦记着娘,娘心里高兴啊!”
“那……娘到底要与我商量什么?”
薛灵镜眉头拧了拧:“咱们娘儿俩,难道还不好说吗?”
话是不能不说的,崔氏思前想后,终于决定先拣那最好开口的来打头阵,便笑了笑道:“其实也没啥,我就是琢磨着,有了那铺子,咱家是不是索性搬到镇上住去?”
不等薛灵镜表态,她急急地又道:“我是这么想的,你看啊,开铺这事儿是我一早就决定好了的,如今你哥成天在镇上船帮,你弟跟田师傅学拳脚功夫,也****得往镇上跑,我们娘仨若是还每日里忙完了还回村里,岂不太麻烦?倒不如在镇上觅一处小宅子,举家搬过去,往后反而便当,你说呢?”
薛灵镜倒还真没料到她起了这心思,垂头思忖片刻,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妥,便笑着道:“这挺好的呀,咱家假使真搬去了镇上,往后阿冲若是敢欺负我,我便掉头就往娘家跑,走不了几步路就到了,的确很方便呀!”
“再胡说老娘掀死你!”
听闻这话,崔氏总算露了点凶相,顾忌薛灵镜的身体,才没一巴掌拍过去,而是往地下啐了一口,正儿八经道:“我有眼睛看,阿冲待你真真儿算是不错的了,对咱家里的事也尽心,他怎会欺负你?你别想那些个不着四六的——那你是觉得,咱可以搬?”
“当然可以。”
薛灵镜点点头:“娘是一家之主,这事儿原本只需你自个儿拿主意就行,何况,我也确实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啊,不过……”
她猛然想起一件事来,正了正脸色:“若是搬去了镇上,咱家那路菜买卖怎么办?还有那脚店,就扔在那儿不管了?”
做路菜,必然得需要一个足够宽敞的场所来操作和储存,薛家的脚店正好派上用场,但如果去了镇上,这么大一块地方可就不大好找,而且花费也决计不会少。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另一件事。”崔氏忙道,“我考虑,要不那路菜买卖,咱就不做了?”
“不做了?”
薛灵镜挑了挑眉。
这崔氏,还真是够有魄力的呀!莫非手头有了间地段人流量都很不错的铺面,便雄心壮志地打算专心致志做一番大事业,那路菜买卖,反而会令她分心?
“嗯,成吗?”
崔氏心下惴惴,但话已经说出口了,总不能再往回咽。她朝薛灵镜身前凑了凑,目光灼灼道:“那路菜买卖的订单,如今都已完成了,我先前与那些个行商以及镇上的店家都打了招呼,告诉他们这买卖不一定还要继续做,只除了船帮那边,因为要向你讨个意见,我还没说。”
“……已经打过招呼了?”薛灵镜顿时有点无语。
她娘是个急性子,她素来都知道,可谁成想崔氏居然能急成这样?既然已经和那些个买主打过了招呼,就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再来与她商量,又有何意义?
她原本想劝崔氏再好生想一想,一个转念,却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说起来,那路菜买卖的确挺累人的,又得大批量的采买,又得给人送货,赚的钱虽不少,却也称不上十分多,崔氏想把心思放在即将开张的铺子上,她多少可以理解。
况且,她也说过了,崔氏是一家之主么,这决定固然有些心急,却也称不上错,便由她去吧。
沉思片刻,她对崔氏抿了抿唇:“娘既然决定了,我自然没意见。船帮那边娘也不必担心,那些个出远门的大哥们如今吃惯了咱家的路菜,娘要是不做了,我就把那手艺教给庞大厨和他媳妇,说来我和他们也都不是外人嘛。”
她答应得痛快,脸上神情也很淡然,崔氏吊着的那口气终于吐出来一半,瞬间呼吸都顺畅不少:“你觉得成就行,我都想好了,等那铺子开了,万一生意不好,我就再回马市摆摊去,日子怎么着不能过,是不?”
“那倒也不至于。”
薛灵镜含笑摇摇头,忽地又想起一事:“是了,这事儿,娘跟谢叔叔说过了吗?也该提前让他们有个准备才好。”
谢梨花家的杂货铺现在还靠着薛家的路菜挣钱,如今崔氏打算结了这买卖不做,自然得让他们尽早知晓。
“说了,我怎么会不说?”
崔氏十分笃定地一拍掌:“说完了之后,那谢炳忠还怪不高兴,半天不跟我搭茬哩!真是好笑了,我欠他的?因为他家杂货铺别的东西都卖不出去,我就该一直做着这买卖?合着他全家都是咱家供着,靠咱家养啊?他若再敢给我摆出那种德行,老娘肯定弄死他!”
她这话一出,薛灵镜总算是明白,为何谢梨花方才在村里见了她,那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了。
平心而论,崔氏结束路菜买卖的这个决定或许草率,却并没有任何对不住谢家之处,毕竟这世上,那种合作一辈子的生意,原本就凤毛麟角。如果谢梨花真因为这么个事,就全然丢开了她们的友情,她又还有什么可说?
弯唇笑了一下,她对崔氏道:“没事儿,娘别理那么多,犯不着为了他们生气——娘可还有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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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要说到重点了,崔氏刚刚落到实处的心,又一次提了起来。
“是……还有个事儿。”
她有点扭捏地攥紧了手里的一条帕子,看看薛灵镜面前的碗:“哟,你这汤都凉了吧?阿锐,阿锐!就知道粘着你姐,还不把汤端去灶房里给你姐热热!”
薛灵镜忍不住拧一下眉头。
也不知崔氏这套是打哪儿学来的,说正事儿之前,必先顾左右而言他,难道她认为这样,后头的话说起来就不费劲了吗?
薛锐打从薛灵镜进门之后,便一直抱着她胳膊不撒手,这会子被崔氏使唤,自然有点悻悻,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起身端碗。
“不用了,我也不大想喝。”
薛灵镜一把摁住他,眼睛看向崔氏:“娘有话直接说吧。”
“是、是这么回事。”
崔氏心虚得厉害,摸摸头发又捏捏耳垂,磨蹭了半晌,深吸一口气:“还是……你舅舅那铺子的事。搁在那儿也是搁着,放都放旧了,我寻思,要不咱把它赁出去?”
“嗯?”
薛灵镜眉尾一动。
果然,崔氏心里始终都放不下崔添福给的那爿铺子啊……
“赁出去,好歹家里能多笔进项不是?”
崔氏无意识地搓着手掌,字斟句酌:“喏,过年前那两天,我去你舅舅家给你姥爷姥姥送年礼,你舅还在问我这事儿呢。他知道阿冲买下了从前的听风楼,也晓得我有心自个儿开铺,估摸他给的那间铺子你用不上,就问我,为何不直接用那间铺面做买卖。”
“那地方太偏僻,四周人也不多,用来做买卖,本来就不合适。”
薛灵镜淡淡地道。
“可不,我也是这么说的呀!”
崔氏点头如捣蒜:“我说那地方实在太远,我对附近一带也不熟,若是把店开在那儿,只怕挣不着多少钱。他听说了,倒也很认同,便建议我,干脆把铺子赁出去,每年能多挣不少钱呢。”
薛灵镜低头轻笑一声,没有说话。
这大概就是她不喜欢崔添福这个人的原因。他的心思太深,每做一件事,都让人琢磨不透他究竟想干什么,不管对谁来说,这都绝对不会是一个美好的体验。
“以前你跟我说,咱最好别用那铺子,那咱们自个儿不用,把它租赁出去还不行?咱只管收钱就好了呗!”
怕薛灵镜不同意,崔氏又补上一句。
薛灵镜心里也有数,崔氏今天说了不少事,恐怕只有最后这一件,才真真正正地想要跟她商量。
可真的需要商量吗?
若依着她,她当然不同意崔氏随便动那间铺子,既然家里不差那两个钱,何必又动租赁的心思?
只是……崔氏到底是长辈,再三想要用那铺子赚钱,她次次都不答应,怕是也不妥吧?
说真的,她也委实是有点懒得多管,既然崔氏一早被崔添福说动,那么这事,倒不如让她按她自己的意思来办,横竖就算最后出了岔子,她也能帮着解决。
想到这里,她便对着崔氏又是一笑:“娘拿主意吧,我没意见。”
“真的啊?”
崔氏一下子就高兴了,眼睛睁得老大:“那我可……真赁出去啦?”
“娘只管做主。”
薛灵镜应一声,不想在这事上说得太多,便干脆另起话头:“娘要搬去镇上,往后咱们自家倒是方便了,那秦寡妇……”
崔氏另一半心也落了下来,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快了,登时笑眯了眼:“你秦姐姐和梁狗儿的事,你可晓得?我与她说过了,咱家搬去镇上,她便也一起去,反正我早当她是自己人,她就在咱家住着,等她跟梁狗儿成亲了,两人自然要搬到一处去的嘛!”
“嗯,挺好。”薛灵镜对这个倒是认同的,抿抿唇,“娘之前不在镇上常住,怕是不好找靠谱的牙子寻觅宅院。等我回去了,明天便托人……”
“哎,你可不要多事!”
崔氏赶忙打断她,使劲摇摇手:“我就是同你商量一下罢了,你答应就行,别的一概不要你管!你给我买了铺子,我心里已然很过意不去了,生怕你婆家有意见,倘若你再花心思给我张罗别的,往后在婆家不好做人的!你听话啊,娘手头钱银充足得很,也不是那起什么都不会的蠢人,不要你再操一点心的!”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不容置喙,薛灵镜见状也只得罢了,知道她再无其他事,便转身与薛锐笑闹起来。
……
早间傅冲说过会来接,中午,薛灵镜便安安心心地在娘家吃了饭,小憩过后又去隔壁屠大娘家坐了会儿,漫无目的地闲聊天。
估摸时间差不多,她便向屠大娘告辞,牵着薛锐的手往自家走,将将行至那两棵桂花树下,忽听得有人喊她。
“镜镜姐……”
是谢梨花那永远带着怯生生味道的细嗓门。
薛灵镜应声回头,就见谢梨花站在村路对面,两只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仿佛紧张得满面通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怎么了?”
薛灵镜脸色平淡,略扯了扯嘴角。
上午她进村那会儿,倒是热情洋溢来着,无奈人家不理她,现下难不成还要她继续热脸贴冷屁股?
谢梨花在对面站了片刻,迟疑着抬步走了过来,慢吞吞行至薛灵镜跟前,她清了清喉咙:“那个,镜镜姐……”
“有事?”
薛灵镜挑了挑眉。
“镜镜姐,婶子……真的不做那路菜买卖了?”
吭哧半晌,谢梨花终于问出了口:“这事儿,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上午你怎地不问我?”
薛灵镜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牵起嘴角一笑:“现在才想起来?”
“我……镜镜姐,你就告诉我吧。”
谢梨花眉头皱成一团,咬住嘴唇:“这事儿对我家真的特别重要,若是往后不再卖你家的路菜,我家的杂货铺,可能就、可能就开不下去了……”
“梨花,话不是这么说的。”
薛灵镜垂了垂眼皮:“我家的路菜买卖现在是我娘在张罗,要不要继续做下去,自然也是由她来做主。路菜这东西原本就不是正经在杂货铺里售卖的东西,若离了它,你家的杂货铺买卖就做不下去,那问题应当并不出在我娘身上吧?你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不愿意搭理我?”
她心里对谢梨花多少有点失望,不想多说,转身就想回家。
谢梨花顿时发了急:“不是的镜镜姐,你听我说……”
嘴上一边嚷嚷着,一边伸手来拉薛灵镜。
却不料力气使得过大,薛灵镜被她拽得朝后一仰,脚下顿时失了平衡,沉沉地仰面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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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重心的那一瞬间,薛灵镜原本是想过要自救的。
毕竟没嫁之前,她也是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手脚又灵活,即便脚下打滑,摔跤已无法避免,至少小腰一拧,就能让自己变为双臂朝前护住的姿势,避免后脑勺直接着地。
可是现在,兴许是因为肚子里有那么个小东西,她明显地有了顾忌,腰不敢乱扭,身子也不敢乱动,只能木木呆呆地任由自己往后倒。
方才笑眯眯将她送出门口的屠大娘,已经给唬得尖叫出声。薛灵镜闭了闭眼,脑子里跑过各种各样最坏的可能性,却猛然感觉到自己的胳膊一疼,身体停止下跌——
有人抻着她的胳膊,将她拉住了。
薛灵镜简直要喜极而泣,根本没工夫后怕发傻,眼皮子一抬,就对上傅冲那双冰凉的眸子。
没错,他那双平日里面对她时总是温情脉脉的眼睛,此刻凉浸浸一片,隐隐地还夹杂着几丝腾腾的怒气……本来就不是特别好相处的人,这会子倒好,显得更吓人了……
方才薛锐就在薛灵镜身边,尚且没能及时拉住她,真不知道这人是打哪儿冒出来,又是如何箭一般扑到她跟前的。
薛灵镜没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拽了起来,双脚稳稳当当地重新站回地面,从心口深处吐出一口劫后余生般的长气,同时飞快地伸手护住自己的肚子,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并暗暗感叹自己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面那个高大英挺的男人眉头很淡地皱了一下,上前一步紧挨她而立,单手绕去她身后,不动声色地虚虚搂住她的腰,低头瞟她一眼,冷声一语双关:“我说会来接你,你还真等着我‘接’?要是我接不住如何是好?”
“也怪不得我呀……”
薛灵镜自知理亏,便也不为自己分辩,撇撇嘴,抄着手回头去看谢梨花。
却不料那个始作俑者,竟早已经跳出八丈以外,远远地站在一棵大树下,张皇失措地朝这边看过来。
也就是说,方才薛灵镜快要跌倒的那一刹那,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逃开。
不管是怕担责任也好,还是因为别的任何缘故也罢,反正潜意识里,她就是没打算扶薛灵镜一把。
这就……叫人有点寒心了。
薛灵镜的嘴角略略往下扯了扯。
她很知道谢梨花是个什么样的人,那个小姑娘之所以会躲开,十有八九是因为害怕胆怯,并非真的不想救她。但仅凭“胆怯”两个字,并不足以替谢梨花开脱一切。
见傅冲来了,薛灵镜不至于再吃亏,薛锐便赶忙进屋去叫崔氏,爆豆儿似的三言两语将事情讲了一遍。
崔氏原本就是个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悍妇,哪里容得自家闺女受这等欺负,当下指着谢梨花就尖声骂:“你这小娼妇,不要脸的狗东西,老娘今天非弄死你不可!你的良心被你爹吃了?老娘自家的买卖,想不做就不做,你竟怀恨在心来害我闺女?老娘今天不让你吃点苦头,崔字倒过来写!”
说着还要冲过去殴打谢梨花。
大抵是因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缘故,谢梨花居然没有立刻走掉,站在原地瑟瑟发抖地任她骂,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连同屠大娘在内,周围的看客也都七嘴八舌戳谢梨花的脊梁骨。
傅冲立在薛灵镜身后,脸色实在难看得很,见崔氏气势汹汹的就要扑过去揍人,便伸手轻轻扶了她一把:“娘,这事我来处理就好。”
“啊?”崔氏一怔,转头与他对视,“你……”
那谢梨花是个小姑娘,这种事儿,男人不大好掺和吧?
似是看穿了崔氏的想法,傅冲对她牵了一下嘴角,并未多说,转而望向远处的谢梨花。
“过来。”
他嗓音低而重,面无表情,眼神冷厉,语气听上去似是平常,然而……却凶得很。
谢梨花给吓了一大跳,险得当场哭出声,站在原地不敢动,泪珠儿掉得愈发厉害。
“同样的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
傅冲语气更是发沉:“你也最好不要以为,我不打女人。”
“喂!”
薛灵镜一惊,立刻回身看他,捎带着拽了他一把:“你瞎说什么呢!”
沧云镇附近这一带没人不认得的傅六爷打女人,这……不大好吧?
傅冲连眼珠子都没动,只当没听见薛灵镜的话,冲着谢梨花那边,挑了挑眉。
“快点呀!”
屠大娘站在自家门口也冲着谢梨花嚷嚷:“你刚刚差点害得镜镜摔倒,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小小年纪这样狠心……敢做不敢认吗?还不快滚过来!”
“我不是……”
谢梨花口中喃喃,怯怯看向傅冲,终究是一步一挪地走了过来。行至他夫妻两个面前,她压根儿不敢抬头看傅冲,只面向薛灵镜:“镜镜姐,我真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
“还重要吗?”
薛灵镜轻笑一声,歪歪头去看她。
不重要了。
她愿意相信谢梨花拽她那一把是无心之失,但在她要跌倒之际,那姑娘第一个反应竟然是远远跑开,后头的事,真的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
其实吧,有点小伤心呐……
谢梨花瑟缩了一下,仿佛没听懂薛灵镜的意思:“我当时只是不想让你走而已。”
“你不想让我走,你也不想让我娘结束家里的路菜买卖,所以呢?”
薛灵镜前扯嘴角笑了一下:“梨花儿,你到现在还连一句‘对不住’都没说,只一味强调你不是故意——事实上,你究竟有心还是无意,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
谢梨花又是一下哆嗦:“镜镜姐……”
“不必说了。”
傅冲脸色冷得像冰,拍了薛灵镜脑瓜顶一下,阻止她继续跟谢梨花掰扯:“咱们先回镇上,找闵郎中号一号脉,剩下的事……”
他唇角微微一动,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从头到尾也没有看谢梨花一眼,径直走到崔氏面前。
“娘,那我就先带镜镜回去,毕竟脚下滑了一下,虽然没摔倒,却还是要找郎中瞧瞧心里才把稳。您也别再生气,不值当。”
“哎,好好。”
崔氏赶紧一叠声答应,手攥住薛灵镜的胳膊,还想宽慰她两句,那厢傅冲却冷不丁一弯腰,打横将自家媳妇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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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料到傅冲会突然如此,尤其是薛灵镜,男人的动作着实唬了她一跳,她忍不住尖叫一声,一把捏住了傅冲肩膀上的布料。
崔氏和屠大娘、以及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是目瞪口呆。
说来,傅冲这举动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妥,两口子嘛,做丈夫的担心媳妇的身体,抱一下、扶一把,其实都很正常,只是这青天白日头下,当着这许多人,竟没有半点顾忌,真个是……
薛灵镜一脸尴尬,一张脸烫得似火烧,也不好意思四下去看旁人的反应,只好把脸尽量往傅冲的肘弯里藏,并偷偷扯一扯他的袖子,压低了喉咙:“哎,咱们打个商量啊,你放我下来行不?我……刚才又没真摔着,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
自家马车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用、用不着这么大阵仗吧?哎妈好羞涩……
傅冲倒是比她坦然得多,低头看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仍旧抱着她,三两步行至马车旁,让那车夫帮着掀开帘子,小心稳当地将薛灵镜放进去,再将车上散落各处的软垫子都归拢过来,好让她能坐得更舒服一些。
薛灵镜的脸都快能煎鸡蛋了,进了马车,好歹是个封闭的所在,多少觉得心绪平稳了些,便将窗上小帘撩起来一条缝,冲着正向这边看过来的崔氏咧嘴一笑。
她那没出息的样儿,被傅冲全数看在眼中,他唇角微牵扯了一下,却依然一个字也没说,只转头出去再次与崔氏告别,并用手拍了拍马车夫的肩膀,示意他立刻出发。
谢梨花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越走越远,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冷意袭来。
……
出了石板村,薛灵镜总算是彻底平静了下来,抬眼向对面看了看。
马车厢逼仄,她身畔堆了太多软垫子,已然挤不下另一个人,傅冲便坐在了另一侧,胳膊抱在胸前,眉眼低垂,仿佛是在假寐。
他不跟她说话,眼见得是真不高兴了吧?
薛灵镜感觉自个儿冤枉得很,嘴角往下掉了掉,便探长了胳膊,伸手去拽他的袖口。
“干嘛啊你?不搭理我了?”
反正车厢只有他两个,她也不怕会有旁人笑话,便将语气放得又娇又软:“该不会是在生我的气?那你这样有点不讲理呢,又不是我自己走道儿不看路才差点摔倒,我可是受害者,你这是对待一个可怜人应有的态度吗?”
对面还是没反应,好像真的睡着了一般。
“好吧好吧。”
薛灵镜有点头疼,厚着脸皮往男人跟前蹭:“那个……我也有不对的地方,至少应该提防一些,原本凭我的力气,也不至于轻易被谢梨花给拽得脚下打滑,我往后注意,行了不?”
男人依旧动也不动,连眼皮子都不抬一抬。
“那你要怎么样才肯理我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抱我,莫不是做给人家看的?当着外人秀恩爱,背后就对我冷暴力,嘤嘤嘤……”
薛灵镜干脆扯着喉咙嚎了两嗓子,声音还挺响,唬得外头赶车的马车夫一个激灵。
“我认错了哎。”她使劲晃了晃傅冲的胳膊,“你睁开眼睛看看嘛,看我这一脸的诚恳,看我这可怜巴巴的模样,你不心疼么?你不喜欢我了?你就只关心我肚子里的小宝宝,不管我了?”
傅冲脸色不变,牙齿却是蓦地一合,将差点冲口而出的笑声挡了回去。
薛灵镜很苦恼,左思右想,忽地灵机一动。
“那你要是现在肯搭理我的话呢,我今天晚上……”
她凑到傅冲脸侧,不由分说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什么。
先前还满面冰凉的男人,陡然睁开了眼,眸子里泄露出一丁点没藏好的笑意。
薛灵镜顿时就觉得,自己掉进了这位沧云镇鼎鼎有名的傅六爷那无耻的圈套中。
“臭不要脸!”
她气哼哼地骂了一句,往后猛地一靠,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呼哧呼哧喘了两口粗气。
“做人该言出必行,小傅夫人,方才你承诺的事,自己要记牢。”
傅冲微笑,沉声道,紧接着长臂一身,将她拽进自己怀里。
薛灵镜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也就偃旗息鼓,颇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地在他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这等跟蚊子叮一下没什么区别的疼痛度,傅冲压根儿不在意,反而将她搂得更紧了点,脸色正了正:“今日之事,往后决不能再发生。”
只有老天爷知道,他刚才生生给吓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来得再迟一些,或者动作慢那么一点,后果……他简直不敢想。
“好好好,知道了。”薛灵镜在他怀里闷闷地应,顿了顿,又瓮声瓮气道,“其实我心情也很不好的,居然还要哄你。”
傅冲闻言便一挑眉:“何事?因为谢梨花?”
“她的确让我挺失望的,但……也不全是因为她。”
薛灵镜叹息着道:“我娘今日跟我说了几件事,别的都还犹可,唯独有一件……”
她将崔氏想把崔添福给的那间铺子赁出去的事与傅冲说了说,摇摇头,有点没精打采地道:“或许是我多心,我始终觉得,我舅舅把那铺子给我,像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没安好心。可我娘三番两次地想把那铺子拿来派上些用场,那铺面又的确能给我娘家添些进项,我老是上赶着阻拦,好像也不大好……”
“唔。”
傅冲微微颔首:“若你觉得不妥,尽可多关注此事。我看你哥现下对你还算信服,让他多盯着些,及时同你互通消息,将出纰漏的可能性减到最低,这也就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了。”
“知道,回头我会跟我哥交代的。”
薛灵镜也跟着点头:“咱们先不说这个吧,说了我心里就发烦。等下咱们先去见闵郎中,若是一切都好,你便送我去一趟咱家的酒楼,我得去看一眼邓胖子和他媳妇……哦,还有!”
她倏然抬起头来,一把攥住傅冲胸前的衣襟:“我差点都忘了,我问你,方才你跟我娘说,要自个儿来处理谢梨花那件事——你预备如何处理?”
“你想我如何处理?”
傅冲眸子稍稍一沉,刚刚有了点笑意的脸,重新变得肃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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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没什么好处理的吧?”
薛灵镜有些迟疑,扭头看向傅冲。
“一则她今天不是故意的,我也没真受伤,二来,我娘不做那路菜买卖之后,对她们谢记杂货铺确实有很大影响,保不齐很快就开不下去,这……也算是一种惩罚?”
她从来就不是那等菩萨心肠的人,但毕竟谢梨花曾与她情同姐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她真的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头过多纠缠。
心里这么想着,薛灵镜的神情却有点惴惴,手指头点点自己的下巴:“所以我说,这事儿不如就这么算了?”
“不行。”
傅冲言简意赅地当场拒绝了她。
然后他就紧紧闭上了嘴,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了,眼神看起来……唔,真的还挺凶的。
见惯了他平日里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模样,冷不丁看到他露出点意气用事的苗头,感觉实在很是新奇。薛灵镜忍不住唇角向上勾了勾。
小气鬼……
她哭笑不得,在心里念叨了一句,也没再多说。
一件芝麻绿豆大小的小事而已,现在傅冲是在气头上,所以才不肯松口,等他消了气,自然这事儿也就算是过去了。
两人一路说着话,很快便抵达自家酒楼,下了车,入了大堂,薛灵镜顿时大吃一惊。
邓胖子和黄氏两口儿一大早便来了店铺里,是晁清给他们开的门,这一整天,便再没有离开。
这当口,邓胖子正搬一张小杌子坐在大堂当间儿,将斩成大块大块的猪肉搓了盐又抹香料粉,再一块接一块地塞进大肚儿坛子里压实按紧。许是因为身材胖大的缘故,这乍暖还寒的初春,他居然忙活得满头是汗,也来不及擦一擦;
邓胖子在大堂里忙活,他媳妇却不见踪影,然而薛灵镜知道,她一定也在这里。
这就是方才进门时,薛灵镜惊讶的原因。
店铺才刚刚装潢好,韩茗他们只粗略地打扫了一遍,并未收拾得十分干净,薛灵镜也没着急,想着等要开张之前,再请人里里外外地收拾干净不迟。
可眼下,整个一楼已被拾掇得窗明几净纤尘不染,长条形的青石地面不知擦拭过多少回,虽不至于光可鉴人,却也干净得不留一星儿灰,桌面柜台尽皆亮堂堂的——原本就采光很好的铺子里,生生像是又明亮了几分。
“哟,小夫人回来了?”
邓威忙得起劲,一抬头,将好与薛灵镜打个照面,忙用袖子蹭了蹭一头的汗,笑呵呵站起身:“这猪肉眼看就腌好,你就别沾手了……对了,你家里的那个事儿,你娘……可办妥了?”
“嗯,没事了。”
薛灵镜冲他笑笑,半开玩笑道:“真对不住,我自个儿今天不在,反倒要你一个还没正式上工的人在这里忙活,回头你可别背后嘀咕我啊!你媳妇呢?这是她收拾的?”
话音未落,就听得通往二楼的楼梯传来脚步声,黄氏端着个大木头盆子,挽着袖口从楼上下来了。
“呀,回来了?”
兴许是在楼上忙活得太专心的缘故,她竟半点没听见薛灵镜的声音,这会子冷不丁瞧见了,那张清秀朴实的脸便是一红:“我厨艺不行,我家胖子腌肉,我帮不上忙,见这铺子里不算太干净,索性就收拾一下。这地方怪大的,打扫起来还真是有点费时间费工夫,我忙活了一天,眼下还剩下三楼……”
“嫂子你快下来。”
薛灵镜连忙唤她一声,快步走到楼梯边,冲她伸出手去,真心实意道:“这叫我怎么好意思?这原不是你该干的活儿……”
“没啥,没啥。”
黄氏连连摆手,一张脸更是红透了,抿着嘴角笑了笑:“我这……闲着也是闲着嚜……再说,这上下打扫的活计,怎么都得有人做,我跟着我家胖子来你这酒楼里做事,你要是信得过,往后这事就交给我,我不另外管你要工钱,只要……”
她说到这儿,仿佛有些赧然,低着头将鬓边的一丝乱发抿到耳后:“只要你给我家邓胖子的工钱开得稍微高一点,我跟他算一份就行。”
薛灵镜噗嗤乐了。
她喜欢这种有要求就提,尽管不好意思,却也绝不藏着掖着的人。
出来干活儿的人,怎么可能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工钱和福利没有要求呢?与其当面不说,背地里却嘀咕不满,倒不如有一句说一句,大家相处起来,也自在些。
更何况,短短大半天,黄氏能将楼下的两层楼收拾得这样干净,哪怕另给她开一份工钱,薛灵镜也不觉得亏。
“嫂子的意思是说,往后要一个人把这上上下下的清扫活计包圆儿?这可不行呢。”
她回身看看傅冲,见男人眸色温柔,心里蓦地一暖,唇角翘得更高了些:“这么大的地方,我若真让嫂子您一个人打扫,那我自个儿都觉得自个儿有点没人性了!本来我考虑的是起码得请两三个洒扫的人,既然有嫂子在,我便再请两个,往后你领着他们拾掇,工钱过后咱们再商量,成吗?”
“嗳。”
黄氏看起来挺高兴,点点头,脸上漾出一朵甜笑。
“另外,我可否问问嫂子叫什么名儿?”
薛灵镜低头看一眼邓胖子,发现他忙活得差不多了,便又对黄氏笑着道:“往后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我总是叫你嫂子,连你叫什么名儿都不知道,难免生分了些呢。”
“我叫……喜鹊。”
黄氏垂着头,害羞地低低道。
“那我今后叫你喜鹊姐。”薛灵镜点一下头,就见那邓胖子一猫腰,把那大肚儿坛子搬去角落,拍拍手,哈哈一笑。
“小夫人倒先把这洒扫的活儿派给我媳妇了,要我说,这是不是有点主次不分?”
他嗓门如洪钟,乐颠颠地道:“我估摸,小夫人往后是不会轻易下厨的,那咱们这酒楼里,总不能只有我一个大厨吧?这后厨里啊,得有个说话顶事儿的人,我有几斤几两,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万万是没本事做那个拿主意的大厨的,不知小夫人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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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事情太多,薛灵镜虽考虑过大厨的问题,却压根儿没时间细想,心里琢磨着,其实有没有个总大厨,不是特别重要,只要厨子们严格按照自己开出来的菜单菜谱进行烹饪,便决计不会错。
然而现在听了邓胖子的话,她却也有点动摇了。
邓威说得没错,往后她固然是会时常到酒楼里来,但下厨的机会只怕是微乎其微,平时的后厨,的确需要一个人来拿主意,应付各种突发状况,当个称职的主心骨儿。
只是这样的人,委实难找。
民以食为天,不管是沧云镇还是别的地方,大街小巷中永远不缺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食肆饭馆儿,有的生意兴隆,有的门可罗雀,说到底,不过是因为那“厨艺”二字。
不管在哪个年代,真正手艺精湛人品又不差的大厨,都决计算得上是珍稀动物。别看邓胖子在玉盘会上只算是中下水准,若是把他拎出来放到市面上,绝对是个非常抢手的人才。薛灵镜能请到他纯属误打误撞,那种有经验、有本事的后厨管事人,更是提着灯笼都难寻。
“我倒是想找来着,上哪儿找去?”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多少有点无奈,那边厢黄喜鹊仿佛半点不觉得累,急吼吼地去厨房打了盆热水,催着邓胖子洗手细胳膊。
“一身的肉腥味,有身子的女人最闻不得这个了,还不快洗洗干净?!”
她塞一块胰子给他,回头抱歉地对薛灵镜弯弯唇:“我家胖子打小儿便是个不讲究的人,小夫人可别跟他一般见识。”
这一口一个“我家胖子”,听起来着实透着股亲热的劲儿,叫人心里舒坦得很,薛灵镜忙对她一笑,真心实意摆了摆手:“哪能?”紧接着,唇角却又垮了下去。
站久了有点累,她便同傅冲两个在亮堂堂的桌前坐下,对邓胖子拧了拧眉头:“这事儿说起来,真个让我有点犯愁呢!你也知道好大厨向来难请,我都留意好长时间了,却始终没个头绪。”
她说着,回头使劲推了傅冲一把,很是含蓄地撅了噘嘴。
“你这人是怎么回事?”薛灵镜气哼哼地道,“自打进了门就没说话,就不预备帮我们出出主意?沧云镇上谁个不认得你傅六爷?你人面广,难道一个好大厨都不认识?”
傅冲抱着胳膊坐在椅子里,轻轻一勾唇。
船帮里事多,他也是勉强腾出空来去石板村接媳妇、陪她来酒楼的。忙是忙了点,但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这其实也很能称得上是一种放松。
在一旁静静地坐着,听他媳妇叽里咕噜竹筒爆豆子似的跟人说话,语速快,吐词清晰,嗓音还脆生生的——别人怎么觉得他不知道,也不重要,反正于他而言,这就是一种十分享受的放松。
……如果他媳妇能不要时不时地就把他拽出来,那就更好了。
“跟你说话呢!”
见傅冲仍是不语,薛灵镜就有点不高兴了,再推他一把:“你这人怎么……”
“我是外行。”
傅冲面色平静,淡淡道:“况且咱们之前早已商量好,我只管出钱,别的一应事体,皆你自己拿主意。”
“哎你……”薛灵镜登时一瞪眼,“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哎!”
傅冲轻轻一笑,不再出声了。
邓胖子在一旁笑哈哈地看他二人你来我往,乐得合不拢嘴,脑子里却一直不停地转,片刻,他猛然一拍脑门:“哎?我知道咱这酒楼以前是听风楼,那位声名响亮的姚老板开了酒楼之后,自个儿也很少下厨了吧?”
“唔。”
薛灵镜点一下头:“据说,除非遇上特别的贵客,或是逢年过节,否则,他一般不亲自下厨。”
说起来,她也打算依这个法子来。好歹这酒楼是她的,她怎么也得露两手不是?
“那……这听风楼肯定另有管事的大厨吧?”
邓胖子眼睛晶晶亮,满含期待地望着薛灵镜道。
“你是说……让我把从前的那位大厨请来?”
薛灵镜微微一皱眉,几乎是立刻地就摇头否决了:“这个只怕不大合适。”
“怎么呢?”
邓胖子一怔:“反正听风楼关张之后,大厨们也得另外找活儿干,我估摸,附近这十里八乡,只怕还真没有几间酒楼能请得起他们,保不齐这会儿他们还在家里闲着搓脚丫呢。我……哎哟!”
他话没说完,被黄喜鹊狠狠在头上敲了一下。
“好歹你是个厨子,成天说什么搓脚丫,恶心不恶心?”
黄喜鹊训他时中气十足,转头与薛灵镜对视,脸上却再度飞起红云:“对不住啊,小夫人,叫你笑话了……”
“没关系,没关系。”
薛灵镜笑眯眯地摆摆手,对邓胖子一字一句道:“你说的这的确是个办法,但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最好不要用。那听风楼从前原本就是沧云镇上最有名的酒楼,我如今将它的铺子买下,将来开张以后,无论是菜肴的色香味,还是各种经营习惯,都该与他尽量撇清关系,否则,岂不成了吃他家的老本?听风楼原来的那些个大厨,厨艺已经深深地烙上了姚震的印子,我若请他们来,往后赚了钱,算我的本事,还是他姚震的功劳?他们若是坚持按姚震的那一套来做菜,将我所说左耳进右耳出,我又该怎么办?”
“也、也是啊……”
邓胖子想想觉得有理,点点头:“那咋办?”
“不知道。”薛灵镜有些负气地哼一声,“有些人见死不救,只管在一旁看好戏哩!”
被指桑骂槐的某人一点不生气,抱着胳膊坐在一旁,神情闲适而放松,唇角若有似无地勾出一抹笑容,伸出一根手指,在薛灵镜背上轻戳了戳,淡淡道:“当着别人莫要那样不讲理。”
“我?”
薛灵镜回头瞪他:“你给我出个主意,我就讲理啰!”
“遇上这饮食之事,有困难,找晁清。”
傅冲不紧不慢地答,顺手胡噜了一下她的头毛,惹得邓胖子和黄喜鹊两人在旁捂嘴偷笑。
薛灵镜忙打开他的手,捂住自己的额头。
这人……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行事作风越来越放得开,当着外人面便这样亲昵,当真是……
“明日我把晁清叫来,你自己同他说。”
傅六爷被打了手也不以为意,对邓胖子两口儿一点头,再将薛灵镜的手一牵:“走了,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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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薛灵镜觉得,那晁清就好像傅冲发给她的一个吉祥物似的,有需要时随传随到,平时还得肩负起插科打诨逗她开心的重任,一旦出点小差错,还得被她抱怨,被傅冲恐吓……想想,其实也挺不容易。
其实薛灵镜心里也是有数的,傅冲平日里事多且忙,不可能时时处处护在她左右,便索性将晁清丢给她,当个帮手使,靠谱又安心。只是晁清常顾着她这里的事,船帮那边难免就有些分身乏术,说起来,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带船出过远门了。
她到底是给船帮添了麻烦。
晁清是傅冲的发小儿,但他这发小儿,当得实在太憋屈。平日无事时,薛灵镜没少在心里为他打抱不平,然而真需要晁清帮忙时,她便立马将那原本就很薄淡的同情全抛到了脚后跟。
一夜无话,隔天上午,晁清是被傅冲揪着脖领子扔进酒楼大门的。
彼时薛灵镜正与邓胖子坐在光线最为充足的一扇窗下,埋着头一丝不苟地商量菜单的事,大部分时间,是薛灵镜说,邓威竖起耳朵听,不时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
如同昨日一样,黄喜鹊又在勤勤恳恳地四处擦拭清洗,杂物房里有几条红色的幔帐,是薛灵镜打算在开张那日挂起来烘托喜庆气氛的,也不知怎的被她翻了出来,那么又厚又重的布幔,她竟也二话不说地打了水就洗,薛灵镜劝了她三次叫她别忙,她只是笑着不说话,手里照旧忙得不亦乐乎,薛灵镜也只得随她去,心里暗叹邓胖子不知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居然能娶到这样好的媳妇。
整个大堂里气氛和谐而安宁,晁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扔进来的。
直到进门时,他还在不要命地满嘴乱嚷。
“关我屁事,凭什么啥事都要我来帮忙,你两口子给我算工钱不?我还有自己的事业呢!”
“少废话。”
傅冲压根儿懒得理他,径自把他往大堂里一踹,再唇角微勾,对薛灵镜抬了抬下巴,又扬声与邓胖子和他媳妇问候一声,便转身离开,脚下大步流星的,一望而知,船帮里必定还有许多事在等着他。
而他,心情却很不错。
薛灵镜昨晚遵守承诺,劳心劳力地帮他解决了各种身心需求,看起来,唔,成效显著。
晁清很有点丢脸地一个趔趄扑进酒楼,往前冲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忙转着头到处看,见四下里除了邓胖子两口儿之外没别人,心下松口气,当即拐着脚大步走到薛灵镜跟前,颇有点不满:“小镜子,我说你自己的事情能不能自己做,怎么老指望我呢?虽然我是挺能干,不仅学识渊博,还交游广阔,更对饮食之事烂熟于心,但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是吗?”
薛灵镜没急着理他,垂眼对邓胖子道:“喏,我刚才说的那道龙王凤肝卷,你都记好了?”
邓威口中咬着笔杆,含含糊糊地应:“唔,都记下来了,小夫人放心放心。”
“那你先自个儿琢磨琢磨别的菜色,等下咱们继续说。”
薛灵镜叮嘱他一句,这才不慌不忙站起身望向晁清:“瞎嚷嚷什么?叫你来帮忙,你不情愿了?”
“我……”
晁清一怔:“我倒也不至于不情愿,可……你们之前就不能先跟我打声招呼吗?万一我也有事情要忙怎么办?讲点礼数好不好?”
薛灵镜也是从善如流,见他这般抱怨,立马落力安抚:“讲你妹的礼数。”
晁清:“……”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这两口子?
“别扯那些没用的好不好?”
见晁清一脸的生无可恋,她便走上去拍了拍那位仁兄的肩:“我以前本就不住镇上,认识的人少,有些事办起来的确不便当。你是沧云镇上最有名的老饕,给我搭把手,力所能及地帮个小忙,不要那么计较行不行?”
晁清再度无语。
呵呵,这语气和态度,还真没听出来是在求人帮忙。
“反正你替我琢磨琢磨。”薛灵镜也不管他是何反应,一径讲下去,“除了邓威之外,我还需要两个厨子和两个灶下帮工,别的都好说,我自己能办妥,独是那在后厨做主的大厨,最不好请。”
她叹了口气,仿佛很苦恼似的:“又要厨艺了得,还得经验丰富,最重要是要有做决断、拿主意的能力。说起这个我就两眼一抹黑,你真不打算帮帮我吗?”
“什么意思?”晁清摸摸脑门,“你的酒楼,后厨自然你做主,为何还要另外找人拿主意,你有毛病?”
“废话!”
薛灵镜半点不客气地啐他一口:“我成天在酒楼的后厨泡着,然后孩子你来生?”
今日第三次,晁清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嫁了人的女子当真甚么都敢说,他这会子就要去找傅老六,让他把当初那个单纯可爱的小镜子还回来!
好半晌,仿佛终于认了命,晁清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镇上手艺好的大厨,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早就被各大酒楼瓜分了,哪里还能轮到你这尚未开张的地儿?”
他皱着眉,思索着道:“你想请有真本事的大厨,我倒当真识得一位,只是那人难请得很,火气大,脾气坏,事儿又多,且不缺钱花,你觉得……”
薛灵镜的眼睛倏地就亮了:“真有这么个人?你说他火气大、脾气坏,依你看来,难道他比我娘还凶恶?凶不过我娘的话,我是不怕的。”
晁清:“……嗯,那你不用担心了,这人你肯定能拿下。”
“这人在何处?”薛灵镜眼睛又亮了两分,“你现在就领着我去找他?”
“现在?现在不行。”
晁清摇摇头:“这人向来不住在镇上,而且说起来是个厨子,却比食客们更爱吃。如今这二三月里,河鲜最是肥美,尤其是那河蚬子,更是叫人光是想想口水便要留下来。年年此时,他都要去千流滩住上一阵子,不吃个够,是不会回来的。”
“那怎么办?”
薛灵镜有点犯愁,挑了挑眉:“千流滩我知道,离咱们沧云镇可不算近,坐船得两三天吧?”
“可不是?所以我说你现在去不成嘛!”
晁清点点头:“不过你也别担心,咱也不是没办法。过两日傅老六不是要带船去桐州吗?正好要顺路经过那儿,让他捎咱们一段儿,岂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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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再说一次?”
薛灵镜蓦地一怔,直到这时,方才彻底把注意力放到了晁清身上。
“怎么了,让他捎咱们一段儿,正方便啊!”
晁清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你有毛病啊,你男人亲自掌船,难不成你还不想做?”
“你才有毛病,不是这一句,前面那句。”薛灵镜费了好大劲儿,才忍住了劈头给他一掌的冲动。
“前面一句?”
晁清愈发懵了,琢磨半晌,方才醒过梦来:“你是指,我说傅老六要带船去桐州?这有什么奇怪……呃,难不成你还不知道?”
大事不妙啊……他额头上的冷汗噌地就下来了。
不知为何他首先想起的,居然是傅冲少年学功夫时,用惯的那一杆长枪。
那玩意儿现下还妥善保存在傅家的书房里,他感觉自己明天一早大概就会被一枪戳死。
不过,明天的事明天再说,眼下的情况,似乎也不大好对付。
“我上哪儿知道去,他又不告诉我!”
薛灵镜眉头一拧,瞥瞥嘴角,转身就重新坐回了椅子里:“连你也没同我说!”
船帮的外出运货人手安排,向来做得井井有条,往往提前半个月便已指派妥当,傅冲竟在她面前一个字都没露。虽说他做了这一行,常出远门是难免的事,可是……
这一回她肚子里有那么个小祖宗,决计是不能再跟了呀!
气死了。
她只管坐着呼哧呼哧生闷气,这边厢晁清却是有点想哭。
他这是造了什么孽?关他什么事?
“小镜子,你做人得讲道理啊……”他转头看看一旁正抄着手,明显等着瞧热闹的邓胖子,甩过去一枚白眼,然后可怜巴巴地在薛灵镜对面的椅子上也坐下了——未免被小傅夫人的怒气波及,屁股只敢沾一点凳子边,“我怎知傅老六那么胆大妄为,居然敢隐瞒你?喂,你别生气,等过会子我回了船帮,看我帮你收拾他!”
“才不要你动手!”薛灵镜用力白他一眼,“我两口儿的事,自己知道解决,你添什么乱?你说阿冲要去桐州,大概是什么时候?”
“或许,就是这一两天。”
晁清小心翼翼斟酌用词:“那千流滩离沧云镇不算远,往来也方便,我估摸,傅老六自知理亏,应当也不会阻拦你,况且我与你同去,定会竭力保你周全。”
“那是自然。”
薛灵镜一抬下巴:“别的你都不必多说了,到时候咱们与他一同出发就是,现在你可以走了。”
一边说,她一边还嫌弃地挥了挥手,仿佛晁清是个烦人的苍蝇似的。
晁清仰天长叹,伸手抹了把脸,心里生出一股悲观的情绪来。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得过着被这夫妻俩支使来支使去的悲惨生活了。
没再多说,晁秀才冲邓胖子和黄喜鹊一点头,悻悻然拖着脚儿离开了店铺大堂。
薛灵镜却是也再没甚么心思与邓威钻研菜单之时,交代他两句,自个儿也起身,乘一直候在门外的马车回了家。
这天晚上傅冲从船帮回来,一进小院的门,便觉有些不对头。
有孕之后他媳妇依赖他得厉害,每日傍晚,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声,便会像只鸟儿似的从屋里飞出来,也不管魏嫂和那只菜驴就在一旁看着,闷头就往他怀里蹦。
这感觉实在很好,他喜欢得不得了,所以今日,当他踏进静悄悄的小院儿,特地等了等,屋里却一丝动静都无,他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
魏嫂正在小厨房里张罗晚饭,许是听见动静,一只脚迈出来瞧了瞧,见是他,立刻冲他一通挤眉弄眼,末了,指指房门,做了个“大事不妙自求多福”的表情。
至于采绿,更是压根儿不知跑哪儿躲灾去了。
傅冲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在心里琢磨一阵,想到晁清今日曾在酒楼出没,那张嘴又素来没个把门的,便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有点头疼,揉揉太阳穴,深吸一口气,一步上前拉开房门。
刚一抬眸,他便被眼前的情景惊得差点又倒退出去。
此时此刻,他媳妇跟个山大王似的,正踩着椅子坐在桌上,两手环抱在胸前,横眉立目地盯着他猛瞧,眼神中明晃晃地写着五个大字——你还敢回来?
见他进了门,她便脚下陡然一跺,踩得那椅子发出“砰”一声闷响。
傅冲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脸一垮,沉声呵斥:“薛灵镜,你究竟知不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情况?晓不晓得何为危险?”
话音刚落,便听得桌子上那人冷哼一声:“我怎么了?我还没上房呢,算给你面子了!”
说罢薛灵镜便很是利索地从桌子上攒了下来,双脚稳稳当当落地,蹬蹬蹬走到他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抬得老高,直戳上他的脸:“你可知错?”
傅冲攥住她的手指头,轻而易举将她整条胳膊轻轻别到她身后,顺便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我何错之有?”
“哈,敢情儿你还挺有理是吧?”
薛灵镜嘴角快要耷拉到地下去,下死劲推他:“你要去桐州,为何事先不告诉我?这是能瞒得住的事儿吗?真好笑哎傅六爷,你会不会太天真了点?”
傅冲轻轻叹了口气:“我每年开春儿之后必会带船出一趟院门,这事你是一早就知道的,只因启程的日子还没定下,我也就没急着跟你说——你就因为这个往桌子上爬?”
“我还能爬到柜子上去呢!”
薛灵镜瞪他一眼:“提前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不行吗?我很不高兴你知不知道?”
其实,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她心里明明晓得傅冲时不时就得离开家一段日子,以前也并不觉得这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然而现下,只要一想起他也许会有很久都不在家,从早到晚都不能在这小院儿里看见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她心里就立时堵得慌。
说穿了她也并不需要傅冲特别为她做什么,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就已经很好了。
依赖性太强不是件好事,这她当然明白,但坏习惯养成得太容易,改起来可就难了……
她的心情,傅冲多少也能体会,心下一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桐州离沧云镇也不算远,至多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两个月还不算久么?”
薛灵镜一点都没有被安慰到,反而益发心里不舒服,咬了咬唇,正要接着与他好生算账,忽听得外边传来敲门声。
“等下再同你继续说,咱俩没完。”
她撂下这句话,从傅冲怀里挣脱出来去开门。
却不想,外头站着的居然是柳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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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站在门外的人,薛灵镜略微愣了一下。
这女人居然有胆子跑到她的地盘来,还真是意外呢……
她轻抬了一下下巴,没有发问,当然,也更不会让门口的柳蓁蓁进屋。
唇边浮出一抹笑,她就那么气定神闲地站着,看向面前那个用身体语言尽情表达着“羞怯紧张”的年轻姑娘。
至于屋里的傅冲……
他好似压根儿没注意到屋外有旁人,只低头扫了眼薛灵镜的脚,便把桌下椅子旁的一双碎花软底厚棉鞋踢了过去。
“穿上。”男人的嗓音低沉淡定,“现在是什么天气?哪有光着脚乱跑的?”
薛灵镜心里偷笑,垂眼也看看自己的脚,理直气壮回身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光脚了?”
她脚上穿着的,是崔氏新给做的一双厚袜子,石榴红底色上还精心绣了一只只小蝴蝶,絮了棉花,穿着特别暖和,踩在地上丝毫不觉得凉。
就连先前的那双软底鞋,也是崔氏做的,趁着薛灵镜前两日回家时塞进了她的马车里,说是虽不好看,穿着却保暖又舒服。
然而薛灵镜却觉得,无论鞋还是袜子,她娘做的都特别好看。
“啧。”
傅冲口中发出一声轻响,随即站起身,三两步走到薛灵镜身边,一只手将她拎起来往软椅里一扔,然后弯下腰,旁若无人般替她把鞋套去脚上。
“你听点话。”
他轻拍了拍薛灵镜的头,重新走回桌边坐下,倒了杯温热的茶喝。
站在门外的柳蓁蓁见状,眼皮便往下落了落,放在身侧的两只手,则紧紧地团了团。
“嘿嘿。”
薛灵镜心里受用,决定暂时不跟傅冲计较要去桐州的那件事,双脚腾空晃荡了两下,这才不紧不慢地再度看向柳蓁蓁。
“你有事?”
她语气里带着股不耐烦的味道,明摆着自己这句问话是随便应付,纯属不得已而为之。
柳蓁蓁当然也听出来了这层含义,犹豫半晌,却终究还是开了口。
“镜……镜镜嫂子,傅大哥,我能进来吗?有点事……“
薛灵镜扭回头看她一眼,发出声轻笑:“我记得,之前我好像跟你说过,若想要在这个家里过点安生日子,就最好不要往我们这小院子来,一步也别踏入。你是忘了,还是压根儿没听进去?”
柳蓁蓁瑟缩了一下:“我是真的有事,镜镜嫂子,你信我好不好?”
说着她又转头去望傅冲,嗓音里带了点可怜巴巴的味道:“傅大哥……”
“傅大哥什么傅大哥?你就是叫他傅大姐他也未见得搭理你!”
薛灵镜斥道,同时斜了傅冲一眼。
傅冲的脸色在一瞬之间有点难看……大概是因为“傅大姐”那三个字。
柳蓁蓁面孔一阵红一阵白,却仍旧不肯走,站在门口泫然欲泣:“镜镜嫂子,我晓得你不待见我,那我就在这里说。我……方才我听说傅大哥要去桐州,这事是真的吗?”
傅冲从船帮归来,回小院儿之前,照例先去前厅问候他爹娘,顺口就将要去桐州的事讲了讲。
然后傅夫人转头就告诉了柳蓁蓁。
傅夫人的原话是:“阿冲这两日就要带船去桐州呢,你可有甚么东西,想让他给你带回来?我去帮你跟他说一声就行。”
柳蓁蓁当时便心里一动,对着傅夫人一脸感激地连连点头,却不要傅夫人代劳,说是打算自己来对傅冲说。
傅夫人心知薛灵镜厌烦柳蓁蓁到了极点,劝阻两句,见柳蓁蓁执意如此,便也没多说,由得她真个自己跑了来。
此刻,柳蓁蓁站在傅冲和薛灵镜的房间门外,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傅大哥,你是真的要去吗?”
“……是。”
傅冲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轻轻颔首,“何事?”
话音刚落,薛灵镜便伸手去他腰间,使劲拧了一下。
让你搭腔了吗让你搭腔了吗?先前那事还没说清楚呢,这是打算错上加错数罪并罚?
傅冲腰上一痛,脸色却未变,只暗暗将薛灵镜的手扒拉开,攥进自己厚实的掌心。
站在门外的柳蓁蓁不知他二人这暗地里的小动作,见傅冲肯搭理她,面上便登时一喜:“是、是这么回事,我……”
“你家还有亲戚在桐州,我没记错吧?”不等她说完,傅冲便再度开了口,“若是有东西要带回去,只管收拾出来交给我娘就行;倘是在桐州有什么东西想卖,也都告诉我娘,能买到的话,我自会尽力——这样的事你完全可以告诉我娘,不必特地过来。”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冷。虽然他一向都没什么语气表情,但作为他的枕边人,薛灵镜还是听出了差别。
自打知道柳蓁蓁对他有别样心思,并跑去崔氏在马市的摊子上使小动作之后,他对柳蓁蓁就一直是这个态度。
从前那个全心全意照顾故人之女的“傅大哥”,早就被柳蓁蓁自己给作没了。
而仿佛,柳蓁蓁也从傅冲的语气里听出了冷淡与不耐。她不由得眼眶一红,脚下动了动,唇角勉强挤出个笑容来:“不是,傅大哥,我不是想请你带东西,我是……我是打算自己回桐州一趟。”
啥?
薛灵镜顿时眉头拧成了一大坨。
听这意思,敢情儿是她老人家自己想坐傅冲的顺路船,往桐州去?
似乎是默契,几乎是同时,傅冲的眉心也轻轻一皱,抬眸瞟柳蓁蓁一眼:“你要跟船去桐州?这不合适。”
“为什么呢?”
柳蓁蓁咬住下唇问:“之前,也是你把我从桐州带回沧云镇的不是吗?此番我回去,并不是去玩,而是有些事情要处理。傅大哥你知道的,我家的宅子和田地如今都还扔在那儿,这么久没人打理,不知田里长了多少荒草……那都是我爹当年用血汗钱置办的,我总不能……”
“这事儿你问他不顶用。”
她的话再次被打断,那边厢,薛灵镜板着脸开了口:“这个事我说了才算,所以你应该问我。”
傅冲低头看了她一眼,却并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又拍了一下她的头,便不做声了。
柳蓁蓁心里苦,嘴上却不得不对薛灵镜道:“嫂子你放心,我不会给傅大哥添乱的,我能自己照顾自己,那……镜镜嫂子,我能跟着傅大哥一起回桐州一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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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回桐州,谁也不拦你,但你要坐他的船——”
薛灵镜依旧是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抱着胳膊坐在傅冲身边,唇边甚至还带着一抹笑:“你猜,我会不会答应?”
柳蓁蓁心里怎会不清楚她的想法?她跑到这里来,原也并不指望薛灵镜会点头,只不过是打算再一次用她爹与傅冲当初的情分,令得傅冲心软应允,顺便再膈应薛灵镜一下,却没想到,那个向来说一不二的男人,却竟这样肯迁就媳妇,由着薛灵镜欺负她,连一个字都不说……
“我猜……”
她心里有点凉,低头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镜镜嫂子为人大方懂礼,我常听傅伯母说,你向来最知轻重分寸。我今日为的是一件重要事体,也很正当,想必嫂子不会为难我……”
“呵。”
薛灵镜又是一声轻笑,语调轻快:“有点遗憾,你猜错了呢,要再猜一次吗?”
柳蓁蓁:“……嫂子,我真的得回去一趟,我家的宅子和田地,若再不及时处理,便很有可能被当初我寄主的那户亲戚占了去……”
“关我什么事?我拦着不让你回去了?除开傅冲之外,你就再找不到途径回桐州?要不明天我去码头问问,看看谁家的船要去那边,顺路捎你一截儿?”
薛灵镜毫不在意,微微勾着唇:“对了,我还忘了问你,此番你去了桐州,还回沧云镇吗?”
“我、我自然是……”柳蓁蓁有点迟疑,点点头,“我父母的灵柩都已迁回沧云镇,我没道理住在别处的。”
“哦,你没有养活自己的本事,却有三年丧期不能嫁人,去了桐州以后还打算再回沧云镇,这意味着至少三年内,你得一直住在傅家——好吧,我不答应,你不能坐他的船。”
薛灵镜指了指傅冲,唇角上弯:“我说不行,听明白了吗?”
让柳蓁蓁与傅冲一同离开沧云镇,再一起回来?她又没疯!
柳蓁蓁微怔,目光里添了点求助之意,去看傅冲:“傅大哥……”
“我说了这事儿我做主,听不懂吗?”
薛灵镜伸出一条胳膊,很是豪气地把傅冲往椅子里推了推:“柳姑娘,方才你夸了我不少,又是说我知分寸,又是说我懂礼的,要我说,你大可不必如此。我这人吧,其实特别不大气上档次,又记仇,你最好不要妄想随着时间越来越长,我便会渐渐把之前发生的事忘记,也别以为你成天在我面前做小伏低,我就会真把你当成个改过自新的好人。你改不改,跟我的关系不大,但我讨厌你,并且会一直讨厌你,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决计改不了了。”
柳蓁蓁一张瓜子俏脸越来越红,渐渐地涨成了猪肝色。她的眼睛里泪意弥漫,大颗大颗的泪珠子蓄势待发,只要她轻轻动一下睫毛,就立刻能争先恐后地奔涌而出。
薛灵镜可没耐性看她哭,当即趿拉着鞋走过去,直接当着她的面砰地关上门。
然后她也不管外面的人究竟是何反应,走了还是没走,三两步回到傅冲面前,戳戳他的脸:“哦,旧账还没算清呢,又添一笔新账!”
傅冲一个字也没说,将她拉到膝盖上坐好,抬手摸了摸她的脸。
行吧,今天他算是亲眼见识到了,他家这媳妇,原来是个醋缸子成的精。对着柳蓁蓁严防死守,还一点都不觉得丢脸,那理直气壮的样子,真是可爱。
哪怕是只醋缸子精,也可爱。
薛灵镜被他拖到腿上,多少有点猝不及防,心道本少夫人刚刚正骂人呢,声音又粗又响,模样也决计好看不到哪儿去,您这一腔柔情究竟从何而来啊?然而心里虽这么想,她却也没含糊,用两条手臂勾住他的脖颈,歪头对他一笑:“嘿嘿,看起来,你还认为我做得挺对,那我就放心了。”
“没说你对,但你长得好看,所以我不跟你计较。”
傅冲难得与她开了句玩笑,垂下眼皮,扫了一眼她的肚子。
算算日子,该是有三个月了,那里依旧平坦,至少从外表看,一点也不像是装了个小生命的样子。
他一手托住薛灵镜的后脑勺,把她的脑袋往高处抬了抬,然后略一低头,碰了碰她的唇。
很轻很轻的吻,仿佛怕吓到她似的,也不含半点情|欲,只是单纯的亲吻,温柔又温暖。
“咦……”
薛灵镜有点摸不着头脑,刚发出一点声音,便被他在后脑勺轻轻拍了一掌。
“安静一会儿,等去了桐州,我就想抱都抱不到了。”
这话成功地让薛灵镜扁了嘴,她便乖乖地把脑袋塞在傅冲的颈窝里。
说起来,成亲之后好像他们还从来没有分开那么长的时间呢……
良久,她猛然抬起头,小手拍拍傅冲的肩:“对了对了,我差点忘记了,今天晁清跟我说,他真的知道一个非常合适咱家酒楼的大厨,只是那个人性子不大好,也很难请。据晁清说,那人本来就不是沧云镇人,现下应当在千流滩打渔吃河鲜……既然你非得去桐州不可,能不能捎我和晁清一截,我想去会会他。”
傅冲眉心微皱,想了想,终是点了一下头。
“即便我说不行,最终你也有本事自己带晁清偷偷上船,为保安全,我还是直接答应吧。”
他唇角噙着一抹极清淡的笑,凑过去在薛灵镜的圆眼睛上贴了贴:“千流滩那个地方还算太平,我会让婉柔与你同去,再叫晁清多带几个人,这样有个照应,我便能放心些。”
“行。”
薛灵镜应承得也痛快:“只要你让我去,你的话我都听——但你也得答应我,不许让柳蓁蓁上你的船。”
傅冲低笑出声,拉近她,再一次吻上她的唇。
……
于是两天后,薛灵镜收拾好自己的小包袱,同傅婉柔两个手牵手兴高采烈地上了通往桐州的货船,一脸期待的模样,好似对傅冲没有半点不舍。
晁清也带着几个与薛灵镜平日相熟、拳脚功夫又不错的年轻汉子一块儿上了船,大家嘻嘻哈哈地在甲板上互相打趣,倒也十分轻松惬意。
没成想,船将开而未开之时,傅夫人居然跑了来,身后跟着也挎了包袱的柳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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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和柳蓁蓁两个人并未急着上船,倒是傅冲立刻走了下去,与她们站在岸边说了许久的话,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在为什么而争执。
薛灵镜却是留在了船上。甲板风大,下头的说话声她一句也听不清,看模样,傅冲与傅夫人似是在僵持中。她攀在船舷边往岸边看了一阵便觉无聊,索性转身进了船舱。
这一向她甚少在傅夫人面前露面,一日三餐,也多是让魏嫂帮她张罗,几乎不往前头去,原因无他,不过是不愿傅夫人又对着她苦口婆心地念叨不休。
最近薛灵镜几乎天天出门,****往酒楼跑,今天更是直接上了船要往千流滩去——这些事,傅夫人自然都晓得,但不知是被傅冲叮咛过还是别的甚么原因,她并没有主动说过薛灵镜哪怕一句,薛灵镜自然也不会把自个儿主动送去她面前挨训。
傅夫人什么都没说,但并不代表她心里一点怨言都没有。
其实薛灵镜挺能理解她的。家里就这么一个儿子,好容易拐回来个小姑娘当媳妇,又好容易怀上了孩子,这种情况,任是哪个当长辈的,心里都肯定特别紧张,生怕那孩子出岔子,便免不了管东管西,唠唠叨叨。
但自己的身体是什么情况,没有人比薛灵镜更清楚。瞧过那么多位郎中,每一位都说她这一胎怀得很稳当,她自己虽偶尔觉得食欲不佳,却身段灵巧精神头十足,连烦闷欲呕的情况都少有。她的孩子,她最紧张,若真个有不舒服,不用旁人操心,她自会第一时间滚去床上老老实实地躺着休息,可既然现在她好好儿的,那为何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无论如何,反正现在她是不想跟傅夫人打照面的,在船舱里坐了一会儿,便听得外面甲板上起了些骚动,钻出船舱一看,却是那柳蓁蓁上了船。
她一拧头,目光就落在了傅冲身上。
“不关我哥的事。”
见她脸色不好,傅婉柔忙扯住了她的袖子,气鼓鼓指向晁清:“是那个狗东西和稀泥,答应让姓柳的上船的!”
她一边说,一边转头就骂:“你有毛病啊?这船又不是你带,你瞎拿什么主意?哦你居然想压我哥一头,揣的是什么心思?其心可诛!”
晁清哭笑不得,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别在那儿火上添油,然后转头对薛灵镜笑着道:“不是我想让谁上船,只是傅老六跟伯母在那儿僵着,半步都不让,我瞧着实在是……总得有人出来打个圆场,你说呢?”
薛灵镜没搭理他,瞟柳蓁蓁一眼,这一回,扭头直接回了自己和傅婉柔的舱房。
不让上船终究也上了,还有什么可说?
耽搁了好一阵,大货船总算是离了岸。
刚启程时船上事最多,傅冲一时顾不到薛灵镜那边,一直同汉子们在船头忙碌,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安排妥当。
等到终于闲下来,他打算去看一下自家媳妇,不料却被他妹子给拦在了外头。
“我们家镜镜说,不让你去找她!”
傅婉柔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抱着胳膊贱兮兮守在舱房门口:“我们家镜镜还说,这次同上回她跟你去芙城时可不一样。彼时船上只有她一个女子,独个儿占一间舱房,你来来去去的,倒不觉有什么不方便;今日这船上除了她之外,却是还有两个姑娘,你老是跑来转悠,怕是不合适吧?”
傅冲眉头紧拧,心里当然清楚薛灵镜这是闹的哪门子别扭。可这船上人多货也多,他纵是想哄媳妇,却连找一个僻静的地方都困难,傅婉柔又和薛灵镜住在同一间舱房……
这事儿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法说,他只得暂且离开,想着好歹有两天路程,怎么都有机会。
然而他没想到,薛灵镜愣是能整整两天不出舱房。
一天三顿饭,是傅婉柔出来端的,说是船上太冷,她嫂子不想吹风,她这当小姑子的,当然要照顾妥当。
即使是傅冲揪着她的脖领子让她滚开一会儿,不许回舱房,她也照样义正言辞地能搬出正当理由来拒绝。
“不行啊,哥,我其实也很想帮你的,可是我嫂子不高兴,这怎么办呢?你也知道她是有身子的人,要是一生气,再出点什么茬子,别说我了,就连你这将要当爹的人也负不起这个责。你就先迁就我嫂子一下呗,有什么话,等你从桐州回来,你再慢慢和她说,行不?”
说完这段话,她端着一托盘的饭菜转身就溜,身影消失在船舱入口之前,没忘了赏晁清一个大白眼。
两天就这样过去,第三日清晨,货船顺利抵达了千流滩。
薛灵镜此番对船上生活颇适应,两日来闷在船舱里不是吃就是睡,等到下船时,精神头自然好得很,背了自己的小包袱,与傅婉柔手挽着手,有说有笑地就往船下去,还不忘了回头与船上那些同她相熟的汉子们挥手告别。
独独却是当傅冲不存在。
傅冲就站在船舷边,眼睁睁看着自家媳妇视他如无物地掠过,心里还真是很不舒坦。想到接下来两个来月都不能见面,他便不由得眉心一攒,三两步走过来一掌推开傅婉柔,沉声唤:“镜镜。”
傅婉柔被他一巴掌推出去老远,站在那儿又是跺脚又是嚷嚷,仿佛气的很,薛灵镜脸色却很淡然,抬头笑眯眯地与傅冲对视一眼:“抱歉啊,我现在还是不想和你说话呢。”
“你明知我不会与那柳蓁蓁有任何……”傅冲眉心拧得愈发紧了,仿佛能滴下水来,话没说完,却被她抬手打断。
“我知道啊,但是我就是不高兴,不可以吗?我是大肚婆,我不想和你说话的时候你最好顺着我,否则我可不保证自己万一心情不好,会不会出纰漏。”
“胡闹。”
傅冲难得地有点发恼:“这种事也是能拿来随口说的?”
“我早就讲过不想和你说话的,喏,这会子说出来的话你又不爱听——再会。”
薛灵镜对着他又弯了一下嘴角,话毕,便径自下了船,再没回头看他一眼。
傅冲脸色难看得厉害,平时已经够吓人了,这会子身上更添了两分生人勿近的气息。半晌猛然一挥手:“开船!”
大货船摇摇摆摆,重新驶入河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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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流滩原本只是一处寻常河滩,因着盛产各色河鲜,这几年渐渐热闹了些。
从码头上下来,小路两旁有不少兜售新奇食材和小玩意儿的摊贩,吆喝得十分卖力,薛灵镜仿佛很有兴趣,不住地东瞧西望,心情看起来非常不错。
傅婉柔很是负责,将薛灵镜肩头的小包袱抢过来自己挎着,同时紧紧挽住她的胳膊,一面随时注意着不让人磕着碰着她,一面回头看了跟在后面的晁清和三四个船帮汉子一眼,颇有点忧虑地碰碰薛灵镜的手。
“怎么?”
薛灵镜正盯着地上一个卖河蚌的摊子猛瞧,很不走心地回头瞟瞟傅婉柔,眨眼一笑:“看上什么了,嫂嫂给你买啊!”
“哎呀你还有心思说笑!”
傅婉柔本想使劲拍她一掌,胳膊都抬得老高了忽然省起她是有身子的人,赶忙收了手,改为拿眼睛狠狠瞪她:“你真不搭理我哥,就让他这么去了桐州?你就不怕他因为心绪不宁,路上遇危险?”
“你给我吐了重说。”
薛灵镜面孔一板,继而唇角却又是一勾:“得了吧,你哥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比我清楚?他的性子那么沉稳,没有任何事、任何人能动摇他的心绪,我才不会自作多情,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呢。”
“你对我哥重不重要,自个儿心里没数吗?”傅婉柔路上一直帮着她怼傅冲,这会子,却又忍不住替傅冲打抱不平,小声嘀咕,“我哥那么喜欢你,你要是还这么说话,可就太没良心了。”
薛灵镜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
“不就是船上有个柳蓁蓁吗?”
傅婉柔又道:“她连你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哥正眼也不瞧她,你有什么可担心?我敢担保,这一路上,哪怕她把自己脱光光……”
薛灵镜停了脚,偏过头去看她:“适才我跟你哥已经说过了,现下我同你再说一次。关于柳蓁蓁上了船这件事,我并不担心,因为我知道你哥绝对不会同她有什么,这点自信心我还是有的,问题的关键也并不在这里。”
“那什么是关键?”傅婉柔皱了眉,“你说啊!”
“关键在于,你哥明明完全能够拒绝柳蓁蓁登船,最后,他却让她上了船……你别插嘴,我当然晓得当时请那女人上船的是晁清,也明白他只是想缓和娘与你哥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但……最终你哥并没有再反对不是吗?做决定的,始终是他,这就是我不高兴、不愿意理他的原因。”
“哦……”
傅婉柔有一点明白了:“你这样说,倒也不是没道理。”
“唔,所以咱们能别说这个了吗?”
薛灵镜挥挥手,扯着她的胳膊往前拖:“咱俩好不容易才能一起出来玩,说那些没趣儿的事做什么?喏,依我说,咱们这就让晁清先去把住处定下,然后咱们就在路边买上一些河鲜,晚上弄来吃,好不好?”
傅婉柔听了正要拍手叫好,忽地又想起什么,迟疑着咬咬唇:“可……你怀孕以后,不是很怕河腥气吗?怎么,现在又不怕了?”
薛灵镜笑着点头:“嗯,最近这一向,觉得好了许多,大约是已过了三个月的缘故。说真的,想在看见那些个河鲜,再想想它们被烹制成各种美味的样子,我还真有点犯馋呢!”
“那咱们不说别的了,赶紧支使晁清干活儿去!”
傅婉柔登时乐得眼睛也眯了起来,回身招手就将晁清叫了来:“咱们住哪儿?”
这千流滩上,倒是也有客栈的,只不过条件没那么好,瞧着有些破烂,光是外墙上那些个斑驳的污渍,便让人能轻易想象出,里面的房间会是怎样的情形。
条件差一点也就罢了,最重要是干净,万一有虱子虼蚤,可不是闹着玩的!
“之前我来过千流滩。”
晁清的模样看起来倒是很淡定,胸有成竹似的:“那客栈稍微手头有点余钱的旅人都不愿意住,我看,咱们也别到那儿去败心情了。倒是这河滩上的寻常渔家,付几个钱便可在他们家中居住,收拾得干净立整的,一天两餐也照应妥帖,比那客栈强得多!上回我来,便住在一对老夫妻家中,方才我已打发人去招呼过了,这次咱们还住他家就行。”
“那很好啊。”
薛灵镜闻言很是认同,又问:“咱们几时去找你口中说的那位了不得的大厨?”
“我估摸他上午肯定是跟着渔人们出去打渔了。”晁清思忖片刻,“这样,咱们先安顿下来稍作休息,踏踏实实吃过午饭,我再领着你去找他,如何?”
薛灵镜对这千流滩全然不熟,自己既不懂,当然更愿意听有经验的人安排,便毫无异议地应承下来,一行人先去了晁清口中的老夫妻家中安顿。
老夫妻姓董,两口子都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儿子媳妇在外挣钱,他们俩便领着小孙孙在家,靠着儿子儿媳带回来的钱钞过活。老人家嘛,总是想尽力多攒两个的,家中又还有几间空房,便索性做起了这类似于“民宿”的买卖。
薛灵镜与傅婉柔、晁清一行人去了董老头董老太家,两老见惯不怪,忙忙叨叨安排住宿取被褥,又指点了家中各常用之物的摆放之处,便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由得薛灵镜他们自己收拾。
薛灵镜与傅婉柔住了东边的厢房,两个女子,挤一张床就行,晁清他们住在西边儿,一间大屋,里头是通铺,应当是专门为了做买卖改的。
傅婉柔铺床的时候,晁清跑了过来,将薛灵镜叫到门口,与她商量事。
“老两口做的菜是家常口味,我挺喜欢,就是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你要是怕不喜欢,不如这一天三顿饭,咱们自个儿张罗?”
他嘿嘿笑起来:“当然,我们是都不会做饭的,只能麻烦六嫂你……”
这分明好久没吃到薛灵镜的手艺了,想借着一块儿出门的机会,再饱饱口福。
薛灵镜为人向来大方,便笑呵呵道:“每顿饭都我做,我怕没那个精力,毕竟我现下情况特殊,但你们若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可以告诉我——头先我和婉柔买了不少河鲜,河蚌、刀鱼、蚬子都有,你们是想中午吃还是晚上吃?”
话才刚说完,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刀鱼蚬子这些玩意,可不像你以为的那般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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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傅婉柔住的这间屋有一扇窗正对着外头院子,转身去透过那半开半闭的窗,能看见院子里站了个人,脸被挂在院中的鱼干子遮住了,看不清样貌。
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冷不丁有人接话搭腔,语气听上去还不那么友好,薛灵镜不愿惹是生非,便只当没听见,继续同晁清说话。
“要我说,咱们中午干脆随便吃一点,晚上时间充裕,我再慢慢做好的给你们吃。如今我不敢动作太快,就怕一个不小心跌一跤或是磕着哪儿,宁愿慢一些。”
晁清皱着眉往院子里张望一眼,没说什么,对着薛灵镜笑呵呵点一下头:“也行,等吃完了饭,我就领你去河滩那边碰碰运气……”
“小姑娘,我跟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却不想他话没说完,那个先还站在院子里的身影,居然大喇喇地闯了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样子应当刚从渔船上下来,身上卷着浓重的河腥气,肩披蓑衣,头戴斗笠,裤腿子挽得老高,脸上沟壑丛生,一双阴鸷冷厉,有点不耐烦地盯着她。
薛灵镜很是莫名其妙,不知这人唱的哪出,便扭头看晁清。
晁清眉心也拧了起来,对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并不是他带薛灵镜到千流滩来,想要找的那位大厨。
既然是无关的人,那么他的故意找茬,薛灵镜也就没必要搭理,当下她便对晁清点了点头,轻道一声:“我们和婉柔收拾一下,咱们再吃午饭。”
说完了便要关门。
谁想那人竟“砰”一声,用手掌抵住了门,抬腿就要往里进。
晁清登时变了脸色,伸手就把那人的胳膊扒拉了下去。
“这位兄台何事?”
他的动作很快,力道十足,一开口说话,却还是笑嘻嘻的,仿佛不经意将那人的胳膊一扯:“我们与兄台素不相识,兄台如此贸贸然就往女眷的房里去,怕是不大合适吧?”
那人又是一声哼笑,说起话来嗓音有两分沙哑:“女眷?这小姑娘抛头露面在外跟人比试厨艺的时候,自个儿可没觉得不合适呐!”
晁清微怔,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表情却是未变:“合不合适,横竖与兄台您无干,不劳您费神操心。”
说完,他便胳膊一抬,将那人用力往后一搡,推出几步之外。
那人见他一副文弱书生打扮,先还以为他手无缚鸡之力,却不料他力气如此之大,倒很有点意外,睁着眼将他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忽地哈哈大笑起来。
“是了,我说你怎么瞧着怪眼熟?喂,你也不必太紧张,我能把一个小姑娘怎么样?只不过见了她这玉盘会的新晋魁首便觉得手痒心痒,想与她切磋一二,小姑娘……不会不愿意吧?”
薛灵镜呆在屋里,靠着虚掩的门,心里总算是明白过来。
这个人知道她在玉盘会上夺魁,还认得她的长相,十有八九,当时最终的那场比试,他也在。
是心里不服,所以特特前来挑衅?
薛灵镜轻勾了一下唇,哗地一声拉开门,眼睛将外面那人从头扫到脚。
那日参加玉盘会的人着实不少,她实在对这个人一点印象都没有,不过,这并不耽误她待人客套有礼。
“大伯。”
薛灵镜抿唇微微笑起来:“您认得我?我是个小辈儿,怎敢与您切磋比试呢?”
一声“大伯”,令得那人当场气了个倒仰。
他固然明白青出于蓝胜于蓝的道理,可是只要一想到,今年的玉盘会上,他是输给了一个能当他侄女有余的小丫头……他心里就是过不了这道坎!
“你叫我什么?”他吹胡子瞪眼的,脸上的褶子显得更深了,“你……”
“您瞧着,应当比我娘的年纪还大些,不叫您大伯,该叫什么呢?”
薛灵镜嘻嘻一笑:“我来这千流滩,乃是为了品美食,赏美景,并没有兴趣这时候还与人切磋厨艺。至于那刀鱼蚬子之类的物事,该怎么烹制才好吃,更是每个厨子心里都自有一套想法。我们买了好些河鲜,大伯若有兴趣,晚间与我们拼个桌,大家凑在一处吃两口酒谈笑一番倒也有趣,至于比试之类的,我当真不敢。”
说罢她便对着那人又是一笑,重新回了屋,这一次,是把门牢牢实实关上了。
“听见了?”
晁清皱着眉别那人一眼:“我瞧兄台您看着也不像是千流滩本地人,此番也是过来跟着打渔网河鲜的?出门在外,和气生财,您何必非得要与我那小嫂子争个高低?喏,晚上这顿小弟做东,正好我还有几个兄弟也在,咱们正好凑一桌,痛快喝他一场,如何?”
他这话,似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自己身边还有帮手一事,隐隐地对那人有两分威胁之意。那人听了,虽不以为然,却也果真并未再闹下去,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扭头便走,三拐两拐,径自开了另一扇门。
原来这人也是在董家二老借住的。
晁清心里有了数,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对薛灵镜道:“小镜子、婉柔你们放心,咱们人多,至少当心一些,出不了岔子的。你俩先歇会儿,嗯?”
话音落下,他便离了门前,回了自己和汉子们的房间。
午饭是董太公做的,都是些河道附近常见的吃食,说起来,跟沧云镇其实也差不了太多。薛灵镜每次从船上下来,总会有那么一阵子食欲不佳,便只动了两筷子,取了点随身带来的薄荷叶,泡了水来喝。
一时饭毕,一行人便同出了门,往河滩上去。
这辰光,应当正是外出打渔的渔船陆续归来的时候。
一群人在河边逛了半天,遇上好几拨归来的渔船,却始终不见晁清口中的那位高人。薛灵镜满心里纳闷,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还是没能忍彻底,拿手肘很不客气地怼了他一下。
“究竟怎么回事?”
她拧着眉有点不高兴:“因为信任你,我连你口中那位高人姓甚名谁都不知,就跟着你跑到这千流滩来,你好歹靠谱点成不成?你不是说,你认得那个人吗?你倒是……”
“哎别打人行不行?”
晁清给她怼得有点疼,回头见傅婉柔一脸幸灾乐祸,心里顿时就闷得慌:“那人我当然认识,可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知他现在在何处,是在河滩上,还是跟人去打渔了还没回?我……”
话未完,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又一艘渔船靠岸了。
渔人们满载而归,兴高采烈地搬搬抬抬,众人的忙碌中,一个颀长的天青色影子,施施然下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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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原本正在犯愁,生怕一时找不到他口中的“高人”,会惹得薛灵镜发怒,回头再揍他。
她的武力值在女人里可算高的,虽然无招无式,但随便一通乱打也很有威力,而他死活不敢还手注定了只能挨打,惹恼了她,对他半点好处都没有。
此时看见船上下来的那个人,他的眼睛顿时比夜晚天空的行行还要闪亮,简直都要感动得哭出来,忙几步扑过去,对着那人高声叫起来:“幸亏你还在千流滩,可算找到你啦!”
薛灵镜和傅婉柔站在原地,同时抬眸望去,然后眼皮子又不约而同地一起跳了一下。
晁清说要带她来请一位大厨出山,在她的想象中,那应当是一位老者,仙风道骨须发皆白,做饭时挥一挥衣袖,不沾一丝油烟,可眼前这个人……
那是个瞧着与晁清年纪相仿的青年,身材纤瘦却舒展,眉眼清俊,目光流转,一身寻常的半旧天青色袍子,硬是给他穿出了清雅的气质,赏心悦目的不得了。
这人……是晁清口中的高人、大厨?
薛灵镜有点不信,她身畔的傅婉柔更是显得有点呆傻,半张着嘴盯住那人瞧了半晌,才有点不好意思地碰碰薛灵镜的胳膊:“镜镜,这人长得还怪好看的哎……”
“嗯。”薛灵镜点头应了一声,目光落到了已行至近前的那二人身上。先再看一眼那青年,然后望向晁清,“怎么?”
“这就是我说的那位高人啊!”晁清喜滋滋地把身边人往薛灵镜面前推了推,“老孟,这是傅老六他媳妇,船帮大伙儿都叫她六嫂,你要是乐意,也可以叫小镜……”
话没说完,他就被薛灵镜狠瞪了一眼,登时嘿嘿一笑,又对薛灵镜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高人,孟榆,跟我也算是老交情了。你别看他这副翩翩公子的模样,那厨艺可真不是盖的呀!”
“傅夫人。”不等薛灵镜答话,孟榆便已施了一礼,对她微微一笑,如清风似朗月,干净而又温暖。
然后她就听见身侧,傅婉柔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薛灵镜突然就觉得,此番傅冲晁清带着她和傅婉柔一起来找这位姓孟的青年,完全是给他自个儿挖了个坑。
她抿抿唇,也还了孟榆一个笑容,转身眼睛微弯:“这位孟公子,真是你口中的那位高人?瞧着和气得很啊,哪里像你说的火气大,脾气坏?”
“哎,我……”晁清身子陡然一僵,偷偷溜孟榆一眼,嘴角抽搐,把薛灵镜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喉咙,“小镜子你别出卖我好不好?我跟你说啊,他现在看着当然是个好性儿人了,你是不知道,只要一做菜,他立马就跟鬼上身似的,看谁都不顺眼,看谁都是蠢货,你要是不信,今晚上你让他也下厨试试?”
薛灵镜似笑非笑瞟他一眼,没急着答他的话,转头对孟榆道:“冷不丁来找你,实在唐突得很,还请你不要介怀。我请晁清带我来,是因为我家里有一间酒楼,将要开业,统领后厨的那位大厨却还没找到。听闻孟公子您厨艺极好,所以……”
“夫人客气了,我并非什么公子。”
孟榆摆摆手,露齿一笑,又指指晁清:“说白了跟他一样,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我随不认得傅六爷,却常听晁清提起,晓得你们一向关系不错,那么既然大家都是熟人,我也就直说了。我并非避世的性子,若是合适,也愿意去一间我瞧得上的酒楼做厨,这些年,想请我的人不少,只是没有一个人我看得起,没有一间酒楼能入我的法眼。”
薛灵镜面容平静地听完了他的话,轻挑了挑眉,唇角也微微往上弯了弯。
“要不咱们先找个地方坐?”
河滩上风有些大,晁清又怕薛灵镜站久了疲累,便扯着他二人与傅婉柔往回走,一面还乐颠颠地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性子,所以我就算有多么爱吃,也从未生过要让你随便去镇上找个酒楼挣钱的心思——可这回不一样了,小镜子她是个有真本领的人啊!你可知那玉盘会,今年她便是……”
“我自然知道。”
孟榆不紧不慢地走在他身旁:“自打从去年玉盘会回来之后,你我再见面,你便总不忘了提这事,我听得耳朵也生茧,哪里还会忘?傅夫人,自然是本领了得,但……”
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块温润的玉,凉浸浸的,却又并非毫无温度。他转过头来对薛灵镜一笑:“但这玉盘会的魁首,于我而言什么也不是,我也并不认为,一群厨子凑在一处,随随便便做两道菜就决定谁最厉害,结果就真能服众。”
“所以呢?”
薛灵镜扭头去看他,下巴微抬:“孟公子,好还是不好,并不是你说了算的。”
“这是自然。”孟榆点点头,“我的标准,对旁人来说甚么都不是,却可为我自己做决定。因此,我的话固然不大好听,但我也并不觉得冒犯了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
傅婉柔脸红红,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总算开口说话:“难不成你还要亲眼看过我们家镜镜的本事之后,才决定要不要去她的酒楼里做事?你不觉得自己弄反了吗?你才是领工钱的那个,你才应该……”
“我的确想见识一下傅夫人的厨艺,毕竟,在老晁口中,你那一身本领,当真天上有地下无。他是个很会吃的家伙,嘴巴非常刁,他肯这样说,便难免让我心里生出兴趣来。”
孟榆回头随意看了傅婉柔一眼,目光重新落回薛灵镜脸上:“与此同时,我不介意夫人也考校一下我的厨艺,探探我的底儿,也好知道我是否徒有虚名。一来一往,我觉得这很公道,不是吗?”
薛灵镜唇边的笑容拉得愈发大了:“你说的没错,的确很公道。横竖我也没别的事,晚上又答应了晁清要给他们做河鲜吃,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如何?孟公子若不嫌弃,还请一起来,你我一同下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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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和晁清并未打听孟榆住在何处,只告诉了他董太公家的位置,便与他分别,回去歇着了。
在船上两天本就住得不是很舒服,下了船之后又一直没闲着,薛灵镜还真是觉得有点疲乏,回到董太公家,便直接回了房,关了门就往榻边一倒,长长叹了一声:“可累死我了!”
傅婉柔紧跟着她也进了屋,站在床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见她一动不动真跟睡着了一样,便小心翼翼凑上来:“镜镜,你真睡了?”
“……你有毛病啊?”
薛灵镜懒得睁眼,有气无力地挥挥手:“我若真睡着了,你冷不丁这么一喊,我今儿非得跟你拼命不可——别闹,我想眯一会儿。”
“我也不是故意吵你。”傅婉柔有点委屈,紧挨她坐下,扁扁嘴,“我就是觉得,你今晚不是要跟那位、那位孟公子……”
说到孟榆,她忍不住捂嘴偷笑两声:“你不是要跟孟公子切磋厨艺吗?难道一点准备功夫都不做,那哪儿行啊?我看他虽然年纪轻,却好像真有两下子,万一你……”
薛灵镜蓦地掀起眼皮,胳膊往床上一撑坐起身来,朝傅婉柔脸上张了张,半晌,又直直倒了下去。
“我发现晁清这人真的挺惨的。”
她重新闭上眼,口中低低念叨:“全心全意为我那酒楼考虑,巴巴儿地领着我来找到这么一位年轻有为的大厨。却不料,事儿还没定呢,后院先起火,傅家姑娘要变心啦……”
“胡说。”
傅婉柔轻拍她一掌,一本正经地反驳:“我不过是觉得那个孟榆长得好看罢了,他的确挺好看的呀!美的人和事物谁不喜欢?难道你不觉得他相貌当真不错?”
“唔。”薛灵镜点一下头,表情也很端庄,“孟榆长得是不错,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哥那一型儿。”
这可不是假话,她是打心眼儿里觉得,若真和孟榆一块儿站着,傅冲未必会落了下风。
不过……
咦她为什么要这么真心实意夸赞那个讨厌鬼?他敢带着柳蓁蓁上船,分明就是在找死!
真是糟糕,早上分明才见过,这会儿居然就开始惦记他了——所以说夫妻俩成天腻在一块儿,真不是什么好事!
“算了你当我没说,你什么都没听见!”
她使劲撇了撇嘴:“你所说的为切磋厨艺做准备,我并不认为有那个必要,所以这会儿算我求你,让我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行不?”
“哦。”
傅婉柔有点意犹未尽,却也知道薛灵镜现下的情况不比平时,是应该抓紧一切时间休息的,于是便很有善心地帮着薛灵镜把双腿抬上榻,又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薛灵镜这一觉,足足睡到黄昏时分,醒来时,孟榆已经来了,在董太公家的堂屋里坐着和晁清他们说话。
董家小院临河,屋子里安静时,能清晰地听见潺潺水声,她并不大习惯,因此睡得也不很踏实,起身时,倒觉得比先前更累。
外头的说笑声有一阵没一阵地传进来,薛灵镜将自己收拾利落了,不紧不慢走出去,打眼便见孟榆身边的桌子上,放了一个竹篓。
不用想也知道,那必然是他特地带来的食材。
听见脚步声,几人都回头向她望过来,薛灵镜便冲他们招招手:“抱歉啊,久等了,时候不早,那咱们这就开始?”
“好。”
孟榆眉目温和,从桌边站起身:“但不知傅夫人打算用什么法子来切磋?”
“我想过了。”
薛灵镜对他笑笑:“董太公家只有一个灶房两口灶眼,你我二人若都在里面忙活,难免不大方便。下午我让晁清去隔壁跑了一趟,给了他们几个钱,借他们的灶间一用,如此你我便不用打挤。孟公子是打算在这里施为,还是……”
“我是男子,多走两步路无妨。”
孟榆淡淡微笑:“夫人就在这里张罗吧,我去隔壁灶间,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再在这堂屋里碰头?”
薛灵镜含笑应了,孟榆便拎起他的竹篓,抬脚走了出去。
这边厢,晁清也跟在薛灵镜身后进了董家的灶房。
“中午你买的那些个河蚌、蚬子一直搁在水盆里吐沙,这会子当是差不多了。”
他在薛灵镜背后,跟个老妈子似的絮絮叨叨:“你看还需要别的甚么东西?下午又不提前跟我说,万一现在买不着……”
“好啰嗦。”
薛灵镜回头瞟他一眼:“不用你出去买什么,中午董太婆做的墨鱼鸡汤,味道挺不错吧?我看她这里还有些泡发好的墨鱼,你去跟她打个商量,看她愿不愿意卖给我们一些,再让婉柔把我随身带的那两瓶清酒拿来,别的就都不要你操心了。”
听她如此说,晁清便知她心中已有数,当下不再多言,点头答应一声,便快步走了出去。
薛灵镜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个多时辰,因懒得站,索性端了把椅子坐在那儿张罗,倒也没觉得累。
晁清和傅婉柔两个坐在堂屋候着,始终没闻到一丝油烟气,心里不免犯嘀咕,却也没心思谈论这个,只管头碰着头,手指碰着手指,低低地不知在那儿嘀咕什么。
酉时将至,孟榆拎着个食盒,从隔壁回来了。
晁清慌忙缩回覆在傅婉柔手背上的手,一下子蹦了起来,窜到孟榆身前,扯出个极夸张的笑容来。
“你做了什么?”他高声问,“小镜子还在灶房里没出来呢,也不许我们进去,说是我们除了捣乱派不上别的用场,也不知她做完了没有。”
孟榆其实一早瞧见了他与傅婉柔的小动作,却看破不说破,淡笑道:“不急,我稍等等就好。“
话音刚落,薛灵镜也从灶房里出来了,手中的托盘摆了两个盘子一只大碗,生怕走了热气儿,都盖得严严实实。
看见孟榆,她便抿唇一笑:“抱歉啊,久等了,坐在那儿做菜,有点不顺手,动作比平日慢了些许。”
孟榆依旧笑称“无妨”,上前两步:“不知傅夫人做了什么菜?”
薛灵镜刚要开口,他却抢先将自己的食盒打开了:“先瞧我的吧,那玉盘会的魁首,我虽不在意,名声却是实打实,该由你压大轴才是。”
说罢,他便把菜一样样的拿了出来,同样是两个盘子一只碗。
薛灵镜瞥了一眼,先是惊诧,紧接着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这可真是不大好。”她笑着对晁清道,“我原想着今晚这一顿,该十分丰盛,却不料我与孟公子想到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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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薛灵镜便将自己的托盘往桌上一放,把碗碟一一掀开来。
却见三道菜当中,果然有两道与孟榆带来的如出一辙,甚至连摆盘的方式都很相似,唯独那只大碗中,是色泽奶白的浓汤,而孟榆的碗里,却是十分明艳的酱色。
孟榆似是也有点意外,挑了挑眉,抬起头来与薛灵镜对视一眼。
“盐渍刀鱼、酒煮蚬子,我和孟公子都做了这两道菜。”
晁清是个吃惯八方的老饕,稍稍一看,也就立刻明白了过来,薛灵镜这番解释,是对着傅婉柔说的:“至于不一样的那道菜,我做的是河蚌墨鱼汤,孟公子……”
她低下头去仔细瞧了瞧,笑弯了眼:“这菜闻着好香!是河蚌烧腊肉吗?”
孟榆下巴微点:“正是……没成想我与傅夫人,倒还算有点默契。”
“严格说来,这也不算是什么默契。”
薛灵镜笑看他一眼:“厨子做菜,原本就是要依着食材的情况而不断做调整的。千流滩这一带的河鲜不仅新鲜,而且肉质肥厚饱满,实属佳品,遇上这样的好食材,厨子便不用花太多心思在调味上,只消竭尽所能发挥出食材最好的味道——所以我才说,孟公子和我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怪不得我们在堂屋里坐了半天,都没闻见油烟气。”
晁清听得连连点头,搓着手道:“你们高手之间,果然是心有灵犀,今天我必定大饱口福!别的不说,单单是那道酒煮蚬子,我闻着味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听见招呼,其他人也都从屋里出来了,搬了桌椅去院里,纷纷回身笑着对薛灵镜道:“六嫂,你做的菜,味道真是鲜,今日你同孟公子谁赢谁输我们是不理的,只管吃得尽兴呐!”
薛灵镜嘿嘿一笑,正要搭话,却听得那孟榆道:“原本今晚这场切磋,就不是为了论输赢。”
薛灵镜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眉清目朗,唇边挂了抹笑意。
“不管傅夫人这三道菜做得如何,单看菜色,我便已开始心思活动了。毕竟大厨的品味各不相同,能遇上与自个儿喜好类似的人实属难得,若能在一起共事,更叫人求之不得。”
薛灵镜笑了笑,没说话,将两人做好的菜各搛了点端到晁清面前。
“你这好吃鬼,总也得派上点用场才是。”她笑着道,“今日便你来做评判。”
晁清喜上眉梢,连声道“荣幸之至”,真个扶起筷子来将每一样都尝了尝。
其余人暂时没得吃,只能眼巴巴地瞅着他。傅婉柔等不得,伸手在他肋骨那儿戳了戳:“你动作快点行不行?”
晁清吃东西时最恨人打扰,肋骨给戳得又疼,回身就想发作。哪知正对上傅婉柔那双眼,便有点说不出话,愣了半天,只得悻悻地又回头去,煞有介事端杯白水漱了漱口,这才转而将孟榆做的菜也挨个儿试了试。
“究竟如何?”
整张桌上就他一个人吃,其余汉子们馋的直吞唾沫,实在等得不耐烦,只得使劲推推他:“说话呀!”
晁清咬着筷子头发了半天的愣,抬头郑重其事道:“反正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了,今天总算明白何为不分轩轾。”
他先指了指薛灵镜的菜:“咱六嫂的盐渍刀鱼,做得尤其好,每一片刀鱼都烤得恰到好处,鱼皮酥香,鱼肉软嫩,因为用的是粗盐粒儿,吃进嘴里的时候还有些颗粒感,一边咀嚼,盐一边慢慢与鱼肉融合,那滋味,真是……一句话,我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鱼,老孟做得虽也不错,却终究稍逊一筹。”
紧接着,他又看向孟榆的那道酒煮蚬子:“但若要说这酒煮蚬子,就是老孟这道最和我胃口。咱六嫂用的是清酒,口味甜软,虽好吃却未免不够劲儿,而老孟却在清酒中又兑了点花雕,登时给这菜添了点凛冽辛辣之味,这样一只蚬子吃下去,我浑身都热起来啦!”
他说到这儿,冷不丁轻叹了口气。
“最后这道菜,我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品评。河蚌墨鱼汤滋味浓且鲜香,不是我夸口,这一碗汤,你们若不跟我抢,我真能一个人喝完;老孟的腊肉烧河蚌,那大块的河蚌肉吃着真是过瘾啊,里面加了腊肉,顿时有了几分烟火气……这几道菜,严格说做起来都不算难,称它们为家常菜也不为过,可越是如此,方越是显真本领,两位若是真在一间酒楼,那沧云镇上别的饭馆儿食肆,都该趁早关门啦!”
终于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薛灵镜并没有急着开口。
她没尝孟榆做的菜,但单从色和味来看,便知他手艺一定差不了,与她两个究竟谁强谁弱,真不好说。
听了晁清的话,她心里更是有数,因此并不忙说话,只等孟榆那边先拿主意。
与她相比,孟榆显得要谨慎许多,取一双筷子来尝了尝那道晁清赞不绝口的盐渍刀鱼,又放下筷子沉思片刻,终于对薛灵镜点了点头。
“我估摸,若此番错过,将来我未必再能寻到如此契合的东家了。”
他淡笑着道:“傅夫人,你最好也先尝尝我做的菜,若是看得上,我便随你回沧云镇,去你的酒楼做大厨。”
“不必尝,我信得过晁清,也信得过自己的眼睛。”
薛灵镜弯了弯唇角,暗暗地呼出一口气。
一件重要的大事解决了,心里顿时就觉得踏实了。
“我没打算在这千流滩住太久,既然咱们谈妥,明天便回沧云镇。”她当机立断,为接下来的行程做了决定:“回去之后,咱们也该开始着手张罗开张的各项事宜,孟公子,我瞧得出你是个淡薄的性子,但到时候难免会很忙,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才是——现在,大伙儿都坐下吃饭吧。”
众人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忙忙叨叨地立刻在桌边落了座,乐乐呵呵地端起碗来。
傅婉柔坐在薛灵镜身畔,拿手轻碰了碰她:“镜镜,我哥去桐州了,那酒楼连名字都没定下,你总得等他回来再开张吧?”
“等他干嘛?”
薛灵镜翻翻眼皮:“他非在这节骨眼上出远门,真个等他回来,黄花菜都凉了!横竖他自个儿说过只管出钱,那我还何必跟他讲甚么客套?”
顿了顿,她又低低补上一句:“保不齐现下他在船上,心里还美滋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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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事情办得顺利,薛灵镜与晁清一行人只在千流滩逗留了一夜,隔日清晨便预备返程。
这千流滩虽只是个小小河滩,却因为上好的河鲜而出名,租船也就相应越来越方便,晁清清早起了身,便去河岸边租了条船,一行人吃过早饭后,立刻启程回沧云镇。
路上事事顺利,两日之后,薛灵镜等人回到了镇上,便立刻开始着手酒楼开张的各项准备事宜。
除开现有人员之外,铺子里又请了三五伙计,年纪都不大,专门挑了嘴皮子利索性子却老实的半大后生,样子长得也周正,打扮干净了往大堂里一站,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里里外外的洒扫之事,薛灵镜都交给了黄喜鹊做主,请回来两个大嫂同两个小丫头,每日里就跟着黄喜鹊干活儿。女人一多,上上下下立时就热闹起来,尤其两个小姑娘,成天叽叽喳喳的鸟儿一般,从早到晚有说有笑,给这铺子里添了不少喜气。
作为这新酒楼的大掌柜,韩茂很快也来上工了,忙着与各大供应商户签订单,处理起琐碎事来有条不紊,有他在,薛灵镜整个人一派轻松,正好踏踏实实地与孟榆和邓胖子商量菜色。
开张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中,初夏时分,天气不算太热,正是各种果子菜蔬最丰富之时,厨师的发挥空间大,最易显本领留客。一应事体准备得七七八八,唯独是酒楼的大名还未定下。
薛灵镜心里一早琢磨了许久,却不敢说出太有文化的名字来,怕引得众人疑心,可若是随便叫个什么,她又心有不甘,便只得将这事暂且丢在一边,反正时日还长,过些日子再决定不迟。
“其实,你是想等我哥回来,跟你一块儿拿主意吧?”
傅家的小花园里,难得的闲暇时分,薛灵镜同傅婉柔姑嫂两个亲亲热热挤在一起晒太阳,一边吃着刚买回来的新鲜枇杷,一边悠悠闲闲地说话。
“是不是啊,我问你话呢?”
傅婉柔把一只剥好的枇杷往嘴里一扔,大大咧咧撞了薛灵镜的胳膊一下。
“我才没等他。”
薛灵镜撇撇嘴,翻了翻眼皮。
傅冲去的是桐州,按道理,完全可以在酒楼开张之前赶回来,两人到那时再决定酒楼的名字,也自然来得及。
但……出门在外的人,归期向来是说不一定的,若真个一味等他,误了开张吉日,那可是大事情。
“到时候再说吧,反正我现在还没想好。”
她回身看傅婉柔一眼,也丢了颗枇杷进嘴。
“行呗。”
傅婉柔向来不懂她酒楼里那些个事儿,说起来兴趣也不大,三句两句便转了话题:“不过你最近好像甚少在我娘面前露脸呢。”
“谁说的?”薛灵镜扭头正色道,“我可是天天都去给娘问好的!喏,就是昨天,我做了三两样点心送去给她,你可别胡说!”
傅婉柔噗嗤一笑:“是,你每天都出现,却最多只同娘聊个两三句就要走,我猜逢,你是怕她又唠叨你,不准你去酒楼里忙活吧?”
薛灵镜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她的确每天都去傅夫人面前晃悠了一圈,有时碰上傅远明也在,还会凑趣逗逗他新养的画眉,但最多一盏茶的工夫,她便非走不可。
究其原因,不过是怕傅夫人再对她去酒楼做事有意见。
傅夫人这个人便是这样,她大概永远不会直接命令你不许去做这个,不去那里,但她会无止尽地在你耳边唠叨,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必要时再落两滴眼泪,为人温和柔婉,却自有一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气势。
而那酒楼是薛灵镜自己的,有些事,非得她亲去办不可,若天天被傅夫人那么絮叨,她只怕很快就会败下阵来,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安安生生养她的胎。
这对她来说太难了,不仅因为她生就是闲不住的性子,更因为,如今她发现,自己开始有了小小的、隐秘的野心。
即使现在一切都还不确定,她也该是要从眼下开始,好好儿的努力一把的。
“我娘现在不敢下死劲唠叨你的。”
傅婉柔低头瞟一眼薛灵镜的肚子,话说得十分笃定:“她可担心你生气起来,对我小侄儿不好呢!我估摸呀,她肯定也在等我哥回来,好跟他大肆抱怨一通呢!”
“你可真是亲闺女。”薛灵镜白她一眼,顿了顿,轻笑一声,“保不齐你哥在桐州日子过得正快活,都忘了回家这回事了呢!”
这话若是给傅冲听见,他大概会在心中连叫三声“太冤枉”。
此去桐州,一路顺风顺水,抵达时,还是三月上旬。
先将柳蓁蓁送回她家的老宅,傅冲便去办交货收货银的紧要事,等一应事体办周全,却不想柳蓁蓁又巴巴儿地跑了回来,说是想把宅子和田地都卖掉,然而她一概不会,希望傅冲能帮忙。
怎么说这也是姓柳的家事,傅冲当然不想掺和,当场便拒绝,让柳蓁蓁自个儿拿主意,又说况且桐州本地她也有亲戚,大可让沾亲带故的人帮着给搭把手,好过找他这个外人。
谁知那柳蓁蓁,闻言直接便哭了起来,哀哀戚戚地抱怨傅冲成亲之后便不再把她当妹子看待,如今她有了困难,竟也再不愿伸出援手。
傅冲给她烦得不行,看在她爹的份上,又不好直接撕破脸皮,义正言辞地斥责了她几句之后,索性将船帮中一个识文断字的汉子打发去帮柳蓁蓁处理宅子和田地,他自己办完了手头的正经事之后,领着一队人先行离开桐州踏上归程,将另一部分人留下收尾。
一路紧赶慢赶,四月初九,夜深人静之时,大货船终于抵达了沧云镇的渡口。
谁也不知傅冲会提前归来,船帮里照例只留了一个人值守,冷不丁听见船靠岸的声音,倒把那人唬了一跳,衣裳都没穿利落,便揉着眼睛往外跑,待得看清是傅冲回来了,瞌睡也醒了,更满心里觉得意外。
傅冲这人,惯来很是体恤船帮里的兄弟,若不是时间实在太赶,轻易是不走夜路的,既为了安全,也是想让大伙儿踏踏实实睡个好觉。
此番他却突然半夜归来,不得不让人怀疑是出了纰漏。傅冲压根儿懒得跟那人多解释,扔下一句“一切都好”,便径自下了码头,牵了马就往自家赶。
身后传来船上人的解释声。
“不知道,我们回来得确实急,一路上行得很快,但又的确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或需要处理。我估摸……是惦记六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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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开始热了,薛灵镜夜里也渐渐开始睡不踏实。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自打有孕之后,她就特别怕热,夜里盖着床薄被,动辄就是一身汗,为怕着凉,便又得起身换衣裳,整宿整宿不安生。
这天晚上,她照旧早早地就睡下了,在床上摊煎饼似的翻滚了几个来回,听见外头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魏嫂和采绿都各自去歇息了,才勉强睡着。
大约一个更次,薛灵镜便又给热醒了,做个深呼吸,鼻子里都是艾草的烟熏味,呛得她更不舒坦。她满心里烦躁地使劲踢蹬了两下,正要爬起来,忽听得外面院子门响。
小院儿是在傅家的宅子一角,平日其实用不着关门,可薛灵镜却始终觉得关了院门,夜里才能安心,故此,她与傅冲搬进来之后,便夜夜都把门闩上,早就成了习惯。
这会子大半夜,会是谁来敲门?
薛灵镜一个激灵,从榻上一咕噜滚起,趿拉着鞋下了地,却不敢立刻出院门,趴在窗台上往外张了张。
采绿不住在小院儿里,每晚薛灵镜睡下之后,她照样回前边的房间休息。魏嫂倒是就住在耳房那边,只是她夜里向来睡得死,鼾声震天的,莫说是外面门响,估计就算薛灵镜唤她,她也未必就能立刻听见。
薛灵镜在房中很是犹豫了一阵。
理智上她当然明白应当不至于有什么危险,但仿佛不可控制,那些个曾经看过听过的惊奇志怪故事,一个接一个地从脑子里蹦出来,简直叫她身上一阵阵地发冷——这下子,倒真个不觉得热了。
那敲门声不急不躁,动静也很轻,仿佛怕吓着谁似的,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始终一下下叩着门板。不管外头那人是谁,他不急,薛灵镜倒给他敲得燥了起来,一咬牙,从门背后摸出来木棍一根,开门抬腿就往外冲。
三两步行至院子门后,她又有点紧张起来,手心直冒汗,嘴张了又张,偏偏始终不敢问对方是谁。
这当口,兴许是外头那人听见了她的脚步声,反而先开口了。
“镜镜?”
低沉厚重的嗓音隔着门板传过来,不偏不倚,砸在了她心上。
薛灵镜紧皱的眉头瞬时松开了:“阿冲……啊?”
“不然你觉得还会是谁?”门外的男声好似带着笑意,“快些开门。”
“哦,哦!”
薛灵镜赶忙点头,点了好几下了才反应过来他压根儿看不到,便手忙脚乱地拔了门闩,一抬头,正对上傅冲那双深暗的眸子。
下一刻,她便猛然一蹦,窜进了那人怀里。
傅冲颇有点猝不及防,幸而反应快力气大,双手迅速托住了她的两条腿,将她稳稳当当接住了,忍不住出声感叹:“……你可真够利索的,居然还能跳得起来?”
“废话,我本事大着呢。”
薛灵镜死死搂住他的脖子,拼命把自个儿往他身上吊,在他耳边吸吸鼻子:“你还知道回来呀……”
说起来真够没出息的,若她没记错,接近两个月之前,他们分开的时候,好像还闹着别扭,这才过了多久,怎么他一回来,她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小姑娘的嗓音听起来有点委屈,傅冲搂她在怀里,忍不住暗暗好笑,同时却又免不了感动,大掌摸了摸她的头发:“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这都星夜兼程了,否则也不会大半夜回到家,难不成你还不满意?”
薛灵镜无声地嘟嘟嘴,心道你跟柳蓁蓁一块儿去桐州,我能满意那才真叫有鬼了呢,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扳着他的肩膀不撒手。
傅冲方才甫一抱住她,便察觉她比先前重了不少,知她肯定会介意,这才没提,与她两个相拥在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便抱着人往屋里去,顺便一脚带上了门。
直到进了屋,灯火照耀下,薛灵镜才发现,傅冲看起来的确是面有疲色,浑身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味道,他说他是紧赶慢赶回来的,她真的信。
她顿时就有点不忍心了,马上松开他的脖子跳下地,转身斟茶给他,道:“你那么着急干嘛,不知道一路上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吗?难不成船帮还有很重要的事在等着你?”
傅冲却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话。
他的目光,完全被她的肚子吸引住了。
二月里离开沧云镇的时候,薛灵镜的肚子还是平坦一片,她人又灵巧,脸瞧着还有点孩子气,冷不丁打个照面,任谁也瞧不出她已即将要当娘;
而现在,短短两个月,人倒是依旧利索,面颊也仍带着那股子小姑娘的稚气,只是她那肚子,却是再也藏不住了,隆起得十分明显,睡觉时常穿的那件衣裳,原本松松垮垮,现下却被肚子撑了起来,紧了许多。
原本傅冲急着回家,就是因为惦记家里的媳妇,眼下见她这么大变化,心里一时之间感觉很是复杂,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重新将她抱起来,坐进桌边椅子里,手掌仿佛无意识地从她肚子上抹过。
“干嘛?”
薛灵镜反应灵敏得很,瞬间便知他意欲何为,一把攥住他的手,回身似笑非笑地看他。
“哪里有你这样不讲礼貌的,随随便便就往人家的肚子上摸?你怎知摸得摸不得?摸坏了怎办?”
傅冲看她一眼,垂下头,目光便落在了她肚子上。
夏天了,穿得少,轻而易举便能将那薄薄布料下的一切看分明。傅冲也不搭理薛灵镜的调侃,迟疑了一下,再度将手掌放在了她腹间。
“最近可还觉得难受?”
他轻抚怀里人的脊背,低低问道:“吃得下饭?睡得好?酒楼那边,是否花了你很多精力?”
薛灵镜也不客气,往他肩膀上一靠,抿唇嘿嘿笑:“吃得下啊,我都觉得自个儿最近好能吃的,就是晚上睡得不那么好,因为觉得太热了——不管肚子里这位是男是女,我估摸都是个火气重的家伙……至于酒楼那边,韩茂和邓胖子两口儿都特别能帮得上忙,除此之外,我又新请了个大厨,姓孟的,手艺与我不分伯仲,明儿你跟我一起去瞧瞧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一边捏住傅冲的脸,强迫他把目光从自己肚子上挪开:“你听我说啊,酒楼的名字我还没有定下来呢,就等你回来咱俩好再商量商量,幸亏你回来的合时。你听我说啊,我……”
她攒了一肚子的话,便坐在傅冲腿上不歇气地讲给他听。傅冲对她向来耐性好,便也摸着她头发饶有兴致的听,另一手,却是依旧放在她肚子上,不肯拿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冷不丁,他觉得自己的手,突然动了一下。
他感觉到,薛灵镜自然也感觉到了。望着傅冲目瞪口呆的脸,她不由得噗嗤一笑。
“这是欢迎你回家的礼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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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因为薛灵镜肚子里那个还没出生就会踢人的“不孝的小鬼”,傅冲一扫归途的疲乏,整宿手放在媳妇腹间,就再也没松开。
薛灵镜跟他说事儿,他倒也听得进,算得上对答如流,然而下一刻,他却总会把话题扯到她的肚子上。
“可以,明天我得先去船帮一趟,处理完收尾的工夫之后,便去酒楼找你,你早晨就先过去吧,到了那儿咱们再说——他是几时开始在你肚子里胡乱踢蹬的?”
“我说过,酒楼的事全都由你做主,不到实在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不必与我商量——那这两月,你可有再去瞧闵郎中?他叮嘱过你什么吗?”
“牌匾?牌匾不难,镇上几位学识广博颇有盛名的老先生,我与他们都还算有点交情,当中不乏对美食兴趣浓厚者,请来帮忙写个牌匾,当不是难事——你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魏嫂做的饭食,可还合你的胃口?”
如此反复,仿佛永远不会有停下的时候,薛灵镜一开始还觉得他这副难得话多的样子很有趣,时间一长,却也不由得发烦,干脆从他的怀中挣脱出来,扑过去将他嘴一捂,再把他仰面推翻在榻上,大大咧咧往他胸口一趴。
“你再问,你再问?再问我就拿破布条子堵上你的嘴!你别以为今天你大半夜回来了,我对你好腔好调,就是既往不咎的意思,我告诉你,离开沧云镇之前你犯的错误,我还没没跟你算呢!”
一句话,果然成功令得傅冲闭了嘴,脸上添了两分无奈之色,在薛灵镜头顶上拍了拍。
“你至于吗?都这么久了还在记仇?”
“怎么能不记?明知道我讨厌柳蓁蓁,也很清楚她对你的心思,你还带她上船!”
薛灵镜鼓着面颊,使劲拧了他一把。
傅冲也不叫疼,只习惯性地将她的手拉下来攥进掌心,淡淡道:“我若不带她上船,往桐州走这一趟,你以为这两个月,你还能过得如此逍遥?”
薛灵镜蓦地一愣:“什么意思?”
“自己心里明白就行了。”
傅冲却不明说,拍拍她脑门子,抬手搂住她的腰,好让她在自己身上趴得舒服些。
“你该不会是……”
薛灵镜简直匪夷所思。
她开始怀疑傅夫人的脑回路了。
所以那位温柔婉约的夫人,究竟是吃错了什么东西,非得让自己那已经成了亲的儿子,同一个“故人之女”往一块儿凑?
因为柳蓁蓁终于还是成功上了船,傅夫人心里舒坦了,所以这两个月,即便明知薛灵镜每天在酒楼忙忙叨叨,也听之任之,从不找茬生事?
这叫什么事儿?
她感觉顿时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傅冲也挺不容易,另一方面,又委实有些哭笑不得。
她一点也不关心傅夫人想干什么,于她而言,这种小家庭里没完没了的勾心斗角,委实无聊无趣,不值得人花任何一丁点心思在上头。她很清楚傅冲与她是一条心,所以其他人,不管出什么幺蛾子,都一点也不重要。
薛灵镜低下头,发现被她压在榻上仿佛动弹不得的男人眸子暗沉泛起微光,连带着表情也变得意味深长。她陡然觉出了危险,忙把被子往傅冲脸上一堆,一咕噜滚进了床内侧,挥挥手:“睡觉睡觉!”
话音刚落,眼睛已然紧紧闭上了,扯着被角一动也不敢动。
傅冲忍不住好笑,却也没打算当真把她怎么样,翻起身来摸摸她耳朵,又亲一下她的眼睛,自顾自起身带上门去,三两下洗漱干净,吹熄了灯。
……
傅冲归来,薛灵镜当晚就睡了个踏踏实实的好觉,翌日起身时,理所当然是神清气爽。
草草吃过早饭,同傅冲一起去前面向傅远明夫妻俩行礼问好之后,两人便暂且分开,各自去了船帮与酒楼。
薛灵镜到得不算早,踏入大堂时,众人都已来了,韩茂正站在柜台那儿同伙计小瑞说话,孟榆和邓胖子两人手里捏着张写满了字的纸,边走边商量什么,至于二楼上……
二楼上黄喜鹊正领着两个小丫头一块儿打扫,不知在聊什么,那笑声仿佛能将楼板震塌……
这热热闹闹的气氛委实让人心里舒坦,薛灵镜弯了弯嘴角,立在原地招呼一声,孟榆便头一个抬起头来。
“哦,你来了。”
他态度平和自然,仿佛老熟人似的,对着薛灵镜点了点头,将手里的纸递给她瞧:“早上我与老邓将后厨的调味料整理了一番,发现还缺一些东西。这几样调味料,平日或许不大常用,可若做菜的时候突然要用手边却没有,对味道的影响却十分严重。”
“我又不认得字,你们拿主意就好。”薛灵镜弯唇对他笑笑,“都是内行,你所说我自然理解,只要韩掌柜那边有数就行。”
说着她又叮嘱道:“是了,昨儿我听等胖子说,你俩商量着又把菜单改了改?过会子跟我说说吧,究竟认为哪里有问题,我也该知道才是。”
孟榆听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正待转身,便听得外面咯吱咯吱木板车响,是那送酱醋油的人到了。
薛灵镜抬腿就往外去,叫那送货的人开了盖子给她看。两位大厨也都跟了出来,邓胖子跑去帮着把货搬下车,孟榆却不动声色地走到薛灵镜身边,淡笑着低低道:“你这不识字的把戏,是打算玩一辈子吗?”
薛灵镜眉头一跳,转过头去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孟榆轻笑一声:“我来这酒楼也有俩月了,真当人半点瞧不出吗?”
“不知道你说什么。”薛灵镜翻翻眼皮,倒也不觉多么紧张,“你别胡乱瞎嚷嚷去,否则我扣你工钱。”
“你琢磨着我能跟谁说?”孟榆笑得更大声,还想再说什么,恰在此时,邓胖子从板车上搬下个大油桶来,吆吆喝喝地就往酒楼里走。
他原本身子就高壮,那油桶更是又沉又大,边缘还滑溜溜,经过薛灵镜身边时,一个不小心手里滑了一下,油桶眼看着就往这边倒过来。
“当心。”
孟榆就站在旁侧,见状忙伸手拉住薛灵镜的胳膊,堪堪将她从油桶旁边拽开,回头就收了笑脸:“老邓你这是在作死呢?”
邓胖子给吓出了冷汗,忙使劲摇头,脸上肉也跟着晃,腾出手来,拍拍猛跳不止的心口。
说来也巧,这一幕,恰恰被与晁清一同赶来的傅冲瞧了个正着。
“那小子是谁?”他目光微敛,下巴向着孟榆的方向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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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邓胖子,我看他真是不想活了!”
晁清也看见了薛灵镜差点被撞倒的一幕,张嘴就骂,冷不丁听见身畔傅冲发问,便有点莫名其妙地拧过头去:“你问谁,老孟啊?那不就是之前我与小镜子去千流滩请回来的那位大厨?诶我跟你说啊,这人厨艺真不是盖的,若是参加厨艺比试,哪怕是小镜子,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胜他!”
傅冲也不说话,只拿眼睛扫一扫他,晁清却立刻明白过来,使劲一跺脚:“好好好,六嫂六嫂六嫂,成不?你这人怎地这样……”
“你没告诉我,要请的是个年轻人。”
傅冲打断了他的话,再转脸向酒楼门口望去,却见薛灵镜已经往后推开两步,站得离孟榆远了点,含笑对他说了句什么,看样子应当是在道谢。
“年轻人怎么了,还不许人年轻有为怎么着?你傅老六自个儿不也……”
晁清还在那儿絮絮叨叨,话说到一半,忽然觉出不对来:“……不是吧你,媳妇都娶进门了,肚子已然大成那样了,你还操这不靠谱的心?”
傅冲瞥他一眼,眼神中带了点警告之意,没再与他多说,径自大步进了酒楼大堂,胳膊一伸,就把薛灵镜扯来了自己身边,往怀里一带,垂眼训她:“那么大的人了,明晓得外面在卸货,也不知站远些?”
“咦你来了?”
薛灵镜一抬头,正与他目光撞个正着,登时就欢喜起来:“我还以为怎么都得午饭之后你才过来呢!”
说着她又替自己辩白:“一来就凶我是怎么回事?我又猜不到那邓胖子牛高马大的,竟会连一个油桶都搬不稳?你要骂也该去骂他才是啊!”
她并未曾真的与傅冲计较,抱怨了两句,复又高兴起来:“既然你来得这样早,咱们人又齐,干脆中午,咱们便做几道好菜一块儿聚聚,就当是预祝咱酒楼开张顺利,往后赚个盆满钵满可好?这里好些人你都不认识呢,也正好趁此机会与他们熟悉熟悉,省得将来你来了,他们连你是谁都不认得呢!”
傅冲唇角微勾,沉声道了句“你觉得好就行”,其余人也都乐乐呵呵地表示同意,最高兴的要数晁清,知道自己今日能大饱口福,他简直话都说不利索了,拽上伙计同盛,兴冲冲地出去买菜。
邓胖子人显得也挺欢喜,搓着手道:“那……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中午这顿我来做?论手艺我肯定是赶不上孟大厨和傅夫人的,但你们好歹也该给我个机会不是?”
薛灵镜原本就没打算下厨,对此当然并无异议,孟榆亦不置可否,只丢出两个字“随你”,便寻了张椅子坐下,转头望向薛灵镜:“这会子还算有点空闲,你可愿与我聊聊那菜单修改的事?”
“这个不急。”
薛灵镜对他笑笑,招招手唤邓威:“邓大哥也先别急着去后厨张罗,反正咱们都是自己人,午饭早一点迟一点没紧要。酒楼名字咱们到现在还没定下,今天咱们人都在这里,大伙儿集思广益,都出出主意如何?我叫傅六爷过来,也是这个意思。”
“这……我倒没甚么主意。”
邓胖子挠着脑壳道:“我是个肚子里没墨水的,就趁早别班门弄斧了吧。喏,方才急着去买菜的那位晁先生,还有老孟,他们都是正经读书人,且我听说傅夫人你娘家哥哥也是个能识文断字的,哪里还用得着指望我们?”
“行了行了,说来说去你就惦记着厨房里那点事。”
薛灵镜便晓得他生平只爱做菜,别的甚么都懒得管,也不跟他计较了,挥挥手将他打发进了后厨。
这边厢,伙计小瑞挠着后脑勺道:“这事儿,东家您都愁了好俩月了,怎地还每个主意?要我说,我家那附近有个小酒馆,叫聚贤庄,这名儿就挺好听……”
“你也说是你们那儿的酒馆名了,我这么大间酒楼,难不成还去抄人家的名字不成?这孩子怎地说话不过脑子?”
薛灵镜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白他一眼,摇摇头:“这个不成。”
韩茂一直守在柜台后头,平日里甚少参与闲聊,这会子也一直没怎么说话,薛灵镜转过头望了他一眼,对他笑笑:“韩掌柜在饮食行当里多年,该是最懂什么样的酒楼名字最易招揽顾客,怎地也不出句声,给个主意?”
“我真不大懂。”
韩茂面无表情摇了摇头:“在来这里之前,我也就只在宋记做过管事,‘宋记’二字,倒是够直白了,你愿意用?”
薛灵镜:“……”
得,她是给自家的酒楼招了群文盲啊!
傅冲在坐在她身后的椅子里,伸手拍拍她的头,沉声劝她:“不必心急,只要有了主意,我立刻就可请人帮忙写字,制作牌匾,至多两三天的时间,便可……”
“归云楼,这名字如何?”
不等傅冲把话说完,孟榆冷不丁开了口。
“归云?”
薛灵镜眉梢一挑:“你这是取自……”
说到一半儿,赶紧住了口,同时暗自拍了拍自己的心口。
真是,差点就露馅了……
“你是想问取自什么?”
孟榆挑了挑眉:“说来你也未必懂,这名儿来自词牌名,好听之外,那个‘云’字,亦正好与沧云镇相契合,也算讨个彩头,希望以后凡是在沧云镇走动的人,不管是来自外地,还是本地百姓,说起沧云镇的美食,头一个便想到镇上的归云楼。”
“哦,挺好,挺好。”
薛灵镜笑笑,扭身扳住傅冲的胳膊,对他眨眨眼:“我觉得挺好听的,你看呢?”
傅冲神色不变,手指似有意无意地与她一绺头发缠在一块儿,低声道:“同样的话,不用再让我说好几次了吧?我说过,你拿主意就行,既然喜欢,咱们就用这个。”
他一边说,一边抬眸看了孟榆一眼,唇角一勾:“听闻孟大厨与晁清曾是同窗?若真是这样,你的文采,我自然不怀疑。这名字意头不错,叫起来也顺口,最重要我内人喜欢,那便这样定了?”
孟榆轻笑一声,没有开腔。
薛灵镜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子,却感到有点不对,回身看了傅冲一眼,又瞟瞟孟榆:“你俩这不是头回见面吗?说起话来怎地这样怪?难不成……你们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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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有一瞬安静,冷不丁的,那邓胖子从后厨又出来了,正好将需冷静的话听了去,便猛地一拍掌:“真个的?老孟你与咱们东家是旧相识?这可巧了,我也是之前在玉盘会上与他们偶遇,被他们瞧上了,才来这酒楼干活儿的,我……”
“谁瞧上你了,脸皮真厚!”
黄喜鹊笑不嗤嗤瞥他一眼,将他扯了过去:“怎么哪儿都有你?别瞎打岔!”
“我就是来拿点子香料,进了后厨才想起,还搁在柜台下头呐!”邓威嘿嘿笑了两声,挠挠脑袋,果然去柜台下取了个纸包,又回了厨房。
这厢傅冲却是面无表情,双手负在身后一脸平淡,并不开口。
也不知是不是薛灵镜的错觉,她好像从这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嘲讽。
“嗬,沧云镇船帮的傅六爷,当然人人都认得,不过我这样一个无名小卒,怎可能与他相识?”
孟榆哼笑一声,挥挥手,一脸不以为然。
“噫,认识就认识,干嘛还藏着掖着,你们两个大男人还有小秘密啊?”
薛灵镜闹不清他俩这是唱的哪出,却也懒得追根究底,转头就往后厨去:“那酒楼的名字,就定了是归云楼吧,我觉得挺不错,回头再让晁秀才给想几个好听的雅间名,明日一并拿去请老先生们帮忙写好。这会子你们先坐坐,我去后厨给老邓帮帮忙,好久没下厨,我这也有点手痒了。”
傅冲并未阻拦,只在她身后叮嘱一句“当心脚下,别踩水”,便由着她去了,自己在桌边落了座,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这一顿午饭,大伙儿都吃得心满意足。
东家亲自下厨,菜色自然不是盖的,以晁清为首,众人个个儿赞不绝口,就连素来性子冷淡的韩茂,也连点了几下头,对薛灵镜道:“小傅夫人这一手厨艺,真个精妙至极,叫人心悦诚服。”
“没有没有。”
薛灵镜心里将他们的夸赞照单全收,表面上却还得象征性地客气客气,摆手笑呵呵道:“老邓特别勤快,最近这几天,咱们的午饭都是他来张罗,等再有机会,咱们该让孟大厨也显显本领。我去千流滩请他的时候,尝过他做的菜,只是最寻常的小菜罢了,已叫我心里佩服得很。咱们归云楼个个儿都是高手,往后这买卖,就全赖各位了!”
众人自然纷纷表示定会尽力,笑了一回,也就散了席,薛灵镜领着众人继续忙活,傅冲则带了晁清走,前去拜访镇上与他相熟的老先生,张罗写牌匾一事。
如此又是两天过去,各项准备事宜皆已办得周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开张之日定在四月十六,傅冲提前将请柬发了出去,薛灵镜虽不打算亲自下厨,却也一早将菜色定下,并将每一道菜的制作方式细细琢磨过之后,与孟榆和邓威交代周全。
既然是她的酒楼,那么这开张之日菜肴的做法,当然也应当依着她的方式来,对此,那两位大厨都毫无异议,尽心尽力地认真准备。
到了四月十六,一大早,响鼓大街便是热闹非凡。
听风楼从前是怎样一种盛况,整个沧云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经过了小半年的沉寂之后,响鼓大街上那最显然的小楼重新又鲜活起来,只是这一回,它不再姓姚,东家也成了个女子。
光是这几点,已经足够吸引眼球,更遑论那女子还是最新一届玉盘会的魁首,镇中讨论之热烈可想而知,归云楼的开张,俨然成了这农忙之后略有些无聊的四月里,一件最大的盛事。
薛灵镜身子有些不便,并未亲自于大堂中待客,将一应繁杂事体皆丢给了傅冲和韩茂,傅远明两口儿也在旁帮着招呼,她自个儿却乐得清闲自在,抓了把核桃仁,躲在后厨门外的过道里,同黄喜鹊闲聊天,时不时便有伙计喜气洋洋地跑来告诉她又有贵客到,送了怎样贵重的礼,外头是如何的喧闹喜庆。
时近午时,伙计小瑞将门口的一挂长炮仗点燃,震耳欲聋的噼里啪啦声中,后厨里端出数个大盘子大碗,盛得满满当当,出了大堂,直接摆在了门口的长桌上。
今日前来道贺的宾客,另有精致菜肴和酒水招待,门外的菜,却是做来给往来路人百姓随意品尝的。
此举在特意赶来或是偶然路过的老百姓眼中,真可谓大手笔,霎时间人们蜂拥而至,将个归云楼的大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一边议论着“就连当初听风楼开业,也没这般阔绰”,一边争抢着尝菜,唯恐落于人后。
这场景实在太过震撼,惹得宾客们都顾不得别的了,一个两个站在门里翘首朝街上张望。韩茂忙得满头大汗,急着请众人落座,拨空跑到后厨,对薛灵镜道:“瞧今日这场面,只怕就连赵庭芳的醉花荫开张时也比不上,今后咱们归云楼的生意,是不用发愁的了。”
“就算一开始生意不好,我也不发愁。”
薛灵镜咬着核桃,笑嘻嘻地答。
万事开头难,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这个道理。从前她做着私房菜的生意,最初无人问津,手头余钱也不多,那段日子固然难熬,却也着实锻炼了一把她的心性。等待这种事,过程也许苦涩,但只要结果是好的,回头看时,便半点不会懊悔。
整整一天的忙碌,哪怕是并未露面的薛灵镜,双腿也觉沉重得很,傅冲身强体壮,却也是头一回经历这种场面,一回家进了小院儿,便瘫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了。
他这副颓唐的样子,薛灵镜还是头一次见,满心里觉得新奇,半蹲在床边盯着他边看变笑,末了倒杯茶给他,摸摸他的脸,乐呵呵道:“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还好。”
傅冲懒洋洋睁开眼看她,顺手在她头顶胡噜了一把,语气一如既往的淡:“自家的买卖,再忙也是理所应当,不过……”
他眉心轻蹙,回身看了看窗外的天。
“怎么了?”
薛灵镜不明所以,伸手揉开他拧成一团的眉心:“干嘛又皱眉?这么好的日子,你还觉得不高兴?”
“不是不高兴。”
傅冲摇摇头,想了想,还是没往下说:“罢了,也没什么。”
薛灵镜与他相处日久,知道他从不对自己刻意隐瞒,既然他这会子不说,她便也不急着追问,催着他把茶水喝下去大半,噗嗤一乐:“之前一直在忙活开张的事,我都没问你呢,为什么你同孟榆两个,瞧着有点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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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一怔,眼睛此番才算是彻底睁开了,稍稍坐起来一些,沉吟半晌,道:“都是些陈年旧事。”
“咦,这么说你俩真的以前就认识?”
薛灵镜顿时来了精神,手脚并用爬上床,把他的腰一抱:“怎么着,有仇啊?”
“哪里算是什么仇?”
傅冲低低道,摇了摇头,想了想,道:“你知道,我是学过很多年拳脚功夫的,那时的师傅很有两分名气,前来找他学习的人也非常多,孟榆……便是其中一个。”
“啊?”
薛灵镜半张着嘴,许久合不拢:“你的意思,你俩是师兄弟?”
傅冲生得人高马大,一看就是练家子,没有人会觉得意外,但……孟榆?他不是晁清的同窗吗?瞧他那模样,虽不至于文弱,却也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怎么……居然也是个习武之人?
“算是。”
傅冲点了一下头:“你觉得不可置信?的确,他现在瞧着就是个书生模样,可在当时一起学功夫的师兄弟当中,他也算是狠角色一个。我与他二人,算是师父所收徒弟当中的翘楚,不过……”
“你不用说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
薛灵镜将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咯咯嘎嘎笑个不休:“一山不容二虎,一个师父,也不能有两个同样出色的徒弟,你二人凑在一处,便成了两只乌眼鸡,哈,我说得可对?”
“胡扯。”
傅冲板着脸敲敲她额头,一个没忍住,也低笑出声:“再想想,你却也没说错。”
“真的碰在一块儿就打啊?”
薛灵镜眼睛睁得更大了,跑去搂他的脖子:“我都没瞧见过,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傅冲张口正欲答话,恰好那魏嫂推门进来了,端着盏燕窝粥往桌上一放,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薛灵镜方才的话,憋着笑又退了出去。
待估摸她走远,傅冲才瞟了薛灵镜一眼:“你管这个叫可爱?”
可爱难道不该是她这种?
“因为你现在如此沉稳淡定,我想着你竟还有那么冲动的时候,自然觉得可爱了——你们俩没少打架吧?”
薛灵镜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意犹未尽地问。
“架自然打得多,彼此瞧不顺眼,否则那日在归云楼外重逢,也不会那般不自在了,你也听见的,他甚至连与我相识都否认。”傅冲似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他竟也认识晁清,先成了读书人,之后,竟又做了厨子。”
“反正你不许再跟他打架就是了。”
薛灵镜笑得他与孟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矛盾,立时便放下心来,打了个哈欠,将桌上的燕窝粥端来喝了半盏,便准备去洗漱歇下。
“你且等等。”
傅冲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叫住了她:“如今归云楼已开张,你还预备天天都去守着?”
“不一定啊。”
薛灵镜摇摇头:“韩掌柜很能干,两位大厨也都合我心意,有他们在,我并不十分担心,心里琢磨着,每隔三五日去走动走动也就罢了,真要有什么事,他们打发个人过来找我也完全可以。”
“嗯。”傅冲很是赞同,略一颔首,“这样最好,你如今行动不便,在家中才令人放心。”
“你有什么可担心的事?”
薛灵镜凑到他跟前,仔细打量他的脸:“有事还不愿意跟我直说吗?”
傅冲默了默,抬眼与她对视:“方才我观天色,不日怕是暴雨季将至。天气变化,对买卖人的影响不小,尤其咱们家酒楼是新开的,恐怕受影响会更大些,你要有个心理准备才是。”
过往他常年在河道上来回,自然而然便拥有了预测天气变化的能力。虽然过去一年并未出现暴雨季,但他的话,薛灵镜当然相信。
“哦,好,我记住了。”
她点点头:“那你估计,这暴雨季大概会有多长?”
“不好说。”
傅冲又皱了一下眉:“河道周边的城镇,天气原本变化多端,我现下也无法给你一个确准的答复,总之你少离开家,就是最稳当的。”
薛灵镜再次点头,郑而重之地应承下来。
在这个年代,不管务农还是经商,都极易受气候影响。风调雨顺时事事顺心,一旦恶劣天气出现,除了躲避之外,似乎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归云楼才刚开张,碰上暴雨季,当然不是个好消息,但现下,除了祈祷这场雨早点过去之外,她也做不了别的什么了。
……
薛灵镜在来到这个年代之后,还从未遇到过所谓的暴雨季,即使是夏天里的暴雨,也最多持续三五天,影响再恶劣也有限,甫听傅冲说起这事,她便难免有点没抓拿。
好在她男人素来办事让人放心,隔天上午,在去船帮之前,他便先拐到了归云楼,将事情与韩茂讲了讲。
“若是能提前瞧出这兆头,我定会让你们将开张的日子往后挪,但现下既然已经开张,多说无益,将一应准备功夫得足才是正理。韩掌柜是本地人,该是清楚那暴雨来临会是怎样的场面,照我估计,至多三四天,雨就会来。别的我不担心,只怕……”
他说着,含义不明地往河道的方向点了点。
话虽然说得含含糊糊,韩茂却是明白了,忙一脸严肃地道:“你安心,此事我定会谨慎。酒楼刚刚开张就歇业难免不吉利,买卖会照做,倒是傅夫人,若没什么事,便请她不要过来了。”
两人略作商议,傅冲还赶着去船帮安排,正抽身要走,恰好与站在不远处的孟榆打了个照面。
看样子,他说的话,也应当被孟榆全听了去。
傅冲在原地顿了顿,深深看孟榆一眼,没有与他说话,抬脚走了出去。
此时的船帮中,韩端等人也已看出近期天气会有大变化,等傅冲到了,所有人便聚在大仓房前头,将近期的事情重新做了安排。
短期之内,当然是不会有货船再往外地去了,傅冲所需要叮嘱的,也不过是让大伙儿在与商户们解释时好声好气一些,莫要因为对方急躁跳脚,便跟人粗声大气地嚷嚷。
这场暴雨季,虽然来得突然,但至少目前为止,众人的情绪都还算稳定。
但谁都没有料到,这一场雨,竟然会来得那么凶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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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归云楼开张后的第四天,雨当真来了。
但一开始,薛灵镜并未立刻感受到它的威力。
早晨天气便阴沉得厉害,尽管只是初夏,空气里却已隐隐夹杂了些闷热的味道,即使偶尔来一阵风,那风中也卷着浓重的水汽,扑在人脸上身上,十分粘腻难受。
到了傍晚,渐渐的雨滴落了下来,并不算大,一颗颗却很扎实,落在房檐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薛灵镜一整日没出门,下午也不过去前面陪傅夫人坐了一阵,同傅婉柔聊了会儿闲篇,此刻见雨下来了,忙催着采绿去打发家中做杂事的年轻帮工到船帮给傅冲送伞。
然而不等那采绿往前头去,傅冲已然顶着雨进了小院儿,身上衫子湿了半边,下巴上也挂着水珠,面色冷肃,瞧见薛灵镜,先往她腹间扫了扫,见她一切如常,便一点头,径直推门进屋。
薛灵镜赶紧让魏嫂煮一碗浓浓的姜茶,再烧一锅热水,一面亲手取了干手巾给他擦头发,有点不放心地道:“我知道你身体好,但一路淋着雨回来,保不齐就要生病,等水烧开了你赶紧好好儿洗个澡,再把姜茶喝了,嗯?”
“好。”
傅冲在水盆里洗过手,随口答应一声,目光又飘向窗外。
薛灵镜仍旧让采绿去了一趟前头,叫她打发帮工到归云楼看看,吩咐韩茂和孟榆他们,若是今晚下了大雨,明日就不要开门做生意,回头走到傅冲身边,见他竟有点心神不宁,手便轻轻往他肩膀上一搭:“怎么了,你在担心什么?船帮不是早两日之前就已经不运货了吗?”
傅冲晾干手上的水,这才过来牵她的手,抬头看她一眼:“原本有几批货要运到外地,如今只能推迟,这是天气原因,谁也没办法,倒还好说。现下我只担心……从桐州回来的兄弟们。”
薛灵镜怔住了,一时做不得声。
傅冲之所以会提前从桐州回来,一是因为惦记家中有了身孕的媳妇,二也是由于有点嫌柳蓁蓁烦,想着横竖事情已经办完,其他人又都算是在河道上行走的老手,即便他不在,应当也不会出什么岔子。
他离开桐州之时,本就只剩下一点收尾的工夫,不出三五天,包括柳蓁蓁在内的人应当就能启程回沧云镇,现下可不正在河道上飘着?
暴雨对于行船之人的坏影响毋庸多言,那些人,此番只怕会遇上危险。
傅冲为人一向沉稳淡然,是怎样深重的担心,才会连他也面露愁容?
“兴许……没你想得那么严重。”
琢磨了一下,薛灵镜在他身边坐下了,试着宽他的心:“桐州虽然离咱们沧云镇不远,却到底隔着一个月的路程,说不定,如今他们还远得很,这场雨压根儿与他们没关系……”
“镜镜,你我之间用不着这种无意义的安慰。”
傅冲回头看她一眼,拍拍她的手背。
薛灵镜嘴角一抽。
她也知道自己这安慰有点不靠谱。那些从桐州回来的船帮汉子们,至多只比傅冲迟五六天启程,算算日子,正该这两天抵达沧云镇。若是被雨堵在了哪个渡口,那还算是好的,怕就怕他们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暴雨意味着涨水,而桐州临着的河道,是在沧云镇的下游……
“那也许……这场雨根本没有你预想的那么大呢?”
薛灵镜不死心地又道,指指窗外:“你看,这也不过是小雨罢了,你……”
“你这话,同样也是无意义的。”
傅冲打断了她的话,眉宇间藏了一丝不耐:“如果连即将来的暴雨季都预测不对,我这些年,当真是在船帮白混了。”
薛灵镜:“……”
觉察到他情绪的烦躁,这下子她便彻底不吭声,开门到小厨房瞧了瞧,让魏嫂赶紧把烧好的水提进来,正要去取澡豆,却见傅冲忽地从房里出来了,大步就往外走。
“你往哪儿去?”
薛灵镜一惊,不自觉地往前跟了两步,从天而降的雨点子立时砸到她天灵盖上。
傅冲一回头,见状眉心拧得更紧,一把攥住她胳臂,将她带回房中,按在椅子里坐定。
“你乖乖在家。”他的语气柔缓了些,摸摸她的头,“船帮这两日虽不安排船只远行,晚上却仍有人值守,庞大厨一家也住在那里。若然涨水,码头必然最先遭殃,我还是去看看。”
顿了顿,他又道:“等下你好好儿把饭吃了,我若回来的迟,也不必特意等我,自个儿安心睡。”
薛灵镜晓得他心里其实是在担心桐州回来的那批人,心里盼着他们能在暴雨来临之前归来,因此纵使担忧,却也没拦,端端正正在椅子里做好,点点头:“你去吧,我就在家等你,但你自己也要当心。”
傅冲应一声,再摸摸她细腻白嫩的脸,大踏步走了出去。
魏嫂一向有点怕他,估摸他走远了,才小心翼翼地从后厨出来,站在房间门口:“少夫人,那这水……还要吗?”
“暂时不要,不过也别浪费,晚点再烧热就行了。”
薛灵镜对她勉强笑了一下:“时候差不多,张罗着摆饭吧,我自己吃。”
魏嫂应一声去了,不一会儿便将饭菜都摆了上来。薛灵镜在窗边坐了片刻,盯着外头的雨点发了一会儿愣,叹口气,回到桌子边,扶起筷子来。
这天晚上,傅冲直到深夜也未归,薛灵镜纵然知道他为人牢靠,却也忍不住担心,始终无法安睡。
肚子里的小娃娃像是体会到她的心情似的,整晚躁动得厉害,拱来拱去,时不时地给她一拳,踢她一脚。横竖是睡不着,她索性爬起身,刚穿上鞋,窗外陡然一道冷厉的闪电掠过黑夜,紧接着,便是轰隆一声闷雷。
似乎是让人猝不及防,然而又理所当然的,暴雨卷着狂风来了。
窗外围墙后的矮坡上,繁茂的树木被风刮得呼啦啦作响,天像是漏了一样,大雨瓢泼而下,砸在屋顶和房檐,发出的动静直让人怀疑这屋顶随时都会被砸出窟窿来。
薛灵镜心里突突跳个不停,耳中除了疯狂的风雨声,什么也听不见,无意识地使劲咬住嘴唇,手指攥住床褥,掐得掌心出了血痕。
起先她百般盼着傅冲快回家,这会子,倒宁愿他暂时留在船帮别出来了。
耳房那边,魏嫂似是受了惊吓,跑来敲薛灵镜的门。薛灵镜不想放她进来,隔着门板安慰了她两句,让她赶紧去睡。正说着话,外头传来一阵稳稳当当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魏嫂的嗓音:“哎,六爷您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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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心里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刚往前走了两步,门就被推开了,傅冲携风带雨地从外头大步进来了。
瞧见桌上显然一直点着的油灯,再看看薛灵镜一身整齐的穿戴,他的眉头倏地就皱了起来。
娶了媳妇之后,他已经许久没这么频繁的皱眉了。
“怎么不睡觉?”
他脸色不大好看,考虑到一身全湿了,并未立刻到薛灵镜身边来,站在桌子那边倒了杯谁给自己喝:“我不是说过了,让你不要等我?”
“我想睡呀,雨太大了,听着怪怕人的,睡不着。”
薛灵镜避重就轻地答,觑了觑他脸色:“他们……还是没回来吧?”
“嗯。”
傅冲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多话,自己去小厨房里提热水,片刻回来,就见薛灵镜盘着腿坐在榻边,咬着嘴唇,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一动不动。
“还是睡不着?”
他轻轻叹了一声:“我在这里,什么都不用怕,乖乖睡。”
“哦。”薛灵镜答应一声,却坐着没动,“这场雨,明天会停吗?”
她很明白,如果暴雨天拖得太长,会是怎样的情形。在她从前生活的年代,街道排水已经做得算是不错了,大暴雨时,淹水的情况尚且屡见不鲜,更遑论这个与之相比,什么都无比落后的古代!
傅冲瞟她一眼,没说话,但答案,已然呼之欲出。
如果明天雨就能停下,他何至于这般忧心忡忡?
大浴桶里装满了水,傅冲毫不避忌地脱了衫子把自己泡进去,热气蒸腾,愈发显得他脸色淡漠。
“要我……要我帮忙吗?”
薛灵镜手掌在裤腿上搓了搓。
记忆里,除了头一回见面时,她便再没有像今天这般,在他面前感觉到如此强烈的紧张。
这个男人对她一向温柔疼惜,但当他被真正的烦心事所扰,他便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
“不想睡觉的话,你就好好儿待在那儿,这边湿得很,滑。”
他淡淡地道。
“哦。”
薛灵镜赶紧点头,手指将床上的褥子攥得更紧了点,就听得傅冲又问:“你跟归云楼的人打过招呼了吗?咱们并不急着赚钱,一切安全为上,你让他们这两天不要开门做买卖了。”
“说了。”薛灵镜应一声,“你下午刚回来那阵儿,我就让家里的帮工去跟他们打招呼了——那时候你不是也在吗,你没听见?”
……算了,这问的完全是一句废话,只怕他那时候身在家中,心却早就飘去船帮了。
傅冲不置可否,垂下眼皮,仿佛疲倦至极,不想说话。
薛灵镜便也不开腔,再度咬住嘴唇。
两人沉默了一阵,只听哗啦水声,傅冲从浴桶里出来了,三两下泼去残水,将房中收拾利落,无声地吹了灯,把薛灵镜抱进床里侧,自己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刚刚洗过澡,他身上带着清新的水汽,隐隐地还有点澡豆的香味,搁在往常,薛灵镜必然是要扑过去跟他笑闹一阵的。
然而今天,她不仅没这个心情,更没这个胆,只得默默地把薄被拉到下巴上,再默默地阖上眼。
……
暴风雨整夜未停,薛灵镜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反正再睁开眼,天已大亮。
外头风雨仍旧不休,小院儿里掉了一地落叶,傅夫人搬到廊下的那两盆春海棠也面目全非,基本上被毁了个尽,薛灵镜穿好衣裳,只来得及打开门往外张望一眼,便被傅冲扯回屋里。
“雨太大,别乱跑。”
他的模样看起来好似一夜没睡,下巴上新长出来一层扎人的青茬,脸色倒是比昨晚要好看些,没那么吓人了——也许是因为一夜之后,终于明白现在担心也没用,人反而放松下来。
“我没想乱跑,就是看看。”
薛灵镜摇摇头,转头与他对视:“今天你还去船帮吗?”
傅冲垂下眼皮,在她的头顶摸了摸,嗓音里有了点温度:“你男人硬气是硬气,但还不是傻子。雨实在太大,我没疯到现在还往外跑的地步。”
薛灵镜呵呵笑了两声,摸摸他的脸,嘴角往下拉了拉:“昨晚你有点……”
“吓人?”
男人接过话头:“我知道,抱歉。”
“我理解你。”
薛灵镜再度摆摆脑袋,示意自己并不介意:“如果换了是我,肯定早急得发疯了,旁人有个人问东问西的,绝对很想揍她两拳,难为你,还一直好声好气地跟我说话。”
“与你无干,自然不能把火撒在你身上。”
傅冲轻轻勾了勾唇角,却没什么笑意:“只怕,咱们都得在家猫上三五天了。”
薛灵镜没有说话,往他怀里一扑,勾住他的腰。
她不知道这场雨究竟有多严重,但至少他们两个还在一起,这就已经很好了。
两人正说着话,魏嫂从耳房里出来了,瞧见傅冲和薛灵镜,迟疑了一瞬,迎上来道:“六爷,少夫人,这样大的雨,铁定是不能出去采买的,这两日家中的菜……”
“不过是几天罢了,怎么都能对付,这个用不着担心。”
薛灵镜冲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来烦人,同时却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知道崔氏和薛锐他们怎么样,薛钟昨天应当也回家了才是。薛家的房子挺牢靠,应当不至于因为一场暴雨就受损,但……其他人呢?若这暴雨引起涨水甚至水灾,接下来这段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疫病、饥荒、流民……这些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事,虽然现在说来未免有点杞人忧天,可谁又能保证它们一定不会发生呢?
“早饭咱们随便吃点就行,这两天饭菜不要做得太丰盛,只要够吃就好。”
薛灵镜转头对魏嫂吩咐了一句,扯着傅冲进了房要关门。孰料还没来得及抬腿,就见傅婉柔撑着伞,摇摇晃晃地从前头过来了。
“你这是干什么?”
薛灵镜见她走路不稳的模样就觉得揪心,忙伸手拉住她:“这样坏的天气,你怎么还不老老实实在房里呆着?难道还担心没饭吃?”
“不是。”
傅婉柔摆摆手:“我就是想过来瞧瞧你的情况,昨晚我哥出去我是知道的,怕你一个人呆着胡思乱想,特意过来陪你聊天。既然我哥在,那我就放心了。”
她抬头看看傅冲:“哥,这两天,晁清不会在船帮值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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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心情不大好,这一点薛灵镜是知道的,然而刚刚从前面跑来的傅婉柔却自然不晓得。
她跟傅冲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听晁清现下是否安全,会不会遇上危险,这无疑捅了马蜂窝。
为了周全,船帮里连庞大厨一家都离开了,只在地势较高的大仓库留了个人,每日换班。若无意外,晁清这会子正安安生生地猫在家里,而此刻,却有另外一队人,或许正在风雨飘摇的河道上,生死未卜。
薛灵镜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拽拽傅婉柔的袖子,想让她不要再说,却无奈迟了一步。
从傅婉柔所站的位置,只能看见傅冲背对她而立,傅冲不说话,她便有点不满,跺跺脚:“我问你话呢哥,你聋了?我就打听打听晁清的情况罢了,这也不行?我知道你们都不满意我、我和晁清,有本事你去娘那儿告我呀!”
她话音刚落,傅冲倏然回头,那双深暗的眸子,光芒凌厉而冰冷。
其实他脸上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可傅婉柔却陡然被他唬得到退了半步,喉咙里一噎:“怎、怎么了,我说错……”
“这不是你头一次遇上暴雨季。”
傅冲嗓音低沉,有些干哑,伸手指向院子里的瓢泼大雨:“这样的雨,若多下两天,沧云镇会变成什么样,应该不用我来告诉你。船帮必然得留人值守,连我也不例外,怎么单单是晁清最精贵么?”
傅婉柔霍地睁大了双眼。
她不大明白自家哥哥这是发的哪门子脾气,满脑子都是浆糊,晃荡起来还咕噜咕噜响,好半天方嗫嚅:“我不过是问问……”
“还有,你们俩的那档子事,是指望谁来替你出头?”
傅冲似是压根儿没听见她的话,语气愈发淡漠:“是盼着咱娘突然转了念头,还是期望你嫂子厚着脸皮去娘面前讨巧卖乖帮你说好话?平日里你脾气大得很,我还以为你有胆子为自己做主,却原来,不过是个色厉内荏的货色。”
傅婉柔脸上红了又白,拳头在身侧蓦地攥紧了。
“你有、你有毛病啊,我招你惹你了?”老半天,她才气急败坏地嚷嚷出这句话,重重地又跺了一下地面,扭头冲进大雨中。
“你慢点,婉柔!”
薛灵镜不敢追她,只好敞着喉咙在她身后叮嘱,又催采绿把伞给她送去,紧接着吐口气,回到傅冲身边。
“你有火,不愿撒我身上,却拿自己妹子当替死鬼?”
她叹息一声,将凉冰冰的小手小心翼翼塞进傅冲的掌心,与他并肩而立,望向外面的滂沱大雨。
傅冲转过头,低低看了她一眼。
他眉心紧紧地拧成一团,张了张嘴似是想要说什么,但最终,那两片薄唇抿在了一起,他什么也没再说,手从背后绕到薛灵镜的头顶,拍了拍,拉着她转身进了屋。
……
暴雨足足肆虐两日,雨势依旧凶猛,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一向繁华热闹的沧云镇,短短时间内,被这场雨完全摧残成另一个模样。
毫不意外的,河道涨了水,码头附近地势最低的店铺和宅院被淹得只剩下个屋顶。
大街小巷也并不比码头好多少。水积得有人膝盖那么深,没人敢在街上行走,水面上不时飘过谁家的簸箕和筛子,还有好些个大肚酒坛子在水凼里打转,明明挺好笑的,可这场景,任谁瞧见了也笑不出来。
傅家的宅子里也积了不少水,傅夫人在前院后院来去都乘软轿,吃饭时也打发轿子来接薛灵镜——不能外出采买,家中的食材有限,全家人都聚在一起吃,反而更省。
薛灵镜也明白这个理儿,知道自己现下的情况是最让人放心不下的,每日里除了吃饭,便都闷在小院儿中,尽量不让人担忧。
到得第三日上午,雨仍在下,傅冲委实在家坐不住,又去了船帮一趟。
从桐州回来的船依旧音信全无,他却给薛灵镜带回来另外一个消息。
“船帮的大小仓库前,聚集了好几户人家,躲在咱们吃饭的那个棚子下头躲雨。瞧着脸熟,应当就是住在码头附近的人。”
他一边脱下湿透了的袍子,从薛灵镜手中接过手巾,一面淡淡地道。
“躲在那儿?”薛灵镜闻言,轻轻皱了一下眉。
这场暴雨,令得码头周边许多人家都没法儿住人了。附近没有亲戚家可以投奔,人们无处可去,便只得四处寻找暂时的栖身之处。
船帮当初在修建大小仓库时,考虑到河道边的城镇容易遭水灾,便特意将仓库修得高了些。大伙儿待在那儿,两条腿仍难免浸泡在水中,却至少能避避风雨。
傅冲抬腿去小厨房提热水,薛灵镜便跟在他身后滴溜溜地转,一叠声道:“躲在仓库前的,肯定有不少老人吧?这怎么行呢?人长期泡在那冷水里头,就连身强体壮的后生也未必撑得住……”
“我让他们去最大的那艘货船了。”
傅冲回头看了她一眼。
“嗯?”
薛灵镜一怔,随即唇角就弯了起来:“你让他们去船舱里暂住?哎呀这可就好了!那船在码头停得稳稳当当,他们住进去至少干净清爽,能舒服很多的!”
她说着便扑过去挽住傅冲的胳膊:“怨不得这沧云镇上的百姓,人人提起你傅六爷,都竖大拇指……”
“说好听的哄我?”
傅冲也淡淡笑了一下,伸手戳一下她鼻尖:“我看过,现下他们暂且还够住,若人多起来,我便再开一艘船。”
“哦。”薛灵镜点头答应,想了想,却又撇了撇嘴,“原本这是官府该做的事儿啊……这都两三天了,县衙那边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必理那么多,我们只管对得起自己良心就罢。”
傅冲将她往怀里一带。
薛灵镜脸颊靠上他硬邦邦的胸膛,垂眼琢磨,上牙扣住下唇:“……可是,他们吃什么呢?这时候,镇上连个卖菜的都没有,他们自己家又被淹了……”
她猛地一抬眉,手一收,抓住傅冲心口的一小块布料,眸子里水光潋滟:“我可不可以……”
“还要我说多少次?”傅冲手指头刮了刮她的脸,“咱们家的酒楼,所有的事都由你做主,你不必问我,我只管出钱。”
薛灵镜噗嗤一乐,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开门吩咐采绿。
“你让家里的马车这就往归云楼去一趟,我要是没猜错,邓胖子他们两口儿这两天肯定一直住在那儿。把邓胖子接到咱家来,我有事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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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猜错,这两天,邓威和黄喜鹊两口子果然是在归云楼里住的,没一会儿工夫,便坐着傅家的马车来了。
薛灵镜请他们在花厅稍候,自己乘着小轿匆匆赶了去,傅冲撑了把伞同她一起进了花厅,看见邓胖子,先就对他点了个头。
“找我啥事?”
邓胖子忙拉着他媳妇站起身,破天荒地显得有些局促,搓了搓手:“我说傅夫人,你咋知道这两天我和我媳妇儿住在归云楼?”
“猜的。”
薛灵镜对他一笑:“我一猜就猜对了,厉害吧?”
“嗯,厉害。”邓威点点头,嘿嘿憨笑两声,“这两天不是暴雨吗?风那么大,我就怕把窗户吹破,或是掀了房上的瓦。修倒是好修,但咱们那么多干货食材,沾了水发霉可真糟践东西啊!所以我干脆就领着我媳妇在一楼大堂打了个地铺,看着点儿我心里踏实。”
“哎,反正我俩家都不在本地,住在哪儿都是一样的。”黄喜鹊也接口道。
“你们这样为酒楼着想,回头我又该给你们加工钱了。”薛灵镜半开玩笑半认真,“不过这会子我找你们来,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她将船帮的货船中住了人的事儿与邓胖子说了说,眉心拧了拧:“镇上现下是什么情形你比我清楚,铺子不开,摊子也不摆,有钱都没处买吃食。咱们才没开两天,米缸满满当当的,倒不如……”
“你是说,咱们做吃的给他们送去?”
邓胖子不等薛灵镜说完,便急吼吼地抢着道。
“咱给他们做好也行,或是送食材过去他们自己张罗也好,你看情况去办吧。不用省着,食材没了等暴雨季过去以后再买就是了,最要紧大伙儿一块儿把这难关过了才是。”
薛灵镜沉吟着道:“只是恐怕得辛苦你了。你冒雨在外头跑显然是不行的,就坐家里的马车吧,能方便许多的。”
“不辛苦,不辛苦,这事儿交给我你放心就是了。”
邓威答应得十分痛快,黄喜鹊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忍不住看向薛灵镜:“傅夫人,你……心眼儿真好。”
这算什么心眼儿好呢?薛灵镜摇了摇头,抬起眼,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傅冲的背影。
若搁在以前,她大概真的没心思管这些与己无关的事,但现在,她身边有了个对她影响力巨大的人,仗义疏财,外冷内热,叫她诚心诚意的佩服。
因为他,她希望自己能变成更好的人。
“这雨若是老不停,单靠咱们一件酒楼,帮不了多少人。”
邓胖子等不得,立刻就要去办这件事,领着他媳妇黄喜鹊走到门口,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的意思,薛灵镜自然明白。
“放心吧,不会只有咱们一家的。”
她对邓胖子笑了笑,又点了一下头。
邓威楞了一下,也跟着使劲点点头,应一声“哎”,拔腿快步走了出去。
……
七天之后,这场凶猛的大暴雨,终于有了要停下来的势头。
街上积水仍旧很深,好歹雨却是小了,像是老天爷打了七天的喷嚏,终于力有不逮,决定消停下来了。
自从归云楼开始给镇上暂时无家可归的百姓送吃食之后,渐渐的,其他酒楼也都开始响应。醉月居、望仙楼等沧云镇上叫得出名号的饭馆食肆纷纷站了出来,发米发面,照应附近的街坊百姓。
许多时候,与人为善这种事,只是需要个牵头的罢了。
雨越来越小,傅冲开始一如往常地每日往船帮去。
只是,每一天他回来,脸色都比昨日更要难看一分。
应该从桐州归来的那艘船,依旧没有丝毫音讯。
“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种说法,并不适合眼下的这个年代。在这个原本交通就欠发达、通讯也非常落后的年代,长久的杳无音信,便很有可能意味着天人永隔。
货船从沧云镇出发那天,薛灵镜曾去送,知道此番随傅冲一同去桐州的人,大多数与她往来不算多,最相熟的一个要数李白秋。傅冲此刻的心情,她不可能感同身受,能做的,也只是安安静静的陪伴。
十天之后,雨彻底停下,天晴了,这场几乎让沧云镇蜕了层皮的暴雨季,总算是过去了。
积水未清,街上人仍旧不多,薛灵镜没有贸贸然出门,也不愿意追着心情沉郁的傅冲瞎打听,便只能向邓威探问情形。
“镇上有些地势低的人家,房子彻底没法儿要了,我听大伙儿议论,现下最让人担心的事儿,一个是疫病,另一个是水贼。”
邓胖子家在芦花村,听说被淹得也不轻,但他家是屠户,并不靠种田为生,因此损失有限。
这会子他捧着自己那张肥脸,满面担忧:“我们村儿的田给淹了大半,春天才刚刚种的庄稼,这下儿全遭了秧,那些个农户们,不知道日子该咋过。”
他嗓音里透着股有气无力的味道:“今天你哥来了酒楼一趟,知道你一切都好,他就放心了,让我给你带个话儿,你娘和你弟都好着呢,家里房子因为比较新,情况也还不错。你哥大今儿起就又回船帮干活儿了,你娘让你乖乖在家养身子,别惦记。”
“哦。”
薛灵镜心里也猜逢她娘和她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然而听了邓威的话,还是暗自松了口气。
“我还听大伙儿说,官府已经开始发放预防疫病的药材了,叫咱都去领。傅夫人,我看六爷最近挺忙的,你这身子又不便到处跑,要不我去一气儿把我们酒楼的都领回来?”
“行。”
薛灵镜答应了,对他笑笑:“这段时间,真是太劳累你了。”
“哎傅夫人,你老是这么客套,那就太见外了。”
邓胖子挠挠后脑勺:“不过……那个我估计老孟可能有点生气,之前给没饭吃的老百姓发吃食那事儿,你不是让我独个儿去办吗?他听说了,脸色瞧着不痛快呢!”
薛灵镜唇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哪有那么小气,回头我去跟他解释——今儿你和你媳妇回亲戚家住吧,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我听阿冲说,街上的积水明天就能清干净,明日我往归云楼去一趟。”
邓胖子正要应,忽见傅冲从外面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铁青,样子说是凶恶,倒不如说更像是恼怒至极,仿佛随时都会杀人。
薛灵镜倏然站起身,心却用力往下沉了沉:“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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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一起身,一旁的邓威也赶忙站了起来。
去桐州的那艘货船没回来,这事儿他是知道的,此刻见傅冲脸色如此难堪,一颗心不由得跟着哆嗦了两下,嘴快道:“该不是从桐州回来的货船……有消息了?”
傅冲目光冷得如尖刀,看他一眼,片刻方才缓缓摇头。
“不,不是他们。”男人的牙齿轻轻相碰,语气锋利得像是能把人劈碎,缓慢而清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镇上来了水匪,昨夜,闯进了一户人家……连杀三人,将其宅院掳掠一空。”
“……”薛灵镜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傅冲同她讲过的,沧云镇总体上而言是个太平地方,因为绝大多数的人生活有着落,吃得饱穿得暖,自然没必要行不义之事。
但……这也只限于风调雨顺的时候。
一旦出现各种灾荒,譬如这一次的水灾,农人们最怕的虫灾,那便一切都可能在一夜之间变得不同。
傅冲口中的水匪,可能是沧云镇本地人,也可能漏夜从别处摸来。他们也许只是因为被暴雨带来的水灾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做出那等害人的行径,但也许,他们根本骨子里就是恶人,伤天害理,于他们只是家常便饭。
无论什么原因,根本都不重要,他们为财害了人命,这就是事实,没有任何所谓的情有可原。
“怎么知道是水匪的?”
短暂的震惊之后,薛灵镜迅速冷静下来,手掌护在自己隆起的肚子上,面色淡然。
“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船。”
傅冲面冷如冰:“停在镇外一个水潭附近,一望而知不是本地船。估计他们以为最近镇上乱糟糟,没人会往那里去,但偏偏,就有人恰巧经过了。”
“哦。”
薛灵镜点点头,想了想,她往傅冲身边走了两步:“昨晚……那户人家,你认识吗?”
傅冲缓缓摇晃了两下头:“但那地方,与施郎中家只有一巷之隔。”
闻言,薛灵镜眉心便是一跳。
水匪是驾船来的,如今船被发现,他们断不会贸贸然地跑去取船自投罗网,那么便有很大可能,他们现在还在沧云镇内。
谁也不知道如果他们再次行凶,会选择哪个地点,但毋庸置疑,施郎中家,现下非常危险。
“他奶奶的,这些王八羔子真是没有王法了!”
邓威为人耿直嫉恶如仇,最是听不得这种事,火气瞬时便往头顶上冲个,一拳头捶在了桌子上:“别让老子遇上这些个猪狗不如的东西,遇上了,非请他们尝尝老子的剔骨刀不可!”
薛灵镜扭头看看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对傅冲道:“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做呢?”
水匪在镇上生事,官府自是责无旁贷,但船帮,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很简单,偌大个船帮,做着在水上保人货平安的营生,却被水贼在自己的地盘为非作歹,这话一旦传了出去,往后他们在水路上,恐怕可就别想再混了。
何况,这许多年来,不仅是镇上的百姓,兴许就连船帮的汉子们自己都觉得,他们是有保一方平安的责任的。
傅冲抬眸与薛灵镜对视一眼,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我会安排,只怕这段日子我得多花点精力在这上头,也许会常常不在家,你若是没有特别紧要的事,便最好不要出门,即便是非出去不可,也得让……”
“放心放心,傅六爷,你放心。”
不等傅冲把话说完,邓威便在一旁砰砰地拍起胸膛来:“只要你信得过我,我和我媳妇愿意照应傅夫人啊!她若是出门,只消言语一声,我俩跟着她,绝对半步也不离开……对了!”
他转头望向薛灵镜:“你不是说明日要去归云楼吗?我看这样,明天早上我和我媳妇一块儿来接你,咱们同去嘛!如今暴雨季已过,城中的积水也渐渐清理干净了,归云楼的买卖也该尽快做起来。不是我小气啊……”
邓威一边说,一边嘬了嘬牙花儿,颇有点肉疼地道:“咱开张之前,米面油啥的可是在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啊,这两天给那些个住在货船里的老百姓提供吃食,生生把咱酒楼的仓房都吃空啦!咱再不好生做买卖赚钱咋行?”
薛灵镜点头“唔”了一声。
似归云楼这等规模的酒楼,做的原本就不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意,此番水灾,沧云镇上的寻常人家固然会或多或少受影响,但那些富贵人,日子却照旧很好过。
也是该赶紧重新做买卖挣钱了。
“明日把大伙儿都叫回来吧,咱们商量商量。”
薛灵镜对邓威笑了笑:“你只消去跟韩掌柜说一声就行,他自有办法通知其他人,省得你再跑腿儿了。”
“哎。”邓威应一声,看看久未说话的傅冲,缩缩脖子,“那我这就先走?”
“你去吧。”
薛灵镜没等傅冲说话,自己抢先冲邓胖子挥挥手,又给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废话了,待得邓威离开,她便又走到傅冲身后,伸出一只手,抚了抚他宽阔的背。
傅冲没有回头,只是等薛灵镜那只手爬到他肩膀时,陡然也伸出手来,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沧云镇上来了水匪,且十有八九现在还躲在城中的某一处没有离开,当天晚上,傅冲便没回家,连夜将船帮的所有人聚集到了一块儿,安排部署,交代细节。
薛灵镜知道他这一向一定会很忙,便不肯再打扰他,除了去归云楼之外,每天都乖乖呆在家中,尽量不给任何人添乱。
原本她还打算回石板村一趟瞧瞧情况的,看样子,这计划也只能往后推了。
三五天之后,镇上的街道被彻底清理了出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薛灵镜总觉得那青砖铺就的道路显得陈旧了许多,仿佛一场暴雨肆虐过后,所有的东西都饱受摧残,面目全非。
邓威与黄喜鹊两个言出必行,只要薛灵镜出门,他二人必定跟在左右,就算是饭点儿,酒楼里正忙,实在脱不开身,他两口子也会拜托其他伙计前来接送,十分尽职尽责,不出半点岔子。
很快,包括韩掌柜在内的酒楼所有人,都被他两口儿支使了一个遍,却唯独孟榆,从未来办过这差事哪怕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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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很清楚,接送她来往于家和归云楼之间,并不是酒楼大厨和伙计们的分内事,严格说起来,她其实是给人添了麻烦的,因此,孟榆从未出现,她也并不在意,只是心里愈发对邓威和韩茂他们感觉抱歉。
那群水匪仿佛遁地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傅冲起早贪黑,领着人在镇上搜寻,大有掘地三尺的气势。常常夜里薛灵镜都睡下了之后方归,早晨她还没醒,他却又出门了。
明明是同一屋檐下的夫妻俩,如今却难得难得见上一面,薛灵镜不愿意在家枯坐,宁愿每天往归云楼去坐上一阵儿,只当是打发时间。
这日上午,尚未到饭点儿,薛灵镜照旧坐着自家的马车去了酒楼。邓威抽不出空来接,便打发了伙计同盛前来跑腿儿。
那同盛是个嘴皮子十分利索的开朗后生,一路上坐在车夫旁边,讲些不着调的笑话,逗得薛灵镜笑不可仰,等马车抵达归云楼,她从车上下来时,只觉得脸都笑得酸痛。
“你这些笑话是打哪儿听来的,太有意思了,回头你多跟我说说,我回去哄我们家里人高兴啊!”
她同同盛两个有说有笑地进了大堂,迎面正碰上孟榆。
薛灵镜便挥挥手让同盛干活儿去,自个儿在原地站定:“去哪儿?”
“今日的新鲜鱼虾还未送来,已经耽搁得太久,我去外头瞧瞧情况。”
孟榆垂眼往她脸上一瞟,唇畔忽地现出一抹讥讽的笑意:“怎么,最近傅夫人夜里睡得不好吗?眼睛下边儿青了一片呢。”
薛灵镜先是一怔,继而便瞬间反应过来。
这一向她与傅冲打不着照面,晚间自然是自己一个人睡。孟榆虽未明说,但那表情和语气,怎么都好像是在笑话她没有傅冲在身边便吃不下睡不着。
这个人……别说他是在她这儿挣工钱的,就算是普通人,随随便便说这种话,也显得太过孟浪唐突。
分明之前相处得还算不错的,怎地突然这德行?
薛灵镜斜他一眼,抽身继续往后厨里去,边走边冷声道:“不会说话就干脆少开口,孟大厨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吗?”
她走得很快,须臾就把孟榆甩在了背后。那个面容清俊的男子闻言噗地一笑:“哦,原来是因为我不会说话。”
“什么?”
薛灵镜拧了一下眉,脚下站定,回头望向孟榆。
她比较厌憎男人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调说话。以前薛钟之所以讨她的嫌,就是因为他那张嘴老是说些怪话。像傅冲那样话少些不好吗?又或者,邓胖子那样有什么说什么一股正直劲儿也很不错啊!
孟榆眸子微抬,与她的目光碰上,扯了扯嘴角:“听说暴雨那几天,傅六爷慷慨打开了船帮的货船,给那些家里被淹的老百姓居住,傅夫人还让老邓每日里给他们送吃食。想来是因为我不会说话,怕我事情办不好,反而惹人怨怼,傅夫人这才在我跟前连提也没提。”
“啊?”
薛灵镜先是讶异,继而差点笑出来。
弄了半天,他是在为了这个生气吗?因为没有把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们张罗吃食的事交给他,他……就还真的像邓胖子说的那样,不高兴了?
“孟大厨,你误会了。”
她心里那点子嫌弃厌烦的感觉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变得拥有无限耐心,对着孟榆抿唇一笑:“你本就不算是沧云镇的人,那几日暴雨滂沱,我根本不知你在何处,就算是真想让你帮忙,也无计可施啊!反倒是邓胖子,他与他媳妇两个因怕酒楼被水淹,那几日都是在大堂里打地铺睡的,我也是猜测他可能会在那里,才打发人去瞧了瞧。”
孟榆别开脸去,未发一言。
“况且,你跟我家男人过往的那档子事,我也是刚刚才晓得,怎知你是不是在记仇,愿不愿意帮他?”
薛灵镜忍住笑,又补充道。
她一点也不觉得傅冲与孟榆当年那点子事算是个什么“仇怨”,也不相信这两个男人会幼稚到现在还把那事儿揣在心里过不去,说白了,不过是因为都好面子,不愿意主动求和。
果然,一说到这件事,孟榆的脸色就变得有点古怪,抬起头,目光飞快地从薛灵镜脸上掠过:“你知道了?”
“你俩那天那么明显,尤其是你,那模样,就好像我们家阿冲是个负心汉,伤了你感情一样,我回去还能不问他?”
薛灵镜到底是没能憋住,哈一声乐了出来:“喂,说起来,你俩也合适点吧,都老大不小的了,为了当年那点子小破事儿……”
“跟你没关系。”
孟榆猛然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背就要走:“行了,既然是我误会你,那我给你赔个不是,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正在这时候,吴大金匆匆地跑了来。
“六嫂,六哥在这儿吗?”
年轻的后生压根儿没站稳,张嘴就问。
“找你六哥?”薛灵镜有点莫名,“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不知道最近他都在忙活那一伙水匪的事……”
“我知道啊!”
吴大金一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傅冲不在这里了,登时使劲一跺脚,打了个唉声:“这可真麻烦,我只知道他是在为了追查水匪奔忙,可沧云镇里里外外这么大的地方,下头还有不少村落,我怎么晓得他现下在何处?原本我也只是想来碰碰运气的……”
薛灵镜瞧见他脸上的焦灼之色,咬咬唇,上前两步行至他跟前:“是有急事?必须他解决?”
“那个……”吴大金的脸上,冷不丁闪过一丝黯然,迟疑了半晌道,“六嫂,这事儿原本我不该跟你说的,怕你跟着难受,但……六嫂,去桐州的那艘船回来了……”
“回来了?!”
薛灵镜倏地睁大了双眼,不自觉一把攥住了他的胳膊,张了张嘴,想问,却又有点不敢。
该怎么问呢?如果那艘船上的人一切安好,如今吴大金,该是也就不用急着到处找傅冲了吧?
孟榆可能是从邓胖子口中也听说了这件事,这会子见薛灵镜一脸木然迟疑,便拧了拧眉头,凑上去拍了拍吴大金的肩膀:“兄弟,这事儿我们都知道,那船上的人都怎么样?”
“不、不好。”
吴大金眼眶顿时就红了:“前些天大暴雨,货船撞上暗礁,毁了,船上的人,是被过路的货船给救回来的。可、可是,只回来了五六个人,余下的十几人,这会子还下落不明……”
薛灵镜蓦地咬紧了牙。
沉默许久,她沉声对吴大金道:“现在船帮里,一定很乱?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你们六哥,我随你回去一趟,你觉得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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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
吴大金的眼睛蓦然一亮。
薛灵镜固然不能算是正经的船帮人,但一来,她是傅冲的媳妇儿,二来,船帮的大多数人都与她相熟,正事说得,玩笑也开得,更成天满心惦记她那一手好厨艺。这会子船帮真可用一团乱来形容,她若能去,多少能起到点安抚人心的作用。
可是……
他目光往下落了落,大抵是觉得盯着看不合适,又飞快地将视线挪开了。
薛灵镜有孕,如今已然显怀,真让她大着个肚子去帮忙解决船帮的糟心事,不但不合适,他还更怕傅冲会发火。
他们船帮的傅六爷虽然话不多,很少笑,平日里待他们却和气得很,时不时自掏腰包请他们吃好东西,若是谁家遇上麻烦需要帮助,他必然头一个伸出援手。
但那并不意味着他是个不会发火的人。
恰恰相反,他一旦真个发怒,那架势,船帮里有一个算一个,委实谁也扛不住。
吴大金很清楚,傅冲与薛灵镜感情甚好,自打薛灵镜肚子里揣上了小娃娃,连船帮他都很少让她去,如今那里乱得那般模样,她若真去了……
“说话呀。”
吴大金半天没做声,薛灵镜在一旁便等得有点不耐烦,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去到底行不行?我知道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有限,但你们现在不是找不到阿冲吗?”
“不是,六嫂我不是那个意思。”吴大金赶紧摆摆手,犹犹豫豫的,“其实你要是能去,那是再好不过,我就是担心……”
他不好往下说,薛灵镜却是立刻明白过来。
“唉你懂个屁,看着我肚子大了就怕了?我告诉你,现在可是我最安全稳妥的一段时间呢,过了这村儿没这店,等再过两三个月,你纵是想让我帮忙,我也没那个能耐了。”
她一个劲儿催促吴大金:“走了走了,咱们现在就过去,在这儿瞎耽误什么工夫?”
说着她又转头望向孟榆。
“怎么?”
面容清俊文雅的年轻大厨怔了怔,抬步上前。
“还跟我赌气没?”
薛灵镜朝他脸上张了张:“马上就到中午了,若是你气消了,便和老邓一块儿好生把后厨照应好,我去去船帮,说不准什么时候回。”
孟榆默了默,终究点头:“你只管去。”
薛灵镜冲他抿了抿唇角,又推吴大金一把,自个儿快步跨出门槛,径自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
吴大金是骑马来的,先一步往码头的方向而去,坐在车里,听着那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薛灵镜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一件事忘了问。
去桐州的有二十余人,却只回来了五六个,不知……这几个人当中,有没有柳蓁蓁?
她是特地跟傅冲的船回桐州处理家中的宅子和田地的,薛灵镜敢保证,这女人决计不愿意一个人留在桐州,怎么都得再与这些汉子们同船归来。
那……她现在又是何情形?
薛灵镜心里的感觉有点复杂,马车从汪着薄薄一层水渍的大街小巷穿梭而过,不多时,在码头停了下来。
薛灵镜对那车夫笑笑,叮嘱他在原地候着,自己脚下十分利索地一径行至大仓库前。
挡风的棚子下,密密匝匝站了许多人,自动自发地围成了一个里三层外三层的圈子。许是从吴大金口中听说薛灵镜会来,众人眼睛都盯着台阶,面色凝重里,好似还带着些许伤悲。
薛灵镜走过去,人丛自动分开了一条道儿,最当间儿的空地上搁着长条凳,上面坐着几个看起来疲惫至极的人。
只一眼扫过去,薛灵镜就看见了柳蓁蓁。
傅夫人一向待柳蓁蓁不薄,两个月前她启程去桐州时,整个人都养得白白嫩嫩,但现在,她就像是从头到脚换了个人一样,面皮枯黄,瘦得好似脱了形儿。
这女人吃不得苦,货船又在河道上出了意外,她会变成这模样,薛灵镜一点也不意外。
但……如果连柳蓁蓁这么个弱伶伶娇滴滴的女子都能回来,而且至少表面看上去毫发无伤,余下的那十几个人,又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薛灵镜并不想同柳蓁蓁说话,清了清喉咙,对那几个刚刚归来的汉子道:“前些日子暴雨引发水灾,咱们镇上来了水匪,最近几天,你们六哥都在忙活这个事,一时半会儿,连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我很明白,在你们面前我其实什么也不算,我也没有瞎替任何人、任何事做主的立场和本事——我看你们的模样很疲乏,怕是许久没吃上一顿好饭了,我这就去给你们张罗点吃的,吃过之后,你们要是愿意,可以跟我说说是怎么回事,要是不愿,那也没关系,我陪你们待会儿,等你们六哥回来。”
她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个十分清淡的笑容,转头去问庞大厨灶头下有什么菜。
“这一场水灾,那些个田地里的庄稼、菜蔬都给毁了个七七八八,最近这菜是真不好买,价格也高得吓人。”
庞大厨摇头叹气:“六爷特意多给了我菜钱,说是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兄弟们的嘴和肚皮。嗐,我也知道那钱是他自个儿的,喏……昨儿有个附近村里来的汉子,提溜了一小筐黄鳝,我听他说,那黄鳝原本是他养在自家水田里的,结果这一场雨,那么老多黄鳝,拢共就只剩下这一点了,我看他脸色苦得很,就全给买了……”
他絮絮叨叨了一大通,仿佛是因为此刻的气氛实在太凝重,下意识地想要缓和缓和。薛灵镜耐着性子听完,对他微微一笑:“行吧,那我就做几碗鳝鱼面,简简单单却好吃管饱,也涨力气。”
她说着,一只脚便迈入了灶间。
正在这时,便听得后头传来一声呼唤。
“六嫂。”
那人嗓音哑得厉害,简直像是喉咙被人塞进了一把沙子,薛灵镜循声回头,望向那人的眼睛:“怎么了,不想吃鳝鱼面?”
那人喉咙里滚动了一下,下一刻,眼睛里忽然涌出一股悲愤的情绪。
“六嫂。”他又叫了一声,目光缓缓挪动,在落到柳蓁蓁身上之后,便不再动弹了。
“原本,我们应该十几天前,便回到沧云镇的。”
他紧紧地咬住了后槽牙:“如果不是她,我们会齐齐整整的,在暴雨季来临之前就回到沧云镇,一个都不会少。”
随着这句话出口,柳蓁蓁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薛灵镜的心紧了紧,双眼微眯,看向瑟缩着不敢抬头的柳蓁蓁,久久未收回。
半晌,她回过身去,一脚踏入灶间。
“先吃饭,吃完了,我们再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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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说要去灶房里煮面,庞大厨便赶忙推他媳妇进去帮忙。灶台边上乱得很,若是薛灵镜磕着碰着一下,他可当真没法儿交代。
庞大嫂自个儿将擀面煮面的活儿揽了去,庞大厨又把那一小筐黄鳝拿到门口收拾,薛灵镜反倒成了最闲的那个,等他们俩都忙完,才将黄鳝下锅烹制成浇头,淋在一碗碗扎实的手擀面上。
做来自己人吃的面,自然舍得放料,每一只海碗上,鳝鱼肉都堆得满满当当,闻着扑鼻香,咬一口鲜又嫩。
船帮里大伙儿都特别喜欢吃薛灵镜做的菜,搁在平常,一大口进了嘴,是必然要竖起大拇指好生跨咱夸赞的,然而今天,所有人都默默地垂着头吃饭,没有人交谈,除了偶尔发出的吸溜声之外,再没有任何一点动静。
薛灵镜现如今是饿不得的,自己做的饭最合口味,她便索性也捧了一只碗,坐在吴大金身边安安静静地吃。
韩端马思义他们都不在,就连晁清都不见踪影。
大概他们和傅冲在一块儿吧……如今这大仓库门前,真是一个能做主的人都不在啊……
半晌大伙儿吃完了饭,庞大厨过来将海碗一个个收走,薛灵镜掏出手帕擦擦嘴,目光又一次落在了柳蓁蓁身上。
方才煮面的时候,她并没有刻意让庞大嫂少做一碗,想着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不给人吃饭。然而由头到尾,竟无一个人招呼柳蓁蓁哪怕一声,更没人替她端碗,她自己不知出于什么心态,也没往厨房里踏进一步,就那么神情萎靡地坐在薛灵镜的侧前方,一动也没动。
爱吃不吃,难不成还请她?
薛灵镜勾了勾唇角,露出个讥讽轻蔑的笑,扭过头,看向方才说话的那个人,语气轻软温柔:“方才的事,你愿意详细跟我说说吗?……不说这个也没关系,想聊什么我都听。”
“六嫂,现下还有别的甚么可说吗?”
从始至终,吴大金一直站在薛灵镜身边,到底是年轻耐不住性子,此刻听了这话,他立时火就上来了,胸膛剧烈起伏:“那么多人一起外出去运货,最后只回来了六个人、六个人啊!我们现在就只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冷静点。”
薛灵镜扭过头,拍拍他的肩膀:“你既然让我来,想必总觉得我说话还有点用。我明白你们的心情,那十几个人……无论如何,总要说清楚才好。”
她望向方才说话的男人:“你说说吧,你们六个,与那十几个兄弟是如何分散的?照你们估计,他们现在究竟是已经……还是尚存生机?”
“凶多吉少……”
那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掺了两丝凶猛,恨恨望向柳蓁蓁:“都是这个女人!六哥离开桐州的时候,我们船帮的事情已经办得差不离儿了,若不是她麻烦……”
“先不说这些。”
薛灵镜抬起下巴,摆了摆手:“告诉我重点。”
那人楞了一下,抬手抹一把脸,点点头:“我知道了——六哥离开桐州时,只带了几个人,我们剩下的人,都在给生意收尾,以及给那个女人的事儿帮各种各样的忙。原本三天之后,我们也能走的,却生生因为这女人,往后拖了五天。”
“唔。”
薛灵镜应了一声:“所以,当时你们六哥估摸即将有暴雨季袭来,还以为你们也差不多该那几天抵达沧云镇,殊不知,你们根本出发就迟了,是吗?”
“我们出发是迟了,但说起来,其实是可以在暴雨季来之前赶回镇上的。”
那人话说得十分笃定,捏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从桐州出来,一路上都十分顺遂,没出半点岔子,始终风平浪静,因此即便是逆流,我们也比平时要快了不少。哪知……行至松华渡附近,这女的突然又出幺蛾子,她……”
“她耽误了行程,是吗?”
薛灵镜飞快地接过话茬:“我说过了,先说重点,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尽力去找那十几个人,难不成,你们真的打算就这么算了?至于责任到底在谁身上,该怎么处理,我说了不算,自有别的人做主。”
“行。”
那人又使劲咬了咬牙,老半天,终于用力甩了一下头:“我先说最重要的!当时暴雨已经来了,在河道上根本寸步难行,风大浪急,离开松华渡才两天,船底就漏了,一点点往下沉。我们没了法子,只能弃船,正是这时候,我们分散了。”
他说到这里,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好像回忆起了什么可怕的场景:“当时我自顾不暇,什么都没留神,一个大浪上来,船给拍得粉碎。我们抱着木板子在河道上漂了一天一宿,亲眼看见……亲眼看见每一次起大浪,就有人被拍进河水里,再也没露面。等到我们终于陆陆续续被过路的货船救起,我才发现,只剩下我们六个了……”
薛灵镜听得身上一阵阵发寒,虽未亲临,却也明白那该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却什么也不能做,这大概注定了,会在心里留下永远也抹不去的阴影。
“你方才说……那地方大概里松华渡有两天的路程,但是,那几日暴雨,涨水涨得厉害,人若还活着,往哪个方向漂都应该有可能,对吗?”
薛灵镜问询地看看那男人的眼睛,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她拍了拍手:“我知道,也许我现在的说法十分不切实际,又也许,此举除了浪费人力物力之外,再没有任何作用,可是……如果那如今下落不明的十几个人,是你们无条件信任的同伴,咱们是不是该再努力一把?松华渡离沧云镇不算近,但我想,暴雨季才刚刚过去,短时间内,出现坏天气的可能性应该很小,我想……你们或者愿意,再往那边走一遭?”
话音才落,吴大金便攥了拳头使劲挥:“我不管你们,反正我是要去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人不能这么随随便便的就没了!”
其余人也纷纷应和:“去,怎么不去?方才去找六哥,原本就是想让他应允此事……”
“好,那我们这样。”薛灵镜目光缓缓从他们脸上流过,正要说什么,忽地瞧见柳蓁蓁静悄悄地站了起来,正在往人堆外面挤。
而大伙儿由于情绪太过不稳定,居然谁都没有注意到她。
薛灵镜唇角微微一勾,三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袖子,扬声道:“柳姑娘,你往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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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薛灵镜这一声喊,柳蓁蓁瞬间白了脸,原本已迈出去的那只脚生生在空中停了片刻,才硬邦邦落回地面上,然而却是瑟瑟缩缩地不敢回头。
“干嘛呢?”
薛灵镜抿了抿唇:“让我猜猜啊,该不会是趁乱想走吧?”
“什么?!”
这话一出,四下里登时群情激愤,将将从桐州回来的那五人脸色尤其扭曲难看,若不是顾忌柳蓁蓁是个女人,大概他们真会上来扯她的脖领刮她的耳光。
“倘不是因为你,我们断不会落到今日这等境地!十好几人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连个交代都还没给出来,就这么想走?!”
众人将柳蓁蓁团团围住,高声斥骂时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她却愣是没敢躲,杵在那儿一动也没动。
薛灵镜在旁抱着胳膊看好戏,等众人骂得口水干了气也竭了,柳蓁蓁连前额打的刘海儿都湿哒哒,她这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过去拍了两下掌:“都安静些。”
很神奇,众人当真立时噤声。
“我说过了,事有轻重缓急,眼下最重要的,便是要将可能还活着的人一个不少地都找回来。”
她目光寒凉,刀子似的从柳蓁蓁脸上缓缓剐过,唇角讥讽地朝上提了提:“至于柳姑娘,该她承担的责任,她便决计逃不过,这一点,不管今日站在这里的是我还是你们六哥,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万籁俱寂中,柳蓁蓁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她当然晓得自己这次是怎么也躲不过的了,但晚死总比早死好,拖得一时是一时,若眼下失去下落的那些人能多找回来几个,兴许她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这就觉得松口气了?”
然而薛灵镜却并未打算让她好过,嗤笑一声拍拍她的肩,再开口时,颇有几丝语重心长的味道:“柳姑娘,先别高兴得那么早。如今并不是不处理你,而是暂且还顾不上你么个货色,所以,权且让你安生一时半刻。只不过,现下那些大哥们生死未卜,于情于理,你都不该太舒服,对吗?所以,依我看,暂时你就先别回我家了,就在这大仓库边坐坐,等这边紧要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再慢慢说你的事。”
柳蓁蓁当真是一瞬也不想留在此地了,可现下身畔无人替她做主,她沉默半晌,只得咬咬唇,抬眸与薛灵镜对视,目光中掺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我又不是男人,你拿那种眼神儿瞧我没用。”
薛灵镜哼笑道,又指指在座各位:“再说,就算是男人,也未必都吃你那一套——老实待着吧。”
说罢,她就不再搭理柳蓁蓁了,回头看了看与自己最为相熟的吴大金:“我与大伙儿虽然很熟,但对于平日里每位大哥各司何职却并不清楚,更不知你们各自擅长些甚么,眼下该怎样安排,委实有些没抓拿。平日里除了你们六哥和韩大哥、马大哥之外,还有谁最善于调配人手?”
吴大金想也不想,伸手从人群中拽出一位中年汉子:“那自然得靠德厚哥!平时船帮里的一应事务,除开六哥和韩马两位之外,就属他最熟悉。他为人又敦厚实在,办事有条有理,六哥不在时,都会交代我们听他的话呢!”
薛灵镜抬头看了看吴大金口中那位“德厚哥”。
这人她来船帮走动时没少打照面,晓得他姓高,因为年纪稍大,近年来,傅冲已甚少安排他出远门运货,倒是常让他协助打理一下帮中的杂事。
大抵也是因为年纪的缘故,这高德厚闲来很少往吴大金等年轻人跟前凑,与薛灵镜拢共也没说过两句话,但每每见了,总是乐乐呵呵,和善得很。
吴大金如此推举,其余人又都纷纷点头赞同,薛灵镜心头便有了数,对高德厚微微一笑,也跟着吴大金唤他“德厚哥”:“你们船帮人最拿手的事,我却是半点不通,趁早别添乱了。此行去松华渡,该派多少人手,怎生行事,船帮这边的各项事宜又该如何兼顾,还盼德厚哥拿出个章程来。”
“原本轮不到我做主。”
高德厚望向薛灵镜的眼神很是诚恳,细细思忖了片刻,方拧着眉道,“但眼下这情形,更由不得我在这儿瞎谦虚推脱。除了、除了下落不明的那十几位和现下正跟着六哥忙活水匪一事的几人之外,咱们船帮人手还算齐全,那我看就这样吧……”
他果然做起安排来十分有条理,点了二十个人出来,寥寥数语,便将他们每人负责什么交代得清清楚楚。
“六哥和老韩他们皆不得空,但去松华渡的船上,必然得有个主心骨。我虽久未行船,在驾船一节帮不上什么忙,却也不至于添乱,你们若信得过,我便与你们同去——至于船帮这边,我想,最好还是把老马和晁清找回来坐镇。”
末了,他坚定地道,似是丝毫不觉此行危险。
薛灵镜心下感动,鼻子也作酸,然而现下,她却不想在众人面前露出那哭哭啼啼的没出息样儿,于是下死劲把眼眶的泪意憋了回去,刚要开口,却听得人丛中有人冷不丁道:“我……我不是反对啊,我只是……这事尚未经六哥同意,咱们算不算自作主张啊?万一六哥晓得了怪罪……”
“你有毛病啊?”
吴大金不等那人说完,便一拳头怼了过去,脸上露出一星儿笑意:“你有什么好怕的?这事儿是六嫂拿的主意拍的板,六哥那样心疼她,即便心里不高兴,也舍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不是?咱们都是听吩咐的,且怪不到咱头上呢!”
众人哄地一下笑开了。
方才气氛还严肃到压抑的地步,这会子,因为即将出发去找人,众人心中便又生出希望来,自然而然人放松了些,也笑得出了。
不管那希望有多么微末,依旧是希望啊……
薛灵镜老实不客气,啐了吴大金一口,附送白眼一枚。
是打几时起,傅冲竟在众人跟前留下个“心疼她”的印象来?这人真是……心机好深啊,到处打造他“好男人”的形象,哼!
众人笑了一阵,薛灵镜佯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好了好了,笑也笑过了,你们拿我打趣,就不怕你们六哥回头发火吗?这去松华渡的事情既然已安排妥当,现下你们同我说说,柳蓁蓁究竟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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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刚刚才缓和了些许,随着薛灵镜这句话出口,却复又沉重起来。
半晌,有人压着喉咙开了口,就像是在极力压制即将奔腾而出的怒火。
“六嫂,方才都说过了,我们从桐州出来时,都还算风平浪静,若按此进度,应当是能在暴雨季来临之前赶回沧云镇的。行至松华渡附近,我们照例停船休整,各自采买,这位……”
他指了指缩在椅子上鹌鹑般垂着头的柳蓁蓁:“就是她,不知怎的逛到了别人的花圃,瞧见人家栽种的紫鹃甚是漂亮,死说活说,非要人家卖些花枝给她。怎知彼时距离紫鹃适合分枝之时还差些时日,她……她就同我们开了口,说是要在松华渡多逗留几日。我们实在拗不过……”
“怎么会拗不过?”
吴大金双眼圆睁:“敢情儿你们是一股儿脑的全犯糊涂了?直说不行,很难吗?”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话,求助似的望向薛灵镜。
薛灵镜立时便对着吴大金摇了摇头。
“我虽未亲见,心里却也能猜着个大概。”她唇角微抿,对那人道,“这位柳姑娘,生平最会的便是扮可怜讨同情,必然在你们面前百般哀求,她又生得不错,想来多数男人在她面前,都很难硬起心肠。”
“也不是……”
那人正要为自己辩白,就见薛灵镜摆了摆手:“你别多心,我话里并没有其他意思,这也并不是重点。我想,你们之所以拗不过这柳姑娘,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是傅夫人亲自送上船的,且又在我家常住,哪怕是看在你们六哥的面子上,你们也得让着她几分,我说得可对?”
“正是……”
那人被薛灵镜说中了关节,再想起自己那些个下落不明的兄弟,不禁悲从中来,低头捂住了脸。
“当时若知道后果如此严重,往后就算是不能再留在船帮,我们也绝不答应她的要求!”
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却再不肯看柳蓁蓁一眼。
“第一,此事你们虽不够坚决,却情有可原,原是天灾,怪不得你们;第二,你们六哥向来公私分明为人公正,就算你们当时真的没应承柳姑娘的要求,他也决计不会因为这个,便不让你们留在船帮,这一点,你们必须要弄清楚,更得记牢。”
薛灵镜望着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完这番话,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柳蓁蓁身上。
这女人在傅家住的日子不短,即便薛灵镜基本不与她来往,但对她习性,却也多少有些了解。
要买紫鹃的花枝?嗬,她可从未见过这姓柳的对花有特别爱好,说到底,只怕是知道傅夫人爱花,所以山长水远也要将那花枝带回来讨其欢心吧?
“我们也曾苦劝柳姑娘。”
也不知是不是察觉薛灵镜的目光长久地落在柳蓁蓁身上,先前那人又开了口:“紫鹃这花开起来十分好看,但却并不少见,咱们沧云镇外也栽种了不少。可柳姑娘非说,那松华渡的紫鹃开得尤其美艳,别处怕是寻不到这么好的种,不管我们怎么说,她也一定要留下来等分枝。我们不敢也不能将她独个儿留在松华渡,唯有同她一块儿等,心里还安慰自己,横竖去桐州这一趟,货银六哥已经提前带走了,咱们迟上一点,也耽误不了什么事,可谁想到……”
如果他们不在松华渡逗留,便十有八九可以避开那骇人的水灾,赶在暴雨季来临之前回到沧云镇,人员齐整,妥妥当当。可现在……
薛灵镜并不愿将一场天灾全归咎于柳蓁蓁,但这女人作死,却也是不争事实。
“柳姑娘该如何处理,请大家一块儿拿主意,显然是不合适的。”
想了想,她望向众人朗声道:“柳姑娘长居我家,颇得我婆婆喜欢,此事的解决方式若由大伙儿来提,恐怕大家会诸多顾虑。这样,诸位若信得过我,便由我先将她带回去,至于事情该如何交代,等我与你们六哥商量之后,再做决定,如此可好?”
她与柳蓁蓁关系差到极点,这事船帮里知道的人不多,听说她要把柳蓁蓁带回家去,大伙儿便都有些迟疑,怕她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决不能随随便便敷衍了事!
唯独吴大金,不仅一向与薛灵镜关系不错,对她更是无限信任,当下便用力点头:“六嫂怎么说就怎么办,没二话!船帮都是男人,姓柳的留在这儿原本就不合适,交给六嫂,我们才放心!”
他这么一说,其余人也都跟着应和起来。
薛灵镜便也没再多话,多说了两句宽慰的话,回头眼风将柳蓁蓁一扫:“还不走?”
柳蓁蓁肩膀又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跟薛灵镜回家,绝对不会有好日子过,但留在船帮,她也同样讨不到好,甚至会更难受。
两害相权取其轻,思忖半晌,她也只能认命,跟着薛灵镜三步一退,期期艾艾地回了傅家。
也不知傅夫人是从哪里知道的信儿,两人才刚进家门,她便急吼吼地迎了上来,看见柳蓁蓁,眼泪差点掉出来。
“可急死我,可急死我!”傅夫人赶上前来,半是埋怨半是亲昵地拍了柳蓁蓁一掌,“你可知我心里担忧成什么样?我还以为……”
说着她便真个落下泪来,转望向薛灵镜:“镜镜,好孩子,我听说,此番加上蓁蓁,只有六个人回来?那其他的人,他们……”
薛灵镜唇角微微动了一下,眼里窜出两簇火苗。
“这个,娘就要问柳姑娘了。”
她冷笑着道,语气里却分明饱含怒意,只此一句,再不与傅夫人多言多言,瞟一眼柳蓁蓁:“柳姑娘,我娘担心你得厉害,你便先与她聊聊,宽宽她的心也好。我不理你打算如何在我娘面前替自己分辩,请你之后立刻来见我一趟。我等你到申时末刻,请你莫要耽误我吃晚饭,若到时候你没来,事情接下来会如何发展,我就不能保证了,你懂了吗?”
话毕,她向傅夫人行了个礼,转身回了自己的小院儿。
薛灵镜在小院儿的石桌边坐着发呆,消磨了整个下午。临近申时末,柳蓁蓁还未来,倒是傅冲,突然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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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日渐炎热,蚊虫也多了起来,傅夫人打发人搬来了几盆藿香、薄荷之类的花草,就摆在小院儿里,说是这两样玩意味儿大,放在屋里有些熏人,放在院子里,倒很是沁人心脾。
傅冲进院门时,薛灵镜正与魏嫂两个蹲在那盆薄荷旁,商量着要把它给想法儿吃了。
“我自小便不喜欢薄荷的味道,它成天杵在这儿,我闻着可难受了。”
薛灵镜笑嘻嘻对魏嫂道:“不喜欢它,只是我个人爱好罢了,实则它却是一样很好的天然香料。你们若是喜欢这味道,大可将它拿了去做菜,甚么薄荷炒牛肉、薄荷煎蛋都好,拌凉粉时加一点也很提味……哦,对了,煮梨糖水的时候加一些,大夏天的喝着也很爽口爽心的!”
魏嫂笑呵呵地一一应了,果真将那盆薄荷端了去。薛灵镜成功将这种自己打心眼儿里厌憎的气味赶走,感觉挺高兴,一抬头,却见傅冲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门口。
“呀!”
她很是意外,忙站起身来:“你怎么突然这会子回来了,事先也不打声招呼?”
回自己家,还要打招呼?
傅冲默了默。
这段日子他成天早出晚归,与薛灵镜难得打一回照面,冷不丁今日归来得早些,她倒不适应了!
“先进屋。”
他低低地吐出三个字,喉咙嘶哑,很是费力,听着叫人揪心得很。
“……哦。”
薛灵镜有点愣,点头想了想,便将他先让进屋,自个儿厚着脸皮跑到小厨房,从那盆刚刚送给魏嫂的薄荷上揪下来几片叶,又从果筐里摸出来两只梨。
方才还说梨糖水呢,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小砂锅大火烧开后抽柴转文火,薛灵镜吩咐魏嫂看好,自个儿洗洗手回到房中。
进门便见傅冲靠着榻上两床叠在一起的薄被,阖着双眼,鞋没脱,衣裳也没换。
他这人本来就不是特别讲究,平日全靠薛灵镜给他打点穿戴,连日来夫妻俩甚少碰面,他身上那一身,若薛灵镜没记错,已经好几天没换了,就这么直接往床上爬……
薛灵镜有点忍不了,行至他面前正要开口提醒,却蓦地住了口。
这人瞧上去,也实在太疲倦了啊……
眼睛下面一片青黑,下巴上的胡子也蓄成了密密的茬,脸生生像是瘦了一圈,两腮好似都有点往里凹陷了。
薛灵镜从未见过他这样没精神头的模样,顿时就有点心疼,犹豫半晌,终究是不忍心叫他起来换衣裳,静悄悄地挺着肚子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哪知她才刚挨到榻边,靠在被褥上的那个人就睁开了眼。
“我吵到你了?”
薛灵镜满心里抱歉,凑近了点:“我就是好多天都没怎么瞧见你了……”
傅冲眸子微动,目光长久地落在她脸上,手习惯性地伸过来想摸她的头,另一条胳膊也抬起来准备把她往怀里搂,动作都做了一半了,忽地又停下。
薛灵镜:“嗯?”几个意思?
“我身上脏得很。”
傅冲哑声道:“你干净净香喷喷的……”
“好了好了你别说话,我听了难受死了。”薛灵镜忙上前去摁住他的嘴,“我给你炖了梨糖水,里面加了薄荷,虽不算什么精贵东西,但喝了喉咙里立马就能舒服些,那时候你再说话不迟。”
男人点了点头,果然没再开口。
薛灵镜静默一瞬,咬咬唇,坐过去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好些天了,小夫妻俩连好好说句话的机会都难找,怎么可能不惦记?
傅冲唇角微勾了勾,手掌在她头顶蹭了蹭,薛灵镜便拽着他胳膊揽住自己的腰,往他怀里一趴,小声道:“你脏兮兮的我也不嫌弃你呀,等下咱俩都换衣裳不就得了?”
傅冲很轻地“唔”了声,将她往胳膊肘里一带,两人便都倚在了被褥上。
闭着眼静静歇息一阵,魏嫂将煮好的梨糖水送来了。
糖水里加了薄荷,有一股子清凉的气味,傅冲并不排斥,痛快饮了一碗,果然觉得喉咙里好受许多。
“怎么样?”
薛灵镜用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摸摸他喉结:“舒服点吗?”
“好多了。”傅冲点头,说起话来,也不像先前那么费劲了。
“水匪的事还没完吗?你还要去吗?”薛灵镜便又问。
“今天不去。”傅冲放下碗,“再熬下去怕撑不住,我回来歇一宿,明天吃过午饭再去。”
薛灵镜弯一弯嘴角:“哦,那我明早让魏嫂多煮点这梨糖水,你带去喝。”
说罢她又急着起身:“我去让魏嫂张罗晚饭,做两样你爱吃的。”
将将抬步,手腕子便被身后的男人给拽住了。
“那个不急。”
他尽量轻声说话:“我回来时先去见了爹娘,让咱们晚上到前头吃。”
“……哦,好。”
薛灵镜有点不情愿,可人家亲爹亲娘惦记儿子,她总不能拦着吧?
傅冲抬头看看她脸色,有点好笑,却并未在这等微末小事上纠结,一拉将她拉回自己腿上坐好:“我特意回来一趟,无谓浪费时间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眼下最紧要,该是同你道声多谢。”
“嗯?”薛灵镜呆了呆,紧接着便明白过来。
这人,要么是回过船帮,要么就是吴大金他们打发谁去将今日之事告诉他了。
“我分身乏术,还是下午有了片刻闲暇,才得知吴大金曾去找过我,也才知,原来……只回来了六个人。”
他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之色,眼神也平静得很,可偏偏就是这样平淡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嗓音,听起来叫人格外难受。
“多谢你替我处理此事。”停了停,他接着又道,“事情办得非常妥当,用的人也很合适,名单我已看过,明日他们就将启程。”
“原来你回过船帮了。”
薛灵镜用牙齿扣住下唇:“我也知道自己去办这事不合适,但他们实在找不到你,我看吴大金急得那样,便估摸当时船帮肯定挺乱……”
“你去很合适。”
傅冲抬眼与她对视:“你是他们的六嫂,这是你分内事,你半点都没做错。”
薛灵镜抿抿唇,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我也就是动了动嘴,事情都是高德厚大哥安排的,安排得好不好,我心里也没数,吴大金他们倒是都说不错。”
稍作停顿,她又道:“无端有那么多人下落不明,我知你现下肯定是心里最不好受的那个,偏你又一时半会儿无法亲自来解决。我未必能帮你解忧,只求别添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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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动作很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再多说,也不知是因为嗓子依旧不大舒服,还是这件事上,再没有别的可说。
薛灵镜却是有点担心,手指轻碰碰他肩膀:“喂,你没事吧?若是心情依旧郁闷,索性与我说说……”
话出口了自个儿都觉得不对。说?说什么啊说?喉咙都沙哑成那德行了,若还靠着与她说话来纾解心情,明儿只怕就得直接往施郎中那儿拉了。
他一向都是如此淡定,但心里明明那样难过,却还要死死憋着,憋出毛病来可怎么好?
薛灵镜愁得厉害,心里又替他不好受,一抬头,望见他紧抿成一条线的薄唇和线条坚硬的下巴,心中一动,往前凑去,亲了亲他的唇角。
然后她就知道了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原本她只是想单纯地亲他一下,既算是安慰,又算是表达自己的心疼,就像小孩子,摔倒了总要大人“呼呼”,她也给他“呼呼”。可是没成想,她这样单纯而又美好的一个念头,到了傅六爷那儿便彻底变了味,被她嘴唇碰到的那一瞬间,他的眸子明显地暗了暗,并且在她要离开的那一刹那,成功地将她扑倒在榻上。
这位爷动作固然生猛,同时却也很小心,特特避开了她肚子,一口啃住了她的嘴唇,与她唇舌交缠,片刻便呼吸粗重紊乱。
薛灵镜明显地没反应过来,她一片好心,为何竟遭致此等突然的袭击,那人大半个身子都压着她,就算避开了肚子,也够让她呼吸困难的,且他的吻急切得叫她错觉,下一刻这位朋友便要将她直接吞了,压根儿不带嚼一嚼。
起先她还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想着他们夫妻俩好几天没在一块儿睡觉了,这位姓傅的朋友即便是亲吻得激烈了些,她也很可以理解,并且努力地忽略了他好几天没有换衣裳的事实。但很快她就发现,情况没她想得那么简单。
傅冲的手在她身上辗转流连四处点火,最后手指一挑,将她衣裳的系带拽开了,手掌就往里钻。
初夏人本就穿得轻薄,他那一掌盖下来,掌心的炙热简直要把人烫化,薛灵镜暗叫一声“糟”,忙一把摁住他的手,使了吃奶的劲往旁边躲,躲了大半天,离他也只是“稍远”,却好歹给自己腾出来点空间。
她赶快一个背身,将身前的衣裳拢拢好,然后使劲用手掌抵住傅冲的胸膛,嘿嘿干笑两声“那个啥……这样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
傅冲锲而不舍,又探长了胳膊来抱她:“施郎中说了,现下这两三月,是你整个孕期最稳定的阶段,适当的夫妻之事,并无大碍。”
“你说什么?”薛灵镜倏然睁大了双眼,差点没管住自己的手,一掌劈去他天灵盖,“你是什么人啊,跟施郎中讨论这个……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特意去问的。”
“前两天那水贼不是在施郎中家附近出没吗?”
傅冲有点无奈:“我怕他遇上麻烦,便没事就去他家逛逛。他留我吃了两顿饭,席间问起。”
“问……问起?”
薛灵镜身上一阵恶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哇你们真的是,什么都能聊……”
傅冲喉咙里“嗯”一声,捉小鸡似的又将她捉了回去,低低在她耳边道:“你安心,我会轻一点。”
薛灵镜:“……”
这位大哥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那种低沉厚重的嗓音用来说这种流氓话虽然是很好听没错,但也实在是有点浪费吧……
她其实挺能理解的,某种床上活动嘛,对于缓解人的心理生理压力十分有效,说起来,也算是一种非常健康的改善心理状态的方式,可是……她真是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哇!
而且外头天还没黑透呢……
眨巴了两下眼睛,她脑子里突然蹦出个陈年老段子来。
于是她一把抓住傅冲的肩膀:“我跟你说事儿,跟你说事儿!”
傅冲嘴唇贴在她颈间,说起话来瓮声瓮气:“你说,我听着。”
“那个……甭管我肚子里这位是男是女,你想想啊,如果他出生以后,不知哪一天,冷不丁用手指头戳你额头,气呼呼地问你‘这样戳你疼不疼,疼不疼’,你该如何回答?所以我劝你还是忍忍……”
傅冲很是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这话的意思,抬起上半身有点不可置信地看向她的眼睛。
“你这话打哪儿学来的?”
他拧了拧眉头。
“我……我自个儿编的。”
薛灵镜睁着眼睛说瞎话,反正他也没法儿查证不是?
“嗯,编的挺好。”傅冲唇角微勾,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画面,眸色愈发深重,身子往下一沉,就把她往床榻深处压。
薛灵镜叹了口气,知道此番怕是躲不过,正待认命,放宽心怀给他回应,门上却忽然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
傅冲陡然从她心口抬起头,眼神里不多见地添了一丝浓重的凶恶。
薛灵镜心情也挺复杂,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似的,飞快地理了理身上衣裳,系好腰间带子,爬下床来又对镜整了整头发,这才扬声问:“谁?”
外面传来采绿的声音:“少夫人,柳姑娘来了。”
薛灵镜眉毛蓦地一抬。
哦,差点把这位给忘了。约她酉时之前来,她可是迟了不少呢……
薛灵镜回头看了看傅冲,便见他先前脸上的欲色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复又变得面无表情。
只是眼睛里,多多少少有些许没来得及藏好的嫌恶。
他回过船帮,货船在松华渡出的那档子事,十有八九他已经知道了。十几个兄弟如今已凶多吉少,对于在此事当中起了关键作用的柳蓁蓁,他怎可能不厌憎?
“开门吧。”
他将自己的衣裳也整理好,淡淡对薛灵镜道。
“哦。”
薛灵镜依言过去把门打开,柳蓁蓁果然立在外头。
看样子应是回房沐浴过,身上的衫子也换了另一件。与接连几日奔波在外不得安生的傅冲相比,她可真是舒坦多了。
房门一开,那柳姑娘肩膀便是一抖,仿佛很怕似的,蚊子哼哼般叫了声“镜镜嫂子”。
“柳姑娘来得有些迟啊……”薛灵镜淡笑一声,“我方才说的话,你是没听进去,还是没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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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垂着手,身姿楚楚地立在门廊下,薛灵镜话音才落,她蓦地就觉得,这原本红香绿软的小院儿里,平地起了一层肃杀之气。
抬起眼来,她便正对上薛灵镜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
与在船帮时大相径庭。
彼时薛灵镜情绪果然很平静,但眼中的那一股怒极的戾气,却是藏也藏不住的,然而现在,她却好像已经完全不生气了,眼底徒留无尽的嘲讽和轻蔑——似乎还有一丝明摆着等看笑话的戏谑。
柳蓁蓁有点受不了这个,脖子顿时就僵硬了,鼓起勇气没挪开目光,抬着下巴与薛灵镜对视:“……实在对不住,镜镜嫂子,你约我酉时来,我牢记在心,并未忘却。但方才伯母她直叹我一路危险艰辛,特特吩咐人炖了滋补汤水,定要我留下来喝,我实在拗不过,也……不愿拂了她一片心……”
搬傅夫人出来压人啊……
薛灵镜挑了挑唇角,就听得房内一阵脚步声渐渐近了,傅冲一脸冷淡地走了过来,在她身畔站定,像是打量什么脏东西似的,皱着眉斜了柳蓁蓁一眼。
傅冲这人吧……自小主意就特别大,却从来不是那起目中无人的性子,气场虽然足,却从不欺负谁,待人时态度一向良善。他今日对柳蓁蓁用上了这种眼神,可见是真的打心眼里觉得她恶心。
废话,能不恶心吗?当初不让她上船,她让傅夫人给撑腰,要死要活地非要跟着去桐州。在船上又不肯老老实实呆着,偏见天儿生幺蛾子,那十几个船帮汉子的下落不明,纵然不能全怪在她头上,她却也决计脱不开干系。傅冲这人素来将船帮兄弟看得很重,这会子没冲上去揍她,已经很有涵养了好吧!
傅冲的那一眼并不刻意,却还是被柳蓁蓁看了一清二楚,登时,她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冷得要发抖。
这世上没有人愿意被自己中意的人讨厌,即便明知自己早已经毫无希望。
薛灵镜抬头看了看天色。
今日傅家的夜饭比平时要晚了许多,柳蓁蓁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傅冲也得空能在家休息一晚,傅夫人自然要让厨房好生做些大菜,压惊也好,滋补也罢,反正恐怕颇要费上不少时间。
她弯了弯唇角,对柳蓁蓁点了一下头:“是了,最近这段日子我忘性大得很,方才本该嘱咐你的,却没顾上,只好请你再跑一趟——麻烦你去把在松华渡买的那些紫鹃花枝取来。”
柳蓁蓁牙齿深深陷进唇瓣,脑子里有点麻木,压根儿没心思去想薛灵镜要那紫鹃花枝作甚,只木然道:“镜镜嫂子,你分明晓得的,路上遇到了暴雨,船翻了,那些花枝,自然也不知所踪。”
“哦。”薛灵镜便又点了一下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就不勉强你了。”
说着,她似笑非笑地看向柳蓁蓁:“怎么,特别喜欢花儿?”
柳蓁蓁霍然抬头:“我……之前在船帮说过了,那些紫鹃花枝,原本是买来孝敬傅伯母的……她喜爱侍弄花草……”
“说你就说你,别东攀西咬的,那些个紫鹃花枝总不是我娘让你买的吧?”
薛灵镜翻翻眼皮,不紧不慢。
“此事当然与傅夫人无干。”柳蓁蓁咬咬牙,假装没听见“东攀西咬”四个字,“此一节,我知自己思虑不周,是我自作主张……”
“行了,你不必再说。”
薛灵镜懒得再听,亦不再看她,拍拍手,将那只菜驴唤了来。
“这两天我看咱家小花园儿里各种各样的花儿开得特别茂盛美丽,对吧?估摸前头快要开饭了,这会子我和六爷先领着柳姑娘一块儿过去,你叫几个你的小姐妹,将花园中各式各样的花儿都采些来,越多越好,送到前边饭厅,可记住了?”
采绿“哎”一声,转头忙活去了。
这是要干什么?
柳蓁蓁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额头上也见了冷汗,不及问话,薛灵镜已转身进屋关了门,将自己拾掇一通,与傅冲并肩沿着石板路去了前头饭厅,柳蓁蓁唇角绷得很紧,却又不能不在后头跟着。
果然这辰光,桌上已摆了六道冷盘,傅婉柔看样子挺饿,到底没敢先上桌,人扒着门框眼巴巴地直往菜碟子里瞅。
傅夫人正预备打发人去请傅冲小两口和柳蓁蓁,一回身居然发现他们一起来,又想起方才薛灵镜特地叮嘱柳蓁蓁去见她,心中便有点犯嘀咕,腮上却绽出一朵柔婉的笑:“今儿是个好日子啊,咱一家子人,终于算是凑齐了!”
好日子?
一船十几人生死未卜,您管这叫好日子?镇上水匪未清,保不齐啥时候就要跳出来伤人作乱,您管这叫好日子?
薛灵镜嘴角抽了抽,很明白傅夫人是因为最近家里难得人齐,心里特别高兴才一时嘴上没讲究,却仍免不了心里暗暗摇头。她都不忍心去看傅冲现在的表情了,直接对着傅夫人道:“娘,咱们不会立刻就吃饭吧?我和柳姑娘还有两句话说,怕您等着急了,这才先过来。”
说完,她也不管傅夫人答不答应,回头对傅婉柔使个眼色,扯了柳蓁蓁就走。
这当口,刚巧采绿领着三四个丫头,挎着堆得满满当当的花篮过来了,对薛灵镜一笑:“少夫人,您要的花儿。”
“甚好。”
薛灵镜很满意,行至饭厅前的空地上,脚下停了步,松开柳蓁蓁的手腕,改用胳膊挽住另一侧的傅婉柔。
“柳姑娘特别喜欢花儿。”
她抬眼对采绿等人微微笑起来:“就连在外行船,都不忘了停下脚步买上几根花枝。其实,咱家的奇花异草那才叫多了去了,娘那样心灵手巧,什么珍贵的花儿没见过,哪里需要她山长水远地带几枝紫鹃?”
采绿等人都没做声,只静静立着等她吩咐。
“该让柳姑娘见识见识才是啊。”薛灵镜又是一声轻笑,“柳姑娘这样爱花儿,你们就给她扮上吧,定然很好看。”
“呀!”
傅婉柔眼睛都亮了:“你是说……真的啊,别开玩笑啊!”
“不开玩笑。”
薛灵镜对她弯弯嘴角,眼睛里却没有笑意:“这件事,开不得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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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一张俏脸陡然变了色。
说起来自打今日在船帮见了薛灵镜,她的脸色便一直没好看过,但这会子,她是结结实实地感觉到震惊,以及打心眼儿里的惧怕。
她四下里转了转头,瞧清楚了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
傅家的宅子,大门入来头一进,是厨房、杂物房,第二进是正厅,第三进,则是家里人居住之处。
现在她所在的位置,正是正厅门前的空地,正是晚饭时分,家里的主人们都聚在此地,负责厨下活计和照顾傅远明两口儿起居的丫头们,也都在附近来来去去。
傅家宅子在一天之中,唯有现在,最是人齐,而她脚下的那一片空地,又几乎可以称得上这个家的最中心,没有别的地方,比此处更加醒目显眼。
现在,薛灵镜要在这个地方,将她“扮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抬起头望向薛灵镜,颤抖着喉咙问:“你怎么可以……”
“喏,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薛灵镜冷着脸点点头,一派平静的样子,“你不是喜欢花儿吗?今天我就让你喜欢个够本——请问,我为什么不可以?”
“你这是……”
柳蓁蓁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厢薛灵镜对着采绿使了个眼色。
采绿心下固然有些疑虑,却也不敢明面儿上违背她的意思,只得拽着与她站在一处的那几个丫头,一齐走到柳蓁蓁跟前,从篮子里拈了各色各样的花儿,就要往她头上插。
傅婉柔欢喜得都要昏过去了,拍着手又笑又叫,在那儿指挥采绿:“哎呀你笨死了,怎么能光插在头上?肩膀、手腕、腰间,不都是现成的地方?这鲜花嘛,就是装扮在哪里都好看!”
“照大姑娘的话做。”
薛灵镜对傅婉柔的提议很是赞同,略略颔首,叮嘱采绿。
采绿颇有点战战兢兢的,却又不敢怠慢,与那几个同样紧张的丫头对视一眼,果真往柳蓁蓁身上也拍了两朵花儿。
“不错,不错。”薛灵镜嘻嘻一笑,“我看还可以……”
话音未落,便感觉身后卷过来一股香风,不待回头,耳畔就想起傅夫人带着责备的话声。
“镜镜,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这不是糟践人吗?”
薛灵镜不慌不忙地回过头去,平日那双活泛极了的圆眼此刻平静无波,嗓音有些苍凉:“娘,柳姑娘整个下午都与您待在一处,她有没有跟您提起,这一路从桐州回来,发生了些什么?”
傅夫人怔了一下:“我自然知道他们这一路遇上了暴雨和水灾,可那又不是蓁蓁造成的……”
“的确,她没那么大的本事,去造成一场天灾。”薛灵镜点点头,脸上依旧没露出半分情绪,“可若不是她,这一场天灾,他们原本完全能避开。”
她只简单地说了这一句,便不再与傅夫人对话,抬眸扫过采绿,眯了眯眼,嗓音倏然变得凌厉:“怎么停下来了?我叫你给她扮上!”
“镜镜!”
傅夫人回头看了一眼正被采绿她们胡乱往头上插花的柳蓁蓁,心里委实不忍,语气也强硬起来:“即便是这样,也不干你的事,你这分明是在泄私愤!”
又扭头骂丫头们:“还不给我住手,一个个儿的,连轻重都不分吗?!”
她甚至还回身去斥责傅冲:“柳姑娘的爹爹,说是你恩人也不为过,你就由着你媳妇这么胡来?”
傅冲斜靠在廊下,通身上下连眼皮子都没动一动,像是没听见傅夫人的话,又像是入了定。
薛灵镜抬了抬下巴,嘴角骤然绷紧。
“娘是说,我在泄私愤?”
她轻轻哼笑了一声,习惯性摸摸自个儿那隆起的肚皮,侧身站定,与傅夫人对视。
“我不管柳姑娘是怎么跟您说的,事实就是,若不是她,此番事情不会坏到这般境地。娘还没有意识到吗?原本阿冲是不允许柳姑娘上船的,非要让他带上柳姑娘的那个人,是您。”
傅夫人一愣,眼睛霍地睁大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船帮从桐州回来的那艘船,在松华渡遇了险,有十几人生死未卜,这件事,今日已在沧云镇上传得街知巷闻,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们也都会晓得,货船之所以遇上这等事,皆是因为柳姑娘在松华渡赖着不走,硬是拖到了暴雨袭来。那日您强拉着柳蓁蓁到码头,并最终顺利让她上了船,这一幕,船帮里许多人都瞧得一清二楚,您猜,他们会不会对您心生怨怼?”
薛灵镜不紧不慢地说完,似有意无意地瞟了一眼旁侧的柳蓁蓁。
傅夫人面色一白,刚要开口,却听得他又道:“您再猜,他们会不会因此也记恨上阿冲?”
“我……”傅夫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好像……她这儿媳妇,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啊……
“我今天,不过是想让柳姑娘长个教训罢了。”
薛灵镜垂下眼,看了看自己透着天然健康粉红色的指甲:“既没打她,也没骂她,连一句重话都不曾有,这在娘眼中,就成了泄私愤?柳姑娘借住在咱家,咱们若是不拿出点态度来,岂不惹火烧身?阿冲年纪轻轻坐上船帮掌舵人的位置,您当真以为他高枕无忧吗?”
这一连串问话,令得傅夫人完全败下阵来。
好半晌,她只撂下一句“适可而止”,便转身回到饭厅,再没有出来。
薛灵镜唇角往上弯了弯,招招手,示意采绿她们继续。
见傅夫人都不说话了,采绿等人总算放下心来,当即卯足了力气,将柳蓁蓁从头装扮到脚,活像个五彩缤纷的雉鸡。傅婉柔在一旁笑得差点滚到地上,手痒冲上去自己也掺和了一把,左瞧又瞧心里满意了,才回头看向薛灵镜:“接下来呢?”
薛灵镜扫一眼满脸泪痕苍白木讷的柳蓁蓁:“咱自家人看得差不多了,推她去大门口,让大伙儿也都见识见识,咱家这位借住的爱花儿姑娘。”
特地将“借住”两字,咬得格外重。
“你!”
柳蓁蓁回头过来:“薛灵镜……”
推她去门外?让所有人看见她这副丢人的模样?那她往后就根本不要想再在沧云镇见人,直接投河死了更方便!
“现在不叫镜镜嫂子了?”薛灵镜冷笑道,“你可别吓唬我,我现在禁不起吓,保不齐几时肚子痛起来,那可……”
“行了你!”
柳蓁蓁再听不下去,怒极反笑:“你平日里不是很聪明伶俐的吗?现下就只能想出这样的惩罚方式?你打算就这样对船帮众人做交代?”
薛灵镜歪歪头,回身看傅冲一眼,又扭头笑嘻嘻看看傅婉柔。
“我跟你说啊。”她压低喉咙,冲柳蓁蓁眨了眨眼,“船帮预备怎么处理你,我可说了不算,不好意思啊,现在呢,我纯粹就是在泄私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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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柳蓁蓁气得浑身都哆嗦了,身子剧烈地晃了两下,方才勉强稳住了,没有直接摔倒在地上。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薛灵镜说话的时候,嗓音虽然压得很低,但采绿等几个丫头以及傅婉柔就在旁边站着,决计不可能听不见。
就算傅婉柔跟薛灵镜是一伙儿的罢,采绿她们却是傅夫人一手带起来的,根本不算是薛灵镜的人。更何况,她柳蓁蓁平日里待这些丫头不薄啊,隔三差五总会给点小恩小惠,这女人……她就不怕她们转过背去就跟傅夫人告状吗?她怎么敢?
“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没有?!”
柳蓁蓁手腕发抖,指着薛灵镜望向采绿:“她……她这根本就不是……”
采绿等人身体往旁边偏了偏,三个看天,两个看地,都仿佛没听见柳蓁蓁的话一般。
开什么玩笑?严格说来,她们的确不算是少夫人的人,可再怎么,这少夫人也是家里的主人呐,她们吃饱了撑的才会帮一个外人指证她!
再说,方才就连夫人都摆出一副“没法儿管”的样子甩手进屋了,她们不过是下人,哪里管得了那么多?还不是主子怎么说,她们就怎么做?
柳蓁蓁这会子也是彻底慌乱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却压根儿想不明白,大抵是因为不可置信,她的身体再度剧烈地晃了几下,泛着泪,看向廊下的傅冲。
“傅大哥……”她抽噎了两声,“难道、难道你也不管了吗?我记得你常说,我爹于你的恩情,你到死不敢或忘,现下、现下你就是这样报答……”
傅冲微微抬眸,扫了她一眼。
他手里攥着个小茶杯,原本慢吞吞递到唇边想喝,却好似又发现那茶早已冷透,于是皱了皱眉,将茶杯往石栏上一搁。
“休要把你父亲抬出来压我,一码归一码,我还不至于昏聩到那般地步。”他嗓音沉厚,语气却清淡,“你莫忘了,他也是船帮人,若泉下有知,晓得因自己闺女之故,很可能害得船帮十几人殒命,你的日子只会更难过。”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你也不配提他。”
“我……”
柳蓁蓁睁大了眼,泪珠子直往外淌,还待再说,却被傅婉柔猛推一把背心,人登时站立不住,往前扑出好几步。
“有完没完啊有完没完啊,办正事儿呢谁许你闲聊天?”傅婉柔对着柳蓁蓁,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人坏心脏话还多,你这人怎么就不能有点好儿?叫我哪只眼睛看得上!”
说罢她也不理柳蓁蓁是何反应,只管扯了就走,径直将她从门口推了出去,趔趔趄趄跌进巷子中。
“陪着柳姑娘。”薛灵镜冲采绿等人抬抬下巴,“这会子天色也不早了,外头黑麻麻的,倘或遇上歹人,那可是大麻烦。”
柳蓁蓁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说得好像是在保护她一样,其实分明就是让采绿几个将她看住了,不让她逃掉!
她很想转过身去,不管不顾地同薛灵镜大吵一场。
又或者,她干脆豁出这条命不要了,矮身一头向薛灵镜肚子撞过去,大家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好!
但事实是,没等她有任何动作,旁边已经有路人停下了脚步。
“咦?”这人原本已经要从傅家门前走过了,蓦地脚下一滞,像是瞧见了什么怪东西,很是稀奇地来到柳蓁蓁面前。
“这是在干啥呀?”
他偏过头问一旁的采绿:“这姑娘怎地打扮得这么怪?”
采绿得了薛灵镜的吩咐,并不答话,只对那人十分有礼地笑了一下。
“哦哟,活像只、活像只……那叫什么来着?对对对,活像只山鸡一样!啧啧,这满头的花儿哟,只怕皇上那御花园,也比不上你身上的色儿齐全!”
柳蓁蓁使劲咬住了嘴唇,低低垂下头,想回头跑进屋里,却被采绿拦住了。
“柳姑娘,不要叫我们难做吧。”那只菜驴扯着身畔两人,将门堵得严严实实。
“……”柳蓁蓁只得把头埋得更低,期盼着面前那人快走。
谁成想非但那人没走,反倒陆陆续续的,又来了好几拨人。
傅家的宅子是在整条巷子尽头,按理来说,往来行人应当不会多。可偏生半年前,巷弄尽头一堵墙破了个大洞,县衙一直没来得及修,这里便成了个抄近道儿的好地方,往来的人明显增多。
尽管此时天色已不早,巷子里却照旧热闹得很,很快,便将傅家大门为了个严严实实。
“这不是……傅六爷家吗?”
有人迟疑着问:“这姑娘是谁?他妹子我见过,不长这样啊!”
“不就是在他家借住的那个姓柳的吗?住了都好些日子了!”便有另一人接过话茬儿,“说来我也真觉得奇怪,傅六爷不是已经娶亲了吗?他媳妇前些日子,还在那玉盘会上多了个魁首来着,又能干,长得还好看,怎地竟能容忍家中有这么个怪里怪气的东西存在?”
东西……
柳蓁蓁咬破了嘴唇,嘴里泛起一股血腥味……
“我听说傅家那少夫人有身孕了……”这世上永远不缺好事者,便又有人挤眉弄眼地嗤嗤笑,“那难不成,是这只‘雉鸡’趁机往傅六爷床上爬,给逮了个正着?”
第四人叉着腰八卦:“什么呀!傅六爷和他媳妇好得很!你们都晓得,船帮的货船,前些日子在外头遇上了大暴雨,如今还有十几人下落不明,但你们可知,当时这女的就在船上?”
他冲着柳蓁蓁指指点点:“我都听说了,本来那货船完全可以躲过这次水灾,就因为这女人在松华渡尽着拖延时间不肯走,才闹到这地步的!傅六爷本就是船帮掌舵,傅家少夫人同船帮众人关系又甚好,我估摸着啊,十有八九,这是发了大脾气,在整治这女人呢!”
围观众人中响起一片惊叹,继而,便是“那真是活该”“我看这惩罚还太轻”之类的议论声。
柳蓁蓁浑身上下被鲜花包围,香气扑鼻,然而此刻,却只感觉自己落进了无比污糟腌臜的粪坑沟渠,路人们的每一次指点,每一句议论,都像是在一次次地兜头往她身上泼粪水。
她打扮成这个样子,被推在大街上人人嘲讽讥笑,明日兴许还会有更多的人知道,而薛灵镜那边,保不齐还会不会有别的幺蛾子在等着她。
姓薛的如今将仇怨摆到了明面上,傅夫人又保不住她,这地方,这个家,还能再待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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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蓁蓁在门外站足了一个时辰,才被薛灵镜吩咐人带了回来。
顺便让丫头给她带了句话。
“日子还长得很,咱们慢慢来。”
彼时大家都已吃过了晚饭,薛灵镜也早就和傅冲回了他们的小院儿。
魏嫂照例送了滋补的汤水来,薛灵镜痛快喝了,觉得味道还不错,回身跟她道声谢,等她掩上门离开,便上前去揽住傅冲的脖子,将他拽得弯下腰来。
“你觉得我过分吗?”
她笑嘻嘻问,傅冲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说话,却听得她又道:“可是你觉得我过分也没有用哦,说句实话,今日这样,我还觉得便宜她了呢!”
怎么会过分呢?
尽管谁都不愿提,也都卯着劲儿地打算去寻找,但大家彼此心里都很清楚,十有八九,那十几个船帮汉子的性命,是永远地留在了河水中了。她柳蓁蓁只是出了一个时辰的丑,丢了点面子和自尊心而已,何来过分?
傅冲眼眸低垂,紧绷的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他并未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就着薛灵镜拉扯他的力道俯下身来,吻住了她的唇。
明知一定得不到个好字,她却依然半点不含糊地,在傅夫人面前替他做了坏人。
他无法容忍柳蓁蓁这么个害了船帮汉子们的货色继续留住在家中,而今天他媳妇唱的这一出,正是在替他赶人。
抱歉或是感激的话,在他看来都是无用的东西,于是他一个字也没说,只是用力将怀中那个人摁进自己的胸膛,与他不留一丝缝隙地拥抱在一起。
“怎么了?”
感觉到他的情绪,薛灵镜弯了弯唇角,哄孩子似的在他头顶拍了两拍:“觉得我会因此被娘埋怨,甚至受委屈?不会呀……”
她拉着他的手,轻轻碰了碰自个儿的肚子,嘻嘻笑出声:“你瞧,我有这么个祖宗为我保驾护航呢!娘就算再喜欢柳蓁蓁,在她心中,却终究是这未出生的孙孙最重要,她哪里会因此就委屈了我?万一我有个好歹儿的,这孩子可也要跟着倒霉呢……”
“嗯。”
傅冲应一声,不知是赞同,抑或只是随口答应,头放在她肩上半晌没动,好一会儿才将她放开,转身往小厨房去。
“你干嘛?”
薛灵镜在他身后问:“魏嫂已经把热水烧好了,你不用忙……”
“那正好,我洗澡。”
傅冲脚下没停,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薛灵镜:“……”
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怎么破?总觉得晚饭前被柳蓁蓁打断的那件未竟之事,现在他要继续了……
……
薛灵镜预感特灵,这晚傅冲果真与她进行了一番施郎所说的“适当的夫妻之事”。
幸而他向来知轻重,并不敢要得太过,只一回便放了她,动作也比从前轻了不少,因此隔日清晨起床,薛灵镜便也不似从前那般浑身酸痛,只取了香粉,对着镜子将颈项上傅某人嘬出来的印子盖了去,便同他两个一起去前头吃饭。
刚穿过月洞门,迎面就撞上了傅夫人。
她身后,还跟着个傅婉柔,正踮着脚儿拼命地给薛灵镜打手势使眼色。
那意思仿佛是:快跑快跑,你要遭殃了!
可现在跑哪儿还来得及?薛灵镜哭笑不得,笑吟吟地行至傅夫人身前,未及开口,就听见她那婆婆颤着喉咙道:“蓁蓁她留书出走了!”
薛灵镜挑挑眉,傅夫人便又道:“我便说昨日那样太折辱人,镜镜你偏是不听我劝!蓁蓁一介女儿家,身无长物,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能去哪儿?”
她嗓音里带着哭腔,眼睛里也含着泪,手指头点了薛灵镜两下:“你呀,你这孩子,叫我说你什么好?你……”
“哎呀娘,这关我嫂子什么事?”
傅婉柔赶忙拦上来:“那女人分明是自作自受!”
“你别说话!”
傅夫人转头斥她:“越来越没规矩,谁教得你这样?”
傅婉柔吐吐舌,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薛灵镜做了个吐舌头翻白眼的动作。
还抽抽了两下。
这是让她装昏?
薛灵镜抿了抿唇,却并没有动,只是直直地站在那儿,沉着镇定,一言不发。
清晨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撒了下来,给月洞门涂上一层斑驳的浅金,她就站在那暖热的光线里,通身上下沾染着碎光。
这模样太引人注目,傅夫人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最终,目光落在了薛灵镜的肚子上。
然后,她就一句话也没再说,转头对跟着的人丢下一句“还不打发人去找柳姑娘”,叹口气,回了前厅。
薛灵镜肩膀一松,冲傅婉柔眨眨眼又挥挥手,示意她赶紧跟上她娘的步伐,回头对傅冲嘿嘿一笑。
“柳蓁蓁若真铁了心要走,当是不会留书,她这是等着咱娘去找她呢。”
说罢,她便把傅冲一挽:“走走走,吃饭去,饿死了!”
拖着他一径去向饭厅。
相见好,同住难,这大概就是她与傅夫人之间最好的注解。从前她总想着自己是小辈,能让就让,可傅夫人对柳蓁蓁实在太无原则,现在她不想忍了。
家里出动了好些人去找柳蓁蓁,傅夫人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整个上午在前厅团团转个不休。
傅冲和薛灵镜小两口却是半点不受影响,在小院儿里安安生生地吃茶闲聊,午饭过后,傅冲便再度离开,去继续追查水匪行踪。
“此事不会拖得太久。”临走前,他对薛灵镜道,“我心里已有了数,便是这一两天,就该有个结果。”
薛灵镜自是信他,再三叮嘱他万事小心,将他送出家门,自个儿也顺脚儿往归云楼走了一遭,临近傍晚时,照旧由邓胖子两口子送回家。
“这水灾可真是要了人的命了。”
三人一路走着,邓胖子便忍不住对薛灵镜发牢骚:“这两天咱归云楼的生意清淡得很,明明是刚开张,该借着这股子喜气好好儿地赚上一笔才对,不料却成了这样……咱们主要做的是城中有钱人的生意,情况尚且如此,可见那些个寻常老百姓,日子只怕更难过。”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薛灵镜侧头对他笑了笑,“此次水灾毁了不少田地,总得有个恢复休养的过程,咱们也只能静静等着——总归不会克扣你们工钱的。”
话音刚落,忽有一人从他们三个身畔掠过,口中喜气洋洋地嚷:“那伙子水匪捉住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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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邓威黄喜鹊两口子脚下同时一顿,同时一扭头,三双眼睛就对到了一块儿。
下一刻,薛灵镜便似是要发足狂奔一般,抬腿迈开大步就往码头的方向去。
“哎哎哎可使不得可使不得!”
邓威和黄喜鹊夫妻俩见她一瞬间窜出去老远,给唬得脑瓜顶直发木,赶忙三两步追上去,一个双臂展开一把环抱住她肩膀,另一个仗着自己身材胖大,往她面前一横,就拿手去抹额头上的冷汗。
“我说东家,您这是……要吓唬谁啊您?就您现在这样,怎么还敢撒丫子瞎跑?您不怕把您肚子里那位小哥儿小姐儿颠出来啊!”
“啪!”
邓胖子话才刚落,黄喜鹊便一掌拍在了他肩上,捎带着啐了他一口:“胡说八道什么?你那张嘴如此不知轻重,不如趁早削下来做糟肉!”
说着又小心翼翼扯薛灵镜的袖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事儿,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
薛灵镜大大咧咧地一笑:“行,我不跑了,那咱们赶紧去码头瞧瞧?”
“那是自然,这个热闹一定要瞧。”
见她无恙,邓胖子放心下来,点头点得十分痛快。
他自然知道傅冲最近一直在为水匪之事忙碌奔波,如今贼人落网,傅六爷必然出风头,他媳妇,自然也是要去捧场的。
“走走。”
三人便急匆匆地往码头的方向去,将将行至附近,耳朵里便听见山呼海啸的欢闹声,待踩着石阶上了码头,更是当场目瞪口呆。
响鼓大街离码头的距离不算远,三人又是一路紧赶慢赶过来的,料想此时人应当还不算太多。
却不想这当口,码头上挤挤擦擦的都是人,里三层外三层将船帮的大仓库围得水泄不通。此时即便是有人突然晕倒,也不必担心会摔倒在地上,因为身畔的人,自会将他“挤”住,保他周全。
“什么情况,这些人来得也太快了,一个个儿的都是神行太保么?”
邓胖子鼓着他那双牛铃也似的眼睛咂了咂嘴,转头去看薛灵镜:“我说东家,要不咱们还是别往里进了,万一把你挤出个好歹儿来麻烦可大啦!”
然而薛灵镜却压根儿没搭理他。
又或者应该说,她是没空去听他究竟在说什么。
她的目光,完完全全锁定在了大仓库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船帮的大小仓库,位于整个码头的地势高处,人站在那里,自然格外显眼。
更何况,傅冲他原本就是个很吸引人眼球的家伙。
相貌英挺、身材高大、肩宽腿长,这些都不用再说了,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气”,一方面让人畏惧,感觉被压迫,另一方面,却又使他极为耀眼夺目,走到哪儿都是最惹人关注的那个。
此时此刻,他在大仓库前负手而立,面上无多余表情,格外沉着淡定,叫人瞧见了,便心中生出无限的信任和安稳来。
“东家,东家?”
邓胖子抬头看一眼大仓库前的傅冲,再扭头瞅瞅身畔的薛灵镜,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拿手指头戳了戳她,嘿嘿笑出声:“自己的男人,啥时候看不行?等他回了家,你就是看一整宿也没人管得着!这会子咱们还是先想个办法往里走走才是啊!”
薛灵镜回身看他,一点都不隐藏自己脸上的痴汉表情:“你不懂,回家了他就不这样了……”
傅六爷在外时,一看就是个办大事的,但一旦回到家,他好像还是更中意耍流氓这项十分有前途的业余爱好……
“哦——”
邓胖子脑子倒也不慢,登时了然,忍不住又嘿嘿乐了两声:“那咱们……”
话还没说完,便见那大仓库前飞奔下来一个人,对着薛灵镜道了句“六嫂我带你过去”,便将她胳膊一拎一提,轻轻松松穿过重重人群,放在了围观群众的最前排,然后又飞奔回傅冲身边。
是吴大金。
邓胖子眼睁睁地在旁瞧着,来不及羡慕,忙扯着自个儿媳妇的胳膊,也将她奋力拽到了薛灵镜身边。
“挤得我瞬间掉了二两肉,东家没事吧?”
他对薛灵镜抱怨道。
薛灵镜却压根儿没工夫理他,甚至还用力挥了挥手叫他别叨叨。
邓胖子有点心灵受伤,再度抬眼,这才发现,原来那位傅六爷,这会子正在回答众人的问题。
“六爷,我们是听着信儿赶来的,说是那一伙猖獗的水匪,终于给捉住了是吗?”
“是。”
傅冲言简意赅,点了一下头。
“是全部都逮住了?那咱们是不是就安全了?”围观群众们又问。
傅冲的眉头幅度很小地轻蹙了一下,嗓音却依旧沉稳中带着点沙哑:“这伙水匪共一十三人,其中十二人现已落网,将立刻押解至县衙。余下一人,被追至镇外后逃脱。”
码头上一片哗然。
居然还有漏网之鱼?他的同伙都被捉了,他会不会回来报仇哇?
“众位不必惊慌。”
傅冲眸色淡然,向下头略略一扫,瞧见了站在最前面的薛灵镜,唇角便十分隐蔽地往上勾了勾。
“目下县衙的捕快仍在镇外搜寻,船帮也会继续遣人手从旁相助,若那人还敢露面,必逃不过这天罗地网。”
他淡淡地道,然而语气中却自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何况,那人既已出了镇,短时间内当是不会送上门来自投罗网,诸位只要在出入本镇时小心谨慎一些,尽量结伴而行,入夜之后少出门,应当可以无忧。”
底下的众人立时松了口气。
“六爷说话向来有根有据从不夸张,他既然能这么说,咱们想必可以安心。”
他们七嘴八舌地道,抬头又问:“六爷,那这回捉到水匪,是你们船帮的功劳大,还是县衙捕快们的功劳大?”
这问题可就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了,几人问完了又叽叽咯咯地笑,很开心的样子。
从县衙门赶来、在沧云镇泡了好几天的王捕头同一众捕快,脸色却顿时有点难看起来。
这问题其实也不难,和个稀泥儿说句“大家相互协作,缺一不可,都已尽了力”便皆大欢喜。
但傅冲却懒得将这种场面话吐出口,压根儿没看问问题的那几人,反而回答了另外一人的问题。
薛灵镜唇角上翘,很想给他比个大拇指。手都还没来得及伸出来呢,肩膀忽地被人点了两下。
“逃掉的那个是匪首,傅冲连此人都抓不住,可见本事也不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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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谁?哪个白痴在说疯话?
薛灵镜在心头骂了一句,脖子一扭,却见孟榆不知何时也挤进了人堆儿里,就站在她斜后方。
也对,这人从前与傅冲一块儿学拳脚,功夫当是不弱,能挤到前头来,一点儿也不意外。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她顿时就不乐意了,正打算与孟榆计较一番,却冷不丁想起更重要的一件事。
“哎,你搞什么鬼?”
她倏然将一双圆眼睛睁得老大:“现在可是饭点儿,饭点儿!老邓送我回家,你也跑了出来,所以现在归云楼的厨房是谁在干活儿?难不成是韩掌柜?可不要,他那人口重,一顿饭吃下去的盐能把人齁死——再要不然,是你养的那只三花儿猫?”
三花儿猫是暴雨那几天孟榆从深水凼捡的,过后就养在了归云楼,也没个名儿,平日里唤一声“喂”,就算跟它打了招呼。
“……你想得还挺多。”
孟榆揣着手瞟她一眼:“全沧云镇的人恨不得都奔码头来瞧热闹,谁还去酒楼里吃饭?咱归云楼这一项原本就很清淡了,今天更是鸟儿都没一只,我还守在那儿干嘛?等喝风吗?你要怪也只能怪你自个儿的男人,太爱博关注。”
“呵呵。”
薛灵镜冷笑两声:“你也可以博关注啊!你是我归云楼的厨子,做出来的美味佳肴便是你扬名的本钱,你见天儿不干正事到处跑,我居然都没扣你工钱,简直善良得我自己都要感动了!”
“哼。”
孟榆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便冷哼一声,算是表达了自个儿的不满,同时用手肘捅捅薛灵镜:“别怪我没提醒你,这次缉拿水匪,衙门里的那些个捕快基本就是个摆设,事儿几乎被船帮的人做完了,而傅冲,毋庸置疑是最招水匪们记恨的那个。如今那匪首得以逃脱,保不齐哪一天,便要回来寻仇……”
薛灵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是没表情:“我好怕。”
“嘁。”孟榆嗤笑一声,不说话了,继续揣着个手,盯着傅冲所在的方向看了两眼,仿佛觉得很无聊,转身又挤进人堆儿,瞬时没了踪影。
……
既然人已在船帮,薛灵镜自然不必邓胖子两口儿费事儿再送她,等看热闹的人群散去,她便自顾自钻进了小仓库,等傅冲将余下的事情处理完毕,同他一起回了家。
却不料,这会子家里已是翻了天。
天气炎热,傅家的晚饭桌摆在了饭厅斜对过的花架子底下,想要从碧绿茂密的爬藤上,借得几缕荫凉。薛灵镜和傅冲回房换过衣裳后过来,就见傅夫人坐在一枝西番莲花下,耷拉着眼皮,不住地用手帕拭泪,傅远明坐在她身边,小声不知劝她些什么,鸟笼子搁在脚边,他时不时就低头偷瞄上一眼。
怎么,难不成柳蓁蓁竟没找见?
薛灵镜挑了挑眉,并不打算上赶着去招傅夫人的骂,于是便扯一把傅冲的袖子,对他眨巴了两下眼睛。
傅冲有点无奈,行至傅夫人身前,弯下腰,嗓音压得极低,不晓得问了句什么。
傅夫人登时像是枚被点燃的炮仗,炸了。
“这会子你又假惺惺地跑来做什么?是啊,蓁蓁就是找不到了,找不到了!你今日在镇上出尽了风头,可知我这一颗心有多焦灼?你实在是……人是你当初带回来的,现下说不见就不见了,难道因为她父母皆不在了,便不用再给人交代了吗?”
薛灵镜给她那大嗓门唬得倒退了一步。
不是怕,委实是因为太意外。
头一回啊,真是头一回听见她这温柔到骨子里的婆婆,发出这样的怒吼声。
傅冲眉头一皱,沉声又说了句话,傅夫人眼梢一挑。
“让船帮的人找?你说得倒轻巧!人一大早就没了踪迹,这会子十有八九已上了官道,不知往哪个方向去了!你们船帮再能耐,还能预测出她的去向不成?再说,你们船帮那些臭小子们,现在都把蓁蓁给恨毒了,他们能愿意?”
“我自有办法。”
像是有些不耐烦,傅冲直起身子来,眼角眉梢都很冷淡:“只要是船帮想找的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薛灵镜不声不响地立在一旁,听了这话,嘴角忍不住撇了撇。
这是真打算在把柳蓁蓁找回来的节奏?然后大家再共聚同一屋檐下找茬生事斗狠掐架?
不要了吧……
就听得傅冲紧接着又道:“把人找回来以后,便依然迁去先前那宅子住。娘该清楚,在她带累着船上人出了那样一桩祸事之后,我决计无法容隐她再在这个家出现。”
“你……”
傅夫人猛然一抬头,想说点什么,却仿佛又有点说不出口。
她的目光兜兜转转,末了,落在薛灵镜的脸上。
然而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薛灵镜晓得她必然在腹诽自己,却也不在乎,甚至还弯起嘴角来对她柔柔地笑了一下。
傅夫人一愣,摇摇头,像是偃旗息鼓般,将满眼的泪都收了去。
于是,隔天一早,傅冲去到船帮,便将韩端和马思义唤来,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回。
有了先前那档子事,那二人自然对于要寻找柳蓁蓁十分抵触,却并未多言,只脸色严峻地一点头,便转身出去作了安排。
由高德厚带领的货船已出发前往松华渡,船帮里又拨出来十几个人手去寻柳蓁蓁,一下子就显得有点空空荡荡,大伙儿的情绪也都十分低落。
傅冲每日里回到家一个字也不提,但薛灵镜心里清楚,他现下感觉必定非常复杂不好受,唯有变着法儿地哄他高兴,让魏嫂多做他素日爱吃的菜肴,聊作安慰。
如此便过了三日,这天薛灵镜往归云楼走了一趟,趁着午后的片刻闲暇,便慢慢悠悠地与黄喜鹊一道去了船帮,一路慢慢悠悠,只当是散步。
彼时船帮里汉子们刚刚吃过午饭,正蹲在墙根地下躲阴凉,薛灵镜也没打扰他们,只与洗碗的庞大嫂打了声招呼,便一径往小仓库里进。
一脚正要踏入房中,冷不丁身边掠过一阵风,她眼睛一花,下一刻,便见韩端已在傅冲桌前站定。
“哎哟六嫂我没撞着你吧?”
韩端转头来抱歉地问,却没等她回答,面色凝重地又对傅冲道:“三天前,有人看见独眼彪鬼鬼祟祟地出了镇子,身边……还带着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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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黄喜鹊两个立在小仓库门口,将韩端的话一丝不漏地听了去。
“他说的是……那个匪首?”
黄喜鹊有点拿不准,转头过来看了看薛灵镜。
“嗯。”
薛灵镜点点头,食指竖到唇边,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厢,傅冲仍旧不疾不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几时,从何处出镇,那女子是谁?”
“入夜之后,约莫亥初。”
韩端眉心紧紧地攒成一团:“是从镇子西边那道门出去的,看样子是预备翻过红叶山逃命,有个猎户碰巧从山上下来,正瞧见他扛了个女人在林子里奔窜,因他那只瞎了的眼上戴了眼罩,这才认出他来。”
说到这里,他浅浅地吸了口气:“至于那女子……却还真把不稳是谁。这几日并未有人向官府报人口走失,不过听那猎户说,那女子一身素服——我记得……”
记得什么,韩端没说,但其实他也没必要说。
在过去的一年里,傅家便现成住着以为需要着素服的女子:孝期里的柳蓁蓁。
“唔。”
傅冲自然明白韩端的意思,脸上神情却并未见半点惊慌,沉思片刻,手指在桌上叩击了两下。
“这不合理。”
他淡淡道:“那伙水匪几乎全军覆没,只剩下独眼彪孤零零一个,目下于他而言最重要的便是保命,带个女子无疑是拖累,他怎会如此糊涂?“
“嗐……”
韩端有点尴尬,回身看一眼薛灵镜和黄喜鹊,挠挠自个儿的后脑勺:“吴大金脚程快,我已打发他去县衙打听过了。据独眼彪的那些个手下交代,此人生来嗜赌又好色,竟是个打娘胎里出来的淫.荡货色,所以……”
薛灵镜与黄喜鹊对视一眼,轻轻一抿唇。
这两个人是想说,被独眼彪带走的那个女子,是柳蓁蓁吗?
嚯,这事儿要是给傅夫人知道了,恐怕又是一场大闹哇,朋友们,千万可得瞒住喽!
“若是翻过红叶山逃走,这可去的地方就多了。”
傅冲若有所思,眸色沉沉:“假使船帮继续派人追踪,需得多少人力,花上多少时间?”
韩端面色肃然:“这个不好说。红叶山那边临水,独眼彪又是水匪,有很大可能会驾船逃走,但……也不排除他反其道而行之走陆路。咱这地界六哥你是知道的,出了名的四通八达,坐船南下使得,雇车北上也使得,这只怕就……”
他压根儿没提人力和时间的事,但每一字每一句里都分明在表达自己的态度:对船帮来说,跑买卖运货才是正经营生,他不希望再在这事上花更多人力了。
“行了,我有数。”
傅冲抬头瞟一眼韩端:“这消息可已送去县衙?……哦,已然送去了,那么此事咱们便不再多管。现下咱们并未能确定被独眼彪带走抑或掳走的那个女子是柳姑娘,所以,还要劳烦大伙儿帮忙在我这私事上花些心思,再寻她一寻。人手不必安排太多,该出门运货者,打发他们尽快出门吧。”
韩端大松一口气,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从薛灵镜身边经过时,冲她抱歉地笑了一下。
这是还记得方才差点撞到她那档子事儿呢。
薛灵镜还他个笑容,抬步入了小仓库,还未开口,就听那男人道:“方才韩端说的事,莫要在娘跟前透露。”
……当她是个二百五吗?嫌日子过得太松快,上杆子找不痛快?
薛灵镜有点无语,却仍是颔首,嘻嘻一笑:“我就是闲着没事儿过来转转,看你一眼,再去瞧瞧我哥,然后就同喜鹊姐回归云楼了。哦对了,方才归云楼里送来了一篓花菇,特别新鲜肥美,我瞧着好,便让往咱家也送了一篓,正巧昨儿我让魏嫂按我的法子做了点糟鸭掌,晚上就用花菇扒鸭掌,你肯定爱吃,所以……你要早点回来。”
她絮絮叨叨一通美食经,最后却不过是想叮嘱他不要在船帮耽搁太晚,傅冲不禁好笑。
当着黄喜鹊的面儿不好对媳妇动手动脚,他便只得淡淡应了声“晓得了”,将她二人送出小仓库。
……
对于寻找柳蓁蓁一事,船帮人虽不情愿,但既然应承了,他们却也不肯敷衍了事,很是在这事儿上花了些力气。
然而不管他们怎么找,却失踪连柳蓁蓁一丝一毫的消息都没有。
本来就是,若那柳蓁蓁只是独身一人,寻找起来自然不难,可眼下看来,十有八九独眼彪身边的那个人就是她。不管她是自愿也好,被迫也罢,同独眼彪在一处,这变数顿时就大了。
许久没有柳蓁蓁的消息,傅夫人情绪低落得厉害,每日里总免不了落两滴泪。
可那又如何呢?柳蓁蓁并不是她的亲生闺女,她这悲痛的情绪,也总有一天会被时间渐渐冲散,而自己的日子,总是要好好儿过下去的。
六月里,薛灵镜生辰渐近。
虽然对这个儿媳妇有些不满,却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嫁进来后第一次过生日,又身怀六甲,不能让人觉得被委屈慢待,于是,傅夫人便派了傅婉柔前去薛灵镜跟前打听打听她想如何庆祝。
“庆祝?”
薛灵镜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挑拣瑶柱,打算晚上炖盅瑶柱竹荪汤给傅冲喝,见傅婉柔兴冲冲地跑进来问,便扭头去看她:“这没有什么可庆祝的吧?我听说,你哥不是从来都不过生日的?”
“哎呀你理他做什么?”
傅婉柔摆摆手一脸嫌弃:“他那人最是没情趣,除了船帮里的事,什么都不耐烦,想当年,我还真以为他这辈子连媳妇都懒得娶呢!”
是么?
薛灵镜对此表示怀疑,毕竟那位哥,每天晚上跟她在一块儿的时候,还是挺有情趣的。
“要不……摆他三天三夜流水席?”她转过身笑嘻嘻地道,“难得过个生辰,让我也风光一回嘛。”
“……风光你个大西瓜。”
傅婉柔啐她一口:“说正事儿呢你别瞎扯行吗?”
“其实我也真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和要求。”
薛灵镜这才收起笑容,垂眼思忖着道:“全家人在一块儿吃顿饭就得,另外,我想回家瞧瞧我娘。”
既是生日,理当回去探望母亲。
“行,过会子我就去跟我娘说。”傅婉柔使劲点点头,顿了顿又问,“不过你估摸,我哥会送你什么做贺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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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这话一出,薛灵镜手上挑拣瑶柱的动作便稍有停滞,紧接着,噗一声笑了出来。
“我估摸啊,这一回那些个胭脂水粉金器铺子,只怕又要遭一回殃。”
可不是吗?
傅冲傅六爷,平日里办事甚有分寸进退得宜,为人也沉稳有担当,唯独是在给媳妇送礼这事儿上头,委实颇不靠谱。
两人没成亲那会儿,他便能往薛家送上一大板车的礼,直让崔氏念叨了好几天“船帮果真拔根腿毛都比咱的腰粗”;待到薛灵镜嫁进门,为了讨媳妇高兴,他又几乎将绸缎庄、金器铺和胭脂铺“洗劫一空”,土豪得简直没人性。
这一回,好歹是媳妇头一次跟他一起过生辰呢,他那手笔怎会小?
“也对啊……”
想到他哥之前的行事作风,傅婉柔也忍不住笑了:“我哥这人别的都好,就是这事上头太欠经验,身边又全是大老粗,连个能给他出主意的人都没有,我都替他发愁哇!”
薛灵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这种事,还是没有经验的好,否则心塞的那个就是她了。反正她也不在乎傅冲会送她什么,只要他好好儿的一直同她在一起,那就比什么都强。
而这姑嫂俩所不知道的事,此番那傅六爷,还当真是打算搞出点新意来。
送女子礼物这回事,他当真半点头绪都无,自然而然地便想到了要找人出谋划策。韩端马思义他是不指望了,晁清那单身狗连自个儿的事都没搞定呢,也不指望能替他想出什么好办法,一来二去鬼使神差,他竟把主意打到了孟榆身上。
毕竟是曾在一块儿学过功夫的“学友”,傅冲知道此人很有点风雅的劲儿——以前关系不好又有什么关系,谁让那姓孟的现下在给他家的酒楼打工?
当然要物尽其用。
于是,这一日在忙完了船帮的各种繁杂事体后,傍晚,傅六爷连马都没骑,一路溜达着就去了归云楼。
暴雨季过去后,酒楼的生意渐渐地有了起色。此时固然还万万称不上生意兴隆,却至少每到饭点儿,大堂里总有那么七八桌客,后厨里两位大厨,也总算有了用武之地。
傅冲不紧不慢地走进归云楼,与柜台后的韩茂点头招呼过,便找了个临窗的桌子坐了下来,点了葱醋鸡、五生盘、醉香蕈三个菜,特地指定了让孟榆来烹制,又叫一壶酒并两个酒盅,坐在那儿静静地等。
没一会儿,孟大厨便摔着手从后厨里出来了,径直往傅冲的桌边一杵:“你做甚?!”
语气很激烈,不善啊……
傅冲不紧不慢给两个酒盅斟上酒,一面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示意他坐,勾唇微笑道:“闲了来看看。”
看?有什么好看?孟榆老大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从前两人学武那阵儿,见天儿地互相嫌弃,逮着空便要斗上几拳几脚,美其名曰“切磋”,实则恨不得把对方揍出血来。如今……虽已过去了好些年,可他还就是怎么看这姓傅的怎么不顺眼!
傅冲倒是比他要从容得多。
头一回在归云楼门前瞧见这死小子那会儿,他其实也下意识地很有冲动撸袖子上来劈他两掌,过后,这心思却渐渐地丢得淡了。
一方面,自然是因为他已不是当年的愣头青,益发稳重沉着,另一方面,细想一层,他也实在是同孟榆并无实质性的仇怨。
既如此,何必再总挂念着那些无谓的过往?
“这是来摆东家的谱了?”
孟榆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抱歉,这酒楼上下都是你媳妇操心,我只认她,不认你。”
傅冲也不恼,再度示意他坐下,慢条斯理问:“工钱可还觉得合适?”
孟榆:“……”
归云楼的确是薛灵镜在打理,然而她丈夫傅冲,却才是那个背后的大财主。
这酒楼开张不久,生意又不过尔尔,离赚钱可还远得很,他们这一干大厨掌柜伙计,说白了还未能自食其力,全靠大财主出钱养着——吃人嘴短,你在这儿横什么横?
又翻了个白眼,孟榆到底是在椅子上坐下了,为了表达愤怒,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发出“桄榔”一声。
看着他那张瞬间龇牙咧嘴的脸,傅冲都替他疼。
孟榆花了好一会儿,才将因为疼痛而扭曲变形的五官恢复原位,愤愤地从后腰掏出来一长串锁匙。
来到归云楼做大厨,自然得在沧云镇定居,如今酒楼所有人当中,就属他住得最近,他又习惯了大清早将铺子里的食材、香料清点一遍,所以理所当然的,韩茂就将除了账房以外的所有钥匙都给了他。
见了旧日宿敌实在太恼火,他把腰后那十几把锁匙给忘到天边,硌得可真疼啊……
“有事儿说事儿,没事儿吃完了快滚。”
他偷偷摸摸地把手伸到背后使劲搓了搓,板着面孔道:“你究竟有何事?”
“我就想问问你是否已成亲。”
傅冲端起酒杯递过来与他相碰,淡淡道。
孟榆心不甘情不愿地同傅冲碰了杯,却没立刻喝,斜着眼道:“怎地,莫不是你有心替我做媒?那可真是对不住,我已有一妻一女,不牢你费心。”
傅冲眸子里微光一闪,轻笑道:“这么说来,你倒快过我。我记得你虽习武,却同时也饱读诗书通身风雅,与嫂夫人必定琴瑟和鸣,三不五时送些小物件儿与她……”
“你是想跟我打听,你媳妇过生日的时候送什么好吧?”
孟榆脑子转得快,顿时了悟,嗤笑一声附送白眼一枚:“我还当船帮六爷是何等人物,竟连这么点小事情都……呵呵呵。”
此时便轮到傅冲发窘,幸而他这人惯来表情少,从脸上倒看不出来。
“这两天在酒楼里,邓家嫂子和那两个婆子两个丫头没事就凑在一处嘀咕,说是东家生辰将至,商量着送什么礼才好。”
孟榆便又道:“在我看来这事再简单不过,难道过往你竟连一件东西都没赠与过她?”
“……送过。”
傅冲眉心轻轻拧了一下:“不过……”
效果好像不太好。
“不过什么不过,你送过她什么,说来听听?”
孟榆冷笑一声,问题却问得挺热心:“我倒真想知道你是何等风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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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要论起来,傅冲其实不大喜欢在旁人面前提起他与薛灵镜之间的事。
他二人日子过得高兴,只是他们之间的事,并不喜欢泄露给任何人,被他们学了去。
不过今天,他是来虚心求教的,便也只能有什么说什么,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
“没成亲时,我倾心于她,便让晁清送了一车杂七杂八的礼,还将我从小戴在身上的一块玉也给了她。然而她却只将那玉贴身收了,至于剩下的物件儿……不知为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我的眼神都很怪,还憋不住想笑。”
即使是说起这等有点丢脸的事,傅冲也依旧面无表情一派坦然,仿佛此事与他全然无关:“第二次便是成亲之后,忘了因为什么,她恼了我,我便将绸缎庄、金器铺、胭脂铺里的东西包圆儿了全带回家。可……转头她就分了一多半给我胞妹。至于剩下的那些,已经快一年了,依旧在家里的箱笼里搁着……”
说着他望向孟榆:“每回都送那些未免没新意,所以此番她生辰,我才想送些她真正中意之物,然而那些个铺子我已提前去看过,委实没甚么新鲜东西了……”
“快住口。”
孟榆一阵头疼,抬手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谁敢相信眼下在他跟前说这些不着调话语的人,就是那位在沧云镇呼风唤雨的傅六爷?这送的都是些什么鬼?你咋不把整个沧云镇打包送给你媳妇呢?
“你脑子有病吧。”
好半天,他才从口中吐出这句话:“你是给你媳妇送礼哄她开心,还是在搬家啊?那么些东西,送到谁面前,谁都得懵死过去!”
“所以?”
傅冲面色依旧平静,仿佛孟榆此刻鄙视的人也不是他,只眉梢浅浅地往上挑了挑。
“想让我给你出主意?”孟榆低笑一声,“我凭什么?”
傅冲也不急,嘴角有事一勾:“工钱。”
孟榆:“……”
“要不这样。”
噎了老半天,孟大厨才终于缓过劲儿来:“想让我直接给你出主意,那是不可能的,要不你跟我打一架,你赢了我就告诉你,怎么样?”
傅冲瞟他一眼,给他一个“你脑子也有病”的眼神。
“我的拳头……以及所有兵器,只有在面对仇人、匪敌时才会亮出来。”
他沉声道。
“那我没办法了,我帮不了你,你要扣工钱就扣,转头我就告诉你媳妇,你拿钱压人!”
孟榆说罢,起身作势要走,傅冲眉头一拧:“且慢。”
他转过身招招手对那个叫同盛的伙计道:“去船帮,叫今日值守的吴大金过来。”
同盛答应一声转身就跑,桌边的二人,却既不问缘由,也不做解释,一个瞪着眼喷冷气,另一个施施然喝小酒,气氛十分诡异。
不多时,果真那吴大金一溜小跑来了:“六哥你找我?有啥急事不成?”
傅冲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目光幽沉地向吴大金望过去:“你要与我比试,可以,这个小兄弟身手也很了得,若你能胜得了他,我再与你切磋。”
“叫我来打架啊?”吴大金登时就乐了,“打架好啊,我都好久没跟人动手了,拳头痒痒呢!”
孟榆:“……行!”
他二人立时就出了归云楼的大门,在那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拉开了架势。
有热闹可看,行人自会从四面八方涌来,对归云楼的生意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是以,韩茂韩掌柜并未阻拦,反而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黑胖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
傅冲压根儿没出酒楼门,依旧坐在他的位置上,抄着手,好整以暇透过窗户向外打量。
然后……
只一盏茶的工夫,孟榆便灰头土脸地进来了,后头跟着莫名兴奋的吴大金。
“这位大哥好身手!”
吴大金冲着孟榆挑了个大拇指,对傅冲道:“六哥,这位瞧着跟晁清似的,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没成想竟有这等样本事,果然你认识的人都非等闲!”
就别拐着弯儿自己夸自己了成吗?
孟榆脸色阴沉得像是要下雨,对傅冲道:“这位小兄弟果真了得,你方才说我需得赢过他才能与你比试,难不成,现下你的功夫比他还高?”
船帮事儿那么多,你还有媳妇,是怎么腾出空儿来练功夫的?
傅冲低低一笑,摇摇头:“不,我也打不过他。”
孟榆:“……”
是不是真有病?
打发走吴大金,傅冲勾唇一笑:“无论如何,方才是你输了,你的主意呢?”
孟榆很是不甘心,朝着吴大金跑走的方向看了老半天,才翻翻眼皮,不情不愿道:“说到底不过投其所好四个字,这你都不明白?你媳妇平时首饰戴得简单,脂粉也用得不多,你送那么一大堆给她,她除了堆在那儿,还能怎么办?”
“唔。”
傅冲应一声:“那我送什么好?”
送……送你条命!
孟榆咬了咬牙,如此这般,与他嘀咕了一通。
……
六月初九,正是薛灵镜的生辰。
因着事先就说好了今日要回家探望崔氏,这天一早,傅夫人便打发人送了寿面来,又格外送了一对砗磲耳坠,算是他们夫妻俩,对小辈的祝福。
酒楼里众人也早早地上门,赶在归云楼开门之前,将礼物送了来。
当中薛灵镜最喜欢的要数黄喜鹊亲手绣的一条手帕。
邓胖子当真有福,娶了个心灵手巧的媳妇儿,那手帕上绣了几枝莲,色泽鲜亮姿态却清雅,小莲蓬更是朴拙可爱得叫人一看就舍不得放下,薛灵镜很是捧在手里稀罕了好一阵,才恋恋不舍地搁到一旁。
傅婉柔送的是一对陶捏的小人,不精贵,难得的却是一男一女两个小人与傅冲和薛灵镜两个极其神似,一个稳重淡定,一个伶俐可爱,摆在一处,也可算作是陶艺作品中的一对璧人。
至于傅冲,一早起来便有些神神秘秘的,待前来道贺的人都散了个尽,才微笑着从矮柜中取出一个盒子,摆到薛灵镜面前。
“这回是给我买了什么?某小国的玉玺?”薛灵镜根据盒子大小揣摩,抬头与傅冲说笑,一面随手将盒子打开,登时瞪大了眼。
“你……”
她有点不可置信地再次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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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绿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刚熨烫好的新衣,一推开房门,便见屋里的小两口正大眼瞪小眼地对望。
站着的那个嘴角噙着一抹清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眸子里仿似有几分胸有成竹的味道,坐着的那个却是一脸懵,甚至……还有点紧张。
桌上静静地躺着个精巧的木头匣子,里头是一把黄铜钥匙。
为了表示它是件礼物,钥匙上还系了条石榴红的绦子。
“少夫人,这是您今天要穿的衣裳,给您送……”
采绿深感莫名,却总不能像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只得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话没说完,冷不丁就听薛灵镜道:“那个……你该不会是把县衙门银库的钥匙……给我拿来了吧?”
这话自然是对着傅冲说的。
啥情况?
采绿嗖地睁大了眼,再看傅冲,那人唇边的笑容却是立时一僵。
“嘿嘿。”
察觉气氛古怪,薛灵镜赶忙干笑两声。
她也知道自己的猜测不靠谱,可关键是,眼前的这位爷在送礼这事儿上头从来不走寻常路啊!最近为了抓水匪,他又与县衙的人走得格外近,如今抽冷子拎回条钥匙,她可不就只能往最邪性的方向猜?
“别笑了。”
傅冲压根儿当采绿不存在,弯下腰伸手一抹,将薛灵镜腮边那不自在的笑容尽数抹了去。
耳畔刹然响起那日在归云楼,孟榆对他说的那番话。
“你这般送礼法,同拿钱砸人有什么分别?还能不能有点诚意,能不能花点心思了?就这样你媳妇还不跟你发脾气,看来她是真的挺喜欢你。”
最后那句话,听得傅冲心里很受用,以至于他都忘了质问对面的孟大厨,平日里为何对他媳妇那样关注,连她戴不戴首饰用不用脂粉一清二楚。
现在看来,那厨子说得还真没错啊,在薛灵镜心里,只怕除了那块玉以外,他还真是一件儿靠谱的礼都没送过。
“不会……真是县衙银库的钥匙吧?”
见傅冲不说话,额头上又青筋直跳,薛灵镜心里就真的有点惴惴了,冲他一力摆手:“可不能这么大手笔啊,咱家又不差钱,我要那银库没用……”
傅冲这下子连眉毛眼皮也跟着跳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再闭闭眼,等到心境平复如常,才沉声一字一句道:“……是个宅子。”
这主意,还真是顺着孟榆的思路想出来的。
前些天在归云楼里,孟榆曾问他:“你媳妇缺什么你不知道吗?唔,听说船帮在赚钱这事上头十分有能耐,你身为他们的老大,家底儿肯定薄不了,那我换个说法——你媳妇有没有什么不如意的事儿?你替她解决了,她自然就高兴了,这便会是她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与孟榆分别后,傅冲回到家,不声不响地琢磨了一宿,第二日,便去镇子西边买下了一个僻静小院。
虽然薛灵镜从未向他提起,他心里却是清楚的,若说她有什么不如意,大抵就是在这个家中,与傅夫人相处得不如表面上那般和气。
一年到头,成日抬头不见低头见,本来就很容易起纠纷吧。
所以他才起兴买了这宅子,时不时带她过去住两天,也算是让她过过彻底松快的日子。
“宅子?”
薛灵镜低头看看那黄铜钥匙:“好端端地你买那个做什么?闲钱烧得慌?要不我替你收着呗!”
“……我是想,三不五时咱们可过去住住,躲躲清静。”
傅冲说话时并未刻意避着杵在一旁的采绿,正大光明地道:“我有时颇嫌家里人多,吵得很,若有兴致时,咱们可出去住住。你现下这身子不宜出远门,换个宅子住两日,只当是出门玩一趟罢了。”
“哦。”
薛灵镜应一声,唇角翘了起来。
她与傅夫人关系不大好,却也没到非分家而住的地步,若手头能另有个宅子,得闲了跑去住上一住,倒很可以换换心情。
至于将来……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至少现下他察觉了令她不愉快的事,这便已经很好了。
“过会子我同你一起回石板村,咱们是在那里吃了午饭方归?”
傅冲又道,朝她脸上张了张:“那么等回来的时候,我领你顺路去瞧瞧那宅子,想要如何布置,你看过之后与我说一声,我自会打发人来料理。”
“好呀。”
薛灵镜点头应了,便起身接过采绿手里的衣裳,将她打发了出去。
这采绿,平日里照顾饮食起居自是尽心尽力,然而却不能因此便忽略,她同时实打实的也是傅夫人的耳报神。
薛灵镜每天吃多少饭,穿什么衣,盖的什么被,她是必然要去向傅夫人一五一十汇报的,至于另买宅子这事儿,她自是也绝对不会瞒下。
傅冲既然当着她的面将此事说出,那就定是已想好了应对之法,薛灵镜也就懒得再瞎操心——反正乱花钱的那个又不是她,她才不费那个神呢,高高兴兴地换了新衣,即刻便要出门。
海棠红的衫子,樱草黄的裙,腰上系条豆青色的绦子,娇艳且淡雅,若是忽略那颗十分有存在感的肚子,当真少女感十足。
薛灵镜很是满意地对着镜子里打量了又打量,点点头,回身看向傅冲,展开胳膊转了个圈,嘻嘻一笑:“行不?”
“很好。”
傅冲唇角微勾,牵了她就往门外去,出了傅家大门,乘马车径直往石板村而去。
今日回娘家,事先薛灵镜并未知会崔氏,是以,当小夫妻二人冷不丁出现在薛家门前,崔氏很是大大的惊喜了一番。
“想着你过生日,特地给你做了两身新衣裳,正预备过两天得空给你送去呢,没成想你倒回来了!”
崔氏乐呵得不行,先盯着她的肚子笑不拢嘴地看了许久,随后扯着她便往屋里去。
“可就是你弟今日去了田师傅家,要不他非得高兴得头碰天花板不可!”
进了堂屋,崔氏便忙忙叨叨地张罗着沏茶端果子,晓得寻常茶叶现如今闺女吃不得,便又巴巴儿地煮了壶红枣枸杞茶,一个劲儿催着薛灵镜多喝。
“要回来该早点同我说才是,我好去买些菜,你们不知,现如今啊,买菜可不方便了!”
她一边说,一边叹了口气。
薛灵镜眉梢挑了挑,刚要说话,身畔傅冲已率先开口:“可是因为先前那水灾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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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正是?”
崔氏又是一声长叹:“幸好咱家不靠种田过活,否则啊,这日子也难过咯!”
前不久的暴雨季,使得村里许多人家的田地都淹了水,原本村里有不少农户售卖自家栽种的菜蔬,此番田里的东西却被泡得一塌糊涂,再无东西可卖,日子一下子就过得紧巴巴。
而这还不算是最遭的。
现下大多数的农户家中还有些余粮余钱,短时间内吃饱肚子不成问题,而等到秋收时,田里的庄稼大大减产甚至颗粒无收,挣不着钱,便意味着吃不上饭,到那时,情况可就着实不好估计了。
要不怎么说灾年易生乱呢?
薛灵镜住在镇上,对于村里的情况虽事先做了些心里准备,但方才来时路上,瞧见田地里的情形,依旧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纵使自己娘家并未受太大影响,那愁云惨雾的情形,却依旧叫她心里不好受。
许是见她脸色不大好看,崔氏忙挥了挥手:“这事儿想再多也没用,不是咱们能帮得上忙、救得了的。前些日子我也跟着吃不香睡不着,那铺子已装潢好许久了,也没心思去做买卖——是了,我已在那铺子附近赁了个小院落,地方不算大,所幸咱家里人也不多,住得紧凑点反而亲热。等拾掇好了我们就搬,到时候要请客的,你和阿冲可得同亲家、亲家母和婉柔一起来呀!”
“好。”
傅冲含笑应了,陪着崔氏拉拉杂杂说些无关紧要的闲篇儿,中午又留在家中吃了饭,也便告辞离开。
薛灵镜自认并不是个心肠特别软的人,然而今日在瞧见石板村那满是疮痍的田地之后,却仍免不了心里不好受,乘马车回镇的路上便没怎么说话,人也有点蔫蔫儿的。
这种情况,直到马车在傅冲新买的那幢宅子外停下,才有所好转。
与家里的三进院不同,这新买的宅子,却是个二层小楼,瞧着总有八成新,楼前楼后各带了个宽敞的院子,正朝阳,光线特别充足。
眼下正是夏天,日头猛烈得很,院子里那些从旁处挪来的大树郁郁葱葱,人往底下一站,立马就会觉得暑气消散通体舒泰,此外,前院里还抠出来个小塘子,种了几株莲花,养了十几尾锦鲤,保不齐还有青蛙不请自来,若是偶尔在此居住,应当深有趣味。
二层小楼瞧着新崭崭,如今却还空着,里头一件家具都没有,四下里却也没什么灰尘味,干干净净的叫人觉得舒坦。
宅子四周竹林掩映,并未栽种太多花草,也没有多余的装饰,朴拙又雅致。最重要的是,这地儿周围还特别空旷,住得最近的一家离这儿也得有半里路,又没临着街,当真要多幽静有多幽静。
薛灵镜抱着肚皮楼上楼下转悠了一圈,对这宅子说不出的满意,嘴上却偏要对着抱怨:“怎地连张床都没有?意思是今天晚上我肯定不能在这儿住了呗?”
“要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家具,然后再去置办,接着还得等那些个打好的家具放上一段时日,你才能进来住,我估摸,怎么也得到了秋天了。”
傅冲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扯扯嘴角。
他能瞧出薛灵镜很高兴,也特别喜欢这份生日贺礼。那么……也不枉他忍着想打架的冲动,好声好气地与孟榆在同一张桌上吃顿饭了。
“还有那么久?”
薛灵镜小声嘀咕:“唉,我真是个劳碌命,收个礼还得自个儿打理……”
话虽如此说,人却不闲着,恋恋不舍地将小楼再转一遍,便扯着傅冲即刻就往木匠铺和家具店奔。
这一趟下来,等再回到傅家,已是申时中。
此时,傅夫人已经从采绿口中得知傅冲买宅子的事,见小夫妻这么晚才打外边儿回来,就猜他们是不是在新宅那边盘桓不舍得走,心里自然不痛快,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招呼薛灵镜赶紧上桌,吃她的生日宴。
再怎么样,今天也是人家的生辰,总不能专拣这时候找不痛快不是?
况且,听采绿那话的意思,之前薛灵镜应该真个不知傅冲买宅院的事,当婆婆的若是还一味怪在她身上,那可就真的太不讲理了。
一顿饭吃得太太平平,薛灵镜揣着明白装糊涂,也不跟傅夫人提那宅子的事,饭后又陪着多坐了一会儿,挑着好玩好乐的事儿说,傅夫人捧场笑了笑,傅远明和傅婉柔父女俩倒当真乐得捧腹,直到戌时中,一家人方才下了桌,各自回各自的院子歇息。
也不知是不是一整日太过奔波的缘故,这天晚上,薛灵镜肚子里那位就跟吃了猫薄荷似的,在她腹中不断闪转腾挪拳打脚踢,直到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盖好了被子,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这是干嘛?”
薛灵镜纳闷得要命,扯了傅冲的手往自己肚子上放:“你摸你摸,他扑腾得好像要揭竿起义了!”
这种事,傅冲全然不懂,自然也没法给薛灵镜任何建议,皱着眉感受了一阵,好笑又不免有些担心,便道:“明天上午我迟些去船帮,先同你去见见闵郎中,他瞧过脉象后无碍,我方能放心。”
“哦。”
薛灵镜无可无不可,反正在她看来,尽可能地让郎中多了解她的情况,总归有好处没坏处,随口应了,倒头便睡,累极倦极,一觉就到大天光,起身收拾利索了,便被傅冲拽着出了门。
那闵郎中给薛灵镜切过脉,并未察觉任何不妥,只告诉他夫妻俩,原本薛灵镜现下这月份,就是腹中小家伙最欢实的时候,再等些时日,自然会安静一些,又叮嘱她,若实在闹腾厉害了难受,倒不如多躺着歇一歇,这样能舒服一些。
两口儿从闵郎中处出来,放下心中大石,一路轻轻松松地就往归云楼去。
不成想,马车才将将转进响鼓大街,却陡然一个急停,薛灵镜一脑袋撞在了车板壁上,疼得险些厥过去。
傅冲眉心一拧,正待下车,外头却已然传来砰砰砰的敲击声。
“六哥,六哥!”
是韩端的声音:“你与六嫂可还有旁的事要办?松华渡……那批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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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原本正伸手过来给薛灵镜揉撞痛的额头,冷不丁听见车外传来韩端的声音,手掌陡然一紧,一时没控制好力度,竟狠狠压在了薛灵镜方才被撞之处。
薛灵镜忍住了没叫疼,转脸看傅冲一眼,伸手掀开小窗上的帘子,朝外面的韩端望去。
那人就立在马车旁,面色瞧着仿佛还算情绪稳定,只那双眉,却是紧紧地拧在一起,若再仔细看,还能瞧出他眼中极力掩饰的一抹哀恸。
如此说来,此行高德厚等人前往松华渡,带回来的,不是好消息。
张了张嘴,薛灵镜正要说话,却不想身畔那人比她动作快得多,已十分迅疾地跳下马车,三两步行至韩端面前。
“我方才去你家里来着,得知六哥你与六嫂一大早便出门见郎中去了,又不晓得你们几时才回,索性就在归云楼这儿等。六哥,你若现下无事,便随我回船帮去?”
韩端看样子很急,上来就不管不顾地拽住了傅冲的袖子。
傅冲抬眸与他四目相对,半晌,应了声“好”,却竟是一个字也没有问,转身正要叮嘱薛灵镜自个儿进酒楼去,不料他那媳妇已从马车上跟了下来。
“我同你去。”
薛灵镜用了种不容拒绝反驳的口吻,并不是在与他商量:“正好马车也在这里,你们先走,随后我就到。”
傅冲没有立刻回答,韩端却是有点迟疑:“这个……那场面,六嫂你现下这情况,去了只怕……”
“无妨。”
薛灵镜对他摇摇头:“我晓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就在一旁站着,不会给你们添乱——我怎么能不去呢?”
……这是将她自个儿真正当成了船帮的人。
韩端自然也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没再出声反对。傅冲回身与薛灵镜对视片刻,点点头:“上车去。”顾不得再多说,与韩端一路飞也似地先行离开。
薛灵镜心里其实也是有点乱,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眼下这辰光,也容不得她细想,快步进了归云楼,与韩茂交代了两句,便又再度回到马车上。
却不想那孟榆却随着出来了。
“我听说了。”
他的话也很简单:“我也去瞧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吧。”
薛灵镜此时也是无心与他掰扯,见他要去,便只匆匆地一点头,便踏上马车,催着那车夫往船帮而去。
马车出了响鼓大街一路疾驰,很快便到了码头。
与平日不同,这里今日很是安静,码头边照旧停着大货船,却不见那些个船帮汉子们如往常那般吆吆喝喝地搬抬货物,显得空空荡荡。
这时候,怕是也没有谁,还存着张罗买卖的心思了。
三三两两的乘船人从薛灵镜身边经过,许是已听见了信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时不时地还往大仓库的方向张望。
薛灵镜无暇四顾,也没去听他们在说些什么,站在原地略等了等,待孟榆赶到,便同他两个直奔大仓库门前。
令人意外的是,从松华渡回来的那些人却并不在这里。
大仓库前除了个明显正候着她的晁清之外,再无其他人,倒是后头那一排平房附近,隐隐约约有人声传来。
“大伙儿在后头呢。”
晁清上前来,面色不大好看,向孟榆点了点头,便对薛灵镜道:“傅老六怕你来了找不到,特地让我在这儿等你。仓库里堆满了货,眼下这情况……去那里不合适。”
一听这话,薛灵镜心里也就有了数。
高德厚他们此行去往松华渡,是带了尸骨回来的。
薛灵镜的心先是狠命往下一沉,紧接着,有一种酸涩的感觉徐徐涌了上来,仿佛一径到了嘴边,她口中刹那全是苦味。
像是能感知她的情绪一般,肚子里的那个小家伙,忽然使劲地动弹了两下。
“那我们也过去吧。”
她尽量让自己平静,说完这句话,牙齿便扣住下唇,跟着晁清绕过大仓库,来到了那一排平房前。
这些房屋,因为只是拿来给大伙儿不方便回家时暂住,修建的时候,便并未十分经心,倒也十分符合船帮汉子们大大咧咧的性格。
而此刻,靠右手边第三间房门前,却是挤满了人。
房门打开着,并没瞧见傅冲的影踪,想来多半是在屋里。薛灵镜手心里猛地冒出冷汗,稳住脚步,缓缓地走过去,汉子们回身叫了声“六嫂”,自动分出条路,将她让进屋。
大抵这间屋,是所有平房里最宽敞的,所以,傅冲和韩端马思义以及从松华渡归来的高德厚等人,都在屋里站着。房间明显被收拾过,离门不远处的地下,几条层层叠叠的大棉布之上,整齐摆放着一堆……白骨。
盛夏季节,死去了一两个月的人,也只剩得下骨头了。
眼眶一阵热,薛灵镜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眼泪掉出来。她死死咬住牙,朝屋里仔仔细细打量寻找了一番。
终究是被她找到了。
高德厚身边,站着个名叫袁景存的年轻后生,是随傅冲一同前往桐州的成员之一,脸颊凹陷,瞧着瘦了许多。
但除他之外,她没能再找到任何一张期盼中的面孔。
“……尸身在外时间太长,已经、已经被水冲得七零八落,这一堆,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高德厚麻木着一张脸对傅冲道,像是已经伤痛得没了感觉:“原本我的打算,是让兄弟们尘归尘、土归土,既然咱们吃的是河道上的营生这碗饭,那么还不如就让他们在这大江大河里自在徜徉。只是……这身后之事,到底还是要他们的亲人家眷才能说了算,所以……”
所以他还是把他们带了回来。
这群汉子们,他们靠着在河道上来回的奔波为生,他们性格豪爽豁达,每每出门运货,河道上总会响起他们落拓的歌声。
而现在,他们却只余一堆零零散散的骨头。
“景存运气还算不错,被破舢板拍晕之后,在河上飘了一天一夜,被河边村落里的百姓给救了。但其他人……我们将松华渡附近几乎翻过一个个儿,却没再寻到一个活着的,这骨头也不齐全,我……”
“我知道,你们都尽力了。”
傅冲淡淡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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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德厚等人往松华渡走这一遭,带回来的除了袁景存之外,就只有这些骨头。
谁也不知这些白骨属于谁,他甚至……有可能压根儿就不是船帮的人——那十几个汉子,若现在还有人活着,不管怎么样,也会想尽办法回到沧云镇。
毕竟,这里才是他们的家。
一场凶猛的暴雨,带来的竟是这样的结局。
“通知他们的家人了吗?”
傅冲嗓音依旧很平稳,转身问晁清。
“已经通知了。”晁清肃着脸点头,“应当很快就会来,不过我觉得,就算是来了,也……”
就算是来了,也没有什么意义。
谁知道那堆骨头里,有没有他们的亲人呢?
“不管家眷们打算如何处理,又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尽量配合。”
傅冲平静地道:“老马,等下你就去钱庄兑现银,该给那些个家眷的恤金,一文也不能少。再多的钱也无法换得他们的亲人归来,但现下,这是我们仅有能做的事。”
“好。”
马思义哑声答应,同傅冲两个去了小仓库一趟,紧接着果真就往城里钱庄去。
人丛中时不时发出几声抽噎,这些个铁血的汉子们,就连伤心,都在极力忍耐。
唯独是那个吴大金,蹲在地上抱着腿,呜呜哭得像个孩子。
他年纪还小,成天乐乐呵呵,这样的死别,对他来说实在无法接受。
“六哥,还有什么要吩咐的?”韩端问,眼睛红得迸出血丝来,“你一并说了,我们也好立刻去办。”
“我没什么可吩咐的了。”傅冲摇摇头,“再说什么,也都没用了。”
……
薛灵镜在船帮多留了一阵,亲眼见着那些汉子们的亲眷们扑扑腾腾而来,少数人哭得无法控制,但更多的人,一张脸却是被麻木和茫然所占据。
担惊受怕了一个多月,如今,总算是有个结果了。
“六嫂,要不你还是先回去。”
晁清今日规规矩矩地没再叫她小镜子,整个人好像转瞬之间沧桑了十岁:“这会子船帮里乱糟糟的,谁也顾不上你,且进进出出都是人,万一再撞着你,岂不让傅老六更伤心?”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傅冲那边打量一眼,转而望向孟榆。
“你能来这一趟,多谢你有心,只不过,到底是船帮的事,不敢麻烦你帮,要不,你将我们六嫂送回家?六嫂,你今日还是不要去归云楼的好。”
薛灵镜和孟榆都应了,知道自己留在这儿还得让人分神照顾,便没再多呆,同傅冲打了声招呼,孟榆便将薛灵镜送回傅家,自个儿也若有所思地回了归云楼。
薛灵镜在房中闷了大半日。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着想,这中午、晚间两顿饭,她倒是没剩着,强迫自己梗着脖子往下吞,隔三差五便要往门外看上一回。
船帮的情况,她并未与傅夫人细说,这会子,全家上下都不知她心情低落的缘故。采绿陪着她在房中呆了好一阵,见她那模样似是有点困,便请她干脆躺着歇息一阵,临离开前,还帮忙掖了掖被角,轻轻合上了门。
薛灵镜眼睛一闭,便是袁景存那张瘦得脱了形儿的脸,以及地上那些白骨。原本她以为自己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却不料,躺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睡了过去。
傍晚时,傅冲从船帮回来了,没急着去前头见傅远明和傅夫人,而是径直回了小院儿。
薛灵镜睡得迷迷瞪瞪时听见门响,一睁眼,就见那个高大的人影已进了屋,站在桌边,直直向她望过来。
薛灵镜一骨碌就起了身,用手臂撑着自己坐在床上,目光长久地落在傅冲脸上,却是半晌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又能说些什么呢?
询问他各项事宜的安排?她并不想知道那个;宽慰他不要想得太多,不要太难过?这话说出口,又有什么意义呢?
两人一个站在桌边,一个坐在床上,就这么对视了许久,傅冲的脚下忽地一动,几个大步来到榻边,弯下腰一伸手,就将薛灵镜搂进了怀里。
薛灵镜什么也没说,乖乖任由他抱着,胳膊熟稔地缠住他的腰。
渐渐的,她感觉到自己肩膀上的衣料湿了。
起先只是一小块,但那水渍好像越洇越大,朝她的肩膀和脖颈缓缓蔓延。一开始滚热发烫,片刻之后却又一片冰凉,大夏天里,令得她狠狠地打了个寒噤。
打从得知船在松华渡出事的那一刻起,傅冲表现得一直很冷静,就像他平时那样,半点不焦躁,也仿佛丝毫不担心。
他依然将船帮打理得井井有条,回到家也照旧过日子,得空了就陪媳妇和未出世的孩子,甚至还有心情帮媳妇置办合心意的生意贺礼。
可是,无论什么样的情绪,都总有憋不住的时候,终究需要一个宣泄口。
谁又能对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的离世无动于衷呢?
薛灵镜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手指没入傅冲乌黑浓密的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刷过去,仿佛哄孩子一般。
傅冲一个字也没说,一声也没出,就那么伏在她肩膀,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过去,他倏然抬起头来。
“出事那十几位兄弟的家眷,都是肯讲道理的人,也知天灾无法避免。因着还有些琐碎事,这两天我可能会回家晚一些,你不必一定等着我,困了倦了只管自己睡。”
他语气重又回复平淡,那张脸也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如果不是肩上那一小滩水渍仍在,薛灵镜简直要疑心,方才的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这个人,连伤心难过都如此克制,老这么下去,心里得揣多少事儿?
“你不用……”
她伸手去摸了摸对面男人棱角分明的脸,想说什么,忽地却又吞了回去,只淡淡答应一声,便猫着腰钻进他怀里。
然后她就听见傅冲在她头顶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
两个人就这么依偎着坐了很久,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从傅冲的呼吸里,薛灵镜发现他这一回才算是真正的慢慢平静下来。
仰起脸正要同他说话,外头却传来傅夫人的声音。
听上去,她似乎是急匆匆从前边儿跑进来的,在门外跟魏嫂嘀咕了两句,蓦地就嚷嚷起来。
“哎呀镜镜,你这孩子,让娘怎么说你才好?怎么能到了现在还不吃晚饭呢?”
傅夫人一边说一边推开了门,同时换了话题:“阿冲,你们船帮的事我刚刚才听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我说,咱不做这行当了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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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因为太过心急,傅夫人进来时没顾得上敲门,傅冲和薛灵镜两个也来不及从榻上下来,正巧被她将两人依偎在一处的情景瞧个正着。
“哎哟……”
傅夫人难免有点尴尬,口中叹了一声,也不知是为了掩饰自个儿的不自在还是实在等不得,紧接着便又不停口地道:“十好几个人,就这么没了,这真是……我听了心里当真五味杂陈,难受得紧。从前我便同你说,这行当常年在河道上漂,实在太不安全,你瞧瞧,现在可怎么样呢?依我说,你竟别做这一行了吧,横竖咱家这日子怎么都能过啊!”
傅冲不声不响,趿着鞋下了床,自顾自走到桌边,给傅夫人倒了杯茶,自个儿再斟一碗,先递给薛灵镜,等她抿过两口,便将余下的一股儿脑咽了。
尔后他便拖张椅子坐下,抱着胳膊扫他娘一眼,仍旧不发一言。
傅夫人一怔:“我跟你说话呢,你怎地不言语?人可只有一条命,丢了可就再没啦,如今你快要当爹,我思前想后,这稳妥比什么都重要,你不如……”
她那特有的温婉嗓音,在屋中不疾不徐地飘荡,即便心里已经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语气仍旧软糯可亲。
但这会子听起来,却无端让人有点发烦。
薛灵镜无声地叹口气,有点困难地弯腰穿鞋也起了身。
她当然知道傅夫人是好意,是真心地替儿子担惊受怕。但……在那十几个船帮汉子们遇难的噩耗传回来的同时,她这婆婆一不打听具体情况,二也未曾提起哪怕一句有关身后事的问题,一来就让自己儿子撂挑子走人……
这话谁听了,只怕心里都不会痛快,尤其,傅冲还是那样一种重情重义的性子。
“阿冲?”
傅夫人说了一大通话,喝口茶歇歇气,见儿子始终没回应,便拧着眉又唤他一声。
薛灵镜只好抢上前拦住,不等傅冲答话,先就挽住傅夫人的胳膊对她撒娇:“娘方才说我不好好儿吃晚饭来着?唉,不是我不想吃,我肚子也很饿,可是魏嫂今晚煨的那罐红枣乌鸡汤,也不知怎的有一股特别腥臊的怪味,我还没入口呢,只闻了闻便打心里犯恶心,还呕了一回,这会子半点胃口都没了,要不娘陪我一同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傅夫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诧异道:“你都这么大月份了,怎地还会吐?别是那乌鸡五脏没掏干净吧?嗐,也别去看了,我这就让魏嫂重新给你做两道别的开胃小菜——这饭怎么都得吃,饿着我那小孙孙可怎么得了?”
她说着,真个拔腿就往外走,连唤两声“魏嫂”,细细与她吩咐了许久。
薛灵镜暂且松了口气,回身看看傅冲,对他抿唇笑了一下:“有句话娘说对了,这饭啊,怎么都得吃,等会儿我下厨……”
话没说完,却不想那傅夫人,竟去而复返。
“行了行了,我同魏嫂说,叫她做个莼菜羹,再红烧两条黄鱼,包管你喜欢,等下可得敞开肚皮吃光它,听话啊!”
她一径行至傅冲身边,脸色重又变得严肃起来:“阿冲,娘方才的话你听进去了不曾?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先前过来时的路上,我都琢磨好了,咱家手头不是还有一间归云楼吗?不若你辞了船帮那事,往后只管安安心心经营那酒楼,你这样能干,总比交给外人要放心得多不是?”
薛灵镜暗暗跌足,心道自个儿这婆婆,还真是够执着。
您爱唠叨这些个对傅冲来说没半点作用的话,谁也拦不住您,可难道就不能缓上一缓?他现下正低落难受着,您难道不知这些话只会叫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我心中有数,娘不必操心,天晚了,早些歇下吧。”
傅冲放下手中茶杯,抬头看一眼傅夫人,淡淡地道。
“你这是……”
傅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这是对娘下逐客令?你娶了媳妇,娘连你这屋子都不能久待了是吗?”
薛灵镜:“……”一脸懵逼。
劝儿子就劝儿子,关她什么事?
若不是见傅冲情绪实在不好,这事儿她还真想丢开手不理。只因不忍心让自家男人再被絮叨个不休,她才勉为其难,再度英勇地蹭到傅夫人身前,嘿嘿一笑:“娘你这是说得哪里话?传了出去,人家还以为阿冲当真是个不孝的呢!对了,昨日我同那邓家嫂子一同往街上去了一趟,经过木匠铺,竟碰巧瞧见了别家在那儿定做的小儿摇床,瞧着别提多可爱!我想着那东西是能用得上的,迟早得置办,只是自个儿却不大懂,要不娘哪日得空,与我同去看看?”
“你别打岔!”
傅夫人此番却不那么好糊弄,瞟她一眼:“我同你男人说的是正事,你不帮着劝,怎地还只管在旁和稀泥?他现下虽说出门的次数少了,却一年之中总有那么两三回,你就不担心么?”
薛灵镜听了这话倒也不恼,垂首勾唇,低低笑了一声。
“我怎么不担心?河道上飘飘荡荡,几个月双脚都落不到实处,我如何不怕?”她语气清淡,“只怪我认得他太晚,若我岁数再大上一些,早几年便与他相识,定会在他加入船帮之前便想尽办法阻止,现下还哪里劝得动?”
傅夫人先是一怔,张了张嘴,顿时没了话。
可不正是这个理儿?薛灵镜与傅冲相识不过一二年,她这当娘的,却同这个儿子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来年,总不是第一天知道跑船运货这营生风险高吧?既如此,当初傅冲预备加入船帮时,她怎地不阻拦?傅家靠着这儿子发了家,每年收入可观,钱拿到手的时候,她又为何不苦口婆心地劝?
难不成,是钱挣够了,才腾出空来关怀儿子的安危?
傅夫人皱了皱眉,脸色就有点不好看了,却又无法发作,沉默片刻,捂着心口道:“罢了,想是我如今嘴碎话多,不招人待见了。这事原本轮不到我做主,你们自个儿拿主意。”
说完,转身便走。
薛灵镜吐吐舌头,回头看一眼傅冲,也没再打扰他,随后也出了屋,自去小厨房找魏嫂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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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高德厚等人从松华渡归来,寻找那些个下落不明的船帮汉子之事,算是告一段落。
直到现在,也没人能确定是不是那十几个人,都已葬身于这次水灾之中,也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当中就有人突然出现,给所有人一个巨大的惊喜。但现在,日子,总还是要过下去的。
将汉子们的身后事处理妥当之后,傅冲又办了两件事。
第一,他将出去寻柳蓁蓁的人全都招了回来,自个儿花钱另安排了一批人接管此事。
毕竟,到了眼下这地步,若还把这事交给船帮众人来做,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第二,从六月开始,每一艘外出运货的货船上,都会安排一个擅长预测、观察气象的人随行。如此或许并不能完全地杜绝危险,却至少在很大程度上避免天气变化给行船人带来的坏影响,于众人而言,当然是好事一桩。
城西那所新宅的装潢,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薛灵镜心里猫抓似的盼着能早日过去小住,因此,虽然傅冲“明令禁止”她前去打探装潢进度,她却也仍是悄悄摸摸地跑去看了两回,没敢靠近,就远远儿地站在树下,见匠人们活儿干得热火朝天,满心里都是期待。
炎夏过去,转眼便入了九月,正是天高云淡的时节。
薛灵镜的肚子,这时已经很大了,双腿却并未水肿,人也依旧挺利落。
然而饶是如此,她近来却还是对自己很嫌弃。
揣着这么个大如箩的肚皮,坐着时像青蛙,躺在床上像蟾蜍,丑得简直无法用语言描述。脸盘子或多或少也饱满了些,闲着没事儿时捏捏脸上的肉,薛灵镜真是感觉自己随时都能哭出来。
临盆之日渐近,现下她就算心再大,也不得不暂且放下归云楼的事,专心在家等着生娃了。
在此之前,她特意又去了一趟归云楼,将大大小小的事情安排了一个遍。
“只怕得两三个月,我都不能再来,倘若我生了之后没有立刻瘦下去,可能这时间还会拖得更长。”
当着众人,她这话说得倒坦然,笑嘻嘻道:“我不在的这些时日,酒楼里上上下下的事情都有韩掌柜做主。账面上的钱当是够用,若是有紧急需要花使之处,便只管去同傅六爷说。洒扫诸项事宜自然是由邓家嫂子来牵头,同盛小瑞两个只管听韩掌柜吩咐便罢,至于后厨……”
她偏过头去,目光在邓威和孟榆之间来回晃了晃。
然后她就看见,孟大厨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之色,并且威胁性地冲她龇了龇牙。
嘿,这人对权力还挺看重!
薛灵镜顿时憋不住乐了:“行行行,你做主,行了吧?后厨乃是归云楼的重中之重,邓大哥,你若有什么拿不准的,记得与孟大厨商量着来办。”
邓胖子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乐呵呵的:“那是自然,论厨艺,我便拍马也赶不上小孟,当然得听他的。”
……话是没说错,但“小孟”是怎么回事?
“哎,我算是脱了手了,这回可以回家安安心心地吃饱了就睡啦!”
薛灵镜长叹一声。
“小心胖成球。”
孟榆阴恻恻地在旁边补刀。
“好歹我也是你的东家,请你对我尊重一点。”
薛灵镜白他一眼,半开玩笑半认真,便听得那黄喜鹊道:“你只管回家好生歇着,别太操心,这会子,可没什么比顺顺当当把孩子生下来更重要的了。”
“是啊,我也知道。”
薛灵镜点点头。
说起来她并不十分喜欢小孩子,但肚子里那位,怎么也是她亲生的,她怎能不紧张?
虽然……想想得在家闷上好几个月,她的心情立时就有点郁闷。
“喂,我看不如这样!”
她猛然一拍掌:“干脆找一日,咱们酒楼歇业一天,一起去玩玩怎么样?就当是预祝我顺利生娃啊!”
玩这回事,哪有人不喜欢?况且,东家都发话了,众人立刻热情响应,七嘴八舌地说些“这敢情儿好”之类的捧场话。
“哪里像个要当娘的人。”
孟榆又在旁乱插嘴,见薛灵镜瞪他,才不情不愿地改口:“你要去哪儿玩?”
“我这情况,也出不了远门呀!”
薛灵镜打了个唉声:“也就凑合凑合在镇上玩玩,便心满意足了——镇子西边离城门不远的地方,有一片木芙蓉林子,你们可知道?最近正是开花的时候,前儿我过去……呃,我恰巧从那里经过瞧见了,觉得甚是漂亮,不如咱们去那里?”
说起这个来,她倒真兴奋了:“咱们这些人里,最不缺的就是厨子,咱多带些新鲜的菜蔬和肉,去了那儿,就自个儿垒个灶,想吃什么都行,若是玩累了……”
“若是玩累了,还可去你那新宅歇息歇息,可对?”
孟榆冷着脸,第三度把话头接了去。
“哎你这人怎么这么烦?有没有一点当人伙计的自觉性?”
薛灵镜攥着拳头冲他比划了一下,又纳闷地问:“你怎知……”
“我怎知?”孟榆冷笑一声,“若没我出主意,你男人压根儿想不到买宅子这事儿,你不谢我也就罢了,还冲我凶?”
“啊?”
薛灵镜半点不知此事,却又不想他太得意,眨巴了两下眼睛一挥手:“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总之大伙儿若是玩累了,的确可以去我家那宅子里歇息歇息,一个月前刚装潢完成,如今当是能住人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
没见过这么当东家的,酒楼生意未见得好到爆满的地步,她也不担心,倒满脑子只想着玩!
他们却不知,薛灵镜此举乃是另有深意。
自高德厚他们从松华渡回来,已三个月了,傅冲这人表面上瞧着与平日并无半点不同,实则却好似始终把那事装在心中。
在薛灵镜跟前,他该开的玩笑还是会开,该哄媳妇的时候更半点不惜力,但有时候,他偶尔会在书房里单独呆上一会儿,薛灵镜去找他时,透过半敞的窗户,往往会发现他对着一本书,许久也不曾翻一页。
当媳妇的,怎能对这种情形不管不顾?媳妇快生了,还想着出去玩,傅冲那当丈夫的,又怎能不跟着?
“就这么说定了!”
薛灵镜拍拍手,兴致益发高昂:“明后两天咱们做准备,然后便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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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抛下手里的繁杂活儿出门自在玩一天,这样的好事没人不喜欢,商议已定,接下来两日,归云楼一干人等果真热火朝天地做起了各种准备工作。
到得约定当日,上午辰正时分,大伙儿在归云楼门前会和,乐呵呵地拎着各种食材往城西而去。
傅冲平日里船帮事忙,原本不大能腾出空儿来闲一天,然而距离薛灵镜临盆之日已不远,他自不敢让她独个儿在外头同人玩上整整一天,说不得,只好与她同去。
除此之外,他还将晁清也捎带了来。
“开什么玩笑?三位年轻有为的大厨凑了个齐,今日想吃你们亲手做的好菜还不必花钱,这样的大好机会,我若错过了,过后非悔得肠子都断了不可!即便你们嫌弃我,我也是不管的,今儿就厚脸皮一回!”
站在归云楼门前等人时,晁清乐颠颠地道。
“你只是今天厚脸皮吗?明明一年三百六十天,哪一日也不见你脸皮稍稍薄上一些。”
傅婉柔站在薛灵镜身边,牢牢挽着她的胳膊,翻着白眼怼了晁清一句。
甭管什么时候,也不理是什么事,只要沾上个“玩”字,便决计少不了这姑娘一份。
事实上,昨晚饭桌上,傅冲和薛灵镜还曾向傅远明和傅夫人发出了邀请——长辈若是出现,年轻人们必然会拘谨,但即使只是出于礼貌,这样的邀请也断断少不得。
傅夫人当时便摇头说不去,微微笑了一下,叮嘱薛灵镜万事都要当心;傅远明看样子倒还挺有兴趣,拎着他那宝贝鸟笼一脸跃跃欲试,却还不等开口,就被傅夫人一眼睛瞪了回去。
“孩子们出去玩,你个老太爷跟着做什么?没的叫人烦!”
一句话,便令得傅远明所有兴致消散无踪。
于是,今日便只有傅婉柔这小姑子一人跟着来。
大伙儿都还算守时,没一会儿工夫便都聚齐了。
孟榆妻子未曾露面,倒是他那四岁多的闺女小溪跟着他一块儿来了。小姑娘生得粉妆玉琢,软绵绵像只小团子,薛灵镜一见便乐了出来,伸手就将小姑娘扯到自己身前,又拿自个儿做的梅脯给她吃。
邓威和黄喜鹊夫妻俩都在归云楼做事,自然是要一同来,除此之外,韩茂和两个伙计两个丫头以及那两个年纪稍大负责洒扫的妇人,都是独个儿前来。
一行人碰了头,薛灵镜与傅婉柔两个领着小溪一起坐了马车,余下人横竖不赶时间,便索性步行,说说笑笑地离了响鼓大街,因为动静太大,惹得周围店铺里的人纷纷注目。
薛灵镜与傅婉柔两个带着小溪先到了城西的新宅,下了车,傅婉柔便迫不及待地往院子里扑。
“哎,你和我哥可真能折腾哎!”
她二话不说,先绕着那二层小楼前前后后地转悠了一大圈,嘴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惊叹:“这宅子可真好!哟,瞧瞧这塘子,里面的荷叶可都快把水面铺满了!哎哎哎,再瞧这几棵树,噫——单是把它们挪过来,就得花上不少钱吧?这样高大茂密,夏天时在树下坐着,一定很荫凉!”
“你别像没见过世面一样大呼小叫行吗?”
薛灵镜笑着瞥了她一眼,便对从屋里疾疾迎出来的一对儿中年夫妇点了点头。
考虑到平时这宅子他们来的次数不会太多,傅冲便干脆请了人在此看守打扫,薛灵镜之前来时,曾与他们打过照面。
“知道六爷和夫人要过来,我们一早便做好准备了。”
夫妇俩姓毛,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听六爷说,夫人是打算在后面的木芙蓉林子里游玩,午饭也打算在那儿吃?方才我们已是去将林子里的小亭子拾掇干净,灶也给垒好了。”
“多谢你们,剩下的事我们自个儿动手就行,你们去忙吧。”
薛灵镜冲他二人点点头,扯着傅婉柔楼上楼下看了一圈,便去路边等傅冲他们。
不多时,那群人的大嗓门便远远地传了过来。
年轻姑娘和小媳妇叽叽喳喳,声量委实不小,而那邓威,嗓门也同样是够大的,男人当中,便只听见他敞着喉咙呼喝,将他平素在归云楼的各种见闻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大家听,笑得也最大声最卖力,隐约能听见晁清的一两声附和,但很快,便被他的粗嗓子给盖了过去。
这种热闹的气氛尤其感染人,薛灵镜远远望着正向这边走来的一群人,唇边带一点笑意,碰了碰傅婉柔的肩:“你那档子事,现下可想好该如何处理了?”
傅婉柔原本也是在笑着,听了这话,先是一怔,继而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我看你挺忙的,肚子又那么大,每天肯定都很容易觉得疲倦,就没跟你说。”
她咬了咬唇,带着点迟疑道:“娘……这些日子已经在张罗给我说亲的事了。我跟她说不必着急,可……再怎么我已满了十六岁,我娘怎会答应让我尽着拖延?”
“你还没打算说实话?”
薛灵镜目光落在渐渐走近的那一群人中,晁清的身上。
那家伙此时不知跟邓胖子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没心没肺乐得前仰后合,他心中,难道半点都不担心吗?
还是……压根儿就没抱希望?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而且,我娘摆明了不同意,我如果贸贸然说出来,她很有可能连家门都不让我出了。”
傅婉柔轻轻叹了口气,说完这句话,使劲摇了摇手:“咱今天先不提这个行吗?咱们今天可是出来踏秋的,我只想高高兴兴的。”
“行吧。”
她分明有闪躲之意,见她如此,薛灵镜也不好强逼,只得应了一声,抬脚迎到众人跟前,先看了看傅冲,对他一笑,然后指指房后的木芙蓉林。
“毛叔他们已经把林子里归整出一块儿地方来让咱们玩,灶也给垒好了。我先说啊,今日我是不打算下厨的,至多帮着做两个凉拌菜,孟大厨,你和邓大厨商量好了不曾?你俩今日谁打算当主厨?”
“哎,我不行我不行。”
邓胖子一个劲摆手:“有东家你和老孟在这里,我哪敢占先儿?就我那两把刷子,岂不叫人笑掉大牙?”
“呵。”
孟榆在旁冷笑一声:“这谦虚的话说多了也没什么意思。依你的话,你的手艺连做给我们吃都觉得不够用,那你又凭什么在归云楼里当大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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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胖子成天和孟榆在一个后厨里呆着,对他十分了解,知道他那张嘴出了名的讨嫌,实则为人性子却不坏。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听了孟榆的话他也没恼,照旧乐呵呵地道:“所以我才得赶快跟你学啊?还有东家,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在家养好身体以后,也要多指点指点我——你都不知道,这沧云镇上,没人不晓得你是旧年玉盘会的魁首,不少人来吃饭时都跟我们打听,几时能尝到你的手艺呢!”
薛灵镜有点无语,摇了摇头,指着孟榆对他道:“这人对你冷嘲热讽的,你不生气也就罢了,摆那么低姿态做什么?你是我请回来的,能不能在归云楼当大厨我说了算,他不也和你一样是个领工钱的?喂,你不要怕他啊,就你那体格,一只手就掐吧死他了!”
孟榆闻言,眼睛微微一眯,看向薛灵镜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挑事儿,嗯?你这当东家的不盼着伙计们和睦,反而生怕我们打不起来是吗?但你别忘了,我是会功夫的。”
“会功夫了不起啊?”
薛灵镜撇撇嘴,不再搭理他,转头去看傅冲。
那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这会子也不过负手静静立在一旁,脸上固然没有半点不耐的神色,但同样的,他的表情也万万称不上开心愉悦。
“你俩好好的,别打架,中午饭你们一起做。”
薛灵镜半开玩笑对孟邓二人交代了一句,又挥挥手把晁清赶开,凑过去站在傅冲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
“你高兴一点啊。”她在男人耳边轻声道,“你不知道自己板着脸的时候其实挺吓人吗?大伙儿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你连个笑脸也不给……你看,那两个小姑娘都被你唬得不敢说话了!”
一边说,一边还往两个小姑娘那边一指,却见那俩不知说到什么好玩儿的事,笑得正开心,顿时就有点尴尬。
傅冲唇角轻轻地勾了一下,尔后,拍了拍她的头。
却没做声。
他如何能不知自己这媳妇心里在琢磨什么?放着好好儿的生意不做,把整个酒楼的人都拉出来,美其名曰“踏秋赏景”,其实还不是希望趁着人多热闹,能让他开心一些?
就算是为了她这片心,今日他也会尽力捧场。
说话间众人到了新宅门前,自免不了又是一番称赞。这当口,傅婉柔却是已跑进木芙蓉林里转悠了一圈出来了,连蹦带跳地招呼众人:“别磨蹭呀,这时候都不早了!为了今天中午这顿好吃的,我可是连早饭都没怎么吃,这会子早饿啦!”
邓威嘿嘿一笑,也顾不得进屋参观了,拎着他带来的家伙事儿就往林子里去,他媳妇黄喜鹊紧紧跟在后面,背上背着的竹篓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
孟榆对这小楼也没什么兴趣,此时不说去帮着邓威收拾菜蔬和肉,反倒停下脚步,回身斜了傅冲一眼。
“你几时成了个女人?这都好几个月了,心里还不痛快?要不我受受累,陪你打上一架?”
“你有病啊,谁要跟你打架?”
不等傅冲回答,薛灵镜先就使劲白了他一眼,扯着自家男人就走:“把你打残了我们还得赔汤药费,你当我们傻?”
“怎见得我就一定输?”
孟榆眯了眯眼,似是有些不快:“再怎么说,当年我与他也算是不相伯仲……”
“看你就一脸倒霉相你还好意思说啊!”
薛灵镜哼一声,再不肯理他了,一手拽着傅冲,另一手拉起小溪,转身就往林子里去。
一边走,一边还语重心长地对小溪道:“小溪啊,你看你爹,成天见了人就喊打喊杀的,这多不好?你可要听姨姨的话,千万别跟他学,知道不?”
小溪年纪还小,有听没懂,却很是给面子地咯咯笑起来。
众人三三两两地沿着小路往房后去,待得入了木芙蓉林,却霎时间,再没人顾得上说话了。
眼下这月份,正是木芙蓉开得正茂盛的时候,这林子里的树想来也是特意栽种来给人观赏游玩的,一排一排十分整齐。
树枝之间,粉白深红的木芙蓉花颤巍巍轻摆,花团锦簇,俏丽妖娆,偶然过来一阵风,花瓣便下雨似的从天而降,落在人脚边,沾上人的衣襟。
“喙,这儿可真好。”
大伙儿纷纷感叹:“东家的新宅选在这里,真是太妙了,又幽静,又别致,宅后还有这样美的景,人在这儿住上一阵,怕是能多活好几年呢!”
“唔。”
韩茂也点头:“的确是个好地方,这林子十分宽阔,竟看不到边,夜里靠在窗边,听见的都是树叶沙沙响声,和花瓣落下的声音,极雅。”
邓胖子和黄喜鹊那边厢已经忙忙叨叨地张罗着摘菜了,毛氏夫妇特意打了好几盆井水来,方便他们洗菜洗碗。他们甚至还在旁生了个小泥炉,烧水沏茶或是等下吃饭时用来温酒,都十分方便。
两个年轻姑娘平日里在归云楼干活儿就很勤快,眼下忙也挽起袖子前去给邓胖子打下手,一面继续嘀嘀咕咕地闲聊。
薛灵镜当甩手东家当得心安理得,自顾自往毛氏夫妇搬来的软椅里一坐,顺手就抓了把核桃仁,有一颗没一颗地往嘴里丢,对那两个姑娘道:“等会儿我拌个银耳,再做一道蜜汁山药,你俩先把要用到的几样食材收拾出来。”
“哎!”
两个姑娘脆脆地应了,手上继续忙活,嘴里却也不停,接着小声对话:“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还能有假?那可是我家的亲戚,总不能哄我们吧?说是这两天那青禾镇、槐花镇、还有附近的几个村子都特别不太平,不少人家夜里临睡前东西还整整齐齐,隔天一早却就变得乱七八糟。还有啊……说是镇上许多铺子,都被抢了呢!”
“那……这可怎么好?青禾镇离咱们可不算远,这要是真的,我……我今晚觉都没法儿睡了。”
薛灵镜坐在椅子里,三不五时转头去看看立在一边与韩茂和孟榆说话的傅冲,冷不丁将两个姑娘的话听了一耳朵,便皱皱眉:“你俩编什么瞎话呢,讲鬼故事啊?别瞎扯!”
“不是瞎扯……”
一个姑娘犹犹豫豫地转过身来:“东家,你真不知道吗?都传遍了,青禾镇、槐花镇那几处地方,最近进了流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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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灾之后出现流民,这向来难以避免,毕竟,人总得想法儿喂饱自己那张嘴,若不是实在活不下去,只怕也没人愿意轻易离开自个儿的家。
说起来,流民们过着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的生活,其实是很令人同情的,但……流民的大批出现,往往却意味着一个字——乱。
当这些受苦的人,以“偷”“抢”“杀”的方式来保证自己的生存,甚至流民变乱民,所谓的“同情”,派不上任何用场。
听了那姑娘的话,薛灵镜那只正往嘴里塞核桃仁的手,便不由得顿了顿。
几个月前的那场水患,沧云镇一带由于出在河道的中上游,受的影响还不算太大,那些个河道下游的城镇、乡村,情况远远要严重得多。
青禾镇和槐花镇,这两处地方,都算是在沧云镇的下游,只是离得不算远罢了,若那里真个出现流民,那么接下来轮到沧云镇,便只是时间问题。
这一层之前薛灵镜就想过,但当事情真的到了眼前,她还是无法控制地心里发沉。
可能是因为害怕,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说完了有关于“流民”的话题,脸上的笑容便消失殆尽,也不肯说话了,一个悄声无息地清晰泡发好的银耳,另一个蹲在地上埋着头削山药,一时间,都好似霜打了一般。
“别瞎说,也别瞎想。”
这当口,原正与傅冲说话的韩茂回过头来,黑胖脸上神色镇定:“流民这事,咱们既然管不了,这会子即便想得太多也是无用。平日里做好防范,比什么都重要。”
“话正是这么说。”
孟榆也懒洋洋地接过话茬:“归云楼墙高窗厚,那些个流民想要进去,还真不是一件易事,你们若实在担心,我看倒不如索性举家搬去酒楼里住,光是外头那把黄澄澄的大锁,都能拦住不少人!再不济,咱们背后不是还有船帮当靠山吗?现成一个傅六爷摆在这里,你们还怕什么?”
他这话是没错,可坏就坏在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知是调侃还是讥诮的味道,听着叫人特别不舒服。傅冲是压根儿没搭理他,薛灵镜就没那么客气了,手里一把核桃仁当暗器,就往他脸上砸了过去:“要真有流民来咱们镇上,就把你踢出酒楼保护大伙儿!”
小溪见爹被打,居然一点都不心疼,咯咯咯直接笑倒在薛灵镜怀里。
孟榆倒也不恼,口中“啧啧”两声,满脸无所谓,将掉在他身上的几颗核桃仁捡来吃了。
那边厢,晁清就对傅婉柔低低道:“你不用担心,若是怕家里不安全,干脆你们都来船帮,我护着你……”
“谁要你护啊!”
傅婉柔提起小拳头来,在他面前挥了挥:“反正我把话搁在这儿,那些个流民,倘若只是规规矩矩地前来讨生活,我愿意送钱送物多多照应,但假使他们真敢胡来,我这双拳头也不是当摆设的!”
一边说,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将那拳头使劲捏了两下。
“行行行,算我自讨没趣。”
晁清原想当着众人展露一下自己护花使者的风采来着,却不想那傅家大姑娘完全不领情,未免有些悻悻,掉头走开了。
众人见状便都笑开来,那本就算不上浓厚的愁绪,飘飘洒洒地散了个干净。
薛灵镜只做了两样凉拌菜,便丢开手将余下的活儿交给了孟邓二人。那两个平时在归云楼的后厨见天儿的合作,这会子各显身手之外又默契十足,没一个时辰,便张罗出一大桌菜来,众人在毛氏夫妇拾掇干净的凉亭里坐下,往那桌上张一张,忍不住一叠声赞叹,迫不及待地往长凳上一坐,谁也不讲客气,各自动手便开吃。
孟榆在灶上架了张铁网,这会子正忙着烤山鸡野兔肉,一层孜然末子撒上去,顿时焦香四溢。
“哗,这味道可当真是绝了!”
众人对孜然这东西显然并不十分熟悉,抽冷子闻见了,只觉新奇又好味,纷纷聚拢了来,七嘴八舌问孟榆那是什么。
“喏,东家给的。”
孟榆便往薛灵镜这边指了指:“说是咱们出来玩,必然要生炉子烤肉,这东西万万缺不了。”
说着又瞟一眼傅冲:“六爷常行船在外,交游广阔,这孜然粉,说是他的胡人朋友送的哩,只有三五包,咱们想买可买不着!”
“所以你该不该感谢一下我的慷慨?”
薛灵镜手里捏一把刷调料的小刷,往孟榆脸前比划了两下:“拢共就这么点东西,我也没藏着掖着,全拿出来让你今日大显身手,像我这么大方的东家,世上可难找!”
孟榆听了这话不过嗤笑一声,并没有心存感激的自觉,众人却是欢喜得了不得,纷纷道“那咱们今儿可真算能大饱口福啦!”晁清那吃货等不得,竟还扑过来劈手抢了块烤好的野兔肉塞进口中,便龇牙咧嘴地往肚里咽,一边啧啧有声:“唔,果然好味道!只可惜这孜然粉实在太少,否则有了它,你们归云楼倒可以好好儿地壮壮声势。”
“这有何难?”
薛灵镜浑没在意,淡淡道:“咱沧云镇,最不缺的就是四面八方的行商。将来保不齐哪天,便有胡人来本地售卖他们那里的特产,咱们都多多注意着,到时候跟他订货,做个长期的合作伙伴不就行了?”
紧接着她又看众人一眼,小心翼翼捏起另一块烤好的肉,装模作样的尝了尝。
“嗯,要我说,这孜然粉即使是咱们自家做起来,也并没有什么难度,孟大厨、邓大厨,得闲咱们试试如何?我估摸,就算味道不能十成十地相似,也差不离!”
邓威瞬时来了精神:“真个?东家你有把握?”
就连孟榆,双眼也不由得眯缝起来:“你只尝一尝,就知这孜然粉的配方?”
“有何难?”
薛灵镜唇角轻轻一挑:“哦,于你而言可能不是件简单的事,但对我来说,这却再容易不过了,要不怎么我是东家,你只能给我干活儿挣工钱呢?”
众人哄地笑开了,孟榆也不恼,扯过小溪来对她道:“这姨姨嘴上没个把门的,惯会吹牛,你可不要跟她学。”
薛灵镜回身看一眼傅冲,见他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浅浅笑意,一颗心才终于算是落到了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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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楼一众人在木芙蓉林里闹了大半日,吃也吃得尽兴,玩也玩得开心,那一点子有关于“流民”的担忧,早随着笑声不知飘去了何处。
因了那孜然粉,薛灵镜心里倒真的生出些主意来,等不及第二日,当晚与傅冲头一回宿在新宅中,她便很花了些时间,理出来两张配方,让傅冲帮着誊了,隔天一早,顺道送去归云楼,交给了孟榆。
“喏,这个便是昨日咱们吃过的那孜然粉的配方,除开某一种胡人居住地特有的茴香以外,桂皮、八角都是再常见不过之物。那种茴香,我考虑用小茴香或莳萝子代替,你可多试几次,总能找到最合适的配比。”
孟榆将那纸接过去,瞟了两眼,没多说,点了点头。
做厨子,必须得有一条灵敏的舌头,尝过一次的菜,里面用了何种调味料,就算不能完全知道得一清二楚,也至少得猜个大概。现下薛灵镜已将那孜然粉的三种调料都清清楚楚写了出来,接下来的事对他来说,确实再没什么难度。
“此外,我还另有一样调味料的配方。”
薛灵镜便将手里的另一张纸也塞给他:“这东西口味十分独特,喜欢的人会很喜欢,不喜欢的连尝都不愿尝,你可先制出来自己尝尝,之后要不要使用它,又该如何使用,你拿个主意,知会我一声就行。”
“这又是何物?”
孟榆垂下眼皮,目光匆匆从纸上扫过。
“好东西。”薛灵镜唇角一勾。
姜黄、胡荽子、孜然粉、小茴香、胡椒、花椒和陈芥辣,再加上当做辣椒使用的茱萸,却正是或许不那么正宗的咖喱粉。
“这东西浓香辛辣,用来烹煮牛羊肉、鸡鸭、螃蟹或是各种菜蔬都使得,甚至将它煮成酱汁浇在白饭上也很好吃。咱们归云楼是有许多别的酒楼做不出的菜式,但唯独这样东西,我却能保证它一定是咱们独有,说不定,能吸引不少人。”
她挑了挑眉:“后厨一早交给你掌管,这东西你觉得成还是不成,能不能用,皆有你来做主。倘或你觉得它还不错,可随时找我商议菜色,只别忘带上老邓。”
“这是生怕我独个儿把这方子占了去?”孟榆低低一笑。
“你要非这么理解,我也无所谓啊!”
薛灵镜耸耸肩,心里清楚他是在嘴贱说笑,因此也不与他计较,撂下两张配方便往外走。
“马车还等着我,我得回家去了,打明儿起我就不来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想起来一事,转过头正色道:“昨日两个小姑娘说的那事,依你看,可是真的?”
“流民?”孟榆亦将脸上笑容收敛两分,“我估摸着,十有八九是真的。早前那场水患,河道下游的村落,田地只怕给毁得差不多了,此时又正好是秋收之时……”
“既这样,归云楼请你多照管些。”
薛灵镜拧了拧眉头:“你是会功夫的人,真遇上事,却千万不要硬扛,先领着大家保证安全最是紧要,及时找人相助,一定……”
“知道。”孟榆点点头,“此事我心内已有分寸,你只管安心回家当娘去吧。”
“那我先谢你。”薛灵镜噗嗤一笑,转身去了大堂,与韩茂也细细吩咐了一回,出门上马车回了傅家。
有句话,孟榆说对了,打今日始,别的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眼下对她来说最要紧的,便是回家安安心心等着当娘。
……
归云楼开张之后,薛灵镜已经许久没过上那种从早到晚在家闲着的生活,冷不丁无所事事起来,还真有些不惯。
临盆之日就在眼前,她又是头一胎,傅夫人当真紧张得快要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九个月来天天****不停地给薛灵镜投喂各种滋补吃食汤水,现如今更是了不得,恨不得一天让薛灵镜吃上七八顿饭才好,那魏嫂被她从早到晚支使得团团转,源源不断地将碗儿盘子往薛灵镜房中端,大有将这儿媳妇撑死了事的气势。
“你这孩子生得瘦,年纪又小,不多吃一点养足力气,到时候哪里生得出?大人孩子都跟着遭罪啊!”
傅夫人如是说。
光那个“瘦”字,就摆明了是睁眼说瞎话,当着她的面,薛灵镜也不反驳,笑嘻嘻连连点头:“我吃我吃,一会儿我全吃了。”
然而转过背,那些个杂七杂八的吃食,拐个弯儿就全进了傅冲的肚子。
“没办法啊,采绿在外面看着呢。”
薛灵镜一脸委屈地守着那个看起来比她更委屈的男人,可怜巴巴道:“这碗若是原封原样端出去,娘非得絮叨我不可,但……吃那么多真的不是好事呀!闵郎中讲过的,对不对?最后这段日子,正是孩子在腹中猛长的时候,我若没时没晌地胡吃海塞,孩子便很有可能过重,到时候才真叫大人孩子一块儿受苦呢!”
她是真的有点怕。
这个年代,医疗技术还落后得很,不管有没有剖腹产这回事,生孩子对女子来说都是非常危险的坎儿,一个弄不好就要丢命。
她这条命是好不容易才白捡的,还没活够、活明白呢,怎能再随便丢掉?
之前几次去诊脉,闵郎中的确曾交代过,饮食适当就好,莫要大人孩子都过胖,生产时反而不好。薛灵镜当然不可避免地胖了些,但自己感觉控制得还算可以,至于肚子里那位,她可真拿不准。
闵郎中的话,傅冲也是听见过的,虽则对吃兴趣实在不大,且也素来不甚欣赏魏嫂的手艺,这会子却也不得不替媳妇解忧,老老实实将桌上的汤汤水水甜甜咸咸一股儿脑地倒进肚子里。
不过半个月,薛灵镜便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向筋肉紧实、身材好到不讲理的傅六爷,腰腹间长出来一层疑似“肥肉”的东西。
想笑又不敢,她却也没别的法子解决这事儿,好在,闵郎中推算出来的临盆之日就在这一两天,只消勉强忍过,至于后头的事,后头再说罢。
九月二十八,天气渐凉。
一大清早,傅冲照旧去了船帮,站在码头与韩端等人商量各项事宜时,才发现自己一开口说话,竟已呼出了白气。
不上一个时辰,忽然有个家中的帮工并着一个小丫头一起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话也说不齐全,扯着傅冲胳膊就走。
“要……要生啦!”小丫头喘了半天,才高声冲他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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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那一声叫唤,动静颇响亮,引得四下里众人都望了过来。
晁清正与傅冲和韩端站在一处,忍不住抬手将双眼一遮:“哎哟我娘,你家生个孩子还带昭告全镇的啊,怎地不上鼓楼上嚷嚷去呢?”
一面却又伸过另一只手来推傅冲:“你还在这里杵着作甚,还不回家?若是迟了,过后你媳妇非把你嚼来吃了不可!”
傅冲淡淡瞥他一眼,表面上神情平静,旁人却不知他手心里顷刻间已浮出一层薄汗。他倒也没瞎耽误工夫,简单对韩端一点头,示意船帮的事都暂且交给他处理,跟了那小后生和小丫头就走。
他却不知,这会子傅家的情形,与他想象之中的一团乱,竟是完全不同。
薛灵镜是在同傅远明和傅夫人一块儿吃早饭的时候发动的。彼时她嘴里还叼着只三鲜烧卖,忽然就觉得肚子一阵阵规律地发痛。
这情况出现了其实有一两天了,傅夫人是过来人,晓得这疼痛既然不算太剧烈,便没那么快生,因此也就没着急,只催着薛灵镜快些把饭吃完,赶快回屋里歇着去。
却不想,那疼痛却是越演越烈,间隔得时间也越来越短,傅夫人这才知道,多半真是要生了。
幸亏之前早有准备,已预先定下一位姓成的稳婆,家里人也就没太慌乱。傅夫人一面打发了人去请稳婆来,另一头安排薛灵镜坐着软轿回了房,直接丢到榻上老老实实躺着等。
于是,此时此刻,房间中的情形,便真个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薛灵镜躺在床上,脑后垫了床被褥,只觉肚子一阵接一阵地疼,唯有咬了牙生扛。
采绿守在她身边,不时喂她两块甜得齁人的糕点,放软了声音哄:少夫人,你怎么也得吃些才好,否则过会子哪里还有力气?”
至于那姓成的稳婆,却是独个儿坐在稍远的桌边,傅夫人一干人等都被她轰了出去。这会子她手中攥着一把瓜子,居然在那里优哉游哉地嗑,隔三差五地还同采绿搭上一两句话,瞧着半点不像是来给人接生的,倒更像是个闲来无事跑来串门子的七大姑八大姨。
若不是离得远,肚子又实在疼得厉害,薛灵镜真想扑过去抓把瓜子扔到她脸上。
“小傅夫人拿眼睛瞪我也没用。”
稳婆年纪不小,眼神儿倒很不错,虚虚往薛灵镜这边一瞟,乐呵呵道:“不是我夸口,我摸过的肚子啊,恐怕比你见过的小孩儿还多!方才我替你瞧过了,你离真的能生还有好一阵呢,我若现下就撺掇你乱使劲瞎折腾,过会子没了力气可怎么好?你只管踏踏实实歇着,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养足了精神,等下才顺利呢!”
采绿到底没经过事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扭头怯怯道:“您老可别托大,这不是作耍……”
“你哪只眼睛瞧见我托大来着?”
成稳婆翻她一眼:“你家这少夫人情况好得很,你个毛都没长齐的丫头,在那儿裹什么乱?”
给人接生是个既费力气也担风险的活儿,就怕出岔子。薛灵镜年轻身子骨不错,肚子里那位胎位又正,整个怀胎过程太太平平,在稳婆们看来,这是笔轻松好赚的钱,因此,即便是薛灵镜没少拿眼刀剜她,她也照旧高高兴兴,半点不发恼。
薛灵镜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能奈何那成稳婆分毫,左右无法,只得摆出一张木头脸来,盯着床帐顶发呆,一面在心里将傅冲从头到脚问候了一遍。
没办法,肚子实在是太疼了,要不是他,今日她断不至于受这种罪,不骂他骂谁?
傅冲急匆匆地回到家,一脚刚踏进小院儿,就猛地打了两个打喷嚏。
这当口,傅夫人和傅婉柔正在小院儿的石桌边坐立难安,傅远明则拎着鸟笼站在院子外不远处来来回回地踱步,见傅冲回来,三人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抢着跟他说话。
“稳婆说,还需得等上好一阵儿呢。”
傅夫人眉心紧拧,一把攥住傅冲的胳膊:“那姓成的婆子倒是胸有成竹,说你媳妇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定然大小平安,可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踏实呢?哎你瞧我这眼皮,都跳了一整天了!”
“那成稳婆到底靠不靠谱啊?”
傅婉柔也跟着瞎操心:“我听说,这会子是暂且把采绿留在里面照顾,过会子要将她也赶出来,只留那稳婆一人!那要是……她自个儿忙不过来怎么办?”
傅远明脚下捣腾着,只走到院子门口便站住了,直着喉咙对傅冲嚷:“要不再让个人去把闵郎中请来得了!”
傅冲尚不知薛灵镜是何情形,倒先被自己的爹娘和妹子闹得一阵头疼,忙摆摆手,撩袍子在桌边坐了下来。
“究竟那成稳婆怎么说?”他问道。
“说是……不会出大纰漏。”傅夫人忙道,“可我这心里……”
“既然她有把握,那便不必担心。”
傅冲心稍稍放下来一些,虚扶了扶傅夫人,让她在凳上落了座,自个儿却是眉心微微蹙起,也在一旁坐了下来。
屋子里的那人现下不知可还好,独独是这件事,他纵是想拼尽力气帮忙,也帮不上了。
全家人没心情做别的,在小院儿里外守了整个上午,午时刚落,屋中渐渐传出薛灵镜的声音。
哭喊咒骂之类的似乎都无法避免,稳婆开了两三回门,吩咐外头候着的人快些端热水来,一面回身没好气地对薛灵镜道:“少夫人嗓门这样响亮,可见力气足得很,怎么就用不对地方?你再嚷嚷得大声些,只会受更多哭!”
“你大爷!”
回应她的,是屋中传来的一声中气十足的斥骂。
门外的人面面相觑之余,稍稍松了口气——还有劲儿骂人,看来确实情况还算不错。
“我大爷?我大爷也帮不了你啊……”
成稳婆见惯不怪,甚至还有些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着傅夫人这边做了个“万事皆有我,不必担心”的表情,复又阖上门。
众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在那房门之外也只能干着急,傅夫人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个圈,傅远明连鸟儿饿了也腾不出空儿来喂,至于傅婉柔,更是恨不得绕到房后爬窗进去瞧瞧情况。如此又将一下午熬了过去,将要黄昏时,房中终于传来一声婴孩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哎呦!”
成稳婆满头的汗也顾不得擦一擦,将小婴儿用襁褓裹好,开门笑嘻嘻送了出来,“给傅家老爷夫人道喜了,是位小哥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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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喜得头一个男孙,傅远明和傅夫人乐得险些厥过去,将那小娃儿接过去就舍不得松手,又怕他冻着,捧着他就去了一旁早收拾得暖暖和和的房间。
傅冲只在傅夫人手上将那孩子略看了看,唇角微勾,便由他们去了,自己又在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等里面拾掇利落了,立刻抬脚走了进去。
这辰光,他那平日里活蹦乱跳的媳妇,正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双眸微闭,一把青丝拖得老长,衬得她那脸色益发苍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空气中还有股淡淡的血腥味,叫他心里一抽一抽地难受,他抬步走过去,俯身刚要开口,就听得薛灵镜在那儿嘀嘀咕咕念叨了一句什么。
傅冲没听清,正待发问,床上那人,却又自言自语嘟囔了一遍。
“累死累活,差点命都掉半条,怎么就生下来那么个丑东西?”
傅冲无声地笑了笑。
那个刚落地的小娃儿,被傅远明和傅夫人当成宝,搂在怀里肉啊乖啊叫个不住,还满口直夸他生得又伶俐又漂亮。可他方才瞧过了,那家伙……确实跟“漂亮”没太大关系。
皱皱巴巴一团,像个核桃精似的,别说薛灵镜,连他也觉得……唔,有点丑。
一时之间,他还不大能接受那样一个“东西”是自己的儿子,不过横竖也不必着急,他便矮身在床边蹲下,伸出大掌,轻轻地在薛灵镜额上碰了碰。
那成稳婆做事还算尽心,不止将孩子擦洗得干干净净,大人也照料得妥帖周到。她应当是替薛灵镜擦过了脸,现在那额头摸上去一片温凉,不带一丝汗意。
感觉到傅冲掌心的薄茧,薛灵镜蓦地睁开眼来。
总体上来说,她这生产过程都还算顺利,小娃娃总有六斤多,哭声嘹亮,一听就是个身体健壮的家伙。
这会子她实在是累得有些脱力,本想好生歇一歇,却不料,连这都不行。
她眼皮抬了抬,有气无力道:“你好烦……”
“嗯。”
傅冲点点头,仿佛是很认同她的话,将她一只手攥住了,在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感觉如何?”
“除了累和困,就没别的感觉。”
薛灵镜觉得自个儿这会子就连翻白眼的力气都没有:“那家伙你瞧见了吗?”
“瞧见了。”傅冲应道,“确实不大好看,但你不要嫌弃他,好歹是咱们亲生的。”
“啧……”
薛灵镜有点哭笑不得,唇角咧了咧:“行吧,我也算完成了个大任务,只可惜我原本还盼着是个闺女来着,没成想……”
“闺女往后再生。”傅冲手指触到她耳畔一绺汗湿的头发,顺着她的话沉声哄,“这有何可急?”
“算了吧,是个男孩儿,长得丑点还无所谓,要是个闺女也长这模样,我都替她想哭。”
薛灵镜摇摇头,将傅冲放在自己耳边的手拉开:“你打发人去告诉我娘了吗?”
“自然。”
傅冲颔首:“家里已有人去了,明日一大早,岳母该是就会来看你。”
“唔,好吧。”薛灵镜放了心,对他虚弱地笑了一下,“我实在没力气说话了,你让我歇会儿,等阵吃饭时,多给我盛半碗,我饿了……”
傅冲应一声,替她将被角掖了掖,却并未急着离开,反而也将脑袋搁在了她枕上,哄睡似的轻拍她的背,陪她慢慢睡了过去。
……
按照傅夫人的话来说,薛灵镜得坐月子,还跟傅冲住在一屋未免有些不便,于是,当天晚上,傅六爷便从房中搬了出去。
原本傅夫人是打算在前面收拾一间屋子来让他暂住的,傅冲却嫌麻烦——又或者说,他是不希望自己离薛灵镜太远,末了,他终究只是挪到了旁边的厢房,也没让人收拾得太仔细,反正只是一个月,怎么都能对付过去。
隔天上午,崔氏忙忙叨叨地就从石板村赶了来。
昨日得知消息之后,她便一宿没合眼,大清早起来,先将几天之前就做好的酒酿盛了一大陶罐,杂七杂八又搜罗出一大包袱,将个竹篓塞得满满当当,背起来领了薛锐就走,急吼吼赶到傅家,匆匆与傅远明和傅夫人见过,就直奔薛灵镜的房间。
这当口,薛灵镜刚给孩子喂过了奶,正抱在怀里轻轻哼歌哄他入睡。
她算是明白什么叫“天生的母性”了,她从来不喜欢小孩儿,对带孩子这回事也半点经验都没有,但当傅夫人将那个皱巴脸小东西往她怀里那么一放,仿佛无师自通,她自然而然地就将他搂住,弯腰用自己的脸颊贴上他暖烘烘的小脸。
崔氏一进门,当场就要敞着喉咙发感叹,薛灵镜唬了一跳,忙对她做个“噤声”的手势。
“才吃饱了刚睡呢。”薛灵镜对她抿唇笑了一下,“娘过来瞧瞧?”
崔氏赶忙紧紧闭上了嘴,蹑手蹑脚走过去,朝她怀中一打量,压低喉咙道:“哎哟,好个俊俏的娃娃,怎地生得这样好?哎哟,我都不知该怎么喜欢才好!”
薛灵镜唇角就抽抽了一下。
所以,这些当长辈的,究竟是在面对自己的孙子和外孙时眼睛自带滤镜,还是干脆闭着眼生夸?俊俏,漂亮,这些词究竟是什么意思,您几位真的知道吗?
傅夫人跟在崔氏身后也进了屋,笑呵呵将崔氏的手一拉:“你看,亲家,我就说这是个漂亮娃娃嘛,镜镜同阿冲两个百般嫌人家难看。你们哪里懂?这刚生下来的娃娃,长成这样已然算是很好了,往后决计差不了的!”
嘁,分明是个核桃精!薛灵镜咧嘴笑了笑,却忍不住腹诽。
“是呢,是好看。”
崔氏跑去洗了手,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小东西接了过去:“许多年不带孩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抱了!这小娃儿叫什么名,可想好了?”
“大名儿还没起呢,也不急。”
薛灵镜对她抿了抿唇:“至于小名,我公公给取了一个,叫年年。”
“年年?”
崔氏一挑眉:“这么说,往后生第二个就该叫月月了?那第三个,岂不……”
薛灵镜眼睁睁地看着傅夫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便迅速给崔氏使了个眼色。
瞎说什么大实话?
“啊。”
崔氏连忙改口:“年年挺好听,挺好听的——咳咳,阿冲呢,怎地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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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外面房门传来一声响,紧接着便是一阵不紧不慢的沉稳脚步声。
崔氏忙将年年还给薛灵镜,转过头,就见傅冲正从外间走进来,眸色中带一抹清淡笑意,唤她声“岳母”。
“哎!”
崔氏忙笑着应,见他手上提溜着个包裹得扎扎实实的食盒,便问:“这是去哪儿了?”
“归云楼的邓大厨,每日里炖了汤给镜镜,因这会子酒楼正忙着,他不得空送来,我又有闲,便索性去取。”
邓胖子的原话是这样的:“别的不敢说,做月子饭这档子事,我还真是挺有经验。我媳妇生娃那会儿,一天四五顿饭都是我伺候的,哪顿喝汤,哪顿吃肉,我心里头门儿清!你家那厨子不是不大行吗?总不至于让东家月子里还教她做饭不是?索性炖汤这事儿我就给包圆儿了,包管东家吃了脸色红润,半点月子病也落不下!”
黄喜鹊在旁跟着猛点头。
他两口子一番好意,话又说得这样实在真诚,薛灵镜断没有拒绝的道理,便安心受了,想着将来,再想个别的法子感谢他夫妻俩的情谊。
傅冲将那食盒往桌上一放,探头瞧了瞧薛灵镜怀中睡得呼哧呼哧小脸喷红的年年:“可还好?那汤你是要现下不喝,我便拿去小厨房让魏嫂在灶火上煨着。”
一面说,一面就打开食盒来给薛灵镜瞧。
“你出去拢共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能有什么不好?没见睡得像小猪一样吗?”
薛灵镜仰脸冲他笑笑,又垂眼瞧瞧他手里的食盒。
却是益母草炖的鲫鱼汤,此时吃最是相宜。汤头清清爽爽,表面的浮油早撇得一干二净,热腾腾地冒着香气。
“闻着挺香的,我还真有点馋。”
薛灵镜便笑道:“那我现在便先喝一碗。”
说着话,她便将怀里的年年又递给崔氏:“娘帮我再抱一会儿,他在我胳膊里躺久了,我手酸呢。”
崔氏正巴不得,万分痛快地将年年一把接了去,面露赧色:“我正想着,闺女生了孩子,我也当上了姥姥,怎么说都该帮着张罗些吃食才对。只是我那厨艺,镜镜是晓得的,委实拿不出手,心里愧疚得很。好在有那邓大厨能帮忙给搭把手,不至于让亲家母忙得脚不沾地,我才觉好受了些。
旁侧的傅夫人倒是极有眼色,一边摆手笑说“这是哪里的话”,一边站起身来:“你们母女难得见上一回,想必有许多话要说,我去前头厨房瞧瞧,今日亲家可得留下来吃午饭呀!”
说罢,便笑吟吟地走了。
傅冲却是没走,只负着手行去外间,在桌边坐下了,倒杯茶慢吞吞地喝,时不时往崔氏那边看上一眼。
崔氏对着傅冲,原本就一向觉得有些发憷,往日里那些个凶悍泼辣的劲儿都不知丢去了何处。此时见傅冲如此,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便将薛灵镜袖子扯了扯,低低问:“姑爷他……老看我做啥?”
薛灵镜抬了抬眼皮,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哪里是在看你,他那是在看他儿子呢!”
说来好笑,傅冲这人一向内敛,不怎么喜欢直接的情感表达,也就唯独是对着薛灵镜,才肯将他的“不正经”显露一二。
年年是他儿子,他当然喜欢,只是……谁叫他们还“不熟”呢?这会子就叫他像那些性子外放的父亲一般,将孩子搂在怀里当宝似的亲来逗去,实在是有些难为他,从昨日到今天,他压根儿连正眼瞧年年的次数都有限,心里却又牵挂得很,便唯有隔三差五扫上一眼,聊作慰藉。
崔氏晓得了因由便也跟着笑,一面又捏捏薛灵镜的肩和胳臂:“孩子夜里跟着你睡?能受得住吗?没觉得骨头酸痛吧?月子里可不能太费神……”
“我是打算夜里让他跟着我,不过我婆婆说,且让我好生歇几日,过后再自己带他不迟。”
薛灵镜抿了抿唇。
家里添丁,傅夫人欢喜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一早便来同薛灵镜商量,说是孩子由她来带。
能躲懒当然是一件好事,薛灵镜思虑再三,决定白日里同她一起照顾年年,夜里却是打定了主意要将小家伙留在自己房间。
说不喜欢孩子,却也生了孩子,哪能真的生下来就算了事呢?
“喏。”
薛灵镜向傅冲那边努了努嘴:“那个人,明明都已经搬去旁边厢房了,昨儿夜里却又理直气壮地抱着被子跑回来,说是床太软,睡不惯。他还讲呢,往后夜里年年若是闹起来,他也能帮忙,有他在,我想也不至于太辛苦。”
“这倒也好。”崔氏连连点头,“终归是娘照顾着,孩子才觉得踏实呢!”
“嗯。”
薛灵镜笑着应,转头去看薛锐:“喂,你打从进门来就不说话,这是什么意思?好歹也是当舅舅的人了,就没个表示吗?”
薛锐顿时涨红了脸,伸手在怀里掏了掏,不知摸到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却到底没拿出来。
崔氏满心里好笑,伸手去扯他袖子:“怎么,还害臊啊?你就拿出来给你姐瞧瞧,这不是你给小外甥特地做的礼物吗?”
“哎呀……”
薛锐头埋得更低,吭吭哧哧的,到底是将那东西拿了出来,却是个弹弓,木头磨得滑不留手,一根毛刺都没有。
“怎么?往后想领着你外甥去一块儿拿弹弓打人?”
薛灵镜摸摸薛锐的脸:“这可不大好呀……”
“谁说要打人来着?这东西是给他保护自己的,以后还让他保护姐!”
薛锐小胸脯一挺,一嗓子吼起来:“你瞧着,我现在还不会赚钱,可再过……再过两年,他、他的玩具我都包了!”
说着还指了指年年的脸。
“嘘,你小声些。”
薛灵镜忙去捂他的嘴:“知道了知道了,我弟最能干,那我可不跟你客气啦!”
“咱俩还用得着客气?”
薛锐哼一声,这才算满意,没头没脑把那弹弓往床上一塞,扔下一句“我得练拳”,便跑出门去。
“你弟这孩子,真是打心眼儿里喜欢学功夫,今日跟田师傅告了假不能去,还满心记挂着呢。”
崔氏笑道:“不过,男孩子,身子骨练得强劲些总是没坏处的,莫说是他,就是年年,将来最好也能学两样拳脚功夫,别像你哥从前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
她猛然一拍手:“说起这个,你听说了吗?前些天,徐春他家叫人给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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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也是一时嘴快,话都出口了才省起自家闺女跟徐家以前有过婚约,万不该随便提起那户人,忙转头去看坐在外间的傅冲。
那人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仿佛崔氏口中的人全然不相干。
“没事。”
薛灵镜冲崔氏摇了摇头:“娘忘了,之前归云楼装潢,用的正是徐家的木料啊!彼时他都无所谓,这会子哪里又会因为听见一个名字就不高兴起来?那他也太小气了!”
傅冲唇角微勾,并未反驳,只抬眸往这边扫了一眼。
薛灵镜也顾不得搭理他,扯了扯崔氏的袖子,追问道:“究竟怎么回事,娘快说啊!”
“哎吔,还不是前段时间那水患惹出来的祸事?”
崔氏平日里甚少同村里那些个三姑六婆凑在一处讲闲话,然而这真说了起来,模样与她们却也没什么不同,手舞足蹈七情上面的:“前些日子我就听到不少风声,说是下游有许多流民,因家乡水患严重,粮食颗粒无收,眼见着是吃不上饭了,便背井离乡出来讨生活。你说讨生活就讨生活吧,靠把子力气养活自个儿,谁也不能瞧不起他们,可……他们怎么就偏打那歪门邪道的主意?”
又是流民……
薛灵镜眉心微微一动,抬起眼来,就见外间的傅冲也收了笑容,站起身走了进来。
“这事岳母知道得可齐全真切?还请详细说说。”
他径直行至崔氏面前问。
“怎么不真?徐家就住在我们石板村的邻村,晚上出的事,第二天早晨就传开了!我们村儿有好事者跑去瞧来着,说是徐春他娘因此还受了伤呐!”
崔氏言之凿凿道:“其实也没什么可细说的,徐家在邻村,算是非常殷实富庶的一户人家,甭管是流民也好,盗匪也罢,倘或起了那歹毒的歪心思,必定先找上他家!听去看过的人说,事发前几日,邻村便时常见到些生面孔的人走动,他们村儿的里正因此还特别提醒大伙儿出入时要小心谨慎关好门窗来着,谁晓得不上两日,那徐家果真就给抢啦!”
她一激动起来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嗓门,薛灵镜又不好打断她,唯有赶忙将年年抱过来放在床里侧,让他自个儿踏踏实实地睡。
“我听人说,原本那伙流民,也没想着要生抢,是打算偷上一笔了事的。趁着大半夜的徐家人睡得正实,他们便悄悄摸了进去,哪晓得、哪晓得……哎呀!徐春他娘那个倒霉催的,偏生那时候起来上茅房,看见自家院子里站着几个黑魆魆的人影,给唬得立时就要放声大叫。那几个流民怕她惊动了人,又不肯放弃从这富裕人家捞上一笔的机会,索性就、索性就……”
“娘是说……”
薛灵镜给唬了一跳,额头上青筋跟着蹦:“伤得重吗?”
她一向厌恶徐春他娘舒氏的为人,可无论如何,若舒氏真个因此身受重伤,那也太冤枉了些。
“可不是差点丢了命?”
崔氏大叹一声,拍了拍手:“不是我说,那伙子流民可是真敢啊,身上竟还带了朴刀,手起刀落就往徐春他娘身上砍。也幸亏是天黑看不分明,稍稍砍歪了些,没伤着要害,否则,那舒氏现下可不就得去跟阎王爷报到了?就是这样,也够她受,如今还躺在床上起不来呢!”
“那伙流民伤了舒氏,又连伤两个徐家的帮工,到底是被他们闯进门去,胡乱抢了不少首饰和金银走。徐家那许多人,竟是没能将他们拦住,那之后,便再不见这伙人的踪影,徐春跑去县衙报了官,可……他们压根儿连那伙子流民的相貌也没瞧清,报官有何用?”
薛灵镜垂下头,手指紧紧地往掌心抠去。
她素来胆子大,可纵使再胆大,这事又如何能让人不惊怕?
徐家所在的村子,与石板村可近得很,哪怕是距沧云镇也算不得远,她怎能不担心?
“这沧云镇地界儿特别繁荣,我估摸,那伙流民迟早会潜到此处来。我们那小吃店开了才不久,我都与秦寡妇说过了,这段日子,我们索性就别做买卖了,赚钱哪比得上命重要?还有你弟,我也与他交代了,白日里他去学功夫,我不拦,也拦不住,但必须早一个时辰回家,不许在外边儿玩,否则万一出了事,叫我怎么好?”
崔氏说着,便将薛灵镜的手一拽:“你现下在坐月子,我倒不大担心,但我看此事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完,那伙子流民一日不被捉到,咱们这些个老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心呐!你都是当娘的人了,可不能像从前那样大着胆子到处跑啊!”
“我知道了,知道了。”薛灵镜拍拍崔氏的背,“娘放心,我定不会乱来……只是,你如何得知那抢了徐家的人,就一定是流民?”
“哎呀!”
崔氏使劲一拍大腿:“他们的口音,正是河道下游那一代的,余下的事,还用得着我细说吗?”
薛灵镜这才没了话,点点头,沉默了下去。
崔氏在傅家吃过午饭,又略逗着年年玩了一会儿,便领着薛锐回石板村去了,说是不敢走得太晚,免得路上遇险。
薛灵镜留在自己房中,喂年年吃过饭,加纳小家伙又眯着眼睛打瞌睡了,便将他交给傅夫人去哄,向傅冲伸了伸手,将他叫到自己跟前。
“这个事儿,你怎么看?”
她问:“那伙流民,是不是真的会来咱们沧云镇?”
傅冲默了默:“十有八九。归云楼那边,我明日便去提醒。”
做生意的地方,晚上不用太过顾虑,白天又有个孟榆在,还算能让人放心。
“嗯。”薛灵镜应,“那……你又会要忙了?”
出了这等事,船帮自是不会作壁上观,必定是要出一份力的。
傅冲没有立刻答话,沉思片刻,方道:“明日我与老韩老马商量过后再说,毕竟小心为上。”
“那……”
儿子刚出生,他便要忙起来,虽然不该阻拦,薛灵镜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点发堵。正待再问,房门却“砰”地被撞开了,傅婉柔像支箭一样冲了进来。
“做什么?!”
傅冲霍地站起身,转头厉声道:“你嫂子在坐月子,你跑得这样急,将冷风都带进来了!”
傅婉柔却压根儿没工夫理他,喉咙里抽噎着,扑到薛灵镜身边:“镜镜,这次我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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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这两天往傅冲和薛灵镜的小院儿跑得挺勤。
她当然喜欢那个刚出生的小侄子,但她那性子,对小孩子是没甚么耐心的,之所以见天儿地往薛灵镜跟前凑,不过是因为晓得坐月子连房门都不能出,日子难熬得很,便有心过来陪伴。
午饭她也是和薛灵镜一起吃的,那会儿她整个人还没心没肺地直乐呵,此时却突然风风火火地跑来,脸上还像带着泪痕似的,薛灵镜见状,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招招手将她叫到自己床边,转头对傅冲道:“你那么凶做什么?”
傅冲:“……”
他怎么就忘了,这两位不仅是姑嫂俩,更早就是无话不谈的小姐妹,平日里好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他方才呵斥自家妹子,原是为了媳妇好,没成想,媳妇竟不领情!
得,算他多事还不行?
傅冲默默地背过身往外间走,默默地又在桌边坐下了,眉头皱着,模样活似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狗狗。薛灵镜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不由得好笑,却也顾不得安抚他情绪,只从枕头下抽出帕子来给傅婉柔擦了擦脸,软声问:“你又怎么了?没事儿瞎嚷嚷什么‘糟了糟了’的,好听啊?”
“这回不是我咋呼啊,是真的糟了!”
傅婉柔仿佛是一路从前头哭到小院儿来的,这会子伸手揉了揉通红的眼睛:“你不知道,方才,那个姓朱的媒子又上门了!”
薛灵镜顿时了然。
这段日子以来,傅夫人一直很忙,除了为即将出生的小孙孙做各种准备以外,还热火朝天地张罗着傅婉柔的终身大事。
傅婉柔与薛灵镜同年,月份上还要大一些,傅夫人早前并不十分着急,无非是觉得自己这闺女太没定性,怕她去了婆家之后惹祸或吃亏。
但无论如何,她也总不能将闺女留在家里一世啊,等年纪再大上一些,想要寻个可心的人家只会更难,倒不如早点张罗起来,也好有充裕的时间做全方位多角度的选择。
“哪个朱媒婆,若不是当着我娘,我真想啐她一脸****!”
傅婉柔一气上来说话就不讲究,不仅什么都敢说,还连自己都敢一块儿骂:“你是没瞧见,她拍着胸脯指天指地跟我娘保证,说此番她说给我的,绝对是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绝世好亲,我呸!她要真觉得好,有本事自个儿去嫁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别瞎说。”薛灵镜哄孩子似的拍拍她的头,“你啐不出****来的。”
“……哎呀!”
傅婉柔坐着也不老实,使劲跺了跺脚,将地面踩得咚咚响,仿佛随时都能塌掉:“你正经一点好不好,我这儿都烦死了!”
“好好好,正经正经。”
薛灵镜忙点头顺着她说,果真将笑容敛了去,一脸严肃:“朱媒婆口中那个绝世好亲,是谁家?”
“说是县城里的一户人家,姓蒋的……我躲在门外偷听,没听得太齐全,就见她喜滋滋告诉我娘,那蒋家家境殷实,儿子去年刚考中了秀才,是如假包换的前程似锦。我去她大爷的吧,姓蒋的又不是她家人,她那么得意做什么?再说了,谁还没见过秀才怎的?谁告诉她考中了秀才的人,将来就一定有出息?”
薛灵镜有点无语。
她怎么觉得,船帮那位只认得个吃字的晁秀才,不经意间似乎躺了枪?
“你先冷静点,不要发这么大脾气好不好?”
想了想,她轻轻在傅婉柔背上抚了抚:“那朱媒婆就是吃这口饭的,她不拼了命把人往好了夸,还怎么挣这份钱?因为这个被你啐一脸****,有点冤枉吧?”
“你能不能好好儿说话?”
傅婉柔懊恼地用手背蹭了蹭下巴。
薛灵镜笑笑:“至于娘,不管此事合不合你的心,好歹她是在全心全意地为你筹谋,你心中所想,若不与她说清楚,就算是这一次你能拒绝,也很快就会有下一回。”
“你叫我怎么说?我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傅婉柔转头看看坐在外间、仿佛事不关己的她哥,抽了抽鼻子:“娘一早就摆明了瞧不上、瞧不上那个人,我说得再多,也不过是惹她生气罢了……说穿了,她不就是觉得晁清家境普通,人也没什么出息吗?我真不明白,晁清在船帮做事,赚得可不少,她有什么可不满意的?她自己儿子,不也是船帮的……”
“这可不一样。”
薛灵镜摇摇头:“你哥和晁清,完全不一样。你哥是船帮的掌舵,是做主的那个人,没有人能高过他去,即便是从前船帮的元老,也不能越过他对任何事擅自做主。这沧云镇上,甚至整个县城,但凡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你哥的名号,可晁清呢?离了船帮,有几个人认得他,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哦,我忘了,至少镇上的各个大小酒楼食肆对他十分熟悉,这是真的。他一个秀才,走不通仕途也就罢了,读了那许多书,如今竟也派不上半点用场,成日家只靠卖力气过活,你……”
“你瞧不起晁清?”
傅婉柔不等薛灵镜说完,霍然睁大了双眼:“镜镜,你平时跟他常说笑逗趣,我还以为……”
“你又错了。”
薛灵镜十分平静地瞟了她一眼:“晁清是你哥自小的兄弟,也是我的朋友,我觉得他很好——可我觉得怎么样,有用吗?我能替你的亲事做主吗?娘究竟为什么瞧不中晁清,方才我说的那些理由,难道还不够?”
傅婉柔噎住了,眼皮子也耷拉了下去,无意识地将年年的一件搁在床头的小兜兜拿过来在手中揉搓。
“都皱巴了。”
薛灵镜将那小兜兜抢了过来:“你觉得,娘对那个蒋家满意吗?”
“……说不上来。”傅婉柔抿了抿唇,“跟朱媒婆说话时,表情倒挺乐呵的。”
“方才我说过了,娘既已放出话去要替你张罗亲事,即便这一回你能拒绝姓蒋的,今后媒子也会源源不断地上门。依我说,你若真认定了某人,与其在这里怨天怨地,倒不如想个法子,让他在长辈眼中显得又用一些。”
“什么意思?”
傅婉柔霎时来了精神,眼睛里直放光:“反正我就觉得这世上他最好,别人怎么看我才不管!不过,若真有法子能让娘对他改观,那我当然愿意——镜镜你快告诉我!”
薛灵镜低低一笑,冲着傅冲那边努了努嘴:“去求你哥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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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一向没什么心眼儿,但她也不是个傻子,只是稍作反应,便立刻明白了薛灵镜的意思。
她当然一早就认定了晁清,可是,明晓得傅夫人不会同意,她又无法解决,便唯有往后拖,但从眼下这情景来看,这拖字诀,只怕也用不了太久了。
什么才算是有出息呢?
指望着晁清现在重新抱起书本回考场,实在太不现实,为今之计,也只能让傅夫人发现,他其实是个有担当、有本事也能做大事的人,是个实实在在可以托付终身的好男儿。
晁清身在船帮,这主意,自然也只能打到船帮上去了。
现成的船帮掌舵就是自家人,这么好的资源部妥善利用,是不是傻?
“哥——”
傅婉柔转身就往傅冲跟前扑,拖长了喉咙撒娇,却因为太不擅长这个,反而让傅冲生出一身鸡皮疙瘩来。
“我不会帮你的。”
他想也不想就霍地站起身,还将袍子下摆往里收了收,生怕被傅婉柔沾上似的,匆匆对薛灵镜交代了一声,转头就往外边去。
“那我也走了!”
傅婉柔回身对薛灵镜眨眨眼,追着傅冲就往外跑:“哥,你就帮帮我啊,我做牛做马报答你!”
门“砰”地被关上了,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薛灵镜抿抿唇,趁着这片刻空闲,阖上眼睡了过去。
……
月子里的孩子不是吃就是睡,醒来时便哇哇哭,薛灵镜和傅冲两个趁此机会,好好儿地学习了一把为父母之道,倏忽间一月过去,仿佛给磨出了无限耐心。
家里添人进口,这天大的喜事,傅远明和傅夫人早就憋不住要昭告所有人,好容易盼得年年满了月,薛灵镜也坐完了月子,便立刻等不得地在归云楼定下酒席,说是要宴请所有亲朋好友,一起乐呵乐呵。
当初开归云楼,傅夫人还挺不乐意,现下她却是彻底发现了家中有一间大酒楼的好处。
归云楼在沧云镇上,无论规模还是档次都无出其右者,若这酒楼不是自家的,只怕光是定座儿就得花上不少工夫。现下却是全不用担心,只消傅冲去同韩茂招呼一声,一切自然张罗得妥帖,连菜单也不必她自个儿花心思,自有她那儿媳妇,花上一晚工夫,琢磨得周全得宜;
况且,这沧云镇上,也再没有第二间酒楼,比在归云楼摆年年的满月酒更有面子。赵庭芳的醉花荫前些日子倒是声势很响亮,但听梁狗儿说,自打他媳妇姜容小月之后,他便再没心思打理生意上的事,又经历了一场水患,如今境况竟是大不如前。
“我想着,若那醉花荫开不下去了,便让梁狗儿去你那归云楼混口饭吃,你看可行?”
秦寡妇去月子里的薛灵镜时,甚至还顺嘴提了这么一句。
傅夫人连着好几日往归云楼跑,虽然大多数事情不必自己亲力亲为,却仍是样样儿都要反复确认了才放心,那劲头,简直比傅冲娶妻时还要足。她在外时为人温婉和气,归云楼里从韩掌柜到小伙计小姑娘对她印象都很不错,见她来了便也不嫌烦,处处招呼周到,傅夫人回到家,便忍不住在薛灵镜面前好好儿地夸了一回那一干人等,满口直道“你的人请得很好,如此即便往后你不在那里,也可放心。”
她话里的潜台词薛灵镜当然明白,却只扮作不知,乖乖巧巧地应下,回头看看床上那个正睡得昏天暗地的小家伙。
说起来,年年这小家伙算是极省心的,很少无缘无故地哭叫吵闹,只要吃饱睡足,便万事大吉,当真很好带。薛灵镜一直坚持自己来喂养他,为此没少喝各种各样的滋补汤水,一个月下来,小家伙脸上的“褶子”全散了,变得白白嫩嫩,眉眼与薛灵镜越来越像,那手长脚长的身段儿,却是像极了傅冲,“核桃精”的名号,就此正式作古。
年年的满月宴定在十月三十,当日上午,傅远明和傅夫人早早儿地带了人去张罗,让薛灵镜不必着急,在家把年年喂饱之后,再领着采绿和家里的小厮一起过去。
至于傅冲,照例一早就去了船帮,说是有点小事要处理,办完之后,便立刻直接赶去归云楼。
薛灵镜并不是十分爱热闹的人,不必自己去招呼宾客,正好乐得轻松自在。喂过年年之后,慢慢悠悠地将自己收拾利落了,这才带着采绿等人出了门。
马车就在大门外候着,一个来月没出门,一脚踏出门槛,薛灵镜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家中再好,呆久了也是会出毛病的,好在,这一个月,终于熬过去了啊……
她在心中默默地感叹,冷不丁一抬头,却见巷子尽头围墙的破洞处,飞快地闪过去两条人影。
已经好几个月了,这围墙上的破洞始终不见人来修,于来来往往的路人而言,这或许是一条捷径,然而对于此处的住户们来说,却多少有些不安全。
尤其现如今,那有关于流民的传言甚嚣尘上,镇上的百姓多少有些胆战心惊杯弓蛇影,原本镇上就常年有许多外来的行商走动,如今大伙儿却看谁都像坏人,街上连摆摊的人都少了许多,对外地人来说自是依旧热闹,但本地人心里却清楚,此情此景,实在大不如前。
那两条人影只是一闪而过,薛灵镜盯着墙上的大破洞望了一会儿,轻轻地皱了皱眉。
别说镇上其他百姓,就连她这在家里窝了一个月没出门的人,心里也免不了有些惴惴啊……
她素来知道采绿的性子有些经不住事,因此也就没将看见人影的事与他们说,心里也想着,多半那只是有急事从此经过的行人而已,抬脚上了车,马车一路嘎啦嘎啦轧过路面,在归云楼停了下来。
外头风大,薛灵镜将怀中的前任核桃精年年先生裹紧了些,单手撩开帘子,不及下车,一抬头的工夫,却见傅冲也刚刚从马上下来。
想是瞧见了自家的马车,他将马交给小瑞之后便停在那里候着,等薛灵镜行至面前,便问:“你这时候才来?”
“这话该是我问你吧?”
薛灵镜歪歪头冲他一笑:“我要在家伺候好你儿子才能出门,当然不会太早,倒是你,这眼看着就要到开席的时间了,你才来?这一上午,你就让爹娘和婉柔照顾宾客?”
“有些急事。”
傅冲眉心微拧,顺手将年年接了过去,姿势很是标准:“昨夜,又出了流民入室偷盗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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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
薛灵镜一双圆眼蓦地睁大了,简直是不可避免地立刻想起,方才在自家门外,围墙上的破洞后头,瞧见的那两条疾行而过的人影。
关于流民的传言闹得沸沸扬扬,每隔几天,就能听到距本地不远处的某个镇、某个村,传来有人家被偷抢的消息。老百姓个个儿满心里盼着那些人千万不要到沧云镇上来才好,可……沧云镇出了名的富庶,那一种繁华热闹,即使是跟许多县城比起来也未必会输,倘若她薛灵镜是那起生出了歪心思的流民,也一定舍不得放着这口香喷喷的大肥肉不吃。
她忧心忡忡地抬头,看了眼同样眉头紧锁的傅冲。
他说,昨夜又发生了流民偷盗之事,若此事发生在别的村镇,他船帮人犯不着插手。既然今天他为此忙了一上午,甚至连年年的满月宴都来晚了,那么……
“来咱们镇上了,是吗?”
薛灵镜小心翼翼地道,甫一问出这句话,便立马闭上眼,掩耳盗铃,大写的一个怂。
“嗯。”
傅冲朝她脸上瞥一瞥,只觉她模样好笑,却又不大能笑出来,淡淡应了一声:“昨夜是在城北九转坡那边。那户人家还算聪明,夜里听见了动静,并未贸然起身,硬是咬紧了牙躺在床上装睡,因此并无人员伤亡,但家中财物损失却委实不小,说是洗劫一空也不为过。”
“那……”
薛灵镜还想再问,身后却忽地有一人赶了过来,笑声爽朗:“喙,这小夫妻俩在门口站着作甚?满楼的客人,你俩还只管说悄悄话不成?”
薛灵镜回过头,认得那人是与傅远明两口儿相熟的叔伯长辈,过年那阵儿到家里来过的,便忙笑起来:“伯父快请进,招呼不周,我这当小辈的也不懂礼,您见笑了。”
一边说,一边侧了侧身,把那人往大堂里让。
家里大宴宾客的,他们夫妻俩抱着年年老在外头杵着也确实不像样,先前那话题,薛灵镜和傅冲也就没再接着讨论,跟着也进了归云楼,一头招呼男宾,另一头照应女客,各自忙碌起来不提。
傅家今日这满月酒,足足摆了三十来桌,在这个年代,已算是极大的手笔。傅远明与傅夫人将认识的所有人都请了一个遍,船帮里也来了不少道贺的汉子,嫌楼下大堂太过拥挤,便将二楼的雅间也利用了起来,一时间楼上楼下人声鼎沸,端的是热闹得够了本。
席间觥筹交错,主题自然是那位于百十人中仍旧睡得理直气壮的年年先生,只是喜气洋洋之余,众人却也免不了将那流民之事拿出来议论一番。
后厨里的菜肴张罗周全之后,薛灵镜在二楼雅间单开了一桌,将韩茂和孟榆等人请了去,既是请他们一起沾喜气,也是感谢这一两个月来,他们将归云楼照应得妥妥帖帖,没让她操一点心。
邓胖子说是怕席上还要添菜,便没急着上楼,留在了厨房里,由他媳妇黄喜鹊做了代表;两个小伙计也依旧在大堂里听招呼,雅间中坐得稀稀拉拉,薛灵镜因要喂年年,吃不得酒,傅冲便拨空上得楼来,却并未多留,敬了众人三杯酒,便又匆匆地回了大堂。
“其实不必为我们特地置办一桌。”
韩茂坐在薛灵镜斜对过,一张黑胖脸上难得露出一星儿笑意来:“归云楼开张以来,你如何待我们,我们心中都有数,眼下所做也都是分内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如此而已。”
“谁说是为你们置办来着?”
薛灵镜噗嗤一笑:“我是嫌楼下太吵闹了,年年也烦人,这才找个借口凑到你们这桌来躲清静的,估摸躲不了一会儿,就又得给捉走。所以你们可千万别再说这些客套话,咱们乐乐呵呵地闲聊一阵,也好让我趁机多吃点啊!”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黄喜鹊与她一向相处不错,便凑过来问她些年年可好带、身体觉得如何之类的问题,两个年长些的婆子也来凑趣,七嘴八舌地与她传授妈妈经。
孟榆与韩茂并肩而坐,把着个酒壶自斟自饮,耳中充斥的全是女人们叽叽喳喳的家长里短,不由得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来一饮而尽。
“你笑什么?”
薛灵镜闻声,偏过头扫他一眼:“你是觉得我们的话题太无聊?你媳妇生小溪那阵儿,你怎么不觉得无聊呢?对于你的东家,你能不能给予足够的尊重?”
“……”孟榆飞快地与她对视一眼,清了清喉咙,“我……没笑你,只不过是觉得,女人实在心大,叫人不佩服都不行。”
“没笑东家,那就是在笑我们了?”
两个小姑娘一听这话立马不依,转过头来气哼哼道:“孟大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心大?”
“早间才同你们说了九转坡那户人家被抢的事,镇上人人自危,没见连楼下来吃席的那些人,眉宇间都有些愁色吗?”
孟榆轻哼一声,似笑非笑的:“要我说,现下这整个沧云镇上,就数你们这几人,最是没心没肺,竟还能这样高兴!流民已然来了咱们镇,你们就不怕他们今夜‘光顾’你家?”
两个小姑娘好似给唬住了,脸色登时一变,口中“那”了半晌,却是没能说出一句囫囵话。
薛灵镜皱皱眉:“你别吓她们行不行?都是一个铺子里的人,从早到晚都在一块儿,你不说想法儿宽她们的心,反而在这儿煽风点火的,怎么这样讨嫌?”
她算是瞧出来这孟榆像什么了,这家伙,分明就是个还没长大的熊孩子!总得揍他一顿,让他知道知道厉害,他就老实了!
“我随便说两句好听的,就能让她们宽心?”
孟榆又是一声笑:“那些个闯进来为非作歹的流民,可不是我一两句好听话,就能赶走的。”
“烦死了。”
薛灵镜懒得再与他多说,撂下手里的筷子:“你们慢慢吃,若孟大厨还在这儿满嘴胡诌,只管打他就是了,打伤了算我的!”
说罢开门就要下楼。
“喂。”
孟榆在身后叫她:“你跟傅冲说一声,这几****会住在归云楼,此处不必他费心,至于旁处,抱歉我便帮不上忙了。”
薛灵镜:“……”
这人……成天跟看傅冲百般不顺眼,仿佛随时都在盼着在跟他再打一架分个胜负,结果呢?遇上事儿,却没见他含糊啊……
“多谢你。”
薛灵镜回身对他点点头,冲韩茂等人一笑,抬腿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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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散了席,送走宾客,傅冲便急匆匆地回了船帮,说是要与众人再商议有关于流民的应对之策。
没有办法,这虽不是他的分内事,但船帮在沧云镇上的名声实在太响亮,这许多年来,又踏踏实实做了不少实事,老百姓已经习惯一旦有了麻烦,便向船帮寻求帮助,渐渐地竟成了职责所在,尽心尽力,守护百姓安宁。
前些日子的水匪之事是如此,今日,也同样是如此。
说起来,那一场水患,带来的后果实在是太严重了。
薛灵镜还未来得及将在自家门外瞧见人影的事告诉傅冲,只得心事重重地将年年搂在怀里上了马车,进了家门,没急着回小院儿,在前面陪着傅远明和傅夫人坐了一会儿,聊了会儿不相干的闲语,觉得今日在归云楼忙活出来的一身热汗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便将年年交给傅夫人,自个儿回了房中沐浴。
足足在浴桶里泡了一炷香的时间,薛灵镜才从头到脚清清爽爽地起了身。外头天已擦黑,傅冲仍是未归,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正要去前头吃晚饭,一开门,却一眼瞧见了看样子在那儿等了许久的采绿。
“少夫人。”
采绿迎上前来:“从船帮里来了两位大哥,说是要见您。”
“找我么?”
薛灵镜挑挑眉,应了一声便直奔前厅,一进门,便见吴大金和一个名叫杨正的年轻后生与傅远明坐在一块儿说话。
吴大金性子活泼,正将船帮中一些好笑的事翻出来讲给傅远明听,逗得傅远明哈哈大笑,吓得笼子里的鸟儿直扑腾,就连坐在一旁的傅夫人也有些忍俊不禁。
见薛灵镜来了,两个年轻人忙都站起身,叫了声“六嫂”,吴大金便道:“是六哥打发我们过来的。如今咱们镇上也开始不太平了,六哥今晚要带人去九转坡那里走一遭,接下来几日也都可能会迟归,甚是担心家中情形。原本他是想自己出钱雇两个本领高强的看家护院,我就同他说,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我过来不就完了呗!”
“是吗?”
薛灵镜倒真是有些惊讶,心里的阴霾立时扫去大半,却又忍不住问:“我常听你六哥说,你在船帮中拳脚功夫最好,现下你来了家里,他那边可还有合适的人手?”
“嗐,六嫂别操心啦!”
吴大金乐呵呵地道:“论身手么,在船帮里我的确算是还不错,其他人虽打不过我,但架不住他们人多不是?你只管放心,船帮别的没有,就是人手充足,误不了事的!”
说着他又将身畔的杨正一拉:“还有小杨,他的功夫也很不错啊!最近几天,我们晚上就在府上住下,有我们在,定保你全家安全!哦,对了对了,六哥还让我给六嫂你带个话,石板村你娘家那边,他也打发人前去照应了,你只管把心揣进肚子里就好!”
崔氏那边也有了着落,薛灵镜确实再没什么可担心,整个人顿时轻松起来,对吴大金含笑点头:“有你们在,我们一家老小就踏实了。只是难免要委屈了你,爹……”
她转头望向傅远明,便见她那公爹偷空又在逗鸟儿,听见她呼唤,才猛地抬起头来,使劲点头:“安排好了安排好了,小吴和小杨就住在二进的厢房里,已经打发人前去收拾了。”
傅夫人也应声:“唔,是船帮里的小后生,又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来,自是要照应妥当。两个孩子吃饭了吗?这会子我们也正准备用晚饭,不嫌弃的话,就同我们一起,你们成日六哥六哥地叫着,可真要把他家当做自己的家才好!”
一面说着,便要打发人去厨房加菜。
“娘不必忙。”
薛灵镜叫住她,笑着道:“他们的口味我心里有数,正好我也许久没下厨了,倒不如趁今天,瞧瞧自个儿手生了没有。爹昨日还说想吃芙蓉豆腐来着,我顺手也给做了去。”
话毕,她便招呼吴大金与杨正两个坐下,自己匆匆地去了前边儿厨房。
傅夫人对待船帮的后生们向来都很客气,在他们面前从不摆长辈架子,一餐饭吃得都算宾主尽欢,饭后,薛灵镜去给年年喂奶,傅远明拎着鸟笼子,还亲自带吴大金两人绕着家里的围墙转悠了一大圈,以确定哪处地方最容易被歹人趁虚而入。
好容易哄睡了年年,薛灵镜留采绿在房中守着她,自己又到前头去找吴大金和杨正。
那两人说是住在傅家,其实晚上基本是没打算睡觉的,彼时,正靠在大门不远处的一棵大枣树下闲吹牛。
瞧见薛灵镜,两个后生忙站直身子,冲她嘿嘿直笑:“六嫂这会子还不休息,莫不是预备等六哥回来?”
“那我怕是一宿别想睡了。”
薛灵镜也是一笑,随即正色,将白日里在围墙破洞处的所见与他们说了说。
“我知道两条人影闪过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毕竟那破洞是早已有之,沧云镇上人人都可从那里经过。但毕竟现下是非常时期,任何一点可能出现的危险,都不能等闲视之。”
说起这个,她的眉头便又蹙起:“前些日子我便一直在想,流民四处抢劫偷盗固然可怕,却还不是最令人心惊的,我最担心,是有人借着四处乱纷纷之时故意生事——你们应该还记得,几个月之前你们捉住的那一伙水匪,他们的头目独眼彪,还逍遥在外。”
这是她心中始终抹不去的一个阴影,也说不上为什么,她就始终觉得,独眼彪逃走以后,不会就这么算了,总有一天,会回来再生是非。
在他心里,以傅冲为首的船帮人,该是他的仇人吧?若他真要回来“清算”这笔账,眼下岂不是最好机会?
“六嫂说的是。”
吴大金一脸严肃,明明还带着孩子气,这会子瞧着,却颇有几分成熟男子的气概:“若那伙流民不能及时捉住,沧云镇接下来只会越来越乱,倘或还有人趁乱为非作歹,那当真是腹背受敌,叫人难以应付。我这就和小杨去那破洞处瞧瞧情况,六嫂夜里歇息时一定关严门窗,若觉得有哪里不对,定要打发人尽早来同我们说。”
薛灵镜点头应了,不放心房中的年年,忙忙叨叨地又回了小院儿。
吴大金和杨正两人,在傅家一住就是三四天,白日里照旧去船帮做事,下午又急急往傅家赶,当真忙得不亦乐乎。
头三天,家中一切平静如常,到了第四天晚上,亥时过后,前前后后都熄了灯,后院的围墙上,却是突发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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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的院墙后倚着一片矮林,当初买下这宅子,正是图此处静谧,无论夜晚白天,都不会太过吵闹。
沧云镇常年太平,傅冲又是个在镇上颇有名头的家伙,傅家在这矮林子边住了这许久,从未出过任何纰漏。平日里全家人尽情享受着宁静环境与美妙风景,到了现在,这里却摇身一变,成了最脆弱的一道突破口。
尤其是,傅冲和薛灵镜住的这间小院儿。
前边大门外的那处破洞已经够让人烦心的了,如今这里也成了隐患,傅夫人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夜里干脆将年年抱去与她同住。薛灵镜独个儿留在了小院儿中,觉睡得格外浅,哪怕是窗外的一丝风声,也能让她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这晚,傅冲过了子时仍未归,薛灵镜一觉醒过来,由采绿陪着去傅夫人房中给年年喂了次奶,正要上床接着睡,忽听得后头墙根地下,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人声。
起初她并未十分在意。
吴大金和杨正来了之后,将家中的帮工们重新进行了调配。他们也晓得这道只一人半高的围墙并不稳当,特意安排了四个身强力壮的帮工夜里在此值守,若真有歹人来犯,不求帮工们能与之匹敌,但他们至少能竭力护着家里的主人们尽快离开危险之境。
所以,一开始听见有人说话,薛灵镜只当是帮工们闲得无聊在吹牛打屁,自顾自洗了洗手,就往床上爬。
盖好被子阖上眼皮,困意渐渐袭来,刚要再度入眠,她却猛地睁开了眼。
不对。
为避免那几个在围墙下值守的帮工精神不济,吴大金特地给他们排了班,两人一组,每组守上两个更次后便换人,直到天色大亮,这一夜的值守才算结束。
同组值守的两个帮工,原则上来说,是不能凑在一处闲聊天的,他们必须沿着墙根不停来回走动巡查,并随时互相交换信息,若有异状,更要及时通知在宅院中值守的其他帮工。
家里的帮工尽是些很让人省心的老实人,薛灵镜嫁进来这么久,从未见他们偷奸耍滑,那么,眼下这非常时期,他们怎么可能如此不负责任地挤在一起胡扯?
更重要的是,虽然听不清墙根下的人在唧唧哝哝些甚么,但……那绝对不止两个人!
薛灵镜一惊,差点就不管不顾地猛然掀被子坐起来。使劲攥了攥拳头,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然后轻手轻脚地从床上溜了下来。
采绿方才离开时,吹熄了房中的灯,只在外间留下一盏,光线十分昏暗。薛灵镜尽量矮着身子,避免自己的影子投到窗户上,悄声无息地摸到窗台下,竖起耳朵。
听起来,说话的人此刻应当还在围墙外,喉咙压得极低,要分辨他们对话当中的内容十分困难,薛灵镜尽了最大努力,也只听见“傅”“不在”“再等等”几个字眼。
他们认得傅冲,知道这里是傅家,是有备而来!这行径与那些个没头苍蝇般乱撞的流民全然不同,莫不是……
莫不是真被她这乌鸦嘴给说准了,独眼彪果真回来报仇了?
薛灵镜手心里冒出薄薄一层汗,脑子里一团浆糊似的,左右看看,顺手将立在窗户边上的一根木棍攥住了。
有备无患,这木棍已经在这里立了好几天了。
她当然没有天真的以为,凭自己那点子武力值,就能杀退强敌,保全家老小周全,可说来也怪,手里握住了一件足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事,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她不想也没那个本事跟人正面硬扛,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设法让吴大金和杨正知晓此处的情况,并且,保证家里所有人的安全。
幸亏年年被傅夫人抱了去,他们老两口的房间离院墙要稍远一些,虽不能全然放心,但至少不会被歹人们当做突破口。
想到年年,薛灵镜心里有点难受,然而这一丝浅淡的负面情绪,被她迅速地压了下去。
至少现在,她只能靠自己了。
窗外的围墙上,传来咚咚两声闷响,听上去,就像是有人一脚踏了上去,试着想借力攀上墙头。
不能再拖!
薛灵镜咬了咬牙,把手里的棍子捏得更紧,无声而又飞快地蹲在地上蹭到门边,扳住门框,浑身绷紧了弦,硬是一点动静也没让那木门发出,悄无声息地开了门,嗖地窜了出去。
原本薛灵镜并不想惊动魏嫂,怕她胆小叫起来反而坏事,但转念却又担心墙外那伙人闯进来伤到她,于是只得去到耳房门前,轻轻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回答她的,是屋内如雷的鼾声。
薛灵镜:“……”
这位嫂子可真是……说她什么才好?
在心中将魏嫂从头到脚问候一遍,薛灵镜干脆大着胆子将耳房的小窗打开,猫腰钻了进去。
叫醒魏嫂很花了点工夫,为了避免她叫出声,薛灵镜在她醒过来的那一刻便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一点动静都不许发出来,否则明天你就给我收拾包袱走人。”
薛灵镜低低道:“什么也不准问,跟着我往外走,听见没有?”
魏嫂给吓得魂儿都快要飞了,完全闹不清眼下是什么状况,却也没敢含糊,忙使劲点了点头。
薛灵镜便扯了她就走,照样从窗子翻出来,出小院儿之前,听见墙头上传来一阵轻响。
真不能再耽搁了!
她一手拎住魏嫂的脖领子,将自己颠勺端锅的力气使了出来,一径往外疾奔。也算她运道还不错,出了小院儿没两步,便撞上个值守的帮工。
按理来说,这些个男帮工平日里都是不能进内院的,但特殊时期,这几天,谁也顾不得讲究这个,见了那人,薛灵镜忙叫住了他。
“你领着魏嫂,现在立刻去二进院,告诉吴大金和杨正,我那小院儿后的围墙上有响动,可能是进来人了。我现在立刻去找老爷夫人以及小少爷,请吴大金带两个人在路上迎我们,还要另找两个人去护住大姑娘,记住了没有?”
那人吓了一大跳,忙不迭点头,拉着魏嫂扭头就跑。
甩掉了魏嫂这个累赘,薛灵镜脚下片刻不敢停,埋着头冲到傅远明和傅夫人的院子外,扑过去便使劲拍门。
“怎么了?”
傅夫人带着浓浓睡意的嗓音响了起来,年年也给吓得哭了。
“娘是我。”
薛灵镜飞快地道:“你们赶快穿好衣裳,我们去二进院,家里怕是进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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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顿时一通乒乒乓乓乱响,伴随着年年的哭声,深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薛灵镜怕唬着两个长辈,耐住了性子没有出声催促,等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盼到门开,傅远明和傅夫人蓬着头出来了,怀里紧搂大哭不止的年年。
“出了何事?”
傅远明一脸紧张,抬头往屋檐下瞧了瞧——兴许是在考虑是否应当把他的宝贝鸟儿一同带走。
薛灵镜皱了下眉,话说得简短:“赶快随我走,把年年给我。”
说罢,也不管傅夫人答应不答应,直接将小家伙从她怀中抱了过来。
谁也不清楚接下来即将面对的是怎样的情形,她可不相信傅夫人的速度和能力,若实在是情况太过危急,至少……她能抱着儿子先跑。
说她无耻也没法子,谁让儿子是她亲生的呢?不护着他还护着谁?
傅远明同傅夫人两个还在犯懵,薛灵镜也不多做解释,用出门时顺手拿的一根腰带将年年牢牢捆在自己身上,然后一手一个将公婆二人抓得死紧,转身就往二进院去。
谁成想,才刚刚跑到月洞门,却正好与杨正撞了个正着。
“不、不要去前头。”
杨正展开双臂将一行人拦了下来,一急起来,居然还有点口吃:“前头、前头大门那儿也不对劲,大……大大大金在那儿拦着,你们这一、这一去二进院,岂不成了夹心馅儿?”
“什么?”薛灵镜顿时颓了。
我就草了,敢情儿还他娘的是腹背受敌?方才她决定去二进院,本是打算全家人聚在一处,前后都能有人护着,能安全一些,若是眼下这情形,可当真去不得!
“那怎么办?”
她赶忙问。
“家里有没有、有没有……”杨正结巴着道,自己也心急,“有没有比较隐蔽一点的地方?你们先去那里躲躲,六、六嫂你放心,有我和大金在,怎么、怎怎怎么……”
“怎么也不会让我们受伤吃亏,我知道了!”
薛灵镜比他更急,干脆帮他把后头的话说了,转头问傅远明:“爹,咱家哪里最适合藏身?”
“那……”傅远明很发愁,还没想出答案来,傅婉柔也赶了来,同样头发乱糟糟的,一把拉住薛灵镜就不撒手。
“镜镜你没事吧?家里的帮工话说得颠三倒四,我什么都顾不得就跟他们跑了出来,都跑了一半才想起你来,你……”
“我没事。”薛灵镜迅速摇头,转身催促傅远明,“爹你想到了吗?到底……”
“你别慌,我……”傅远明越着急越乱,什么也想不出,正在这时,众人身后却响起一个冰凉的男声。
“傅老爷子的赏鸟居不是在二进院的东北角吗?那地方全是鸟笼子,最是隐蔽,不如,你们去那里?”
砰!
薛灵镜听见自己的心又沉又狠地敲了一下,几乎是与此同时,身畔响起了傅婉柔与傅夫人的尖叫声。
“啊——”
好吵。
薛灵镜脑袋被她们叫得嗡了一声,将怀中的年年搂得更紧,攥住那根始终不曾丢开的木棍,用力闭了闭眼,回过头。
昏暗的光线下,她看见了足足六七个彪形大汉。
为首的那个站在离他们不过十步之遥的地方,月色幽淡,正映在他的脸上,瞧不清楚容貌,却能看清他脸上一道从左眉角直通下巴右侧的长疤,以及,他那用眼罩遮住的一只眼。
独眼彪。
“六嫂退、退后!”
杨正见状,忙把薛灵镜往身后拱,也不管跟着他的那两个帮工瑟缩想躲,独自横刀立马挡在众人身前。
……横个鬼的刀,这人根本没有武器好吗?!
“退后?你们预备往哪里退啊?”
独眼彪冷冷地哼笑一声:“前后都是我的人,包你们顷刻便做刀下鬼,若是听话些,保不齐还能死得舒服些。”
说到这儿,他阴森森地露出一口白牙:“姓傅的不在家,还有谁能护得住你们这一屋子老小?可怜啊……”
薛灵镜心跳如鼓,脑子却无比清楚。
这人连傅远明的赏鸟居在宅子里何处都知道,摆明了对傅家的布局了如指掌——他是从哪里、从何人口中听说的呢?
柳蓁蓁,是不是真的和他在一起?
“哪位是傅家少夫人?”
独眼彪目光狼一般从众人身上扫过,没费多大工夫,便锁定了抱着年年的薛灵镜:“啊,是这位?我的确听说,姓傅的娶了位相貌可人儿的女子为妻,不仅生得好看,还有一手好厨艺,此时瞧着,的确不错。”
薛灵镜倒抽一口凉气。
是了,那独眼彪是个货真价实的色中恶鬼啊,大爷的,简直不能更倒霉!
她心里怕得要命,却不愿意给傅冲丢人,表面上维持着平静,不动声色地将解开绑在身上的年年,回身塞给傅婉柔。
“这人只怕要针对我,过会子不管是何情形,只要逮着空,你就给我玩儿命的跑,我儿子一根汗毛都不能掉,听见没有?”
她低低在傅婉柔耳边道。
傅婉柔直想哭,一句话说不出,将年年接过,捆在了自己身上。
“别费劲了,今儿有一位算一位,包括那位小公子,谁都别想活。”
独眼彪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目光在薛灵镜和傅婉柔之间来回穿梭,抬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舌头顶了顶上颚,语气戏谑:“列位上眼瞧,我这条疤,正是拜姓傅的所赐,他那一刀再深半分,老子的头盖骨都要被他劈开。我这可是死里逃生啊,若是不回来把这仇给报了,岂不是有病?少夫人,你说对不对?”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低骂一声“傻|逼”,冲他竖了根中指。
“……什么意思?”
独眼彪当然看不明白,只觉这手势说不出地神秘,心下不由得一凛,左右看了看:“你可别告诉我,你这里有埋伏。”
那手势,该不会是暗示其他人,现在动手?
若不是这场面太紧急,薛灵镜大概真的会笑出声,瞟他一眼,心里一下子冷静不少。
这蠢人,还真是拥有让人内心安定下来的能力呢。
前头一进院中不时传来嘈杂响动,听声音,应当是离后头越来越近了。
“我知道你家里有人护着,也知那姓吴的小子有些手段。”
独眼彪干脆不去想那神秘手势的含义,再度望向薛灵镜:“可双拳难敌四手,更别提四十手了,少夫人,我这话有错没?”
你老问我干嘛?自己就不能有点主心骨吗?
薛灵镜翻他个白眼,正待开口说话,却听得前头人声“轰”地响亮起来。
吴大金的大嗓门远远地飘了过来:“六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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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回来了?
杨正身后,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儿自打跟着薛灵镜从房中跑出来,便始终是一副魂飞魄散的状态,脚下行尸一般无意识地跑着,实则脑子里却是一团浆糊,压根儿什么也想不明白。
及至独眼彪出现,这二位便更是怕到极点,若不是薛灵镜一边一个地挽紧了他们,大概他俩随时都会当场昏厥。
这会子听见说傅冲回来了,傅远明和傅夫人就好似被人隔空解了定身穴一般,突然之间,感觉和意识都回来了,傅夫人当即哭了出来——也不知她这种哭法,能不能算得上喜极而泣。
傅婉柔正笨拙地试图让年年停止大哭,好容易才腾出一只手来扯了扯薛灵镜的袖子:“这回可好了,我哥回来了!”
薛灵镜没有应声,目光继续牢牢地锁在不远处的独眼彪身上。
吴大金此刻在前院的状况,只怕不比她这里轻松,就算他真想虚张声势,怕是也没那工夫,所以,傅冲应当是真的回来了。
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不能放松警惕。
既然独眼彪选择了趁傅冲不在家时跑来为非作歹,那么至少说明,他是不愿意与傅冲正面为敌的。此时那人突然回来了,独眼彪的如意算盘理所当然地落了空,谁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恼羞成怒,趁着傅冲还未赶到这月洞门前,便对他们痛下杀手来出气?
毕竟,这人大小是个水匪头目,前些日子手下折了个干净,他独个儿跑掉,传出去就已经够丢人的了,今日他才刚刚翻墙进了傅家,还啥都没做呢,他那死对头便又及时赶回,若再无功而返,回头被外头人知道了,他可就彻底别想在坏人界混下去了。
不远处月光下,独眼彪那张原本就有些可怖的脸变得愈发狰狞,狼一般露出一口森森白牙,目光狠戾,向前院的方向望过去,眼神凶狠,仿佛恨不得将傅冲连皮带骨地吃掉。
薛灵镜心口一颤,不由自主将手里的木棍握得更紧,因为太过用力,手指有些微微地疼痛。
“这个姓傅的……”
独眼彪口中啧了一声,似是怒极,反而笑了起来:“回来得还挺快啊——你们是不是觉得,自个儿可算是得救了?”
就在这话出口的同时,他的身形突然动了,手中刀在昏暗月下闪过一道寒光,如恶狼似毒蛇,利风一般迅猛地扑了过来。
两边相隔十来步,只一瞬,那恶人已欺到近前,将刀高高举起,以携风带雨之势,没头没脑地就要往杨正头上落。
四下里刹然响起一阵惊恐到了极点的尖叫声。
杨正大步迎上前,看样子是打算靠着一双肉拳与独眼彪拼了。
哪知,那独眼彪身段儿竟灵巧得很,只微微一偏便闪过杨正,手中的刀也跟着歪了歪,朝着薛灵镜等人这边直劈了下来!
薛灵镜始终紧密地注视着他的动向,也一直提着一口气,纵然明知自己这点小鸡崽儿的力气绝对不是这彪形大汉的对手,却总不能什么也不做,当下豁出命去,将手中那木棍向着那刀狠命抡了过去。
半空中发出“镗”地一声响,寒刀带着独眼彪十成力气,与薛灵镜手中的木棍相撞,锋利的刀刃瞬时将那木棍劈作两截。
但至少,他这带着戾气的凶狠一刀算是被挡住了。
薛灵镜给震得双手虎口剧痛,顿时身子也站不直了。饶是如此,她却仍没忘了用后背将傅婉柔他们往月洞门那边拱,低低道:“赶紧退出去!”
“嗬。”
独眼彪一击不中,像是很有些意外,口中发出一声嘲讽的笑,紧接着第二刀又来。
这一次,薛灵镜是无论如何也决计挡不住他了,简直连哭也来不及,正要转身去护住搂着年年的傅婉柔,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一条长枪冷不丁被人掷了过来,将独眼彪手中的刀撞了开去,金铁交鸣,震得人耳中乱响。
下一刻,月洞门那边,一个高大身影不疾不徐地踏着月光而来。
薛灵镜浑身全是汗,在见到那个人的一瞬,忽然有了脱力之感,身子晃了晃,将要歪倒下去时,那人大步赶来,在她肩上托了一把。
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只将薛灵镜往傅夫人怀里一塞,拔起插入泥地中的长枪,横在众人身前。
很快,吴大金同十几个船帮汉子,也冲了进来,将一干家眷团团围住,如一棵棵高挺的树木,立在傅冲身后。
一时之间,没有任何人发出半点动静,四下里突然静得令人心悸。
半晌,已是两手空空的独眼彪蓦然发出一声尖利的笑。
“真是不得了,哈,真是不得了。”
他那语气听上去古怪至极:“那么大一群流民,竟也困不住、拖不住你,傅六爷,你很好。”
“不过是了解罢了。”傅冲面色沉静如水,“这几日,那些流民的所做作为,太不寻常。”
“唔,也是。”
独眼彪点点头:“终究是我大意了,原想着这法子能令你分身乏术,却不料……嗬。”
傅冲懒得跟他废话:“你是打算束手就擒,还是要我与你动手?”
“啧,我才没那么傻呢。”
独眼彪摇摇头,嘿嘿一笑:“我打不过你,可是又不想被抓——傅六爷,打个商量呗,要不,你饶我一回?”
傅冲回头看一眼吴大金:“既然他耍无赖,便没必要与他多说,交给你了,有问题吗?”
论武力值,吴大金是船帮中的翘楚,这晚没能护傅家人周全,此时他心里正懊丧得很,抽冷子被傅冲叫到,他立刻咬牙切齿地挤了过来:“当然没问题!六哥,我能打他吗?”
太气人了,吴小爷从不曾像今日这般没用,都是这瞎眼狗害的!
傅冲垂下眼,似是考虑了一下,然后沉声淡淡道:“打死也好。若是没打死,明日送去县衙。”
然后,他竟是将那长枪一丢,转身就走。
“你!”
独眼彪大叫一声:“你难道不想知道自己的故人在何处?那个姓柳的,她……”
人丛中,傅夫人猛然抬起了头,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却听得傅冲先开了口。
“与我何干?”
他冷漠地吐出这四个字,尔后径直行至傅夫人身前,拦腰将薛灵镜一抱,再不管其他人,回头往小院儿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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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从未见过这样的傅冲。
平日里,他当然也有过生气的时候,但却从不曾像今日这样,连眼珠子都成了墨色,一张脸更是黑得像是要吃人。
并且,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向她的眼神中,似乎还有一丝名曰歉疚的意味。
还有方才,他居然对吴大金说“打死也好”?这还是那个一向沉稳,进退有度的他吗?
喂,用不着这样啊……
薛灵镜皱了皱眉,刚要开口,便被傅冲低声制止。
“你不要说话。”
他将她抱去榻上躺好,采绿跟在后头已慌手慌脚地点起了灯,跳跃的灯火下,他把薛灵镜两只手捞起来看了看,就见虎口处渗出血来。
年纪不过十六七的小妇人,跟人打架时占了几回上风,就真觉得自己很厉害了?拿根破木棍儿就想生扛独眼彪的刀,她难道不知就凭那人的力气,只消轻轻动一动手指头,便能捏断她的脖子?
“一身都是汗。”
傅冲轻轻将薛灵镜的手放下,摸摸她额头:“我先替你包扎,然后再打水替你擦身。”
“哦。”
薛灵镜应一声,往他身上扫了扫。
这人此刻身上的衫子已然是不能看了,通身上下沾满了灰渍与血污,从他方才抱薛灵镜起身时动作的利落程度来看,倒像是没受伤。
但您难道就不能先把这脏衣服换了吗?还好意思说人家一身都是汗?
薛灵镜暗里撇了撇嘴,看在他心情仿佛很不好的份儿上,没有提出抗议,乖乖地伸出两只手,由着傅冲替她上药,用细白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
……话说也用不着包得这么密实吧,她这手都快成两只大馒头了哎!
傅远明和傅夫人以及抱着年年的傅婉柔,在杨正和其他几个船帮汉子的护送下,也来了小院儿。
进了屋,个个儿都有点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直往薛灵镜身上打量。
“镜镜伤得可严重?”
半晌,终究是傅夫人先开口:“这孩子真是的,明知自己不是那凶徒的对手,怎地还与他正面相抗?得亏伤得还不算重,否则……”
“伤得不算重?”
傅冲回头,目光冰凉:“她若不硬扛那一下,此时躺在这里的,还不知是谁。”
傅夫人吃了一吓,晓得自己说错话,心头颤颤地往后退了退。
薛灵镜没做声,望向傅婉柔怀里的年年,惊讶的发现,那小家伙在方才声嘶力竭地哭了一场之后,这会子居然睡着了。
看来也是个心大的……
她有点无语,抿了抿唇,对傅冲笑笑:“你方才把年年都给忘了。”
“他好好的,我急着理他做什么?”
傅冲眼皮也不抬,语气里听不出丝毫情绪。
薛灵镜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使劲翻了个白眼。
嗯,你最能耐了,连儿子都不管你还有理了是吧?
傅冲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再没搭理傅夫人等人,只管轻手轻脚地替薛灵镜包扎得妥妥当当,然后站起身,自顾自去旁侧的小厨房里烧热水。
傅夫人他们也不好就走,只得站在原地等着,待傅冲再回来时,她便勉强笑了笑:“总算今夜算是有惊无险,我看这沧云镇如今是不太平了,咱家这么敞门敞户的可不行,还是得请几个护院日夜守着,方才能心里安稳些。这事明日就让你爹去忙,你不必插手。”
说完这些,见傅冲没什么反应,她只得又道:“唔,总归这叫人心惊胆战的一晚算是过去了,你们只怕都累得不轻,都先好生歇着吧。今夜就让年年跟着我和你爹,你们睡个踏实……”
她讪讪笑了一下,对傅远明和傅婉柔使了个眼色,转身就要往外走。
傅冲却在此时冷不丁开始说话了。
“今晚独眼彪带人来犯,为何镜镜独个儿在小院儿?”
他冷冷地道,回头看了他娘一眼。
“啊?”
傅夫人一怔:“你、你不在家,镜镜可不就只能独个儿在房中?向来都是如此啊……哦,年年是我放心不下,先给抱走的……”
“娘就没觉得不妥?”
傅冲走到桌边,倒了温水给薛灵镜,看着她喝下,然后转身面向他娘:“我们这间小院,是离围墙最近之处,若有外人潜入,必然绕不开这里。娘只放心不下年年,有否想过,镜镜一人呆在小院儿里,万一歹人翻墙入来,值守的帮工又不在附近,那该如何是好?”
说到这儿,他低笑一声:“罢了,也不用娘来想,今日此事可不就发生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傅夫人诧异又不可置信,同时,内心深处又冒出来那么一点子理亏的感觉来:“你莫不是怪我没保护好你媳妇?要知道,婉柔也是留在她自己房中的,并未同我在一处!”
“的确。”傅冲略一颔首,“不过,婉柔与爹娘的院子,中间相隔不过二十来尺,而我与镜镜的小院却是独在一隅,假使发生了什么,一时之间,必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不过我很欣慰,原指望着她能被保护好,却不想,她竟那么大胆子,不但不需要保护,居然还敢独自跑去给你们报信,过后更将全家人护了个周全。”
薛灵镜嘴角几不可察地扯了一下。
哎呀哎呀也没有你夸的那么好,其实吧,你媳妇说到底,主要还是奔着儿子去的……
傅夫人眼睛蓦地瞪大:“这真是,这真是……我好生冤枉!”
她不与傅冲分辩,反倒转向薛灵镜:“镜镜,你若独自一个留在房中害怕,就该早告诉我,难道我会不管你?你男人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于我,你……”
薛灵镜抬头看傅夫人一眼,随即又耷拉下眼皮。
别闹了,她男人正在帮她说话、给她打抱不平呢,她得有多蠢,才会在这时候跑去打圆场和稀泥?
傅冲没再细听傅夫人说些什么,走到床边,似是不放心,将薛灵镜那两只手又捞起来看了看,淡淡叮嘱:“这几天你就别沾水了,也别提重物,年年都要尽量少抱。先试试用了这个药之后怎么样,倘不好,我再请施郎中。”
傅夫人气上头顶,扯着傅远明就往外走。
“哎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傅远明也是为难,嘿嘿干笑着还想劝。
窗外这时响起杨正的声音:“六哥,独眼彪带回船帮了,别的事……”
“明天再说,先歇。”
傅冲丢出去一句简单的回答,快步去隔壁小厨房,将热水提了进来。
其他人当然知道他这是打算做什么,这屋里不能再留,也就只得心思各异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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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没再搭理房中的其他人,只管将床架后头的大浴桶搬了出来,动作很是熟练地里外擦拭一遍,这才兑了桶温度正合适的洗澡水。
“那镜镜,你先休息,明天你手要是不见好,我哥又不得空的话,我陪你去找施郎中啊!”
与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儿相比,傅婉柔对薛灵镜是没甚么愧疚感的,大大咧咧冲她眨眼笑了笑,抱着年年就先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等。
傅远明和傅夫人两个,却有点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尤其是傅夫人,事儿都还没说清楚呢,走什么走?难道就任由儿子这样误会、冤枉于她?
可是,若真个不走,难不成要留下来围观儿子给儿媳妇沐浴?原本她还想唠叨一句,男人上赶着伺候媳妇,委实有点不像样,可……人家手受伤了哎,还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一家子才受伤的,您老若实在看不惯,要不您来给洗?
也说不上为什么,傅夫人心里有一种很不舒服的情绪,叫她从头到脚都别扭得不得了,一口气憋在那儿,实在不甘心就这么咽下去,可是……
“走走走,咱也回去吧。”
到底是傅远明,伸手将傅夫人拽了拽:“这时候可真不早了,再过一两个时辰便天亮,他们小两口这一宿都不轻省,赶紧叫他们好生歇歇。”
他口中劝慰着将傅夫人往门外扯,回头对薛灵镜一笑:“镜镜啊,那你抓紧休息,若实在困倦得慌,明日一早也不必赶到前头来吃饭,我让魏嫂给你把饭菜都准备好,什么时候睡醒了什么时候吃,啊?”
说罢,他便打着哈哈阖上了门。
屋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薛灵镜长吁一口气,抬头看了傅冲一眼:“按习惯,再过一个时辰,年年还得要吃一次奶的。”
那人并不理她,只轻手轻脚替她脱了衫子,打横把人抱起搁进浴桶里,很是小心地将她两只手搭在桶外,没沾上一丁点水。
“我跟你说话呢。”薛灵镜撇撇嘴,“你这是捎带着生起我的气来?你儿子肚子饿了是要哭的,他那小脾气,一旦闹起来轻易可哄不住!”
“哭就哭。”
傅冲沉声应道:“哄不住便哄不住,你夜夜被他闹得睡不好,偶尔让他去闹闹旁人,也不是甚么大事。况且,饿一顿也死不了人。”
话毕,舀起一瓢水,淋在她背上。
薛灵镜个头不算矮,一身骨架子却是小得很,肩膀和腰身纤细,怀孕和坐月子长出来的那几斤肉,并未使她变得太过丰腴,反倒显得更柔软了些。
就这么小小的一副身子板儿,鬼知道她方才是怎么抗住独眼彪那一刀的。
“我觉得木棍儿那东西吧,平时用来揍揍人还行,若要跟人真刀真枪地对上,却实在不靠谱。”
像是知道傅冲此刻在想些什么,薛灵镜再开口时,话题也落到了此事上:“头先那一支长枪是你掷进来的?哗,看着真霸气,原来你还有一手使枪的绝活儿啊?要不你教教我,省得下回……”
“你还想有下一回?”
傅冲低头瞥她,见她笑盈盈的,就有点不忍心再一脸严肃地训她,手指头一勾,将她鼻子上一颗水珠子抹了去。
薛灵镜往后躲了躲,嘿嘿一笑:“我当然不想有下一回了,谁会嫌命长?但这世上的事儿哪里是讲理讲得清的呢?保不齐哪日,便又会遇上今日这等局面,我若有点自保能力,你也能放心些不是?毕竟我平日里同人动手,主要靠的是气势,今儿就不大管用了。”
“气势……”傅冲嘴角抽了抽。你是怎么好意思认为自己拥有那种东西的?
不过,她这话,却又并不是毫无道理。
虽然不情愿,但有一点,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无法时时处处地把她、把儿子以及这全家老小万无一失地护在身后。他并不指望和需要她去保护任何人,但至少,若学会了一招半式,她自个儿多少能安全一些。
“好。”
想到这里,傅冲便没再拒绝,十分痛快地点了点头。
薛灵镜原本也只是这么一说,没成想他居然真的答应了,反倒有些吃惊:“你真的肯?”
“你想学,我就教。”
傅冲抬了抬眼皮:“只一点,如果真要学,便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我也不会因为你是我媳妇便对你格外讲情面,吃苦受罪在所难免,你是否做好了心理准备?”
“……那我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薛灵镜立马就打退堂鼓。
别逗了,她也就是想学两下子,往后真碰上歹人,不至于被全方位地碾压,怎么看他那意思,倒好像是打算把她给练成一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傅冲:“……”
他媳妇这厚脸皮和拈轻怕重的性子,当真叫人一言难尽……
秋夜凉,他不敢让薛灵镜在水里泡得太久,替她洗去一身汗,便抱起来擦干直接丢进床榻里。
至于他自己,照旧半点不讲究地用残水也洗了个澡,浴桶也懒得收拾,只往边上挪了挪以免挡路,接着便吹灯在薛灵镜身边躺了下来。
方才经历了那样惊险的事,薛灵镜脑子里兴奋得很,压根儿睡不着。胡乱琢磨了一阵,终究忍不住,回身扯扯傅冲的袖子。
“哎你睡着了?”
睡着了也被你给拽醒了好吗?
傅冲侧了侧身子,与薛灵镜面对面,顺手把她挡在眼睛前头的一绺发丝拣开:“怎么了?”
“嘿,也没别的,就是可能走了困,一时半会儿睡不着。”
薛灵镜眯起眼对他笑笑:“我觉得你好像心情不好的样子。”
废话,一家老小差点遭人毒手,谁心情能好?
……也就是你,两个虎口都给镇破了,还在这儿没心没肺地笑呢!
“手疼吗?”没有回答薛灵镜的话,傅冲自顾自将她的两只手从被褥里捏了出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细看了看。
“有点疼。”
薛灵镜也没瞒他,点点头:“不过不碍事,像你说的,要是明天不见好,我正好找个借口去骚扰施郎中。”
虽然那老头见天儿地拿话气她,但有日子没见,她这心里还真是挺惦记的。
“顺便替年年管他讨个大红包,咱们摆满月酒他都没来。”
她乐呵呵地又补了一句。
归云楼摆宴那日,施郎中原本是要来的,却不想医馆临时来了个急症病人,他脱不得身,直到现在都还没能瞧见过年年。
“我其实是想问你。”
薛灵镜往傅冲的怀里蜷了蜷:“今日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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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沐浴过的小女人,身上有一股澡豆的香气,大抵是混合了白芷与栀子花,香气很是清淡宜人。
见她往怀里钻,傅冲便习惯性地伸出一条长臂将她搂住,略低一低头,正看见她光洁的额角和浓密的睫毛。
“什么怎么回事?你自己就是亲历者,为何还问我?”
他淡淡道。
“别跟我打马虎眼哦。”
薛灵镜瞟他一眼:“说实话,前两天我就同吴大金讲过独眼彪可能会回来报仇,所以,他今日出现,我虽然难免紧张,却并不觉得十分意外。但……你那边又是怎么回事?方才听独眼彪的意思,仿佛晓得你今日一定会被流民们绊住脚,难不成,那些个流民竟肯听他的话?那……你又是如何脱身及时赶回来的呢?”
“想让流民听话,给些好处就行,这对独眼彪而言,并不是一件难事。”
傅冲十分简短地只答了这一句:“别的明日你睡醒了再说,眼下你且消停些。”
尽管他回答得很敷衍,关键处却是已点了出来,薛灵镜自然而然地也就懂了,点点头,选择忽略他最后的那句话:“那……你突然赶回来,手头的事都已经处理好了?”
“没。”
傅冲低头看她一眼,似乎是因为她不听话,眉头轻轻拧了一下:“交给晁清了,老韩老马他们也都在。”
“交给晁……”
薛灵镜下意识地就想笑,嘴都咧开了,突然又明白过来。
前些日子她对傅婉柔说的那些话,他到底是听进去了吧。
虽然表面上很嫌弃地不想帮他妹子的忙,这会子,却还不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
并且,他既然敢将一切丢给晁清,让晁清获得这个大出风头的机会,那么必定方方面面都已经安排妥当,并不用担心。
“那……”
薛灵镜心里还是有点担心年年,却又不好爬起来去找,省得傅冲和傅夫人他们都不高兴,于是只能胡乱寻些话来说:“你不会真的由着吴大金把独眼彪打死吧?”
“无缘无故,何必让他背上人命官司?”
傅冲低头瞟她:“话是那么说,他自然有分寸——你究竟想问什么?”
“哎呀!”
薛灵镜有点苦恼地挠了挠头:“方才吴大金要把独眼彪带走的时候,我听见那货提了一句‘姓柳的’,是说柳蓁蓁吧?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办?”
独眼彪对傅家的布局如此熟悉,十有八九,是从柳蓁蓁那里得知的。不管那女人是有意为之还是被逼无奈,这事儿都与她脱不了干系。方才见傅夫人的模样,对柳蓁蓁好似还十分牵挂,那……这人到底要不要找回来?
“她是个成人,并不是小娃娃。”
傅冲的嗓音里毫无感情:“若她是被独眼彪掳走,眼下正是脱离困境的大好机会,她必定有所决断;而倘若她是自愿,现下就更不用旁人替她担心了。”
这个道理,薛灵镜如何不知?
只是啊,傅夫人那边,怕是没这么容易交代呢……
“我当然不是替她担心,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我只不过……”
“行了,只不过什么只不过?”
傅冲似是有点不耐烦,索性将她往被褥里赛去:“赶紧给我好好儿睡觉,有什么话,明日你睡饱了我们再慢慢说。”
话毕,他干脆背过身去,再不肯理她了。
……凶什么凶,想让人踏踏实实休息不会好好儿说啊!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想到他也劳累整宿,便不大忍心再打扰,只得老老实实闭上眼,翻来覆去滚了几圈之后,倒也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
早上果然没人来喊小两口起床,中途只是采绿将年年抱过来吃了两次奶,也没让薛灵镜起床,直接躺着喂完,采绿便又抱着年年离开。
一觉睡到中午,薛灵镜才终于算是养足了精神,避开手上伤处小心翼翼地坐起身,却发现傅冲穿戴整齐地坐在外间桌边。
年年在他怀里手脚动个不停,他倒是也肯发出些奇奇怪怪的声音来逗那小家伙,只可惜脸上却依旧表情欠奉。
薛灵镜忍不住单手扶额。
……真是为她儿子的成长环境捏把汗啊,别再养成第二个冰块脸!
听见这边的动静,傅冲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便将门外的采绿唤了进来,把年年塞给她,自己过来帮着薛灵镜穿衣。
“你怎么没去船帮啊?”
薛灵镜展开胳膊任由他施为,仰脸纳闷地望着他:“刚捉到独眼彪,你难道不应该有许多事要处理?”
“想歇一天。”
傅冲语气清淡:“事情交给晁清去办。”
嚯,您这回可真是下死劲地想给你那发小儿长脸啊!
“哦。”
薛灵镜点点头,也就不多打听了:“有饭吃没?我肚子饿了。”
“施郎中来了,跟爹在前厅那边下棋,先让他给你看看手,然后再吃饭。”
傅冲也不管那只菜驴和年年在一旁看着,抬手就将薛灵镜从床上端了下来,顺手再给她穿上鞋。
薛灵镜却是满心里愕然:“施郎中已经来了?来了多久?”
人家可是沧云镇上最负盛名的大神医,每日里忙得没时没晌的,您就把他撂在前头让人家等着啊?下棋?那老头脾气可不大好,哪有那份下棋的耐性和闲心?
“来了没一会儿。”傅冲似笑非笑道,“怎么,你很想他?”
“哎呀别胡扯了!”
薛灵镜简直无语,也懒得跟他再瞎闹腾了,赶忙挽住他胳膊拽着就往外跑。
采绿抱着年年也赶紧跟上,几人一径往前院去,经过小花园时,却听见里面传来傅夫人和傅婉柔的说话声。
“昨日听那贼人的意思,蓁蓁分明就跟他在一起,你哥当真好狠的心,怎地就能不管不顾?”
傅夫人的嗓音里带着两丝哽咽,仿佛为那个与她十分性子相投的柳姑娘担忧到了极点:“好歹也是故人之女,那位故人当初又待你哥不薄。那真真同独眼彪在一处,这段日子不知经历了些什么,咱们怎能不闻不问?”
“柳蓁蓁是人,船帮里那些个枉死的大哥们就不是人啊?”
傅婉柔语气里却透着不忿:“要我说,没让她偿命,已经算是便宜她了!娘也不想想,那独眼彪以前与咱们素不相识,他怎会知道该从何处翻进咱家后院?他连爹的赏鸟居在哪个方位都一清二楚!娘敢说,这些事不是柳蓁蓁告诉他的?那死女人安的是什么心?”
“那……”傅夫人有些迟疑,“蓁蓁肯定是被强迫的呀,她一个弱女子……”
傅冲脚下略顿了顿,却是并未停下,甚至连一眼都不曾往那小花园里看,将薛灵镜一带,直直去了前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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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饶有兴味地想听听傅夫人还打算说点啥,背上却冷不丁被傅冲推了一把,然后就被他一路拎着去了前院。
真是够粗暴……不过也挺好,至少不用自个儿走路了。
初冬的阳光吝啬得很,即使是大中午,暖意也十分稀薄,晒在身上只有虚浮地一层热气。
施郎中和傅远明坐在前厅门前的日头下,一人手里攥着几颗棋子,正厮杀得不亦乐乎。兴许是情势对己不利,施郎中的脸色非常严峻,两根手指在棋盘边不断磕打,像是要敲出来一首将军令。
薛灵镜走过去,很是不见外地唤了声“老施”,那老先生忙摊开手掌冲她摆了摆:“别吵,别吵,我这儿正紧张!小丫头且去旁边玩会儿,等下我再来看你。”
“不下啦,不下啦。”
傅远明倒是无心恋战,手往袖子里一揣就起了身:“这盘咱们就算和局,如何?若施郎中您实在不甘心,过会子午饭后咱们再接着下。”
“和局什么和局,我哪有那么多时间?医馆还一大摊子事等着我呢!”
施郎中很不情愿,然而傅远明已然离开棋盘,他总不能把人再生摁着坐下,只得也悻悻站起来,回身指了指薛灵镜的脸:“都是你不好,早不来晚不来,偏这会子跑来!”
薛灵镜浑不在意,嘻嘻一笑:“是呢,都是我的错,您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呗!”
她家公公从早闲到晚,没有正事可做,心思便都花在“玩”上头。养鸟下棋喝茶,样样皆精通。施郎中却是几乎所有的时间都在医馆里盘桓忙碌,说到这个“玩”字,哪里玩得过他?
那边厢,有小丫头捧了铜盆来请施郎中洗手,薛灵镜嘴上说着话,就将自个儿的两只手朝施郎中递过去:“本来我是打算今日去您医馆的,没成想您倒亲自来了,给您添麻烦啦!”
“唔。”
施郎中应一声,洗净了手,抬头朝她脸上瞟了瞟:“昨夜之事我已听说了,你这丫头倒是个有胆识的,你那般果敢无畏,当然值得老夫为你亲自来走上一遭。”
这话薛灵镜听得心里舒坦,当下便又是嘿嘿两声:“我就知道,您虽然嘴上常数落我,实则心里却是喜欢我得很,就是不好意思说,是吧?看在您今日特地为我来一趟的份上,我们家年年的满月大红包,我就不管您讨啦!”
施郎中:“……”你是哪只耳朵听见我说喜欢你来着?那满月大红包又是什么鬼?
他也是懒得跟薛灵镜计较,鼻子里哼一声,就在廊下落了座,动作利落轻巧地拆开薛灵镜两只手上的细白纱布:“别处还有伤吗?一并说与我,不许藏着掖着。”
“没了。”
薛灵镜老老实实地摇头:“不过这两只手是挺疼的,昨晚上刚上了药,清清凉凉的还不觉得,方才睡醒了起来却是一阵接一阵刺痛……”
“很正常。”施郎中点点头,“虎口是人身上的脆弱之处,一旦伤到,必然要比别处更疼痛一些。你家的疮药一向挺好,我先替你瞧瞧,若是无碍,你便继续用药,只管让它疼着吧。”
只管让它疼着吧……您老还能不能有点谱了?
薛灵镜非常不满意,却又无法可想,只得蚊子哼哼似的应下,由着施郎中替她检查了双手虎口,确认无大碍后,他果真连药也不开,提着他的药箱就要走。
“我是拨空儿出来的,到你家坐坐,下两盘棋,就只当是放松放松换换脑子了。下晌医馆还很忙,便不多耽搁了,这就回去。”
老先生居然连饭也不吃就要走,傅远明当然不答应。这当口,傅夫人抱着年年,红着眼同傅婉柔也从小花园里过来了,便也帮着傅远明苦劝施郎中留下吃过午饭再回不迟。
薛灵镜倒是无所谓,转头看看在一旁不语的傅冲,再瞧瞧自个儿重新给包扎成大馒头的手,对施郎中笑了笑:“我与您都这么熟了,也就不与您讲客气了。您若是实在忙,那我们也不好强留您,等我这手好了,我再请您来,做一大桌您爱吃的菜,如何?”
“我看行。”
施郎中点点头,抬头对傅冲没好气道:“自个儿媳妇,自个儿心疼着点儿,这才刚出月子,身子还没完全恢复,你就让人跟她打架去,我也真是服了你……她这手可值钱,弄坏了往后还怎么做好吃的?”
“您教训的是。”傅冲一点不恼,腮边居然还带着一丝淡笑,“我送您。”
“我也去我也去。”
薛灵镜忙一步抢上来,忽觉有点不对,又回身将年年抱了过来:“我也得出去一趟,你们等我一下行不?”
“镜镜你要出门?”
傅夫人直到这时,才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眉心也跟着蹙起:“你这手才刚受了伤,不在家养着还去哪儿?再说,年年也饿了……”
“我知道,所以我让施郎中和阿冲等等我嘛。”
薛灵镜嘴角扯一扯,对傅夫人笑笑:“我也不会出去太久,至多一个时辰就回。昨夜城里不是又有流民生事吗?虽然被阿冲他们尽数捉住,到底难免令人心惊。我想去归云楼里瞧瞧大伙儿的情形。”
生娃一个来月,她渐渐地也摸出了年年的规律。这小子眼下还算好带,两顿奶之间怎么都得隔上一个半时辰左右的时间,她快去快回,并不会饿着他。
“若娘实在不放心,要不我带着年年一起去?”她眯着眼,笑容愈发无害,“这样您便不用担忧他饿肚子了。”
她当然明白,傅夫人是不希望她出门的,最好能天天在家呆着,做一个全心相夫教子的好儿媳,守着她应守的本分。
可是很抱歉,她没打算让傅夫人如愿。
她会好好照顾年年,也会努力与傅冲过好每一天,并且愿意为了他们而做出各种让步,但那并不意味着,她要彻底放弃自己想做的事,以及自由。
“不行,天儿凉了,年年可出不得门,回头吹了风,生起病来可怎么好?”
傅夫人成功地被薛灵镜吓住了,再顾不得与她计较该不该出门这档子事,只一个劲儿地催促:“那你快去,把他喂饱了你再走!”
薛灵镜抿唇一笑,应一声“哎”,抱着年年便进了无人的偏厅,紧紧地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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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从傅家出来,在巷子口分别,施郎中径直回了他的医馆,傅冲把昨晚的事全交给晁清处理,便果然不再操心一星半点儿,横竖无事,索性便与媳妇一齐往归云楼去。
“我特想去瞧瞧,孟榆究竟把我给他的那两样调料方子捣腾成什么样,却总没工夫,这会子差不多饭点儿也该过了,咱俩还没吃午饭呢,索性让他做来尝尝?”
薛灵镜同傅冲并肩而行,笑嘻嘻地转头对他道:“那东西有些辣,我不能多吃,却保不齐能合你胃口。反正你这人天生就对吃东西这事儿不感兴趣,多试试这些个稀奇古怪的东西,说不定哪一天,就脱胎换骨了!”
傅冲“唔”了一声,没接话。
“我家以前开脚店,我爹还在时,不知从那些个南来北往的行人口中,打听出多少我闻所未闻的菜谱。”
薛灵镜出门“放风”,心情很不错:“以前我总不敢随便做给你吃,怕令你那挑嘴的毛病愈发严重,现如今我倒想明白了,横竖你都是不爱吃的,倒不如拿你当个试菜的。倘若连你都喜欢,那道菜一定没的说!”
她笑嘻嘻用她的大白馒头手捅了傅冲一下:“成吗?”
“唔。”
傅冲仍旧只点头,一个字也不说。
薛灵镜就有点不乐意了:“喂,我这么兴高采烈的,你却木着一张脸……多少给我点面子成吗?莫不是你还在担心流民的事?”
昨夜船帮汉子们不过捉住了十来人,只是此次在各处生事的流民当中的一小拨,现在,还远远不到高枕无忧的时候。
傅冲转过头看她一眼,终于没再继续沉默,然而一开口,说出来的却是全然不相干的一句话。
“镜镜,你想去城西住吗?”
“嗯?”
薛灵镜有点纳闷,却也没多琢磨:“怎么,你想去?我当然也想啊,只是最近这样不太平,咱们还是尽量多留在家里住,能和爹娘婉柔互相照应——而且,即便是要去城西新宅住,也得带着年年才行。”
“年年自然要带。”
傅冲点头,没再说什么:“走吧,去尝尝你说的那调料。”将她的手一牵,穿街走巷,来到归云楼门前。
饭点儿才过去不久,酒楼里大伙儿刚刚闲下来,这当口,才有工夫凑在一起吃午饭。
没办法,既然吃了饮食这行饭,自己的三餐便注定了无定时,与其余诸多困难和劳累相比,这压根儿算不了什么,若连这个都无法接受,那便该趁早离了这行当。
邓威他媳妇黄喜鹊眼尖,薛灵镜和傅冲才刚刚走到大堂外,就被她一眼给瞅见了,她立马丢开筷子,站起身就往这边跑,一把拉住了薛灵镜的胳膊。
“我瞧瞧,快叫我瞧瞧,究竟伤得重不重?”
黄喜鹊一脸紧张,不由分说,将薛灵镜的两个手腕子提溜起来:“哎,包得这么严实,这伤肯定不轻,哎呀这真是……”
薛灵镜一脸懵:“你们……怎会知?”
“你出去问问,这镇上还有谁不知?”
其余人也都起身走了出来,那小瑞便抢着笑道:“是船帮那吴大金嚷嚷出来的,说是昨天我们东家拎着根木棍儿与那丧尽天良的独眼彪单挑,硬是护得全家人没少一根毫毛哩!我们起先不信,跟他确认了好几遍——东家,你可真厉害,是这个啊!”
他一边说,一边对薛灵镜竖起根大拇指来。
薛灵镜有点尴尬,挠挠脸:“哪里哪里,也没那么厉害……”
“单挑”什么的,那吴大金还真敢说啊!
邓威也道:“这还谦虚甚么?你出去打听打听,整个沧云镇上,又有几个女子能如此胆识过人?反正我认识的人当中,你是独一个,你不厉害谁厉害?”
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韩茂,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男人们的关注点在这里,女人们却完全不同。
黄喜鹊捧着薛灵镜的两只手,轻易不敢碰,只盯着一瞬不瞬地看,仿佛能从那包得扎扎实实的白细纱布上瞧出朵花儿来,一边还口中喃喃地问:“疼不疼啊,以后会不会有影响,锅铲还拿得起来吗?……拿不起来也没关系,最要紧你自己没事啊……”
两个婆子和两个小姑娘跟着拼命点头。
“没事儿,是皮外伤,只是虎口这地方手指一动便容易牵连,这才干脆整个包起来,省得我乱动。”
薛灵镜摆了摆她那俩大白馒头手:“你们不要这么紧张呀,也别说得那么夸张,我也就是拦了一下那独眼彪的刀,说到底,还是阿冲回来的及时,否则,若还有第二刀,我也只能伸着脖子等死。”
“嗬。”
孟榆站在韩掌柜身后,口中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挡了一刀,受点皮外伤,成了全家的救命恩人,往后再想溜出来玩,看在这事上头,你家人也就不大好意思拦你了。”
“你快闭嘴。”
薛灵镜下死劲瞪他一眼。
不要随随便便把她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啊混蛋!
“我今天过来,主要是瞧瞧大伙儿的情况,那伙流民,昨夜捉住的只是一小部分,还有不少人,眼下恐怕还在各处流连生事,所以,暂时还未能放松警惕。”
薛灵镜收敛笑容,拿出副正经面孔来:“接下来几日,大伙儿还是要处处当心,我也会密切留意事态发展,若情况实在不好,咱们索性关几天门,赚钱比不上性命安全重要。”
众人口中说着“还是尽量不要轻易歇业吧,咱开张没多久,这样很容易流失熟客”,却也都答应下来。
“另外,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今日是来验收的。”
薛灵镜脸色放松些许,却仍是不笑,满面认真望向孟榆:“前些天我给了你两份调料方子,算算日子,也有一个来月了,你琢磨得如何?配出来了吗?”
孟榆唇角一挑,露出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来:“不过是照方配料而已,有何难?早就配好了,在厨房里放着,我和老邓闲来也拿它们做了两回菜,只是没给大伙儿吃罢了。”
“什么调料?”
包括韩茂在内,其余人皆满头雾水,三个围着孟榆,五个去拽邓胖子:“哦,你们两个自己关起门来吃独食!”
“胡扯!”
邓胖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什么关起门来吃独食,我同他又不是两口子!”
说着他转向薛灵镜:“不过那两样调料的滋味,真个可用‘神奇’二字来形容。孜然粉咱大伙儿都是吃过的,另一样竟比它更加……”
“光说没用。”
薛灵镜唇角一翘:“正好我俩都没吃午饭呢,你们去张罗来,大伙儿一起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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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邓二人倒也不含糊,果然就立刻转身去了灶房。
桌子上现成的那些个饭菜,众人却也是不耐烦吃了,簇拥着薛灵镜与傅冲两个进了大堂,找了张长长的空桌子坐定,兴致勃勃地边聊边等。
人对美食的追求和喜爱,大概是不管到了什么时候都不会停止的。同盛小瑞和黄喜鹊等人,连方才薛灵镜所说的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吃食都还不知道,心中却早已生出浓重的兴趣,缠着薛灵镜问些“那调料是用来做什么菜的”“甜口还是咸口”之类的问题。
薛灵镜极有耐性地回答他们的问题,不经意间回过头,却见傅冲用胳膊支着头,仿佛百无聊赖似的,坐在她身边,用他修长的手指将筷子笼翻过来调过去地摆弄着玩儿。
薛灵镜:“……”
所以方才她那一番所想,还是不够全面啊……这世上,也并非所有人都对饮食之事打心眼儿里热爱,譬如说她眼前这一位,正是那另类中的另类。
而这一位,偏偏还是她的枕边人。
实则比起来,这位还算是最能接受她做的菜,然而,那却也只是“接受”而已,愿意好好儿地把一顿饭吃完罢了,要让他表现出对一道菜的欲罢不能,那当真……比登天还难。
想到这里,薛灵镜顿时就有点郁闷了,背过人去,拿手肘轻轻撞了撞傅冲的胳膊。
傅冲偏过头看她,双眸沉静。
“哎,不是我想说你啊。”
薛灵镜撇撇嘴,很是不高兴:“我们方才讨论得那样兴头,你难道就不能表现出那么一丁点兴趣?我也不是要管你,你对吃东西这事儿不上心,反正好歹也长了这么高大,往后也不必我为你操心,可你就不怕年年有样学样吗?先说好噢,将来你儿子如果和你一样挑嘴,我可真是会跟你拼命的!”
傅冲面无表情,伸手,指头一弹,在她鼻子上“叮”一下。
其余人几乎同时一抖。
哎妈都是熟人,知道你们两口子感情好,偶尔有点亲密动作也不是不行,可是傅六爷,咱打个商量,您能不能别板着个脸?看起来您好像是下一刻就会一刀结果了你媳妇儿啊好吗?
傅冲对此毫无所觉,依旧神情淡然地对薛灵镜道:“我不过是忽然想起了些事情。”
“哦?”
薛灵镜也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听了这话,便站起身来:“是很重要的事?要去船帮吗?我和你一起。”
“……也好。”
傅冲原本想让她留在归云楼,转念一想,却又改了主意:“那这就走吧。”
孟邓两位还在后厨里忙活,方才闹腾着要试菜的人却突然要走,韩茂他们都有些愕然。
然而最近沧云镇不太平,船帮事务也随之繁忙,他们也不好苦劝二人留下,黄喜鹊想了想便道:“那行,你们有事便只管去,横竖这会子酒楼也不忙,等后厨里的菜做好了,便让小瑞跑趟腿儿,送过去给二位品尝就是了。”
“好。”
薛灵镜也不讲客气,点点头与众人告别,随着傅冲从归云楼里走了出去。
……
因着薛灵镜只能在外逗留一个时辰,此去船帮,路上小两口便走得飞快,到了码头,傅冲叮嘱薛灵镜一句“别乱跑”,自个儿便叫上韩端进了小仓库。
自打镇上开始有了流民的传言,夜里在外行走的人便少了许多,但白天,码头附近却照样是熙熙攘攘,货船来来去去,仿佛永远都不会有静下来的时候。
若是有可能,谁也不愿意冒着危险在外奔波,但对于行商们而言,为了生计,买卖是不能停下来的。
薛灵镜闲来无事,既不想即刻就回家,又不愿意去打扰傅冲和那些个在忙碌的船帮汉子们,左右无事,便在码头上闲转悠,却不料,正碰上县衙里的人来提独眼彪与他的一干手下。
人是晁清领着吴大金,从大仓库后那一排平房带出来的。
看样子,昨晚吴大金很是卖了两分力气来收拾独眼彪,一夜之间,那人脸上添了不少伤,嘴角挂着暗红色的血迹,那只完好的眼睛青肿得老高,鼻梁骨不知是不是给敲断了,令他整张脸都扭曲变形,若不是那道又长又深的疤痕,以及那只用眼罩遮起来的眼,薛灵镜还真人不出他是谁。
独眼彪身上怕是也伤的不轻,走起路来极其费力,被两个汉子一左一右毫无同情心地架着,一径拖拽到灶房前,像是丢麻布口袋一样,噗一声丢到了地上。
至于他的那些个收下,比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同样个个儿没了人形。
薛灵镜也不去打扰,自顾自在平日里汉子们吃饭的桌子边坐了下来,单手托腮,以一种看戏的心态望过去,还有点可惜,面前没有茶水瓜子什么的,能让她照料好自己的嘴。
头一回当家做主,晁清的模样看上去倒还算镇定,只是今日头发梳得格外齐,衣裳也显得特别干净。
他走在最前面,行至从县衙赶来的捕快们面前,略点头与他们问候过,便伸手将独眼彪一推,推到了他们面前。
“此人正是前些日子趁着水患跑到沧云镇为非作歹的水匪头目,名唤作贺彪,江湖人称独眼彪的便是。昨夜此人潜入我船帮傅六爷家宅意图不轨,因六爷之前已做了充分准备,令他未能得逞,并将他当场拿住,现下便交给几位差大哥。”
几个捕快免不了与他客套两句,便将独眼彪押了,因问:“此事是晁爷费心张罗的?六爷不在船帮吗?”
“算不得费心,只当是帮傅六爷分忧罢了。”
晁清便笑笑:“六爷另有要事在身,差大哥莫不是找他有事?”
“唔,两个事。”
那捕快点点头:“其一,自打独眼彪逃脱,连月来,县衙一直在追查他下落。此番他虽已落网,但据我们了解,这几个月以来,他身边尚有个年轻女子,现下还不知所踪。”
薛灵镜听得眉心一跳,抬眼直直盯住了那个正说着话的捕快。
“据查,这数月之中,那女子与独眼彪辗转各地,独眼彪各种恶行她皆有参与。如今既然独眼彪在沧云镇,料想那女子应当也在此地,不知你们船帮可有眉目?”
晁清当然知道他口中所指那女子是谁,面色不由得迟疑,转过头来看了薛灵镜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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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将那捕快拉到一边,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总之是暂时将他们敷衍了过去,待他们离开码头,他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跑到薛灵镜这边。
“小镜子你听见了吗,听见了没有?”
这人一到薛灵镜跟前即刻现原形,将不久之前的老成持重全都丢到了天边,一惊一乍地叫起来:“那些个县衙的捕快在找柳蓁蓁啊!”
“我没聋。”但是就快要被你给嚷嚷聋了。
薛灵镜一边说,一边躲他远了点。
“独眼彪那人,嘴巴可真紧。”
晁清捏着拳头往桌上砸了一下:“方才他那模样你瞧见了,吴大金那孩子昨晚揍他可当真没惜力!都打成那样了,他愣是没漏出来与柳蓁蓁有关的哪怕一个字。起先我还当那柳蓁蓁是被他掳走的,可……听那捕快的意思,仿佛这几个月,姓柳的可没少跟独眼彪一起做坏事啊!啧,真是看不出来……”
“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薛灵镜唇角一勾,哼笑着道:“你可还记得,当初就因为我与阿冲订了亲,她便做了些甚么?”
晁清一怔:“也是啊,我倒忘了这茬……如此说来,这女人原本就是个心肠坏了的,遇上独眼彪,倒恰巧与他看对了眼啊!”
薛灵镜又是一笑,没有开口。
若要她来说,她倒是觉得,自己委实低估了柳蓁蓁。
初见时,她以为那弱伶伶的柳姑娘不过是一朵离了依靠便活不下去的娇花,现在看来,保不齐人家的能耐可比她大多了!
“我听那捕快的意思,又想把这事托给你们船帮?”
薛灵镜另起一个话头:“他们县衙不带这么办事的吧?吃苦受累的事都由你们来做,回头他们却可以尽情向上头邀功,这叫什么道理——至少也该给你们船帮些奖金不是?”
“嗐,这事儿一句两句说不清,你要知,像我们船帮这种营生,遇上麻烦虽不指望向官府求助,实则于官府却是也有扯不开的干系。毕竟,我们常年在河道上跑,若是不打点,日子不好过哩。”
晁清说着一拍脑门:“对了,那捕快还跟我说了第二件事,我倒忘了。他说,县太爷要请傅老六去县衙一叙呢!”
“找阿冲?”
薛灵镜挑挑眉:“找他做什么?想招安啊!”
“别瞎说!”
晁清差点上来捂她的嘴,压低喉咙道:“祖宗你能别乱嚷嚷吗?我们本来就是良民,招哪门子的安?那县太爷找傅老六去做什么,我也不大能想得明白,不过我估摸,怎么也不至于是坏事。”
他心思显然不在这个话题上头,随便敷衍了薛灵镜几句,便又绕到柳蓁蓁三个字上头去:“说起来,那柳蓁蓁现下十有八九还真是在咱们镇上,那些个捕快都不是本地的,指望他们瞎猫碰上死耗子一般去拿人,未免有些为难他们,可……嘶,你说那姓柳的究竟会在何处?”
“我怎么知道她会在何处?”
薛灵镜却并不想琢磨太多与柳蓁蓁有关的事,随口道:“她家以前就是沧云镇的,后来才搬去桐州,说不定在这里还有房子,抑或有亲戚也未可知。她想去我家借住,自然不会规规矩矩地说出实情,她……”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怎么了?”
见她突然顿住,晁清忙追问:“小镜子,你被人突然点了哑穴了?”
“无聊。”
薛灵镜翻了个白眼给他,想了想,终究是没能忍住,压低了嗓子,粗声粗气地道:“我问你,你同阿冲既是发小,那你必然知道,他家从前住在何处吧?”
“我当然知道。”
晁清忙点头:“那时候我就常去玩,房子可比不得现在你们住的那样宽敞,手头也没这般阔绰,但他们一家照旧高高兴……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可还记得,我与阿冲成亲前,柳蓁蓁做下了一桩事,被傅夫人亲自从家里赶了出去,另觅了一处住所给她。我从来也没关注过柳蓁蓁,因此竟不晓得她那段日子住在何处,心里一直还以为是另租了个小院子给她住,但你说会不会……”
薛灵镜皱着眉,有些犹豫地将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你的意思是说……”
晁清眉心稍稍一拧,也就明白过来了:“你的意思是说,其实当时傅伯母就不曾给柳蓁蓁另外租房子,而是直接将她安顿在了傅家的老宅里,想着反正家里也不会有人过去住,她在那儿也一样——而这次柳蓁蓁跟着独眼彪一起回来,说不定,也再次去了那里住?”
“我只是猜测。”
薛灵镜点点头:“大概就是你说的这个意思吧。”
“哎,你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晁清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猛然一拍大腿:“傅家的老宅当年的确是买下来的,空着也是空着,伯母将柳蓁蓁安排过去住也很合理啊!至于这一回……嚯,她若还敢在那儿落脚,那可真称得上是艺高人胆大了!”
薛灵镜翻了翻眼皮。
您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还考中过秀才,到了公堂之上都不用下跪的,说话时用词能不能稍微讲究那么一点点?艺高人胆大是什么鬼?
“管你猜得中猜不中,反正过去瞧瞧,总是没错的!”
晁清只觉得精神一振,立刻就有点按捺不住了:“我现下便带人去,那地方我最熟了,只要她是在傅家的老宅,即便她躲进地缝里,我也能把她翻出来!”
说罢,转身真个要走。
“你等等!”
薛灵镜忙上前去将他拦住:“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什么脏东西?怎么这么笨呢?此次阿冲把独眼彪之事全交给你处理,为的是什么,你该不会不知道吧?我婆婆那人与柳蓁蓁甚是投缘,这会子你若真带人去把柳蓁蓁给逮出来,你猜我婆婆是会觉得你特别棒,还是在心里把你骂个臭头?”
“啊……”
晁清倏然反应过来,脚下果然不敢再往前走了。
“可是……”
好半天他才道:“总不能任由那姓柳的神不知鬼不觉地跑掉吧?若她真的在那里……”
“我会想办法。”
薛灵镜对他点了点头:“你放心,事情我来做,脸面都给你长,我不贪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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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个年年,薛灵镜自然不能在船帮耽搁得太久,与晁清立在大仓库前又说了一阵子话,待小瑞将孟邓两位大厨做好的菜送来,她便去和傅冲打了声招呼,自个儿先回了家。
这光景,年年已是睡醒了,由傅婉柔抱着,在前院的避风处等她。
薛灵镜凑过去,用脸颊贴了贴小家伙的肉团子脸:“喂,你有没有惦记娘啊……”
年年先生面无表情,只睁着一双与她几乎毫无二致的圆眼,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薛灵镜顿时就无语了。
刚生下来不到两个月的小婴儿,当然是没甚么表情的,他们连笑都还不会呢,哪里还能指望别的?
可问题是……这家伙的神态,当真与他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难道她要再养出来一个面瘫吗?
“怎么样,归云楼里一切都可还好?”
傅婉柔倒是没注意到薛灵镜那一脸的欲哭无泪,笑嘻嘻地问:“我和年年在这里看腊梅花儿哩,今年的花开得可晚了些,现在才挂上苞呢!”
“都挺好的。”
薛灵镜点点头,将手上那包裹得严严实实、摸起来还带着暖意的食盒拎起来给她看了看:“还出了新菜,你要是得空,这会子同我一起尝尝如何?这菜有些辛辣,估摸爹娘是不喜的,我在船帮给你哥也留了一份,他要是没吃倒还罢了,若是吃了,十有八九回家会找我算账的。“
“哈哈!”傅婉柔毫无同情心,“行啊,我跟你一起尝,说到底这个家里,还是咱俩的口味最相近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从薛灵镜方才的那两句话中抓住了重点,眼睛倏然亮了:“你还去了船帮?那你瞧见晁清了吗?”
薛灵镜从她怀里接过年年,抬眸似笑非笑:“姑娘,咱们能不能适当的矜持一点?提起晁清,你怎地就丝毫不知害羞?”
“我跟你害羞个什么劲儿,我有病啊!”
傅婉柔可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挽住她胳膊,拖着她就往内院去,边走边急吼吼地问:“我知道这次独眼彪的事儿,我哥交给了晁清去办,他办得还行吗,有没有出岔子?”
“今日我正瞧见他将独眼彪一干人等交给从县衙来的人,看他举止言语,很称得上有模有样。”
薛灵镜将怀中年年的襁褓拢了拢,以免他吹风,对傅婉柔含笑道:“毕竟是读过那许多书的人,胸中自有丘壑,这点子事于他来说,还不在话下。至于整件事他办得究竟如何,你就得去问你哥了。”
傅婉柔唇角翘得老高,乐呵呵的,又有点不好意思,搭讪将薛灵镜交给她的食盒翻过来调过去地瞧,欢喜道:“我就晓得,他那人实则是有能耐的,只是平日里不愿放心思,觉得麻烦罢了。”
“可不是?”
薛灵镜也点头,偏过脑袋看她一眼:“说到这个,还有件事。”
姑嫂二人说话间已到了小院儿门口,便见魏嫂正坐在小厨房门口摘菜。薛灵镜让她将食盒中的菜拿去灶上热,随手又将那只菜驴打发了,与傅婉柔两个一前一后进了屋,牢牢关上门。
“怎么了?”
见这阵势,傅婉柔还真有点紧张,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茶喝,端起茶壶时,动作都有点小心翼翼的味道,眼睛直勾勾盯着薛灵镜,一眨不敢眨。
薛灵镜倒很淡定,先将年年抱去榻边检查了一下尿片子,这才在傅婉柔身畔坐下,把方才同晁清说过的那一番话,又说了一遍。
“这事儿让晁清去做,显然不合适,若交给其他人……那宅子是傅家老宅,倘若姓柳的现下真的在那儿落脚,咱家——尤其是娘,一时半会儿还真说不清。”
她不紧不慢地道。
其实还有个担忧,她此刻暂时没法儿讲给傅婉柔听。
她并不能确定,对于柳蓁蓁的下落,傅夫人完全不知情。
若她都能猜测柳蓁蓁此刻在傅家老宅,傅夫人,也一定会想到这一点吧?
傅婉柔听得眉毛一跳一跳的,咬了咬唇:“你这事儿其实也不恐怖啊,可我怎么听着只觉浑身一阵一阵冒冷气儿?那……你为何不干脆告诉我哥,让我哥来拿主意?”
“自然会与他说,我不过是想先确认一下罢了。二则,若可以,我也想多给你哥帮帮忙。”
薛灵镜点点头:“毕竟那柳蓁蓁与咱家关系颇深,我也不愿此事牵连到咱们身上。”
“哦。”
傅婉柔应了一声,虽是还有些担忧,却毕竟是素来胆大的人,略加琢磨,便冲薛灵镜拍起心口来:“行!你信得过我,我也当然会管住自个儿的嘴,这事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另外,你若是需要我帮忙,只管开口就是了,我铁定没二话呀!”
“可不正是要你帮忙吗?”
薛灵镜冲她眨了眨眼,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一遍。正逢魏嫂把孟邓两位做的菜热好了,姑嫂俩也便结束这话题,将那菜拿来分吃了不提。
为免夜长梦多出变故,薛灵镜没有耽误工夫,与傅婉柔在房中略坐一阵,便催她去前头找傅夫人。
其实她交给傅婉柔的“任务”也很简单,不过是让傅婉柔在傅夫人面前找个借口,与她再出一趟门。
与这个时代大多数的姑娘相比,傅婉柔当真算是非常自由的了,家境虽殷实,却不似其他那些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们一般,连多走一步路都会被管束。她的日子过得相当惬意,只要别太过分,想出门的时候,都可以如愿。
傅婉柔跑到傅夫人跟前撒了一通娇,当真寻到个无法拒绝的借口,将薛灵镜拐出了门。
薛灵镜也没打听她究竟是怎么跟傅夫人说的,只管在心中盘算,行至巷子口,便遇上了船帮里两个名叫张镇、王禄的汉子。
这两个人,是她管晁清借的,生得身材壮硕,平日里沉默寡言不喜出风头,在人前特别显脸生。
“晁清跟你们都交代过了?”
薛灵镜问那二人,张镇和王禄便点头称是:“他说了,凡事听六嫂安排,要始终跟在你左右,万不可轻易离开。”
“好。”
薛灵镜对他二人一笑,左手将傅婉柔一扯,不再多言,抬脚往傅家老宅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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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现如今傅家居住的巷弄和宅子相比,那座傅冲和傅婉柔曾经度过了童年时光的老宅,不进地段偏僻,更无疑要逼仄得多。
是一幢只有一进的四合小院,从外边看,大门早已斑驳,院墙上也有不少黑黄色的污渍,瞧着多半是被左右四邻在家做饭时的油烟气给熏出来的。
小院在一条小街的当间儿位置,左右两边都挤满了款式类似的院落,中间只靠着一堵院墙做间隔,若是谁个头生得高,站在自家院子里,能轻易看见隔壁人家今日做了什么菜,若是耳朵也灵,夜里说不定还能听见住在厢房里的人,睡梦中发出的呓语。
幸亏傅冲自小对旁人的闲事儿就没兴趣,否则以他的个头和耳聪目明的状态,薛灵镜估摸,在此地居住的十几年,他一定是个将邻居们的家长里短烂熟于心的“包打听”。
傅婉柔多少有些紧张,牢牢抱着薛灵镜的胳膊就不撒手,没话找话说:“哎我说,刚才你带回来的菜,好吃是的确很好吃,但就是太辣了啊……这会子我舌根还觉得发麻呢!这菜你若是打算放在归云楼里当个招牌,新鲜自是新鲜,但这味道,恐怕还得……”
“嘘。”
薛灵镜回头对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同时压低喉咙:“你不会不记得,这里四处住的都是你家的老邻居吧?你嗓门再大一点,把他们都招出来围观咱们,那才好呢!”
傅婉柔赶忙闭嘴,不敢再发出一点动静。
两人领着张镇王禄,静悄悄地踏进小街之中,薛灵镜便回头问:“先前我让你带着老宅的锁匙,你带了?”
“嗯嗯嗯。”
傅婉柔仍旧不开腔,只一个劲儿点头。
“那咱们就按照方才说好的来办。”薛灵镜看她一眼,“老宅若是空无一人,也不像这两天有人居住过的样子还则罢了,假使里头真个有人,咱们就一定得瞄清楚形势。如果只有柳蓁蓁一个人在,那没二话,咱们当场将她拿住便是,我这两只手虽暂时派不上用场,但有张王两位大哥在,她必定跑不脱;可如果除开柳蓁蓁以外,还有其他独眼彪的手下也在这里,哪怕咱们只看见一个……”
“那么咱们也千万不可打草惊蛇,立刻回去通知晁清和我哥,因为只瞧见了一个,并不等于只有一个。”傅婉柔用气声抢答。
“唔。”
薛灵镜满意地一笑,将她的手挽得更紧了些,四个人就在傅家老宅的大门外停了下来。
这的确是个十分老旧的街区,老宅对过,有一间一看就知道开了不少年头的生药铺,想来生意清淡得很,铺子里无论掌柜还是伙计,皆埋着头打瞌睡。
四人便悄声没息地靠过去,绕到生药铺侧边,借着一堵破旧的围墙掩住身形。
“咱们得等上多久?我跟我娘说,晚饭前咱们肯定会回去的。”
傅婉柔躲在薛灵镜身后,拽了拽她的袖子。
“不会太久,只要确定了屋里没人,咱们便开门进去瞧瞧。”
薛灵镜回头瞟她一眼,语气平静。
“噫,万一咱们进了老宅之后,突然柳蓁蓁回来了呢?我只要一想到这个,后脖颈子里都发凉。”
“能不能别想着些有的没的不靠谱的事儿?”
薛灵镜干脆彻底转过身,对傅婉柔翻了个白眼:“还有,我再说一次,闭嘴。”
“哎知道了知道了。”
傅婉柔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
张镇和王禄二人本就是话少的人,从头到尾,像是根本不存在,没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听见薛灵镜和傅婉柔斗嘴,也不过嘴角悄悄地抿了一下,笑容转瞬即逝。
这堵砖墙斜对着傅家老宅的大门,虽然因为有围墙的遮挡,无法看见里面的情形,但由于四下里安静,只要有人开门从屋里进院子,这边就必然能听见动静。
四个人等了约莫有一炷香的时间,斜对面的傅家老宅始终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莫说是傅婉柔,就连薛灵镜也有点耐不住性子,正打算让张镇和王禄绕去房后瞧瞧,恰在此时,旁边另一所四合小院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妇人打里头走了出来。
那是……
薛灵镜瞧那妇人的模样实在眼熟,略作回想,猛地醒过梦儿来。
那不正是曾来过傅家的那位吴家婶婶?彼时她与刘大娘等几位,还拿话对薛灵镜好一番敲打来着,言语中不停暗示她该守嫁为人妇的“本分”,不要成日抛头露面出去张罗那劳什子酒楼的买卖来着……
薛灵镜用手肘捅了傅婉柔一下,与她一同完全闪到围墙后,连根头发丝也没敢露出来。
吴家婶婶能不能认出她来,她不确定,但傅婉柔,却是这几位婶子大娘从小看着长大的,只要打上了照面,必定立刻暴露行踪。
破砖墙上砖头掉了几块,薛灵镜猫着腰,从其中一个破洞往外看去。
那吴家婶婶手里端着个包饺子包馄饨用的竹帘,穿着家常衣裳,一副并不打算出门的模样,出了她家小院,便径直往傅家老宅而来,行至大门口,便抬起巴掌使劲拍了拍门。
那动静,一点儿不像是要避着人,反而正大光明得很,瞧着就仿佛只是自家做了好吃的,送去给邻居尝一尝,仅此而已。
薛灵镜拧了拧眉头,一时有点无法分辨这到底是何等局面,便也按捺住了没动,只管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多时,果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紧接着是轻轻的脚步声,穿过院子,一径来到大门后,拔掉门闩。
“吱呀”一声,老宅的门开了。
傅婉柔的眼睛霍然睁得老大,仿佛不敢相信,又似乎气到了极点。
“她怎么敢?!”
她咬着牙,用气声在嗓子里哼哼:“这个贱人!”
“嘘。”
薛灵镜第三次提醒她闭嘴,脸色却也冷了下来。
不出所料,前来开门的,果然是柳蓁蓁。
傅夫人心软人善,从前柳蓁蓁住在傅家,无论食衣住行,从不曾受了半点亏待,尤其是她的穿着,傅夫人早早儿替她将四季衣裳打点周全,虽是素服,有那么几件,却比傅婉柔的还要精致费手工得多。
而眼下,大抵是在外奔波了几个月的缘故,她整个人看起来明显地落魄了很多。从前的那些衣裳她分明尽数带走了的,也不知是丢了还是给当了,此时她身上不过荆钗布裙,人也瘦了不少,乍眼一瞧,与那些个长期营养不良的穷苦人家闺女,没有任何不同。
“我还怕你出去了呢!”吴家婶婶一件柳蓁蓁,立刻笑了,敞着喉咙无所顾忌似的只管大声嚷嚷,“我们家今儿包了馄饨呢,给你端了些,你也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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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脑门上陡然出了一层冷汗。
她想一直以来,她可能还真是小瞧了这个柳蓁蓁。
按照她的猜测,柳蓁蓁跟着独眼彪重回沧云镇,即便是要在傅家的老宅落脚,那也必然会谨小慎微,跟个鹌鹑似的窝在家里,一点大动静也不敢出,生怕惊动了左右四邻。
然而现在看来,人家压根儿半点也没觉得怕啊!柳蓁蓁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呆在傅家老宅之中,从吴家婶婶的反应看,这些天来,她只怕没少同这些个傅家的旧相识们来往——仿佛她只是在傅夫人的安排下,又回到了这宅子里居住,仅此而已。
这么说起来,倒幸亏她和傅婉柔今日来了一趟,否则,倘若被那些个县衙里的捕快们先行在此处找到了柳蓁蓁,傅家人岂不浑身长嘴也难说清?
她都能想到那位县太爷会对傅冲说什么了。
好你个傅老六,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一副正直模样,平水患捉水匪斗流民,尽心竭力鞠躬尽瘁,结果呢?原来你包藏祸心,根本与那水匪狼狈为奸沆瀣一气,甚至不惜使出让独眼彪夜袭自家这样的苦肉计,心思深沉啊!
怎么,合着你还想黑白通吃是吗?真是怪本官太年轻,差一点就着了你的道儿!左右来人,给我打!
薛灵镜一个不小心,思绪飘得远了些,几乎看见了傅冲被衙役们水火棍打得屁股开花的惨相,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再望向不远处的柳蓁蓁时,眼里便闪过一丝冷厉。
鬼才相信这是个巧合,柳蓁蓁又不是那起智商低下人士,她既然敢如此明晃晃地与吴家婶婶等邻居往来,心里便铁定早打定了主意。
又或者应该说,在独眼彪被拿住之后,她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人来捉她,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得将傅家人,一并拖下水。
这女人……当真恶毒得闪闪发光啊!
一旁的傅婉柔没有薛灵镜想得那么多,此刻一边睁大了眼睛注意柳蓁蓁和吴家婶婶的动向,一边还不断地攥着小拳头在脸前比划,看样子是在考虑,等下该如何给予柳蓁蓁致命一击才最解恨。
这当口,薛灵镜也没工夫与她说得太多,只拿手肘撞了撞她,悄声道:“喂,这次恐怕不能让晁清长脸了,往后再找机会吧。”
如今这情形,自然是要傅冲亲自把柳蓁蓁送去县衙,方能最稳妥地将傅家人从这趟浑水里摘出来。
傅婉柔还不明白:“啥?”
“过后细说。”
薛灵镜瞟她一眼,眸子抬了抬。
便见那柳蓁蓁站在傅家老宅的大门口,满面受宠若惊的惶恐,双手合在心口处,娇娇弱弱对吴家婶婶道:“这如何使得?自我重回此地居住,已不止一次地给婶婶您和刘大娘他们添麻烦了,怎好意思再……”
“哎呀这有啥不好意思?”
吴家婶婶笑呵呵一拍大腿:“甭管你为甚又回了这里住,咱们既是邻里街坊,互相关照就是应分的,不过几个馄饨罢了,哪值当你这样?”
说着便把那帘子往柳蓁蓁怀里一塞:“快拿着快拿着!你傅伯母刚添了个大胖孙孙,她那儿媳你也晓得,最是在家闲不住的,想来她家里也是忙得很,拨不出空来,我瞧着,有好些日子没往你这边送东西了。你一个姑娘家本就不易,还与我客套什么?”
薛灵镜:“……”
我说吴家婶婶,您要卖弄您的热心肠,自管尽情卖弄去,话里非得埋汰我一句是几个意思?
她翻了个白眼,回身望向张镇王禄——那二人因为身材魁梧的缘故,在这破砖墙后躲得十分辛苦。
“那姓柳的应当是独自在此居住,两位大哥,咱立刻就将她拿下。”
话毕,就听得张王二人齐齐应了声“好!”
因着松华渡那件事,柳蓁蓁在船帮中已是彻底臭了。张镇王禄为人沉默,虽不至于说她什么,心里却也早已对她厌憎到了极点,任凭她怎样娇滴滴俏生生,看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个叫人咬牙切齿的祸害。
此刻听得薛灵镜一声令下,他二人倏然如风一般掠了出去,一刹之间,已扑到傅家老宅门前,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擒住了柳蓁蓁的肩膀。
盛着馄饨的帘子被撞翻在地,软团团的馄饨骨碌碌到处滚,吴家婶婶登时尖叫一声,正待大喊“救命”,胳膊却被人拽住了。
她一回头,正对上一双水光潋滟的圆眼。前些日子年年的满月酒她没去吃,与薛灵镜拢共只打过一回照面,这会子不知是不是给唬得失了魂儿,一时竟没想起眼前这年轻小妇人是谁,只管呆呆地愣住了。
“婶子不认得我了?”
薛灵镜对她眨眼一笑,也根本不等她回答,径自看向被摁住了动弹不得的柳蓁蓁,唇角微微翘起。
“恐怕你没料到来拿你的居然是我哦,真是不好意思,叫你失望了。”
柳蓁蓁一双妙目瞪得老大,瞧那模样,似乎除了惊愕之外,的确万分失望,嘴唇都哆嗦了:“你怎知我……怎么会是你?”
“这说来就话长了,我也懒得说。”
薛灵镜眼睛一弯,便对张王二人努了努嘴:“走吧,带她回船帮去。”转身就要走。
吴家婶婶也算是个讲义气的,见状便上来扯薛灵镜的袖子:“你……要做什么?人家没招你没惹你的,你可不能胡来!”
在听见薛灵镜口中说出“船帮”两个字以后,她终于想起眼前这位是哪位了,脸上一热,心里却是一松:“阿冲媳妇,上回我就瞧出来了,你与这柳姑娘不对付,可再怎么说……”
“婶子若打定主意要护她,我也不能说什么,但您最好想明白了。”薛灵镜嘻嘻一笑,“前些日子镇上闹水匪,这事儿您总该还没忘吧?很不巧,您口中的这位‘柳姑娘’,与那水匪头目独眼彪,正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昨夜独眼彪闯入我傅家,那是怎样的危险,您得空可以亲自去问我婆婆。现下官府正在捉拿这位柳姑娘,您确定,不让我把她带走?“
吴家婶婶顿时吓傻了:“水匪?官府?捉……捉拿?”
薛灵镜也就没再理她,回身对张镇王禄一笑:“走吧,咱们这就回船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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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一整个下午,都在小仓库里与韩端议事,直到临近申时末刻,才算是有了片刻闲暇。
今天只怕是又不能早早归家,他起身沏了壶茶,刚准备喝上一杯小歇一阵,却不想那茶杯还没送到嘴边,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的是庞大厨。
“六哥,我听见说你今晚又要在船帮忙活是吗?方才六嫂临离开前,留了一个食盒在我这儿,说是你中午就没吃,让我等你饿了的时候给你热热。我看这会子也不早了,要不我给你回回锅?”
傅冲也就想起,那多半是从归云楼送来的新菜了。
“好。”
他点了一下头,便没再多说,顺手将旁边一本册子拖过来瞧了瞧。
庞大厨兴冲冲地去了,不多时,又捧着个食盒返回,脸色十分复杂。
“那个……六哥,这菜的味道……也不是说难闻,可是的确很有些奇异,刚才我下回锅时,呛得我天灵盖儿都要开了。”
其实这话用不着他说,自打他进门,傅冲便已然闻见了一股浓烈的食物气息。
“六嫂说了,这菜你一定得尝尝,但我估摸,这样浓厚的气味你十有八九不会喜欢,要不……我去叫晁清来?他最爱吃……”
庞大厨很有点为傅冲的肠胃担心,给出了一道非常良心的建议。
“……不必。”
傅冲揉揉眉心,并没怎么考虑:“就放在这里吧,好歹我也该试试,否则……”
否则晚上等回了家,他媳妇拷问他菜的味道如何,他总不能信口胡诌吧?
“那成。”
庞大厨很是忧心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吞吞退了出去。傅冲放下手里的册子,将那食盒拉到面前,手指随意一弹,盖子应声而开,紧接着,那股子辛辣之味便直扑到他脸上来。
傅冲立时忍不住勾唇苦笑。
他媳妇一定知道这菜是什么味道,却非要他来尝,这算是故意使坏吗?
傅六爷在这世上没什么惊惧害怕之事,唯独这“饮食”二字实乃死穴,当场对着这一盒黄不拉几的辣东西就犯了愁,犹豫半晌,到底还是不忍让媳妇失望,不情不愿地扶起筷子来。
还不等他吃进去第一口,小仓房的门又被敲响了。
“进。”
傅冲沉声道,尾音还未落下,门便被推开个小缝,方才被他腹诽了半天的他媳妇笑嘻嘻探了个脑袋进来。
“你该不会是来监督我有没有把菜吃掉的吧?不是回家了吗?”傅某人顿时觉得脑仁疼,伸出二指揉揉眉心,“不用这么严格吧?”
“胡说。”
薛灵镜板起面孔来:“我是那种人吗?你爱吃就吃,若是实在不想吃,难不成我还能给你灌下去?我即便是有此打算,也没这能耐呀!”
说着她唇角微微一勾:“我帮你办成了一件事。”
傅冲一挑眉,没做声,只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有点好奇心成不成?就不能配合我一下?真是好没意思。”
薛灵镜瞪他一眼,一掌把门拍开,自个儿往旁边让了让:“带进来吧。”
下一刻,傅冲便觉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张镇和王禄二人用力一搡,将柳蓁蓁推进了屋中。
他已经从晁清那儿知道县衙门正在寻找柳蓁蓁,说是“寻找”,实则与“捉拿”也没什么两样,因为县衙已然查探出,这女人几个月以来跟着独眼彪,实打实地帮着他做了不少事。
不管她是为了自保也好,或是有别的苦衷也罢,都不能成为她逃避惩罚的借口。
“你……”
他眉头微微皱起,目光直直落在薛灵镜身上:“此事我已交由晁清负责,你又瞎掺和什么?手才受了伤……”
敢情儿这人下午离开船帮以后,压根儿就没老老实实待在家,反而跑去忙活这个去了是吗?当真胡闹,若是那独眼彪还有同伙与柳蓁蓁在一处,那……
“你先别忙着教训我。”
薛灵镜晓得他是担心自己,挨了骂也不生气,倒弯了弯嘴角:“你可知我是从什么地方找到她的?”
傅冲未及发问,一旁他妹子便抢着开口:“是在咱们家老宅,老宅!哥,你说这吓人不吓人?更令人心惊的是,这姓柳的竟敢若无其事住在那儿,同吴家婶婶他们照常来往哩!”
来船帮的路上,薛灵镜将利害与傅婉柔细细说了一回,这会子她已是全然明白了,一想到自己全家都有可能被柳蓁蓁连累,她就气得牙根直痒痒,恨不得立时扑过去将那女人揍成一团扁。
“实在是太贱了啊!我……”
她敞着喉咙就要开骂,被傅冲一抬手制止了:“你不必说。”
他自然不需要傅婉柔来为他解释,心里便已参透了此事的重要性,它确实不能交给晁清来处理。
“怎么样,还要不要骂我?”
薛灵镜嘿嘿笑起来:“我做错了吗?”
傅冲看她一眼,没急着和她掰扯这个,眸子轻轻一闪,看向柳蓁蓁。
那女人一路上始终沉默不语,脸上也无半点害怕惊恐之色,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自己迟早有这一天。直到这时候,站在傅冲面前,她眼中才渐渐有了湿意。
“你对我很失望吗?”
她颤着喉咙问:“我、我是不是……”
为什么会失望?他原本就从未在意过这个人,又何谈失望?
傅冲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脸看向张镇王禄:“带她下去,让人看着,水和饭不要短了她的。”
张王二人应一声,果真扯了柳蓁蓁就走。
“我要见傅夫人!”
论力气,柳蓁蓁当然无法跟两个壮汉相提并论,被动地被拽着行至门口,突然使劲扒住门框,大叫了一声。
薛灵镜冷笑:“那你脸皮可真够厚的。”
傅婉柔大怒:“你见我娘干嘛?你怎么不去见阎罗王呢?!”
傅冲倒是一脸淡定:“此事我会安排,但我不保证,你一定能如愿。”
这意思是说,到了如今这地步,傅夫人未必肯再见柳蓁蓁。
“无论你能不能见到。”傅冲顿了顿,又道,“明日午时过后,我会亲自送你去县衙。
薛灵镜立时翻了个大白眼。
别闹了,这对柳蓁蓁来说,分明就是福利好吧?
柳蓁蓁还想说点什么,然而张王二人却已拽着她从小仓库里退了出去。傅冲面无表情,眉心渐渐松开,转脸看薛灵镜和傅婉柔:“你俩还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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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成了一件大事,薛灵镜心里安定不少。
她晓得船帮人办事向来稳当,有他们看守,区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柳蓁蓁决计逃不掉,傅冲大可不必在此陪着。
于是她便抿唇微微一笑:“家么自然是要回的呀,不说别的,年年那边还等着我呢。不过你难道这会子还不回去?柳蓁蓁这事儿,怕是只有你才能跟娘说得清楚啊。”
反正呢,她是不会跑到傅夫人面前主动去当坏人的,即便是有什么话非要她这当事人来说不可,傅冲也一定得在跟前,以便随时给她帮腔,毕竟,即便是同样的一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和从傅冲嘴里说出来,很可能达到的效果完全不同。
傅冲连日来一颗心扑在流民一事上,船帮里的事务反倒忽略不少,原本是打算今晚在此多留一阵,处理些杂务的。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也没料到他媳妇一个没被他看住,就把柳蓁蓁给逮了回来,这件事,他的确需要回去跟傅夫人好好儿地谈一谈。
“行吧。”
稍加思索,他也就点了头:“那我便同你们一起回去。”
说着转头看桌上那一盒还没来得及品尝的归云楼新菜:“这个却如何是好?”
“还管它做什么?已然热过一次了,若再回锅,菜只会越来越干,压根儿入不得口,你本来就够挑嘴了,我再让你吃这个,岂不更加败坏你的胃口?”
薛灵镜伸手将那食盒挡开:“走吧,回家去,这菜所用的调料方子还是我告诉孟榆的,前些天我坐月子,闲着没事自己也配了几份,回去得空我再做给你吃就是了。”
傅婉柔在一旁满面惊讶:“镜镜,原来你也会做这个菜?那为何下午咱俩还要吃归云楼送来的呢?唉,你的手艺,肯定比姓邓的和姓孟的更好!”
“我这不是懒吗?”薛灵镜回身冲她笑笑,尔后再度望向傅冲,“好不好?”
……合着就算今天不用吃,却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呗?
傅冲哭笑不得,可见薛灵镜如此兴头,却又不忍让她失望,只得胡乱应了一声,简单拾掇了一下桌面,又将那食盒拿去给了晁清,领着媳妇和妹子一路离了码头。
三人回到傅家,薛灵镜便先去傅夫人那儿抱年年。
整个下午都没怎么好好儿照顾这小家伙,他会不会有什么意见,薛灵镜不得而知,反正她自己是惦记得够呛,一把搂住先好好儿地亲了亲,然后便抱着他进了里屋喂奶。
傅冲也一同去见了傅夫人,随口问候两句,就把下午捉住柳蓁蓁的事说了出来。
当着傅夫人的面,他还尽量选择了比较温和的字眼,比如,“捉住”二字便被他换成了“找到”,对于柳蓁蓁同独眼彪混到一处之后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三两句话带过,以免吓着他从未经过大事的娘。
即使如此,在听完傅冲一番轻描淡写的讲述之后,傅夫人仍旧不可避免地给唬了个倒仰。
“她住在咱家老宅?”
这是傅夫人的第一反应。
“她住在那儿是什么意思?”
这是她的第二句话:“她与独眼彪厮混在一处,她却住在咱们的老宅之中,还与你吴家婶婶他们来往得如此稠密,倘若官府追究起来,咱家只怕三言两语说不清哩!”
感觉和柳蓁蓁投缘又如何?平素里待她像亲生女儿一般又如何?那柳蓁蓁如今将歪主意打到了她家里人身上,难不成还指望着她不分青红皂白地继续回护吗?
这可开不得玩笑的!
“是。”傅冲深深看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薛灵镜抱着年年在里间,将傅夫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得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她这婆婆还算是个明白人,既是明白人,许多话说起来可就方便多了。
“明日我会亲自将柳蓁蓁送去官衙,自当将事情始末在县令大人面前讲个一清二楚。”傅冲沉声对傅夫人道,“说起来,镜镜今日之举虽是有些莽撞,但这种事,原本就该当机立断,无论如何,算是替咱家解决了一桩隐患。”
“……哦。”
傅夫人含义不明地应了一声,目光往薛灵镜薛灵镜所在的里间飘了飘:“要不,让镜镜随你一同去?此事是她所为,我怕你说不清呐……”
薛灵镜垂着头,目光只管黏在年年脸上,却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
下一刻,他便听见傅冲道:“让镜镜随我去倒不是大事,只是年年……”
“那……”
傅夫人在心头盘算了又盘算,试探着道:“多带两个人伺候着,总不会出错?早前我便同镜镜商量过,要将咱家前院里做事的成立深他媳妇叫进来照应年年,那两口子都是老实人,又干净,且知根知底——只是一直没腾出空来,要不明儿便让她跟着走一遭?再若不放心,我同你们一起去也使得。”
这是真的害怕了,若搁在平时,她哪里会轻易答应让个刚满月没多久的孩子随意出门?
此事薛灵镜并无意见,等喂好了年年从里间出来,傅夫人再问她意见时,也便痛痛快快地应承了下来。
傅冲直到这时,方才将柳蓁蓁的要求同傅夫人说了说。
“要见我?她见我做什么?”
傅夫人脸色倏然就是一变:“她还嫌将咱家害得不够惨吗?莫不是她还指望着我能救她?若到了今日我还拎不清,那我成了什么人了?你只管同她说,她做出这等事来,分明是陷我姓傅的于不义,我与她的情分也就算是尽了!”
傅冲原本只是给她带个话儿而已,见她话说得决绝,也就没再多言。薛灵镜则是根本懒得管傅夫人要不要同柳蓁蓁见面,由着傅夫人搂住年年又玩闹一阵,便领着老公抱着孩子回了小院儿。
隔日上午,傅冲照旧先去船帮打理各项事务。傅夫人一大早将前院儿成立深的媳妇领来给薛灵镜见过,然后便将那成嫂拽了去,将这一路上该如何伺候年年先生周全,细细地说与她听,尔后又跑去将自家的马车重新收拾一通,换了干净又软和的褥子,以确定自家那宝贝孙子这一路的县城之行能舒坦踏实。
午时刚过,傅冲就从船帮回来了,将薛灵镜和年年母子俩安顿上车,片刻不耽误,往县城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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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此行去县城,是专为了将柳蓁蓁送到县衙去,因此路上并未与薛灵镜和年年待在一处,而是和晁清吴大金以及张镇王禄四人共乘了船帮的大马车。
成立深的媳妇成嫂倒是与薛灵镜母子一同坐了傅家的马车。这位大嫂果然是个能干人,虽则之前从未照料过年年,自个儿却已生养过四个,对付起小娃娃来一出手一个准儿,没片刻,便成功地将立场极其不坚定的年年先生哄去了她怀里,没一会儿工夫,便美滋滋地进入梦乡。
对于自己的儿子居然是个“叛徒”这件事,薛灵镜十分喜闻乐见,年年不要她抱了,她正好乐得轻松,自个儿攀在窗边看沿途风景,等那小家伙一觉醒来,早忘了成嫂是谁,哭着喊着要去她怀中讨吃食。
这么大点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倘若现在她就闲着没事吃这些不相干的醋,往后怕是一世也别想心里舒坦了。
马车跑得很快,入了县城,穿街过巷,直冲冲地在县衙门前停下。
傅冲让晁清等人将柳蓁蓁拎下了车,却没急着往衙门里去,转头看了薛灵镜一眼。
“你们就不进去了吧?”他淡淡道,“我将张镇王禄带了来,事情的前因后果,自有他们来说个一清二楚。你和年年不若去城里转转?我让吴大金跟着你们。”
薛灵镜当场就笑弯了眼。
她当然知道傅冲并不需要自己来帮忙做任何解释,昨日傅夫人让她跟着来时她之所以没反驳,说穿了也就是想要趁机到县城玩上一趟。
却不料被傅冲猜了个正着。
“你怎么这么聪明啊!”
她笑嘻嘻地对傅冲眨巴了两下眼睛,当着成嫂的面,却又不能太过忘形:“我不在,你真的没问题吗?”
“眼下没问题。”傅冲低笑点了点头,“至于今后,那就不好说了。”
薛灵镜愈发乐不可支,怕他反悔似的赶忙应承:“那行,既然你这样说了,我和年年便不去给你裹乱了。我与成嫂带着他就在这附近走走,不会跑远,每隔半个时辰,会到这里来瞧瞧你事情办完了没有,你们只管在这里等着就好。”
傅冲应了声是,她便又走到晁清跟前,哥儿俩好一般拍拍他的肩。
“抱歉啊,本来昨日我还在你面前夸下海口,说什么事儿我来做,脸你来长之类的大话,却不想……只是这事跟我们家关系密切,我实在不能……”
“这我当然明白。”
晁清倒很豁达,笑得十分淡泊:“我与傅老六兄弟十几年,若是连这点小事都无法想他所想,这兄弟当真是白做了。况且,你们今次此举所为何事,我心里也有数……”
“总之你放心,这事儿我管定了。”
薛灵镜没让他继续往下说,转头瞟了眼被张镇王禄两个牢牢拎在手里的柳蓁蓁。
至少表面上看,她的样子并不显得落魄,傅冲并未让人用绳子缚住她,也并不曾苛待于她,这会子她虽然不施粉黛,整个人却至少还算干净整洁。
只是……这个人的精气神儿,却仿佛完全给压垮了。
看起来,傅夫人不肯来见她,这件事对她的打击是致命的,昨日她眼中固然也有恐惧惊怕,却还存有那么一星半点微弱的希望。
眼下,却当真是死灰一片,什么都没有了。
没再多看她,薛灵镜招招手把吴大金叫了过来,又给睡得正数的年年襁褓外搭了条披肩,再唤一声成嫂,三个大人一个小孩儿去了街里。
傅冲看看他几人的背影,转身对晁清一点头,抬脚上了县衙门前的台阶。
……
这县城,薛灵镜并非第一次来,上一回在这里,她可谓收获颇丰,不仅得到了玉盘会的魁首,更知晓自己怀上了身孕。
时隔一年再来,她倒也算是熟门熟路,对此地有些甚么好吃的好玩的如数家珍。因怕人多吓着年年,她便特地没往最热闹的地方去,只在一些相对人少些的巷弄里转了转,又买了几样县城里有名的小吃请吴大金和成嫂吃。
原本此行她就是出来“放风”的,也没什么东西想买,胡乱逛了一圈,估摸着差不多半个小时了,便又沿路往回走。经过一条小巷时,被路边一个摆在地上的摊子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卖海产的小摊档,全是些晒干的海货,一眼望去,倒都是贵价物,竟连鲍鱼和鱼肚也有,瞧着个儿头挺大,肉质好似也挺肥美。
薛灵镜只轻轻瞟了眼,唇角一勾,转头便要走。这当口,便见得一顶小轿在那摊子前停了下来,从轿上下来个约莫二十左右的年轻小夫人。
那小夫人生得眉清目秀,是副一见就让人心生好感的好相貌。只见她落轿后还略站了站,似是在犹豫,片刻,却终究是走上前,在卖干海货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老爷这一向太忙,吃不下睡不好,总得补补才好。”
那女子转头望向身畔的侍女:“要不咱们挑些鱼肚?只是我不会做……”
那摊档许久无人问津,好不容易来了个看起来穿着打扮都挺讲究的买主,摊主立刻来了精神头,很是卖力气地冲那女子吆喝起来:“小夫人想买鱼肚?那您可真是来着了!不是我说大话,我手头的鱼肚啊,在这城里若认第二,那就绝对没人敢认第一!您不会做没关系啊,您若是买了我的鱼肚,该怎么做,我便细细地全说与您听,您回去照着来,绝错不了!”
“是么?”
那女子看他一眼:“你的鱼肚是这样的好货色,为何你连个铺子都没有,反而要在路边摆摊?”
“这……”那摊主一怔,继而打了个唉声,“就别提这个啦,谁叫家里出了个不争气的败家子?”
女子一听这个,果真不再问,甚至还叹息了一声:“那你日子过得真是不易呢。”
她款款蹲了下来,伸出两根葱管似的手指,拈起一只鱼肚,凑到面前仔细瞧瞧。
“看起来的确是不错,个头大,肉也厚,只不知吃着如何。”她抬头看看那摊主,“我称一点吧。”
薛灵镜挑了一下眉头,把年年递给成嫂,自己不动声色地一步迈到了那女子身边:“这鱼肚瞧着不错,我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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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肚这东西是个贵价物,市面上的寻常货色,也得要四五两银子一斤,若碰上那等所谓的珍稀品种,十几二十两也并不奇怪。
这四五两银子,换算成薛灵镜从前那个时代的货币,便是一千多元。花上这许多钱,却只为吃一顿鱼肚,这在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压根儿想都不会想的事,而此刻,在那卖鱼肚的摊主看来,一张口就要将他的货“包圆儿”的薛灵镜,俨然就成了个方圆百里最为金光闪闪的存在。
他立刻顾不上先前那只打算“称一点”的女子了,堆着满脸笑一溜烟凑到薛灵镜跟前:“小夫人方才说是要把这鱼肚全包了?真的?”
“我又不是闲的没事做,跟你开这玩笑作甚?”
薛灵镜十分肯定地点头,弯下腰去,从摊子上拣了只鱼肚翻来覆去地瞧:“唔,还行,能凑合用。”
摊主欢喜得几乎要窜上天去。他这摊子上的鱼肚不算多去,却也足有两三斤,今日这笔买卖做成,接下来一两年都不必再为吃穿用度发愁哇!
关键是,眼前这小夫人居然连价也不问!
他乐颠颠地,转头滴溜溜地去取秤,这当口,之前那女子转过头来,朝薛灵镜脸上打量了一下。
瞧着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小妇人,穿着打扮低调里透着股俏丽的味道,笑吟吟的模样瞧着也很好相处。想了想,她便抬手轻轻碰了碰薛灵镜的胳膊。
“这位妹妹。”女子柔声唤薛灵镜,原本是打算叫声“姐姐”以表尊重的,然而看薛灵镜年纪分明比她小得多,便无论如何叫不出口,只含笑道:“咱们打个商量如何?”
薛灵镜回身看她:“商量什么?”
“这些鱼肚,你一定都得买下吗?”那女子将腮边一绺头发拨到耳后,“方才我本也是要买的,要的也不会太多,你可否匀我一些?”
“你也要?”
薛灵镜似是有些不情愿:“可是……我等着这些鱼肚派用场呢,只怕……再说,你若只买一点,回去够干什么使的呀!”
女子没听明白她这话的意思,就连那正兴冲冲称斤两的摊主都是一怔。
“我家里人少,只买上二三两,就够吃上几次了。”
女子抿唇一笑:“可好?”
“吃?”
薛灵镜眉头一挑,满面惊讶:“这位姐姐,你买这鱼肚是打算回去吃?这哪里能吃呀!”
女子闻言,一双碧清的妙目顿时睁大了:“不……不能吃?”
这可是鱼肚,大名鼎鼎的海八珍之一,眼前这年轻小妇人买了回去,居然不是用来吃?
旁侧的摊主正预备吆喝一句“您瞧您瞧,秤旺旺的三斤半”,见状也把话吞回了肚子里,只愣愣地盯着薛灵镜瞧。
“鱼肚自然是好东西,可眼前这等货色,却怎能吃进肚子里?”
薛灵镜憋着笑,对那女子一本正经道:“若是为了吃,我也不会买这么多了,我之所以把这摊子上的鱼肚都包圆儿,乃是为了回家做一样外用的美容膏子,冬日里拿来搽手搽脸都使得,极滋润。这位姐姐你想想呀,若此摊子上的鱼肚果真是那上等好货色,我又怎舍得?”
“啊?”女子十分意外,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才好。
那摊主却是给气得霎时间鼻子都歪了。
拿鱼肚来做外用的美容膏,还搽手搽脸?听都没听过!简直是……这话里话外,分明是在说他的鱼肚是不值钱的劣等货!
他当下就想与薛灵镜理论一番,然还不等开口,那厢薛灵镜却已拉着那女子一同在摊子边弯下了腰。
“这位姐姐平日里甚少亲自采买吧?”
她笑着道:“想也是因为如此,才闹不清这鱼肚究竟是怎样的货色。我家里开着酒楼,见天儿接触各种食材,心里倒是很有数的。”
一边说,她便一边又拈起一只鱼肚来:“你瞧这鱼肚,表面上瞧着倒的确是个头大且厚实,颜色却偏深黄,上有皱纹裂纹,且有些灰暗,这便证明,它不仅在保存时很可能受了潮,更十有八九是旧年的陈鱼肚。这陈年的鱼肚啊,因为在烹煮时会变得很厚,嚼起来也如同松糕一般沙碎,养生之效大打折扣,必然是卖不起价格来的,用来制成膏子往脸上抹抹倒还成,若是为了吃,何必吃它?”
“真的?”
见她说得头头是道,那女子便有九成信了,不由得拧眉看了那摊主一眼。
方才是谁大夸海口,说他家鱼肚的品质,在整个县城都是独一份?这难道不是明晃晃地诈欺?
摊主找不到插话的空档,立在旁边眼睁睁看着薛灵镜揭了他的老底,心里恼恨得直想咬人。
早晓得之前薛灵镜一开口说要包下他摊子上的鱼肚,他就该不接茬才是——想想也对,谁会闲着没事儿买那么多鱼肚啊?搁在家里下崽儿吗?
说来说去,都是贪心误人!
虽说老底儿都掉了,可也不能半句话都不说不是?
摊主攥着拳头咬了咬牙,伸手将薛灵镜一指:“你可不要含血喷人,你可有证据?我……”
看那架势,竟像是要上来揍人一般。
可他那拳头还没来得及拎起来呢,吴大金便一个踏步立在了薛灵镜身前,脸一冷:“你要作甚?”
薛灵镜便就势往吴大金身后一躲,只从他肩膀那儿探了个脑袋出来,笑嘻嘻的:“你要证据是吗?行啊,不若你随我去一趟县衙,孰是孰非自然见分晓。”
此时那女子已是完全明白了过来,招手叫过来一个丫头,低声与她吩咐了几句,那丫头便跑走了。
紧接着,她又过来拉薛灵镜:“这位妹妹不必在这儿耽搁时间,咱们走吧。”拽着薛灵镜便离了那摊子。
那摊主一个人被晾在了原地,气得七窍生烟,却又因为吴大金看起来十分不好惹,死活不敢再上来“理论”,只得将自己平生所知最脏最粗的字眼拿出来,在薛灵镜身后背诵了一通,只可惜,却没有一个人肯再回头看他一眼。
薛灵镜随着那女子走了一小段路,在街边一个僻静处停下了脚。
“方才多谢妹妹你帮忙。”
那女子言笑晏晏,拉了薛灵镜的手:“若不是你提醒,我今儿还真把这以次充好的东西买回去了呢。浪费钱是小事,最要紧是不能助长这种歪门邪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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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客气。”
薛灵镜摇摇头,对着那女子弯起嘴角:“我这也就是纯粹碰上自己擅长的事了,一时看不过,这才跑来多了句嘴。”
“你虽只是随手相助,却帮了我大忙,我只怕——”那女子回头往摊档的方向看了眼,“我只怕那人会回来找你的麻烦……”
“喏,我有帮手呢。”
薛灵镜指了指一旁站得笔直的吴大金:“这是我自家兄弟,有一手好俊功夫,也是因为他在,我的胆儿才这么肥。”
吴大金头先在那摊主面前,还一副又酷又冷的模样,这会儿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嘿嘿一笑,咧出一口大白牙。
女子闻言,便也向吴大金道了声谢,忍不住好奇,又问薛灵镜:“妹妹所说,用鱼肚做美容膏子,这是真的?”
果然是女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忘不了爱漂亮这回事。薛灵镜掌不住笑了,一个劲儿摆手:“或许有,但我并不知,之前那些话都是我胡诌的。其实我原本是想直接提醒你一句,让你离了那摊子也就罢了,可我转念一琢磨,那摊主以次充好,若真有人上当买了他的东西,回家之后该会怎样失望难受?总要让他也尝尝这失望难过的滋味才行,所以我这才多事儿,编了个谎……”
那女子听得连连点头:“妹妹所言极是,这种人,原就不该让他心里舒坦的。”
因又问:“不知妹妹家住在哪儿?”说着又瞧了瞧成嫂怀里的年年,“孩子还这么小,在外头待久了只怕会受凉。我与妹妹甚是说得着,我家就在附近,不若去家中喝杯茶,只当是感谢妹妹你今日仗义相助?”
薛灵镜便又摆了摆手:“姐姐好意我心领了,只我原不是县城人,此时还得去找人,便不打扰了。”
她回头看了吴大金一眼,后者对她点点头:“半个时辰早过了。”
“啊,若妹妹有事在身,那就只管快去忙。”
女子见状,这才没再坚持,笑容满面地与薛灵镜寒暄客套两句,重又上了小轿,往前行去。
薛灵镜实则也不知傅冲眼下事情办完了没有,晓得那人无论如何会等她,心下也就并不着急,一路慢慢腾腾地晃悠到县衙外,就见傅冲和晁清等人已是在那儿站着了,正与个穿着官服的人说些什么。
官服?所以那人多半是本县县令?
薛灵镜不想打扰他们,便在稍远处站住了,朝那一身官服的人脸上打量了一打量。
与她在从前那个年代各种影视作品中的形象不同,这位本县父母官既不胖也不矮,也没留两撇八字胡,反而相貌堂堂身姿舒朗,瞧着不过二十四五岁。
此人笑容满面,与傅冲面对面站着,不停口地道:“真的,这事儿傅六爷当真不考虑考虑?以你身手才智与人品,正该为保家卫国出一分力啊!我有一位自小相识的朋友,正是府城郊的军营统领,若傅六爷有意,我愿鼎力举荐,你先去那营中熬上两年,以你的本事,今后必定前途无量啊!我这可不是说说而已,你若愿意的,我此时便修书一封递去府城,啊?怎么样?你肯还是不肯,究竟愿意不愿意啊?傅六爷你给句痛快话,这难道还需要考虑吗?”
巴拉巴拉巴拉。
薛灵镜:“……”
且不论这位本县父母官此时正在忽悠她男人些甚么,好歹是个官儿,说话这样流汤滴水不爽利,唠唠叨叨啰里啰嗦真的好吗?没关系吗?他断案时会不会把堂下的被告原告一兜子全给活活说死?
傅冲微微笑了一下,却并未答话,像是有感应一般,往薛灵镜这边转了转头,唇角弧度立时更加明显。
“内人来了。”
他对那穿官服的人低低道,随后便转身面向薛灵镜,对她招招手:“站在那里做什么?”
薛灵镜也笑了起来,抬步往他那边走过去,行至近前,张镇王禄便叫了声“六嫂”。
晁清:“小镜子!”
还能不能有点规矩了?保持队型懂不懂!
薛灵镜瞪他一眼,回身望向方才那唠叨男:“这位便是翟大人?”
本县父母官,姓翟名羡之。
“噫,嫂夫人好,嫂夫人好。”
唠叨男一点官架子都无,笑嘻嘻冲薛灵镜拱了拱手:“原来傅六爷是在此等候嫂夫人,怪道公事已办完,他却还不急着走。”
敢情儿你是看傅冲闲着没事儿才跑来忽悠人的是吗?
“怎么这样迟?”
傅冲先向薛灵镜脸上扫了扫,又回头瞟一眼成嫂怀中的年年:“我还以为你遇上了麻烦。”
“有我在,能遇上什么麻烦?”
吴大金赶紧跳出来展现存在感,拍着心口先自夸了一句,然后道:“六嫂可厉害了,刚刚我们遇上一个卖假货的黑心摊贩,有位小夫人差点上当,多亏六嫂在,才帮她力保钱袋子没遭殃哩!”
“哦?”
翟羡之脸色一素:“竟有这等事?在何处?嫂夫人快说与我,我这就打发人去将那人拿了!真真儿胆大包天,挣这等不义之财,即便真让他得逞,难不成他真能心安?委实不分是非,不知礼法……”
又要开始唠叨了么……
薛灵镜有点想笑,生给憋住了,正待说话,便听见左手边传来一个女声:“不必去了。”
众人同时回头,就见一顶小轿停在不远处,一旁立了个身段纤瘦清秀的年轻女子。
薛灵镜眉尾一抬。
咦?这不正是先前差点上当的那位?
那女子笑容可掬,也不管身后人跟着没跟着,直直走到薛灵镜跟前:“原来妹妹是要来这边找人,若早知道,咱们倒可同行。”
薛灵镜抿唇对她笑笑,便听得翟羡之道:“怎么,你与嫂夫人相识?”
“说来惭愧,之前在那卖假货的摊档前,差点上当受骗的人,正是我。”
女子对翟羡之道,又转头看薛灵镜:“妹妹是傅六爷的家眷吗?我娘家姓苗。”
唔,所以你是这唠叨官儿的媳妇是吗?真难为你了,这位翟大人话这样多,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薛灵镜只管在心里嘀咕,这才与那苗氏重新见过,也道了自己的娘家姓氏,唤她一声“翟夫人”。
“怎么反倒客套起来了?”
苗氏拉起她的手来拍了拍:“要我说,倒不若还像方才那样,你就叫我姐姐,如何?”
说着她又看向傅冲:“傅六爷这是预备要走了?我与这位薛妹妹有缘得很,若傅六爷不忙着回沧云镇,不若留下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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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不住苗氏的百般挽留,薛灵镜与傅冲以及船帮几人到底还是在县城里多留了一阵,去到衙门后头翟县令的居所,在茶室落了座。
苗氏说是请他们喝茶,却原来这茶,是她亲手烹的。红泥小炉,黄铜茶壶,水沸如蟹眼,茶香清馥,轻啜一口,大半日的疲累顿时消散。
考虑到薛灵镜还要喂养年年,不宜吃浓茶,苗氏特地给她准备了一盏蜜饯金橙儿茶,清香微酸,极是爽口,桌上又有玫瑰饼、松花饼、酥油泡螺、枣糕四样点心,看起来精致,吃进口香甜,倒让薛灵镜这货真价实的知名大厨没处可挑剔。
薛灵镜先向苗氏借了地方给年年喂奶换尿片,之后便与她两个坐在茶室一角,一边吃茶一边闲聊,观这茶和点心的精致程度,再听苗氏谈吐,就知她必是诗礼之家出身。
由此说来,那翟羡之的家境,必然也不会差,年纪轻轻到个小县城来做父母官,说穿了也就是为了熬资历。这仕途,怎么都是要一步步熬上去的。
茶室里相谈甚欢,薛灵镜嘴里和苗氏说着话,耳朵里还不断听见翟羡之哩哩啰啰地唠叨,心里委实为傅冲掬了把同情泪。
她能看出翟羡之对傅冲的相交之意。虽则他是官,傅冲是民,然而这位“民”在沧云镇乃至县城,都是地头蛇一般的存在,面子大人脉广,形象还十分正面,若能与他搞好关系,处理起许多事情来都将事半功倍,于翟羡之而言,必是一大助力。
这事儿傅冲自己会拿主意,很不需要薛灵镜操心,她也就乐得自在,手里捏着个酥油泡螺与苗氏聊家常,就听得苗氏道:“我也是去年才随他来任上的,人生地不熟,许多事都弄不清,说来不怕你笑话,我连这县城中,哪家馆子的东西好吃都不知。只可惜薛妹妹你也不是县城人,否则,咱俩平日多走动走动,这多好?”
薛灵镜抿唇笑笑:“县城离沧云镇也不远,苗姐姐得空又有兴致时尽可以来玩,若姐姐不嫌我吵闹,我也可以来探望你不是?”
她对苗氏印象不错,关系近一些,她并不排斥。
“那倒也是。”苗氏笑着点头,“对了,方才在那个卖假货的摊子上,我听你提了一句,说家里开着酒楼?”
“是,我……”
薛灵镜正应“是”,那边厢晁清不知怎么听见了苗氏的问话,扭过头来咋咋呼呼道:“翟夫人不知吧?我们船帮这位六嫂,可是上一届玉盘会的魁首呐!她那一手厨艺真真儿是绝了——今儿我们得赶回镇上去,等哪天时间充裕,你可一定得尝尝她做的菜,包你喜欢!”
“行了。”薛灵镜笑看他一眼,“是我的厨艺好,又不是你,你至于这么自豪?再说,今年的玉盘会也即将开始了,到那时,我这魁首的位置可要易主了。”
苗氏闻言便笑出声来,朝薛灵镜脸上细细打量,摇摇头:“真瞧不出来,妹妹这样俏生生的,竟是个名厨!我听你的意思,难道今年不打算再参加玉盘会了?”
“嗯,今年暂时不来了。”
薛灵镜颔首:“孩子太小,来参加一次比试,前后怎么都得耗上几天时间,带着他太麻烦,丢在家里,我也不放心啊。”
“可也是。”
苗氏面露惋惜之色:“女子便是这点儿不少,嫁了人,当了娘,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说起来,我倒真想尝尝妹妹的厨艺。总听人说沧云镇比我们这县城还要繁华热闹许多,我竟还从来都没去过,迟些日子我真要好好儿去逛逛,更得尝尝妹妹的好厨艺呢!”
薛灵镜自然应承下来,与她又闲聊片刻,眼看天色已不早,翟羡之与苗氏两个也就没再强留,傅冲与薛灵镜领着成嫂和船帮几人立刻上了马车,往沧云镇疾疾而去。
这晚回到傅家,已是亥正时刻,傅夫人到底不放心年年,在前厅哈欠连天地一直等到傅冲和薛灵镜进了门,看过年年晓得一切安好之后,方才踏踏实实地睡去。
薛灵镜也是累得够呛,考虑到小院儿那边还没有给成嫂准备好房间,便暂且让她还回前头去住,将年年在自己房中又多留了一夜。小家伙吃得饱饱的,便昏天暗地睡了过去,薛灵镜与傅冲两个轻手轻脚地洗漱过后,也赶快上了床,话也来不及多说,各自入眠。
隔天一大早,两人才将将起床,前边就有人来报,说是亲家大小两位少爷来了。
这“两位少爷”,自然是薛钟薛锐无疑。
薛灵镜心里委实纳罕得紧,不知他两个怎会凑了一堆跑来,又担心是不是崔氏那边出了什么岔子,忙忙叨叨将自己拾掇利落了,把年年也照顾妥当,往成嫂怀里一丢,拔脚就往前头去。
这当口,薛钟正牵着薛锐的手,站在花厅里。
他这人如今比之以前当然是大有长进,然而毕竟这么些年都没怎么与外人打过交道,同人说话时,他便多少有些局促,倒是薛锐,显得比他轻松愉快许多。
薛灵镜忙叨叨去了花厅,先朝自己那兄弟俩的脸上瞧了瞧,见他们神色如常,一颗心便放下一半儿,面上也有了笑容,迎上前:“你俩怎地这样早?有事儿啊?”
见了薛灵镜,薛钟大松一口气,浑身筋骨这才放松开来,露出一口大白牙笑了笑,将薛锐往前一推:“你的事,你自个儿说。”
也是出奇,薛锐方才还一副优哉游哉的模样,这会子见了薛灵镜,反倒有点腼腆起来,回头看了看薛钟,半天没吭气。
“哎哟哟,你真是我弟弟?我怎么瞧着不大像啊!”
薛灵镜噗地笑了,弯腰与薛锐视线齐平:“怎么,难不成如今把姐姐当成外人了,有话跟我也不好说了?”
“哎呀……”
薛锐脸一红,伸手就推了薛灵镜一掌:“你别老笑话我,再说我今儿也不找你。”
“不找我?”这可稀奇了哎!
薛灵镜一脸夸张的讶异,睁大两只与薛锐一模一样的圆眼:“那你找谁?找你小外甥?”
“不、不是。”
薛锐仍是摇头,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姐、姐夫不在吗?”
找傅冲?
薛灵镜这一回是真的惊讶了。这小家伙,找傅冲能有什么事?
正琢磨,花厅外偏巧就传来傅冲的声音:“找我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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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蓦地抬起头来,视线正与傅冲相撞,脸顿时红得更厉害了。
他知道傅冲平日里挺忙的,白天很少在家,为了怕白跑一趟,今天特地天还没亮就出了门,就为了将傅冲堵在家里。
可……真见了他的面,怎么就还是觉得别扭呐!
别扭得,他甚至伸手去拽了拽薛钟的裤子。
薛钟立时会意,因为经常与傅冲在船帮碰头,说起话来倒利索和自在得多,当即便笑了笑:“昨日我回家探望娘,正遇上阿锐在犯愁。他不是一直跟那位田师傅学武吗?最近田师傅要预备教他们使兵器了,让他们各自回家好生想想,那十八般兵器,他们自己最喜欢、最擅长哪一样。阿锐已经想了好些天了,始终犹犹豫豫的,所以……”
哦,敢情儿是来请他姐夫给出主意了是吗?
薛灵镜唇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却不说话,任由薛锐和傅冲两人交流。
傅冲转头看了看天色,紧接着,与薛灵镜对视了一下。
他自己当然晓得他这小舅子对他多少是有些意见的,究其原因,也不过是觉得自家姐姐被他给“拐”走了。虽然他并不十分在乎这个,但或许,今次倒是个改善关系的好机会?
“时候还早,我迟些去船帮也无妨。”
他低头望向红着脸站在那儿的薛锐:“你是真的想听我的意见吗?”
薛锐迟疑了一下,终于点点头:“我知道姐夫你也是自小学武的……”
“那么首先你得告诉我,你学武究竟是为了什么?仅仅是兴趣吗?”
傅冲招招手,将薛锐唤至近前,就与他在花厅的桌边坐了,姿态闲散适意,虽是面无表情,语气却很和蔼。
薛锐很是低头思索了一下。
为什么学武?
“起先,当然是因为兴趣。”
他咬了咬嘴唇,一边思索,一边慢慢地道:“我姐知道,打小儿我就喜欢舞刀弄棒,我亲手制的弹弓子,比外头摊子上买的还要好用上许多。除了自己喜欢以外,还因为一点……”
他看了薛灵镜一眼:“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我和我哥是男子汉,应当保护照顾娘和姐姐。”
薛灵镜闻言,心里便是一暖,上去将薛锐往怀里搂了搂。
“你不要在这里打岔。”
傅冲瞟瞟她:“我们是在说正事,很重要。”
薛灵镜当即赠送他一枚白眼,退开拉着薛钟坐在稍远处,不言语了。
兴许是因为傅冲的这句话,令得薛锐有了种被重视的感觉,接下来他再开口时,明显就流畅了许多。
“但最近,我觉得单单是为了自己喜欢和保护家人,还是不够的。”
他拧了一下眉头:“几个月前镇上闹水匪,最近又四处都是流民,我亲眼瞧见有那么多人因此受伤甚至丢了性命,心里难受不忿得很。学武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和家里人,还应当凭着所学护更多人周全,我……”
他年纪尚小,不懂说那些漂亮华丽的辞藻,但偏偏是这样朴实的语句,让薛灵镜心里狠狠地颤了一下。
时间过得这样快啊,她这个从前只知道在她身后当跟屁虫的弟弟,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的长大了呀……
“这话说得不错。”
傅冲略略颔首,对薛锐表示赞同:“若此番话是出自你真心,你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胆识和担当,委实难得。”
“我说的当然是真话!”
薛锐攥了攥拳头:“学了一身功夫,在旁人有难时若还做缩头乌龟,那这一身本领,学来又有何用?”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他心里对傅冲却实在是很佩服的。且不说傅冲领着众人将船帮打理得有声有色,单是在镇上百姓有难时他这姐夫的所作所为,便已几番令得他心中波澜起伏。
使自己强大,能够保护好家人的同时,还可照顾身边有需要的人,这不正是学武的意义吗?
傅冲下巴轻抬了抬,与薛锐对视片刻,未置可否。沉默片刻,他才淡淡道:“刀枪剑戟斧钺钩叉,该如何选择,一来要根据你自身的特点,二来也需考虑你打算用它们在何处派上用场。我用的是长枪,皆因它地上马上皆应付自如,且它也能最好地配合我的身高。至于你……我只怕要试上一试,才能知道。”
啥意思?
薛锐眼睛里晶晶亮,脸再次红了,这次,却是因为激动。
他没再回头看薛灵镜。
所以,他这姐夫的意思,是要与他交手,试试他的本事吗?
人都说船帮傅六爷是沧云镇的守护神,是头一名英雄好汉,若能与他过招,那……自然再好也不过了!
“你可有胆子与我比划比划?”
傅冲不喜多言,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站起身来,扎起衣裳下摆:“你的个头将来能长到多高,现下还未可知,但你适合何等样兵器,却可从你的路数中一窥端倪,就看你敢不敢。”
“我敢,我当然敢!”
薛锐高声答,简直是迫不及待地扑到傅冲跟前:“姐夫,既然要比划,你能不能不要对我留手?”
“那要看你有多大本事。”
傅冲淡淡道:“毕竟,我不能伤了你。”
薛锐彻底被激起斗志,将自己的衣摆也仔仔细细掖好,就地一个起手式。
“呵。”
傅冲立在原地没动,唇角一勾,轻笑出声。
“怎么了?”
薛锐一怔。
是我这起手式不标准?可……田师傅就是这样教的呀,我……
“摆这种花架子有何用?”
傅冲语气里不带一丝感情:“真正遇敌时,人家难不成还能等你不慌不忙地摆好姿势?”
薛锐彻底傻了,张了张嘴,半晌没出声。
“你好生想想。”
傅冲也不急,不动声色道:“仔细琢磨清楚了如何出招如何招架,咱们再来。”
说罢,他转头看了看薛灵镜。
薛灵镜坐在桌边,托着腮正看得热闹,撞上他目光,便有点莫名其妙:“干嘛?是你说不让我瞎掺和你们的‘正事’的,我一直很安静,可没吵到你们。”
“我不是想说这个。”
傅冲低低一笑:“咱们来打个赌如何?就赌今日阿锐,能不能让我尽全力与他过招。”
薛灵镜:“……我一点都不想赌好吗——赌注是啥?”
“这个过会子再说。”
傅冲说完这句话,脚下猛然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跃向了薛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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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钟在薛灵镜的招呼下,走到桌边准备落座。哪成想,屁股才刚刚挨着点椅子皮儿,眼里就瞟见傅冲如一柄利剑一般向薛锐刺了过去。
这情景唬得他差点出溜到地上去。
啥情况?你咋能先出手呢?我们家阿锐就算再有天赋,那也还是个孩子啊,个头还没窜起来,骨头也没长结实,您这人高腿长的,身上还带着功夫,这要是一拳头下去没控制好力道,我家阿锐岂不得交代在这儿?
薛钟以前从不关心家里人是好是坏,也从不善于和人交流,即便是去了船帮之后,他与薛锐的关系已明显改善,平日里见了面,却仍旧聊不到一处去,这样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得了的。
也是傅冲陡然之间对薛锐出拳,他才发现,自己原来心中竟是这样紧张的,生恐自己的兄弟有一点差池,哪怕他明明知道,在傅冲面前,薛锐陷入险境的可能性,根本微乎其微。
他是船帮人,而且眼下只是学徒,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对着傅冲大呼小叫——尽管他是人家的大舅哥。眼见得傅冲气势凶猛,他心尖儿便跟着哆嗦,只好寄希望于自家妹子,转头望向薛灵镜。
就见得薛灵镜这当口正目不转睛盯着面前空地上的两个人,看样子兴致高得很,还笑眯眯招手唤来一个陪侍在旁的丫头:“去给我装一碟儿瓜子来。”
薛钟:“……”
这位根本没丝毫担心,这是轻松愉快地预备看一场好戏啊……
薛钟实在哭笑不得,连薛灵镜都没说什么,他总不能在人家的地盘上瞎嚷嚷,于是便也只得重新在椅子里坐好,心惊肉跳地眯着眼去看空地上的情形。
傅冲一个飞身朝薛锐跃过去,明明那么大的个头,身子却好似轻得如同一片羽毛,足尖在地上点了点,一掌便携风带雨地劈了过去。
薛锐学功夫的日子也不短了,无论是反应力与脚下速度都有了显著提高,见状忙一矮身,同时四平八稳地向傅冲击出一拳。
傅冲唇角微勾低笑一声,似乎是在笑话薛锐这一拳出得太工整,他站在原地没动,只上半身往旁边略闪了闪,避开那拳势,然后单手攥住薛锐的手腕,轻轻一拽——
下一刻,薛锐就毫无美感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哎!”
正在旁边心惊胆战围观的薛钟一个没忍住,叫出了声来。
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阿锐可不就要吃亏?!这才三招哇!
他第二次回头看薛灵镜,只见他那妹子不仅让人上了瓜子儿,手里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包糖炒栗子,剥出一颗颗油亮滚圆的栗肉,正乐呵呵地往嘴里塞。
花厅外,一个丫头正用托盘捧了香喷喷的茶来,茶碗旁,还有满满当当一碟果馅饼。
薛钟顿时就不想跟薛灵镜说话了。
看来他妹子,是真把此地当成茶话会现场了……
许是感觉到身畔那带着幽怨气息的目光,薛灵镜回过头来,蹭蹭嘴边的饼渣,有点不好意思地对薛钟笑了笑。
“早晨起来,还没顾得上吃饭呢。”她笑眼弯弯,伸手从盘子里拿一只果馅饼递过来,“对了哥,你和咱弟天没亮就出了门,眼见得肚子也是空的,要不你也先垫补点儿?等他俩打完了咱们再去正经吃早饭。”
这还只算是……垫补?
薛钟揉了揉有点发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妹妹,你不觉得他俩打得有点太认真了吗?”
他一边说,一边冲面前的空地努了努嘴。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薛锐已经被傅冲撂倒在地上四五回了,一身簇新的衫子裹了浮尘,脸上也被汗水冲出一条条脏道儿。
饶是如此,他却一点认输的意思都没有,一骨碌从地上跳了起来,又往傅冲跟前扑。
薛灵镜唇边带着笑,看了半晌才回过头来,对薛钟歪了歪头:“这不是挺好的吗,有什么问题?”
“这还挺好?”
薛钟讶异道:“阿锐哪里是……哪里是妹夫的对手?你可知那田师傅,曾不止一次地夸他天赋卓然,若今日再这样下去,我怕他自信心都没啦!”
“既然说好了要比划,自然得拿出真本事来。”
薛灵镜挑了挑眉:“若是阿冲真让着咱弟,今日他即便是赢了,你觉着他会高兴吗?他心里还能没个数?要我说,正是这‘认真’二字,才是真正拿咱弟当个对手看待,也是对他的尊重,阿锐绝不至于因此而不高兴。”
薛钟:“……”行行行你嘴皮子利索你说了算,当我一个字都没说过!
那两人在花厅外的空地上你来我往足有一炷香的时间,薛锐始终未能近傅冲的身,累得呼哧带喘,一张脸更像是从泥巴地里刨出来的,污糟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傅冲估摸着这小家伙的体力该是已消耗殆尽,便双臂一收,往后退了退,对薛锐抬了抬下巴:“今日差不多了。”
薛锐的模样看起来好似还有点不甘心,然而却也没再勉强,捏起袖子来抹了把脸,愈发似只花脸猫,望着傅冲道:“改日我还能来请教吗?”
“随时都行,只要我得空。”
傅冲略一点头:“不过今日咱们这场比试,远不是为了分输赢,而是为了弄清楚,你究竟适合什么样的兵器。”
薛锐闻言,眼睛一亮:“这么说……”
“我已有了数,你去同田师傅说,三天之后,你会带着兵器去上课。”
傅冲抬起手来,摸了把他被汗浸得透湿的头发,然后转身来看薛灵镜。
之前与薛锐交手时,他余光里便瞥见他媳妇一直在没停口地吃。这会子倒是停下了,桌上留下一大捧栗子壳。
“干嘛?”
薛灵镜一脸无辜地望着他:“吃东西也不行啊?”
“肚子饿就去吃饭,少吃些零嘴。”
傅冲唇角扯了扯:“让人先领着阿锐洗澡去,我先去船帮。”
“哦。”薛灵镜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对了,方才你说要与我打赌来着,到底赌注是什么?”
“晚上回来再说。”傅冲笑笑,丢下这句话,向薛钟点了点头,再拍一下薛锐,转头离了花厅,径直向大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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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沐浴之后跟着薛钟再回到花厅,进门就看见桌上的馒头小馄饨龙须面和鲜虾粥。
也是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傅冲陪他比划了一早晨的拳脚功夫,连早饭都没吃,就直接去了船帮。
这让他心里多少有点愧疚,转身扯了扯薛灵镜的袖子:“姐,我来得不是时候吧?最近镇上事多,船帮肯定也很忙,早晓得我该再过些时日……”
“你愿意等,田师傅有那个耐性等吗?”
薛灵镜含笑捏了捏他的鼻子:“今早陪你练拳脚的是你姐夫,是你的自家人,用不着这样不好意思。况且,他那人向来很善于分轻重,若真觉得陪你比划两下便会耽误正事,他刚才压根儿不会留下。”
说着又将怀里的年年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小婴儿软绵绵白嫩嫩活像个面团,薛锐起先还不敢碰,被薛灵镜鼓励了两句,才大着胆子伸出一根手指,在年年的小脸上轻戳了戳。
年年吃饱喝足这会子正精神,被偷袭了也并未表现出太多的反感,只鼻子里哼哼了一声,扭开了头。
薛锐“噗”地乐了,抬头看看薛灵镜,揉一揉自己的鼻子:“姐,我今天输了是我技不如人,但总有一天,我肯定会赢的。”
“我知道,我也相信。”
薛灵镜在他头上胡噜了两下:“你要加劲儿啊。”
又牵着他的手让他坐下,端了小馄饨摆在他面前:“多吃点,今后比你姐夫长得更高大,到时候揍得他满地找牙。”
薛锐又笑,乖乖地将碗里的馄饨吃得一点没剩,陪着薛灵镜又说了一会儿话,也就跟着薛锐回了家。
送走那兄弟俩,傅夫人又将年年抱走了,薛灵镜连日来,此刻方算是终于有了闲暇。
在自己的房中晃悠一阵,翻了两页书,又跑去找傅婉柔聊了会儿闲篇儿,再带带孩子,这一天倒也过得不算慢,申时末,傅冲从船帮里归来,全家人一同在饭厅吃了饭,小两口也就抱着年年带上成嫂,回了小院儿。
院子里左侧的厢房已是拾掇了出来,打今日起,成嫂便要在小院儿住下了,夜里带着年年一起睡,只要半夜把孩子抱过来让薛灵镜喂一次就行。
傅冲整日没见年年,心里自然挂念得紧,面无表情地逗着小娃娃玩了一会儿,戌时中,成嫂把孩子抱去了厢房,薛灵镜便让魏嫂烧了热水来,洗漱干净飞快地钻了被窝。
冬月里,天儿真是一日更冷过一日,若是烧上火盆,又觉浑身燥得慌,倒不如抱个汤婆子早早儿钻去榻上,又暖和又自在。
傅冲尚坐在桌边喝茶,眼睛里瞧见薛灵镜来来回回地在屋子里窜,然后像什么怕冷的小动物一样将自己从头到脚都卷进被褥里,不由得好笑,唇角扯了扯:“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薛灵镜浑身只剩个脑袋还在外头,明明时候还早,却不知怎的,一沾枕头就觉得眼皮子打架。听见傅冲的声音,她便懒洋洋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什么事?”
“早上我说过,要与你打赌来着。”
傅冲抬脚走到床边坐下,顺手捞起一把她的头发,在手心里攥着玩:“装傻?”
“呵呵,我是没见过像你这样跟人打赌的。”
薛灵镜翻翻眼皮:“赌的什么不告诉我,赌注为何你也不说,这叫啥?横竖最后谁输谁赢都你说了算呗——而我不认为你会让我赢。”
傅冲的手从她那厚实的黑发中穿过,落在了她的耳垂上,轻轻捏了捏:“我的确没打算让你赢。”
“嘁,我还不稀罕呢!”
薛灵镜十分不以为然:“但傅六爷,你能不能先告诉我,咱俩赌的究竟是啥?”
“赌你弟早上与我比试,究竟能不能胜了我。”傅冲嗓音清冽如酒,神情淡定如水。
“……”真的好想揍他啊怎么办?
薛灵镜白眼几乎翻到后脑勺,一巴掌将他捏住自己耳垂的手拍开,腰一拧,翻过身去背对他躺着,冷笑一声:“我能问问,我是输了还是赢了吗?”
“你买了你弟胜。”
傅冲回答得理所当然。
“嘿我真是……苍了天了。”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实在躺不住,一骨碌爬了起来,扑到傅冲面前:“你怎么那么好意思呢?赌局是你单方面定下的,赌什么也由你做主,现下连我买的哪方赢你都替我拿了主意——傅六爷,我不负责任地猜测一下啊,这赌注,肯定也会让我特别惨吧?”
“说惨,其实也不算,毕竟你自己也能从中获得身心愉悦。”
傅冲依旧是一本正经的模样,然而说出的话,却让人忍不住啐他一脸,将“臭流氓”三个字直接贴到他脑门上:“你的赌注原本是六次,考虑到你这段日子夜里照顾年年,睡眠有些不足,我便给你打了个折,三次就好。”
“……你走开。”
薛灵镜是真的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成亲一年多,连孩子都有了,她若还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岂不成了个傻子?
究竟为什么啊,这位大爷平日里那般人模人样,怎么偏生一入夜,到了她面前,就一点下限都不要了?
耳根子有点烫,她伸手拽了拽,突然就想明白,为什么他今早不肯将这个赌局的内容说出来了。
当着薛钟和薛锐的面不好宣之于口当然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得首先确保,今晚年年不会再跟着他们一起睡。
真是……好深沉的心机!
思索了片刻,薛灵镜决定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将被子理理好,重新往里钻,动作非常之自然沉着。
然而实际上她再沉着也是枉然,因为身旁那位压根儿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整个儿从被子里提溜了出来,往心口一按,大手轻车熟路地往她衫子里滑。
床边的油灯熄了,床帐也落了下来,将那一丝从没关严的窗户挤进来的风挡在了外头。
小院儿里一片寂静,只有将耳朵贴在正房的门板上,才能勉强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动静。
“大哥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腿都快被你掰折了……”
“哎我都说了让你冷静一点了,怎么还带咬人的?”
“姓傅的你这个臭不要脸,快把我转回去!”
寒冷的冬夜,其实也是可以很火热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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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彪已被擒,无论是傅冲还是船帮众人,都算是结了一桩糟心事,然而这沧云镇上,却并未能立刻就平静下来。
从下游处游荡而来的流民,仍旧在镇上冒头。这些人从前也只是手无寸铁的寻常老百姓,只因无法生活,才选择了这条颠沛流离的路,舍不下沧云镇的富裕繁华,三不五时便要出来兴风作浪一番。
其实这些个流民毫无组织性纪律性可言,说穿了不过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乱撞,要收拾起来也并不麻烦。但就算再好收拾,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啊,傅冲每日里除了处理船帮中各项事务之外,还得挤出不少的时间应付这一群四处偷盗抢劫的家伙,就连半点功夫不会的晁清,也由吴大金和杨正保驾护航,在镇上抓了两回盗匪,如此周而复始,直到翌年二月底,这场流民之患,才算是彻底平息。
本县父母官翟羡之大人,因为此事没少发愁,为了保治下的各镇各村周全,年纪轻轻连白头发都长了出来。然而老百姓们是不知道官府做了些甚么的,在他们心中,为了沧云镇的安定不遗余力奔忙的船帮掌舵人傅冲,才是最大的英雄,是平息流民之患的头一名功臣。
于是,原本在沧云镇就威望不小的傅六爷,自此再无人可比拟。连带着他的家里人,也愈发地受起尊敬来。
熬过了整个寒冬,春暖花开之时,沧云镇终于开始渐渐恢复往日的风采。这日上午,薛灵镜照旧去归云楼晃悠一圈,回家时身后便多了个小瑞——以及小瑞手中的大包小包。
进大门时,正遇上了跟着傅夫人的采芹,瞧见小瑞那副不堪重负的样子,便不由得一挑眉,对薛灵镜笑道:“少夫人买这么多东西啊?”
薛灵镜无可奈何地摊摊手:“一样都不是我买的,去归云楼的路上经过菜市,那些人跟自家的鸡鸭鱼虾不要钱一样,拼命往我手里塞,光是鸡蛋就有五六十个,闹得我怪不好意思,待要不收,人家还跟我急呢!”
采芹一听这话,顿时就明白了:“可不是吗,别说是少夫人您了,就连咱家的厨子出去采买,人家听说是姓傅的,都恨不得不要钱呢!”
“所以说,傅六爷这次可真是长脸长够本了,以后我可不敢惹他,否则保不齐全镇的老百姓,都要跟我拼命的!”
薛灵镜含笑摇头:“你不知道,还有可笑的呢!我沿着响鼓大街往归云楼去,这一路上,也不知怎的遇上了许多年轻大姑娘,一个个儿地见了我跟见到仇人似的,直拿眼睛剜我。我纳闷呀,我虽长得挺美,却也应当还不到如此遭人妒忌的程度吧?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她们呀,十有八九是觉得我早早儿地把傅六爷给占了,害得她们如今一片芳心无所寄!”
“哪里的话……少夫人是敢与水匪面对面相抗的人,那些个娇滴滴的女子,如何能与你比?”
采芹忙笑道,同时忍不住在心里嘀咕,自家这少夫人张口就夸她自己美,就算是实话,也依旧……
“你是在心里骂我脸皮厚吧?听见了哟!”
薛灵镜斜着眼似笑非笑地瞟采芹,随后嘻嘻哈哈一乐:“喏,这些鱼虾肉都送去前头的大厨房吧,我瞧着挺好的,中午正好可以给爹娘多添两样新鲜菜色。”
说罢,她又回身将小瑞打发了,自个儿就往小院儿去。
进得屋门,走到外间,随意往里头一瞟,薛灵镜便险得乐出声来。
傅冲今日难得地没去船帮,这会子正盘腿坐在炕上,与他对面的年年大眼瞪小眼。
年年先生五个月了,这两天刚刚学会坐,摇摇晃晃像只青蛙似的,抬着一张肉团子脸,望着傅冲嘿嘿直笑。
大抵是因为开始出牙的缘故,最近两日这小家伙的口水真可谓汹涌澎湃,顺着嘴角往下淌,滴滴答答流了一下巴,偏人家还半点不觉得,笑嘻嘻一脸得意,屁股一撅,就要往他爹怀里爬。
薛灵镜悄声无息地立在外间的屏风后,将傅冲眉间那微微的一动瞧得清清楚楚,正要进屋去与他理论,质问他怎能连自己的儿子都嫌弃,却突然见他冷不丁抬起一条胳膊,二话不说,一掌就将年年的额头给抵住了……
年年遇到这无法与之对抗的阻力,登时半分也挪不动,小胳膊乱拧,小屁股乱扭,口中发出一通叽里呱啦的怒骂声。
傅冲丝毫不为所动,从一旁拎起一条干净帕子,递到他儿子面前:“擦擦吧,擦干净了我再抱你。”
有毛病啊!
薛灵镜禁不住以手扶额,五个月的小孩儿你让他自己擦嘴,你咋不让他现在就上房揭瓦给你看呢!
年年气得更厉害了,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居然单用右手撑住自己,左手却抬起来,“啪”地一巴掌,打在了傅冲手上,脆生生地响。
该!
薛灵镜使劲捏捏拳,就差给她儿子鼓掌叫好了。恰在这时,便听得傅冲又道:“你力量使得不对,这一掌打在我手上,声音固然是很响亮,实则却根本没能令我感觉到一丝疼。”
顿了顿,他还问:“是你娘教你这么打人的?”
薛灵镜:“……”真是够了。
忍无可忍,她咚咚咚将地板跺得山响,泄愤似的冲进里间,指着傅冲鼻子就嚷:“我说你,还能不能有点当爹的样儿了?”
直到这时,傅冲才慢悠悠地回过头来,唇角微勾,朝她脸上略一打量。
“我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打算在那儿躲多久罢了。”
他淡淡地道。
头先明明听见门响,却半晌不见有人走进来,他略朝外间瞟了瞟,不费吹灰之力,就在屏风便发现了一抹蔷薇色的衣角。
早上她出门时穿的正是这个颜色的裙,彼时他因为觉得格外衬她,还特地多看了两眼,现下又如何会不知道,躲在屏风后的人是谁?
“躲?你哪只眼睛瞧见了我在躲。”
薛灵镜一怔,紧接着便理直气壮地嘴硬:“我是在给你们爷儿俩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好吗?”
“唔,我同他相处得不错。”
傅冲睁眼说瞎话,一把将年年揽进怀——这辰光倒不嫌弃他那一嘴的口水了,然后抬头对薛灵镜道:“我有个事要与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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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成亲之后,薛灵镜最怕的,就是从傅冲口中听到“有事要与你商量”这几个字。
每一次他这么说,最终也都根本不是在商量,要不就是要带着货船出远门,要不就是船帮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他夜夜在码头那边忙活,归不得家。
总而言之一句话,绝对不是好事。
算算日子,如今二月底,正是每年他又该带船远行的时候。镇上好容易太平了,她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倒把这个完全丢到了脑后。现在冷不丁傅冲提起,她便有点不高兴,撇撇嘴,垂了垂眼皮,在榻边坐了下来。
不是不知道男人的事业很重要,她也不想使小性儿,可……就是想要他多陪陪自己怎么了?
“嘎嘎!”
年年口中发出疑似鸭子叫的动静,朝薛灵镜伸了伸手,想爬过来却被傅冲给摁住了,没能得逞。
“你这情绪,也太明显了些。”
傅冲低低一笑,朝她脸上一瞥:“怎么,你猜到是什么事了?”
“你能有什么事?”薛灵镜不肯抬头看他,只管拿手指头去抠被套上的一条线头,“眼下这个月份,左不过就是那件事罢了。这还有什么可商量?难道我说不许,你便不去了?”
“嘎?”
也不知是不是从薛灵镜脸上看出了不乐意,年年一脸疑问地睁大双眼望了过来。
这小家伙身材上完全继承了傅冲的优点,才五个来月,便手长脚长,瞧着虽不胖,却结实得很。
然而他那张脸,偏偏完完全全像是和薛灵镜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张秀秀气气的脸,配上个一身腱子肉高高大大的身子板儿……每每想起这个,薛灵镜对这小家伙都有些不忍直视。
现下,她也不过是飞快地扫了年年一眼,便迅速挪开目光,接着对傅冲道:“再说,你们船帮个个儿叫我一声‘六嫂’哩,我若蛮不讲理,死活不让你出远门,岂不被他们看笑话,说我不晓事?”
“嗯,有道理。”
傅冲略略颔首,笑容大了两分:“但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你猜错了。”
“诶?”
薛灵镜断没料到他会这么说,霍地抬起头来:“那你……”
“每年二三月我要出的这趟远门,今年我交给了吴大金,若他此次无差错,往后也都会交给他,我自己能少出门就少出门。”
傅冲不紧不慢地道:“他人年轻,做事却极有条理,功夫好却甚少意气用事,于船帮中当真算是可用之人。当然,为保一切妥当,今次我让高德厚大哥与他同去,便更不易出岔子了。”
这倒不光是为了家里人,同时也将船帮考虑在内。傅冲带船送货,若去的地方远,来回便怎么都得三个月,船帮中,许多事都没人拍板拿主意,因此出差错,不是一次两次了。
薛灵镜怔了一瞬,先是觉得欢喜,因为不必再与傅冲过那种两地分居的日子了,过后心里却又忍不住感叹。
哎妈,吴大金这年纪轻轻的,居然都开始担重任了,眼见得前途一片光明啊,不知她哥又几时才能独立带船运货呢?
猜到她心中所想,傅冲语气毫无波澜:“大舅子性格有些别扭,与人生意上周旋并非他强项,且也容易得罪人。即便是出了师,也不适合四处奔走。”
“哦。”
薛灵镜应一声,摆摆手:“行了,这都还没影儿的事呢,你别打岔。既然这趟远门你不必去了,那你是要与我商量什么?”
“嗯。”
傅冲点点头,却并未急着回答,反而看似随意地又一次将话题岔开:“最近归云楼生意如何?”
薛灵镜不知他究竟是唱哪出,却仍旧是认认真真地答了:“比前些日子又稍好一些,不过……始终未达到我预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也是天算不如人算,咱们开张日子选得不好,才刚开门,便遇上了暴雨水患,之后又有水匪与流民肆虐,人人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情逸致下馆子?就这样,咱们归云楼每日里都还有生意可做,已经算是不错了,你可知不过一二年,那醉花荫便已然落魄得几乎要关张大吉?”
傅冲“唔”了声,没有说话。
“所以,我的想法就是,慢慢熬吧。”
薛灵镜便又接着道:“横竖眼下,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老百姓们得慢慢儿地缓过这口气,咱们又何尝不是?论及做菜、厨艺这档子事,我的自信心多得很,有孟榆和邓威这两个好帮手,又有韩掌柜这种在生意场上浸泡了十几二十年的人替我坐镇,我又何必瞎担心?”
说罢,她便将桌上的茶端来一口气喝了,顺手把年年从傅冲怀中薅了过来。
小家伙早就惦记他娘香喷喷的怀抱了,顿时笑出声来,把自己团成只虾仁形,窝在薛灵镜肘弯,一脸陶醉。
傅冲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将薛灵镜刚刚喝干的那只被子又斟满。
“所以,你到底要跟我商量什么,能不能给句痛快话?”
薛灵镜将怀里的小肉团儿揉了揉,抬眼似是有点不耐烦地问。
“是翟县令夫人。”
傅冲这才淡淡道:“今日翟县令托人捎了信儿来,说是天气渐暖,打算来沧云镇上走走。之前她曾与你约好要来玩的,说是若你得空,还想尝尝你的手艺。”
“行啊。”
薛灵镜想也没想便点头。
翟羡之得掌管一县之事务,必然拨不出空前来。只要他不来就行,这人实在太能唠叨,跟他往一块儿凑,只怕会短命。
倒是他夫人苗氏,给薛灵镜留下的印象委实不错,若是要来,她好生接待就是了。
“这事儿也不麻烦。”
她想了想,就对傅冲道:“等翟夫人来了之后,便请她去归云楼,席面还是由孟邓二人张罗,我亲自做一两道菜便罢。之后还可请她去瞧瞧咱们镇附近的景致,不会太费事的。”
“我便是想与你商量,因那翟夫人是女眷,此事我便不插手,你来处理就好。”
傅冲勾了勾唇角:“再有……”
话没说完,外头冷不丁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年年唬得一哆嗦。
薛灵镜皱了一下眉,起身趿着鞋去开了门,正要训斥外头的人手上没轻重,便听得那人急吼吼道:“少夫人,要不您去前头看看,大姑娘和夫人闹、闹起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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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顿时头如斗大。
不必旁人多说,她也连猜都不用猜,就知傅婉柔是因为何事在与傅夫人闹别扭。只是这件事,原就不是一句两句能和傅夫人说得通的,如今吵闹起来,于此事更是半点好处都没有。
这个婉柔,怎地就这样沉不住气?
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薛灵镜转过头对傅冲道:“你也同我一起去吧。婉柔我倒是劝得住,可娘那边,却未必肯听我的。”
傅冲也没多说,穿鞋下了地,顺手将年年从她怀里接过来:“我去把这小子交给成嫂……”
“不必。”
薛灵镜忙拉住他:“带着年年一起去吧,说不定他反而能派上些用场。”
说罢,两人便急急出了小院儿,穿过月洞门,沿着碎石子路,紧赶慢赶地来到前院。
及至在花厅前站定,薛灵镜才发现,事情远不如方才来报信儿的丫头说得那般简单。
花厅内,此时此刻的确是闹腾得一塌糊涂,傅婉柔嗓音尖利像是要将屋顶都掀掉,但被她揪住不依不饶吼叫的那个人,却不是傅夫人,而是……朱媒婆。
“姓蒋的被你吹得天上有地下无,他那么好,你怎么不自己去嫁?成天跑到我家来撺掇我娘,你是不是想死?横竖你这行是永远不愁没饭吃的,坑谁不是坑啊你非得坑我?我今儿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真当我软柿子捏啊?”
傅婉柔死死扯着朱媒婆的一条胳膊推来搡去,口中还不停斥骂,另一手死死攥成拳,仿佛若非如此,她就会忍不住一拳怼到朱媒婆脸上一般。
朱媒婆给她摇得披头散发,满嘴里叫屈:“傅大姑娘,你说话可得凭良心!我坑你?这样一门好亲,旁人求还求不来……”
“求还求不来是吧?我让你求还求不来,让你求不来!”
傅婉柔真敢上手,摁着朱媒婆的脑袋使劲拧了几下,咬牙切齿道:“我看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既如此,我便成全你又如何?”
稍远处的桌边,傅夫人单手抚着心口站在那儿,像是承受不住这样混乱糟糕的场面,她脸色都发青了,哽咽着嚷:“婉柔,你这是做什么?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吗?快给我住手,住手!”身子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立在一边的采芹忙过来一把扶住了她。
薛灵镜先是给吓了一跳,见傅婉柔不是在直接跟傅夫人闹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正待上前将她拉住,却听得傅夫人气咻咻地又道:“婉柔,我叫你停手,我说话不好使了吗?你究竟是跟谁学成了这副模样?”
“……”薛灵镜原本已经抬起来的脚,蓦地又落回地上。
何必呢?这样指桑骂槐有什么意义吗?您自个儿的闺女是个什么性子,难道您自己不清楚?虽然您闺女武力值太差以致只能哔哔不能动手,但若要论彪悍度,她与你儿媳妇相比当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真要论起来,这姑嫂俩自打相识那日,就分明是一直在互相成就好吗?
“别想得太多。”
傅冲脸色十分平静,转过头来看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唇角却没看他,唇角弯了弯叹口气:“我且没工夫瞎想呢。”
说着便一步跨进花厅,上去就将傅婉柔和朱媒婆一手一个抓住了,再往两边一拽——方才还乱七八糟纠缠在一块儿的二人,顿时分得一清二楚。
傅婉柔心说:我去,镜镜的力气真的好大,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媒婆暗想:这是什么鬼?傅家这儿媳妇模样娇俏俏,力道竟如此生猛,难不成以前是在码头干活儿的,搬货时和傅六爷看对了眼?啊……好歹她也算是替我解了围,否则我头发都要被傅家那小疯婆子给薅光了,我是不是该给她道声谢?
没等朱媒婆那个“谢”字吐出口,薛灵镜已经手腕子一拧,将她丢开了,却并未给她好脸儿,冷涔涔瞥了她一眼,便无声地拉着傅婉柔走到一边坐下。
在她的记忆中,蒋家那回事,的确应该是早已了了的。因为傅婉柔死活不愿意,傅夫人只得罢了,已明明白白回绝了这朱媒婆,时隔好几个月,她突然又跑来旧事重提……明晓得傅婉柔脾气并不温柔,这岂不是自己上门来找打找骂?
朱媒婆倒也乖觉,甫一得了自由,立马就往傅夫人那边窜,口中还一叠声叫苦:“夫人您瞧瞧,这话是怎么说的?咱没有这么个理儿啊!我是个媒子,说穿了就是在中间传话的,你们甭管愿意不愿意吧,也不能打我呀,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呢!”
“噗”,薛灵镜顿时笑喷了出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啊……
傅夫人却登时抬头,往她这边看了过来,目光极是不悦。
您不悦是您的事,反正您儿媳妇就是觉得挺乐呵,您也没办法不是?
薛灵镜只管挽住傅婉柔的胳膊,另一手揽住她的肩膀,与她脸贴脸,在她耳边低声道:“你是怎么回事,我不是与你说过了一定要沉住气,别轻易和娘瞎闹吗?这才过了多久,你全忘了?”
傅婉柔垂首不语,偶尔吸一吸鼻子,模样沮丧到了极点。
薛灵镜便知她这会子不愿说,只得暂且忍了,拍拍她的背以示安抚。
那边厢,朱媒婆因为觉得受到了侮辱,拒绝接受傅夫人的安抚,手帕子一甩,哭哭啼啼地就往外跑。
花厅里也没人顾得上追她,任由她一径出了二门,在第一进院子里的枣树下愣怔了片刻,这才不情不愿地彻底离开。
花厅里直到这时,方算是静了下来。
年年先生稳稳当当地被傅冲抱在怀里,将他姑姑方才的行径尽皆看在眼中,不由得费解,对着傅婉柔伸出一只手:“嘎?”
这意思是问呢:你疯了吗?
傅婉柔抬头与他对视一眼,这时才惊觉自己方才闹腾得那样凶,万一吓到他可不好玩,歉疚之情顿起,却又实在没心情逗他,唯有伸过一只手来,在他毛茸茸的脑瓜顶上摸了摸。
年年倒是不计较,咯咯笑起来,又去看傅夫人,这回不“嘎”了,跟他爷爷养的鸟似的,发出一声“咕?”
却不料,傅夫人像是被这一声鸟叫所刺激,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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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这一哭,人人脊背上皆是一僵,场面立马就尴尬了。
薛灵镜胳膊肘里还搂着个傅婉柔,这当口也不好立刻就站起身,只得悄悄挑起眼皮,往傅冲那边扫了扫。
傅冲的面色倒是很淡定,轻轻冲她摇了摇头。
这是让她先别忙着上去劝。
薛灵镜原本也没打算劝。
本来嘛,她劝管什么用?她的话,她婆婆也得能听得进去才行呀!
傅夫人生来不是那起撒泼混闹的性子,就连哭,也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坐在那儿无声地流泪。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更叫人愈发手足无措,采芹等几个丫头都吓傻了,忙不迭上去替她拭泪,又颠过来倒过去,说些无意义的“夫人不要伤心呀”之类的话。
年年也有点傻,人在傅冲怀里,身子却拼命往傅夫人那边拧。傅冲索性就将他抱过去往傅夫人面前一送,小家伙登时挥起小巴掌,居高临下在傅夫人的肩膀上拍了拍。
薛灵镜:“……”这哥们儿才五个月,劝人的架势就这么沉稳,果然是他爹亲生啊……
傅夫人一抬头,正对上年年那双圆碌碌的眼,心里一疼又一软,伸手就把他给接了过去,紧紧搂在怀里,抽泣着道:“奶奶吓着你了啊,是不是?”
趁着这机会,傅冲便对薛灵镜摆了摆手,示意她领着傅婉柔先走。
薛灵镜正巴不得呢,马上站起身,扯着傅婉柔就出了花厅,也没回屋,直接绕去了小花园,在开着春海棠的凉亭里坐了下来。
“你有没有脑子?”
总算是有了个说话的地儿,薛灵镜可不会对傅婉柔那么客气:“我说过的话都是屁是吗?我之前是怎么跟你讲的,你长个耳朵是当扇子使的?”
傅婉柔闷闷地又吸了一下鼻子:“你、你有点礼貌,都是当娘的人了,别屁啊屁的。”
“哟,还教训起我来了!”
薛灵镜冷笑一声:“你可知此事若真闹大,你便绝对没有好果子吃?这事儿从头到尾就不是你自己能做主的,你不明白?”
“我想得很明白。”
傅婉柔咬咬牙:“我是不知道姓蒋的那家人为何如此锲而不舍,都明明白白地拒绝了,竟然还腆着脸打发朱媒婆再次上门。无所谓,我也不想知道他们看上我什么了,反正他打发人来一回,我就收拾一回,他们有本事自己亲自来啊,看我不打得他们下辈子都不敢再生出这种念头来!”
薛灵镜翻了翻眼皮,未置可否。
“有什么了不起呢,大不了我就跟我娘把事情说清楚呗!”
傅婉柔一脸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她再逼我,我就、我就……”
“得了吧。”
薛灵镜十分无奈地打断了她:“放狠话谁不会,你说得再热闹,对你又可有半点帮助?闹开了,只会让娘更铁了心把你尽早嫁出去。”
“那我怎么办?”傅婉柔都要哭了。
说实话,薛灵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傅婉柔从小被爹娘和哥哥呵护着长大,的确无忧无虑,却也没有任何为自己做主的本领和权利,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压在头顶上,想甩也甩不脱。
晁清是秀才,姓蒋的也是秀才,但傅夫人就是看不上晁清啊,你有什么办法?
“你先去跟娘道个歉。”
想了想,她推了傅婉柔一把:“就说你实在是气急了,这才口不择言、胡乱打人。不管娘肯不肯搭理你,你都把她给缠住了,怎么让她高兴怎么来,余下的事……”
余下的事,她却也实在没把握。
薛灵镜的话没有说完,然而傅婉柔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抬头无声地与她对视了一眼,点点头,起身往花厅的方向去了。
薛灵镜独自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耳中抽冷子听见脚步声,一抬头,就见傅冲负手慢悠悠正往这边来。
“年年呢?”薛灵镜于是便冲他笑了一下,“你把他扔在娘那儿了?趁机自个儿躲清闲?”
傅冲低笑了一声,走到她面前,垂下眼皮看她。
“干嘛?我也知道自己挺美的,你不用一直这样痴痴地看着我。”
薛灵镜白他一眼。
“唔。”
傅冲伸手拨弄了一下她额前新长出来的短发丝。
这种细碎的小短发被阳光一照,显得整颗脑袋都毛茸茸的,看起来特别像小孩子。
“我知道你和婉柔好。”
良久,他才淡淡地道:“但不是每一件事,你都要帮她收拾烂摊子,也不是每一件事,你都能帮得了她。她的终身大事,只能靠她自己。”
薛灵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就听得他又补了一句:“就像我当初,靠的就是我自己。”
“……服了。”
薛灵镜几乎要昏过去:“说自家妹子的事都不忘了顺嘴夸自己一句,傅六爷您最近很膨胀啊。”
“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
傅冲可没笑,眉毛眼睛鼻子嘴都严肃得很:“与其你在这里替婉柔操心,倒不如盼着晁清能争气一些。至少就目前而言,在我看来,他是个极好的发小、兄弟,却并非我妹夫的好人选。”
薛灵镜眸光闪了闪,没说话。
晁清究竟会不会是个好丈夫,只有傅婉柔才最清楚,其余人说了都不算,这是她的想法。但……她要怎样说,才能让傅冲明白这一点呢?
他们毕竟不是同一个时代的人,脑子里装的有些东西,相差太远了。
所以她干脆就没提这一茬,抿唇笑了一下:“罢了,让婉柔自己折腾去吧。对了,方才咱们来前头之前,你好像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来着,是什么?”
“问你想不想去新宅那边住两天。”
傅冲面色柔和下来,拍拍她的头顶:“没关系,不想去也行。”
“谁说的,谁说的!”
薛灵镜整个人立时跳了起来:“我当然要去!”
因为生孩子养包子的缘故,那新宅装潢完成都许久了,她还一次都没去住过呢,现下春光正好,为何不去?
“拾掇拾掇吧。”
傅冲笑起来:“带上年年,咱们一家三口再加个成嫂,明日就过去住上两天,过过安宁惬意的闲散日子,也算是躲个清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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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新宅小住,这件事在傅夫人那里并未发生任何阻碍。
确切地说,傅夫人压根儿是顾不上管儿子这小两口了。
都是成家的人了,宅子买了又不能空着,爱住住去呗,家里有个傅婉柔已经够让人操心的了,哪里还有工夫理这个?
虽然对于小两口要把年年一并带去有些舍不得,傅夫人却到底一个字也没多说,甚至连面都没露,只让傅远明代表她表示同意,也就罢了。
“去吧去吧,哈哈。”
傅远明倒依旧是那副乐天知命的模样,反正他向来不怎么管家中事,傅夫人的烦恼于他而言甚么也不是,他拎着鸟笼笑呵呵对着薛灵镜和傅冲直点头,紧接着却又叹了口气。
“你们那宅子上回阿冲领我去看过,挺好哇!说起来,我也想去住上几天,躲躲清闲呢!你娘现下被婉柔的事儿给绊住了脚,满心里想的都是这个,别的甚么也顾不上,等回头她闲下来的,我定要让她也去好好儿地享乐一番!”
轻描淡写几句话,这事儿就算拍了板,薛灵镜回到小院儿,立刻指挥采绿将要带去新宅的衣裳等一应家伙事全收拾得妥妥当当,隔日一早,便喜气洋洋地领着专管照顾年年的成嫂上了马车。
傅冲今日却是骑了马,始终陪在马车旁边慢行,只消撩开窗上的小帘儿,就能瞧见他那即便在马上也依旧无比挺拔的身姿。
“年年看,爹爹在那儿呢!”
薛灵镜将儿子搂在怀里,掀开帘子指傅冲给他看:“我们今后要不要也跟爹学骑马?”
“嘎,哈哈哈哈!”
年年不知从傅冲脸上瞧见了什么好玩的物事,当场笑得差点厥过去。傅冲人在马上,始终目不斜视,仿佛对于自家儿子的嘲笑处之泰然,然而细看下却会发现,他的嘴角都抽抽了,脸色也罕见地有些发青。
一路上说说笑笑逗孩子玩,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城西的新宅前。甫一落车,毛氏夫妇照例急急忙忙迎了出来。
“前几日就听说爷和夫人要来小住,我们赶忙将屋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通。如今床上褥子铺盖都是新絮的,被面儿也是新做的,照爷的吩咐,小少爷房里还添了张摇床——爷和夫人瞧瞧,若有什么不妥之处,我俩马上就张罗!”
老毛说完,他媳妇也在旁补充:“是,知道夫人在吃上头讲究,今天一大早,我们还去城里采买了好些鲜蔬和猪羊鱼肉,别的都还算不上什么,就是那两条鳜鱼,格外活跳肥美,夫人今日若是不打算吃它们,我便好生生将它们养起来……”
“不必了,中午就吃掉它们。”
薛灵镜薛灵镜对老毛他媳妇笑笑,转头吩咐成嫂:“年年还小,吃不得甚么东西,但我想那鱼汤喝点总不会有坏处。过会子我炖上一条鱼,你舀一碗挑净刺撇净油,喂给年年喝,他若不喜欢也就罢了,不必非逼着他吃不可。”
成嫂垂手应了,见薛灵镜那架势,仿佛立刻就要奔厨房去似的,忙将她怀里的年年接了过来。
薛灵镜果真是打算马上去厨房里瞧瞧有什么菜的。他们两口儿就带了个成嫂来,毛氏夫妇又不是正经厨子,这一天三顿饭,当然得由她自个儿来置办。
却不料她脚还没迈出去呢,那厢傅冲早伸过条胳膊来将她攫住,低头似是有点无奈:“是叫你出来清闲两日的,哪里需要你这样急吼吼地奔灶房里去?吃什么又哪有那么重要?如今这小院儿里绿树成荫,花儿也开得正好——你瞧那塘子里的荷叶发得多好?你不是说喜欢这个吗,不打算去看看?”
薛灵镜也是没法儿跟他解释,事实上做菜对她来说,正是兴趣和消遣。平时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饮食上头多少得要迁就一些,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她当然要依照自己的喜好,放开手脚忙碌一通。
这样的乐趣,挑嘴的人怎么可能理解得了?
此时眼见傅冲要拖她去看荷叶,她也就没急着再抬脚,任由他牵了手,在塘子边站定,伸长了脖子去看那一池暖春|水。
塘子角落,隔出来一个扇形的小鱼池,黑红锦鲤在池中畅游,模样漂亮,性子却愣呼呼的,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薛灵镜看着看着便有点舍不得挪开目光,用手肘撞了撞身后傅冲的肚子,低声笑道:“光是这个塘子,我都能看一年不带烦的。傅六爷,你把咱这小窝拾掇得这么好,回头我不愿意回家去了,就要赖在这里,可怎么好?”
“小窝”两个字,傅冲听来格外有种亲昵甜蜜之感,抬手便覆上薛灵镜的头:“是你的家,你在这儿住着,自然想要住多久就住多久,有什么问题?”
“真的?”
薛灵镜简直心花怒放,猛然回过头:“我……”
话未来得及出口,却冷不丁见大门旁的倒座房前,立了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看模样,年纪大概与秦寡妇相仿,总有二十七八岁了,生得落落大方,鬓边簪着鲜花,薛灵镜先还以为是一朵,仔细瞧过才知,原来那是一小嘟噜紫荆花随意挽成的一团,瞧着倒俏得很。
她站在倒座房前,正往塘子这边打量,与薛灵镜目光对上,便笑眯眯点了一下头,继而快步走了过来。
啥情况?
薛灵镜有点莫名,转头看一眼傅冲,挑挑眉。
刚摆脱个柳蓁蓁,眼下这位,又是傅六爷打哪儿给弄来的?
她似笑非笑,目光从傅冲脸上不紧不慢地掠过,也不急着发问,转回头去,这当口,那女子正正好走到了两人面前。
“这是秋莲姐,娘家姓任。”
傅冲立在薛灵镜身后道:“咱家新宅这边处处需要人照应,单靠老毛夫妻俩,多少有些难为人,我便请了秋莲姐来,负责里外一应杂事,她也会做厨,虽比不得你们归云楼的名厨,几道小菜却也还算拿得出手。”
秋莲……还姐?
薛灵镜在心里撇了撇嘴,便对面前那女子笑笑:“我竟不知阿冲几时将秋莲姐请到了这里。这宅子连我自己来的次数都有限,往后便得麻烦秋莲姐与毛哥毛嫂多多照应了。”
那任秋莲闻言,仍旧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却不见开口说话。
薛灵镜心里纳闷,拧了拧眉头,那任秋莲忽地伸手过来,轻轻在她小臂上拍了拍,尔后指指自己的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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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蓦地怔住了。
这任秋莲……莫非是个哑的,不会说话?
她回了回头,就见傅冲对自己十分轻微地颔首。
薛灵镜有很短暂的一刹,感觉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她便调整了自己的状态,抬头对任秋莲露出个笑容来,态度自然:“哦,那么你听我说话有问题吗?”
任秋莲的嘴角也往上弯出个美好的弧度,摇摇头,对傅冲比划了两下。
“秋莲姐的意思是,她的耳朵很好用,你有什么尽管吩咐她就是了,她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然会再来问你。”
傅冲沉厚的嗓音在薛灵镜头顶响起。
问?怎么问?
薛灵镜满心里都是疑惑,却也没老在这事上纠结,笑着点头应了,便对任秋莲道:“午饭我想自己下厨,秋莲姐你只管忙自个儿的去,倘或手头没什么事,等下做饭时,来给我打下手行吗?”
“呃。”
任秋莲看样子挺高兴,含笑从嗓子里发出一声,仿佛在努力给薛灵镜回应。紧接着又将一直挎在肘弯的竹篮取下,从里头挑出鲜花,问询地看了看薛灵镜,见她没反对,这才乐乐呵呵地替她簪在鬓边,却是淡紫红的瑞香花,同样小朵小朵锦簇成团,娇美又清雅。
薛灵镜道声谢,与傅冲在塘边又站了会儿,便并肩进了二层小楼。
因考虑到抱着年年上下楼不便,当初装潢时,特地将年年的房间安排在了楼下,夜里照旧由成嫂带着。
薛灵镜与傅冲二人的房间却是在楼上,屋子极宽敞,朝南方向开了扇大窗,愈发显得光线透亮,被日照过的地方,都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除开那张素净的乌木大床之外,窗下还摆了张镶了琉璃的美人榻,铺得软软乎乎的,按照薛灵镜的喜好,摆放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腰靠垫子,站在门口看过去,仿佛人只要一坐上去,立刻便会深深陷入其中一般。
“不过是张美人榻罢了,何必非得要这种镶了琉璃的呢?价钱贵了多少呀你说说你说说,啧啧啧……”
薛灵镜上回来还没瞧见那美人榻,今日冷不丁看到,立时惊喜得了不得,嘴上嫌贵,脚下可半点没耽搁,拔腿就往窗边奔,一头扎进那软绵绵的美人榻中。
傅冲在她身后,极淡地勾了一下唇角。
“方才我说,我能在那塘子边上待一年是吗?不好意思啊,有了这张美人榻,我可以一辈子都不出这间房门了!”
仿佛是因为被闷住了脸,她连说话时的嗓音也变得瓮声瓮气,却偏生还是不愿从那一堆软垫子里抬起头来。
傅冲只得亲自走过去把她挖出来,低头看看她有点发红的脸,有点无奈:“你是不是缺心眼儿?”
“嘿嘿。”
薛灵镜果真就冲他傻乐,回头鬼鬼祟祟地往门外瞟了瞟,猜逢一时之间应当不会有人上来,伸胳膊就搂住了他的脖子:“我喜欢什么都瞒不过你,来来来,叫你媳妇给你亲亲!”
一边说,一边居然还胆儿肥地去揪他的下巴。
傅冲也是人好,被她这么闹也不生气,任由她捏着下巴,低头啄了下她的嘴唇。
“不过我还是要问你啊。”
薛灵镜一个翻身靠在他怀中,顺手扯了他的大手攥在自个儿掌心玩:“那个秋莲姐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倒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她……不会说话,你却让她在咱们这边干活儿,会不会有点……我感觉怪不落忍的,而且,你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人?”
她鬓边那朵瑞香花,香气实在是钻心入肺,却又不至于太过浓郁而使人难受。傅冲挺喜欢这味道,将薛灵镜往怀里又搂紧了两分,眸子一闪,往窗外瞥了瞥。
下头就是那荷塘,秋莲姐站在塘边正给鱼喂食儿。
“我原与她也并不熟,只与她丈夫有点微末的交情,因此与她打过两回照面罢了。”
傅冲的声音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丈夫在外地做买卖,常年不在家,莫说是我,就连秋莲姐也难得与他见上一面,更连孩子也没生下一个。七八年前吧,她丈夫丢了命。”
“……”
薛灵镜抬起眸子来。
傅冲这人向来十分注意与异性保持距离,他既然肯收留这秋莲姐,薛灵镜也猜到,十有八九是这个缘故。
“她是之后才不能说话的?”
她低声问。
“唔,她丈夫死后,秋莲姐大病一场,偏又遇上庸医,那药吃下去,病没见好,倒是嗓子坏了,从此再说不得话。”
傅冲淡淡道:“我与他家关系不过尔尔,考虑到种种不便,甚少往她家走动,秋莲姐也从未向我讨过任何周济。也是前些日子才知,她如今日子过得艰难,一日两餐都难以维持,这才打发了人去问她,是否愿意来咱们的新宅帮着照应一二。”
“哦。”
薛灵镜应了声:“既这样,那也是应该的,只我还是不懂,她不会说话,要如何与我交流?”
傅冲闻言低笑一声:“这个过后你自然就晓得了。”
……
年年坐马车坐得很累,抵达新宅之后,便乖乖睡了过去。
薛灵镜与傅冲在二楼房中窗边的美人榻上耗掉整个上午,闲聊看景,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靠着在一块儿,就觉得很愉快。
怎么说呢?虽然在家时他们也可以这样,但在这里,是没人会催他们去吃饭照顾孩子去做这样做那样,这里彻彻底底是他们的地盘,想干嘛就干嘛。
于是,仅仅是一上午而已,薛灵镜便已然感觉,自己实在很想赖在这里一辈子都不走了。
就算地方比傅家狭小得多又怎样,有钱难买她高兴啊!
眼瞧着午时已过,年年睡醒吃过一顿,薛灵镜这才懒洋洋地拉着傅冲一同往厨房里晃,与他在里头不紧不慢地绕过一圈,回头问他:“你想吃点啥,我给你做?”
傅冲笑了一下:“你看着置办吧,让我点菜,这事儿太难。”
“傅六爷,您行行好,好歹您也掌管着那么大个船帮呢!”
薛灵镜翻翻眼皮,十分受不了:“我问您啊,平时有人请你吃饭,难道您也是这样说的?一个劲儿摆手后退,‘不行不行,我不会点菜’,真的假的?”
“那么……”
傅冲也是懒得跟她计较,直接忽略了她那欠揍的动作,随手往外一指:“采两张荷叶,做个叫花鸡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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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六爷的口味当真稀奇,这个买下来大半年却头回来住的新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当初为了收拾得舒舒服服,可没少花银子,当真是个钱堆出来的地儿,如今他却要在这里吃“叫花鸡”这么朴实的菜!
罢了罢了,谁让人家轻易不点菜呢?好不容易主动一回,当然得尽量鼓励,薛灵镜当即一点头,扔下一句“大爷您擎好吧”,转头蹬蹬蹬地就跑下了楼。
任秋莲人还在荷塘边,听见脚步声,回头见薛灵镜风风火火地奔出来,忙迎上前对她笑了笑,用眼神和动作问“有什么事?”
薛灵镜也是这才发现,这个女人的一双眼简直像是会说话,只看似轻描淡写地眸子一动,便能将情绪和意思表达得一清二楚,再配上动作,只要她脑子不太笨,自然就能明明白白懂得她想说什么。
“我想摘两张荷叶。”
薛灵镜生了双圆眼,笑起来却似弯弯月——也说不上为什么,这个任秋莲她虽是今天才认得,心里却很有好感,那感觉……并不是所谓的同情,而是实实在在地觉得这个人不错。
“啊。”
任秋莲短促地应了一声,嗓子固然坏掉了没法说话,这样简单的应答倒没问题,随即她便回身指了指倒座房,意思是要去把老毛叫出来帮忙。
“不用不用。”薛灵镜眼珠子一转,一把拽住了任秋莲,“我自个儿来就行。”
也是一时兴起,想着好容易出来,能在只属于自己和傅冲的小小宅院里彻底松快一下,当然应当尽情放飞。横竖最近天气渐暖,这宅子里人也少,她便是自个儿下一次荷塘,应当……也无妨吧?
薛灵镜抬起头,鬼鬼祟祟地往二楼的窗子打量了一眼。
方才她从楼上下来时,傅冲似是顺手从架子上捞了本书看,应当也认为她立刻就要去厨房里忙活,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再往楼下看?
兴致来了委实挡不住,薛灵镜抬头便对任秋莲道:“秋莲姐,你去同老毛打声招呼,让他暂时别到前院来。”
其余人,不是女的就是只会“嘎嘎嘎”的小婴孩,也就没必要避了。
任秋莲应一声去了,老毛为人憨厚,笑呵呵地立刻抬脚就去了后院,薛灵镜这厢说干就干,三两下除了鞋袜,裙子系到腰间,又把裤腿往上挽了挽,抬脚就往塘子里迈。
虽说天气渐暖,再怎么也只是三月,这荷塘里的水还有些冻,薛灵镜一脚踩进去,立时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是……也是真爽快!沧云镇和石板村明明就在水边,可自打来到这地界这时代,她竟连蹚水都没试过一回,女子下河游泳玩水,在老百姓眼中,实在是太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荷塘水大概齐腰深,薛灵镜既然打算要下来,当然做好了准备会打湿衣裳,这时候也是顾不得那么多,只管在水里哗啦哗啦地走动,忍不住还咯咯笑了两声,行至水塘中心,瞧见两片落着水珠的宽大荷叶,伸手就给揪了下来,却还不急着上岸,继续哗啦啦,走到另一边角落处围出来的养鱼池,踮着脚想去捉鱼。
岸上传来跑步的动静,薛灵镜转回身,就见任秋莲跟着她也跑到了这一边,尽量往离她最近的地方站,面色担忧焦虑,却是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没事儿。”
薛灵镜抬起下巴对她笑了笑,心里无比庆幸,好在没听傅夫人的话,把采绿带来。
那只菜驴若见到此景,必定早就惊声尖叫,不把全家人都招来不罢休,并且保不齐,回家之后还会在傅夫人面前告她黑状呢!
任秋莲怀里抱着块大手巾,拧着眉头往自己脚边指了指,示意薛灵镜赶紧上来。薛灵镜自是意犹未尽,却也没打算再让旁人为自己担心,点点头便往她那边去,不经意间回身抬了抬头,脊背顿时一僵。
二楼的窗户边,傅冲正负手站在那儿,脸色臭得像是要直接将她生吞活剥。
薛灵镜天灵盖都要裂,忙加快速度往岸边跑,小心翼翼不让自己跌倒,好容易攀住岸边的石头,再转头望二楼瞧,那里的人影却是已经不见了。
下一刻,小楼里疾风似的旋出来一个高大的男人,只三两步就到了她面前,弯下腰单手攥住她的脖领子,轻轻一提,她立时觉得自己能上天,然后再一松,她便仿佛即刻就要被摁进地里一般,稳稳地站住了。
咦,可是这青石地面踩上去怎么没那么硬?
薛灵镜掩耳盗铃似的眯了一只眼,低头一打量,这才发现自己原来竟踩在傅冲的脚上。
“好玩吗?”
男人有点严厉、像是训孩子一般的口吻在头顶上响了起来。
“唔,挺……挺好玩的。”薛灵镜不怕死地应了一句,又嘻嘻笑,“哎呀难得能有个地方让我玩一下水嘛,你都不知道,我……”
“少说废话。”
傅冲瞪她一眼,转脸又看了看任秋莲,那眼神,似乎对于任秋莲不拦着自家媳妇作死十分不满,尔后,一把抢过薛灵镜手中那两张遭瘟的荷叶往任秋莲那边一塞,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帕子,弓腰将薛灵镜拦腰裹住,打横抱起迈着大步上了楼。
薛灵镜给他那张又黑又臭的脸唬得不敢则声,静悄悄猫在他怀里,连动也不曾乱动。
直到进了房,傅冲长腿一勾带上门,她才心急火燎地从他臂弯挣脱,跳到地上,嘿嘿干笑:“哎呀,没事,没事的,我很好啊,你看我这不……”
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凉冰冰的眼神堵了回去。
“你再说话我就揍你。”
傅冲了寒浸浸道,从衣柜又取了两条又长又大的帕子,再随手扯了套她的衣裳,往床上一抛,自己过来蹲下,替她擦拭早已湿透了的下半身。
薛灵镜于是没再多嘴找死,老老实实立在那儿,低下头,正好能看见他的脑袋顶。
“两张荷叶罢了,不能让老毛替你摘,非得自己下水?已然是当娘的人了,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傅冲手上忙活,嘴里也没闲着,训小孩儿似的斥她:“即便是觉着好玩,也该有点分寸,高高兴兴地出来,非得把自己闹病了回家才满意?”
薛灵镜唇角悄悄地往上弯了弯。
下水是一时兴起,但有个人因为她的一时兴起这样紧张,即便是挨骂也心甜。
“知道啦。”她想了想,伸手就把傅冲的头给抱住了,吧唧在他头顶亲了个响儿的,“下回不敢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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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中午,傅冲到底还是吃上了叫花鸡,只不过,这午饭的开饭时间,却是晚了足有一个时辰。
薛灵镜被按在窗边的美人榻上一番“惩戒”,气得直到去了厨房做饭,还忍不住扶着腰满嘴骂人。烹煮出来的饭菜却不含糊,小盘小碗摆了一桌。
叫花鸡在用荷叶和黄泥牢牢包住之前,先裹了一层网油,搁进灶膛烤制,那油珠儿便顺着皮和肉的缝隙往里渗,最大程度地避免了鸡肉在烤制的过程中失了油气和水气,确保敲碎黄泥上桌时,这叫花鸡的肉依旧嫩且滑。
除了这道正菜之外,那两条鳜鱼一条炖了汤,另一条被薛灵镜切成薄可见光的鱼片,做成了鳜鱼脍。就连蘸碟都十分讲究,醋腌蒜片里加了薄荷叶、白梅、晒干的橘皮和萝卜丝,旁边再雕一朵嫩生生的红萝卜花,色泽格外引人食欲。
此外还有葱油煎过又用加了香榧的酱料来烧的豆腐以及一道素菜,主食是用火腿丁和熏肉加上青豆蒸的饭,浓淡相宜,搭配得也好看,光是看着也叫人喜欢。
薛灵镜见缝插针,在开饭之前跑去喂了一次年年,再回到楼下的堂屋,就见傅冲已经在桌边坐下了。
桌上只有他们小两口一起吃饭,又是自己喜欢的口味,这感觉当然很好。
“喏,你要吃叫花鸡,索性咱们今天中午就来这山野风味。”
薛灵镜洗净手,将已经敲掉泥的叫花鸡撕开,抬头问傅冲:“是要吃腿还是翅膀?我抹了好几层调味料,包管入味,却没加香料,一面抢了荷叶的清香。”
傅冲与她在楼上耽搁了一个时辰,再下来心情便好了许多,只管盯着她动作,却并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一样野味都没有,反倒有如此精致的鱼脍,你管这叫做山野风味?”
“你别说话。”
薛灵镜横他一眼,也懒得再征求他意见了,拽了只翅膀扔进他碗里,翻翻眼皮:“咱们来得匆忙,事先没做任何准备。明日等我得空了,便与老毛他媳妇和秋莲姐一块儿买几坛好酒回来泡,不用那些个参芪方,就泡花和果子,下回咱们再来时你尝尝,包管你喜欢得要吞舌头!”
“好。”
傅冲点点头,慢条斯理地吃鸡翅膀,点点头:“味道确实不错。”
“你喜欢啊?”
薛灵镜听了很高兴,挑挑眉:“我还怕你只是随口一说,原来你喜欢的是这种味道?”
她一脸期待,然而傅冲却仿佛是铁了心地不让她得意,勾唇微微一笑:“我也不是喜欢,只是久不久地尝一回,觉得新鲜罢了。你的手艺我当然放心,但这叫花鸡,于我也不过尔尔。”
“……刚才警告过你了,你别说话。”
薛灵镜气结,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又拈鱼脍给他:“如今是一年之中,鳜鱼最新鲜肥美的时候,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拿它来做鱼脍,只不知你喜不喜欢这口味。”
傅冲果然不再说话,抬头似笑非笑瞟她一眼,将她夹过来的鱼肉在蘸碟里浸了浸,送入口中。
半晌,点了点头。
薛灵镜这才觉得心情好了点,自己也捧碗吃饭,边吃边问:“对了,你方才说我想在这里住多久就住多久,是不是真的?那我们多住几天,你觉得成吗?”
傅冲答得毫不犹豫:“你喜欢就住,只是我得照常去船帮,白天只怕你难免会觉得无聊。”
“也算不得无聊。”薛灵镜转转眼珠,“不过,有时候你早上也可顺路送我和年年去归云楼,我去找他们玩也是一样。”
“玩?”
傅冲斜晲她:“敢情酒楼是你玩的地方?你自个儿玩也就罢了,还带上儿子一起去玩,你的伙计们不被你烦死?”
薛灵镜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酒楼是我们自家的呀,我愿意去干嘛就干嘛,愿意带谁就带谁,难不成他们还能管到我头上?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一早你就领着我们过去,啊?”
傅冲无可无不可,随便一点头,筷子又朝那鱼脍伸去,看样子,倒真挺爱吃这个。
“哎你要是喜欢,明天我让老毛再买别的鱼回来啊!”
薛灵镜看着他动作,心里生出欣慰之感——能让她男人主动伸筷子的菜屈指可数,今日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两人半点不着急,坐在桌边边吃边闲聊,等到老毛媳妇来收拾桌子,已经是未时末刻了。
“哎可撑坏了我了,又开始困。”
薛灵镜伸了个拦腰:“晚饭咱们迟点吃,这会子我想上去眯一会儿,你来不来?”
傅冲左右无事,跟媳妇待在一起算是最有趣的了,当下没二话,牵了她手便一同上了楼。
……
所以说,人为什么会好逸恶劳呢?因为这个“逸”字,实在是太舒坦了呀!
来了这新宅,薛灵镜就彻底放羊了,没人来管她,她可以真正意义上地想干嘛就干嘛——除了不能再往荷塘里去之外,傅冲不对她做任何要求,她想玩什么,只要不过分,他便听之任之,若她需要他陪着,他就来陪,薛灵镜连脚趾头都觉得舒爽,若不是考虑到家中还有老毛这个男人,真恨不得直接趴在前院地上摆个大字。
年年先生对于这新宅也十分适应,眼下这季节,芙蓉花尚未开,但小家伙却对午后那片林子十分喜爱,得空了便让薛灵镜和成嫂陪他去逛逛,在里头留下了一串串杠铃般的笑声。
直到第三天,薛灵镜才终于打起精神来,去了一趟归云楼。
是还没有开始正式做买卖的大早上,薛灵镜进门时,大堂里只有同盛独个儿在搬桌椅。
“就你一个人?”
薛灵镜一脚踏入去,扬声笑嘻嘻地招呼,同盛应声抬头,转头见是她,也露出笑容来:“咦,东家来了,还带着小少爷?前头就我一个,孟大厨在后头整理调味料和食材呢,那些东西,除了邓大厨以外,他不让别人碰。”
“嘁。”
薛灵镜口中表达对孟榆的不屑,随口又问:“我好些天没来,生意怎么样,你们可还忙得过来吗?”
“生意挺好。”
同盛笑呵呵接着点头:“我和小瑞倒好说,动作利索点就行了,孟大厨就比较辛苦,这两天邓大厨告了假,没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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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云楼进门的柜台上长时间摆着一溜笑笑的瓷瓶瓷罐儿,有的里面装着梅子杏脯和蟹黄瓜子之类的小零嘴儿,食客经过时,可以顺手抓上一小把来吃。
有的里面却是盛着各式各样的调味料,未曾经过研磨处理,倒有种原始的美感。
薛灵镜也是偶然生出坏心眼儿来,随手拿起一只小瓷瓶,见上面标明了是胡椒,便坏笑一声凑到年年鼻尖给他闻。小家伙就算再精,至少眼下却还暂时拿他娘没办法,登时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鼻涕一块儿往外涌。
“哪有那么夸张?”
薛灵镜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眼擦鼻子,又忍不住好笑,刚发出一声“哈”,就被年年先生狠狠地瞪了一眼,眼神中除了委屈无辜,还分明透着一股“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以及“薛灵镜你给我等着”的愤怒。
“好啦好啦,对不起,娘跟你开个玩笑而已嘛。”
薛灵镜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便转身对也在一旁跟着笑的同盛道:“邓大厨为何请假,你知道吗?”
一边说,一边四下里打量一番。
邓威他媳妇黄喜鹊是个勤快人,平时总是早早来到酒楼里,人一到就立刻开始前前后后地忙活着干活儿。今日,却好似并没瞧见她的身影。
“喜鹊嫂子也没来?”又补上一句。
同盛一拍大腿:“可不正是因为喜鹊嫂子病了,邓大厨才没来上班吗?都闹了好两天啦!”
黄喜鹊病了?
薛灵镜真个有点意外起来,也顾不上逗年年玩了,赶忙就正色道:“是什么病,严重吗?”
“这个……我们也不大清楚。”
同盛有点为难地挠挠头:“毕竟那个喜鹊嫂子吧,她是个女的,这许多事,我们也不好多问。但我估计,情形只怕不是特好,否则,像邓大厨那样热爱在灶台上做菜的人,怎可能不来酒楼上工?”
“唔。”
薛灵镜颔首,想了想:“回头我去看看吧,他们在沧云镇认识的人不算多,回头再因为这这那那的原因把看病的事儿给耽搁了,正好我也有相熟的郎中,在咱么镇上非常有名的。”
她顿了顿,接着又道:“至于孟大厨那边,我估摸他现下正在忙活,我便先不打扰他,回头你让他得空往新宅一趟,我有事儿与他商量。”
同盛一一地应承下来,薛灵镜便对他一点头:“那我也就不多呆了,这就去瞧喜鹊嫂子去——往后若是再遇上这等人手不够的事,该早点来同我讲,你们自个儿又请不回帮手来,如此硬撑,有些菜色难免就要随便应付,如此既浪费时间,又于口碑无半点益处,何必呢?”
“是。”同盛忙垂手答应了,“下回我收拾他们。”
薛灵镜笑了起来,同他告别,猜逢孟榆在忙,也就没再去与他打招呼,除了归云楼,径直上了马车,往邓威与黄喜鹊的住处奔驰而去。
……
邓胖子和他媳妇黄喜鹊刚来沧云镇时,本是借住在亲戚家,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约莫一个多月以后,薛灵镜在离响鼓大街不远的一处巷弄中替他们典了一处小宅子。地方不大,但他们两口儿住却是完全足够,且也不必再与人打挤,邓胖子和黄喜鹊高兴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快要忘掉,二话不说当天便搬了过来,如今住在这儿的日子已经不短了。
薛灵镜手里抱着年年,没一会儿就觉得手酸,将他在怀里捣腾了一下,才好容易换出一只手来,在门板上叩了叩。
只片刻,门便从里面被打开了,前来开门的正是邓威。
瞧见薛灵镜,他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再等看清楚她怀里的年年先生,更是给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一时竟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让薛灵镜进屋。
“哎,这、这不成啊……我媳妇生病,挺严重的,若是回头把病气过给了你们——尤其是小少爷,那可真不成!可是……东家难得来一趟,我总不能不让你进门……”
薛灵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一把将他搡到一旁:“我说你是有毛病吗?你媳妇生病了我来瞧瞧这有什么奇怪?你也不知那病气究竟会不会过给人,在这儿瞎担心什么?”
一边说,一边就往房间的方向去,却没有进门,只站在窗外,朝里打量了一番。
邓威他媳妇黄喜鹊,这会子倒是清醒着,半靠在床上,远远看去好像瘦了些,精神头还算不错。
薛灵镜拧了拧眉,回头问邓胖子:“怎么回事,你媳妇究竟是什么症状?”
“哎呀一点小病一点小病,哪里值得东家你亲自跑一趟,我……”邓胖子下意识地还想讲客套,被薛灵镜拿眼睛一瞪,后头的话便不敢再接着说了,老老实实道,“闹肚子闹得特别厉害,上吐下泻的,不管吃下去什么,都往外呕,就连水都在肚子里存不住……按说不应该啊,她每日里有两餐都在归云楼,若是菜有问题,怎可能大伙儿都没事,我也没事儿,独独她闹出病来?”
“她丝毫别的东西也没吃过?”
薛灵镜眉心攥得愈发紧了。
这种闹肚子的毛病,最让她这种做饮食买卖的人担心,这种毛病,十有八九都是因为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眼下只是黄喜鹊一个人有这种症状,那还罢了,倘或有别的人……甚至运气不好一点,是别的食客也出现了这种症状,也不用人多,只要一个,立刻便能将原本就还在发展期的归云楼打趴下。
邓胖子埋着头使劲想了想,末了,很有点苦恼地摇了摇头:“这个,哪说得准呢?我也问过她,就连她自个儿都不记得了。但我想,既然咱们酒楼里别的人都没事,那就一定不会是咱们厨下出了问题。”
“那也未必。”
薛灵镜没他那么乐观,埋头思索片刻:“你们看的是哪个郎中,给开药方子了吗?”
听见邓胖子口中答出来的是个并不出名的郎中,她便又道:“这样吧,我认得一位郎中,是沧云镇上的名医,最擅长是外伤医治,但对于内科杂症,却也甚有经验与心得。你们若信得过,这会子便去请他,只要他在医馆,便告诉他是我让你们去的,他……十有八九会来。”
为什么说十有八九呢?是因为施郎中那老先生,实在有些不循常理啊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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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怀着忐忑的心情等待施郎中,生怕他老人家不给自个儿面子,只扔下一句“没空”,便不再搭理她。
其间吃了点邓威炸的小零嘴儿,又借了间干净整洁的屋子给年年喂了次奶换了次尿片,两人都一身轻松地从屋子里走出,正撞上施郎中与拎着药箱的平安,从外头快步走进来。
薛灵镜顿时大舒一口气,抱着年年笑眯眯迎上前去,叫了声:“施郎中您老好!”
施郎中应声抬头,瞧见了她,照例是不给好脸色的:“好好好,好个鬼!老子从早到晚忙得脚打后脑勺,你这丫头还净给我找事儿!你是大爷啊,说要我来我就得马上过来是吗?”
“没有没有,我怎么敢呢?”
薛灵镜连连摆手,乖乖巧巧地道:“只是,生病的这位乃是归云楼的得力帮手,我是他们的东家,既认识您这么一位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郎中,又如何忍心对他们置之不理?”
“哼!”
施郎中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垂眼看看年年,倒是给了个好脸色,在身上东摸西摸,也不知打哪儿摸出来个带壳花生大小的金锞子,就往年年的手里塞:“拿着拿着,别说我这当长辈的瞧见孩子了,连点瞌睡钱都不赏!”
这点子东西,无论是他还是薛灵镜,都还不至于放在眼中,薛灵镜便抱住年年的两只手,教他给施郎中行礼:“喏,说谢谢施爷爷,施爷爷待我们最好啦!”
“咄!”
施郎中啐一口,这才开始说正事儿:“那病人在何处,让我立刻瞧瞧去,过会子咱们再说。”
“哎,哎!”
邓胖子应承不迭,快手快脚引着施郎中往房中去了,薛灵镜便抱着年年就在堂屋里落了座,见小家伙迷迷瞪瞪想睡,就把他往自己臂弯里压一压,低头嗅一嗅他的小耳朵,一股甜甜的奶香。
屋里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薛灵镜百无聊赖,索性趴在桌上尖着嘴嘬茶喝,正西里呼噜喝得热闹,只听得“吱呀”一声响,邓胖子与施郎中两个出来了,后头跟着平安。
“嘘。”
薛灵镜对他们做了个手势:“小声些,我家年年睡了。”
虽然很不情愿,施郎中却仍旧依言压低了喉咙,用起了气音说话,听起来有种奇异的好笑。
“你确定她最近并未吃任何不妥的食物?”
老先生皱着眉,望向面前一筹莫展的邓胖子:“从脉象上看,她现下严格说来并不算是生病,只是因为肠胃对某一种食材或是调味料无法适应,一旦接触之后,便会产生大的反应。若要我说,只是一次两次食用,断不至于如此,所以你们最近究竟吃了什么?”
“没有哇!”
邓胖子头发都快给抓掉了,满面无奈:“方才我跟我们东家也说过了,我们每天早上都在巷子口随便买点包子馒头之类的东西填肚皮,这之后的两顿饭,我们都是在归云楼里吃的。若说是归云楼里的吃食有问题,怎地旁人都没事儿,就她上吐下泻得一塌糊涂?若说她是对什么食材或调味料无法适应,那……我可不好说,从前并未曾听她提起有关于这个一言半语。”
“唔,我方才问过你媳妇,她也是如此说。”
施郎中点点头:“有许多人都对特定的食物无法适应,出现各种各样的症状,你媳妇……也许这种特定的食物,她从前从未接触过,因此连自己也不晓得。”
“啊!”
薛灵镜猛地一拍手,转头望向邓威:“你可记得,前段日子咱们做的那个‘咖喱’,那种调味粉里,用到的各色香料特别多,依你说,会不会是那个?不过,你们最近经常吃那玩意儿吗?”
邓威脸上也闪过一抹似有所悟的神色:“……最近我们确实常吃那个,概因它特别方便。孟大厨照东家你所说,将调味粉做成了小小的块状,每次只消掰一两块,就能煮一锅吃食,哪怕只是用来拌饭都好吃。你别看我媳妇平时柔柔弱弱的,谁想还竟是个重口味,她一吃这味道就放不下了,最近三天两头让我给她做,还带了不少回家呢!”
“‘咖喱’?是什么?”
施郎中听得一头雾水,转头来看薛灵镜:“丫头发明了新菜,也不说介绍给我尝一尝?”
“您要是喜欢,今日便随我去城西,我做给您吃就是了,有什么难?”
薛灵镜浑没在意地摆摆手:“您现下倒是说说看,邓大嫂这般情形该如何用药?”
“她这是吃了太多无法适应之物,坏了肠胃了,现今才会连喝水都又呕又泻。”
施郎中摸了摸自个儿的下巴,提笔开药方:“先哄好肠胃,别的甚么都不必多想。每日里饮食要清淡,少食多餐,粟米熬粥,慢慢儿养着吧。”
“哎!”
邓胖子从施郎中的语气里也听出,黄喜鹊并不是什么大毛病,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连连答应,双手从施郎中那儿接过药方,就要把他往外送。
薛灵镜也跟着松了口气,转头对施郎中笑:“我还有一点事与邓郎中谈,您若是没别的事,便在这儿稍候一阵,等下与我一同去城西?”
施郎中也知傅冲在城西买了宅子,闻言却颇不耐烦:“去你的吧,我哪有时间在这儿等你?医馆的事还多得很呐!我先回去,等事情处理完了,直接去你们城西的宅子,你只管把好酒好菜备下就成。”
“行。”
薛灵镜笑嘻嘻应了,陪他一路走到巷子外,见他走远了,这才又回到邓胖子家。
邓威很是过意不去,搓着手道:“我也听过施郎中的名号的,真真儿是位了不得的大名医!今日他连诊费也不收,却得麻烦东家你请他吃饭,我这心里头,当真……”
“你想多了,施郎中与我家原本关系就厚,今日即便你不请他来瞧病,我估摸他也该到了要去我家混饭吃的时候了。是了,我想问你,之前孟榆做的那‘咖喱’,你家里可还有?”
“有有。”
邓胖子忙点头,转身进了厨房,不多时,取来个小纸包,递到薛灵镜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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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将邓威家里所有的调料粉都搜了去,倒有五六包,一气儿揣了,又叮嘱黄喜鹊只管在家好生歇息,也便抱着年年告辞离开。
不管那咖喱块儿里,究竟是哪一样东西引得黄喜鹊肠胃不适,反正今后,她都不适合再吃这样的东西,薛灵镜便理所当然地将所有咖喱块儿都带走,正好自个儿可以用来在新宅里做菜吃。
母子俩优哉游哉地在街上逛了个够本,忖度着施郎中的口味,又多买了两样菜,这才不紧不慢地坐着马车往新宅那边赶。
进了前院,果然施郎中已经来了。
“什么?你媳妇连叫花鸡都会做?那可敢情儿好!最近我正馋这个呢,来来来,今晚就让她露一手!”
施郎中搓着手,看模样挺高兴,听见傅冲吩咐老毛下塘子采荷叶,迫不及待地就要脱鞋:“哎,哪里那么麻烦?不必叫别人,我下去替你摘两张又如何?”
说罢,竟真个要往荷塘里去。
薛灵镜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个不小心,唾沫星子喷了熟睡中的年年一脸。
真想知道傅冲现下是怎样的心情,媳妇偷偷下水被他逮个正着,今日这施郎中年纪一把了也同样不让人省心啊……
傅冲正一手死拽着施郎中不让他胡来,耳中听见薛灵镜的笑声,便立刻回头,瞪了她一眼。
薛灵镜忙一溜小跑过去,抬起手抓住了施郎中的另外一边胳臂,笑嘻嘻道:“您老别这么任性成吗?前两****才往这塘子里扎了一回,差点没把你这姓傅的小兄弟鼻子给气歪,今儿您也这样,我看他迟早得疯。”
“天气挺好,我身子也壮得很,进个塘子有什么大不了?”
施郎中好歹算是肯听薛灵镜的劝,只是心里却仍旧有些不服气,嘀嘀咕咕了一句,这才罢休,不依不饶对薛灵镜道:“但这叫花鸡你还是得烤的。”
“是是是。”
薛灵镜一个劲儿点头:“还请您吃点新鲜的,包管您从前没吃过,行吗?”
施郎中并不是一个正宗的老饕,但对于美食,却也很有两分兴趣。因为平日里医馆事忙,他很少有机会去归云楼一饱口福,当初连年年的满月宴都没赶上参加,今日既然打定了主意咬到薛灵镜和傅冲的新宅躲一躲闲,这好吃的东西,自然不能少。
因此,在听了薛灵镜“新鲜的”三个字,老先生立马来了精神,都顾不上往再往荷塘里窜了,一脸期待道:“是什么?菜么,来来去去都是那几样,能有什么是我没吃过的?”
薛灵镜故意卖关子,没直接答他的话,乐呵呵道:“既然是请您尝鲜,若一开始就告诉您是什么,岂不太没趣儿?您和阿冲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我这就去张罗——您知道的,我手脚快,至多半个时辰,咱们就吃饭。”
她本想将年年交给闲了大半天的成嫂,却不料傅冲一伸手,就将儿子抱了过去,随随便便往怀里一揣,就跟施郎中两个在塘子便坐下喝茶闲聊。
男人愿意帮她的忙,也喜欢和儿子亲近,薛灵镜当然高兴还来不及,唇角一弯,转身进了厨房。
这顿饭,照旧是薛灵镜掌勺,任秋莲打下手。
依着施郎中的要求,又烤了一只叫花鸡,此外,她也将从邓胖子家拿的咖喱粉取了出来,用来煮了块羊排,也没仔细切,就那么大刀阔斧的端上桌,吃的时候再用刀现割开就成。
施郎中从前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羊排上桌时眼睛都直了,鼻子不停地翕动,也不跟薛灵镜和傅冲两个小辈儿讲甚么客套,直接取了一旁的刀,便上去切了一块儿送入口中。
薛灵镜坐在他斜对过,笑眯眯地看着他面上的神情由期待变成了惊异,再转为赞叹,其间脸还红了一次,多半是给辣的,到了最后……
她蓦地怔住了。
真是奇怪,她怎么可能,在施郎中的脸上看见了愤怒?
是这羊排煮得不好吃?
她莫名其妙地转头看了傅冲一眼,略有点迟疑地伸手也切了一小块,正要往嘴里送,却听得那施郎中暴喝出声:“不许吃!”
薛灵镜给唬得肩膀一抖,手里的刀“咣啷”掉到桌上,忍不住抱怨:“您这是闹哪样?想吓死我?我不就是今日临时把您请去给人瞧病去了吗?我做了一桌菜,您知道这些菜在归云楼能卖多少钱吗?难道还不够给您赔罪的?”
“丫头我问你。”
施郎中半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筷子往前一探,点了点装着咖喱羊排的那只大盘子:“这个菜,你是用什么做的?”
“这个怎么能告诉您?”
薛灵镜半真半假道:“我们开酒楼的,自家手头若有点什么秘诀,当然得尽力保护好才行。虽然您不是我的同行,但说不定哪一天您一个想不开,就也想来这饮食行当里混饭吃了,那到时候我岂不……”
“少说废话。”施郎中嗓音粗嘎地打断了她,“你看我的样子,是在跟你逗闷子吗?你说做这羊排的方法,是你的秘诀,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这道菜用的,是自己配出来的调味料?”
薛灵镜皱了皱眉:“当然啊,我不是说过了吗?包管您从前绝没尝过这种味道,这是我们归云楼的独门秘方啊……”
“嗬。”
施郎中冷笑一声,也不知为何,瞬时就把筷子给撂下了,站起身来一拂袖:“那我倒错看了你这丫头——叨扰!”
居然转身就要往外走。
薛灵镜简直像是整个脑袋被塞进了泥地里一般,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愣了片刻,追上去道:“您老这是何意?就算是觉得我不好,也得把话说清楚吧?您是不是觉得那道菜有什么问题?”
“你问我,你不知道?”
施郎中转过身来满面讥讽:“你可是归云楼的东家啊,在那个地方,连阿冲都不如你说话好使,你会不知道?”
“我不知道。”薛灵镜不容置疑地点头,“我这人不算特别光明磊落,但做每一件事,都还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您要怪我,要与我从今往后撇清再不往来,这都行,但您至少得让我晓得个缘故吧?”
施郎中目光在她脸上定住,仿佛是在审视,过了好半晌,他似乎终于愿意相信薛灵镜所言非虚,叹口气,坐了下来指了指那盘羊排:“把你用来做这道菜的调味料拿来,我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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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桌上谁都没心情吃饭了,任秋莲过来,暂时将碗盘都收去厨房,清扫干净桌面,又把新沏的茶摆在三人手边,以便他们等下谈事儿。
薛灵镜跑进厨房,只片刻,便将从邓威家里带来的咖喱块儿全都拿来了,往施郎中面前一放:“就是这个。这种调味料,莫说是沧云镇,就是咱们这方圆三千里,除了我们归云楼之外,您绝不可能在别的地方再吃到它。”
“少跟我臭显摆,现在是干这个的时候吗?”
施郎中睨她一眼:“我现下不过是暂且相信你人品罢了,若最后被我发现你不老实,你只等着!”
这狠话撂得也太弱了吧!
薛灵镜在心里腹诽,面上却是平静得很,对施郎中挤了挤唇角假笑了一下:“您究竟觉得有什么问题?”
一边问,一边转头看了傅冲一眼。
那人自打施郎中发脾气那阵儿,就抱着年年坐到了离荷塘稍远的一颗梨树下,从头到尾摆出一副不参与的态度,既不给薛灵镜帮腔,看起来也并不着急,仿佛整件事,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初开的梨花被风一吹,落下来不少如雪般白馥馥的花瓣,偏巧有那么一小瓣儿就落到了年年的额头。睡得呼呼的小朋友一无所觉,傅冲却忍不住轻笑出声,伸了一根手指,在小家伙的肉脸上蹭了蹭。
一副有子万事足的模样。
薛灵镜情绪很古怪,一方面气他完全对此事置之不理,另一方面却又禁不住觉得,他与年年这样亲昵的模样,瞧着实在让心里有一种古怪的甜软,索性便懒得搭理他,继续与施郎中掰扯:“您倒是说话啊,到底有什么问题?”
施郎中没急着答她的话,将包着咖喱块儿的薄纸拆开,把那黄澄澄的物事放到手心,先凑到鼻尖嗅了嗅,又抠下来一点舔了舔,末了,拇指和食指一搓,就将那东西捻成了粉末状,放到眼前仔细查看。
“真是浪费。”
薛灵镜在旁嘀咕了一句。
“你倒是不浪费,哼。”施郎中冷哼一声,“只要不浪费,害了人也无妨,可是如此?”
“胡说!”
薛灵镜一听这话可不干了,收敛笑容,唇角绷成一条线:“您是长辈,我又与您相熟,平日里您打趣我,笑话我,我从来都不会生气,更不会因为这点子微不足道的事便与您生分了,无论如何,您不该说这种没轻没重的话!您明知我做的是饮食行当,我们做出来的菜,是要被人吃进肚子里的,您说我害人?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她当然明白施郎中绝不会随便出去胡乱嚷嚷,但隔墙有耳,万一这话被有心的人听了去,说不定明日归云楼便会被人扣上一定“黑店”的帽子。这酒楼开张许久,好容易最近才有点起色呢,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和黑锅她才不背!
施郎中被薛灵镜抢白一通,不由得有点愣住了,深深看她一眼:“你若真是这样想的倒还罢了,原本我也一直认为,你不是那种人——我且问你,这种调味料的方子出自谁之手?是你亲自动手做的吗?”
“方子是我给的。”
薛灵镜照实直说,当中免不了又得掺点瞎话:“就是出自我爹这些年摘抄的各种奇奇怪怪的菜谱食方。本来我也没当一回事,是照着做了一回之后,发现用它来烹制菜肴的确十分美味,才将它给了归云楼的大厨。”
“至于这调料块子,却不是我亲手做的。”她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将方子给了我归云楼里的孟大厨,此事便一直是由他来处理,这调料块儿,也是他做的。”
说罢,她便将这咖喱块的配料一个不差地给施郎中背诵了一遍:“都是正正经经的天然香料,您现在还觉得有问题吗?”
从始至终,施郎中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到了最后,似乎终于确定她没有说谎,老先生长长地叹了口气。
“若真是你所说的这些个调味料,那当然没问题。可是丫头,你可知你这调味块子里还有什么?……你知道罂粟壳这东西吗?”
薛灵镜头先说了一大通话,正觉得口干舌燥,咕咚咕咚往嘴里灌茶。抽冷子听见“罂粟壳”三个字,她那一口茶就直接喷了出来。
动作固然滑稽,她的脸色却是铁青的。
罂粟壳这种东西,她如何会不知?
在她从前生活那个时代的饮食界,有不少黑心奸商,为了吸引、留住食客,暗戳戳地在自家的菜里加这种东西,概因这玩意不仅会使菜的味道变得更加美味,还可让人浅程度地成瘾,成日惦记这一口。
这种手段在她眼中实属下三滥,是她打心眼儿里不屑的,但她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来到眼下这个时代,她居然还会遇上这种事。
施郎中长久地望着她,仿佛从她脸上瞧出,她很清楚“罂粟壳”是什么,倒显得有些意外。
“既然你有所耳闻,我也就不多说了。这种玩意儿对人是没有半点好处的,丫头,若这调料块子真不是你做的,而你那方子里又并没涉及‘罂粟壳’,那这个事儿……”
不外乎两个可能。
一,孟榆去采买各种调味料的那间铺子没安好心,在他购买的某种调料粉末中,混入了罂粟壳的粉末。
薛灵镜考虑了一下,认为大概没有商家那么无聊,做这种并没有特别多好处的事,所以,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
孟榆自作主张,在她给的方子中,又加入了罂粟壳,为的就是让吃过这中咖喱块的人,再也无法忘记这个味道,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成为归云楼最最忠实夫人的客人。
这些话,不必施郎中来说,薛灵镜自然都能想到。
问题是,孟榆真的会做这种事吗?
“这事儿你得查清楚才好,你是个机灵丫头,就不用我教你该干什么了。”
施郎中到了此时,已经彻底断定薛灵镜与这事儿无关,整个人一下子就放松下来,转头对任秋莲招了招手,那意思,似乎是让她把刚才撤下去的菜热热再端上来。
薛灵镜低头思索片刻,将老毛唤到面前。
“你去归云楼,现在就把孟榆给叫过来——现在是饭点儿?哦,对,这我倒忘了,没关系,我可以等他,今天之内,我必须见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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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戌时中,孟榆才从归云楼赶了来。
彼时,薛灵镜正同成嫂一块儿在楼下房中哄年年睡觉,傅冲与施郎中坐在院子里的梨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孟榆大大咧咧地晃悠着来了,伸手在敞开的院门上叩了叩,也不等里头应答,便自顾自闯了进来,先朝院子里打量一番,然后便抄着手懒洋洋地道:“你们明知每天归云楼都必然得忙活到这时辰,又非得叫我来一趟做什么?如今镇上又要宵禁,过会子我可如何回去?”
前些日子,沧云镇先是经历了水匪作乱,之后又有流民生事,打从那时起,这原本到了晚上也依旧热闹喧嚣的镇子,便开始宵禁了,戌时五刻之后,普通老百姓便不许再在街上走动。
傅冲他们船帮由于自愿承担起了守护沧云镇安全的重责,从翟县令那里获得了夜行许可,并不受宵禁束缚,但孟榆和施郎中等人,自然不能例外。
傅冲长指一动,掸掉膝上的几瓣梨花,抬头凉凉地瞟了孟榆一眼,目光中并无任何情绪,淡淡道了句“自是有事”,便没再多说。
倒是那施郎中性子急,当下拍桌子就要叫起来:“我且问你,你那个什么……”
不等他问出正题,傅冲对他摆了摆手:“究竟怎么回事,让镜镜自己处理。”
施郎中“嘁”一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暂时住了嘴,伸手撕桌上叫花鸡的肉来吃。
晚饭那阵儿,老先生为着那“调料块子”的事儿气得不轻,几乎什么都没吃。这会子却是当真饿了,任秋莲把桌上的菜端去一样样热过,他老人家也不讲究,就这么东撕一条西拈一块地用手抓着吃,真个没把自己当外人。
孟榆也同样没把自己当外人。
这位与傅冲的关系一向不好,即便是到了今日,大家都不是那愣头青半大小子了,也能坐在一块儿说说话喝喝酒什么的,但如非必要,他仍然懒得跟傅冲往一处凑,眼下便索性往桌子那边儿一坐,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
约莫一盏茶工夫,薛灵镜从屋里出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想留下来看热闹的缘故,年年先生今日格外难哄睡,她颇费了一把子力气,才将那小祖宗塞进被窝里。走出小楼,抬眼就望见了坐在桌边的孟榆。
前院中并没有点太多的灯,光线昏暗,影影绰绰,偏有一盏灯就在孟榆旁边,将他的脸映照得格外清晰。
刚相识那阵儿,薛灵镜便觉这人容貌生得极好,但今日,这张脸让她怎么看都觉得不舒服。
“来了?”
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对孟榆点了下头,回身见施郎中竟然还没走,忍不住道:“您别误会,我不是想赶您走,只不过,现下这时辰可不早了……”
“不走不走。”
施郎中“滋溜”抿了口酒,摇摇头:“今日这事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我哪里睡得着?方才已经请你们家老毛去我家打招呼了。今晚在你们这里借住一宿,明天我直接去医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医者父母心”?这老先生,是打从心眼里无法容忍任何会对人的身体造成伤害的物事啊……
“那行,我这就让人给您收拾屋子去。”
薛灵镜点点头,转头看了任秋莲一眼,后者立即会意,转身进了小楼。这边厢,她便把目光落在了孟榆身上。
沉默片刻,她蓦地开了口。
“本来我是打算迂回一点,先试探试探你,套套你的话,但其实……这也没什么意思。”
她绷着唇角,是在孟榆等人面前少有的严肃:“孟大厨与我家也算是颇有渊源,不仅是我亲自请回来的名厨,更是家夫的故人,今日我便开门见山了。”
说到这儿,她便将桌上的那一包调料块子拿了起来,胳膊越过桌面,放在了孟榆面前。
随着她的动作,施郎中将手里啃得正欢的鸡骨放下了,面色也变得凝重。
“怎么?”
孟榆挑了挑眼,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瞧见你今日用这东西做了羊排,莫非你是觉得味道有问题?”
“味道没问题。”
薛灵镜摇摇头:“按照我开给你的那个调料方子,每一味调味料的用量都掌握得十分精准,什么味儿都不少。问题在于,它多了些不该有的东西。”
“多了?”
孟榆伸出根手指头,在羊排的汤汁里沾了沾,也不管它是凉的,径直就往自己嘴里送。
“我不觉得多了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片刻,他抬眸望向薛灵镜:“辛辣回甜之中透着鲜,没有任何问题?”
薛灵镜唇角微动,笑了一下,转脸望向施郎中。
老先生早就坐不住了,好容易盼到自己能出场,忙将面前一小包药材模样的东西扔到了孟榆面前。
“老子从来不冤枉人,明告诉你,我能轻易分辨出上百种药材的气味,即便那气味再细微,也逃不过我的鼻子。你是做大厨的,相信你对气味
、味道也同样十分敏感。既然镜丫头说了要开门见山,那你最好也坦诚一点,你先闻闻这个,然后,跟我说一下你的感受吧。”
孟榆似是有点摸不着头脑,瞅了瞅施郎中的脸,又扭头看看薛灵镜,最终,居然还回身瞧了瞧始终一言不发、仿佛事不关己的傅冲。
下一刻,他依言将那一小包药材模样的东西拿了起来,从中挑出一颗来,送到鼻尖嗅了嗅。
“这是什么?”
他的神情依旧很平静:“这种味道,我制作的咖喱块中也有,但我并不记得我在配调料时曾买过长成这样的玩意儿。”
“是么,你没买过?”
薛灵镜抬头与他对视,从他那双颀长而光彩夺目的凤眸中,没有发现一丝一毫的心虚或是胆怯:“那这事儿就说不通了,不是吗?你也承认咖喱块里有这种味道,但你却从没买过这样的东西,难不成,它是自己长脚,跑进了你制的调味料中?”
“原来是为了这个。”孟榆眉梢抬了抬,“可我不明白,就算多了一味调味料,却并未对味道造成不好的影响,你这样心急火燎地找我来,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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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装傻,再装一个我看看!”
施郎中有点按捺不住,也接受不了孟榆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当下就像撸袖子上去跟他干一架,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将桌子拍得“砰砰砰”如山响。
也幸亏他们此刻是坐在院中,若是在小楼里,就这样的动静,非把年年给吵醒不可。
“嗵!”
施郎中站起来走到孟榆身边,一拳砸在了他面前的桌上:“瞧着好眉好貌的人,听镜丫头说,还是个秀才?读了一肚子书,怎地净长些歪门邪道的心眼儿?这罂粟壳是个什么东西,对饮食行当能起怎样的作用,又会给人带来什么伤害,你半点不知?”
直到这时,孟榆脸上,才终于闪过了一丝讶色。
“我没有见过罂粟壳。”他神思凝重,转头看了看气得胡子直跳的施郎中,“你这东西丢到我面前,我也不知它是干什么使的,但罂粟之于人的危害,我心里却还有数——您的意思是,我制的那调料块子里,有罂粟壳?”
“你问我啊?”
施郎中简直要给气笑了:“你办的事,你跑来问我?”
“我没做过。”孟榆挪开目光,望向薛灵镜,“这些咖喱块,我完全是根据你给的那张调料方子来制作的,并未添减任何东西。”
他面色沉静,目光也如水,仿佛只要从他口中说出来的一切,都必定是事实。
薛灵镜直直与他目光相撞,半晌,冷声道:“我也希望这事儿与你无关,毕竟,我也不希望自己当初看走眼——但,你如何证明?”
归云楼的所有咖喱块都是孟榆亲手制作的,这件事他无论如何脱不开干系,要如何证明他也同样是个不知情的人,同样从头到尾蒙在鼓里?
孟榆有片刻哑然,好一阵,他才淡淡道:“我为何如此?”
“我怎知?”
薛灵镜轻笑一声:“也许是为了归云楼的生意着想,又或者,是想尽快地给自己造声势,在我这儿这并不重要,我只要知道真相,并不想晓得它的因由。”
“不是我。”
孟榆又一次否认,摇了摇头:“此事与我无关。”
“证明给我看。”薛灵镜也将先前的话,再度重复。
场面一下子就陷入了僵局。
也不知过了多久,梨树下的傅冲冷不丁开了口。
“这咖喱块,做成有多久了?在归云楼里售卖过多少次?是否有人专门为了他,成为回头客?”
“也许有。”孟榆回头看他一眼,“但我无法确定。”
“你知道叫你来,并不是让你打马虎眼的,你说这事儿与你无关,但你应该清楚,这说不通。”
傅冲眸光微闪,与孟榆流光溢彩的凤目相比,他那一双眼,却是要深邃幽暗得多。
不等孟榆答话,薛灵镜便又是一声低笑:“可不是吗?这说不通,调料是你亲手制成的,用它来做菜的也同样是你,难道你要告诉我,这东西是你去购买各种调味料时,混进去的?但店家为什么要将罂粟壳混到你买的调味料当中?这玩意儿的价格,可不是甚么莳萝子、姜黄、孜然能比得了的。”
罂粟壳是一位药材,但由于它的特殊性,即便是医馆和药铺,也不能无限制地进货,每年都有定量,若是用完了,便凭你怎么说也不能再买。这东西价格高哇,那些个卖调味料的店家是吃饱了撑的吗?
“除非,是卖给你这东西的人跟我或者阿冲有仇,要故意找归云楼的晦气。”
薛灵镜眼睛一瞬不瞬望着孟榆:“可我不认为自己曾结过让人不惜如此破费来报的仇。”
又是一片寂静,孟榆的手搁在桌上,指头无意识地将那一小包罂粟壳翻过来推过去。夜色里,他似乎十分镇定,但若是细瞧便会发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要如何为自己证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出声了:“我能说的还是那句话,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从头到尾,我没有接触过罂粟壳这种东西,更不曾对它动过一丁点念头。若不信我,也无所谓,明日我与你们去县衙。”
说罢他竟起了身往外走,撂下一句话:“若是怕我跑掉,你们可让人今晚跟着我,反正你们船帮,最不缺的就是人。不若就上次的那个年轻小子吧,我打不过他。”
他指的是吴大金。
傅冲面无表情扫他一眼:“那小子出了远门,带船运货去了。”
所以……这事儿还真是赶巧了!
孟榆一怔,继而口中发出一声讥讽的笑:“那么傅六爷,不若今夜您受累,亲自盯着我?你我这一场架,迟早是要打的。”
傅冲摇摇头:“我没心思和你打架,也没那个兴趣。你先回家去,明日一早,我与镜镜会去找你。”
然后他霍地站起身来。
“这事儿今晚说不出结果,倒不如早些歇着。施郎中,你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楼下,晚上缺什么只管跟老毛说,我们这宅子人少,只怕不会太周到,您亦不需太过想着甚么礼数,请自便,明天一早,我会让家里马车送您去医馆。”
然后他又伸手去拉薛灵镜:“还有你,现下你就算想破了头,也只是无计可施,合该早些回房去。先踏踏实实睡上一觉,等脑子清醒了,咱们再琢磨接下来该怎么做。”
孟榆在院子门口站了片刻,当真转头走了出去,薛灵镜很是不情愿,却拗不过傅冲,真个被他拽上了楼,进了房,气呼呼往床边一坐:“我还没问完话呢,你怎么就把孟榆给打发走了?哎,你俩又不是朋友,从前还不对盘,你犯得着这么护着他吗?”
“我没兴趣护着任何人,除了你和年年。”
傅冲回身关了门,见薛灵镜只管在黑暗里坐着,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上前来吹亮火折子点了灯,顺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我与孟榆从前虽不睦,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彼此对对方的性子都非常了解。而正是因为这种了解,我才觉得,这次的事,的确不是他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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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脚步声渐渐上了楼,在门口停下,轻轻叩了叩门板。
傅冲低应一声“进”,任秋莲捧着两只热腾腾的面碗,浅笑着推门入来。
简简单单的猪骨汤面,上边儿盖一块巴掌大小的鱼鲊,被浓郁的汤汁浸泡着,散发出鲜甜的香。
晚饭薛灵镜和傅冲都吃得不多,这任秋莲倒极细心。
“谢谢你啊秋莲姐。”
薛灵镜从桌边抬起头来,对着任秋莲抿唇一笑:“这面闻着就肯定好吃,先还不觉得,现下被这股子味道一勾,我真觉得饿了呢!”
任秋莲听了这话像是很高兴,脸上笑容更大了,对着薛灵镜比划了两下,意思让她吃完了就赶紧歇着。
“嗯,我们很快就睡。”
薛灵镜冲她点点头:“你也早点休息,等下碗我们自个儿收拾就行。”
“唔。”任秋莲短促地应一声,转身想走,不知何故,脚下却又顿了顿,会过头来,看了薛灵镜一眼。
那目光,说不出地意味深长。
“还有事?”薛灵镜有些不解,挑了挑眉,“那……”
任秋莲耳朵能听,再辅以手势,简单的交流并不算太困难。但她若有事要讲……该如何讲?
“呃。”任秋莲犹豫了一下,摇摇头,终究是转身走了出去,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那一刻,薛灵镜忽然觉得,她临离开时,脸上有一抹稍纵即逝的悲伤。
“这秋莲姐是怎么回事?”
待得那脚步声下了楼,薛灵镜便伸手碰了碰傅冲的胳膊:“她那模样,看得我心里也怪不落忍的。”
傅冲眉心微拧,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清楚,端起面碗来吃了两大筷子,再咬一口鱼鲊,用下巴点了点薛灵镜面前的碗:“你也赶紧吃。”
“哦。”薛灵镜叹了口气,双手捧着碗,象征性地夹起两根面条往嘴里送,心思重又回到了孟榆和罂粟壳那件事上头。
“其实吧。”
她抬起眸子朝傅冲脸上一瞄:“我也相信孟榆不是那样的人,之前我说他为了给自己造声势,只不过是激他罢了。实则以他的厨艺,若真想名声大噪,根本用不着等到来咱们归云楼以后。”
无论哪个行业都对人才无比渴求,孟榆是男人,做厨的手艺又如此精湛,只要他愿意,必定会成为沧云镇乃至县城、府城各大酒楼争相追逐的对象。
而他却情愿在河鲜最肥美的时候,跑去一个无人认识他的地方躲起来大吃特吃!这样的人,会突然转性,开始重视名气吗?
傅冲嘴里吃着面,见薛灵镜只顾说话,便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碗沿:“若是没法子用你那张嘴同时做两件事的话,那就先吃完了再说。”
“嘁。”薛灵镜翻翻眼皮,只好先不做声,将碗里的面吃下去小半,又啃两口鱼鲊,搁下筷子,“不行,吃完了就睡觉,我非胖死不可,明天早上再多吃些吧——咱们还是接着说正事。”
傅冲闻言,便也放下筷子:“没什么可说的,你此刻心中所想,不过是认为孟榆是个信得过的人,却又无法解释那罂粟壳的来源。”
“可不就是?”
薛灵镜一挑眉:“你也觉得很说不通吧?”
“说不通,那就不要说。”傅冲淡定得很,斟杯茶漱漱口,“明日咱们就去那间铺子上瞧瞧,再依着那方子原样配上些调味料,究竟怎生情况,自然见分晓。只是看情形,明天孟榆怕是不得空去归云楼张罗了,老邓又得在家照顾他媳妇,明日那后厨交给谁?”
“不是还有个我?”
薛灵镜一早便琢磨好了这事儿:“我这正经的东家手艺也不差,在那儿掌一天的勺,也不至于就会败坏生意吧?明天一大早咱们先去那间调料铺子,然后我就去归云楼忙活,余下的事,你同孟榆两个去办,可行?”
傅冲眼皮微抬,朝她脸上扫了扫,冷不丁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笑,站起身,在她的头顶上拍了两下,却没再多说,打开门朝楼下喊了一嗓子,老毛便立刻将早就烧好的热水抬了上来。
……
薛灵镜一向不是那种心思重的人,一般而言,即便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也不会耽误她夜里睡个好觉。然而这一宿,她却实在是睡得很糟糕,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一会儿梦见有食客吃了归云楼里掺了罂粟壳的菜,变得形容枯槁模样可怖,一会儿又梦见翟羡之那个啰嗦县令将她唤去公堂,丝毫不讲情面地要对她大刑伺候……好容易醒过来发现这只是梦而已,外头天已然大亮。
施郎中天刚放亮就急吼吼地去了医馆,这边厢草草吃过早饭,老毛叫车夫把马车赶到门外,薛灵镜便让成嫂将年年抱好,同傅冲一齐出了门。
先是往孟榆家去了一趟。
这人原本并不住沧云镇,是来到归云楼里做大厨之后,才携家带口地在此定居。住的地方也并不讲究,就在离响鼓大街不远的一个老旧巷弄,房子挨着房子,地方特别逼仄。
马车进不了巷子,只能在外头停下,傅冲下车往里走了两步,正见一个相貌艳秀的女子趿着木屐站在自家门前往外泼水,差一点全泼在傅冲的袍子下摆,倒唬得她忙上前来道歉。
“实在对不住,我一时没提防您突然进了巷子,您没事吧?”
傅冲挡开她伸过来的那只关切的手,下巴微抬,往她身后的房子略扫一眼,沉声便问:“孟榆可在?”
薛灵镜坐在马车里,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这人究竟是怎么确定孟榆与眼前的女人是一家的?随便瞟一眼,就能一猜一个准儿?
“咦,你找阿榆?”
女子面露讶色,将水盆牢牢扣在自己身侧:“他在呢,您稍等,我这便去叫他。”
说罢她转身进了屋,只片刻,孟榆便一身竹青袍子,慢悠悠晃了出来。
“你还挺聪明。”
他冲着傅冲谑笑一声,双眼下是两团非常明显的青黑。
看来,虽然一直表现得很淡定,也仿佛很无所谓,但罂粟壳的事,对他的影响却不可谓不大。
“你们还驾了马车来?”
孟榆转头往薛灵镜这边看过来:“那么,现下你们作何打算?是要直接带我去见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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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说着话,孟榆一边就把自己的两只手往袖笼里揣,清冷疏离的气质全无,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接地气儿。
不是说挫折让人成长吗?就成长成这熊样儿?
薛灵镜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一角,将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内,登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我倒是想送你去见官,只是现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少说废话,你坐前头车夫旁边,阿冲也快上车!”
说罢她就把帘子一甩,往车板壁上一靠,伸手将年年从成嫂那儿接了过来。
孟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意识到,他眼下这模样很不好看,忙不迭地把手从袖笼里拔出来,看傅冲一眼,神色悻悻,甩手去了车夫旁边。
傅冲也重新上了马车,坐定先习惯性地用大掌胡噜了两下薛灵镜的头发,再轻轻碰了碰年年的脑瓜顶,一抬眼,毫不意外地发现他媳妇正用一种崇拜到极点的目光看着他。
“何事?”
他唇角微勾:“你这是什么眼神儿?”
“把你当偶像的眼神儿呀!”薛灵镜很是坦白,“你也别问我什么是‘偶像’,你先告诉我,你是如何做到,只随便看了一眼,就确定孟榆家住何处的?”
“很简单,简单得,说出来你就会认为,把我当那个劳什子‘偶像’实在太不值。”
傅冲淡笑摇头:“这整条巷弄的住宅都没有院子,家里的各种干货都只能晾在廊下。打眼望过去,只有他家的吃食种类最多,什么都有,简直都能开饭馆儿了。”
“哼。”
坐在车夫身旁吹冷风的孟榆,闻言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凉气儿。
“所以你就认定了这是他家?”
薛灵镜挑挑眉:“不是我说,大兄弟,你这样有点草率啊,你就不许其他老百姓也有烹饪的爱好?你就不许这条巷弄里还住着别的厨子?”
“唔,这样的确很草率。”
傅冲看她一眼:“不过我并不是因为这个,确定他家在此处的。你可瞧见了,他家门前有一棵歪脖子树,上头牵了晾衣绳?那上面挂着洗完了还没干的衣裳,而其中一件,正是他昨天穿过的。”
“……你厉害。”
薛灵镜由衷地赞了他一句。
甭管这种观察力算不算强悍,反正她刚才就没注意到什么歪脖子树什么晾衣绳什么衣裳,傅冲比她敏锐得多,这不是厉害是什么?
“承蒙夸奖。”
傅冲又是一笑,一低头,正好看见年年吐出来一个又大又圆的泡泡。
“嘎!”
泡泡碎裂,小家伙对他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来。
“有完没完?”
前头,孟榆又一次忍不住出声:“你们夫妻俩互相吹捧够了的话,可以走了吗?现在到底去哪儿?”
“你态度好点,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处境!”
薛灵镜吼他一嗓子,然后瞧瞧车厢板壁:“就去你采买各种调料的那间铺——如果你去的不止一家,那咱们就一间一间逛过去。”
“……”孟榆喉咙里噎了噎,忽地深吸一口气,“好。”便对车夫报了个地名,马车即刻跑了起来。
做咖喱块的调味料,孟榆并不是在一间铺子里置办齐的,在头一家买齐了大半,偏差了姜黄与芫荽籽这两样最重要的,于是又去了下一家采买。
也就是说,自打归云楼里开始有咖喱做的菜出售,他光顾过的,也就只有这两间调料铺。
“幸亏你还不算笨,没到处乱跑,给我们省了不少事。”
薛灵镜在车厢里翻着眼皮哼道。
孟榆破天荒地没跟她顶嘴,默默坐着没开腔。
马车很快在第一间铺子停了下来。
前前后后,孟榆在这间调料铺只购买过一回调料,之后便一直在第二间铺子购买。尽管如此,薛灵镜却未敢大意,过去将孟榆买过的所有调料都买了些,准备送去给施郎中瞧。
这间调料铺子看起来是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没有任何值得让人关注,就是街市里最普通的一间,薛灵镜回头看了眼店招牌,悄悄在心里记下,上了马车,往第二间调料铺子去。
等真的到了那儿,情形却是大大出乎几人的意料。
这间铺子,简直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
铺面只有小小的两间门脸儿,除了卖各种香料、调味料之外,也兼卖些自家做的酱菜,摆在门外的背阴处,挂着厚厚的蜘蛛网,一望而知,卖得很不好。
与此相对,他家的各种香料和调料,却是受欢迎得令人惊讶。
这才是大早上,门口就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三四月的天气,年轻伙计忙得满头大汗,整筐整筐地从里头往外搬研磨好的调料粉末,气喘吁吁道:“诸位别急,别急啊,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不是?今日货若是不够,我们自会尽快进货,你们小心再扭伤了脚,撞歪了鼻子!”
“快点快点!”
回答他的,是震天响的催促声。
坐在马车里,薛灵镜跟见鬼似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就连傅冲,似乎也有些吃惊,眉心浅浅地拧了起来。
“调味料就是调味料,只要没有以次充好,其实每个铺子进的货应该都差不多,这家凭什么如此受欢迎?”
本来就是啊,像是八角、姜黄之类的食材,寻常百姓并不怎么栽种,进货商需要到专门靠种植此类调料的农人那里购买。
整个沧云镇地界儿,种植这些玩意儿的农人,总共也就那么多,产出的调味料,又能有多么大的区别?
凭什么这间铺子生意就如此之好?
敢是……卖得便宜?
薛灵镜张了张嘴,还未及出声,车厢外的孟榆似是猜到了她的想法,冷冷道:“他家的价格也并不比别家低。”
“那……”
薛灵镜满心里纳闷,琢磨着再怎么问孟榆也是白搭,索性就不跟他废话了,把年年往成嫂怀里一放,撩帘子就下了马车,围着那铺子转了一大圈。
还真是……横看竖看都不起眼啊……
她回身看向傅冲,正要说什么,忽听得那铺子门前,传来个有些熟悉的嗓音。
“是,实在抱歉,这阳春砂我们一向进得就少,概因它价格昂贵,平素甚少有人愿意买。那您要是真想要这个,回头我给您捎一些,行吗?就不赚您的钱了,只当给您帮个忙!”
薛灵镜眼皮子蓦地一跳,条件反射似的身子往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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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嘛?”
孟榆就站在薛灵镜身后不远处,她冷不丁这么一闪,差点踩了他的脚,于是他也急忙跟着也往后退了一步,看起来,就好像是跟着薛灵镜一起往后躲一般。
“你躲什么?”
薛灵镜回身瞪了他一眼:“我是看到熟人了,难不成那人你也认识?”
孟榆哭笑不得:“我不躲得被你踩死!我说你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所谓的熟人是谁?”
“我表兄。”
薛灵镜言简意赅。
方才客客气气同人说话的那位正是崔志高,可是怪了,据她所知,她舅舅崔添福并未涉及任何饮食行当的买卖,崔志高好端端的,怎么跑到这调料铺子里做主来了?
“你早说啊,早告诉我这间铺子与我表兄有关系,之前你来买调料的时候,我也好让他给你打个折。”
她回头似笑非笑地道,孟榆被调侃也并不生气,翻了翻眼皮:“你欠了你表兄不少钱?否则见了他,你为何要躲?”
“废话。”薛灵镜给了他一个“你真蠢”的眼神,“我们如今还不知那调料的问题究竟出在哪儿。万一真是这间调料铺子卖的东西不对劲,它又与我表兄渊源颇深,都是亲戚,这事儿反而就不好说了。”
说着话,傅冲也从另一边过来了,见自家媳妇儿鬼鬼祟祟地盯着那调料铺子猛瞧,便顺着她目光也往那边张望了一眼,没费什么力气,便也认出了崔志高。
当初他和薛灵镜成亲时,崔志高作为舅家代表曾来送亲,两人碰过面,他自然有印象。
“他怎会在这里?”
傅冲皱了一下眉:“而且看样子,倒仿佛是个拿主意的人,你舅舅……”
“我也不清楚。”
薛灵镜飞快地摇了摇头:“这事儿我得先打听一下——我们的马车在这儿挺久了很显眼,不如先行离开。老孟你再去买些与前几次相同的调味料,我们在转角那里等着你。”
孟榆应了一声,揣着手便挤进了店铺中,这边厢,薛灵镜与傅冲便飞快地上了马车,车夫把车赶到街角,等了足有小半个时辰,孟榆才满头大汗地抱着一堆调料跑了过来。
“人太多,耽搁了些时间。”
他简短地丢下一句,也不用薛灵镜招呼,自动自觉地再一次坐在了车夫身畔,马车即刻动了起来,迅速离了此地。
接下来,薛灵镜便与傅冲和孟榆兵分两路。她自个儿乘着马车回了归云楼,去踏踏实实地当一天代班大厨,那两位则带着调味料往施郎中的医馆去,请那老先生帮忙检查这些个调味料有没有问题。
薛灵镜进了归云楼,又打发小瑞往船帮跑了一趟,将薛钟叫了来。
已近中午,酒楼大堂里渐渐上客了,她也没工夫和韩茂等人细说,只丢下一句“今儿我掌勺”,便径直钻进了后厨。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小瑞将薛钟领了来。
彼时,薛灵镜正在灶上热火朝天地炒野鸡卷,小瑞把薛钟直接带到厨房,跟自个儿东家打了声招呼,忙忙慌慌地往大堂里跑,去帮同盛待客。
“来了?”薛灵镜回身看一眼薛钟,冲他一点头,“等一下的啊,我把这道菜炒好了咱们再说。中午就在这里吃吧,我随便做两个菜,再让小瑞在楼上安排个雅间,咱俩聊聊。”
说起来,她好像还真没单独和薛钟一块儿吃过饭呢。
“行,那我上外头等着你。”
薛钟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转头退了出去。
薛灵镜便继续脚不沾地地忙活,饶是从前便有丰富的做厨经验,仍旧累得腰酸手软,好容易熬到临近未时,酒楼里再无新客进来,做好了最后一道菜,她这才慢吞吞地解了围裙拖着沉重的腿往外走。
年年先生这一中午倒过得半点不无聊,小家伙软绵绵肉嘟嘟可爱得很,铺子上人人见了他都要逗弄一番,尤其是那两个婆子和两个丫头,跟见了什么宝贝似的抱着他就不撒手,就连韩茂那张黑胖脸,也于百忙之中露出一丝笑容,很是内敛含蓄地尖着嘴发出怪声哄年年开心。
“儿子借你们玩了这么久,是不是觉得人生都美丽起来了?”
对于自家儿子如此受欢迎,薛灵镜毫不掩饰心里的骄傲,同韩茂等人打趣了一句,抱着小家伙去楼上先喂了奶,然后带他一块儿推开雅间的门,对坐在桌边百无聊赖玩茶杯的薛钟笑了一下。
“年年也在这里?方才我倒没瞧见。”
见着外甥,薛钟也挺乐呵,免不得凑上前来抱了抱哄了哄,尔后成嫂便把年年带了出去,薛灵镜拉着薛钟落了座,一边招呼着让小瑞他们上菜,一边就开门见山地问:“娘最近跟舅舅他们家还常走动吗?”
薛钟没想到她叫自己来为的是问这个,先是怔了怔,紧接着点点头:“走动得也不算频密吧,但逢年过节,总会过去瞧瞧,偶尔也会把舅舅和姥爷姥姥他们请来家里吃顿饭——咋了?”
“我是想跟你打听一下崔志高的事,想着你每个月都要回家一趟,兴许知道一些——今日我在一间调料铺子里瞧见了他,看他的模样,好似是个做主的人,难不成舅舅现下开始在饮食行当里搂钱了?”
“是吗?”薛钟拧拧眉头,很快反应过来,“啊,我想起来了,崔志高早前成亲,娶的正是个调料铺子家的闺女,多半你瞧见时,他是在给岳家的生意帮忙吧?”
“啊……”薛灵镜恍然明白了过来。
崔志高是去年成的亲,那时候她怀着年年,并未亲去道贺,只请崔氏帮着带了礼金。因她素来与崔添福一家十分疏离,也就没把这事儿往心里去,过后不久,更是完全丢到了脑后。
“舅舅的买卖那样多,志高表哥还有空去岳家打理?”
她又问。
“我也是听娘说的。”
薛钟沉吟着道:“崔志高岳家的调料铺子生意一向并不怎么样,舅舅大抵是念在姻亲的份儿上,没少拉拔他们。估计崔志高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常在那调料铺子出没。”
薛灵镜闻言,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个儿的太阳穴。
若那间调料铺子卖的东西当真有问题,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是跟崔添福脱不开干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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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瑞和同盛很快将楼下已经做好的菜送了上来。
盐水里脊、陈皮牛肉、炒时蔬并着一盅冬瓜瑶柱汤,瞧着简单,味道却丰富。
薛灵镜忙活了一中午,早就饿得前心贴后背,等不得地开口招呼薛钟:“咱们先吃,耽搁到这会子,估摸哥你也饿得够呛了。”
“我还行。”
薛钟往桌上扫了一眼,不知何故竟有些拘束,扶起筷子来,半晌不知道先吃哪个才好。
“难不成还要我请?”
薛灵镜抬眸看他,搛了一块牛肉放入他碗中:“是觉得和我单独吃饭不习惯?”
“……”薛钟习惯性地想摇头,迟疑了一下,却又点了点头,“是有点儿不自在。”
“少废话。”
薛灵镜便取了碗来盛饭:“我知道船帮里的伙食是不差的,荤素搭配很是得宜。但庞大厨的手艺,却也将将是能吃罢了,要不往后每日中午,我让人给你送饭过去?”
“这个真不用!”
薛钟受宠若惊:“我跟大伙儿一起吃挺好的,再说我还是个学徒,若是、若是……”
他想说,若是搞得太特殊,只怕往后大伙儿碍着他与薛灵镜的关系,与他来往都会变得小心翼翼。只是这话到底是没说出口,薛灵镜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我也只是随便提一句,真让我记着天天给你送饭,我嫌麻烦。”
见薛钟发怔,她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哥,说实话啊,跟你聊天真的挺无聊的。你赶紧吃,咱们接着说正经的——我突然想起一件陈年旧事来,你可还记得,咱娘和舅舅和好之前,姥爷和姥姥曾来过家里一趟,那时候,他们还曾提过一句,说舅舅要捐官儿来着?这事之后怎地就没听见风声了?”
对于崔添福这个人,她始终有所保留,总觉得他那人看起来很像随时都会背后捅人一刀的样子,委实不得不防。想来他即便是捐了官儿,也绝对不是个清官、好官,但至少……他能收敛一些?
这事薛钟倒真有印象,当下便道:“原来这个你也不知吗?那事没成,舅舅为此恼火了许久呐!”
原来是没成吗……
薛灵镜垂眸沉思,便听见薛钟道:“妹妹,你今天为何老打听舅舅家的事?是……遇上什么麻烦,与他家有关吗?”
“我告诉了你,你能保密吗?”
薛灵镜抬起头来与对视:“包括娘在内,你一个字都不许透露,你要是能做到,我就告诉你。”
“……那你还是别告诉我了,省得我一不小心说秃噜了嘴,再坏了你的什么事。”
薛钟对自己的认识还是很充分的,知道自己嘴并不足够紧,便干脆选择当个糊涂人。
好奇心什么的,那都并不重要,最要紧,是不能坏事。
薛灵镜忍不住好笑,果真没对他提起关于那罂粟壳的任何一个字,也不再发问了,只催着他快吃,饭毕,又让厨房备了两样好吃管饱的糕点,让他带回船帮去,肚子饿的时候也好垫补垫补。
兄妹俩嘴上说一些家里的琐事,话题自然离不开崔氏和薛锐,一边说,一边往大门外走。恰在此时,小瑞追了上来,低低唤了薛灵镜一声,伸手往大堂靠窗的角落一指,道:“东家,那位坐了老半天了,吃完了饭,又叫了茶和点心,生把咱们这儿当茶寮了一般。刚刚他把我叫住,问我菜是谁做的,想请大厨过去一叙。”
“是吗?”
薛灵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往角落中张望了一眼,瞧见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手里拈着一只玫瑰花饼,正不紧不慢地往嘴里送。
“行,我去瞧瞧。”薛灵镜将小瑞打发了,依旧把薛钟送出门口,然后便走到角落中,对那老者微微一笑:“请问,您找我有何事?”
老者正专心致志地品尝手中花香馥郁的点心,耳中听见个脆脆的女声,立刻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薛灵镜脸上,略微一怔,继而又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这样的眼神,无论如何称不上礼貌,薛灵镜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仍保持着礼貌的笑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开他的目光:“我方才听见伙计说,您要见大厨来着。”
“这菜是你做的?”
老者口中“嘶”了一声:“你是这归云楼新来的大厨?”
“不是,我是这儿的东家。”
薛灵镜抿抿唇角:“今日两位大厨皆有要事脱不开身,我便来顶个班,叫您见笑了。”
“嗬?”
老者倏然一抬眉,含义不明地笑了一声:“挺有意思,你这做东家的,眼见得是对自家酒楼的买卖不够上心啊!你既有如此手艺,何须那二人?”
哟,连后厨有两位大厨都一清二楚,敢情儿是个熟客。
薛灵镜笑眯眯的,不说他这话究竟是对是错,只一味谦虚:“您太夸我了,我如何当得起?不知您找我可还有别的事?”
“哼。”
老者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竟是不再搭理她了,起身丢下块碎银子就往外走。
薛灵镜不明就里,待那老人走远,忙招手将小瑞唤了来,对着门外努努嘴:“这位什么情况?他常来?”
“可不是?”
小瑞使劲儿点头:“最近这大半个月,这位老人家天天都到咱酒楼来吃饭,每顿只点两三个菜,吃完了就走,从不和人寒暄。咱酒楼在镇上算是价格高的了,我瞧他衣着也并不怎样光鲜,没成想在这吃上头,还挺舍得花钱!”
“他以前没夸过老邓或老孟手艺好?”
薛灵镜又问。
“没有。”
小瑞仔细琢磨了一下:“还真没有,我不是说了吗?他都不跟人说话的。”
薛灵镜心里纳闷,却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暂时把这事儿搁下,挥挥手将小瑞打发了,转身上楼,预备去瞧瞧年年。
正是这当口,傅冲和孟榆两个却从门外大步走了进来。
薛灵镜顿时顾不得儿子了,脚下一滞,然后飞快地来到他两个身边:“怎么样?施郎中那边……”
孟榆的面色比之早上要轻松得多,却并不显得愉快;傅冲则又将眉头拧了起来:“镜镜,今日崔志高所在的那间调料铺子,卖的各种调味料中,的确都掺了磨碎的罂粟壳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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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这大半天一直在琢磨这件事,对于傅冲的说法,薛灵镜心里多多少少是有准备的,因此也就并不显得十分意外,只轻声应“嗯”,然后就转头看向孟榆:“洗清嫌疑,这下子你可高兴了吧?”
孟榆抬起眼皮,虚飘飘瞟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来:“事儿本来就不是我做的,我有什么可担心?现下,松了一口气是有的,但也并不觉得高兴。”
饮食行当里出了这种事,对任何一个心思正派的人来说,都绝对不值得高兴。
你在这儿辛辛苦苦踏踏实实地做事,却有人暗里搞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且不说公平不公平,此事一旦捅出来,败坏的,必然是整个行业的名声。
谁也不希望被这颗老鼠屎,坏掉一锅美味的粥。
“之前你还是想得太简单,总觉得要么是孟榆心存私念,要么是有人与你有仇蓄意报复。但事实上,此事与你、与归云楼甚至与这镇上特定的任何一间酒楼食肆都没有太大关系,不过是有人用这种不干不净的法子,牟取暴利罢了。”
傅冲面色平静,不疾不徐地对薛灵镜道。
今日那间调料铺子受欢迎的盛况,他们可都是亲眼瞧见的,生意这样好,要赚座金山回来,只怕也只是时间问题。
“什么叫我想得太简单?”
薛灵镜对傅冲翻了个白眼:“六爷您倒是想得挺复杂,却怎不见你当时反驳我?”
傅冲唇角微微一勾,没有作声。
韩茂站在离他们不远的柜台后,对于几人的交谈,倒也听见了只字片语,便忙问:“出了何事?”
事情还未有定论,薛灵镜和傅冲都不想过早地嚷嚷得人尽皆知,于是回头对他一笑:“等之后有机会再与你细说——打从今日起,便不要再去李子井那边的调料铺子采买了。”
“……唔。”
韩茂猜疑不定,却天生不是那起喜欢追问不休的性子,见他们不想说,也就点头答应了,再没多问。
此时虽不是饭点儿,大堂里却总免不了人来人往,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三人索性上了楼,随便进了间雅间,坐下来详谈。
薛灵镜从成嫂那儿把年年抱了来,小家伙刚睡醒一觉,精神头足得很,见了他爹,立刻咯咯咯笑起来:“嘎!”
“赶明儿咱家干脆养几只鸭,你儿子跟它们的关系肯定特别好。”
薛灵镜就手把年年送去傅冲怀中,开门让小瑞送壶茶上来,在桌边落了座,眉心微蹙:“这起人也真是脏心烂肺,为了赚钱搞些小动作,说来这也不算多稀奇,可那罂粟壳,岂是轻易能动得的?那可当真是害人的东西!”
孟榆坐在她斜对过,手指有意无意地在桌上磕打,睨她一眼:“你也别急着把人骂得狗血喷头,需知那间调料铺子,与你家亲戚可脱不开干系。”
他指的自然是崔志高。
薛灵镜转过头,狠狠对他瞪了瞪眼珠子。
这货真够欠揍,才刚刚把自个儿给摘出来,这就等不得地要给旁人添堵了!
“这话你也说得太早了点。”
傅冲抱着胳膊,幽深如井的眸子淡淡扫向孟榆:“现下你只知那间调料铺子有问题,也仅仅晓得镜镜的表兄是那间铺子的女婿,除此之外,你可还有别的证据,证明镜镜的家人与此事有任何关联?”
“得得得!”
孟榆讥讽一笑:“晓得你满心里只想着维护你媳妇,我懂,不会坏了你的事的!”
“维护?”
薛灵镜立刻将话头抢过去:“我做了什么需要被维护?是去了不知根不知底的调料铺子瞎买东西,还是将掺了罂粟壳粉末的调味料做成的菜卖给了来归云楼吃饭的客人?莫说此时你无法证明我舅家与此事有关联,即便你能证明,难道你认为我会暗中包庇?可笑!”
说这番话的时候,她脸色无比严肃,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兽,恨不得扑上去一口咬死孟榆。
平日里怎么开玩笑都行,但质疑她的专业性以及是非观,这是她绝对、绝对不能容忍的。
“……哦?”孟榆被她那模样吓了一跳,狠狠地愣了愣,片刻后,方才又笑了起来:“那么我借问一句,东家你打算怎么做呢?咱们是不是应该继续查下去,弄清楚你舅家与此事的关系?”
“我为何要查?”
薛灵镜不假思索地摇头:“我又不是官府差人,说到底,不过是购买了掺了罂粟壳调料的受害者,事情的真相,轮不到我来猜。只我也不能任由事情就这么发展下去,若有必要,我可将此事报知翟县令,之后会查出些甚么,又会牵连谁,皆与我无关。”
孟榆这下子才算是彻底呆住了,跟个傻子似的坐在那儿老半天,终于对薛灵镜竖了竖大拇指:“你厉害。”
薛灵镜别开脸,懒得看他。
媳妇儿将那姓孟的怼得哑口无言,傅冲看在眼中欣慰得很,唇角也忍不住勾了起来。
手指叩叩桌面,他沉声道:“只怕此事轮不到我们向翟县令汇报了。施郎中向来最恨这种以他人健康做代价,为自己谋金银之事,若我估计不差,方才我们前脚离开他的医馆,后脚他只怕就会往县城去。那老先生识得的权贵多如牛毛,远非一个翟县令可比,我看,这事儿就不用咱们操心了。”
“是吗?也很好啊,正替我省事儿了。”
薛灵镜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不为别的,她只是……真的很不想与任何可能同崔添福有关的事情,扯上半点干系。不仅仅是她自己,她关心的还有崔氏,得尽快让薛钟给崔氏带个话,最近这段日子,不要与崔添福走得太近。
“咱们可以先瞧瞧施郎中那边的情况,再决定接下来该如何行止。”
傅冲面色沉稳平静:“归云楼的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那些个咖喱块儿不可再拿出来售卖,今日便全搜罗出来,销毁了吧。”
薛灵镜点头:“这个自然。”想了想又道,“还有,翟县令夫人不是这两天也要来咱们镇上吗?我想此事也暂且别在她面前提,免得生是非。”
傅冲应一声“是”,孟榆被他夫妻俩联合怼得抬不起头,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蚊子哼哼似的“嗯”了声,就算是应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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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在楼上闲话整个下午,临近傍晚上客时,孟榆正打算下去掌勺,同盛忽然匆匆地跑了上来。
“东家。”
他进了屋就直奔薛灵镜面前:“东家,晚上你还在后厨忙活吗?今天中午那位老先生,晚上居然又来了,说是自个儿有几道菜特别想吃,只是一直以来无人做得好,问你有没有这能耐呢!”
又来了?
薛灵镜忍不住眉头一挑。
这老先生要不要这么执着啊,中午就来吃了一顿,对她说些听着既像是夸奖又像是教训的话,害得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才过了多久,晚上居然又来?
可见他对归云楼爱得深沉呐……
“他点名非要我来做不可?”薛灵镜忍不住问,“他怎知我就一定还在酒楼中?”
“他不知道啊!”
同盛摊了摊手:“据他说,不过是来碰碰运气罢了,但我瞧着可不像,他老人家,连食材都带来了……”
这年头,出来吃饭还能自带食材的吗?好先进啊……
薛灵镜有点哭笑不得,揉了揉眉心:“带了些什么?”
同盛挠挠头:“我也没看真,估摸都是些贵价货。我听他老人家的意思,你是这归云楼的东家,今日愿不愿意下厨,全凭你自个儿做主,他自然不能强迫于你,若今日这几道菜你不想做,他就、他就明天再来……”
好么,合着还“讹”上她了!
“瞧瞧,都怪你不争气!”
薛灵镜回头半真半假地同孟榆开了句玩笑,换来他一个满不在乎的嗤笑,只得叹口气往楼下走:“罢了,我且去瞧瞧他老人家究竟是想干嘛吧!”
话毕,她便叮嘱傅冲将年年照顾好,若实在拿他没辙,便将他交给成嫂去,自个儿开门蹬蹬蹬地下了楼。
还是那个靠窗的角落,果然那老先生正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衣着整洁随意,手边……摆着一只竹篮,瞧着当是堆得满满当当。
这位无论是外貌还是气度,皆与那竹篮十分不搭调,瞧着说不出地古怪,薛灵镜忍住笑,一本正经地走过去,远远地冲那老先生一笑:“您又来了。”
“是。”老先生神色淡定,转脸瞧瞧桌上的竹篮,“既然你还在这里,那就再好也没有了,你来瞧瞧,这几种玩意儿,你能做不能做。”
“其实我们归云楼里食材还是挺齐全的,您万不必……”
薛灵镜说着话行至老者面前,眼睛随意往竹篮里一瞟,剩下的那一半话,就没敢往外头吐。
归云楼里的食材的确算齐全,但那只限于各种常见之物,这老先生带来的,一样样可并非凡品呐!
一把鹿筋、一包鱼唇、一捧松茸还有一块新鲜的生肉——要是没看错的话,应当是狍子肉。
东西不算多,样样儿都不是轻易能吃得到的,归云楼各种食材虽然齐备,却也几乎不曾采买过这类珍稀之物,否则卖不掉烂在那儿,岂不糟践东西?
薛灵镜抬起头,向那老者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
这几样,倒的确是好东西,但……您老也用不着吃得这么补吧?看您身子骨挺强健的,回头流鼻血可怎么好?
“怎么,是能做还是不能做?”
老者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里,抬头与薛灵镜对视。
“不能做。”
薛灵镜颇有点遗憾似的冲他一笑:“这几样食材,平日里我连见都没怎么见过,哪敢轻易尚早操弄?若给做毁了,那可太……”
开什么玩笑?她就算是会做也不能做呀!想来她一个村儿里开脚店人家的普通姑娘,会做点寻常的山珍海味,诸如鲍参翅肚之类的,还勉强说得过去。面前这些,样样都不是常见之物,她若真个拿它们做出好菜来,怎么能说得过去?
“不能吗?”
老者的模样看起来并不怎么失望,仿佛一早就料定她会这样回答一般,唇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淡淡的笑容:“这真是太可惜了,我家里的厨子不行,这些玩意儿交给他,注定是丢进水里都听不见个响儿,中午尝过你的手艺之后,我还以为以你的能耐,应当不在话下来着——我说姑娘,要不你尽管试试?若是不成,我不怪你就是了。”
方才孟榆跟着薛灵镜一块儿下了楼,就站在稍远处,一直关心着这边的动静。此时见状,便慢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伸脑袋往篮子里一瞧,摸摸下巴:“咦,果真是难得的好东西。我们东家年纪小,厨艺虽好,却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做也很正常,要不……我试试?”
老者闻言,抬起头来瞟他一眼:“你?你做菜的路数我早已摸透了,也吃腻了,你不成。”
什么鬼?!
孟榆给噎得差点厥过去,气呼呼扔下一句:“好心当成驴肝肺!”扭头就走。
这厢,那老者便接着对薛灵镜道:“你考虑考虑?这几样东西我家里还有,今日即便是糟蹋了,我也决计不怪你,无论你做成什么样,饭钱我都照付,小姑娘,如何?”
不知何故,薛灵镜始终觉得,他那语气中有一种诱哄的味道,就像是个高深莫测的老先生,在想尽办法骗她这只涉世未深的小白兔做坏事一般。
说实在的,如此难得的食材,她怎可能真的一点不动心?可……一旦真的把这些东西拿去灶台,亲手张罗起来,显露了本领,后面的事,可就真没法儿解释了!
“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咬了咬牙,薛灵镜终究是再一次回绝:“首先,我已嫁人生子,算不得甚么小姑娘了,您这么叫我,会惹人笑话的。第二,方才我已说过,您的这些食材,我当真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就算您不与我计较,我又怎敢托大?您还是另请高明吧。今日若您有什么其他想吃的菜色,只要小店有的,我必定亲手为您烹制。”
意思很明白了,只要是这归云楼里有的,再珍贵再少见,我都能给您利利索索地做出来,但您带来的这些食材,还是趁早怎么来的,怎么走吧。
老者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薛灵镜脸上,半晌,他蓦地笑出声来。
“也罢,你小小年纪,我何必为难你?”
他果真叫了小瑞来,随便点了两三个菜,继而抬头,再度望向薛灵镜:“今天你不做这几个菜,没关系,明日我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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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顿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身为大厨,有食客如此相信她的厨艺,将珍贵的食材拿来让她烹制,并且不作第二人想,这其实是很值得开心的一件事;
可是,她若真的因此就不管不顾,卯足了劲儿将这些个食材真做成而了好菜,接下来,该如何解释?
要知道,鹿筋和狍子肉可都不是本地能买得到的东西,她一个在出嫁之前连府城都没去过的乡下丫头,凭什么会做,这合理吗?合理吗?那老先生带来的狍子肉,也不知是费了多少财力人力、用了怎样的方法,才能够如此新鲜地运到沧云镇,她若把心一横真个乱做一通,这事儿或许倒是能混过去,但……良心不安呐!
没办法,要想在这个时代隐藏自己的实力,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行了,菜我已经点了,总不能浪费,今儿就这么着吧。”
老先生朝薛灵镜脸上含义不明地扫了一眼:“反正这鹿筋和鱼唇还需要水发,今天晚上怎么都是吃不成的,便暂且搁在你们酒楼,明日中午我再来。至于你,究竟要不要做这几个菜,全凭你自个儿拿主意,若明日你还是不愿做,我再把东西带走就是了。”
说罢他就不再理薛灵镜了,自顾自端起茶杯来喝,甚至还熟门熟路地转头招呼韩茂:“这是今年的新茶?吃着可不想啊,你们是在哪间茶叶铺买的?可别叫人哄骗了去!”
韩茂:“……”特么老子瞧着像是那么蠢的人吗?您倒是出去打听打听,这沧云镇上,有哪个活腻歪了,敢骗我韩黑子!
薛灵镜在一旁站了片刻,见那老者的确没有再和自己搭腔的意思了,只得道一句:“那您慢慢吃。”挥手将孟榆打发进后厨做菜,自个儿却没打算在归云楼久留,同韩茂交代了一声儿,便抱着年年领着成嫂,同傅冲一齐出门上了马车,往城西的宅子而去。
兴许是考虑到薛灵镜今日在外忙碌了一天,可能会感觉疲乏的缘故,任秋莲今日没再等着她回家做饭,早早儿地就张罗下三五小菜并着一碗清爽的时蔬汤,夫妻俩同年年进门时,饭菜都已上了桌。
瞧见二人,任秋莲便赶上前来,对着薛灵镜比划了两个手势,虽然简单,意思却很明白:手艺不及你,且将就混一顿吧。
“这就已经很好了,我正想点清淡小菜来吃呢。”
薛灵镜抬头一笑:“多谢你啊秋莲姐。”
任秋莲含笑摇摇头,转身又进了灶房,薛灵镜同傅冲两个上楼喂年年,进了门却倒头就往窗边的美人榻上躺,深吸一口气:“呼,这样的日子过着可真是惬意,成天从早到晚想干嘛就干嘛,再多在这儿呆上两天,我当真不想回家去了!”
傅冲抱着年年也往窗边站,居高临下看向她的脸:“那罂粟壳的事,你就一点也不担心?”
“我为何要担心?”
薛灵镜翻爬起身,与他对视:“不管那事与我舅舅有没有关系,都同我毫无瓜葛,包括我娘,也从不掺和我舅舅生意上的事,我何必还操那份闲心?那罂粟壳是真的会害人的,我舅舅若真与它若不开干系,自当付出应有代价,我若替他担心,岂不是非不分?”
她抬起手,在年年圆乎乎的下巴颏上挠了挠:“崔添福,的确是我舅舅,我们是亲戚,却也只是亲戚,走动并不稠密,关系也毫不亲厚。我记得以前,是跟你讲过这些事的,你忘了?”
“只不过是确认一下你的想法罢了。”
傅冲把年年往旁边一挪,躲开他娘的魔爪:“如你所言,此事咱们可以暂且不理,但……今日归云楼那位老先生,你又为何百般推脱?”
“你猜猜呗。”
薛灵镜嘻嘻一笑,抱过年年来喂奶,胳膊习惯性轻缓地摇晃。小家伙躺在她臂弯中舒服得紧,嘴上吃得欢,眼睛却优哉游哉地半眯了起来。
傅冲搬张椅子来,在美人榻旁边坐下,顺手将和合窗放了下来,以免年年受风,一双幽沉的眸子往薛灵镜脸上瞟去:“莫不是你担心自个儿会做不好?”
“哈哈!”薛灵镜笑出声来,“我是担心自个儿做得太好啦——你信吗?”
“无论你做出怎样的惊人之举,我都不会觉得意外,尤其,是在厨艺上。”
傅冲看似答非所问,与她目光相撞。
“咦,是吗?”
薛灵镜心里一乐,却偏要苦着脸哭兮兮:“唉,那可真糟糕,难道我已经不能给我的夫君任何新鲜感了吗?”
“想要新鲜感的话……”傅冲眸子一暗,“晚上倒可以换个花样……”
“喂!”
薛灵镜被唾沫星子呛到,险些咳出血来,好容易捣顺了气儿,便狠命拿眼珠子将傅冲往死里瞪:“哇你这个人真的是人面兽心,你儿子在这里你就满嘴胡说,也不怕教坏了他!”
然而最终,她还是得找个理由来糊弄自己这位人面兽心的丈夫。
“其实,我爹摘抄的那些个美食方子里,倒真有这几样食材的做法,只不过,毕竟不是咱本地的东西,我先前也从未接触过,哪敢随便动手?之所以,说它们珍稀,重点就是在那个‘稀’字上头,那位老先生好好的食材,倘被我糟践了,我心里当真过意不去的。”
“所以?”
傅冲看她一眼:“那老先生死说活说,将食材留在了归云楼,明日这菜,你究竟做还是不做?”
“你好奇心还真重。”薛灵镜瞟他,“反正我是真心不想做的,可他若是非要扭着我不放,那我就由着性子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说好啊,你可得先把钱准备好,回头那老先生若是不依不饶,闹着要我赔偿他的损失,你要赔偿金赶紧掏出来才是啊!”
“胡闹。”
傅冲手掌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唇角微勾,不再说话,目光移到了正吃得美滋滋的年年脸上。
那位老先生的衣着,无论样式还是颜色皆半点不显山露水,但那衣料,却绝非寻常人家能穿得起的。
既是富贵人,在沧云镇上便应当有名有姓才对,然而傅冲却对这位老者没有半点印象。
更重要的是,他的口音并不像是本地人,这位老先生,应当是从京城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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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照旧过得平静。
年年睡得早,成嫂带他回房之后,薛灵镜让任秋莲又准备了两样下酒菜,无非她之前就已经做好的糟鸭掌之类,再抓一把盐水煮的蚕豆,烫上一壶小酒,与傅冲两个在二楼凭窗而坐,吹着春日里带着暖意的风,吃着东西喝着酒,觉得日子,不可能比现在更加美好。
即便是素来对吃东西这件事全无兴趣的傅冲,也愿意陪着薛灵镜坐上好一阵,酒下了肚,总得配点小菜才能抚平酒意,一来二去他居然也吃了不少,带着两分熏然,枕着春夜里的虫鸣和草香而眠,什么烦恼都可以全丢开。
但暂时离去的烦恼,第二天早上,还是会找回来的。
昨日那老先生态度十分强硬地将那四种食材留在了归云楼,身为东家,薛灵镜总不能把这事儿丢下不管,于是,尽管不情愿到了极点,她却仍旧只能老老实实揣着年年,在成嫂的陪伴下往自家酒楼再走一遭。
若她没记错,那位老先生,是说要中午再来一趟的。
傅冲昨日已耽搁整天没去船帮,今日却是不能再陪她前往,所幸她素来不用人多操心,他也只是象征性地叮嘱了两句,便牵着马出门离了城西。
薛灵镜将自个儿拾掇利落了,这才慢慢吞吞地下了楼,临出门之前,任秋莲折了朵红黄色的月季,将枝丫细细剪了,替薛灵镜簪在了头上。
这个年代的女子,无论已婚还是未婚,甚至是上了年纪当了祖母,皆时兴头上簪鲜花。薛灵镜以前并不很在意戴什么花儿朵儿之类的事,在家时也没人替她记着这个,因此甚少戴鲜花儿。
如今住在这新宅里,任秋莲天天都不忘了提前替她琢磨好,今日簪什么样的花儿,还会特别考虑与她的衣裳搭配,短短几天,眼下再出门,若不簪上多花儿,薛灵镜反而会不习惯。
“谢谢啊秋莲姐,这月季好美。”
薛灵镜一如往常地同任秋莲道谢,抱着年年抬步上了马车,等到成嫂一二坐定,便一路踢踢踏踏地往归云楼而去。
昨天傍晚,那位老先生吃完了饭,便果然将他带来的食材留在了归云楼,不管韩茂和小瑞同盛他们怎么劝,始终不为所动,扔下饭钱转身便走。
既然东西放在了酒楼中,总不能白那么摆着,万一明日薛灵镜要用怎么办?孟榆便做主,将那鹿筋和鱼唇尽皆用水发了,至于狍子肉,则用滴着水的干净荷叶包了,吊在水井里,最大程度地保持它的新鲜度。
如此一来,等薛灵镜将年年丢给成嫂照顾,自个儿挽着袖子走进后厨时,各种准备工夫都已经周周全全。
泡发好的鹿筋被切成小指来长的长条,用八角等调味料煮过,分明已经软烂,却依旧带着韧劲儿;鱼唇和松茸也已泡发好,各自用海碗盛装,鱼唇无鲜味,故此先用高汤浸泡,而松茸香气浓厚,便不宜与任何别的食材接触,孤零零地搁在灶台的最角落。
至于那块狍子肉,同样没要薛灵镜操心,早已被切成了约莫一寸见方的小块,用凉水反复浸泡之后去了血水,瞧着干干净净,嫩嫩生生。
这时候还没到中午,后厨里并不忙。薛灵镜背着手,煞有介事地绕着灶台走了一圈,刚打算满意地点点头,忽听得身后传来孟榆讥诮的笑声。
“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她今日一定会再来——来,一两银子,拿来!”
薛灵镜回过头,就见孟榆正大大咧咧对同盛伸出手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什么鬼?”
薛灵镜眼睛一瞪:“公然在我的地盘开赌局,而且赌的还这么无聊,你俩不想活了吧?还有……”
她看向同盛:“一两银子哎,可不是小数目,你想好了,真要跟他玩?”
同盛嘿嘿直笑,那边厢孟榆却是摇了摇头:“你这分明就是在暗示他,无趣。”
薛灵镜对着同盛挥挥手,让他自管出去忙,一面指了指灶台上的半成品们,抿唇一笑:“多谢你预先帮我做好了各种准备,替我省了不少事,你人这么好,今日我就准你来给我打下手如何?”
“我没那工夫替你做什么准备。”
孟榆嗤笑一声:“我是想着,万一你不来,这些菜就由我来做。你是天才,我却也未必就比你差到哪儿去。”
“有志气还是好的。”
薛灵镜又是一笑,顺手拈了条鹿筋,送到眼前瞧了瞧:“我本不想来的,但思前想后,我若不来,万一那老先生嘴上没个把门儿的,我岂不坏了自家买卖的名声?说不得,再不情愿都好,也得来这一趟啊!”
孟榆睨她一眼:“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不装腔作势你会死吗?我且问你,今日你打算做什么菜?”
“不知道啊。”
薛灵镜摇摇头:“至少方才走进这个后厨的时候,我还一点主意都没有呢。不过……你说,要不我干脆来做个佛跳墙?四种食材一股儿脑地都倒进锅里,再加上高汤,炖它个天昏地暗的,岂不省事儿?”
孟榆彻底不想理她,摆摆手走到另一口灶眼前,自顾自开始为中午做准备。
薛灵抿抿唇,在原地站了片刻,回过头,从菜筐中取出一块火腿,一包鸡脚和一大块肥肉,末了,又打发小瑞去街角,买了一碗牛乳。
所有的东西摆在灶台上,薛灵镜倒也不急,手指头送到嘴边啃指甲玩,就听见另外那头,孟榆天生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再度飘了过来。
“你做好准备了?”
他问。
薛灵镜懒得看他,将那块肥肉搁进锅里小火炼油,鼻子里哼哼道:“做菜而已,这还需要做什么准备?早就熟门熟路的事儿了好吗?”
“我指的可不是这个。”
孟榆又笑,目光扫过来,看见那女子一双白嫩的手,仿佛无聊到极点,在等待肥肉炼成油的过程中,锅铲子抛高又接住,在半空中玩成了一朵花。
“我是说……”
他眸子里轻轻闪过一抹微光:“你做好准备,让这个世界,认识你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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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锅里哧啦作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呛人的肥油香气,饶是常年做这事儿,薛灵镜也依旧有点受不了这种味道,稍微遮住鼻子往后退了退,还伸手将发间簪着的那朵月季取下来瞧了瞧,生怕它被油气一熏,就蔫儿了去。
忙活完这个,她才转头瞥了孟榆一眼:“怎么个意思?让这个世界认识我?你昨晚是喝了什么毒鸡汤了吗,今天说话这么让人受不了?”
“……嗬。”
孟榆很是愣了一会儿神,才从嗓子眼里逼出一声谑笑:“我真是多余跟你这没心没肺的家伙说这个。”
“喂,好歹我也是你的东家,请你跟我说话时拿出应有的尊重,‘家伙家伙’的叫谁呢?”
薛灵镜也是不讲究,见锅里有几块肥肉已被炸得彻底酥脆,便铲了一块起来,小心翼翼吹了吹,扔进嘴里就嚼,只觉满口酥香,偏头看向另一口灶眼前横眉吊眼的那位:“再说,我是真不明白你的意思啊,让这个时节认识我什么?我的美貌吗?我还以为,这一点根本不用讨论,世人早就达成共识了呢!”
孟榆是彻底不想理她了,把手里锅铲一扔,拔腿就往外走。
然而行至厨房门口,他却又转过身来。
“跟我装傻,也没什么意思。”
他冷笑着道:“你既不傻也不瞎,必然能瞧出那位老先生来历不凡,他为何要对你以及你的厨艺如此执着?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怕今日他尝了你的菜,今后这沧云镇,可就关不住你了。”
“呵呵。”
薛灵镜面色不变,绷着脸笑了两声:“你真是想太多了。”
“……随便吧。”
孟榆一个大白眼甩过来,抬脚出了后厨,不过须臾,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这叫什么人?”
薛灵镜长叹一声,对在一旁打下手的婆子摇了摇头:“眼看着可就是中午的饭点儿了啊,他还到处跑,回头我非扣他工钱不可!”
婆子没听懂她与孟榆先前的对话,嘿嘿嘿笑得很憨厚。薛灵镜也弯了嘴角,回过头,目光重新落到热气蒸腾的油锅中,脸上却是浮起一抹若有所思之色。
孟榆实则并未离开多久,至多一盏茶的工夫,便又悻悻地回到了后厨,只是无论如何再不肯与薛灵镜搭话,只管自顾自地为中午的忙碌做准备。
薛灵镜今日不必再担掌勺之责,便只将心思放在了那位老先生带来的四种食材之上。
鹿筋最为简单,反正已经切好,与剪去趾甲剥去黄衣的鸡脚、火腿、雪莲花以及蘑菇片一同入砂锅,锅口封严实,一个时辰,便是一锅浓香的雪凤鹿筋汤;
鱼唇用鲜鸡汤慢炖,之后再入牛乳同煨,将起锅时加入碧油油的菜心,再淋上熟鸡油以及胡椒末子,勾芡出锅;
松茸只用猪油煎,两面金黄后,浅浅地撒上些许盐即成;
狍子肉却是做了两吃之法,一半用来生烤,用了自家酒楼做的孜然粉,未上桌已香气四溢;另一半却只是清水煮得软烂,吃时蘸蒜泥,别有一番山野风味。
不慌不忙地做完这些事,刚好是午时,归云楼里渐渐地喧嚣吵闹起来,隔着几条过道,隐约能听见小瑞和同盛扯着喉咙招呼客人这边请、那里坐,一开始那嗓门还算脆亮,过不多时,既听得露出疲态来,越来越像一把破锣。
薛灵镜将那几道菜做好,放在灶眼旁保温,自个儿搬了把椅子坐下,老神在在地看孟榆做菜。
说起来,他二人都是难得的好厨子,但烹煮菜肴时,路数却完全不同。孟榆举手投足间都恨不得将他的手法炫耀到极致,用薛灵镜的话来说,真正是个浮夸鬼;而薛灵镜自己,则不大喜欢那种太过花俏的动作,也并不擅长,她就是讲究简单,简而快,大巧不工。
其实这两种路数并无好坏之分,做出来的菜都好吃,旁人看起来手法也都赏心悦目,但薛灵镜偏偏就是很喜欢拿话噎孟榆,兴许是因为这人从前和傅冲不对付的缘故,现在每一次气到他,她心里都乐得要命。
譬如说现在。
“你的动作能再做作一点吗?哇我真是没眼看。”
薛灵镜有点坐没坐相地仰在椅子里,扯了扯嘴角:“撒芫荽就撒芫荽,手要不要抬那么高啊?哇……你就直接扔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偏要像天女散花一般往下撒?你是想告诉我,你与嫦娥姐姐有亲戚关系么?哎你明明看起来是个很正常的人啊,平日也没什么女子气息来着,怎么一做菜就……”
“你出去。”
孟榆气得要死,将灶台边一颗切下来的菘菜头丢了过来,正砸在薛灵镜脚边:“不要在这里打扰别人行吗?”
“不行哦。”
薛灵镜嘿嘿笑:“我是东家,想在哪儿就在哪儿,你只是个领工钱的,管不着我哦,哈!”
说来很怪,她与孟榆此人相识时间不算长,然而一斗起嘴来,却每每好似老友相见,怎么损怎么来,不知这算不算是高手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二人你来我往,打下手的婆子们乐得捂着嘴偷笑,正热闹间,小瑞喘吁吁从外头跑了进来。
“那老先生来啦!”
小瑞往大堂的方向指了指,喉咙沙哑:“正叫了壶毛尖,说是若东家你菜还没做完,他可以慢慢等。”
“开什么玩笑?”
薛灵镜轻哼一声:“我这人呢,要么就真人不露相,既然决定了要给他做好这四道菜,自然不能叫人看轻了去。你去告诉他,菜即刻就上桌,我就不出去了,正好去瞧瞧年年。”
今天日头好,成嫂便抱了年年在后院里晒太阳,这春日的阳光最是养人,也不知是不是贪暖和,直到这时也没见他们进来。
“行。”
小瑞答应了一声就走,薛灵镜洗了手,赠送给孟榆白眼一枚,慢吞吞抬步去了后院,刚跨出门口,远远地就见成嫂与年年两个在一棵石榴树下玩,小家伙撅着屁股趴在硬邦邦的石头花坛上,专心致志地不晓得在看什么。
薛灵镜背着手晃悠过去,成嫂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登时给唬了一大跳,忙胡乱将年年从地面上拔起来:“少夫人……小少爷瞧见了一只青虫,手舞足蹈地非要看,我也是见这花坛给晒得暖烘烘,并不至于凉到他,这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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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嫂自打开始照顾年年以来,一向算是尽心尽力,有了她,薛灵镜夜里不知轻松了多少倍,也正是因为如此,才一日比一日更加信任她。
此时见她一副惶恐模样,薛灵镜便抿唇笑了一下,过去摸摸年年的手,抿唇笑了一下:“没事,他喜欢,让他玩一会儿也好。男孩子不必养得那样精致,只要别作出病来,适当地放开手,他会更高兴。”
仿佛是应和她的话,年年大人大发慈悲,将那一直专心致志的目光从大青虫身上拔了出来,回过头,冲着薛灵镜咯咯一笑:“嘎!”
“喏?”
薛灵镜对成嫂点点下巴:“你有分寸,我信得过。”
成嫂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对薛灵镜掏心窝子:“其实在我们乡下,男孩子就是不能养得太讲究,正是要他淘气些才好。只不过,夫人曾对我千叮万嘱,叫我一定要护小少爷处处周全,我瞧见孩子对那些个草里的、石头里的玩意儿感兴趣,却又连碰都不能碰,委实不落忍,这才……”
“我明白。”
薛灵镜点头:“在家时,夫人怎么吩咐的你便怎么做就是了,免得她不高兴;但在我面前,你却不必诸多顾忌,只要记得‘适当’二字,让小少爷玩玩也没什么,只是玩过之后,记得替他把手脸洗干净,万不可让脏东西入了口。”
“哎,哎!”
成嫂连连答应,见薛灵镜认同她那一套“男孩子要带得粗”的说法,心里还挺高兴,张了张嘴还想与她多絮叨些甚么,就听得后门那里传来个苍老的男声。
“怪不得做好了菜都不肯见我,原来是在这儿哄孩子玩儿。年纪轻轻的,犯得着这么心急当娘吗?”
薛灵镜回过头,就见那位执着的老先生在开了一半的门里,负手而立。
兴许是院子里阳光强烈的缘故,他微微眯了眼,瞧不出是喜事怒,正向薛灵镜这边望过来。
薛灵镜一早就知,这老先生绝不会乖乖地吃完就离开,却没料到,这才刚刚上菜片刻,他居然就等不得。垂下头,她微微弯了一下唇角,顺手将年年从地上抱了起来,换来小家伙一阵叽哩哇啦的大叫。
“嘎!嘎?嘎嘎嘎!”
“嘘,不要吵哦。”
薛灵镜凑到他耳边哄他:“地上凉,不能久趴,有个老爷爷来了,你是小辈,娘带你去向他问好。”
她一边说,一边将年年径直抱到那老者面前,翘起嘴角一笑:“您这话说的,不管心不心急,既然有了他,这个娘,难道还由得我不当?喏,年年,叫爷爷好。”
“嘎嘎嘎。”
年年发出三声鸭子叫,皱着眉看那老先生,神情像极了他爹,少顷,猛然一转头,躲进了薛灵镜的颈窝里。
老先生神色稍霁:“倒是个机灵小子——我说,你难道就不想知道我在吃了你做的那几道菜之后,有何感想?”
“说真的,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薛灵镜老老实实地摇头:“毕竟我是开酒楼的,归云楼打开门做生意,天天往来的都是来吃饭的客人。若是每个人的饭后感想,我都要听上一听,那这买卖,还真就没法儿做了。喜欢的,我只当做是与我这归云楼投缘,往后必将更用心做出好菜来招待,若是不喜欢,却也不必勉强,保不齐哪一天路过这里再进来尝尝,会发现自己心之所好呢?”
“哼,你倒豁达。”
老先生哼笑一声:“你既不想听我的感想,那我且问你,昨日你不是跟我说,你并不会烹饪鹿筋鱼唇这些珍贵之物吗?为何今日却又齐齐整整地给我端了出来?”
“唉!”
薛灵镜长叹一口气:“您快别提这个了,您不是非得让我给您做菜不可吗?昨晚回到家,我便临时抱了半宿的佛脚,将那些个食方菜谱什么的全翻出来研究,直到过了子时,才勉强打了个盹儿,你瞧我这眼睛里全是血丝呢!您瞧得起我,认为我一定能将这四道食材烹饪得色香味俱全,我真心谢您青眼,可我真没那本事呢,下回您还是另请高明,千万别……”
“废话真多。”
老先生又是一声嗤笑:“可惜你这些话,我连一个字都不信。做菜这回事看似简单,实则却复杂得很,要想一道菜尽善尽美,各方各面都不可出纰漏,那四样食材,昨日你还说不会做,短短一晚,便能做得那样?”
真当他是傻子吗?那四样食材,做出来五道菜,虽是特地选择了家常口味,却仍旧让他惊为天人,内心深处震颤惊讶与激动。现在她说,这只是她临时抱佛脚的成果?骗鬼!
“嘿嘿,这个嘛,您别觉得我大言不惭。”
薛灵镜抬头乐呵呵地对他笑:“我的确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许多菜色,在开酒楼之前,压根儿闻所未闻,但……说起来,我这人大概在做厨上真是有点天分的,我不会做的菜也就罢了,只要我学会一道菜,哪怕是头一回做,味道也定然不会难吃到哪儿去,所以……”
“是么,那你倒真是个天才。”
老先生也笑了一下:“你那五道菜做得极好,虽然食材是我自个儿带来的,但能吃到这样好的一顿,怎么算都是我赚了,先前我说过,饭前我会照付,除此之外,若你不嫌弃,我这里还有一本食方,送给你,方不算辱没了它。”
“呀,那我真要谢谢您才是。”
薛灵镜不卑不亢,嘴上道着谢,脸上神情却平静:“长辈赠不敢辞,那我便斗胆收下,定会好好保管,若有一日,您想要回去,随时来找我取。”
老先生脸上的神情变得意味深长,将薛灵镜重新细细地从头打量到脚。
小小年纪厨艺卓绝,也已经足够让人震惊,没成想性子居然还如此淡然,当真难得……
您不懂。
薛灵镜在心里嘀咕:您要是也嫁了个天塌下来都不变脸色的家伙,您也会越来越淡然的。
“小姑娘。”
许久,那老先生在再一次开口:“你连我姓什么都不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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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知不知道这老先生姓什么,又有何关系呢?
薛灵镜心里有点无奈,然而考虑到这位老先生素来执着,她也就懒得跟他掰扯这些个细枝末节,仍旧是笑容满面的,点点头:“是了,真不好意思,瞧我这记性,请问您贵姓?改日您再来归云楼吃饭,我好让他们给您打折呀!”
“折扣什么的,倒不紧要。”
老先生淡笑一声:“只不过,将来有一天你若听见了我的名号,总该晓得我是谁才行——我姓戴,戴天纵。”
“戴老。”
薛灵镜也没去探究他话中是否有何深意,当下笑嘻嘻唤他:“我听酒楼的伙计们说了,最近您没少来照顾生意,明日您若有兴趣过来,我请您吃……”
“不必了。”
戴天纵不等她把话说完就摇摇头:“我在沧云镇已经耽搁了不少时候,明日也该离开了,总归这一回,还算不虚此行。”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薛灵镜一眼:“小姑娘,那咱们就有缘再见了。”
“哎,有缘再见。”
薛灵镜仍乐呵呵,使劲点了点头,见他的模样似是要走,忙跟上来将他往外送,直到他的最后一抹衣袂消失在转角处,这才回到大堂中,慢吞吞走到方才他坐过的窗边角落。
桌上四个盘子一只汤碗,是最朴素的白瓷,简洁不失质感,却又丝毫不抢风头,将盘中菜、碗里汤衬托得愈发色泽诱人。
五道菜,那老先生每样只尝了一点,几乎原封未动。
可也是,他只得一个人,瞧着又不是那等饿了许久的,怎可能吃得下这分量十足的五道菜?
小瑞端着托盘过来收拾碗筷,伸长了脖子往桌上一瞟:“咦,这压根儿没怎么吃嘛,啧啧,这样好的东西,岂不太浪费?该不会是不好吃吧?”
薛灵镜顿时眯起眼来,向他面上一扫:“你说什么?”
小瑞给唬得天灵盖都要裂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手摇得风车也似:“没没没,我什么也没说,东家你指定是听错了!我我我、我就是在惋惜这菜浪费了哩!”
随即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
真是张破嘴啊,活腻歪了吗,居然敢怀疑东家做的菜不好吃?就算是真的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呀!
“你以为在心里嘀咕,我就不知道了?”
薛灵镜跟会读心术似的,轻飘飘睨他一眼,换来小瑞身上又一层冷汗:“啊?我真没有!”
言之凿凿,生怕自己面前这年轻的东家不相信。
薛灵镜懒得和他多说,挥了挥手,打发他快点收拾桌子,自己一转身,先去同孟榆打了声招呼,再到后院把仍在那儿撅着屁股看大青虫的年年抱起,冲成嫂打了个响指,出门上了自家马车,往城西的宅院而去。
……
这日之后,那位姓魏的老先生,没有再来归云楼,如他所言,眼下,他十有八九已经离开了沧云镇。
魏老先生高深莫测,薛灵镜自然留下了深刻印象,然而这个人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也万万谈不上对她的生活有什么影响,不过偶尔想起来那么一两次,过后,很快就丢到了脑后。
傅冲与薛灵镜在西边的宅子一住就是小半个月。
两人都是对生活要求简单的性子,宅子里人少,反而清净自在,又无人管束,想怎么逍遥就怎么逍遥,习惯养成得非常迅速,想到总归得回到傅家去,心里还真是都有点舍不得。
三月下旬,翟县令的妻子苗氏如约来到了沧云镇。因她是女眷,傅冲不便出面,一应招呼照应事体,便都落在了薛灵镜身上。所幸这苗氏虽出身大家,却并不是个矫情人,无论领她去哪里玩,她都高高兴兴地跟着前往,做了什么菜给她吃,她也都兴致勃勃地尝试,与薛灵镜还颇说得着,一时之间,很有点相见恨晚之感。
“家夫与傅六爷相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若早晓得你如此有趣,必然要想尽办法早些与你相见。”
苗氏在来沧云镇之前,原本差人定了镇上最大的客栈,但薛灵镜怕她一个女子在外住着不安全,好说歹说,将她留在了自家的宅院里居住。苗氏也不客气,晚晚扯着薛灵镜聊天到后半夜,倒把个傅冲冷落在了一旁。
“只可惜,我家是京城人士。”
是夜,苗氏拉着薛灵镜的手娓娓道:“羡之来到本县做父母官,也迟早有一日是要回到京城去的,往后咱俩,便不知几时才能相见了。”
“这有什么?”
薛灵镜倒是豁达,就手斟一杯蜜渍梅花冲的茶汤给她,含笑道:“京城也是通水路的,保不齐几时,阿冲他们便要带船往那边去。到时候我死活赖着他带我一起去就好了,到时候姐姐别不搭理我就成。”
“真的?”
苗氏眼睛一亮:“那敢情儿好!你若能来,也到我家里住着,我也带你游遍京城风光,尝遍各色美食!”
“那咱们就说定啦!”
薛灵镜笑着答应,想了想,便又问:“姐姐与翟县令成亲之前,一直在京城居住吗?”
“可不是?”
苗氏点点头:“我们姓苗的一族人百十年来都在京城,未曾挪动过地方呢。”
“那……”
薛灵镜沉吟片刻:“姐姐来沧云镇之前,我那归云楼接待过以为十分不凡的老先生,听他口音,也像是京城人士。据他说,他是姓戴的,姐姐可曾听过这一号人物?”
“嗯?”
苗氏垂首琢磨,许久,有点抱歉地晃了晃脑袋:“这可真难倒我了,天子脚下最是藏龙卧虎,什么样来历不凡的人都有,单单知道姓名,我还真……”
“没关系,没关系。”
薛灵镜原也没预备真从她嘴里打听出来些什么,不过随口一提罢了,见状便忙笑了拉了拉她:“我也就是随便问问,原本也并不是特别重要的人。”
三言两语,便把话岔开了去,同苗氏议论起明日的行程来。
苗氏在沧云镇上住了三日,虽有些不舍,却也不便打扰得太久,恰好翟羡之那边也打发人来接了,她便也只得与薛灵镜告别,回了县城。
她前脚走,薛灵镜和傅冲也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傅家。
没办法,小日子过得再惬意,也总归不是长久之计,既然没有分家,他小夫妻两个还长时间地在旁处逗留,就未免落人话柄,得个“不孝”的名声。
回家路上,薛灵镜难免有些沉默,趴在窗边恹恹地不想开口。年年大人上车前刚吃过奶,也不知是颠簸还是别的因由,昏昏沉沉间,忽地一大口奶,吐在了薛灵镜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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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吐奶本是常事,这也不是头一回了,年年身体向来健康,吐了奶之后照样跟没事儿人一样,薛灵镜并不十分担心,只是身上的衫子前襟湿了一大片,总不好这样去见傅远明和傅夫人,只得让傅冲先带年年去那老两口的院子,自己由成嫂陪着,遮挡住胸前的湿处,急急回小院儿去换衣。
待她将自己收拾整理妥当了,去给公婆请安问好,将将进了院子,还未行至屋门口,就听得傅夫人正在与傅冲说话。
听起来,那傅夫人似乎是在生气,语气和声调难得地有些气急,屋子里人少,便显得她那人声嗡嗡地回响,薛灵镜一怔,便不由自主地站下了,没急着往里进。
“你们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傅夫人原本闲来无事,正在房中制香饼,满屋子都是檀香的味道,这会子却哪里还顾得上手里的玩意儿?也不知怎的一个没拿稳,那刚刚制好的香饼便落在地上,摔成了碎渣。
她因此就更生气了,干脆将手中所有的物事一丢,冲傅冲拍了桌:“这两日,你们究竟在做什么?我打发人去一次,不见你们一次,再去一回,还是没你们的人影——你们倒说说看,究竟是真不在家,还是特意让那姓毛的夫妇把我的人挡在外头?”
她那手在桌上拍得砰砰响,薛灵镜都替她觉得疼,顿时就跟不想进去了,横竖见院子里此刻没其他人,便索性在石桌旁坐下,手掌支着下巴颏,仿佛很闲似的听傅冲预备怎么作答。
然而还不等傅冲说话,倒是傅婉柔抢先开了口:“娘,您这就有点不讲理了吧?我哥和我嫂子要去新宅住上一段日子,这事儿您是答应了的呀,既然他们在外头,又哪里预先能猜得着,您几时会打发人上门?娘若有急事,怎地不去船帮找我哥?他那样勤力的人,必定是天天都在船帮忙活的呀!再说,你这样嚷嚷,吓到年年怎么办?”
“你住口!”
傅夫人转头去瞪她:“谁教的你这样,如此失了长幼尊卑,我许你开口了吗?你那颗心里,眼见得将你哥嫂看得极重,这还没怎么呢,就已然替他们说起话来了!”
“谁能教我?”
傅婉柔对着天花板翻翻眼皮:“我生来就是这样,您还能不晓得?再说,我说的也都是实情呀……”
“好了,你走开。”
傅夫人没心情跟她闺女耍嘴皮工夫,挥挥手,将傅婉柔赶去一旁,再度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傅冲的身上:“我与你说话呢,你没听见?”
傅冲一脸闲适,不紧不慢地抬起头:“娘若是有事找我们,的确该打发人去船帮,白日里,我与镜镜都不得空。我自是在为了船帮的事忙活,镜镜却也不轻省,就是这两日,翟县令的发妻来了沧云镇,说明了是来找镜镜玩的。”
“……”
傅夫人登时就怔了,原本早就打好腹稿的一箩筐话,立时不能再说出口。
翟县令只是七品官,可这官儿再小,它也照旧是官儿不是?他是官,他媳妇必然就是官眷,人家官眷大驾光临,你还能不小心伺候着?浑身的皮痒痒了是不?
这个理由,实在太正当也充足不过,傅夫人无话可说,心里却依旧恼得厉害。
当初怎么说的来着?
明明说的只是去镇子西边的新宅住上两天,结果一去就是小半个月,那宅子就那么好?之前的十几天里她一直按捺住了,没急着打发人来找,这两日是实在等不得,可谁晓得,却是扑了个空!
傅夫人心里,有一个羞于宣之于口的心结。
儿子长大了要娶媳妇,这是必然的,儿子娶了个合心意的老婆,她也该实实在在地为儿子开心。可……她怎么就是觉得,自打和薛灵镜成亲以后,她儿子,就与她生分多了?
傅冲生来为人就淡泊,与爹娘关系固然和睦,却称不上特别亲热,原因无他,只是他自己不习惯而已。
其实他一直都是这副模样,并没有任何变化,但看在傅夫人眼中,现在的他,与从前却是差别太大了。
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如今只疼他媳妇一个了,这让当娘的如何想得通?
想到这些,她的眼神就有些幽怨,往傅冲那边瞟了一眼,一时悲上心头。
傅冲却是面无表情:“娘找我们有急事?”
傅夫人咬了牙:”我且问你,前些天,李子井那间调料铺子出的事,你们可都知道了?那户人家跟镜镜有什么关系,你心里也有数了?”
施郎中是个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在将傅冲送去的调料一一检查过之后,第二天,他就急吼吼地往县城去了、接下来不过两三日,李子井那间调料铺子便被查封,一干人等全带回了衙门,可以想见,接下来必定躲不开牢狱之灾。
而那一干人等中,自然包括了彼时正在铺子上帮忙张罗买卖的崔志高。
这件事傅冲当然知道,回家也跟薛灵镜顺便提了一嘴,过后,两人都没再谈论起此事。
傅冲是怕薛灵镜为他表兄担心,而薛灵镜,则是不想让傅冲为自己担心,两个人都一派云淡风轻,将其当成与己无关的一件事。
却不想,今日竟从傅夫人口中再度提了起来。
“是有这么回事。”
傅冲抬头看了他娘一眼:“那间铺子的东家,是镜镜舅表兄的岳父,可那又如何?此事与咱们有何干系?”
“有何干系?你说得倒轻巧哩!”
傅夫人愈发急了,伸手就去扯傅冲的袖子:“我都听人说了,那罂粟壳,可不是甚么寻常东西,沾惹上这个,那可是大罪!镜镜与那调料铺子沾亲带故的,咱家自个儿也做着酒楼的买卖,你就不怕,此事牵连到咱家?”
傅冲的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怎么会牵连?娘想多了。”
“哎你怎地听不进去?”傅夫人恨不得扑过来拿拳头捶他,“镜镜和她娘都在饮食行当里打滚,同她舅家时不时地也会走动一番。此事虽暂时未牵涉到她舅舅,但难保……”
薛灵镜在外头听得发烦,左等右等,始终等不到傅夫人住嘴,只得站起身来,踩上台阶,在门板上,轻轻叩了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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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令人意外的,屋内瞬时就再没了人声,慌乱中,好像有谁打翻了茶碗,发出咣啷一声响。
薛灵镜站在门外,唇角忍不住朝上讥讽地勾了勾。
其实刚听到傅夫人那番话时,她本是打算立刻离开的。横竖人家母子正有紧要话要说,很不需要她跑去请什么安,问什么好,反而显得碍事。
然而很快,她就改了主意。
其实也没什么,她承认,她就是有那么一点恶趣味,突然之间很想看看傅夫人紧张无措的模样。毕竟,躲在背后说人家的闲话,就该有随时被逮个正着场面无比尴尬的觉悟。
说起来,她倒愿意理解傅夫人的心理。莫说是她这婆婆,就连她自己,也深深怀疑那罂粟壳的事儿,与她那舅舅脱不开干系。
可有甚么话不能当面讲?大家坐在一起,将心中的忧虑一五一十说出来,或许还能为将来商量个应对之策,这样不好吗?为什么偏要拉着儿子唧唧哝哝,像是生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一般,暗戳戳地背着人议论?
自那一声茶碗响之后,屋内一片寂静,少顷,傅夫人那仿佛正极力保持镇定的嗓音响了起来:“进来吧。”
薛灵镜对着门板又是一笑,伸手就把门给推开了,眸子一抬,丝毫不意外地从傅夫人脸上,看见一抹没能及时遮掩过去的难堪。
“衣裳被年年那小坏蛋给吐脏了,总不能那样乱糟糟地来见娘,所以我便回去整理了一下,来迟了。”薛灵镜一派怡然自得,就好像之前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不紧不慢晃进屋里,冲着傅夫人甜甜一笑,“娘这几日身子可好?爹呢?莫不是又出门遛鸟了?”
“哎,我挺好。”
傅夫人不自在地笑了一下,伸手抿了抿耳畔并不存在的乱发:“你爹那人你还能不知道?天天****地不着家,我看他养的那些鸟儿,比他的命还重要,甭理他!”
又搭讪着往年年那边看了一眼:“小孩子吐奶是常事,我见他精神头挺足,那便不妨事,你也别太担心了。”
“是。”
薛灵镜含笑应一声,转脸似笑非笑地看看傅冲,自顾自走去挨着傅婉柔坐下了,冲她眨眨眼:“你呢?这些日子过得还不错?”
态度无疑比在面对傅夫人时要活泼得多。
“还成吧。”
傅婉柔翻翻眼皮,一副生无可恋的状态。
真能好才怪呢!她哥嫂连同小侄儿都不在家,她娘就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要么见天儿地跟她唠叨“哪个女子不嫁人?娘难道还会坑你”,要么就隔三差五地有媒子上门,千方百计地向傅夫人兜售各式各样的五讲四美大好青年,就如同她若不嫁,下半辈子必定孤苦无依要多惨有多惨——这样的日子,怎能称得上“还不错”?
“好好儿跟你嫂子说话,别打量着你俩关系好,便这样没规矩。”
傅夫人轻斥了傅婉柔一句,某种程度上而言,也是在向薛灵镜示好:“在新宅那边住了小半个月,镜镜感觉如何?可还习惯么,有没有不便之处?”
薛灵镜笑嘻嘻回头:“多谢娘关心,我挺习惯的,没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只是我娘家那边儿的亲戚不让人省心,这些日子,少不得为他们费了些神——想来,娘也是一样吧?这叫我如何过意得去?”
“咳。”
傅夫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清了清喉咙,含含糊糊答:“啊,也……并未琢磨太多……”
傅冲坐在旁侧,抬头望向薛灵镜,眉心却是倏然拧了一下。
薛灵镜只当是没看到,照旧对着傅夫人笑容可掬:“娘不必为了顾惜我的面子这样说,此事有多让人糟心,我还能不清楚吗?咱家素来是一等一的良民,阿冲统领着船帮做了那许多利于百姓的好事,在众人心中他真正如大英雄一般,若沾染上这等麻烦,于名声有损呢!不瞒娘说,刚知晓此事时,我整宿整宿睡不好觉,愁得心里直发慌呢!”
傅夫人脸色益发难看,只从喉咙里逼出个“唔”字,便再无话可说。
傅冲面色淡然,朝薛灵镜脸上望了一眼:”此事已了,犯事者皆已落网,也就不必再说它了。”
既是讲给薛灵镜听,也是讲给傅夫人听。
薛灵镜不急不恼,笑眯眯看他一眼:“其实严格说来,此事虽与我舅舅无干,却到底是将我那表兄给绕了进去。他固然是个老实人,断不会走那些个歪门邪道,可……总归此事一出,往后少不得有人要对他指指戳戳了。我与他虽几乎不往来,却到底是外家亲戚,这一层,还请娘多包涵。”
傅夫人脸上快挂不住,笑容愈发僵硬,只呐呐称“你万不可做此生分只想法”;傅冲的眉头皱得愈发紧了,望向薛灵镜,对她使了个眼色。
“好了,这么多天没在家,也不知娘有否惦记我的手艺。晚饭我来张罗如何?镇子西边的小菜市,论花样自然不如咱们这边齐全,却胜在时不时地有最新鲜的时蔬和野味,今天一大早,我特意让老毛去采买了好些,晚上做两道好吃的,给娘尝尝?”
傅夫人勉强应了声是,薛灵镜便站起身,就要往门外走,临离开前,还特别叮嘱了年年一句,让他“好好陪着祖母玩耍”。
如果年年大人听得懂她的话,并且自己也能开口的话,他大概会泪流满面地高唱一句“吾母叛逆伤透我的心”——自个儿过了嘴瘾,不带把亲儿子推出来挡祸的哎!
薛灵镜从傅夫人的院子退出来,果真径直去了厨房,在里头转悠一圈,随便指了几样菜让厨子先收拾着,自个儿又晃了出来,跑去小花园里优哉游哉地玩逛了一阵。
临近傍晚时傅远明回来,见了傅冲和薛灵镜,倒是很高兴的样子,饭桌上直跟他们打听这段时间可遇上了什么新鲜事,又夸薛灵镜手艺见长,一道怪味鸡片,香得他几乎把舌头吞下去。
好些日子没见,饭后,傅冲自然免不了要陪着傅远明闲聊上一阵,薛灵镜把年年和成嫂两个带回小院儿,给那小娃娃洗澡又喂奶,忙活周全,见他乖乖睡了,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傅冲同他爹两个坐在小花园里就着盘辣炒螺丝饮酒闲聊,直到亥时已过,傅远明哈欠连天了,才各自分开回房。
他一路慢行,行至小院儿门外,却惊讶地发现,屋中灯已经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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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从来也没有过的情况。
两人成亲之后,因为船帮事忙,傅冲常常晚归,但不管多晚,房中外间永远点着一盏灯,还有那么几回,他天放亮之后才回家,屋里的灯,却照旧亮着,灯油几乎都要烧干。
也就是说,在他回到家里之前,薛灵镜会一直给他留灯,再晚亦是如此。
薛灵镜一向睡得迟,然而今天,才刚过亥时,不等他回来,她居然就已经吹灯睡下了?
站在院子里,傅冲对着两扇紧闭的房门拧了拧眉心,稍微迟疑了一下,抬步上前,轻轻推开了门。
屋里没有半点动静,黑漆漆一片,一时之间,什么也看不清。
等眼睛适应了四周光线后,他才隐约瞧清楚,他媳妇面朝里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似乎是早就睡着了。
这情况实在太不同寻常,简直是让人猝不及防,傅冲在外间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点起灯来。
屋子里顿时就亮堂不少。
按说,屋里冷不丁亮起来,他媳妇早就该醒了才是,至少也要动一动转个身什么的。可……床上那人,依旧保持着侧卧朝里的姿势,连呼吸频率,似乎都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这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薛灵镜睡眠一向算不错,却有个容易被惊醒的毛病,光线的变化、有人走动,都会让她立刻从睡梦中醒过来——所以她怎么可能这会子还睡得如此安稳?
“镜镜。”
傅冲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是憋不住,唤了她一声:“你睡着了?”
无人回应他,房里静得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镜镜?”
傅冲再唤一声,同时大步往床边走去,大老远地就伸出胳膊,手掌摁上薛灵镜的肩膀:“你不舒服?”
……床上的人,还是没有答复。
他又不是什么后知后觉的人,这会子终于算是闹明白了,有人在跟他置气。
“镜镜。”傅冲有片刻迟疑,终究一撩袍子下摆,在床边坐下了,晃了晃薛灵镜的肩膀,“你在生气?”
他手上的力道颇大,大到使装睡这件事变得十分不合理,薛灵镜也就只得醒了过来,将他的手扒拉开,皱着眉翻爬起身:“傅六爷,这大晚上的您不睡觉,还不许我睡吗?您倒说说这是唱得哪出?”
她身上只穿着杏黄色的里衣,一头又厚又密的黑发也放了下来,被外间的灯光一照,愈发显得明净可爱。傅冲不由得一笑,用拇指抚了抚她的眉毛:“这话该我问你吧,镜镜,你又是唱哪出?”
“我什么也不唱啊。”
薛灵镜哼哼道:“我现在就是想睡觉,不行吗,不可以吗?傅六爷几时变得如此霸道,莫不是您没回来,我还不能先歇息了?”
“别这么阴阳怪气。”傅冲唇边笑容拉大,“是因为白日里,跟娘的那件事?那我可有些冤枉。话又不是我说的,怎么却是我受罚?”
“真有意思哎您,我罚您什么了?我不让您进屋了,不让您睡觉了?傅六爷,您几时学会这倒打一耙的本事了?”
薛灵镜翻翻眼皮,拍开他放在自己额角的手:“您若是再没别的吩咐,我要睡了。”
说罢,又往被窝里钻。
傅冲唇边的笑容僵了僵。
一开始他还以为她只是撒娇闹别扭罢了,瞧着还挺有趣,觉得哄哄也就罢了,却没成想……她这股子气,好似是真的。
两人甚少争吵,对于该如何解决夫妻矛盾这回事,傅冲实在是全无经验,耷拉着眼皮想了一会儿,眼见得薛灵镜真个又要睡,不得不再一次将她从被窝里挖出来:“你是在怪我,下午和娘说话那阵儿,给了你脸色瞧?”
“呵呵。”薛灵镜绷着脸笑了两声。
……看来的确是因为这个了。
傅冲轻叹一声,扯过被子来,将她肩膀以下裹住以免着凉:“我晓得当时你心里很不舒服,可你又何必非要去同娘斗那口气?既然注定与她说不清,倒不如干脆不要理,这事儿之后我自会处理。”
“处理?”
薛灵镜又是一声冷笑,目光终于肯落到他脸上了:“原来你也知道,你给了我脸色瞧?你肯认,那就好办了。我且问你,你既知听见娘那一番话之后,我会很不舒坦,却为何还要制止我?我自觉说得并不过分,怎么在你眼里,我不知分寸吗,不分轻重吗?”
“啧。”傅冲眉心又皱了起来——这会儿媳妇的头摸不得,于是只能皱眉。
刚想说什么,却又被薛灵镜一通抢白。
“还有,什么叫做之后你再处理?”
她一双圆眼睛瞪得老大:“你若真‘愿意’去处理,要么,想办法让娘别说出那番不讲理的话来,要么,你得有本事让我别听见。她话说出口了,我也一字不差地全听进了耳朵里,你指望在这之后,再慢慢处理?抱歉啊,在我这儿,这不叫处理,叫善后。”
“婆媳关系不好处,这事儿是个老百姓都知道。从前你总对我说,你处理,你安排,我也都愿意听你的,可今天看起来,成效并不明显。”
薛灵镜说到这里,浅浅吸了口气,摇摇头再次重复:“成效太不明显了。”
“镜镜……”
傅冲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人,平日里薛灵镜叽叽喳喳,他只要在旁专心听着就行,但此时,他若不说点什么,事情只会更糟。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把第三个字说出口,薛灵镜却已冲他摆了摆手。
“现在我是真的不想谈这个。”
她垂下眼皮,唇角淡淡地往上勾了勾:“刚从西边的宅子回来,这张床怎么睡我都觉得不得劲,所以今晚,我得好好适应一下,现在我都怀疑,我会不会整宿睡不着。我知道六爷一向不习惯早睡,若这会子还不困,不如去书房坐坐吧,别在这儿吵我,成不?”
这……居然把他往外轰?
傅冲整个人由里到外地表示震惊,眉心皱成解不开的一团,却见薛灵镜第三度钻进了被窝里。
这一回,他总不能再把人挖出来了。
傅六爷向来认为,夫妻俩闹别扭,不能过夜,必须当天解决,然而现在看来,这只能是个妄想。
盯着薛灵镜露出被子的后背上,那两块小巧突出的蝴蝶骨,他沉默片刻,到底只能起身,却没往书房去,一个人孤单冷清地在外间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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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家媳妇闹的这通小别扭,傅冲抱持着谨慎的乐观态度,这一点,从那个“小”字上头,便可窥一斑。
毕竟,他媳妇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她愿意讲理,也懂得见好就收,且从来不肯无休止地生闷气,经过了一宿的冷静,他认为,天亮之后,这事儿应该会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很快就发现,事情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简单。
傅冲的生活起居很有规律,与他相比,薛灵镜显然就要随意得多,很多个早晨,往往他都已经出门去船帮了,薛灵镜像只大虾似的拼命朝被子里挤。
然而这一日,天将放亮时,傅冲迷迷糊糊之间,却就听见身畔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动静。
不用睁眼他也知道,那必然是薛灵镜在穿衣服。
可是……这么早?
他用力睁开有些发沉的眼皮,半眯着眼睛,昏暗的光线下,瞧见自家媳妇从他脚边十分利索地往下爬,单手一撑床板,人就腾了起来,轻轻巧巧地落了地。
傅冲将醒未醒间,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
幸亏她这副模样只有他看得到,否则,单瞧她这手绝活儿,只怕旁人还真会拿她当个绝世高手看待。
“怎地这样早?”
他微微抬起身子,借着窗外的晨光,望向穿戴整齐的薛灵镜。
“唔。”
他媳妇只在口中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压根儿没回头看他一眼,开门让魏嫂给她烧水洗脸,随后便在桌边坐下了,梳头发挽发髻,随手推开窗,从窗台外那丛蔷薇上剪下一朵来,簪在发间。
这是跟任秋莲一起生活了一段日子之后落下的毛病,如今每日里头上不簪朵鲜花,她倒有些不惯了。
“挺好看。”
傅冲人仍在半倚在床上,锲而不舍地继续跟他媳妇搭讪:“这花极衬你。”
“哦。”
薛灵镜又应了一声,恰巧魏嫂送热水进来,她便快速洗了脸,薄薄搽了层面脂,再洗干净手,抬腿就往外走。
傅冲向来不迟钝,见状就明白,他媳妇这是还在跟他置气呢。平日里他甚少去管薛灵镜在干嘛,向来让她怎么高兴怎么来,这会子却不由得有点想多嘴,刚要问“这么早你做什么”,那纤巧窈窕的身影却已开门闪了出去。
紧接着他就听见院子里传来她的声音。
“成嫂,年年可醒了?嗯,那你快些唤他,慢慢替他穿戴好,我去给他熬米粉粥,待他吃过了,再喂些奶。”
成嫂在年年房中应了,薛灵镜便抬脚转身进了小厨房。
年年六个月了,薛灵镜渐渐地开始给他加些辅食。当然,辅食这个说法,这个年代的人是一概不懂的,按照傅夫人的意思,恨不得马上炖鱼汤煮肉粥给年年吃才好,薛灵镜二话不说拦下了,自己用特意买回来的上好大米舂了米粉,一顿一顿少少地喂给小家伙吃。
在镇西的宅子居住时,熬米粉粥的活儿是由任秋莲来做的。她性子细致,人也特别讲究干净,这事儿交给她,薛灵镜自然是放心的。不过现下回了傅家嘛,她却是不大愿意把此事交给魏嫂去张罗。
于是,也就只能自己来。
原来是去忙活年年的吃食了……
倚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傅冲便也起了身,随意披了件袍子,晃晃悠悠开门走了出来。
院子里不见薛灵镜的身影,他便信步往小厨房去,站在门口,果真见她正神情专注地盯着灶上的小砂锅。
米粉舂得特别细,这种柴火灶又毕竟不如燃气灶那么容易控制火候,锅里的米粉粥稍不注意就会煮糊,她站在灶前,一丝不苟地用小调羹不停搅拌着砂锅里的粥,魏嫂就守在旁边,却愣是插不上手。
傅冲在门前站了站,正打算开口叫薛灵镜,东边厢房的门却忽然开了,成嫂抱着年年,笑嘻嘻地走了出来。
“小少爷如今夜里那顿奶也不吃了,这一觉哇,当真儿躺下就到大天亮!”
她乐呵呵的,既是在跟傅冲说,也是在讲给灶房里的薛灵镜听:“觉睡得好最是养人,小少爷必定能长得又高又壮呢!”
厨房里传出薛灵镜的笑声:“成嫂,你就带着他在小院儿里转转,可别进厨房来,回头再熏着他。你白日里带他辛苦,夜里他肯好好睡觉,你也正好能松快松快不是?”
“哎哟,我哪里用得着松快?”
成嫂抱着年年,就在离傅冲不远的地方站下了:“这小少爷,我喜欢还来不及,恨不得时时都抱着他!”
薛灵镜手上忙活着,与她随随便便搭了几句话茬,眼瞧着那粥差不多,便从火上端下,盛在碗里用扇子细细地扇凉。
由始至终,愣是没看傅冲一眼。
倒是成嫂,转头与傅冲搭话:“爷怎地也在这儿,肚子饿了?哈,少夫人现下却是暂时顾不上您呢,要不您先去前头把饭吃了?”
魏嫂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可是呢,您还是快去前头吃吧,别饿着了。”
傅冲其实并未觉得怎样尴尬,但旁边两个大嫂你一言我一语的,多少也令他觉得有点烦。眼见得薛灵镜仍是只丢个脊背给他,连头都不肯回一回,他便也只得点点头,留下一句“喂好了年年,让少夫人也赶紧来前头吃饭”,便大步走开,穿过月洞门去了前边儿。
这边厢,薛灵镜却是不紧不慢地将年年喂了个饱。
小家伙很喜欢那米粉粥的味道,纵使油盐一概没有,却仍是吃得无比香甜,小嘴周围留了一圈粥锅巴,瞧着特别可爱。
薛灵镜忍不住抱着他使劲亲了两下,又忙着给他洗脸,再喂些奶,等到真去了前边儿饭厅,时候委实已不早。
然而傅冲居然没走,还在饭厅里慢吞吞地吃一碗野菌汤面。傅夫人在一旁陪着,间或与他聊个三两句。
薛灵镜神色自若,一脚跨入厅中,采芹就迎了上来,问她想吃什么。
“我也跟他一样吧。”
薛灵镜想了想,指指傅冲面前的碗:“一箸面就行,吃多了不舒服。”
采芹应一声去了,她便在傅冲身畔坐了下来,先喝了两口茶,对着傅夫人一笑:“娘昨夜睡得好吗?”
傅夫人脸皮抽了抽,老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个“好”字。
好?好才怪呢!昨日她这儿媳妇竟敢明里暗里拿话怼她,气得她整宿觉得肝儿疼,今天居然还好意思问她睡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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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可不知道傅夫人的心内所想,不过,即便知道了她也不在乎,听见傅夫人从口中吐出个“好”,她便莞尔一笑:“早前听您说夜里有些神思不安,我还想着去给您配点菩提子花,看夜里是否能睡得好些,既然眼下已然无碍,娘能睡得好,我就安心了。”
傅夫人扯着唇角笑了一下:“你有心了。”因又问,“镜镜,我瞧你一身穿戴整齐,是预备出门?”
“嗯。”
薛灵镜答得底气十足,稍稍侧过身,让采芹将一小碗野菌汤面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有好些天没去归云楼了,今日想过去瞧瞧情形。韩掌柜虽然事事靠谱,到底我还是得亲自了解一下状况,方才能放心。”
“……哦。”
傅夫人有点不乐意,只是不好说,沉吟片刻:“打算去多久?年年就留在家里跟着我吧?”
“唔,大约午时前就回来,年年自然得麻烦娘照应,给娘添麻烦了。”
薛灵镜又是一笑,回头看向成嫂怀里那一脸无辜的小家伙。
傅夫人许久没亲手带孙儿,听薛灵镜这么说,还是比较高兴的,脸色也稍稍好看了点:“也不必说这么见外的话,那是我的亲亲大孙子呐!”
“哎!”
薛灵镜乐呵呵应了,扶起筷子夹面吃。
傅夫人便伸手管成嫂要孩子,站起身正要将年年往怀里搂,忽地瞥见薛灵镜的头顶,面色登时就变了。
“这花……镜镜,这花你是打哪儿剪的?”
她颤着喉咙问,仿佛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却又害怕那答案真从薛灵镜口中说出。
薛灵镜有些莫名,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头顶那粉红色的繁复花朵:“就是在我窗外那一株蔷薇上剪下来的呀……兴许是我那窗子向阳的缘故,窗边的蔷薇也长得特别好,瞧着叫人心里真是喜欢,我……”
“你别说了!”
傅夫人几欲落泪,单手掩口:“你可知、你可知那花的种子本朝根本买不着?那是阿冲带船出远门时,从蛮夷手中花大价钱买的,就这么一株,多了可没有!我把那花儿养了好几年,如珠似宝地看待,如今你竟然……你怎么这样虎?”
“啊?是这样啊……”
薛灵镜一怔,张了张嘴,立刻给她赔不是:“对不住啊娘,我真不知道窗外那丛蔷薇如此珍贵,若是晓得,我断不会去剪了它的!”
她是真觉得有点抱歉。
不管傅夫人现下与她关系如何,损坏了别人的心爱之物,总是不好的,她也就没想推卸责任:“要不娘您看这样行吗?我知道这蔷薇花种类繁多,今日我损了您这一丛,一定找机会另寻珍贵的花种回来当做赔偿。您说这蔷薇的种子是从蛮夷人手里买的,想要再找到一模一样的,于我而言可能比较难,但您放心,我必定……”
“你找?你就算找回来再珍贵、再美的花种、花枝,也不是这一株了!”
傅夫人眼里都噙着泪了:“你哪里会懂,我在这花儿上,花了多少心思,你……”
说着便举起帕子来拭泪。
薛灵镜有点头疼地皱了皱眉。
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窗外那丛蔷薇被傅夫人如此看重,往常,倒的确见过几回傅夫人亲自来浇水除草检查虫害,可……她这婆婆,对家里的每一株花草都是如此紧张,她如何分辨哪种花重要,哪种花不重要?
再说,也从来没人告诉她窗外的蔷薇不能碰呀……
傅夫人虽然极爱花草,却并不拦着家里人采摘,许多时候,自己房中也会摘来新鲜花草摆放,瞧着眼睛舒坦,闻着沁人心脾,她怎么能提前猜到,一朵蔷薇而已,竟就捅了大篓子?
“娘,您别难过啊……”薛灵镜老老实实放下筷子,坐到傅夫人身边,抚了抚她的肩头,“要不您说,我怎么做您才能消气儿?只要我能做到,绝对没二话。”
傅夫人却不肯答话,嘤嘤地只是哭。
傅冲那边,已经放下筷子许久了,眉心微微拧起,沉声开了口:“娘用不着如此伤心,若实在喜欢这种蔷薇,回头我再给你弄种子回来就是了。我既能带回来一次,那就必然能带回来第二次。”
“不要了,种子再多,到头来也只是伤心,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养。”
傅夫人抚着心口流泪,哀哀切切地摇了摇头。
薛灵镜:“……”
我了个大西瓜的,您这借题发挥是不是有点过啊!是,剪下了您的蔷薇是我不对,可请您搞清楚,我只是剪下来一朵,并没有将它连根拔起,它现在还好好儿地活着活着活着,并且接下来也会活得很好很好很好!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一株蔷薇特别娇弱,被剪掉一朵就大伤元气命不久矣,您不是还能用它现成的花枝做扦插吗?要不要这么真情实感痛彻心扉啊!
忽然之间,她就有点不想再哄傅夫人了,转过身,今天头一次与傅冲面对面对视,只是目光撞了一下,旋即挪开,揉了揉太阳穴。
“娘先消消气,我这就去想办法,中午回来,咱们再说。”
讲完这句话,她便站起身来,转头就朝外走。
却不想傅夫人在她身后冷不丁开了口:“你说你……好端端地又去折腾那花儿做什么呢?以前你从不讲究簪花,如今怎么倒转了性了?我知你样貌生得好,格外爱漂亮也是有的,但你与阿冲成亲这么久,孩子都有了,何必还如此招摇……”
薛灵镜脑门心子一跳,蓦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娘说什么?”她脸色一冷,“招摇?这是什么意思?我招摇谁了?本朝从上到下,从老到幼,皆有簪花的习惯和爱好,怎么到了我这里,就成了招摇?若我没记错,簪鲜花这股子风气,还是太后娘娘她老人家亲自带起来的呢,莫非在您眼中,她老人家……”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继续说,却生生吓得傅夫人出了一身冷汗。
不过是在借题发挥给自己儿媳妇上眼药而已,怎么就成了腹诽太后了?这妮子,给人扣大帽子倒一扣一个准儿!
“镜镜。”
傅冲直起身子来,面无表情地望向薛灵镜的眼睛:“这话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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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吗?”
薛灵镜唇角一翘,面色冷色尽数散去,又笑了起来:“那对不住啊,我这人没见过什么世面,不会说话,一开口就犯错。娘,您别跟我这无知的人计较,我下回再也不敢了。”
道歉嘛,不过嘴皮子一翻说两句好听话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反正之前的话也收不回来,对与不对,要不要继续为此生气,您自个儿琢磨去。
年年仍在成嫂怀中,起先还支着手要傅夫人抱,但见她面色始终不好看,便好像有点不耐烦地皱起眉,那神情,跟他爹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最近新添了一项学舌的爱好,听见薛灵镜说“不敢了”,嘴里也开始嘟嘟囔囔,冷不丁含含糊糊道:“敢!”
发音清楚,音调掌握得却不好,听着倒好像是在骂粗话一般。
薛灵镜差点笑出声来,死死咬住牙才憋住了,上前去捏捏他的小手,对他道“在家听祖母的话啊”,又对傅夫人说了句“娘消消气”,竟翩翩然离了饭厅,出门去了。
傅夫人兀自坐在桌边气恼,用力攥住手帕子,拧着眉心对傅冲道:“你瞧瞧你媳妇这脾气,她……”
“娘这般借题发挥,也该消停会儿了。”傅冲没等她把话说完,便站起身来,面无表情也走出饭厅。
“你……”
傅夫人满面愕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望向立在一旁的成嫂,半晌方道:“你听听,你听听他说的这叫什么话?这孩子,娶了媳妇之后,当真比不得从前了……”
成嫂讪讪笑着不好答话,倒是攀在她肩膀上的年年,咯嘎笑起来:“敢!”又吼出一声来。
……
薛灵镜从傅家出来,就直接去了归云楼,因为时候尚早,进门时,正遇上孟榆和邓胖子与小瑞同盛四个人凑在一处聊闲篇儿。
薛灵镜冲他们几个招呼一声,又向正收拾柜台后杂物的韩茂点了点头:“我来瞧瞧,这几日一切可都还正常?”
“挺好,生意也还不错。”韩茂一脸严肃地应,“我估摸,等天气再暖和一些,生意还能再上层楼。”
“韩掌柜真可乐,明明是在说一件好事,语气和表情却像是在讨债一般。”
小瑞捂着嘴唧唧哝哝,紧接着几个人便笑开了。
“敢笑话掌柜的,工钱扣光。”薛灵镜瞥他们一眼,阴森森抛下一句,抬脚就要上楼去。
当初装潢时,她就在三楼留了一间屋子给自己,说是处理酒楼大小事务的地方,其实因为有韩茂在,压根儿不必她多操什么心,那间屋子,多数都被她用来躲着看闲书发呆打盹儿了。
家里呆着憋闷得很,倒不如在这里躲躲清静。
小瑞和同盛两个缩了缩脖子,似是真个给唬住了,孟榆和邓威却仍旧是笑嘻嘻满面无所谓。薛灵镜也懒怠理他们,直接踏上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进了屋子没一会儿,黄喜鹊就找来了。
前些日子她告了病假,最近几天才回到归云楼干活儿,一直没瞧见薛灵镜,此时特意过来打声招呼。
见她站在门口,薛灵镜忙冲她招了招手:“喜鹊姐身体可好些了?不必忙着来做事,在家踏踏实实养好了元气再说别的不迟。”
“都好啦!”
黄喜鹊笑吟吟道:“我在家养了几天,倒觉比平日里忙忙叨叨还要辛苦些似的。老邓不许我下床,连饭菜也端来床边给我吃,我躺得浑身骨头疼,且再怎么下去,只怕要胖死啦!”
薛灵镜也笑了起来:“那是邓大哥心疼你呀,这不是好事?”
黄喜鹊有点害臊,垂头把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我也晓得他待我好,可我实在是闲不住,反倒累得慌哩!”
正说着,邓胖子同孟榆一前一后地也上楼来了。
“咦,说曹操曹操就到。”
薛灵镜笑着打趣,看向那二人:“有事?”
“那你们谈,我先下楼去。”黄喜鹊见状,忙就退出门去,从邓胖子身边经过时,抬头对他笑了一下。
待她离去,薛灵镜便勾唇对邓胖子道:“你们夫妻俩这可真是公然虐狗。”
“啊?”
邓威有听没懂,挠挠后脑勺:“我啥时候……”
“没事没事,随口一说罢了。”
薛灵镜摆摆手,重新在桌后坐下,很不见外地问:“你俩找我干嘛?”
“怎么,心情不好?”
孟榆朝她脸上一打量,戏谑道:“该不会和傅冲那臭小子闹别扭了?”
“……滚。”薛灵镜顿时赠送一枚硕大的白眼给他。
这货是千里眼顺风耳吗?怎么还带一猜一个准儿的?
和傅夫人之间的争执,她根本就不在乎,自打发现两人的想法原则大相径庭之后,她便放弃了与自己的婆婆“亲如母女”这一不靠谱的美好期望。
但傅冲……不一样。
这个人的态度,对她而言太重要了,而现在,她觉得他们之间出了问题。
“看来我是猜对了。”孟榆才不会听她的话乖乖滚出去,仍旧抱着胳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家受了气,跑到归云楼来躲着,嗯,你很可以。”
“烦不烦?”
薛灵镜又是一翻眼睛:“要是没事儿的话就出去干活儿去,中午不想做买卖了是吗?”
“还真有事。”
孟榆拉着邓威朝前一步:“桌上有一张信笺,你可瞧见了?”
薛灵镜才刚刚进屋,和黄喜鹊说了两句话,压根儿没工夫注意桌上是不是多出来什么东西,这会子听了孟榆的话一偏头,果然见着桌上有一张浣花笺。
她伸手就去拿,展开正要看,忽地反应过来,把那纸往孟榆和邓威面前一递:“你俩谁念给我听?”
“呵呵,还装。”
孟榆冷笑一声,用胳膊肘撞撞邓威:“我就说她是认字的,你还不信?”
“可是,为啥呀?”邓胖子满头雾水。
“管的真多,到底念不念?”
薛灵镜瞪他二人一眼:“动作快些,若耽误了大事你俩可担待得起?”
“我替你看过了。”孟榆挡开那张浣花笺,“找你单挑的。”
“啥?”
薛灵镜挑起半边眉:“哎打架这事儿我不擅长哎……”
“你谦虚了。”
孟榆再度冷笑:“况且,人家也并不是找你打架,是要与你斗厨艺的——笺上写了名字,你自己看。”
薛灵镜也是懒得再装文盲了,真个垂下眼皮,向那展开的浣花笺上一扫。
内容是什么,她没顾得上仔细看,目光直接落在了署名处。
那里,歪歪斜斜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字:戴天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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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当然记得戴天纵是谁。
就在这个三月里,那位带来了几种珍贵食材,非要薛灵镜做给他吃的老者。
只不过,当初薛灵镜还以为自己这是又多了个忠实粉丝,却没料想,到头来,这人居然是来找她约架的。
所以,故意让她用那四种食材做菜,实则是为了探她的底?这老戴心眼儿会不会太多了点?
事实上,各行各业的高手,都免不了遇上有人“踢馆”,对薛灵镜来说,这丝毫不令她意外——只除了,这位姓戴的老者,年纪实在大了点。
“我看了笺上所言,那戴天纵是京城人士,现下已然回去了,也就是说,你若要应了这场比试,就得去京城。”
孟榆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在一旁道:“你会去吗?”
“你偷看别人的信,能不能不要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啧,还有没有一点羞耻心了?”
薛灵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回头再次瞪他:“再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成天在归云楼里呆着,我却是偶尔才来一回,为何你却不能让别人向你发起挑战?原先我看你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还以为你我的厨艺差距并不大,今天才算瞧明白了,你差我远了去了!”
“诶。”孟榆半点不着恼,又撞了撞邓胖子,“她羞辱我也就罢了,居然还饶上了你……”
“得了,我就是跟来看热闹的,我自个儿那两把刷子,自个儿心里清楚得很,你可别拉上我。”
邓威笑呵呵的,就问薛灵镜:“不过东家,你不会真打算应了这挑战吧?”
“我才没那么闲。”
薛灵镜兴致缺缺,对他摇摇头:“这世上喜欢跟人单挑的多了去了,难不成每个找到我面前,我都答应?况且,那位戴老先生瞧着年纪委实不小了,赢了他,我不见得会有多高兴,若是输了——虽然不大可能,岂不给自己添堵?京城那么远,不去,不去。”
说罢她就将那张浣花笺撂下了,指指手边空荡荡的茶壶:“你二位谁行行好,在走廊那里吆喝一声,让小瑞给我沏壶茶端上来?”
孟榆不肯帮忙,只管立在一旁似笑非笑,邓胖子为人比他好得多,当下果真就去叫了一声,不多时,小瑞便将新沏的春茶送了上来。
薛灵镜自管坐在桌边喝茶,抬眼见那二人仍不走,孟榆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眉头就皱了起来:“干嘛?你俩还有别的事?”
“那个……我听老孟说……”
邓胖子有点犹豫,张了张嘴正要说点什么,胳膊却被孟榆拽住了。
“让她自己明白过来比较有意思。”
说完这句话,孟榆便拽着邓胖子下了楼。
“……脑子里进脏东西了吧?”
薛灵镜在他们二人身后嘀咕了一句:“罚站似的杵在那儿这么久,就为了给我卖个关子?幼不幼稚啊!”
然后她便起身上前,把房门一关,顺手闩上了,从柜子伸出跳出来一本传奇故事书,津津有味看了起来。
归云楼今日本无特别的事,薛灵镜之所以过来,纯粹是因为不想在家里呆着。可毕竟家里还有个儿子,不管多不情愿,她也必然得按时回去,否则,年年大人就得饿肚皮。
离午时还有半个时辰,后厨里热火朝天地忙了起来,估摸着时候差不多,薛灵镜便下了楼,去厨房里转了一圈视察情况,出来时,又撞见了黄喜鹊。
“咦,东家还在这里?”
黄喜鹊照旧笑盈盈:“不用回去照顾家里的小少爷吗?”
“这不是就打算回去了吗?”
薛灵镜也冲她笑:“我特别愿意在酒楼里呆着,听见你们的说话声,闻见那些个油烟味,觉得特别亲切家常——要不,等回去伺候好那位小祖宗,我再来找你们玩?”
“这……”黄喜鹊楞了一下,脸上便现出些许担忧,“东家,你是不是……闹别扭了?”
因为搞不清楚薛灵镜这是在和谁置气,她干脆就含含糊糊地带过,没有把人名说出来。
“也没什么闹别扭的。”
薛灵镜摇摇头:“只不过,在家里呆得时间长了,总难免觉得憋闷,年年又粘人得厉害,偶尔我也想松口气呀。”
“哦……”
黄喜鹊看看她的脸,见面色如常不似作伪,这才放心下来:“东家想来,当然不用和我们商量了,我还盼着能常和你见面呢!”
一边说着,她就一边把薛灵镜往酒楼外送,两人站在门边又说了几句话,这才笑嘻嘻地互相道别。
薛灵镜从酒楼里出来,深深吸了口气。
早上捅了个大篓子,虽然傅夫人有借题发挥之嫌,却容不得她永远逃避,眼下就立刻得回去面对。
所以呢,生了孩子有什么好?年年那小家伙,打从出生落地的那一刻起,就将她牢牢绑住了,这辈子也别想分开。若不是他,这会子她又何须急吼吼地往家里赶?
真是世界上最甜蜜的负担。
叹了口气,她慢吞吞地拖着脚儿往傅家的方向走,转过街角,脚下却是一滞。
有个高大的身影立在路边,手里还牵着匹高头大马,正面色沉静地看着她。
看样子,不知等了多久。
薛灵镜瞟他一眼,牙齿扣住下唇,把心一横,脚下的步子就往旁边偏了点,想从他身边绕过。
然而还没等她走出去三五步,那人的大手已然伸了过来,将她手腕子攫住:“镜镜,不要闹。”
闹你妹!
薛灵镜深吸一口气,对他露出个假笑来:“我没有闹啊,早间说好了午时之前回家,你看我这不是正在往家赶?我说,你别拦着我呀,再迟些,该耽搁喂年年了。”
“那你上马,我带你回去。”
傅冲想了想,把她拉到那头棕色大马身旁:“你上去,不要怕,有我在,保证摔不着你。”
呵呵。
薛灵镜在心里冷笑:“嗯……我猜到你大概不会摔到我,可……我还是害怕啊,这可怎么好?所以这马,我看我还是不坐了,多谢你,我还是用脚走,这样比较快。”
说罢她便又要绕开。
“镜镜。”
傅冲眉头皱得愈发紧了,将她的手腕抓得更紧:“你想要什么呢?要我娘给你赔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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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的手腕被紧紧抓握住,傅冲那有力的五根长指仿似穿过了她的皮肉,直接扣在了骨头上,血液好像都被他攥得停住了,剧痛感炸了开来。
她抬起头,与面前那个眉头紧锁的男人对视,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以,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他无计可施的事吗?尽管因为长时间的表情欠奉,他面上的神色变化并不明显,但他眼睛里那一抹淡淡的无措,却是掩藏不住的。
她的细微心思,似乎很难跟他解释清楚,这分明是一件很让人生气的是,然而此刻,他突然露出了一点类似于软弱的情绪,像是沾染上了人气儿似的,居然还有点可爱,令得她陡然就觉得心软了,倏忽间,就不那么想继续为难他。
“你先松手。”她将自己的手腕从傅冲的钳制中挣脱出来,“其实很简单。”
薛灵镜叹了一声,口气软了下来:“我并不想花太多精力来处理家中那些所谓的矛盾,那些事在我看来十分无聊,不值一提。但我这样想,并不代表别人也会与我思绪同步,所以……”
她望住傅冲的眼睛:“我不希望以后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希望无论我想做什么,只要那不是无理取闹,只要你能够理解,那么就别让我听见那些个叫人心思烦乱的杂音。这事儿要怎么办,我现下也理不出个章程来,但我想,那应该是你来考虑的。”
傅冲眸色深重,与她对视了半晌:“就是这样?”
“就是这样。”
薛灵镜点了点头。
她是真的有些烦了,这个时代对女人太苛刻,那些个从前于她而言十分理所当然的事,如今竟都成了奢望。
而她所盼,不过是一点并不越界的自由。
“好,这件事交给我。”
傅冲神情凛然肃穆:“你我之间,无论什么都可以商量,只要我们达成共识,别的事,不需要你再操心——包括我娘那边,我会提前处理好一切。今日之委屈,往后不会再有。”
薛灵镜唇角微微翘起,点点头:“好。”
仿佛松了口气,面前高大的男人身体终于松弛了下来,将手里的马缰绳紧了紧:“那……还要坐我的马回去吗?”
薛灵镜:“……”
转头看了看那匹不断喷鼻儿的庞然大物,她认为自己的性命还是很重要的,实在不想冒这个险,于是上前去牵了一下傅冲的袖子:“咱们还是走回去吧。”
“嗯。”傅冲应了声,大掌展开,将她的手团团包裹住,牵马与她并肩而行,一路回了傅家。
……
进了家门,薛灵镜并未再往花厅那边去,径直回了小院儿,没一会儿,成嫂就把年年抱了过来。
“这一上午可烦躁得很,敢是在西边的宅院成天跟少夫人您腻在一起,如今骤然分开,便不惯了。得亏小少爷还不会说话,否则啊,定要吵着闹着找您呢!”
“是吗?”
薛灵镜伸手就要将那一脸雀跃的小家伙接过,冷不丁却被傅冲拦住了。
“你且等一下。”
男人垂眼看她,颇有点小心翼翼地将她左边胳臂提了起来,袖子稍稍上撸,手腕露了出来。
方才被他五指攥过的地方,留下五个清晰的指印,泛着淤紫,皮肉还有点下陷,瞧着很有点可怖。
成嫂眼尖,立刻就瞥见了这淤伤,当场失声尖叫起来:“少夫人,您这是怎么弄的?我瞧着……是给人捏出来的呀!哪个不长眼的敢将您伤成这样?你这手可是无价宝,那个混人,咱非叫他赔个倾家荡产不可!”
“是啊,叫他赔!”
薛灵镜笑着应,转头看傅冲,那人倒是一脸泰然,已起身开门叫魏嫂打凉井水来,要替她冷敷。
“现下天气还不热,冰块不好找,今日先权且用冷水敷一敷,等到明日,我再给你一天三次热敷上药。”
他沉声道,趁成嫂错开眼之际,将她的手腕送到唇边,哄孩子似的垂了两下。
“你说了算。”
薛灵镜不着痕迹地把手从他掌中脱开,也不急着抱年年了,就在那儿笑嘻嘻地宽慰急得要上房的小家伙,等傅冲从魏嫂那儿接过凉水袋,她便一面把手递过去,一面问道:“对了,你可还记得上回带了珍贵食材来,非让我给他做成菜的那位老先生?他当时送了我一本食方,咱们从西边宅子搬回时,有没有一并带回来,你有印象吗?”
“唔。”
傅冲略颔首,顺手就从旁侧矮柜的抽屉里取出来一本线装手抄本:“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本来着。”
薛灵镜手腕垫在凉浸浸的水袋上,感觉颇不好受,直从牙缝里吸冷气,一面就将那手抄本拿过来瞧了瞧:“还挺厚的,只不知里面写了些甚么?还有,这手抄本,是那老先生从别处得来,还是……”
她一边说着话,眼睛一边从封面上扫过,顿时愣了。
这食方本戴天纵送给她的时候,她正忙着带年年,压根儿没看过,随手就收下了。原本想回家之后趁傅冲不在时好好儿翻翻的,却又转过背就把这事儿丢到了天边,竟一直也没想起。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这食方本的封面上,赫然写着:戴氏食单。
《戴氏食单》?意思是,这一整本的食方,都是那位老先生——或者他的家人整理出来的?若他不是甚么出名的人,大抵也不必把自己的姓氏如此大大咧咧地写在上面,那么……他其实是个有名的……
美食家?抑或干脆就是个名厨?
这个想法,让薛灵镜瞬时愣住了。
今日收到那张浣花笺,得知戴天纵要与她单挑,她心里委实没当真,想着这老先生原本就做事不循常理,多半只是一时兴起,生出这等新鲜念头,更保不齐,是想把她哄到京城去,让她再给他做两道菜尝尝。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怎么了?”
傅冲见她只管盯着那封面发呆,便伸手将食方本拿了过去,随意一瞟:“这食方本有什么不妥吗——戴氏,那位老先生正是姓戴的,这么说……”
“是吗?”
薛灵镜艰难地装了一下文盲,惊讶得十分肤浅:“那……难不成他很有来头?我是不是,得跟晁清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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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见晁清,这对薛灵镜来说当然不是难事,傅冲当时便应承了,替她做过冷敷之后,本想立刻就带她出门,回身却瞧见年年望着他娘一副眼巴巴的模样,琢磨了一下,干脆等薛灵镜喂完奶之后,将这小家伙以及成嫂一并带上,正要去做家里的马车,冷不丁却迎面撞上了傅婉柔。
从西边宅子回来以后,薛灵镜还没腾出空儿来跟傅婉柔往一处凑,这会儿见了她,傅婉柔自是兴奋非常,扑扑腾腾地就过来了,连她带年年一起抱住:“镜镜你去哪儿啊,我正打算找你聊天去呢!你不在家这些日子,我无聊的都快死过两回了!”
“我去船帮。”
薛灵镜似笑非笑瞟她一眼,回头望望傅冲,又补上一句:“我去找晁清有点事,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傅婉柔其人,是从来不知何为矜持的,换了别的姑娘可能还会假意推脱个两句,到了她这儿,却是连个磕巴都没打:“去去去,我去呀!说起来,我也有日子没去船帮走动了,你们要去玩,带上我呗!”
终究是顾忌成嫂,没直接说出她惦记的是谁,否则傅家今日,可就更要热闹了。
傅冲对此并未表示反对,有他和薛灵镜在,只要不让傅婉柔与晁清单独相处,那么久算不得私会。见他都没意见,傅婉柔便愈发高兴了,转头就往外跑,头一个窜上了马车。
薛灵镜在后头跟着,叮嘱不懂事的孩子一般让她“小心点”,回头无奈地看了傅冲一眼:“车上坐不下了呢,你骑马吧。”
一行人,便往船帮而去。
回到家之后一直在忙,薛灵镜压根儿没工夫吃饭,坐在马车上就觉得自个儿已经饿得要厥过去了,实在顶不住,一下车,便疯也似地往船帮的厨房跑,让庞大厨尽快给她张罗些吃的来,荤素不忌咸甜皆可,最重要,是得赶快祭祭她的五脏庙。
厨房灶下白日里是不熄火的,庞大厨听薛灵镜喊饿,自然不敢怠慢,手边有什么就给做什么,洗把青菜小葱,再煎个黄澄澄的蛋,就给她做了碗宽面片汤。
他这边忙活着,薛灵镜那一头便坐在门外的长桌旁等,顺便将晁清叫了来。
至于傅冲,这暂时将年年带去了自己的小仓库,免得在外边儿吹风,回头再给吹病了。
没片刻,晁清便从货船那边颠颠儿地跑来了,瞧见薛灵镜,立时眉开眼笑:“小镜子,你许久都没来找我了,有事儿啊?”
转头再看见旁边的傅婉柔,他却是不由得一怔:“你也……来了?”
“我不能来吗?”
傅婉柔狠狠瞪他一眼:“我来船帮玩,关你屁事!”
“是是是。”
晁清无奈地苦笑了一下,暂时不与她掰扯,再度将注意力放回薛灵镜身上:“小镜子,听他们说你找我有要事?”
“对。”
薛灵镜点点头,同时用眼神示意傅婉柔先不要胡闹:“说到吃,你是行家,不仅是沧云镇,本朝各地有哪些美食,又是哪些酒楼将这美食做得最地道,你都如数家珍,那……我跟你打听个人成吗?”
“你说啊。”
这是晁清最为自信的事,当然应承得无比痛快:“只要我知道,必定言无不尽。”
“你瞧瞧这个。”
薛灵镜就将那本《戴氏食单》拿了出来,递到晁清面前:“这东西,你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这……”
晁清将那食方本借去,目光先是在封面上流连了片刻,随后翻开书页,一页一页快速地看过去,越看脸上的表情便愈是惊异,到了最后,他那眼珠子好似都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小镜子,这食方本你是哪里得来的?”
“有人送我的。”
薛灵镜看得清楚,刚接到这食方本的时候,晁清脸上的表情是有些轻蔑的,仿佛看见了什么假冒伪劣产品一样,不屑到了极点,可……是什么让他态度大改?
他自己是瞧不见啊,此刻他的表情极尽谄媚,就差把那食方本当成神来拜了!
“谁会有这种东西?”晁清眼睛瞪得更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即便是有,谁又会发疯,随随便便拿它来送人?小镜子,这不可能啊!这食方,你就算是有金山银山,照样也买不着,你……”
薛灵镜心里咯噔一下。
她脑海中的某个猜测,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成真。
原本她也没打算瞒着晁清,便将之前戴天纵去归云楼吃饭,并自带食材让她烹制的事讲了一遍。
“那位老者姓戴,名叫戴天纵,我……”
她正说着,就见眼前那人像是彻底要疯,窜天猴儿似的跳了起来:“你说什么?你你你再说一遍?谁?戴……戴什么?”
“你分明就听清楚了,不要戏这么多好不好。”
薛灵镜有点无奈,轻叹一口气:“戴天纵,这个名字,是他亲口告诉我的,食方也是他赠送给我的。”
“他他他……”晁清愈发语无伦次,“你说那是个老先生,瞧上去,是不是总有五六十岁,须发皆白,但长得一点不仙风道骨,反而周身都是烟火气?”
“……你这说法倒也真个挺准确。”
薛灵镜一个掌不住,笑了起来。
戴天纵的模样,她从来没有往深里想,现在听晁清这么一说,的确觉得他是个浑身都是烟火气的人,虽然穿戴简洁不凡,瞧着也颇有兴致,却不是那种浮在上空俯视人间的高冷状态。
“我的天哪!小镜子,我的天哪!”
晁清激动得几乎要揪头发了:“你怎么就有这么好的运气,你这人怎么运气就这么好哇!然而……你一个在饮食行当混饭吃的家伙,居然连戴天纵的大名都没听过,你不知道他是谁?哈哈哈,这实在是,太、太可笑了……”
“你再这样,我就报官把你抓起来。”
薛灵镜冷眼看他:“哦,报官没有用吗?那我就让收容疯子的地方来带你走。”
“小镜子,你真是……真是个好运的傻子。”
晁清完全没听清楚她在说什么,眼眶都泛泪了:“这戴天纵,乃是名满天下的厨神!这世上再无人可出其右!而你,你竟亲手从他那里得到了他所馈赠的食方本!《戴氏食单》,你可知这东西,对为厨者而言,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知道啊。”薛灵镜见不得他那没见过世面狗腿兮兮的模样,“我只知道,这位戴厨神,给我下了帖子,要找我单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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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一个下午,晁清始终处于一种不正常的状态当中。
起初,他当然是死活也不相信戴天纵那样的世间第一厨神,竟会向薛灵镜这个小镇子上的普通女厨子发起挑战,看薛灵镜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不屑,道:“小镜子,人都是虚荣的,这一点我当然明白,但无论如何,你也该有点分寸才是。那戴天纵是什么人,好端端地,干嘛要与你斗厨艺?赢了未见得有什么可高兴,输了——那不可能,他怎会输给你?”
薛灵镜压根儿懒得搭理他,回身从庞大厨手里接了面片汤就吃,不时挑起眼角瞟一瞟他,就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过了一会儿,晁清好似回过味来,突然就相信了戴天纵那封挑战信是确有其事。这让他心里陡然升起一股莫名其妙与有荣焉的情绪来,对薛灵镜道:“小镜子,我一早知道你肯定能行!喏,当年头一回吃你做的菜,我就明白了,你定是个不世出的人才!假使你真与戴天纵一战,不管结局如何,于你有大有裨益,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啊!”
然后他就彻底发起疯来,逢人就拽住了将此事唠唠叨叨讲上一通,末了还煽风点火:“咱们六嫂这样争气有本事,咱们也得给她把场子撑足了不是?依我看,索性到时候咱全都陪她一起去与戴天纵比试,替她壮声威啊!”
薛灵镜一碗面片汤都吃完了,抬头见晁清扔在那儿喋喋不休,不由得叹了口气。
一开始她还觉得这人发疯挺好笑的,特地进小仓库里把年年抱了出来,指着晁清对他道:“你看晁叔叔的模样像不像只猴儿?”引得年年咯咯嘎嘎一阵乱笑。
可是,再有趣的场面,也架不住长时间的瞧哇!到了后来,连年年开始觉得无聊了,“哎哎”地一声接一声叹息,晁清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薛灵镜被他蹦跶得眼晕,刚要开口阻止,却是傅婉柔跳了出来,大喝一声:“你有完没完,丢人不丢人?”
这才将那人成功地镇压住了,扯着脖领子不知带去了何处。
闹腾了这许久,年年有点犯困,薛灵镜抱着他回到小仓库,那厢成嫂早就将软椅铺成一张舒舒服服的小榻,将年年安置上去,小家伙立马翻了个身,侧着甜甜睡了过去。
同晁清瞎扯了这许久,薛灵镜渴得厉害,眼见得傅冲手边有杯茶,直接便扑过去,端起来喝了个底儿朝天。
男人原本正看账本,这当口,便略微抬了抬眼,对着她一勾唇,笑了一下。
“干嘛?喝你两口水还不行了?”
薛灵镜被他笑得心里忽悠一颤,偏要故意瞪眼装凶恶:“好小气的人!”
“我便晓得你进屋就急着喝水,才让成嫂泡了这盅木樨盐笋茶,寻常的茶叶你吃了,对年年总没什么好处。”
傅冲不以为意,淡淡地道。
“那还真是谢谢你呢。”
薛灵镜方才也觉出来这茶不是他平日里吃的毛尖,便猜到是特意给自己准备的,心里受用,却偏生嘴硬:“你这发小儿太难缠,我都后悔今日来找他了。”
“你心里可是已有了决定?”
傅冲没兴趣知道晁清在外头是怎么发疯的,开门见山问:“那戴天纵约了要与你单挑,日子定在几时?你是否打算应约?”
“日子定在八月,好似是仲秋。”
薛灵镜努力回想了一下那张浣花笺上的内容:“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问我这个问题,就没想过无论我怎么决定,都是压根儿去不了的吗?”
这是实话啊,她儿子年年大人现下才不过五六个月,即使是到了八月,也还没满一周岁呢,她如何能走得开?总不至于山长水远地把小娃儿一并带去京城吧?
若是将年年留在家里——这又叫她如何忍心?
况且……
“也不全是因为放不下年年。”
成嫂重又泡了盅茶来,薛灵镜捧在手里,挑了挑眉,对傅冲道:“而是与戴天纵比试厨艺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提不起兴趣。我并不在乎在与他一战之后,能获得什么样的好处,我的厨艺,我自个儿心里觉得满意就行了,不需要他人的肯定——即便对方,是名头拿出来吓死人的厨神。”
“瞧得出。”
傅冲略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缓缓地溜了一圈。
他的媳妇,与他见天儿生活在一处,同一张桌上吃饭,同一张床上睡觉,他当然再了解也不过了。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做厨,是因为喜欢做菜这种事本身,并且愿意凭借着这样的能力来给自己更好的生活。只要吃饭的人喜欢她做的菜,就是对她最好的褒奖,就连去参加玉盘会,也不过是为了给当初还未开张的归云楼博个好彩头罢了,现如今,她又何必去与一个老饕们口中神明般的戴天纵玩什么比试?
“那老先生名满天下,有什么理由看中了我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厨子,巴巴儿地发了帖子来,非得跟我斗厨艺不可?分明就是想搞事情!谁知道他打得是什么主意?不应约,反而周全些吧?”
薛灵镜说完,对傅冲扬了扬下颌:“对吧?”
“我便猜逢你多半是不想去的。”傅冲语气清淡,眼神却暖,“但我想着,若万一你想去,或者我倒能替你想想法子。”
“什么意思?”
薛灵镜抬眸。
“船帮每年会往京城跑一趟生意,巧得很,正是在六月底启程,算算日子,应当正好能在仲秋之前抵达。”
傅冲轻笑道:“这笔买卖多年以来一直是由韩端与高德厚大哥去跑,原本我还琢磨,若你想去,我将这档子事揽下来也未为不可,如今看来……”
薛灵镜一下子怔住了,一双圆眼睛里全是光彩:“可是……年年怎么办?”
傅冲忍不住笑出声来:“……唔,可见你还是想去的。”
“哎不是这么说的呀。”薛灵镜轻拍了一下桌子,“要不要去与戴天纵比试,这于我而言确实不重要,但……若是能去京城玩一趟,不也挺不错?我悄没声儿地去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天子脚下,偌大个地方,戴天纵难道还能逮住我不成?”
傅冲:“……”
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去玩……不过,也行吧,两人上次一块儿出远门,也是借着生意上的事去玩,转眼间已是过了一年半,再出去走走,似乎也不是不行。
“问你话呢,年年怎么办?”
一瞬之间,薛灵镜的脑袋被“玩”这个字充斥得满满当当,别的甚么也想不起来:“若是这个问题能解决,那我就去,肯定得去呀!”
碍着成嫂在场,傅冲忍住了伸手去摸摸她那张爬满了急切情绪的脸,勾了勾唇:“让我们来想个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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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年年在船帮逗留了整个下午。
天气日渐暖和,风也带了两丝温热,等小家伙睡醒之后,薛灵镜便抱着他在船帮转悠了一大圈,连停靠在岸边的货船也上去走了一遭,告诉他,这就是他爹爹平日里做事的地方,他的爹爹,每天又在做些什么。
傅冲这一向比前些日子轻松了不少,手头事情不那么繁杂,也就不必再船帮留得太晚,申时许,便同薛灵镜和年年一块儿回了家,照例不去前头吃饭,让魏嫂在小厨房里张罗了四菜一汤,简单又惬意。
饭后给年年洗过澡,薛灵镜便把小家伙交给成嫂哄睡,自己缠着傅冲,抓着他讨论去京城的可能性。
傅冲左右无事,自是很愿意陪着她闲扯,两人商量了好一会儿,越说越觉得这一趟确实值得去。薛灵镜激动得半点睡意都无,正不停口地拉着傅冲的袖子絮叨,外头却忽地传来采绿的声音。
自打成嫂来照顾年年,采绿便再没怎么往薛灵镜这边来,重又回了傅夫人那边听吩咐。
这会子听见她在外呼唤,薛灵镜自然觉得奇怪,理了理衫子过去开了门,却见外头那只菜驴一脸焦灼。
“少夫人……”她抬头往屋里张了张,见傅冲也在,明显更加紧张,“爷……也在家?您二位今日可见过姑娘?”
她口中的“姑娘”,自是傅婉柔无疑。
被她这么一提醒,薛灵镜猛然响了起来。
下午那会儿,傅婉柔是跟着薛灵镜出的门,一同去了船帮,并且在薛灵镜与晁清交谈时,一直陪在一旁,之后,他两人便吵吵嚷嚷地走开了,再没出现在薛灵镜面前。
兴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申时傅冲要领着她回家时,薛灵镜根本就没想起自己那小姑子,甚至连傅冲也没有问上一句——这会子采绿找了来,难不成那妮子直到现在还没回家?
这……不能吧……
“怎么了?”
傅冲也站起身,走到了门边与薛灵镜并肩,并未直接回答采绿的问题。
“姑娘、姑娘不知跑去了哪儿啦!”
采绿整张脸上都是惊恐,慌得几乎要哭出来:“吃晚饭那阵儿便不见姑娘来饭厅,因她常在爷和少夫人这边吃饭,夫人也并未十分在意。因最近天气转暖,家中花草又多,渐渐地蚊虫也多了起来,夫人做了熏蚊虫的香饼儿,叫我去给姑娘送去,我去了姑娘的院子才发现里头黑灯瞎火,敲了半天门也无人应,压根儿……压根儿姑娘就不在家!我给唬得不轻,忙去告诉了夫人,夫人这会子也吓坏了,正吩咐人满宅子找呢,让我过来打听一声……”
傅婉柔因不喜欢人跟着,平时并不要丫头们照顾,故此,她不在家,一时半会儿的,竟也没人发现。
“婉柔今日……”
薛灵镜心里百般惊异,差点当着采绿的面,把实话说了出来,幸亏傅冲在她身后拧了她的腰,才硬生生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吞回去,转而问:“婉柔今日这一整天,可曾去见过娘?就没透露出她要去何处?”
“我不大清楚。”
采绿一力摇头:“夫人那边急得都要混过去啦,哪里还说得清楚这个?我……”
“知道了。”
傅冲没让采绿继续说下去,摆了摆手便将她打发了,阖上门,回头来看薛灵镜。
“怪我怪我!”
薛灵镜整个人也是紧张得很,使劲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下:“婉柔是跟着我出门的,我怎地就把她给忘得一干二净!这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啧。”
傅冲攥住她手腕,拧眉瞧了瞧被她自个儿打得发红的额头:“其一,婉柔是随你我一齐出门的,若真要论起来,我这个亲哥,才是更该负责的那个人;其二,婉柔与你同年,月份上还大着,她不是孩子了,连娘尚且不能完全将她拘住了不叫她乱跑,何况是你?”
“我懂你的意思。”
薛灵镜当然明白他这是在宽慰自己,却仍旧是忍不住满心里懊恼:“可我现在并未考虑什么责任不责任的事,我只担心婉柔的安全,以及……”
以及她一个姑娘家的清白。
在这个年代,所谓的“清白”二字,对女子而言,分分钟,都是能要命的。
傅冲面色一凛,继而便晓得了她话中所指,顿时摇了摇头:“我现下还不知晁清是不是也没回家和船帮,也不清楚他是否与婉柔在一处,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薛灵镜倒也算果断,听他这样说,便不在这事儿上纠结了,当即道:“先不说这个,咱们这就出去找人。我去同成嫂交代一声,让她照顾年年,你去前头找两个办事有条理、知分寸的帮工,让他们跟着咱俩一起出门,顺便把事情问得更清楚一些。依我看,咱们现下就先不要去见娘了,她担心忧虑,少不得要与咱们哭诉一场,咱们再安慰个半晌,反而耽搁时间,先找到人再说。”
“嗯。”
傅冲应了声,留下一句“我在前头等你”,抬步就出了小院儿,薛灵镜跑去成嫂那打了声招呼,匆匆地也往前院而去。
……
临近戌时末刻,天色早就全黑了下来,因着宵禁的缘故,这辰光,镇上已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街道与巷子里少有人行走,偶有晚归的小贩,推着自家的板车匆匆穿行而过。
沧云镇东,一条狭小巷弄中,悉悉索索传来些声响,黑暗中,有两个人蹑手蹑脚地从里面闪了出来。
“你看准了,那人真的是从那间铺子里将大口袋搬了出来?”
傅婉柔压低了喉咙,一边走,一边问身畔的晁清:“还有,你的鼻子到底有没有那么灵啊,那劳什子罂粟壳,你真的一下子就能闻出来?”
“自然。”
晁清眉心紧锁,左右看了看:“前些日子出了调料铺子滥用罂粟壳的事,且又多少与小镜子有些干系,我便暗自留了心。那东西,我读书时出门游历,曾见过一回,将它的气味记得一清二楚。你自己也闻见了,那一大口袋的味儿,当真盖也盖不住。”
“那……”
傅婉柔拧着眉还想问,却不料旁侧的晁清兴许是天黑没看清楚脚下形势,冷不丁身子一歪,竟是踩进了路旁的小坑中,当场跌坐在地上,一个没忍住,发出“哎”一声低喊。
几乎是与此同时,头先那还一片黑暗的狭窄巷弄里,有一扇临街的窗,倏然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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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与薛灵镜没有惊动傅远明和傅夫人,静悄悄地领着两个帮工出了门。
临离家之前,傅冲又额外打发了另两个帮工出去跑腿儿。一个直接去往韩端家,请他立刻联络几个船帮里能干的汉子来帮着找人,另一个到镇郊晁清家里走一遭,确认这人是否也未归。
毕竟,现下他们只知傅婉柔没回家,却无法确定她此刻是不是仍与晁清在一处。这事儿可大可小,当然得尽量思虑周全才好。
船帮的汉子们有夜行许可,不必受宵禁束缚,这便是他们大晚上寻人的天然优势,至于那两个家里的帮工,说穿了,薛灵镜其实是替自己安排的。
傅冲这人一向将她的安全看得甚是紧要,大家伙儿乱糟糟地去找人,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时时处处地顾着她。与其让办起事来更得力的船帮汉子们照应她,倒不如让自家帮工在一旁跟着,节约人手之余,也能让傅冲放心。
一行人出了傅家外面的巷弄,没走多远,韩端便同马思义、杨正等人赶了来,见了傅冲,先就道:“原本我还想将晁清也叫来的,想着六哥你与他是发小儿,你家里的事,他必然上心,谁料却扑了个空,他没在家。”
……好么,这下子也不必等那个去晁家的帮工带回来的消息了,既然晁清不在家,那么他与傅婉柔,十有八九是在一处。
薛灵镜心里一时不知是喜是忧。
傅婉柔同晁清在一起,至少在人身安全上,多少能让人放心一些。但……孤男寡女大晚上的还凑在一堆儿,这话一旦传了出去,会带来的后果,自不必她来说。
然而现在也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得先找到人。
傅冲对韩端等人点了点头:“当真抱歉,为了我家里的私事,这么晚了还让几位出来相助……”
“六哥,你这话可就太见外了。”
不等傅冲把话说完,韩端便一本正经肃然道:“既是兄弟,何故还讲究这些虚套?婉柔妹子也是我们眼看着长大的,她如今下落不明,我们岂有不管之理?”
傅冲原不是那起喜欢讲假客气的人,听了这话,果真不再多说,几人聚在一块儿,先商量了一下傅婉柔可能的去处。
说穿了,那丫头还能去哪儿呢?即便是与晁清在一块儿,也不过是吃吃玩玩罢了,她没那个胆子随便往镇子外边儿跑——可镇子这样大,这会子又已然宵禁,再无一处热闹地方,想找到她,又哪儿有那么容易?
“婉柔是个姑娘家,大晚上的不见踪迹,传出去对她必然不是好事儿,所以我便没有多叫人。”
韩端皱着眉对傅冲道:“六哥,我看不如这样,我们几个兵分四路,先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闹市附近找上一找,每过一个时辰便在船帮会和一次,互通消息,若闹市周边都找不到,咱们再考虑往犄角旮旯之处去寻。”
“就这样办。”
傅冲当机立断地应了下来:“我与镜镜往东边去,你们三个各自安排,若寻到了婉柔,不必急着送她回家,带她一起在码头等着大伙儿,以免错过。”
商议已定,众人便分散开来,薛灵镜与傅冲带着那两个帮工,直奔东边而去。
从归云楼门前经过时,他们又遇上了孟榆。
这人说起来颇有几根反骨,对于宵禁这件事,他虽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反抗,却也喜欢在边缘处游走试探,酒楼里其他人都赶在宵禁之前回了家,唯独是他,偏偏就要拖到宵禁开始之后,再慢悠悠地出门往家赶,仿佛这样,他就比人家胆大牛气似的。
简直……说不出地幼稚。
薛灵镜懒得和他说废话,不过冲他点了个头,便就预备离开。偏生那人从来不屑于看人脸色,乐呵呵地反而往他夫妻两个跟前凑,眨巴两下眼睛:“两位好情趣啊,大晚上的不在家呆着,出来牵着手儿晒月光了?”
一边说,他就一边瞟向傅冲:“既然你这么闲,择日不如撞日,咱俩比试一场?”
薛灵镜站在旁侧直扶额,真的想问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傅冲却照旧是面无表情,冷冷扫孟榆一眼:“家妹也许遇到了危险,我正在寻她,没工夫与你浪费时间。你若要帮忙,便快些跟上,若不愿,就此别过。”
说罢拉着薛灵镜就要走。
孟榆站在原地愣了半晌,也不知是在犹豫什么,片刻倏然追了上来:“那行,我与你一起去就是了。”
薛灵镜:“……”
怎么回事?这突如其来的小媳妇既视感是怎么回事?
饶是满心里担忧傅婉柔,这会子,她却仍旧忍不住脑补了一场虐恋情深的大戏。
从小一起学武的师兄弟,在师父那儿本领不分伯仲,长大成人之后,依旧互相看不顺眼,这难道不是现成的欢喜冤家设定?所以之后她不仅要提防姑娘家对傅冲暗送秋波,还得当心孟榆这个男人?
简直是……危机感来得猝不及防啊!
薛灵镜脑子里一个劲儿地往外蹦字儿,兴许是太过投入,表情也有些诡异起来,被傅冲看个正着,天灵盖儿上便狠狠挨了一下。
“又在琢磨些甚么?”
男人扔下这一句,便直直地往前走了开去,孟榆回头看薛灵镜一眼,忍不住发出声短促的谑笑:“你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脏东西?”
“滚蛋!”
薛灵镜脑袋给拍得生疼,火气冲得比天高,冲他“呸”了一声,率领那两个紧紧跟随她左右的帮工,一溜烟地追了上去。
与韩端他们相比,傅冲和薛灵镜的“东边小分队”,无疑是声势最为浩大的。人一多,办事速度也就快了起来,几人先在东边最热闹的繁华地带转了一圈,毫不意外地并无收获,唯有沿着主路继续往偏僻的地方行。
“婉柔虽然爱玩爱闹,却不是不知轻重的人。”
天色愈晚,薛灵镜的说话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响亮空旷,仿佛都带着回声儿:“晁清比她大个几岁,又是读过书知礼数的人,更加不会肆意胡来。我现在怀疑,他们是不是突然遇上了什么麻烦了。”
若真是这样,今天这事儿,可就不只是找人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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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傅冲又何尝不知?
他自己的兄弟和妹子是什么模样,他心里最是清楚,傅婉柔就算胆儿再大,也决计不敢明目张胆地干出和男人在外厮混彻夜不归这样的荒唐事,而晁清?
就算只是为了傅婉柔的声誉,他也决计不会这样做。
所以,这两个人,很有可能是遇上了危险。
晁清在整个沧云镇虽不能算是名头响亮,认识他的人却无论如何算不得少。人人都知道他背后倚靠的是船帮,又有哪个不开眼的,敢对他不利?
已然过了亥时,除了他们这一行人,大街小巷中,当真再无半个人影了。
又走过一片商铺林立的小街,依旧一无所获,薛灵镜有些累,实在是熬不住,在路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锤了锤发痛的小腿。
“很乏?”
傅冲停下脚步行至她身边,低头看看她的脸:“觉得困了?”
“倒还行。”
薛灵镜仰脸摇摇头:“只是咱们这样找,也实在太漫无目的了,累一点倒无所谓,关键是,我怕耽误事儿。”
孟榆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挑挑眉梢:“沧云镇说大不大,可单靠着双脚来走,却是也颇要花上些时间和力气的。现下东边儿的闹市区,咱们已走得七七八八,再继续下去只会越来越偏,你们认为,可还有去那边的必要?”
“唔。”
傅冲点了下头:“要不这样,咱们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再仔仔细细地找一遍,或许方才有疏漏之处也未可知。若还是无所获,咱们便回码头去,看其余人那边是否有消息。”
“哦?这么说,你出来找个妹子,还叫上了不少人?”
孟榆怪笑一声:“阵仗挺大啊,果然是傅六爷,啧啧啧……”
嘴上岁这么说,却是没有违拗的意思,果真转了身打算沿着来路往码头去。
“等一下。”
恰在这时,薛灵镜却冷不丁从石墩子上站了起来。
“你们……不知道离这里不远处,还有一个算是闹市的地方吗?”
她有点迟疑地道:“那处地方的确很偏僻,但周遭的商铺却是不少,人流量固然不大,然而年深日久,规模也不算小。我估摸……”
看一眼孟榆,她将傅冲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喉咙:“我估摸,若婉柔真是和晁清打定了一起出来玩,必定不会随便往人多的地方去,容易被人给认出来,到时候就成了大麻烦,反而像是我说的这种什么都不缺、却较为偏僻的所在,他们更有可能去。”
“……也有道理。”
傅冲蹙眉想了一会儿,略略颔首:“只是镜镜,你怎会知东边还有这样一处闹市?”
“哎我是谁?有名的小机灵就是我啊!”
薛灵镜摆摆手,冲他轻快地嘿嘿笑了两声,率先抢到了前边儿。
傅冲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她的背影,侧身对孟榆偏了偏头,也赶了上去。
……
这当口,镇东一条狭窄的小巷弄中,一间逼仄的小小门脸儿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油灯的火苗跳跃得厉害,冷不丁闪了一下,角落中,被五花大绑的晁清和傅婉柔,两张脸骤然明晰。
“我说你……”
傅婉柔双手被牢牢缚在身后,时间稍长,便觉肩膀和胳臂酸痛得像不是自己的,忍不住转身对晁清抱怨:“我说你好歹也是船帮的人,我哥的功夫那么好,吴大金更是一个打十个没问题,怎么轮到了你,就弱成这样了?算我求你,你稍微上进点,去学个一招半式的成不成?真不是我笑话你,我猜逢,就连我家镜镜你都未必打得过!”
对于她现下还有心情讨论这个,晁清表示很无语,却依旧极有耐性地陪她发神经:“我是读书人,学甚么拳脚?况且,谁说我不会功夫?我是扭了脚了,扭了脚了你没看见吗?不是我夸口,别人我不敢说,但至少小镜子,我对付她还是没问题的。”
“嗯,你可真有能耐,打得过我家小镜子,就把自己当个英雄了。”
傅婉柔撇撇嘴,不由自主地低头去看他的左脚,眼露关切:“方才你扭到时,连我都听见喀嚓一声响,到底有多严重?若只是扭伤倒还罢了,至多不过在家多休息些时日就行,若伤了骨头又没有及时处理,没准儿……”
她突然就不敢再说下去了。
要是晁清往后成了个瘸子,她跟他并肩走在一起,会不会有点丢人啊……
“没那么严重。”
晁清可不知她心里在琢磨些什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我们这些个靠在外跑船吃饭的,受伤乃是常事,伤着伤着都有了经验了,就我扭这一下,决计没伤到骨头,你且安心就是了。”
“回头你要是真瘸了,我可不跟你……”
傅婉柔咬了咬嘴唇,本想撂狠话的,可那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是没能忍心说出来,硬生生拐了个弯:“你扭个脚也不知道挑时候地方,正好叫人逮个正着,我都被你拖累死了!”
“又胡说。”晁清无奈摇头,心中却是一股暖意腾起,“当时我分明就叫你快点走的,你为何不走?有我在那里挡着,必能令你安全脱身,可你却偏偏攥着我衣襟不放,这难道也怪我?”
“我……”
傅婉柔一时语塞,牙齿将嘴唇咬得更深,好半晌方道:“若我能逃脱,便可及时去报信,带人来救你,顺便将这地方一锅端了——这一点我如何不知?可是,你当时脚上有伤,那几人瞧着又十足十凶神恶煞,你叫我怎能丢下你不管?他们这行当原就是见不得光的,我若逃了,他们必会带着你尽快离开此地,保不齐、保不齐还会因为一时恼恨,杀……杀了你,我怎能……唉,反正我也不是甚么品德特别高尚的人,报信儿什么的,对我来说一点也不重要,我还是在这里老老实实守着你好些。”
“……所以说你蠢。”
晁清心下酸软,抬眼与她对视:“你可想过,如若此番咱俩能化险为夷,你彻夜未归,这事儿到了你娘那儿,只怕……”
“管不了那么多啦!”
傅婉柔长长地打了个哈欠:“晁清你闭嘴,我困了,想睡一会儿,要是有人来救咱们,你得快点把我叫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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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两刻,万籁俱寂。
布底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在宁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晰;两个帮工手中的灯笼随着走动小幅度地摇晃,在地上洇出一滩又一滩单薄清浅的黄光。
薛灵镜脚下没那么快,同两个帮工一起,被落在了傅冲身后大约三四步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希望能发现一点哪怕十分细微的线索。
她对这一带并不熟,大约两年之前来过一回,之后便再没机会前来。大体的格局心里倒是有数,也清楚那些个商铺约莫聚集在哪个方位,只是眼下,街道空无一人,各个铺面也都关门闭户,一时,倒令她有点辨不清方位。
傅冲走在前面,时不时地回头看她一眼,孟榆掉二郎低昂地跟在旁边,与傅冲之间保持着两个人的距离。见他不住往身后望,便嗤笑一声贱兮兮地打趣:“你媳妇脚下慢,你要是实在担心,干脆扛着她往前走得了!”
说着又来取笑薛灵镜:“看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我还当你是个汉子呢!幸好哇,这会子瞧见了你走路的速度,我终于能确定你是个女人了。”
薛灵镜不理他,眼睛只管一个劲儿地往地下瞟,穿过宽阔的街道,来到狭窄的巷弄,始终不曾抬头。
这一路,她都是这样过来的。
晁清和傅婉柔不知踪迹,要寻找他们绝非易事。傅冲和韩端他们这些船帮人自有他们的法子,而她,只能寄希望于这种看起来有点蠢的方式,觅到蛛丝马迹。
“唔,看出来你和你小姑子感情好了。”
孟榆一拳头敲到了棉花上,眼见薛灵镜不像平时那般怼他,多少有点无趣,从怀中不知哪儿掏出来一个小纸包来,一打开,顿时香气四溢。
是酥炸的小鱼干,一条条只有小拇指长短,给炸得都干了,不需要油水,要的就是那点子酥得化渣的口感。也没加别的甚么调味料,不过撒了点椒盐而已,就是能让人一看之下,顿时口舌生津。
“来点儿?”
他把那油纸包往薛灵镜跟前递了递:“你们女人天生就娇弱,多走两步路便喊累喊饿的,你别看这鱼干小,吃了涨力气,最适合你了。至于他嘛……”
扭头看看傅冲,他笑起来:“他就算了,我做的菜,不给没品位的人吃。”
薛灵镜还真有点饿,也不跟孟榆客气,从油纸包里拈了条小鱼干来送进嘴里,同时那眼睛斜乜他:“你究竟在傲娇什么劲儿啊,你看我家阿冲搭理你了吗?可想而知,当年你俩一同学武,平时切磋的时候,你肯定是输得多的那个,所以才会直到今日仍旧耿耿于怀。”
“我输得多?呵!”
孟榆有点不高兴,正待反驳,却见薛灵镜脸色陡然一变。
“你安静点!”
她冲孟榆挥了一下手,下一刻,人已飞快地跑了出去,在一棵大榕树下蹲了下来,伸出手去,从地上捡起某一样物事。
紧接着,她又蹬蹬蹬跑了回来,不理孟榆,径直来到傅冲跟前:“你瞧瞧,这个东西,我看着很有点眼熟,是晁清的吗?”
傅冲低下头向她手里看去,却见那是一枚用红绳穿住的铜钱。大抵是因为长期随身携带的缘故,那铜钱已给磨得锃亮,被灯笼一照,发出一点微弱的光。
若非如此,只怕薛灵镜也难以瞧见它。
“不错,是他的。”
傅冲心中一动,将那枚铜钱捏过来细细看了又看,饶是一向沉稳镇定,这会子,脸上也现出了几分凝重。
这年代,几乎每个孩子身上,都有那么一两样所谓的“护身之物”,算是寄托了长辈们盼孩子平安长大的美好愿望。孟榆的“护身符”,就是这枚从小戴到大的铜钱。
幼时孩子们在一块儿,总免不了自我吹嘘。那时,孟榆便最爱夸口说他这铜钱来历不凡,要么是真人亲手赠,要么是高僧开过光,到底是僧还是道,他嘴里每次的版本都不一样,当然也不会有人当真。
但这铜钱,却一年又一年,始终挂在他的身上。
铜钱是贴身戴着的,平素当然不会随便露出来,就连薛灵镜,也是因为有一次夏天晁清洗过脸之后这铜钱掉到了领子外,才被她看了个正着。东西是晁清的无疑,问题是,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只怕是和人动过手了。”
傅冲拧着眉道:“这铜钱晁清的母亲十分看重,每一年都要给它换条新红绳,绝不存在绳子朽化断裂的情况。依我看,多半是与人多番拉拉扯扯,不小心被拽断了,这才掉了出来。
“也就是说,他们在附近?”
薛灵镜问,同时转身向周遭打量了一番,不由得一愣。
这个地方……
“很有可能。”
傅冲眸光冰凉,四下里扫了扫:“知道人在附近,那就好办了,这地方并非民居,都是些铺面门脸儿,拢共不过十几二十间,不算多。一间间搜。”
他回头看看薛灵镜:“你自己小心,千万不可乱跑。”话毕,大步踏了出去。
孟榆起先只道是来找傅婉柔,现下才知原来晁清也在这里。他与晁清本就相识,这会子心里虽是有些犯嘀咕,却也晓得眼下不是发问的时候,跟着傅冲上前去,真个一间间铺面搜。
薛灵镜手心里捏了把汗。
按道理,傅冲可没有搜铺的资格,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必定是焦急到了极点,才会如现在这般不管不顾。每间铺子一般而言都会安排个把人守夜,他这样咚咚咚砸门要闯进去找人,一旦闹了起来……
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自己多虑了。
在沧云镇,傅冲的名头真不是盖的,那些个守门的人,有的一眼就将他认了出来,有的却是听见他报上大名,立刻乖乖地往旁边让,请他进屋“随便找,随便看”,恐怕就算是翟羡之来了,也未必能受到这样的尊敬。
见此情景,薛灵镜这才放下心,索性就站在门外,观察周围的动向。
傅冲这一番动静闹得颇大,薛灵镜明白他此举正是为了打草惊蛇,而事实证明,这一招非常奏效,也就是一顿饭的工夫,她便发现,巷子最当间儿,一间足有三个门脸儿的两层铺面里,鬼鬼祟祟地探出来一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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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今晚一直在黑暗中行动,眼睛早就适应了周遭的光线,没花什么力气,就将那颗头看了个一清二楚。
那颗头的主人却显然是刚刚从明亮的室内过来的,一时半会儿,压根儿瞧不清外头的情况,只拧了眉头拼命地往这边打量,似是在瞧,究竟谁人大半夜地乱敲门。
然后他就与薛灵镜的双眼对了个正着。
那人楞了一下,似是突然将薛灵镜认了出来,双眼蓦地睁大,很是愣怔了一会儿。
薛灵镜却是反应快得很,伸手就将身前店铺门口的一根棍子拎了起来,眼见得那人在短暂的呆愣之后似是想把脑袋往里缩,她便抡圆了将手上那根棍儿猛力一丢——
棍子带着呼呼的风声,斜刺刺朝那人****而去,正中他面门,将他砸得一个趔趄,噗一声仰面跌坐在地上。
薛灵镜:“……”
她方才纯粹只是因为来不及通知傅冲和孟榆,这才随手一丢试试运气,哪晓得竟会这么准?哎喂,早知自己有这样本领,在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真该报名参加世界大赛,站上世界舞台啊……
不过说起来,每次她立功,使的都是棍子,难道这就是她命定的兵器?
两个帮工已是向那仰面扑倒的人飞奔而去,薛灵镜只沾沾自喜了一瞬间,便忙着将孟榆从铺子里拽了出来:“还不去帮忙?!”
“你……”
孟榆眼神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果真脚下一点窜了出去,反倒比那两个帮工更快,抢在最前头,直接攥住了那个仰面栽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的倒霉蛋的脖领子。
值得赞扬的是,那人虽然手脚笨,动作慢,嘴却还是挺快的,冲着铺面里就是一声大叫:“有人,来人了,快走!”
好的,这下子他连自己有同伙,正在做着见不得人勾当的事也暴露出来了。
薛灵镜方才还觉得累,这会子却浑身都是力气,虎虎生风地紧跟孟榆冲了过去,不由分说,当胸先踩了那人一脚,也不管他冤不冤枉,劈头就问:“瞎嚷嚷什么?!”
那人给她踩得“哎哟”一声,居然挣扎着还想往铺面里跑,这当口,薛灵镜已然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听上去不像是往前面来救人,倒像是乱糟糟地各自逃走一般。
真是……大家凑在一处就是缘分,你们这样也太没义气了吧?
她有点无语,使劲又踩了那人一脚,撇下他就往里走,压根儿不理自己会不会找错地方,站在三间门脸儿的最中间,扯着喉咙就叫:“晁清,你在吗?”
只叫晁清而不叫傅婉柔,自然是为了避免被有心人听了去,败坏傅婉柔的名声。
左手边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应答。
……
傅婉柔这姑娘说实在也算是心大,头先说自己困了想睡一会儿,居然脑袋一歪靠着身后的稻草,真的就睡着了,冷不丁听见薛灵镜的声音,还有点搞不清状况。
晁清则理所当然地比她机警许多,原本就一直努力睁大双眼保持清醒,在听见外面的嘈杂声时,他更是整个人都振奋了起来,努力起身透过窗户朝外张望,早在薛灵镜发出呼叫声之前,他就已然得知,自己与傅婉柔终于化险为夷。
孟榆孤身一人,去追那些四散逃走的家伙,傅冲却是不慌不忙地与先前给他开门的守夜人道了谢,抬步往这边而来,远远地瞧见站在院子里的薛灵镜,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他一直没忍心告诉他媳妇,其实她真不怎么会打架,这一点,从他夫妻两个平日里在家里动手动脚闹着玩,便可见端倪。
但她就是能有这样的好运气啊,每次拎根棍子,偏偏就能一砸一个准儿,这是不是也算武学奇才的一种?
他心中暗自好笑,耳朵却并未错过那一声声听上去有些遥远的应答,循着声音的方向,走到左边那个门脸儿,一脚踏入去,却不见人。
这三间门脸儿都四方通透,属于那种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四下里看起来并无任何可以让人藏身之处。然而,那声音听上去分明就是晁清的,更确实是从这个屋子里传来,那……
傅冲眉心微拧,目光变得凌厉,将这屋子的每一处角落,细细地又看了一遍,脚下也不住地四处踩跺,想要找出可能存在的暗门。
终于被他发现,窗根儿地下的那块地面,是松动的。
这屋子里就是最普通的泥地,傅冲蹲下身,一手摸了上去,在一层厚厚的泥下,摸到了一块木板。
他只轻轻攥住那木板上的把手一提,尘土飞扬中,一个狭小的暗道露了出来。
回头看了眼薛灵镜,见她站在院子里没动,他便对着两个帮工打了个手势,让他二人照应好家里的少夫人,自己一猫腰,钻进了暗道中。
结果自然并未让他失望,他没有费什么力气,就在暗道的尽头,发现了他的亲妹子和亲发小儿。
确切地说,这地方,看上去更像是一间特意挖出来的地下室,泥墙泥顶,很朴实的样子,却存在得很不合理。
唯一让他费解的是,这暗室之中,除了晁清和傅婉柔以外,就是空荡荡的一片,再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任何一点东西。
顾不上想太多,傅冲走上前,将晁清和傅婉柔解了开来。
傅婉柔方才还挺坚强,甚至睡了一觉,这会子见了她哥,眼眶却立刻就红了,扑过来抱住傅冲的胳膊就哭:“哥,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找我的,我……”
“有话离了这里再说。”
傅冲淡淡地道,将胳膊从傅婉柔那儿扯了出来,面无表情瞟一眼晁清,负着手率先走了出去。
这暗室里分明没有风,晁清却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我觉得我……可能要倒霉。”
他心里发憷,对傅婉柔苦着脸道。
“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傅婉柔一脸嫌弃地瞪他,下一刻,却又忍不住出声安慰:“行了行了,我哥很恐怖,这一点我当然知道,总之我跟你一起扛,这总行了?你的脚还行吗?能走吗?要不要我让我哥来背你?”
傅冲直接离开了暗室,走到铺面外面,与薛灵镜并肩站在了一起,将两个帮工打发进去搀扶晁清。
已经好一会儿了,薛灵镜依旧站在原地没动,一双眼盯着面前这间拥有三个门脸儿两层楼的铺面,眉心越拧越紧。
“这事回去,我来与娘交代,你不必出面。”
傅冲转头看了薛灵镜一眼,蓦地瞧出她神色有异:“怎么了?”
“阿冲……”
薛灵镜哆嗦了一下,眼睛仍旧盯着这铺面,只嘴唇轻轻翕动:“阿冲,我突然发现,这里……这里是我的铺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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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打发了个帮工去码头那边报信,不多时,韩端同马思义便带着杨正飞快地赶了来。
孟榆前去追那几个逃走的家伙,没一会儿,悻悻然地回来了,看他那模样,也不消问,便知他必定扑了个空。
“那几人对此处的地形十分熟悉,三拐两拐便不见了踪影,我实在……”
他很不情愿地对着傅冲道。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办事始终得力,永远没有出纰漏的时候,一直以来,孟榆也并不执着与此。他并不在乎丢人,但他无法接受的是,在傅冲面前丢人。
傅冲倒是一脸寻常模样:“这也怪不得你,那些人一望而知是在此地出没惯的,然而你却对这里并不熟悉,这一点上他们天然就占了便宜。”
“呵。”
孟榆怪笑一声,也不知是在自嘲,还是在表达对他出言安慰的不以为然,同时转头看了看薛灵镜。
原本他以为,她一定会趁此机会好好儿地讥讽他一番,毕竟在他看来,她可从来不是甚么厚道人儿,可奇怪的是,此时此刻,他那年轻美貌的东家,却是只管站在一片暗影之中,不说话,低头好似在沉思,仿佛压根儿没注意到他的无功而返。
“先回去,别的事慢慢再说不迟。”
傅冲回过头来看了孟榆一眼,目光极快地从薛灵镜脸上掠过:“想来镜镜也是有些累了。”
“哦。”
薛灵镜倒也不曾傻愣愣地发呆,听见他的话,便应了一声,拍掉手掌上的泥土,默默跟在他身后,退回巷弄中。
晁清扭伤了脚走不得路,便干脆由杨正背着往回走,他与傅婉柔经历了一夜惊险,这会子压根儿感觉不到疲劳,两个人连说带比划地将所见所闻讲给傅冲听,大嗓门在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吵得慌,却也没人阻止他们。
“我俩本来……本来是打算到镇东这边儿来吃点东西的。”
晁清一边说一边偷偷觑傅冲的脸色,自己也知道单独把傅婉柔带出来,怎么说都名不正言不顺:“这附近有一家槐叶淘,做得滋味极足,婉柔她嚷嚷肚子饿,说是午饭没吃好,我就将她带了来……”
“我俩去到那间店铺时不是饭点儿,店里冷清得很,只有我俩这一桌。槐叶淘还没端上来呢,外头便有人来送货,扛着个硕大的麻布口袋,与我们隔着两张桌子经过时,我就闻着那味儿不对……”
“那股子味道,搁在寻常人身上,还真未必搞得清楚是什么,但我之前曾经接触过罂粟壳这东西,对它可谓是再熟悉不过,当下便留了个心眼儿。等那送货的人要离开之时,我便领着婉柔偷偷跟了上去……”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婉柔是个姑娘家,无论如何不该带着她犯险,这一点是我思虑不周,我自己也悔得要命,回头你想怎么收拾我都成……”
“行了吧!”
傅婉柔听得不耐烦,将话头抢了过去:“尽着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什么揽,显得你特别无所畏惧还是怎的?是我听说了这事儿,闹着要看热闹,逼他带我一起的,哥你要收拾,就连我一块儿收拾得了。”
“你以为我会跟你客气?”
傅冲冷冷扫她,然后,目光再度落在了薛灵镜脸上。
自打方才那句“这是我的铺子啊”之后,她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张脸掩在他肩膀落下的暗影之中,看上去有一点冷清淡漠。
傻子也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决不能当着那许多人无所顾忌地嚷嚷,所以她没再多说。但……他知道她现下心里一定不大好过。
其余人并未发现薛灵镜的异样,听见晁清说整个下午外加晚上都同傅婉柔在一块儿,脸上便露出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嘻嘻哈哈地拿拳头怼晁清肩膀。
众人在码头附近分别,杨正负责将晁清送回家,傅冲少不得多嘱咐了一句:“多谢几位今夜相助,情谊未敢或忘。只一点,我妹子与晁清在一处这件事,还请不要告诉任何人,以免……”
“这个我们明白明白。”
韩端等人纷纷答应:“六哥你打量着我们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这种话不能乱说,我们理会得,理会得!”
马思义还倚老卖老地照杨正脑门拍了一掌:“敢说出去捏把死你!”
就好像他能打得过人家一样。
傅冲点了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却忽听得身畔久未出声的薛灵镜开了口。
“为什么不告诉别人?”
她霍然抬起头来望向傅冲:“干嘛不能说出去?依我看,这事儿倒不如将计就计,闹得越大越好。”
“你的意思是……”
傅冲旋即明白了她所说,眸中微微闪动:“可是镜镜,你需得清楚……”
“我什么都很清楚。”
薛灵镜不假思索地点头:“只是我觉得,诸如名声此类虚浮之物,全都比不上婉柔的幸福重要。若趁此机会,能成一桩好事,即便是过程曲折了些,我觉得也值得。”
韩端他们没太听得明白,晁清和傅婉柔却是隐隐地懂了,两个人不约而同,眼中闪出一片火光。
晁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傅婉柔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镜镜,你是说……这样真的能行吗?”
“我不能保证,但或许可以一试。”薛灵镜转脸看她,“就看你愿不愿意了。”
“我肯啊,我当然肯!”
傅婉柔使劲点头:“就算到了最后不成,我也不后悔!”
“先回家去,此事从长计议。”
傅冲到底老成些,打断了傅婉柔的话:“我已让帮工先行回家报信儿,眼下娘必定还在苦候你回家。今日已太晚,暂且避重就轻,只说你贪玩走远了便罢,余下的事,后头再慢慢露出来不迟。”
“好,好好好!”
傅婉柔一叠声答应,趁人不注意,高高兴兴地看了晁清一眼,挽着薛灵镜就往家的方向奔。
这一路上,傅婉柔自然是将薛灵镜缠得死紧,在她耳畔不住发问。
“镜镜,我一定听你的话,什么都按你说的来做——那依你看,这事儿能有几成把握?”
“我娘……我娘她真的能答应吗?”
薛灵镜免不了提起精神头来应付她,好容易将她送去傅夫人处,傅冲找了个借口将薛灵镜带回小院儿,进屋关上门,拉着她在桌边坐下,手掌按在她肩头。
“镜镜,究竟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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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已是过了子时,闺女回到家中,傅夫人一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虽是免不了狠狠地教训了她一顿,却也没忘了吩咐厨房,给大半夜跑出去找人的傅冲和薛灵镜做了夜宵送来。
一人两只酒酿荷包蛋,香喷喷热噗噗,放在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薛灵镜是没什么胃口的,把自己的碗一并推给傅冲,手里捧一杯温水,叹口气道:“那确实是我的铺子,是当初我跟你成亲之前,我舅舅给我的添妆。”
傅冲也并不想吃那两碗酒酿蛋,却又不好拂了傅夫人的一片好心,勉为其难用筷子戳起一只蛋咬了一口:“但我从未听你提起过这铺子的事。”
“对。”
薛灵镜便点了点头:“因为这铺子,我其实当初一点也不想要,推脱了许久,实在拗不过我舅舅才勉强收下。过后也没把它算在嫁妆之中,在我娘面前也交代了,这铺子不要轻易动用,只当家里没有就是了。”
“为何如此?”
傅冲抬了抬下巴,说出来的虽是个疑问句,听起来却似乎并不意外。
“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不讲理,我舅舅明明是一番好意,我却防他像防贼。”
薛灵镜翘了一下嘴角,脸上却无半点笑意:“我娘对此十分不理解,当时固然是顺了我的意思,过后却几次三番地想动用那铺子。我晓得自己此举不妥,但说句不好听的,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也依旧认为,我舅舅那个人,还就得当贼防着。”
“为何?”
傅冲抛出来的,依旧是一句问话。
“要怎么说呢?”
薛灵镜抿了抿唇,端起茶碗呷了一小口:“我舅舅那人你是见过的,心眼儿太多,成天考虑的都是什么对自己有利。我家最困顿的时候,他连三十几吊钱都吝于借给我们,过后突然与我娘和解,已是让我大为出于意料,到我成亲之前,他竟又送了那么大一间铺子给我——今天你也瞧见的,那铺子的位置虽然不是特别好,却胜在又大又敞亮,不做饮食买卖的话,用来做些不大讲究地段的生意,实在是个非常好的选择。我舅舅阔气,这铺子兴许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但即便如此,他又为何要便宜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毫无感情的外甥女儿?”
她抬头瞟一眼正专注望着她的傅冲,淡淡一笑:“我还记得,舅舅来给我添妆那天,就把房地契一并带了来,百般催着我快去衙门里办过户的手续,说是不能让我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突然转了性这种事,我是不相信的,我舅舅时时处处都在为了个‘利’字考虑,却如此上赶着白送我东西,这太不合理。”
“这么说,那铺子是在你名下的?”
傅冲对于崔添福其人没有太大兴趣,眉心微拧望着薛灵镜:“今日之事,依你看……”
“我正是在为这个发愁。”
薛灵镜学着他的模样,眉头也皱了起来:“我娘之前曾想用这铺子做饮食买卖来着,被我给拦下了,她便转而和我商量,想把这铺子给赁出去。我现下不知,这间铺是已被她给租了出去,还是有别的甚么缘故。”
假使铺子是被崔氏给租了出去,那这事儿还比较好办,横竖租出去的铺子,里面就是翻了天,也与房东干系甚微。但倘若是这伙人偷偷潜进了铺子,又或是更加极端的情况,这事儿,可能就会很麻烦。
“看起来,那些制作罂粟壳的人,好像是把你那铺子当成了窝点。”
傅冲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了敲:“天太黑,据孟榆所言,除开那个被你一棍子掀翻在地的家伙之外,其他人的脸长成什么样他都没瞧清,那事情便有些难办。明日只怕还得再去那铺子里找找线索。”
而那个唯一的倒霉蛋,被两个帮工拿住了,回来的路上韩端简单地盘问了他两句,便立刻发现他基本上什么也不知道,只是个看门的,仅此而已。
“嗯。”
薛灵镜点点头:“明天我也去瞧瞧我娘吧,先确保那铺子是不是还在她手里,咱们也好早做打算。”
夫妻俩各自揣着心思,洗漱干净之后滚上榻,明明身体疲累,脑子里却清醒得很,翻来覆去睡不着。
薛灵镜担忧了将近两年,不管怎么小心翼翼,现在看来,这铺子终于还是给她惹了麻烦回来,她盼望此番是虚惊一场,但只怕,不会如她的意。
傅冲当然也替她担心,但心思更多地却是放在了罂粟壳这件事上头。
城南那间调料铺子被连锅端之时,他心里便隐隐有一种想法,认为事情不会如此简单,而现在,果然有什么,躲在暗处,露出了狰狞的头。
……
第二天清晨,薛灵镜顶着两只大黑眼圈起了床,简单拾掇一番,便带着年年领着成嫂准备往娘家去一趟。
临出门之前,她与傅冲就傅婉柔的事达成了共识,同他如此这般地细细商量过,安排好之后的事,便匆匆地出了门。
崔氏带着薛锐和秦寡妇,如今早已是搬来了镇上住,地方有些偏,好在却不难找,薛灵镜坐着家里的马车,很快便拐进了一条小街里,车在一个小院儿前停了下来。
同以前一样,秦寡妇依旧住在铺子上,早晨起来便手脚麻利地熬汤和面,做各种准备工作。崔氏省了不少事儿,也就不必那么早跑去,薛灵镜进院门的时候,她正骂骂咧咧地给薛锐缝衣裳,每戳两针便是一句狠的,一声儿比一声儿高,难为小薛锐,只是在一旁缩着脖子笑呵呵,半点也不觉心灵受伤。
“就你这样儿的,我就是给你做五十、一百套衣裳,也不够你祸祸!”
崔氏气哼哼咬断了线,扭头就啐薛锐一口:“成天不是这儿扯破了就是那里撕烂了,你是去学功夫的,还是跟人互相拽衣裳玩去的?你师父你师姐见你们成天糟践衣裳,难道也不管一管?当真气死我!”
这场景实在熟悉又久违,薛灵镜忍不住弯了唇角,心里升起几分怀念。
年年大人见过他姥姥几次,却从未听见过她如此凶恶的声口,并不感到害怕,反而很是新奇稀罕,一歪头:“嘎?”
崔氏应声回头,瞧见了院子里的薛灵镜以及她抱在怀里的年年,慌得将手上衣裳胡乱一丢,跳起身就往外跑。
“哎吔,怎地突然跑回来也不说一声?你这丫头,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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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到底与崔氏同吃同住过许久,对她的性格十分了解,眼见得她来势汹汹,便晓得情况不妙,抱着年年便往旁边一跳,正正好躲过了崔氏呼啦啦扇过来的迎面一掌。
成嫂却是没那么好的运气了。
她哪里知道崔氏竟能凶残到这地步?薛灵镜跳开了,她却还在原地了呆愣愣地杵着,不等反应过来,崔氏便已杀到了她跟前,一张凶腾腾的脸与她相距不过分毫,那蒲扇般的巴掌堪堪从她耳畔掠过,带着听起来叫人心惊到极点的风声。
成嫂双腿一抖,险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老半天,好容易才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亲家太太,这是怎么说的……”
“哎呀!”
崔氏也知自己是吓到别人了,心头委实过意不去,一张脸讪讪的,收了巴掌咧嘴一笑,因为变脸太快,那表情看起来甚是古怪:“真是真是……对不住啊,我不是冲你的,没吓着吧?”
“没没没。”
成嫂把头摇得拨浪鼓也似,不着痕迹地往旁边躲:“亲家太太和我们少夫人的感情真正好呢……”
可不感情好吗?见面二话不说直接动手,真是再好也没有了。
年年被薛灵镜护在怀里,瞧见这一幕,高兴得哇哇大叫:“嘎嘎嘎!”
“哎我的乖外孙儿呀!”
崔氏顿时顾不得别人了,扑过来先狠瞪薛灵镜一眼,然后便将她的乖外孙接了去,搂住先使劲亲了亲:“可想死姥姥咯!让我瞧瞧,啧啧,又长壮实啦,你娘把你喂得不错!”
薛锐笑嘻嘻也从屋里出来了。
小少年岁数渐长,不似从前那般天真幼稚,性子内敛含蓄许多,见了薛灵镜固然高兴,却也只是上来叫了声“姐”,便抿着嘴笑,将年年的手拉起来轻捏了捏。
薛灵镜拍拍他的肩:“不是跟你说了,让你常来家里,你姐夫好指点你学武上的事儿吗?怎不见你来?”
之前薛锐为了选兵器的事情苦恼,来找了一趟傅冲。他姐夫也尽心,没两日便为他选定了长枪,与他自己使的兵刃相同,一来是认为薛锐适合这个,二来也是考虑到,自己得空时,可以多多指点薛锐一番。
却不想薛锐,嘴里答应得好好儿的,过后却是一次也没来过。
“我也是这么说啊!”
崔氏抱着年年插嘴,对薛锐道:“那是你亲姐夫,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不是让你去占他什么便宜,只是请教切磋罢了,你偏就不肯!”
“我不是不肯。”
薛锐笑着对薛灵镜道:“我师父待我们不错,教授十分尽心。我这一项渐觉自己开了窍,便想试试靠自己琢磨,并非不愿意请教姐夫。”
“嗯。”
薛灵镜便点头,摸摸他脑袋:“想靠自己是好事,姐不拦着你,但却不可硬逞能。若有实在琢磨不透之处,还是该问就得问。”
薛锐乖乖应承下来。
那边厢,崔氏与年年亲热够了,扭头嗔怪地看薛灵镜一眼:“要回来,怎地不提早招呼?打发个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
“也是临时决定的。”
薛灵镜笑笑:“打发人来说,倒不如我自个儿直接来,反倒便当些。横竖要在家里蹭顿饭,娘别嫌我吃得多。”
“滚蛋,满嘴胡扯!”
崔氏睨她一眼,细瞧了瞧她神色:“临时决定回来,该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薛灵镜勾一下唇角:“进屋再说。”
便将薛锐挽住,回头叫上成嫂,一起进了堂屋。
薛家在城里的这房子,自然是不比石板村的宅子宽敞住着舒服,也就是图个做买卖便利。先前搬家时薛灵镜来过一回,也算是熟门熟路,便在桌边坐了,崔氏忙忙叨叨地打发薛锐去沏茶,又催他:“要不你去铺子上一趟,跟你秦家姐姐说一声,今上午我就不去了,让她自个儿张罗中午的买卖?”
薛锐痛快应下,果真手脚麻利地沏了茶来,然后便往外跑。
盯着他背影望了一阵,薛灵镜回过头,就见崔氏正看着她,于是便笑笑:“咱家搬来镇上了,村里的房子怎么处理呢?难不成就搁在那儿?总没人住,里头东西容易坏呢。”
“可不是只能搁在那儿?”
崔氏有些无奈地摇头:“咱家房子是你爹一手一脚修起来的,我可不忍心赁给别人,再说,村儿里的房子,原本也不好往外租不是?就搁着吧,得闲了我便回去瞧瞧,收拾收拾,你屠大娘有空,也常过去替咱们照应呢!”
“哦,倒也是。”
薛灵镜点点头:“不过搬来镇上也好,我哥离家近,就会常常回来了。”
“是,也就瞧着这点好处了。”
崔氏连连附和,朝厨房里看一眼:“家里也没啥新鲜菜,要不我出去一趟,买点儿?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很快……”
“不了娘,有什么咱们就吃什么吧,自家人,别讲究那许多。”
薛灵镜伸手将崔氏拉住,即便是有些不忍心,拖延了这许久,该问的,始终还是得问。
“娘,我今儿来,是有个事情要问问你。”
她尽量将语气放得平常一些,抿唇道:“舅舅给的那间铺子,现下还在你手里吗?”
“啊?”
崔氏一怔:“那间铺子,自然在我手里啊。之前同你商量过,本想拿来租给人,甭管多少,都算是个进项,过后总没找见合适的租户,我也就懒得再操这个心——怎么,你又打算做别的买卖了?嗐,那铺子原本就是你舅舅给你的添妆,你尽管拿去使呀!”
薛灵镜摇了摇头,笑一下,没说话。
崔氏这个人,她是了解的,虽然为人勤快,却并不是那起成天想着赚钱的性子,只要手头的钱够花,她就真没有想尽办法搂钱的动力。
所以,那铺子如今还在家中,薛灵镜一点也不意外,但……那一伙做罂粟壳买卖的乌合之众,却又是为何会出现在那铺子里?
而且……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那铺面中,居然还有个暗道?做正经生意的人,挖个暗道是想要干嘛?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得暂且将这些疑问压下,对崔氏话家常似的道:“我也就是前些天听说了志高表哥的事情,突然想起来家里还有这么个铺子,随口问问罢了。娘最近还时常与舅舅走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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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崔志高,崔氏便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
“说起这个,我真为你志高表哥捏把汗呐!你说他岳家那事儿,怎地就把他给绕进去了?不是我偏帮自家亲戚,你志高表哥是个老实人啊,哪里能想到,他岳家竟做那伤天害理的勾当?我听外头人讲,官府对贩卖罂粟壳一事处理得极严,往后恐怕是……”
不管将罂粟壳掺进调料中售卖的事,崔志高究竟有没有参与,他常在铺子上帮忙,却是不争事实,想要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只怕没那么容易。
“这事儿,我都不好去问你舅舅,怕勾起人家的伤心事,拐弯抹角地跟你姥爷姥姥打听了一下,他们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氏又是一声叹:“平日里我与你舅舅见得也不多,翻过年之后,拢共也就去他们家吃过两次饭,那两回,志高可都在呢,如今却……唉!”
“原来娘还去舅舅家吃过饭吗?”
薛灵镜挑了挑眉,笑起来:“得了空,我也该去瞧瞧舅舅才是,否则他定要怪我这做外甥女儿的,心里没有他了。”
“那倒不至于!”崔氏也笑,“不过真要说起来,你舅舅人其实不错的,也常想着咱家里。喏,就是春节之后不久,他便同我说,手头有一笔生意,极赚钱,风险低,问我有没有兴趣入些股份。起先我还有些犹豫,怕亏本,过后想想,若不是这买卖真的靠谱,你舅舅大抵也不会告诉我。我盘算了又盘算,将家里富余的钱拿出来一百两,入了你舅舅的股,如今每月能分的钱还真是不老少!要不的,我怎会不急着把那铺子租出去了?”
薛灵镜倏然坐直了身体。
今日她来,原本是想打探一下崔添福给的那间铺子现下的情况的,却不想阴差阳错,反而得来了这么个消息。
这话崔氏说出来,用的是十分平常的口吻,但她听在耳中,却是一阵接一阵地心惊。
不是她恶意揣度人,实在是,那位崔添福在她看来,绝对不是甚么善茬。反正她是不相信崔添福会那么好,无缘无故给她娘介绍收益高风险低的好买卖,他之所以有此一举,必定有所图。
只不过……他究竟是为什么呢?
“娘现在与舅舅搭伙做生意?”
薛灵镜强自压抑住内心的震惊,对崔氏笑得一脸平静:“是什么买卖啊,这么好?”
“噫,我哪里算是与你舅舅搭伙?”
崔氏一个劲儿摆手:“至多不过是你舅舅吃肉,我跟着喝口汤罢了。至于那买卖是什么……”
她突然停下了,似是有些迟疑,又好像有点困惑,半晌,颇有点不好意思地与薛灵镜对视:“这个……我还真没怎么问你舅舅,横竖他说是好买卖,叫我只管放心,我又不懂,索性便没多打听……”
薛灵镜额头上见了冷汗,牙齿不经意扣住下唇,用的力气不小,却过了好半天,才骤然感觉到疼。
压根儿不用细问,她现在就几乎已经可以肯定,她娘绝对是被崔添福给诓了!崔氏参与的究竟是什么买卖,她现下不得而知,但联系到镇东那间铺子莫名其妙地有人出入,铺子里有暗道,那些人做的还是见不得光的罂粟壳买卖……如此种种,难不成……她娘入股的这所谓生意,也与罂粟壳有关?
她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窟之中,却同时又觉得如同被烈火灼烧,无法控制,脸色突地变了。
崔氏话没说完,忽见得自家闺女面色骤然难看起来,心里一咯噔:“怎么了?镜镜,你没事儿吧?”
薛灵镜不想把自己的猜测立刻告诉她,以免惹得她跟着担忧,使劲捏了捏拳头,将心头那股子森然冷意忍下,勉强弯了弯唇角。
“忽然觉着,有点不舒服,肠儿肚儿翻搅得厉害。”
她只能匆忙中找借口掩饰:“早上出门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只是没在意……”
“这……”
崔氏吓了一大跳,要信不信的:“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不舒服了?”
“敢是昨夜没睡好?”
成嫂在旁,也同样是一脸关切,试探着问薛灵镜,又扭头对崔氏道:“亲家太太您不知道,昨晚家里头遇上点麻烦。我们少夫人为了解决这事儿,子时之后才和我们爷一齐从外面回来,真正歇下,都不知是甚么时辰了!女人带孩子这两年原本就格外累,哪经得起再这样操劳?”
崔氏这才信了,忙叨叨张罗着要去请郎中,止不住埋怨自家闺女:“你看你怎地这样没轻没重?疼得厉害吗?想呕?还是……”
“没事儿娘,你别忙了,我歇一歇,喝两口热水,估摸着就能好。”
薛灵镜忙拉住了崔氏,没让她去瞎折腾,同时飞快地将话题带开,没再提与崔添福有关的哪怕一个字。
……
为免引起崔氏怀疑,这一日,薛灵镜依旧是按照原定计划,在娘家吃过午饭之后,方才带着年年离开。
尽管她实在感觉度日如年,根本一刻也不能再呆下去。
她本想立刻去船帮找傅冲,转念一盘算,却又改了主意,将年年交给成嫂带回去,匆匆地又去了镇子东边,那间铺子一趟。
按傅冲的意思,不想打草惊蛇,所以昨日的事,他们并未急着报官。这铺子白日里看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店面,窗明几净,宽敞亮堂,谁能想到,夜里此处,干的竟是那等害人的勾当?
薛灵镜在铺子外转悠了一圈,因怕被人发现,也没敢贸贸然地进里面去查看暗道。她努力回想上一回来这铺子上时的所见所闻,却始终找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来,只能悻悻地往傅家赶,准备等傍晚傅冲回来,再与他细细商量一番。
行至家门口,迎面就撞上船帮里来的一干人。
都是些与韩端和马思义年纪相仿的汉子,不似年轻后生们那边活跳嗓门大,自带着一股子稳重之气。见了薛灵镜,客客气气叫一声六嫂,便请门房前去通报,说是有要事要见傅夫人。
此事本就是薛灵镜安排的,她自然丝毫不觉得意外,也没打算亲自掺和,对他们点头笑了一下,便只管往自己的小院儿去。
只没一会儿工夫,前头便有信儿传来。
还是采绿,跌跌撞撞地飞奔来找她,带着哭腔冲她嚷:“少夫人快去看看吧,夫人要打死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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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这会子却是有点提不起劲来。
昨日晚上着手安排此事时,她满心里兴致勃勃,想着必定能帮傅婉柔得偿所愿,而今天,此刻,她却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自顾不暇。
傅婉柔的这件事,眼下虽然闹腾得厉害,然而一旦办成,却是货真价实的一桩喜事;而她即将要面对的那件事,一旦弄得不好,便极有可能成为一件祸事。
这让她如何还能提起劲头来做别的?
房门口,采绿还在语无伦次地催促她:“少夫人,少夫人,您、您不去瞧瞧吗?我从未见夫人生这么大的气,连老爷也劝不住了……”
叹了口气,薛灵镜到底还是站起了身,对她点点头:“走吧,去看看。”
采绿大松一口气,忙开了门,恭恭敬敬跟着她往前头去。两人这一路走得挺急,还未到花厅门口,便听见一阵尖利带着哭腔的斥骂声。
不必说,这动静,自然是傅夫人发出来的。
“你……真是我的好闺女啊你!我成日里为了你的一辈子筹谋,你不领情就罢了,我这当娘的也不图你感激,可我怎能想到,你竟背地里做出这等事?你同那……你同那……”
她仿佛羞于将晁清的名字说出口,嘴里反复叨咕了好几遍,陡然用手拍了三下桌:“你干出来的好事!”
尔后便是傅远明好脾气的劝说:“唉,你瞧你,仔细再拍得手疼!有话慢慢说啊……”
短短两句话,当中居然还夹杂着几声鸟叫。
于是傅夫人更加生气了,转而向傅远明大爆发:“自个儿的闺女没养好,成天伺候起你那些个扁毛畜生来倒不含糊!赶紧给我把这两头丢出去,打今儿起,不许再让它们进屋!”
傅远明便发出呵呵哈哈一阵打圆场的笑声,去撺掇傅婉柔:“还不给你娘好生道个歉?”
薛灵镜在外边儿听着,回身就看了采绿一眼。
这花厅之中,气氛确实称不上融洽,但也远不至于像采绿所说那般剑拔弩张。
“方才、方才我的确听见夫人说……”
那只菜驴有点心虚,垂下头去:“夫人她真的说了要打死姑娘……”
薛灵镜冲她翻翻眼皮,慢条斯理道:“采绿,说句实话,其实我也挺想打死你的,但你难道认为我真的会——算了,我实在懒得和你说了。”
实在没力气唠叨这些废话,她挥挥手将采绿打发了,抬眸往花厅内又张望一眼。
虽是半点心气儿都无,既然来了,却也要进去瞧瞧情况的。
她深深吸了口气,左脚迈出,一步跨进了厅中。
屋中的情形,与薛灵镜过来时路上所猜测的差不多。傅远明与傅夫人二人坐在上首,傅婉柔蔫头耷脑(至少表面上看起来)地跪在他们面前,一干丫头婆子都被挥退了。
傅夫人不说话,厅中便是短暂的沉寂,薛灵镜的脚步声显得格外明晰,三人同时看过来,傅婉柔那张悲戚得十分做作的脸上,便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
看来,她这边的进展还算顺利?
瞧见薛灵镜,傅远明和和气气地冲她招了招手:“啊,阿冲媳妇来了,快来劝劝你娘,这脾气发的,可真是,啧啧啧……”
话没说完,就被傅夫人狠瞪了一眼,唯有将后半截儿字句吞回肚子里,对薛灵镜尴尬地笑了笑。
薛灵镜也跟着咧嘴,唤一声“爹娘”,便走去傅婉柔身边站定,抬眸望向傅夫人:“娘消消气,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我看这事……”
“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傅夫人一挥手,又将她的话也打断了,明摆着今日就要做这个家里唯一说了算的那个人:“你与婉柔好,见不得她在我这儿受委屈,可对?你这是来替她说好话解围的,我讲错了没有?哼!”
薛灵镜偷偷扁了一下嘴角,垂下眼皮,小心翼翼地与一旁的傅婉柔对视:“也不是说替婉柔解围,其实整件事我现下还糊里糊涂的,压根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说娘很生气,这才赶忙过来看看。”
“你要护着婉柔,这不是甚么了不得的事,我也不至于容不下,毕竟你这做嫂嫂的真心疼爱小姑子,我高兴还来不及。”
傅夫人瞟薛灵镜一眼:“可是镜镜,这件事非同小可啊,你护着她、你护着她……昨晚你也跟阿冲一同去找婉柔来着,难道你不知她与晁清在一块儿?为何回来了,竟一个字也不跟我提?”
得,考验演技的时刻到了。
薛灵镜当即摆出一脸为难,目光飞快地偷溜向傅夫人,仿佛怕她发觉似的,又迅速收回,低头望向自己的脚面:“娘说……晁清?这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你还跟我打马虎眼!”
傅夫人冷笑一声,手掌在桌上又拍了一下,桌子磕在冷硬的桌面上:“你倒是个讲义气的,可你先得问问她,在外头做的那些事,可有想过家里的脸面,可有想过她哥哥在沧云镇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还替她瞒什么?今日船帮里来人,为的正是这件事,我眼下已是一清二楚了!”
“娘……”
薛灵镜嘴唇抖了一下,依旧不敢抬头看傅夫人似的:“我不是有心要瞒着您的,只是这件事,叫我怎么说呢?其实昨天的事,原本就是个意外,婉柔和……和晁清被用一根绳子五花大绑在一起,这也怪不得他们呀!男女之间有大防,难道婉柔还能不知道吗?可……这怎么能怪她?又不是她想跟晁清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过了大半宿的,当时那情形,她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不说这些话还好,一说出来,傅夫人气得都哆嗦了。
什么“被一根绳子绑在一起”,什么“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什么“过了大半宿”,这哪是在劝人啊,这分明就是在拱火儿!这些字眼,方才傅夫人一直竭力在避免多想,却被薛灵镜毫不留情地一字一句全戳了出来,简直是强迫性地往傅夫人耳朵里灌,这些她最怕的,她最担心的……
“这些事,我怎么敢说呢?”
薛灵镜犹嫌不够,垂着头抽抽搭搭接着道:“我晓得娘这一向一直忙着给婉柔说亲的事,昨天那事,我如何敢嚷嚷出来?隔墙有耳啊娘,这话要是被有心人听了去,婉柔、婉柔可就不好嫁啦!”
停了停,她又问:“娘,您方才说船帮里来人了?他们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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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几乎给气成只胀鼓鼓的河豚。
薛灵镜的这些话啊,每一句都没错,可却每个字都在傅夫人的心。
傅夫人想,薛灵镜昨夜之所以没把傅婉柔和晁清在一起的事说出来,她倒愿意相信,的确是为了傅婉柔好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薛灵镜不说,船帮里一大堆人却都已经知道了啊……这种事,只要一个人知道,便必定一传十十传百,谁能阻挡人的好奇心呢?
船帮今日来了好些人,至于他们是来做什么的……
“也不是为了别的。”
傅夫人不出声,傅远明一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鸟笼,尽量不让里面的两只扁毛畜生发出动静,一面解释给薛灵镜听:“那几人想来阿冲媳妇你也该有些印象,年纪算不得大,却都算是船帮里极有资历的老人。他们来,便是为了替晁清道歉来的。”
那几位船帮汉子,进了傅家的花厅,见到傅远明和傅夫人的面,二话不说,先就深深地冲他们作了个深揖,满口称平日里未能对晁清言传身教,令得他不分轻重,才惹出这样的事来。
“他虽与婉柔自小一同长大,却终究男女有别,年纪都不小了,于情于理,他不该还胡乱带着婉柔满城乱逛,不仅不像样,叫人瞧见了,更是给人留话柄。晁清是船帮中人,他所作所为,便代表的是船帮的脸面。昨夜因为遇上歹人,他的脚受了伤,原想拄着拐来给伯父伯母赔不是,被我们好赖给拦住了。我们不让他来,今日便暂且由我们代为郑重道歉吧……”
船帮汉子们如是说。
“怎么会呢?”
薛灵镜满面讶异:“昨夜我们一同出去找婉柔,随行者不过韩端马思义几位。他们都是稳重的人,平时从不多嘴多舌,这事儿……怎么船帮里其他人也晓得了?”
“这……”
傅远明偷眼看看傅夫人,见她并无阻止自己的意思,才放心下来,哭笑不得道:“说是那个姓杨的娃儿……喏,就是上回独眼彪潜入咱家那次,阿冲打发过来保护咱们的那个年轻后生——说是他,一个没注意,说溜了嘴了……那孩子接连好些天都在咱家住着,那时候我瞧着也不像是个嘴敞的人啊,哪知……唉!”
哦,所以傅冲和韩端他们商量了半天,终于还是决定把杨正推出来背锅是吗?果然年轻资历浅没人权啊!
薛灵镜心里替杨正鞠一把心酸同情泪,面上表情却是懊恼极了:“原来是他!亏我之前还夸他稳重,真气死人!”
“哼,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傅夫人瞥一眼跪在地下半晌没言语的傅婉柔,虽不愿承认,心里却委实还是有点心疼的。
如此冷硬的地面,她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回头伤了膝盖,再说嫁人岂不更难?
可这当口,无论如何她也拉不下脸来叫傅婉柔起来,只得在心里硬撑着,气呼呼对薛灵镜道:“你别看那些船帮汉子们跑来道歉时,好似十分诚心实意,其实他们心里在盘算什么,我自个儿门儿清!他们不就是怕阿冲为了此事太过生气,将晁清赶出船帮吗?表面上是替晁清道歉来的,实则还是帮他说话来的,他们也就是想着,若能博得我们的原谅,阿冲那边,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哼,打得好主意!”
“真是好笑了。”
薛灵镜顺着傅夫人的话往下说:“他晁清连面都不露,就预备让咱们原谅他?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啊!何况,这事儿如今还不知在镇上传成什么样呢,区区两句不痛不痒的道歉,值甚么?”
傅夫人看薛灵镜一眼,只觉她这话深合己心,不由得对她又找回两分好感。
说白了,傅夫人现下最担心的,不就是傅婉柔的名声吗?
之前县城那位蒋公子,傅婉柔哭着喊着无论如何不答应,她也就只有罢了,可这沧云镇、县城中甚至府城上,有为上进好青年可是一抓一大把啊,原本他们都有可能成为傅家女婿,可闲话……闲话总是越传越大的,傅家女儿与一个年轻男子不清不楚地在一块儿呆了大半宿……她闺女还能嫁给谁?
如今,话已然传了出去,她现下就算是将晁清撕来吃了也无济于事,可怎么办才好!
薛灵镜抿了抿嘴唇,见傅夫人脸上阴晴不定,便知她现在愁得正厉害,一转身,作势便要往外走。
“我去找晁清,我倒要问问,他这是何道理!他一个男人,自是不必太担心名声的问题,可难道此事,他就一点也不用负责了?前些日子我听说,他娘最近也正张罗着给他说亲娶媳妇的事儿呢,凭什么他就可以不受半点影响?”
傅夫人闻言便是一怔。
晁清……也要说亲了?
实则这也很正常吧,晁清只比傅冲小一岁,说来也是二十出头的人了,虽说男子晚婚在这个年代并不算是一件了不得的事,终究家里人会着急不是?
可不是吗?
即便是闲话传了出去,对晁清也不会有半点影响呀,他真正好不吃亏!
薛灵镜那厢还在絮絮叨叨地说个不休:“娘您不知道,您别看晁清那个模样,在咱沧云镇,还挺抢手!我听船帮里的汉子们都说了好几回了,自打他娘开始给他张罗亲事之后,去他家说亲的媒子,那可多得真叫做能踏破门槛,甚至还有临镇、临县的人也跑来凑热闹呢!”
“我却不信了。”
傅夫人不以为然:“你说的是晁清?他与阿冲自小一同长大,论人品,自是没的说,可他那人,又怎会……”
论相貌吧,比不上她儿子高大威猛,论本领呢,更是不及她儿子万分之一,就连性格,都软绵绵仿佛谁都能欺负,这样的人,竟会在相亲市场上如此抢手?
老天瞎眼了吧?
“原本我也不信啊。”
薛灵镜点点头:“可后来转念一琢磨,这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呢。晁清他好歹是个秀才呢,不计走到哪儿都算是个学识渊博的人;船帮活计虽然辛苦,但收入却委实不菲,否则他哪里能想吃什么就吃什么,那般逍遥?他这种人,便叫做文能与人论道,武能搬山填海,他人又清清秀秀,在姑娘家面前受欢迎些,也很正常吧?”
傅夫人眉头微微跳了一下,腔子里的某一处,也跟着悄悄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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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见好就收,没有再与傅夫人多说些甚么,只随便找了个借口,提了一句得回去照顾年年,便从花厅里退了出来。
这世上的许多事,其实根本就不难选择,只不过,在点破它之前,人们总是习惯于想得太多。
如今,她不过是将事实彻底剥开,摊在傅夫人面前而已。
尽管,这个所谓的“真相”,被她小小地修饰过。
对傅夫人来说,现在事情就很简单了。究竟是要漫无目的心存幻想地继续追寻她的乘龙快婿,还是将眼前就能看得见的那个也还不算差的家伙先抓住,她自己该知道如何选择。
毕竟,晁清也是很受姑娘们“欢迎”,即将要“定亲”的人了呢。
这事儿虽不算难,却是很费力气,方才对傅夫人絮叨了半天,这会子薛灵镜实在觉得口干舌燥累得不轻,一路回到小院儿,连喝两杯水,又干脆让魏嫂打水来好好儿地洗了个脸,整个人才算是舒服了些。
只是,这种舒服,也不过是身体上的罢了。
傅婉柔的事情如今基本已经在她掌握中,可那更棘手的一件事,她却是一点头绪都没有。
崔氏甚至连崔添福邀她入股的是什么买卖都不清楚,就兴高采烈地双手把钱递了上去。钱是小事情,一百两而已,哪怕是到最后一文不剩,也算不得什么,可如果这是个圈套呢?
譬如说,崔添福或者再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未免将来惹祸上身,特意拉崔氏入伙,以便利用她随时挡锅?
说起来匪夷所思,可……尽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向考虑,以便提前做足各种准备,总好过临时察觉无计可施,不是吗?
薛灵镜一个人在桌边坐了大半个下午,成嫂带着年年在小花园那边玩,中间不过将小家伙送过来吃了一次奶,见薛灵镜情绪不大好,便忙又把年年领了出去,说是“咱们别处玩玩,让娘安静一会儿好吗”。
今日去薛家,崔氏说的那些话,成嫂也是一字不落地听了去的,但薛灵镜并未如何担心。
崔添福是崔氏的亲兄弟,当姐的跟着亲兄弟一块儿做点买卖,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哦,不知道这件究竟是什么买卖?那又有何干系?就不许崔氏特别信任她兄弟,与她兄弟感情特别好吗?亲家的家务事,这也是你成嫂能管得了的?
薛灵镜脑子高速运转了大半天,太阳穴和脑门心子一块儿疼,又昏又涨的,干脆去将送给魏嫂的那盆薄荷搬了回来,放在脚边,味道虽然让她非常不喜欢,却至少能提神醒脑。傍晚时,傅冲从船帮回来,一推开房门,便闻见一股薄荷清香味,再看薛灵镜坐在桌边撑着头发呆,压根儿没发现他归来,眉头便皱了一下。
他倒也没急着立刻打扰薛灵镜,静悄悄地又阖上门退了出去,先弯去小厨房,把魏嫂叫了出来。
“那薄荷,是少夫人自个儿管你要的?”他问。
魏嫂正忙着烧鱼呢,手里还拎着锅铲,莫名其妙被傅冲揪了出来,却见他不过是问这个,便有些摸不着头脑:“可不是?少夫人说有些头疼,因为还要喂养小少爷的缘故,不愿轻易吃药,便跟我说,想暂时从我这儿再把那薄荷借回去,多闻闻那味道,保不齐她能神思清明些,头就不疼了。嗐,我就说啊,那原本就是少夫人赏我的东西,随时拿回去就是了,怎么还说‘借’?这叫我如何担当得起?”
“唔。”
傅冲应了声,没耐性听她继续唠叨,摆摆手,让她取两片薄荷叶子泡水,自己洗过手脸略经思忖,这才再度进了房。
薛灵镜依旧保持着方才那姿势,老僧入定般,一动也不动,要不是眼还睁着,时不时眨动一下,他大概真的会觉得她是犯困睡着了。
他站在桌边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眉头紧蹙仿佛很是苦恼的样子,仿佛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难题,便不由得伸手过去在她头顶上摸了摸。
“呀!”
薛灵镜正入神,根本没发现屋里进人了,冷不防有一只暖烘烘的大手来摸她的头,差点被吓掉魂儿,几乎要蹦了起来。
待得抬头看清面前的人原来是傅冲,她这才松了口气,攀住他的肩膀腿软了软,出声抱怨:“真是要被你吓死了,你怎地悄声无息的?回来了也不叫我一声儿——这是什么新玩法?”
傅冲也不替自己分辩,径自将方才魏嫂沏的那杯薄荷水递到她面前:“喝了。”
“干嘛?”
薛灵镜没急着接过杯子,斜眼瞟他:“想谋杀你媳妇不成?”
“同样提神醒脑,喝下去,总比在这儿强忍着闻味儿要好受些。”
傅冲低头,居高临下地瞟她一眼:“你一向最不喜薄荷的味道,今日连它都请来帮忙了,可见苦恼不小——你今日去见岳母,情况不大好么?”
“喝下去比闻味儿强,嗯,你这看法也是挺特别的。”
薛灵镜小声嘀咕,然后便轻轻叹了口气。
“你知道,我今日去找我娘,是为了问那铺子的事的。我娘呢,倒是没把铺子给租出去,但她也没让我省心——你知道吗,她如今跟我舅舅一块儿做买卖呢,据她说,还挺能赚钱的,然而她却连那究竟是什么买卖都不知道,你说可不可笑?”
傅冲没有做声,手掌轻车熟路地抚上她头顶,这一回倒不是为了摸摸她那一头黑亮厚实的头发,而是替她捏了捏发痛的头。
也是奇怪,他好像是会某种特别的手法,只不过两下罢了,薛灵镜顿时便觉头痛减轻不少,当场眼睛都亮了,一把抓住他手腕:“再多帮我按按,我头真的要痛死了!”
“你就为了这个在发愁?”
傅冲果然手上没停下,表情平静自在,另一只手拖过来张椅子,紧挨着薛灵镜坐下:“琢磨了一下午?”
“我不该为这个发愁吗?”
薛灵镜冲他翻翻眼皮:“说白了我就是信不过我舅舅那个人,我也没什么证据,反正我就是心里瞧他整个人都特别别扭,不行吗?犯了哪条律法?”
气死了,她担惊受怕了一下午,难不成在他眼中,却是在杞人忧天?
“我没说不该。”
傅冲晓得她这会子情绪比较躁,也不跟她一般见识:“你这么想知道你娘跟着你舅舅做的是什么营生,为何却不来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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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抬头扫傅冲一眼,趁机就把手里端着的那碗薄荷水给放下了。
“问你?”
她的模样看起来并不十分信任面前的男人:“难不成你知道我娘在跟着我舅舅做什么买卖?”
“喝了。”
傅冲屈起两根手指,在碗旁的桌上敲击两下,大有薛灵镜不喝,他就绝不为她解惑的气势。
“啧。”
薛灵镜冲他翻翻眼皮,直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尽管不情不愿,却仍旧是乖乖地把碗端起来捏着鼻子饮了个干净:“这下可行了吧?还不说?”
“我不知道。”
傅冲唇角微微勾了一下,算是对她“听话”的赞许,然而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友好了,“但我是做什么的,你心里难道还没数吗?即便我不知,难道不能遣人去查?”
“嘁。”薛灵镜原本就没报多大希望,听他这样说,也并未觉得怎样失望,却也没打算给他留面儿,嘴角鄙视地往下扯了扯,“查?是,我知道你们船帮人多,个顶个儿地有本事,若是让你们去查,决计没有查不出的道理。但这件事若是可以声张,下午我便早跑去找你了,何必在家发愁枯等到现在?”
她刚喝了碗薄荷水,下唇上留着两点水渍,说话时,呼吸间也都是薄荷味。两个人脑门上都顶了许多事,已经好几日没凑在一处温存亲热,傅冲眸子往她唇畔转了转,喉结滚动了一下。
“求人帮忙,就得有求人帮忙的态度。”
他面色淡淡:“现下你这般凶恶不耐烦,我即便是有法子帮你探听消息,也全忘光,一丝一毫都不记得了。”
“嚯,您还真是……”
薛灵镜顿时无语。
她怎么就忘了,这位傅六爷只要关上门来与她单独相处,便会卸去面具化身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无赖?
现下他这样,算是有恃无恐,明目张胆地要挟她吗?
打量着她会吃这一套?
……抱歉,她还真就吃这套……
薛灵镜无论如何没料到,自己在这儿满腹愁绪的,某些人不仅不同情怜惜于她,反而趁火打劫。她心里咒骂傅冲黑心肠,动作上可一点没耽误,骨头一软,就直朝男人怀中倚了过去,两条胳膊水蛇似的缠住他脖颈,嗲声道:“算我错了还不行?你要真有法子,就告诉我嘛——”
傅冲脊背僵硬了一下,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住想要打个哆嗦的冲动。
平日里她即便撒娇,也不是这个路数的,冷不丁来这手,还真是……叫人有点难以招架……
他在心里直叹自己在人前风光,回了家却是个被媳妇差遣的命,人家软声软气的,他反倒受不了。不过这柔软的身子在怀,不调戏一下也是有点对不住自己,他手掌上移,贴住她的腰侧,隔着衣裳,手指在她的细腰上轻弹了两下。
手感还是不错的——只要她别说话。
天气日暖,衣裳渐薄,隔着那薄软的春罗,几乎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茧。薛灵镜轻轻战栗了一下,抬头扫他一眼,正咬住牙预备再邀个宠,那只手却从她腰间离开,飞快地绕上来捂住了她的嘴。
“你好好儿的,不许瞎闹,我说就是了。”
傅冲生怕她在像头先那般撒不靠谱的娇,先就防患于未然,脸色也跟着正了正,重新成为那个在外边儿人模狗样的傅六爷:“我自然知道此事不能随便托付给船帮中的人,即便是平日里关系再密切,也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信得过,同时,因这纯粹是请他们帮忙,更不能对他们诸多要求——我另有法子与渠道。”
“真的?”
薛灵镜眼睛一亮,也顾不得发她那不入流的嗲了,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抬头与他对视:“到底是什么?”
“我需得花些时间做准备,今日太迟了些,明日再带你去长长见识。”
傅冲轻摸她头:“这会子,你却是得安安心心在家当个好娘亲才是——从岳母那里回来之后,便光顾着坐在屋里发愁,连年年都没顾上吧?”
“呀!”
薛灵镜这才算反应过来,忙丢开他,站起身就往外跑,傅冲在她身后,喉咙里低低地发出一声笑。
从房中出来关上门,薛灵镜正要往年年住的厢房去,脚下却是蓦地一顿。
自打去见了崔氏回来,这一下午,她的心情就没好过,方才同傅冲插科打诨地闹了一通,这会子她却好像心里松快不少。
所以,那人是在用这种方法来让她心情好一些?
“那也不必这么重的口味吧,我还真以为他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呢……”
薛灵镜啼笑皆非,摇了摇头,转身看了看阖上的房门,抬步往厢房而去。
这天晚上,薛灵镜与傅冲小夫妻俩都没去前头吃饭,一方面是懒得跑,另一方面,却是为了给傅夫人留些空间和时间,把傅婉柔的终身大事好好儿地琢磨清楚。
大抵是因为一下午都没顾上年年、心里很有点愧疚的缘故,薛灵镜这一晚上对她的宝贝儿子格外亲热,直与他玩到该要睡觉之时,才将恋恋不舍的小家伙交给成嫂照顾。
一夜无话,隔日,傅冲照旧早早地去船帮忙碌,将要中午时,忽然打发了个人来,将薛灵镜请了去,说是有要事与她商量。
年年正被傅夫人当个宝贝似的捧在怀里,薛灵镜也就干脆没带他出门,急匆匆去了船帮,不等走进小仓房坐下,傅冲却已出来了,当下领着她离了码头。
“咱们要去哪儿?”
薛灵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越来越偏僻的路,伸手扯扯傅冲的袖子:”你这是要带我出镇子?大哥,我觉得我最近没做错什么事啊,你难不成是要把我拉去卖掉?“
傅冲懒得接她的话茬,只关注拽着人,一路从北边出了沧云镇,再走上约莫半炷香的时间,在一幢看起来像是乡野间茶寮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
“所以到底是要干嘛?请我喝茶啊?”
薛灵镜益发满头浆糊,被傅冲拽着,不由自主走到门口,迎面遇上个伙计打发的小后生。
见了傅冲,那后生也不打招呼迎客,飞快地点了一下头,便将他二人径直引到了一个包间模样的屋子前,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不等开门,转身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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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啊……”
薛灵镜委实觉得神秘极了,眼前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在“接头”。那个……他们家傅六爷虽然说是个如假包换的能人吧,可行事一向光明磊落,从没听说他还有这样一种不能在人前公开的……身份呀。
这么想着,她心里便多了两分刺激感,老老实实放在身侧的手,也不由得攥成拳,下一刻,眼前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傅冲便将她一拉,带入房中。
薛灵镜猜得没错,此处的确是间茶寮,因就在路边,做得是往来行人的生意,难免简陋了些,虽是有包间,里面的布置与陈设却是极简单,除了一张四方桌几把竹椅,便再无别的任何家什。
却是坐了一屋子的人。
薛灵镜惊得差点下巴也掉下来。
粗略望过去,总有十几位吧,将个不大的包间挤得满满当当。作甚么打扮的都有,三教九流倒齐全,当中绝大多数是男人,却也有两位妇人夹在其中,样貌寻常,周身却是透着股精明凌厉之气。
这个是……
薛灵镜顿时就觉得自己快要蒙了。
这种好像误入了梁山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眼前这十来位,瞧着真的好像劫富济贫的好汉啊……
“什么情况?”
她脸有点僵,咧咧嘴唇勉强笑了一下,手绕到后头去,拽了拽傅冲的衣襟。
这人把她带来这里干嘛?最近她挺乖的,没怎么给他捣乱呀,这莫不是打算把她卖了?
傅冲没回应她,面前那十几人,倒是齐刷刷地发出一声呼唤,十来双眼睛都望着她:“嫂子(弟妹)好!”
声如洪钟,那叫一个气壮山河,要不是胆儿还不算小,薛灵镜估摸自己很可能得直接出溜到地上去。
“哎,诸位……好哇……”
薛灵镜强撑着冲那十来人招了招手,另一只手仍在背后,索性使劲捏住傅冲的皮肉拧了一下。
不理我是吧?把我带到这莫名其妙的地方来是吧?眼看我蒙圈儿你心里不是正暗笑呢?捏不死你我!
她那点小力气,在傅冲面前实在不够看,男人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冲那十几人略一点头:“久等了。”
接着便半点不客气,拉着薛灵镜在上首坐下,嗓音低润清淡:“都坐,找各位来为了何事,想来大家心里已是有数了?”
众人便都重新落座,因为椅子有限,大多数人毫不讲究地坐在了地下,有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粗壮汉子出来答傅冲的话:“是,我们已经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了。弟妹你放心,这事儿既然你交给我们,那就必定为你办得妥妥当当!”
这后头一句话,他是对着薛灵镜说的,将薛灵镜闹得更是满头雾水。
不好意思啊,她最近记性好像不大好,还真不记得什么时候托付给他什么事儿了——你们就不能先开门见山爽快利落地做个自我介绍吗?
想到这儿就觉得生气,她忍不住扭头瞪了傅冲一眼,就听得人丛之中,传来个女子的笑声。
是那两个妇人的当中一位。看穿着打扮,应当是位在河道上混饭吃的女中豪杰,一头乌发只随便用根木簪子挽在脑后,额前掉下来两绺,并不显得凌乱,反而别有一番风情。
“弟妹年纪轻,又从未见过我们这些莽人,别是被我们吓住了呢。”
她对薛灵镜友善地笑着,然后望向傅冲:“你也是,就这么把人给带了来,也不怕唬着她?”
“连独眼彪她都敢拎着棍子迎上,胆子没那么小。”
傅冲低笑一声,手掌展开,在薛灵镜头顶上抚了抚。
薛灵镜当即一愣。
这个人……不管在她面前怎样无赖都好,当着外人面,却始终克己,甚少当中对她做些亲密动作。怎么她觉得,在这群人面前,他好像……格外放松?
比在晁清、韩端等人的面前还要放松……这是为什么?
“弟妹这么厉害?”
那妇人看样子也给吓了一跳,重新将薛灵镜打量一番:“这样漂亮娇俏,我还当是个娇滴滴的性子,却不料……”
“谢谢你夸我啊,你的话中听,那我就全收下了。”
见他们只管闲聊,没有替她解惑的意思,薛灵镜真个有点不高兴了,扯扯嘴唇对那妇人一笑,紧接着脸色一变,转头去看傅冲,压低喉咙,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声量道:“不过如果你再不跟我解释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我就真的要娇滴滴一下给你看了。”
昨天撒的那个娇您还满意吗?要不要我再撒一遍给您看看?
话音才刚落,却听得满屋人“哄”地笑出声。
薛灵镜额头一跳,便听得先前那妇人道:“弟妹别见怪,我们习武之人,原本比寻常人更要耳聪目明一些,况且,方才你那句话,声音也确实算不得小……”
“哦……”薛灵镜讪笑一下,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仗着脸皮厚,倒也不至于面红耳赤,然而下一刻,却忽地一怔。
等会儿……习武之人?
“你们,该不会是……”
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干脆不去向傅冲打听了,径直望向面前那十好几位:“该不会是以前同阿冲一块儿习武的师兄弟……姊妹?”
除此之外,她是真的再也猜不到别的可能了。
只是这剧情,是怎样越走越偏,简直要偏去武侠风一般?
“是。”
那妇人笑着点点头:“弟妹猜得不错,我们都是自幼便与阿冲一块儿习武的同门。我娘家姓蒲,大伙儿都唤我一声‘蒲二娘’,及至我出嫁之后,也仍旧未改口,我便随他们去了。至于其他人,等下得了空,我再慢慢介绍给你。”
嗯,你们一个个儿跟梁山好汉似的,你还叫蒲二娘,你怎么不干脆叫孙二娘呢?
薛灵镜脑子有点乱,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地扫过去,也不知怎的,吐出一句话来:“孟榆不也是阿冲的同门吗?为何你们不带他玩?你们杯葛他?”
她也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想起孟榆来了,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就听得蒲二娘道:“弟妹还认得孟榆?哈,他那人性子怪,平日便不愿与我们往来,且正事不做,偏跑去做厨子,哪个耐烦与他来往?”
“呵呵。”
薛灵镜再度扯扯嘴角:“说来也巧,孟榆正是在我家的酒楼里掌勺的,而更巧的是,我也是个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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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的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薛灵镜脸上的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绷着面孔直直与蒲二娘对视,仿佛不大高兴,又似是有几分执拗,非要听听她接下来该怎么说一般。
“那个啊,弟妹。”
先前那个中年粗壮汉子清了清喉咙,有些不自在地再度开了口:“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就是……”
“那你们是什么意思?”薛灵镜抬了抬下巴,“做厨子,是丢人的事儿吗?”
这话不是味儿,其余人全拿眼睛一下接一下地去瞟傅冲。偏生那家伙看起来平日里宠媳妇宠得厉害,场面都这样尴尬了,他却仿佛浑然未觉,坐在那儿老神在在地吃茶,半点没有要出来打圆场的意思。
“嗨呀!”
蒲二娘受不了这气氛,猛然一拍大腿,向着薛灵镜道:“弟妹……妹子,你千万别误会,我绝没有嫌弃你、嫌弃厨子的意思!方才我的那些话,只特指孟榆那个货,同样的话安在其他任何人身上,那都是不成的!做厨子有什么不好?别的不说,咱嘴里吃的那些个好东西,哪样不是厨子辛苦烹制出来的?就算单只看在这一点上,我也没资格瞧不起任何一个做厨的人呀!”
说着又毫不客气地用眼睛瞪傅冲:“你这人怎么这样?弟妹是个大厨,之前你怎地愣是半点不在我们跟前透露?我若一早晓得,又怎会敞着嘴如此没分寸地瞎嚷嚷?”
她话音才落,忽听得薛灵镜那边传来“噗嗤”一声笑。
“我是闹着玩的呀。”
薛灵镜站起身,在蒲二娘面前停住了脚:“不过是脑子一时抽抽,跟师姐你开个玩笑罢了,你别生我的气才好。”
她还不至于小气到这般地步,被人家说两句做厨子的不好,便正儿八经地生闷气。不过,这蒲二娘用“做厨子”这件事来挤兑孟榆,这于她而言,也决计算不上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仿佛当厨子合该被人瞧不起似的,所以,她这番话,的确是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心态说的,至于旁人怎么理解,心里又究竟是怎么想的,她管不着。
“……是吗?”蒲二娘朝她脸上打量了一下,见她笑嘻嘻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大半,伸出手来将她拉住了,“弟妹,旁的意思,你瞧我这穿着打扮便知,我也不过是能混个温饱的平头老百姓,哪能真的瞧不上谁?做大厨,最不济是门手艺呢。”
“嗯,我相信蒲师姐你。”
薛灵镜点头:“论到底,还是我说话造次了,想着诸位都是阿冲的师兄弟师姐妹,心里就存了亲近的意思,说话也随便了些。”
其他人也纷纷松了口气,七嘴八舌地道“就是要这样才好”“阿冲与我们自小一块儿在泥里滚,嫂子(弟妹)自是也该与我们说说笑笑随便写,才显得亲热呢”。
直到这时,傅冲那个看热闹的才沉声开了口:“说正事吧。”
轻飘飘四个字,就将这话题揭了过去。
薛灵镜也正了脸色,对众人一点头:“是,想必诸位师兄弟姐妹已经将事情知道个大概了,阿冲今日带我来请你们帮忙,料想你们必然各有过人之处,依诸位看,这件事该如何查才最妥当?”
“不就是查买卖上的事吗?”
说话的是个平头正脸的年轻人,看上去与傅冲年纪相仿:“既然是要查啊,那弟妹便多半是怀疑这买卖见不得人。我们这一群,本领不及阿冲,平日里不过在各行各业混口饭吃罢了,却如弟妹所言,也确实算是各有所长,你且先将事情详细说与我们听,之后我们再慢慢商量计策不迟。”
薛灵镜冲他友好地笑了一下,却没急着开口,而是转头看了傅冲一眼。
男人手里捧着茶杯,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正正好洒在他半边脸上,倒显得他整个人有点雾气蒙蒙起来。他也不说话,只微微地冲薛灵镜点了一下头。
这便是让她有话尽可以放心说的意思了?
薛灵镜心里有了数,果真将崔氏与崔添福联合做买卖的事尽量详细地讲了一遍,把自个儿的担忧也都和盘托出。
“说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娘这人,平日里虽凶悍得很,村里人人都有些怵她,实则她却是个心性颇有几分单纯的人。我舅舅这买卖若是正大光明,缘何连究竟是什么都不告诉给我娘知道?我娘如今已是被他拖入了那买卖之中,焉知这是不是个局?我正是担心这一点,才想要将此事查个明白。”
她说着,有点苦恼地皱了皱眉:“最麻烦的就是,我舅舅这个人,买卖做得十分杂,那些个常见的行当,只要他觉得是有利可图的,就都愿意去掺和一回。正因为这样,我现下才一点头绪都摸不着。”
众人静静地听她说完,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终究又是那个中年汉子开了口。
“这事儿……说起来是有两分棘手,可实际上,却又有何难?”
他看看坐在他左右的人:“咱们这沧云镇上,做甚么买卖的都有,但若真想赚钱,把生意做成气候,光着眼于本地人显然是不够的,那些个稍有名头的生意人,十有八九都将主要精力放在外地,若买卖见不得人,便更是如此——毕竟,本镇就这么大点地方,大伙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犯了事,想跑都没处跑。”
“嗯,您说得有理。”
薛灵镜点点头,因见他年纪大些,语气里也带了两分尊敬。
“嗐,弟妹别一口一个‘您’字,我听着可别扭呢,我姓段,名叫段良信,是这帮猴崽子们的大师兄,我虽年纪长你一些,到底与你是平辈,你叫我声段师哥也就罢了。”
中年汉子连连摆手,似是对薛灵镜的礼貌还有些不惯,摇头笑了笑,又接着道:“先前数过了,我们这群人,都是在各个行当里混饭吃的,别的本事没有,日子长了,探听消息的手段倒是有一些。这事你只管交给我们,最近我们便先在渡口、码头和各大小跑船运货处探探消息,三五天之内,当是便能给你带来有用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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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人也都跟着点头,一脸笃定的样子,仿佛这件事于他们是手到擒来,并无任何难处。
薛灵镜将那位段师哥的话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皱眉道:“诸位都是有本事的人,一定能打听到有用的消息,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但……即便你们真的打听到了消息,又如何得知,它便与我娘和我舅舅合作的买卖有关?”
她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众人,眉心微微蹙起,现出两分苦恼来。
段良信闻言,却只是成竹在胸地笑了一下。
“弟妹,何必那么在意令堂与你舅舅做的究竟是什么买卖呢?”
他语气淡然地道:“你只需要晓得,你舅舅手头有见不得光的买卖,并且,将确切的证据摆在你娘面前,使她知道害怕,愿意在出麻烦之前抽身,这就够了,毕竟,你的目的并不是把你舅舅往大牢里送,不是吗?”
“……是,段师哥你说得没错,是我糊涂了。”
薛灵镜这才算是绕过了这个弯子,脑子里彻底想通了,有点不好意思地冲段良信笑了一下,便听得他又道:“这间茶寮是我的,三日之后还是这个时候,阿冲与弟妹再来一趟,无论有没有消息,我们都在这里给你们一个交代。”
原来……这地方就是段良信的产业?怨不得他们一个个儿地如此自在,仿佛进了自己家一样呢!
她点点头,算是与众人说定了,接下来,少不得又商量了许多细节,众人又特地跟她打听了一下与崔添福有关的种种,眼看着申时将至,方才预备各自散了。
从雅间里出来,蒲二娘自柜台下头取出个鱼篓子,向薛灵镜递了来。
“今早自家里打的鲥鱼,不是甚么金贵东西,不过图个新鲜罢了,弟妹不嫌弃,便拿回去尝尝?”
薛灵镜还有点不好意思接,便听得蒲二娘指着陆陆续续从雅间里出来的人又道:“我家就是打渔为生的,平日里,这些个货色们可没少白吃我家的鱼,反倒是阿冲,他事忙,平日里与我们聚得少,没从我这当师姐的手里得着甚么好处。师姐今日话说得不好,叫你不高兴了,这鱼只当是给你赔罪,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我忘性大,蒲师姐不提,我都忘了。”
见蒲二娘如此说,薛灵镜也就没再客套,伸手将那鱼篓接了,对她点点头:“那我在这里先谢过。原来蒲师姐家里是渔人,我们家那酒楼对鱼的需求量大得很,师姐告诉我个地址,回头我让掌柜的去你家里瞧瞧,若是合适,往后咱们倒是能长期合作呢。”
蒲二娘面上一喜,先是道“哟,还有这等好事”,尔后又说:“我家就在镇子东边,阿冲晓得,回头你问他就是啦!”
薛灵镜含笑应了,与她及众人道别,把鱼篓子塞给傅冲,同他并肩出了茶寮。
两人沿着原路回镇上,一路走,傅冲便回头看了薛灵镜一眼,勾唇笑了笑:“好端端的,倒如此照顾蒲师姐?”
“怎么,有问题?”
薛灵镜仰脸冲他笑笑:“你的这些师兄弟姐妹,今日之所以肯帮忙,看的完全是你的面子,我与蒲师姐方才又有两句争执不快,自是要想办法好好儿修复关系才行。”
她朝傅冲手里的鱼篓子瞟了一眼:“归云楼里本身就是天天都要用到活鱼,需求量还不小,只要价格合适,跟谁买还不是一样吗?”
傅冲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随你。”
“当然是随我。”
薛灵镜冲他得意洋洋地抬抬下巴,忽地想到什么,紧走两步,离得他远了些。
“不行不行。”她半开玩笑道,“我今日才发现,原来你还有这样一群师兄弟,看起来与他们的关系还颇为亲近。突然之间,我就觉得你这人好似平添两分匪气似的,有点怕人呀,我得离你远一点才好。”
“胡扯。”
傅冲负着手,那鱼篓子便悬在他身后,随着他走动的步伐一摇一晃:“会功夫,有同门师兄弟、师姐妹,就添了匪气?这话当真毫无根据。”
“说的就是一种感觉啊,还要什么根据?”
查探崔氏与崔添福合伙做生意的事有了点进展,薛灵镜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是怂了些,这会子她人也活跳了两分,学着傅冲的样子也将双手背在身后,面对他倒退着走,摇头晃脑道:“对了,我还没问你呢,先前那蒲师姐言语里好似瞧不起做厨的人,我直接怼她了,怎地不见你出来制止?”
“为何制止?”
傅冲得匀出一只眼来盯着她身后,以免她这样倒退着走路,回头再撞上什么东西跌跤,口中语气却是清闲自在:“你并未说错话,有人瞧不起你做的营生,你当然应当为自己据理力争。大家都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讲道理说清楚也就罢了,我出来拦着,岂不反而心中留下芥蒂?”
“咦。”
薛灵镜对他的答案不大满意,撇撇嘴:“我还当你是要夸我呢,原来将你的蒲师姐也一并夸了进来,回去你得好生同我说说,你这些师兄弟、师姐妹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好。”
话音刚落,她冷不丁冲过来,将傅冲背在身后的一只手猛地一拉,笑嘻嘻扯着他一路进了镇子口,往傅家宅子行去。
……
两人回到家时,前头饭厅已经陆陆续续开始上菜了。
傅夫人怀里抱着年年,“乖啊肉”地满嘴叫不停,成嫂站在一旁,反而有些帮不上忙,一回头,瞧见薛灵镜回来了,登时如蒙大赦,高声道:“少夫人回来了?该喂了呢!”
“我知道,掐着点儿回来的。”
薛灵镜对她笑笑,走过去向傅夫人怀里的年年伸出手:“喏,要不要娘?”
小家伙“嘎”一声,两条小肉胳膊立刻伸了过来。
傅夫人颇有两分瞬间被冷落的感觉,可若真的表现出来,又实在贻笑大方,只得酸溜溜地把年年还给薛灵镜,口中没忍住,抱怨了一句:“这一出去便是一下午……也不知道顾着你儿子些,不怕饿着他?”
“中午出门前喂了他一顿,他吃得饱饱的,如今每日未时中,他还会吃些米粉粥,今日我们加的是……南瓜?”
薛灵镜转头看成嫂一眼:“对,今日下午吃了南瓜米粉粥,不会饿着他的,娘放心,我有数呢。”
傅夫人暗里撇撇嘴,没多说,这当口,傅婉柔从外头蹭了进来,大老远瞧见薛灵镜,当即十分隐蔽地冲她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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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那日在傅夫人面前敲过一场“边鼓”之后,最近几天,薛灵镜一向甚少往前头来,也没怎么和傅婉柔见面,并不知那晚她与晁清孤男寡女共处半宿,这事儿到最后究竟是怎么解决的。
不过……看傅婉柔方才冲她眨眼时,那得意洋洋的神情,事情进展得应该很不错?
薛灵镜没急着和傅婉柔搭话,抱着年年先去僻静处喂了奶,又与傅冲一道,上桌陪着傅夫人和傅远明一道吃了晚饭,直至饭毕,傅夫人与傅远明两口子回他们的院子歇息了,她才转身把年年交给成嫂,回头冲傅婉柔招了招手。
傅婉柔立刻像只受到召唤的兔子一般蹦了过来,没头没脑地将薛灵镜胳膊一挽,给傅冲扔下一句“哥你媳妇儿借我使使啊”,拽着薛灵镜就出了饭厅的门。
两人也没往傅婉柔的屋子去,直接在小花园的凉亭里坐下了。
“镜镜镜镜!”
屁股才刚刚挨到石凳子,傅婉柔就一把紧紧攥住了薛灵镜的肩膀,激动得嗓音都发抖了:“镜镜,我娘松口了!”
这结果,对薛灵镜来说并不意外,毕竟她讲给傅夫人听的那番话可不是白说的,当然也对它的效果心里有数。
只不过,看见傅婉柔这么高兴,她也忍不住跟着笑:“真的呀,那我要恭喜你呀!”
“谢谢谢谢!”
傅婉柔半点不知道害臊,握住她肩膀死命地摇:“哎哟,镜镜,我这算是苦尽甘来了吗?你都不知道,我盼这一天,盼了有多久!”
“我怎么会不知道?”
薛灵镜被她摇撼得骨头架子都要散了,却也并没制止她,只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摸:“你的心事,我最明白了……不过,你要不要告诉我,你方才所谓的‘娘松口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你不是没在吗?”
大抵是知道自己的手劲不小,又或者从薛灵镜扭曲的表情里看出了端倪,傅婉柔终于肯松开她的肩膀,还十分愧疚地替她揉了揉:“爹也没在家,饭桌上,就我和娘两个人。吃饭时,娘不停地唉声叹气,我晓得她最近这一向不待见我,自然不肯再惹祸上身啊,干脆连大气也没敢出,打算三两下吃过了饭,便赶紧逃开了事。”
小花园里只点了几盏地灯,光线分明昏暗,傅婉柔的眼睛里却晶晶莹莹全是光彩,仿佛若是伸手不小心一碰,立刻就会流泻一地。
“我怎么也没想到,就在我撂下筷子站起身准备要走的时候,娘突然把我给叫住了。”
说到这里,她唇角禁不住上扬:“娘没再骂我,也没说什么‘我辛苦为你筹谋,你却这样不争气’之类的话,只问我,今后若是日子过得没家里这般富裕自在能不能受得了。我一听,心里当然就是一动,想起你叮嘱过我的那些话,便没有立刻回答娘,只闷头坐在那儿不语。”
“娘便又与我说了,她说,原本她是真的想要替我安排一门处处都合心意的亲事的,让我今后不仅可以衣食无忧,走出去还能处处都有人给面子,至少得像你一样才行——可……也许她自己并没有这样的本事。”
傅婉柔望着薛灵镜,那模样活像是个乐疯了的傻丫头:“我还是没说话,我娘就干脆跟我挑明了。她说,说到底是她不好,从小对我管束不严,才令得我与船帮的那些年轻人们来往毫无分寸,若非如此,我大概也根本不敢随随便便地跟着晁清往外头跑。如今事情既然已经成了这样,不管我心中作何想法,这条路,恐怕都得走上一走了。我娘说了,明日会让我哥给晁清带话,请他晚上来家里吃饭!”
“嗯。”
薛灵镜静静地听完傅婉柔这冗长的一大段流水账,看着她那兴奋到几乎要昏过去的表情,心里突然就是一软。
所以说,谁能确定某一条路,就一定是死路了?说不准哪一天,在任何人都无法料想的情形下,它就突然有了转机,死路,成了一条充满希望的生路。
“明日晁清要来家里吃饭是吗?”
薛灵镜靠过去,将傅婉柔的肩膀搂住了:“那我估计,过了明天这一关,你俩的事,也就算是板上钉钉了。”
“嘿嘿。”
傅婉柔发出两声很是憨厚的笑声:“镜镜,我觉得好像在做梦一样啊。”
薛灵镜忍不住也笑了出来:“你怎么跟个傻子一样?等过了明天,你这美梦,才算是真正开始呢,要做一辈子哒!”
傅婉柔眼睛又是一亮,对着薛灵镜,使劲点了点头。
……
因着傅婉柔与晁清之事出现了转机,隔日薛灵镜便索性没出门,一方面是打算在家好好照顾照顾有些被自己冷落的年年大人,另一方面,当然也是想要在这个重要的时刻,陪在她的好姐妹傅婉柔身边——尽管她们俩都并不能参加晚上的那顿饭。
傅冲也是翌日一大早才从傅夫人那里得到了要请晁清来吃饭的消息,不必琢磨,心里便大略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嘴角也不由得往上勾了勾,转头很是含蓄地瞥薛灵镜一眼,应了傅夫人一声,便出门去了船帮。
这一整天,傅婉柔都赖在薛灵镜和傅冲的小院儿不肯走。
平日里分明是个虎不拉几的蛮丫头,今天通神上下,都是娇怯怯的情态,脸从早上便一直红着,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害臊,每隔一会儿,便要扯着薛灵镜的袖子同她大声宣布一次:“怎么办啊镜镜,我真的好紧张啊!”
薛灵镜被她闹得头疼,却也没什么好办法替她缓解这种心情,只得拉着她尽量转移注意力,甚至还将她带去了小厨房,教她做了一道果馅椒盐金饼。
毫不意外的,傅婉柔将那平日里被魏嫂收拾得立立整整的小厨房弄得是鸡飞狗跳一塌糊涂。在魏嫂欲哭无泪的眼神中终于熬到了申时,被薛灵镜打发去前头当探子的成嫂和年年笑嘻嘻归来,带回了晁清已同傅冲一块儿进了门的消息。
“那位晁家少爷,今日打扮得也真是齐整呢,我瞧着,都要不敢认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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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嫂话音才刚刚落下,薛灵镜那只被傅婉柔紧紧握着的手,骤然便是一疼。
“镜镜,我真的好紧张啊!”
傅婉柔一边使劲捏她,一边又大声嚷嚷了一次。
薛灵镜疼得咧嘴,忙不迭甩开她的手:“紧张就紧张,你捏我干嘛?捏你自个儿去呀!”
年年被成嫂抱着,看见他娘那五官全都皱在一块儿的怪模样,乐得手舞足蹈,嘴里“嘎嘎呀呀”唱了起来。
“敢情儿我受罪你开心是吧?”
薛灵镜冲他做了个鬼脸,转头看看身畔那位破天荒连顶嘴都顾不上了的傅大姑娘,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深处,却又有点替她觉得不容易,语气放柔两分:“你冷静些,我不是都与你说过了吗?晁清今日来这一趟,必定是要挨骂的,可这世上,挨骂也并非都是坏事,如今日这般,反而会成就一桩好事。既然爹和娘主动叫他上门,余下的事,自然也就不用我们担心了。”
“我知道,我知道。”
傅婉柔连连点头:“镜镜你向来说的话都有道理,从不肯敷衍我,这一点我哪里会不晓得?可我这心里,也不知是怎么了……也许正是因为觉得这事儿有了希望,我才反而愈发忐忑不安……”
“兴许你这也能称作是‘近情情怯’。”
薛灵镜笑着摸摸她的头发:“放心吧,就算晁清是个傻子,回来时的路上,你哥也必定会提点他,要不,他也不至于穿得那般周正了。我敢给你担保,今天的事儿,必然是个好结果,你只管乖乖在这里等着就好。”
说着她便将魏嫂唤了来,吩咐道:“今晚大小姐留在这边跟着我一块儿吃,昨日我带回来的鲥鱼不是还有一条在那儿养着吗?用豉油蒸了,再做两道清淡的,别太多,够我俩吃就行。”
魏嫂忙一一应下,回了小厨房张罗,薛灵镜这厢就冲着傅婉柔一笑:“喂,今天你是无论如何都别想去前头了,要不要我去替你打探打探?”
傅婉柔眼睛霍地亮了:“真的?可……要是被娘瞧见了,只怕不好吧?”
“行了,你踏实呆着吧,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就帮着成嫂照顾年年。”
薛灵镜站起身来,拍拍她的肩:“我去去就回。”
话音还未落下,人已是到了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说是去替傅婉柔打探,实则薛灵镜自个儿心里也挺好奇的。
由始至终,晁清从来都不是傅夫人心目中无可挑剔的女婿人选,甚至可以说,他压根儿从来就未曾出现在候选名单中,但……现下,他俨然却成了最合适的那个,不知傅夫人会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他?
真是想想都觉得有趣呢!
薛灵镜也是纯属闲的,有人帮着查探崔氏和崔添福那档子麻烦事之后,她心里的大石一下子就丢开了,暂时没甚么可操心,便把这一腔精力都放在了小姑子的终身大事上,从小院儿出来,拎着裙兴冲冲地就往前头去,及至来到饭厅外,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绕到无人僻静的侧边,往窗台下边儿蹭,再慢慢儿地攀着窗台,眯起眼往屋里张望。
范厅里,桌上已是摆了四样冷盘,傅远明、傅夫人与傅冲晁清四人已是落了座。
这日晁清果然打扮得十分齐楚,一身簇新的竹青衫子衬得他清瘦挺拔,头发梳得干净整齐,样貌本就生得不差,今日看来更是清爽文秀,活脱脱就是个饱读诗书的有为书生。
别的不说,至少单把这皮相拎出来,是很可以唬人的。
然而傅夫人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却一点也不为此高兴。
事实上,打从晁清跟着傅冲进门的那一刻起,她就始终垮着一张脸,平日里的温柔全不见了,倒像是晁清欠了她一口袋钱似的。
怎么说呢……虽然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却是仍旧难免不甘心啊……
薛灵镜所在的窗台正好在傅远明和傅夫人斜后方,只要他二人不回头,轻易发现不了她,于是她正好放心大胆地将脑袋又探出来一点,便恰恰听见傅远明在那儿打圆场:“来来,酒倒上,都起筷吧。晁清自小就同阿冲玩在一起,说起来,在我心里还真没把你当外人看待,咱们也都别讲客套,省得……”
他话还没说完,傅夫人啪地就把筷子搁下了。
“不讲客套是一回事,可有些事儿,却也不能不说个清楚。晁清,我心里一直拿你当自家孩子一般看待,也晓得你与阿冲婉柔一起长大,混的熟,定然没太多避讳,可再怎么,你也该有点分寸!你们都不是孩子了,你与婉柔单独在外头闲晃,已是大大的不妥,竟还、竟还闹出在一块儿呆了半宿的笑话,你……”
薛灵镜躲在窗户外头,有点无聊地摸了摸耳朵。
真是没意思,原本她是打算来瞧热闹的,可谁能想到,都到了今天这地步了,傅夫人翻来覆去说的,却仍是这一套?就算是特意把晁清叫来骂,麻烦你也骂得有新意一点好不好?
她现在就想听听傅夫人怎样把事情绕到正题上去,可很无奈,屋子里她婆婆仿佛大有不把这口恶气出干净就不罢休的气势,噼里啪啦念叨个没完,也亏了晁清,一直恭恭敬敬坐在那儿听,从头到尾,动都没动一下。
薛灵镜翻翻眼皮,因为觉得没意思,就有点想走了,却不料目光才刚刚一动,竟正好被傅冲逮了个正着。
傅冲与晁清坐在一起,侧对这边窗户,也不知是如何福至心灵,他就像晓得自家媳妇正在外头偷听偷看一样,好巧不巧地就那么看了过来。
薛灵镜一惊,下意识地就想跑,却又怕自己弄出大动静来,惊动了屋里人,只得强自冷静,确保自己双脚踩在实地,脑袋一点点地往下缩。
整个过程中,屋里坐在桌边的傅冲,始终保持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神色淡然得就好像只是在欣赏窗外的风景,一双眸子却是落在薛灵镜身上,一刻都不曾挪开。
薛灵镜后脖颈子上汗都出来了,好容易在地面上站稳,转身就想从另一边逃跑。
然而还不等她跑出去几步,身前就突然多了条高大的影子。那影子说话的语气里满是可恶的戏谑:“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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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蓦地站住了,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咯响,费了老大力气,才忍住一拳给他怼过去的冲动。
谁见过这样挤兑自己媳妇的人?明知道她是来偷听的,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任她自由来去?
……行,你非得出来这一趟宣扬存在感也就罢了,说话能不能好听些?一开口就问她是不是赶时间,生怕人家不知道他是在嘲讽是吧?
薛灵镜气得不行,使劲一跺脚,本想冲面前这位高声嚷嚷两句的,幸亏在话出口之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忙一把捂住了嘴,用一种仿佛能剮掉层皮的眼神狠狠瞪向傅冲,压低喉咙:“你好烦!怎么这么无聊,非得出来笑话我一下心里才舒坦吗?”
“嗬。”
傅冲低低笑起来:“我觉得,和你比我还算不得无聊。”
一边说,一边有意无意地在她肩膀上带了一下,将她带到离饭厅稍远的一处竹林后。
说是竹林,其实就是几杆稀稀拉拉的竹子罢了,勉强算个景儿。因为不大好看,平日里薛灵镜也甚少往这边来,此时倒正好算是个遮蔽物,能避免饭厅里的人瞧见她。
“我怎么无聊了?”
薛灵镜朝四下里打量一番,稍稍放心了点:“如果不是你妹子在那唠唠叨叨闹心了一整天,我会跑来替她打探吗?总不能让她自个儿来,那她绝对会按捺不住冲进饭厅,把事情搞砸的!”
“嗯。”
傅冲点点头,垂下眼皮与她对视,目光中有两点温热:“我相信婉柔今天一定缠得你不轻,我也相信,你之所以这样兴头地跑来,纯粹是为了看热闹。”
“你!”
薛灵镜恨不得扑上去咬他:“在你眼中我就是这种人?……好,我承认我的确是这种人,可再怎么说,我也为你妹子的终身大事出了不少力,你不能这样话里话外地讥讽嘲笑我!”
“好。“
傅冲答应得极是痛快,随即话锋一转:“然后呢,你在那窗台上晃荡了半天,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吗?”
说到这个,薛灵镜立时很不客气地赠送他一枚大白眼。
谁晓得傅夫人那些车轱辘话会翻来覆去说那么久?又是谁让他眼睛那么尖,她还没偷听出个所以然呢,就被他给逮了个正着?
真是想到都气!
“好啦好啦,我懒得和你多说。”
薛灵镜摆了摆手:“既然被你逮到,你肯定是不会同意让我回去继续偷听的,那我还在这儿浪费什么时间呢?我还是早点回去吧……不过,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今日这事,究竟有几成把握?”
傅冲唇边一直挂着那抹看起来让人很想揍他两下的笑容,手掌摊开,在她头顶飞快地摩挲了一下,继而又放下了。
“娘既然肯松口让晁清过来,这事儿便是十拿九稳,没有什么几成把握的说法。只不过眼下,先要让娘把晁清骂个够本,出干净这口恶气才行。”
他缓缓地道,目光往下,落在她那樱草色的裙摆上,大抵是方才过来的时候跑得急,从窗台往下爬的时候又太心慌,裙角沾了些干泥,此刻她一动,那泥便扑簌簌地往下掉。
傅冲的唇角往上勾了勾。
说起来,还是这样的她最可爱啊……
“你回去安安心心同婉柔两个把晚饭吃了,晁清在家里留的时间不会太长,我估摸,这顿饭结束之前,爹娘就会把他们的意思透露给晁清知道,那余下的事就简单了。”
他的嗓音低而柔:“你告诉婉柔,不必想得太多,就算是真的有什么变故,我在这里,也一定会让事情朝着她所期望的方向继续发展。”
“噫,真是好哥哥哦你。”
薛灵镜哆嗦着搓了搓胳膊:“知道你们兄妹情深啦!你赶我走,那我走就是了,你可别后悔!”
“哦?”
傅冲笑容愈发大了:“我为何后悔?”
“这都不明白?”薛灵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我刚才瞧过了,那饭厅里无聊得很,你坐在里头百无聊赖,要是突然想念起我来,可我又不在那里了,你一抬头才发现,压根儿不能立刻瞧见我,你说,到那时你会不会后悔,觉得不该赶我走?”
傅冲被她逗得笑出眼纹来:“唔,你说得有理,保不齐我真会后悔的。”
话音刚落,下一刻,他便俯下身来,在她唇上飞快地碰了一下,不等她反应过来,他便已然重新站直了,勾唇低头望着她。
竹子虽然稀稀拉拉,却正好将他的动作挡住了,外头人可瞧不见。
“咦,你这个人真的是要不得。”
薛灵镜吃了一吓,往后退半步:“光天化日的怎么能这样?你从前可没这个习惯呀……最近你这个人很膨胀、很放飞……”
她还要继续念叨下去,却被傅冲摁住肩膀转了半圈,再在脊背上推了一下,人便不由自主地往前跑出几步。
“你在多说两句,后果自负。”
男人在她身后低笑道:“赶紧回去,迟些我回来告诉你结果。”
……
薛灵镜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探听到,悻悻回到小院儿,却还得打起精神宽慰愈发惴惴不安的傅婉柔。两个人对坐着,少滋没味地吃完了晚饭,正捧着茶闷闷地喝,傅冲回来了。
他晓得傅婉柔与薛灵镜在一块儿,进屋之后先在外间洗了洗手,这才往屋里走,一抬头,就见他媳妇和他妹子正瞪着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表情如出一辙,就像是两只正在为过冬粮食储备而紧张焦虑的小动物。
他简直啼笑皆非,叹口气:“你俩至于吗?”
“至于。”傅婉柔使劲点头。
“当然。”薛灵镜那双原本就圆的眼睛又瞪大了一圈。
“我说过,这事十拿九稳。”
傅冲有点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是我将晁清送出去的,他亲口同我说,明日便会请媒子上门提亲。”
傅婉柔顿时就傻了,像是反应不过来,愣了老半天,口中才喃喃道:“真的啊……”
薛灵镜倒是很冷静地为她开心着,同时对傅冲挤了挤眼:“哎你妹子真的有点没出息,不就是个晁清吗?晁清要上门提亲,她用得着摆出这么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来吗?我……”
她话才说了一半,桌边的傅婉柔陡然霍地站起身。
“我走了!”
扔下三个字,傅大姑娘如一阵风,噼里啪啦地就旋了出去,瞬间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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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婉柔与晁清之间的这档子事,过程中虽有曲折,却好在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一晚,傅婉柔会是怎样的辗转兴奋难免,薛灵镜不得而知,但显而易见,晁清那边是十分之迫不及待,隔日清晨,甚至傅冲都还没有出门往船帮去,晁家请的媒子便已然上了门。
天知道这一大清早的,这媒子是他打哪儿请来的。
这桩亲事于傅夫人而言,当然不是完全的称心如意,不过,晁清这一举动在她看来却是诚意满满,这令得她心里又舒坦了两分,面色好看了些,竟还邀请薛灵镜以“嫂子”的身份作陪,一同见那媒子。
此事彼此心里都有数,媒子上门,也就用不着说太多,一盏茶下来,事情便七七八八落了定,媒婆喜滋滋地回去给晁家报信儿领赏钱,这边厢,傅夫人便将她闺女捉了去,闷在房中长谈整个下午,出来时,母女二人的眼睛都红红的,看样子,算是终于尽弃前嫌重归于好。
亲事有了着落,薛灵镜由衷地替傅婉柔和晁清高兴,晚间等傅冲从船帮回来,便叽叽喳喳将这一天发生的事无比详尽地与他说了一遍,末了笑道:“这总算是尘埃落定了吧?连我都觉得他们苦尽甘来!如此,接下来应当再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唔,这可说不好。”
傅冲立在衣柜前换衣,动作慢吞吞,一点都不介意她在旁边站着,仿佛还巴不得她来瞧:“你若实在担心,便将他两个盯紧些,别让他们胡闹,毕竟两个人都不靠谱,一个只认得‘吃’字,另一个只认得‘玩’字——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明日我要去趟县城,可能得在那儿逗留两三天。”
薛灵镜:“……”
所以搞了半天,这位仁兄才是最会闹幺蛾子的那个啊,要去县城,当天还赶不回来,这种事应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顺便”说出来吗?
又或者,他根本是知道她一定会不乐意,所以才刻意企图“淡化”此事?
哼,成天说你媳妇为人还不成熟,其实在你媳妇看来,你也挺幼稚的吧?
“去县城干嘛?”
薛灵镜没忍住,嘴角往下扯了扯,清晰地将不高兴、不满意的情绪表达了出来:“又去见你的好基友翟大人?”
傅冲不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见“基友”这个词,大概也明白是个什么意思,拿眼梢瞟瞟她:“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是打哪儿学来的?我去县城,主要是为了船帮的一桩买卖,与翟大人无关。”
“哦,去谈生意啊,要不要你媳妇陪着你一起去谈啊?你媳妇嘴皮子利索哦!”
薛灵镜冲他眨巴了两下眼睛,满含期待。
其实吧,他俩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分开个三五天,对她来说不算是什么特别难受的事,反正还有年年陪着她,她之所以想跟着傅冲往外跑,其实就是想玩儿。
前些日子傅冲那一番“去京城游玩一趟”的说辞,让她彻底动了心,现下能不能去京城还是未知之数,但到县城走一遭,也总算聊胜于无。
然而,傅冲只用一句话就彻底打消了她的念头。
“我估摸,就是这三两天之内,段师哥他们那边应当就有消息传来,你确定不在家等?”
薛灵镜顿时就没了话。
好吧好吧,她在家等还不行?县城嘛,等手头那桩糟心事解决了,再慢慢玩个够本不迟!
于是薛灵镜也就没再多说,着手帮傅冲收拾了几件衣裳,妥妥当当地裹进包袱里,虽晓得他素来是个妥当人,却也免不了嘱咐他几句在外要事事当心云云,两人简简单单吃过晚饭,逗着年年玩一会儿,又聊了些不相干的闲篇,也就歇下了。
翌日一早,傅冲便领着船帮中三五人,启程往县城而去。傅夫人也不知哪里来的兴致,突发奇想说是要去城郊的寺庙敬香,特地叫上了傅婉柔,还要把年年也一并带去。
薛灵镜对此当真毫无兴趣,便未曾同往,打发了成嫂跟着去帮忙照顾年年,自个儿正好趁此机会,到归云楼逛了逛。
晚春时节,天气一日比一日暖起来,去年的水患令得整个沧云镇大大受创,然这里到底是经年累月繁荣热闹的地界,经过了大半年的休养生息,也就渐渐地恢复了生气。
归云楼也因此生意变得火爆起来。
这镇上像样的大酒楼,翻来覆去不过就那么几家,从前的听风楼关张之后,颇有点群龙无首之感,而如今,归云楼以后起之秀的姿态,渐渐呈取而代之之势,城中越来越多有钱有闲的人,喜欢、习惯于来这里宴请抑或小酌,每日中午、傍晚两个饭点儿,大堂内拥挤得几乎下不去脚,楼上雅间也被占得七七八八,叫人瞧着,心里便很是舒坦。
薛灵镜在归云楼里度过了一个忙得脚不沾地的中午,见邓胖子和孟榆实在有点忙不过来,自个儿还撸袖子帮着做了两道菜,笑呵呵跟孟榆显摆,不知是哪一桌人那般有运气,竟能尝到她的手艺。
对此,孟榆当然表现出十足的嗤之以鼻,眼皮翻了翻,冷笑一声:“小傅夫人这么厉害,眼见得这后厨里是用不着我与老邓了,明日起,这里就由你独自来张罗,我们靠边站,如何?”
“你只说你自己就好了,干嘛拉上邓大哥?”
薛灵镜毫不客气地也还了他一记白眼,转头去看邓威:“是吧邓大哥,你绝不会与他沆瀣一气的对不对?”
邓胖子本也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与孟榆又实在是混得熟了,当即便乐呵呵道:“是,东家放心,我肯定跟你一头,至于孟大厨,谁管他死活?”
“哈!”
薛灵镜笑不可仰,指着孟榆道:“喏,这可不就叫做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你想躲懒是吧,你尽管躲,反正领不着工钱的又不是我,我还正好省了一笔支出呢!”
“……无聊。”
孟榆撇撇嘴,有点不情愿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转开话题:“是了,有件事要与你说。归云楼后门那条巷子,最近开了一间干杂店,我去瞧了一眼,里头的东西卖相不错,尤其是从北边来的榛蘑等物,个大饱满,十分漂亮。都是咱们酒楼见天儿要用的东西,你得空便去瞧瞧,若价格合适,不如改与他们订货?”
“成啊。”
薛灵镜舀瓢水来洗了洗手:“反正这会子饭点儿也过了,不如我马上就去瞧瞧,你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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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不想跟你一同去,省得回头姓傅的见了,又觉得我没安好心。”
孟榆嘴里嘀嘀咕咕,动作却是没含糊,三两下脱了围裙,飞快地将自己收拾了一下,抬脚就往后门的方向走。
薛灵镜啼笑皆非,回身对邓胖子丢下一句:“你说他这是什么毛病啊?”也就匆忙跟了上去。
归云楼后门出去,是一条不算宽绰的巷子。因地处沧云镇上地价最贵的繁华地带,整条巷子里并无人家居住,全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卖什么的都有,琳琅满目的,很是热闹。
薛灵镜与孟榆两个从归云楼出来,往东走了几十步,果真瞧见一间新开的南北干杂店,两人进去转悠了一圈,细细问了问常用那些食材的价格,其实真不算便宜,但由于东西的确卖相漂亮实在,薛灵镜也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考虑到最近归云楼生意也还不错,还是咬咬牙,与这铺子里签了订单,因为两家店离得近,送货方便,她便厚起脸皮来,死说活说,又把价格往下压了压。
上等食材对于为厨者来说,是真真正正的心头好,那店家也算大方,因薛灵镜订货量不少,便十分豪气地送了她一小筐木耳蘑菇,请她拿回家品尝。
“我真要拿回家的,一点也不分给你们。”
薛灵镜乐颠颠地将那筐山货捧在怀里,扭头继续跟晁清瞎扯:“幸好是干货,放多久都不怕,等我家阿冲从县城回来了,我再做给他吃。”
孟榆压根儿懒得看她:“你可以再无聊一点……等咱们酒楼开始用这家干杂店的食材了,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你能奈我何?”
“哈,撑死你!”
薛灵镜狠狠瞪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怼他两句,冷不丁斜刺里晃出来一个身影,在她面前停下了。
“表姑娘。”
那人立在她斜对面,与她之间不过三四尺的距离,笑得一脸讨好:“表姑娘,我们家老爷请你去家里吃饭呢。”
薛灵镜的眉心,当即就拧了一下。
在沧云镇……不,应该说是在这个世上,能将她称作“表姑娘”的,也只有那一家的仆从了。
“谁?”
她已是立刻反应过来,却偏扮作不知,脚下站定,朝那人脸上一打量:“我并不认识你。”
孟榆原本与薛灵镜之间离了八丈远,几乎是隔着一条大马路在斗嘴,冷不丁瞧见薛灵镜面前多出个人来将她拦住,他便登时上了心,脚下快了两分,大步行至薛灵镜身侧,眸子一沉:“何事?”
……还别说,这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儿看起来很讨厌的样子,可一旦正经起来,还真挺有点派头。
毕竟曾是与傅冲不相伯仲的人嘛,他要是太差,岂不显得傅冲也不怎么样?
薛灵镜一脸懵,歪歪头冲孟榆一笑:“不知道呢,这个人我并不认得,我想大概他是认错人了吧。”
一边说,她一边又转回头去,对那拦住她的人笑着摇摇头:“我不是甚么你家的表姑娘,你认错了。”
说着就往旁边跨了一步,想要绕过这个人。
那人找的就是她,又岂会就这么轻易放她离开?
忙迈一大步再次将她拦住:“表姑娘,我真没……”
“你真没规矩,嗯,这一点我看出来了。”
不等那人把话说完,孟榆已在旁冷冷道:“光天化日,竟明目张胆地当街拦阻一位年轻女子,呵,我朝的律法,难道只是摆设?”
那人一怔,随即摆了摆手,愈发做小伏低,笑容谄媚:“不不,这位公子,您真的误会了!我方才是想说,我并未认错人,这位小夫人,娘家姓薛,夫家姓傅,可对?嗨呀,她正是我家的表姑娘啊!”
他一脸恳切地再一次望向薛灵镜:“表姑娘,我家老爷姓崔,是你娘舅哇!”
哦,早猜到了,又怎么样?
“啊?原来你是我舅舅家的?”
薛灵镜一脸恍然大悟之色:“呀,你怎么不早说?我还真以为你是借故搭讪没安好心呢!哎哟,真是……误会大了!”
“是是是,怪我,我该一上来就自报家门的。”
那人吁了口气:“我也是一时心急,就没顾得上,表姑娘大人大量,千万别与小的计较。那……既如此,表姑娘若是手头无事,现下就随我去?”
“唔……”
薛灵镜垂下眼皮作考虑状,一颗心狠命往下沉了沉。
崔添福这人,自打她成亲之后,便再没有主动与她联系,今日突然请她吃的是哪门子饭?
前两天,她才刚刚托段良信等人帮忙打听崔氏与崔添福做的是什么买卖,今日这久未露面的人立刻就找了上来,而且,偏偏还就选在傅冲去县城、当天无法归来的时候——一句话,她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崔添福并不是一个傻子,他应当知道此举很不妥当,十分容易惹人怀疑,所以,他现在究竟是顾不得,还是根本不在乎?
薛灵镜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眉头,然后,抬头对那人笑笑。
“是让我现在就去?”
她似乎有点惊讶:“可是……我今日还真是不得空呢。舅舅应当知道,我如今也是做了娘的人了,家里有孩子,是不能长时间离开我的,我连出趟门都是匆匆忙忙,这会子可不正是打算赶紧回去照料他?况且,我也没有与家里人提前招呼……不若你回去帮我给舅舅带个话儿,就说我抱歉得紧,今日实在去不了,改天如何?”
“这个……”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似是早就猜到她会这样说:“是,表姑娘已嫁人生子,当然要以夫家为主,何况,照顾孩子也的确是个辛苦活儿。不过……我们老爷也是找表姑娘您有急事哩!表姑娘,您看这样成不成?您先随我去家中与老爷见面,紧接着我们便着人去接小少爷,如此便两不误了,可好?”
薛灵镜倏然变了色。
……怎么,还要挟起人来了?
她扯扯唇角,冷冷一笑:“你这话的意思,我今日不去,还就真是不行了?你见谁家是这样请吃饭的?我现在怀疑,你压根儿不是我舅舅身边的人,他那样为人周到,怎会带出你这样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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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了这句话,薛灵镜便垮下脸来,仿佛对眼前这人十分怀疑警惕,脚下还望孟榆那边挪了挪。
然后她便清楚地瞧见,面前这个瘦津津的男人活像是表演变脸一般,面色先是阴沉了一瞬,紧接着陡然却又大转晴,再一次露出万般讨好的笑容。
“是,表姑娘教训得是。”他连连点头,十分好脾气地道,“论为人处世,论能力才干,小的哪能及我家老爷千万分之一?若能有我家老爷一半的本事,小的也不至于连请您吃饭这样简单的事都办不好了!表姑娘大人大量,还请不要与我这起蠢人一般见识啊……”
说着还拱起手来,赔笑对薛灵镜揖了揖。
他如此做小伏低,薛灵镜也便见好就收,唇角一弯面色缓和:“唔,我也不好,不该那样凶巴巴地与你说话,毕竟你也只是来跑个腿儿罢了。你莫要往心里去才是。你也知道,年前一场水患,流民和水匪肆虐,咱们这沧云镇再不似从前那般太平,我一个女子,终归小心为上,还请你理解。”
“哪里的话,哪里的话?”
那人一力摆手:“表姑娘这话可言重了!表姑娘说得一点不错,如今这世道大不如前,小心谨慎,总是不会错的!不过……”
他搓搓手,一副很惭愧可又实在没法子的模样:“还请表姑娘明鉴,我实是我们家崔老爷手边的人啊……喏,我家老爷的茶叶铺,以前表姑娘还曾来过,小的在那儿还见过您呐!小的拿项上头颅担保,货真价实是我们家崔老爷打发我来的,您看……您别为难小人,就随小人一同去吧,成吗?”
“不成呢。”
薛灵镜微微笑着,虽然表情看上去很为难,却依旧坚定地摇了摇头。
“你说你见过我,这或许是真的,可……我实在对你一点印象都无啊!我也不是不信你,只是……终归小心驶得万年船,你说呢?我看不如这样,你回去见到我舅舅,他若怪你,你便只管把错处都往我身上推,我舅舅为人那样宽厚,又怎会为难于你?况且……”
她笑出声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我是小辈,舅舅是长辈,我又现成开着间酒楼,说起来,该主动请舅舅吃饭才对。不若你替我带个话,告诉我舅舅,改日我在归云楼里置办一桌像样的酒水来请他,今儿……我就不去了。”
说着,她便转头看了孟榆一眼。
孟大厨许久没捞着存在感,这会子倒也乖觉,似有意无意地往薛灵镜前边儿挡了挡,偏过头看她:“东家,那咱们还是快点回酒楼?先前出来前你就说还有些要事得与大家商量,眼下也不早了,再迟些,可就到傍晚的饭点儿了。”
“是,你瞧我这记性。”薛灵镜恍然大悟似的拍拍脑门,依然对崔添福打发来的那人笑眯眯,“你也听见了,这会子我还有些紧要事得处理呢。你记得帮我把话带到——那就先这样?”
说罢,也不管那人是何反应,径直同孟榆一道,抬步扬长而去。
那人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在原地愣怔半晌,冷不丁跺了跺脚,往地下啐了一口,骂了两句什么,悻悻然也走了。
……
薛灵镜手捧着散发浓重山货香气的小筐,同孟榆两个走到街角处,转身见先前那人已不见了踪影,这才在路边站了下来。
“怎么个意思?”
孟榆把两条胳膊往怀里一揣,似笑非笑地斜她一眼:“我听着,那不是你舅舅请你吃饭吗?怎地你却避之如蛇蝎?”
薛灵镜腾出一只手来,无意识抓了抓筐里的木耳蘑菇,嘴角微微牵扯一下,露出个讥讽的笑容来。
“你想知道啊?”
她挑眼瞟瞟孟榆:“想知道,可以去问你的那些个师哥师姐,譬如说,段师哥、蒲二娘他们,保不齐,他们比我知道得还清楚呢。”
事情绝不会这么巧,崔添福一年半没与她联系,怎会在她刚开始查探崔氏那桩入股买卖的时候,就突然跳了出来,要请她吃什么饭?
那人在生意场上浸淫十几二十年,手头的人脉一定不会少,十有八九,不知通过怎样的手段或方式,知道了她现下正在查什么。
所以,这是把她拎去忽悠忽悠,顺便再敲打敲打?
呵,这个崔添福,还真是不能小瞧了他呢……
孟榆抽冷子从薛灵镜口中听见那些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愣怔了一下:“怎么?莫不是现下,你正托付段师哥他们帮你查事儿?是否与之前你那间空置的铺子被贩卖罂粟壳的人当做据点有关?嗬,可见傅冲对你的事还挺上心,连段师哥他们都找了来给你帮忙了。”
“怎么,你嫉妒啊?”
薛灵镜翻翻眼皮:“你的师兄弟、师姐妹们,不论做什么都不带你玩呢,你反省一下好不好?”
“这话对你自己说吧!”孟榆半点不觉得受挫,阴恻恻笑了笑,“傅冲今日一早方才离开沧云镇,你舅舅立马就找上了门,你猜猜会是因为什么?”
他也不等薛灵镜开口,自顾自继续往下说:“你舅舅对傅冲心存忌惮,这简直是一定的。我估摸,他之所以特地来找你,说穿了也就是想拿话诓骗于你,稳住了你,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倒暂且还用不着撕破脸皮对你动手。至于他为何选在傅冲离开之时来办这个事,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恰巧这一两天,段师哥他们查出了些端倪,另一方面……”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薛灵镜眼珠子一瞪,对他摆出个“你敢再说就死定了”的表情。
孟榆丝毫不犯怵,优哉游哉地接着道:“另一方面,我觉着吧,他肯定是认为,傅冲脑子好使,有他在,想要编瞎话骗人就没那么容易,而你……你的脑力不过尔尔,单单对付你一个人,那可就容易多了。”
“滚!”
薛灵镜怒斥一声,忍不住使劲咬住牙。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孟榆的这个说法很合理,也很可能无限接近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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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少说废话!”
薛灵镜翻个白眼,抱着转身就走:“我的脑子哪里就比阿冲笨了?充其量,不过是比他少些阅历,也少些与人来往的经验罢了。这也不能怪我呀,我可小上阿冲好几岁呢,他若是不能在这些方面强于我,那可真成了吃干饭长大的了。”
话音未落,她人已走出老远去,将孟榆抛在后头,一扭头,从后门进了归云楼。
回到酒楼中,也不过稍坐了一会儿,与韩茂交代了从那间新开的干杂店进山货的事儿,又同众人闲聊两句,也就出门打算回傅家。
却不想,刚从响鼓大街转出来,迎面却碰上了许久未见的吴大金。
这吴大金年纪轻轻,却俨然成为傅冲眼中的重点培养对象,连每年本该由他亲自带船走的那一趟船,都交给了这个年轻后生,显然是对此人抱以厚望。吴大金已出远门两三个月,这是刚回来?
“六嫂。”
吴大金拳脚功夫不错,眼神儿也好,大老远就瞧见了薛灵镜,将口中衔着的一根草棍儿吐掉,笑嘻嘻一溜烟地就跑了过来:“六嫂,这会子你是要回家?”
“是啊。”
薛灵镜对他笑笑:“你回来了啊?这一趟可还顺利吗?”
“嘿嘿,还行吧。”
吴大金挠挠后脑勺,很憨实的样子:“六哥虽然打发我去跑这趟最重要的船,但我心里清楚,无论哪方面,我都还差得远。幸亏有高德厚大哥一路随行处处指点,我才算是没出大纰漏,平平安安地把货送到,又一路顺风顺水地回来了,昨儿才刚到呢。”
薛灵镜点点头:“没事儿,我看你挺好的呀,功夫好,人既机灵却也本分,只要再多累积些经验,往后一定错不了。”
停了停,她又问:“你是专门来找我的?”
“啊,可不是?”
吴大金一个劲儿点头:“六哥今天不是去县城了吗?听说得在那里耽搁上两三日。昨日我回来,他便放了我的假,让我在家里先好生歇息几日,不过,也安排了个活儿给我。”
他嘿嘿直笑:“六嫂,你要是不嫌我烦,这两天我就都跟着你了啊!”
“咦?”
薛灵镜挑挑眉:“你六哥给你放了假,却又让你做活儿,难不成,就是让你跟着我?”
“对呀,六哥说,这几****不在家,你又有要事得办,只怕你得常出门。为保周全,就让我跟着你,他也好放心一些。我原以为六嫂你不会一大早就出门,吃过午饭后,才慢吞吞地往府上去,却听看门的说,家里人都不在,你早晨就去了归云楼。我这才又往这边赶,没成想倒与六嫂你碰上了。”
说到这儿,他就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六嫂,才头一天,我就没尽到责任,你心好,别告诉我六哥行不?”
薛灵镜被他那模样逗得发笑,却故意板着面孔:“哦,那我得考虑考虑,你若是有什么好东西呢,就趁早献出来贿赂一下我,兴许我看在东西的份上,还能帮你这个忙。”
吴大金也知她是在开玩笑,益发嘿嘿嘿笑个不住,左右瞧瞧,忽见路边有卖炸果子的,灵机一动,伸手指着大声道:“六嫂,要不我请你吃那个?特别好吃!”
一边说,一边真个要过去买。
薛灵镜原就是与他逗闷子,见状忙道:“行了,谁真要吃你的东西?你我虽是正大光明,但给人瞧见了误会,总归是不好。行了,我这就先回家去,这两日,我的确要时常在外行走,明日更是得去一趟镇郊,你若无事,明日便早些到家里来等着我,还别说,你与我同行,我的确心里能安定许多,也好叫你六哥放心。”
吴大金忙应了,也就没去买那炸果子,一路将薛灵镜送回傅家,说好了明日辰时会在巷子口等。
薛灵镜回到家,先去前头跟傅夫人问了好,打听了一下她们今日去寺庙里的情形,又与傅婉柔攀谈了两句,顺便领回年年,抱着回了自家小院儿。
魏嫂在小厨房里杀鸡,手法不大利索,好半天也没把那只芦花鸡收拾妥当,坐在房中,只听得旁侧那只鸡惨叫声不绝,每叫一声,都唬得年年一哆嗦。
薛灵镜皱着眉,令成嫂出去说了魏嫂两句,自个儿将年年抱得紧了些,小声在他耳畔安慰,脑子里却在转个不停。
她现在并不能确定段良信他们是否已经查到些甚么,但因为今日崔添福突然跳了出来,她知道自己不能一味地等下去。
若段良信他们已经有了收获,正好,她也不必他们来通知,明日一早就直接前去;倘若他们暂时还无所得,她明天去一趟,也正好可以催一催,至少得让他们知道,她现下的处境并不容乐观。
这件事,实实在在是开不得玩笑的。
这天晚上,因为傅冲不在,薛灵镜便将年年留在了自己身边,好好照顾小家伙之余,也算是搭个伴。只是有这么个小东西在身边,总归觉是没法儿睡踏实的,她整宿迷迷糊糊,早晨起床还觉得眼皮子直发沉,饧着眼喂了奶,又将年年上午那顿辅食的食单交给成嫂,告诉她不出意外,自己中午之前一定会回来,三两下收拾利落了,连早饭也没吃,只抓了三个掺了牛乳蒸的馒头便出了门。
吴大金说到做到,果真一早就在傅家的巷子口等着了,薛灵镜含笑行至他面前,将手里的馒头分了两个给他,笑道:“我估摸你肯定还没吃饭,一大早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得很。这馒头是我小厨房里魏嫂的拿手好戏,味道当真不错的,你尝尝,若不够,我这个也给你。”
“不用不用,尽够了。”
吴大金忙接过馒头,一尝之下,果真松软,带着股牛乳特有的香味,十分好吃。
“六嫂,你家就连个馒头都这么讲究。”
吴大金三两口就将那馒头解决了,与薛灵镜闲闲说着话,转出巷子,往镇子口走,却不料,还没走两步,面前忽地一辆马车拦住了去路。
车帘撩开,迎面便是崔添福那张胖脸。
“镜镜啊……”
他笑着打哈哈:“听说你要请舅舅吃饭?我实在等不得,一早就来了,不耽误你的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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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暂时还不想与崔添福把关系弄得太僵,薛灵镜真会噗嗤一声笑出来。
崔添福的急躁已经太过明显,分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阻止她继续查探下去,甚至因此,已经顾不得在乎她会不会从他的态度中看出端倪与不妥。而现在,她比较感兴趣的事情是,她这位亲爱的舅舅,究竟是从哪个途径,又是从谁的口中,知道了她正在做的事。
虽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但首先,也要这堵墙存在才行,不是吗?
整件事,除了傅冲,只有他那些师兄弟、师姐妹知道,其中还包括了孟榆,此外就连船帮的人也并不清楚,此刻跟在薛灵镜身边的吴大金,也不过是晓得薛灵镜有些重要事体得办,需要有人护在左右保周全罢了——所以,那个神不知鬼不觉向崔添福透了口风的人,究竟是谁?
遇上这种麻烦,当然不会令人愉快,不过有时候,察觉人心的复杂,又实在是一件有趣的事。薛灵镜嘴角瞧了瞧,神情愉悦地望向面前的崔添福:“舅舅怎么这样早?”
今日……至少现在,是暂且去不得镇郊段良信的茶寮了,她这位舅舅虽然很讨嫌,却也得好生招待才行。
崔添福挪动着肥胖的身子,从马车上有些费力地下来了,一年多之前他还只是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人罢了,如今瞧着却是身材都变了形,如果不是对他实在没半分好感,薛灵镜还真想介绍他去施郎中那儿好好地诊个脉,检查检查身体。
天儿还不算热,崔添福手中却已然攥上了帕子,不住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对着薛灵镜先上下打量一番,接着便笑呵呵道:“镜镜真是啊……越发明丽可人了,这要是在街上冷不丁打个照面,我还真不一定敢认呢!”
他喜欢寒暄,薛灵镜就陪他寒暄,唇角微抿:“舅舅这话说的,我以前是有多丑哇?舅舅这一向身子可好?姥爷姥姥、还有舅母,也都还好吗?”
“嗐,不过就是那么回事儿罢了。”崔添福叹口气摇摇头,把那半湿的帕子往怀里揣,“想必你也知道,前些日子你志高表哥……唉,你舅母愁得大病一场,如今还没好利索呢!”
“是呢,这事我也略有耳闻。”
薛灵镜满面担忧地点点头:“原想去舅舅家打听一下情况,却又怕我去了,舅舅和舅母反而得分神照应我,所以……”
“是,你的心意,舅舅舅母自然都是有数的。”
崔添福益发笑容可掬:“自小你就是个懂事的孩子,我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说完这句话,他上前一步,先瞟了瞟薛灵镜身侧的吴大金,然后目光重新转回自家外甥女脸上:“这大早上的,镜镜你是打算去哪儿?”
薛灵镜笑笑:“我还能去哪儿?不过就是到归云楼里走动走动,瞧瞧情形罢了。舅舅知道的,旧年那一场水患,沧云镇可当真是受了重创,但凡在本地做买卖,就没有不受影响的。如今好容易熬到情况好转,我们那归云楼的生意也总算有了起色,我就想着,还是该多花些心思在上头,所以……”
“是是是。”
崔添福一力点头:“这可倒巧了,原本你舅舅我今日便是腆着脸来找你混顿饭吃的,如此,咱们倒不如一同过去?”
“……”薛灵镜委实有点无语了。
此刻不过辰时,也就是早上的八九点钟,她的归云楼,可是这沧云镇上首屈一指的大酒楼,可不是早点铺子,他姓崔的非得现在去,是打算让人现给他蒸俩大包子吗?
“舅舅。”薛灵镜原不想这么快塌崔添福的台,这会子却是有点忍不住,笑着道,“对不住啊舅舅,我那酒楼里,可不卖早饭呢,只怕你现在过去……”
“啊……”
崔添福面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赧色,继而面色如常,打着哈哈道:“舅舅也是想借此机会与你好生聊聊,这一年多咱们都没见过面不是?吃什么不紧要,寻个僻静地方,咱甥舅二人沏一壶清茶对饮也是好的嘛。”
嗯,意思就是,你这个跟屁虫,今天无论如何都甩不掉了呗?!
薛灵镜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依旧言笑晏晏:“舅舅既如此说,回头可别怨我招呼不周——那咱们这就过去,您只管坐您的马车,我随后就到。”
崔添福本想把她一并拉上马车的,看看紧跟她左右的吴大金,却也不好太过勉强,唯有笑着应了,胖腰一扭,又上了车。
薛灵镜在原地站了片刻,待他马车走远,吴大金便有点迟疑地在一旁问:“六嫂,这个人……是你舅舅,但为何我却觉得……”
“我明白你的意思。”
薛灵镜含笑对他点点头:“你六哥让你护我周全,你就只管专注这一件事就行,别的全不必在意,也不用顾虑对方是谁。走吧,咱们暂时先不出镇了,去沧云镇呆一会儿再说。”
两人一路上也没太着急,慢吞吞地晃悠过去,干脆在街边还买了点小零嘴儿,优哉游哉地吃着行至归云楼,一进大堂,却见小瑞与同盛两个正在韩茂面前低声嘀咕抱怨什么,崔添福站在稍远的地方,皱着眉满面不耐烦。
吴大金与韩茂等人皆认得,进了酒楼也不要人招呼,径直找了张桌子坐下,闲闲用胳膊撑着头看这边情形。
薛灵镜远远冲崔添福笑了一下,便也来到韩茂所在的柜台前,道:“怎么回事?”
“东家,那位真是你舅舅?”
小瑞人年轻嘴也快,苦着脸道:“这大清早,铺子还没开始营业呢,他怎地倒来了?说是你舅舅,专在这儿等你的,既如此,我便请他落座,谁晓得,他非得要去楼上雅间!东家你晓得,最近我们生意不错,今天尤其好,那雅间昨日就给订满了,收拾得利利落落的,这会子若还进人,等到了饭点儿再收拾,只怕来不及哩!”
停了停,他把嗓音压低了些:“东家,你与你舅舅说说成不?”
“嗯,你做的没错。”
薛灵镜对他点点头,自己转身走到崔添福跟前:“舅舅,楼上的雅间实是订满了,早早儿地便要做准备,您要是坐那里,反而不便当,不如在楼下大堂找个僻静处如何?这会子还没上客,安静得很,不会吵到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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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添福多少有点不乐意。
他做买卖多年,积攒下不少家当,如今在这沧云镇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许多年未曾试过进酒楼居然不能去雅间,得在大堂里将就。
若搁在平时,他兴许就拍案而起亮亮威风了,然而今日却不行。
他来找薛灵镜,至少表面上,是和颜悦色客气乐呵的,为了这么点小事就闹得不高兴,那可不值当。
“成,镜镜你说了算。”
他那胖脸上挤出个不怎么愉快的笑容,薛灵镜只当没看见,指了指角落中临窗的一张桌:“就那里如何?说实话,那儿也算我们归云楼大堂中最受欢迎的位置了,许多食客都指明要坐在那里,来迟了些,怕是还抢不着呢!”
崔添福原本心思不在这儿,薛灵镜说的话有一多半他都没听进去,随随便便敷衍着应了,就往窗边角落走。
都走到跟前了,一回头才发现,薛灵镜居然并未跟上来。
反倒是小瑞手脚麻利地端着茶壶茶杯来了,给他看座,为他沏茶。
他那外甥女儿,却是仍站在柜台处,并且看那模样,像是还打算去后厨。
崔添福其实这两天心情并不好,最近他手头的各项买卖连番受挫,外甥女这边也不让他省心,令他焦躁得整个人都能烧起来,嘴巴里起了一串燎泡,眼珠子里也全是红血丝。
今日来找薛灵镜,他那一脸和煦的笑容,全是勉强出来的,这会子实在有点按捺不住,脸色阴了阴:“镜镜?你这是还有别的事要忙?”
“嗯,是呢舅舅,抱歉啊。”
他脸色不好看,薛灵镜当然瞧得出,可难不成她有什么义务照顾这位的心情呢?嘴上虽道歉,语气里却一点诚意都无:“这饮食行当,之前的准备工夫向来冗长麻烦,每个环节都不能有疏漏。我如今也是习惯了,不亲去后厨里瞧瞧,心里放不下呢。您先坐,尝尝我这酒楼里今年的新茶,稍待片刻我就来。”
说罢也不理崔添福是何反应,径直进了后厨,徒留那位在窗边,鼻子里狠狠地喷出一股冷气。
眼下这辰光,归云楼也不过是刚刚开门,前面倒是收拾利落了,后头厨房中,黄喜鹊却是还领着洒扫的两个婆子正忙忙叨叨地四处清洁,门口两个学徒一人面前摆个大盆,正给各种需要去皮的食材削皮,只片刻,盆里便铺了浅浅的一层蔬菜皮。
孟榆和邓威这会子却还算清闲,只消盯着那两个学徒,确保他们不会敷衍了事就行,两人手边都摆着杯茶,看样子还是店里最贵的那种,喝得倒是美滋滋。
薛灵镜一脚踏进后厨,绕开门前的那两个学徒,直直走到孟榆和邓威面前,往他们的茶杯里一瞟,便伸出一根手指点住了孟榆:“这茶叶是你偷的?哇你这人也真的是够不要脸的了,专拣我最贵的茶吃啊?你这么不把自己当外人,这个月工钱干脆也不要领了好不好?”
“呵呵。”
孟榆哂笑一声,拿眼睛往薛灵镜脸上瞟瞟,扭头对邓威道:“看来心情不大好,又遇上糟心事了吧?老邓,你说咱这东家是怎么回事?怎地就过不上几天安生日子呢?”
邓胖子在一旁憨厚地笑,薛灵镜眼皮要翻到天花板上去,挥挥手:“少说废话,姓孟的,既然你喝了我最贵的茶,还想领工钱的话,这会子就去帮我办件事。”
孟榆像是早就料到一般,丝毫不感觉意外,也没有推脱的意思,直接问:“何事?”
“帮我去一趟你段师哥的茶寮。”
薛灵镜偏头看了看灶台上一小盆淘洗干净的小虾:“你就说,我实在脱不出空儿来,他若是查到了什么消息,让他尽管告诉你,若他还没查到,那就请他尽快,我等不了太久了。”
“去那儿?”
孟榆稍稍有点犹豫:“我不是躲懒推脱,只是那起人……”
“都不待见你是吧?”
薛灵镜抢过话头,这一回轮到她冷笑:“那我管不了那么多,总之你是去帮我办事的,办得成是你的本事,办不成……办不成你自个儿看着办吧,反正我会觉得很没脸。”
“啧。”
孟榆很不耐烦地口中发出一声,揣着手琢磨了片刻,终究一点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这边厢,邓威便问:“东家,你究竟遇上了啥麻烦,若是需要帮忙,只管开口啊!”
“摁,那是自然,不会与你客气的。”
薛灵镜对他笑笑,便拖了条凳子在灶台边坐下了,顺手将一旁的食材端到膝上剥皮去筋,动作轻缓,仿佛半点不着急。
相处时间不短,邓胖子也渐渐知道她是个有主见的人,见她如此,便也不再多问,只管在一边儿忙活自个儿的,间或与她聊上一两句。
薛灵镜在后厨里一呆就是半个时辰,将个崔添福晾了个够本儿,直到估摸着自己若再不出去,那人恐怕就得原地炸掉,才不紧不慢地洗了个手,拍掉身上的一些细小碎屑,起身去了大堂。
崔添福果真已经等得很不耐烦。
他这人其实都算是有城府和心机的,然而最近诸事不顺,他心乱如麻,免不了便要露出两分真面目,茶已是开始喝第二壶,茅房也去了两趟,见小瑞从身畔经过,忙不迭地拽住他,问薛灵镜究竟几时才出来。
“这我不清楚呢,后厨里事情多,我们东家又向来事事亲力亲为……”
小瑞机灵,也猜到薛灵镜并不见得多欢迎这个舅舅,便随口拿话敷衍,只是还没说完,肩上就被拍了拍,一回头,便对上薛灵镜的笑脸。
“好容易才腾出空来,你去忙吧,这里有我呢。”
她对小瑞点点头,转而望向崔添福,脸上添了两分歉意:“真是对不住舅舅,我实在是……”
“行了,我晓得你一个人管着这么大间酒楼必定不会清闲,都是做买卖的人,我心里有数。”
崔添福胡乱点头,指指椅子示意薛灵镜坐下:“镜镜,我今日其实是有事要问你。你成亲时,我送了你一个铺子,我听说,那铺子你一直空着,既没有自己使用,也不曾租出去,却在前两天,发现有人将那里做了据点,这事儿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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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几乎与崔添福耗掉了整个上午。
过程没有复述的必要,反正,如果用一句话总结,大概就是:你来我往云山雾罩,谁都不肯好好说话,除了试探,就是推脱。
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
直到临近中午,崔添福才终于肯抬起他那沉甸甸的屁股告辞离开。
走之前,颇有点恋恋不舍。
今日在这归云楼,在他这唯一的外甥女面前,他可谓是一句又用的话也没问出来。
诚然,薛灵镜的模样看起来的确是对过往一段时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可……他这外甥女看起来挺有心眼儿的,谁知道她是不是在装假扮蠢,他如何能放心?
至于他自己,该撇清的,都应当撇清得差不多了……吧?会不会,还有什么疏漏?
崔添福这几日为了此事,分明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但耐不住心里火气焦躁,便总觉得自己情绪不够冷静,有些话忘了说,有些话不该说,实在有点颠三倒四,万一说错了什么……
都怪他那遭瘟的外甥女儿,竟生生晾了他半个多时辰,他火气怎能不盛?根本差点就拍案而起了!
崔添福悻悻然离了归云楼,那厢薛灵镜也是与他周旋得口干舌燥,他前脚走出去,后脚她便赶忙让小瑞换了新茶来,眼见得酒楼里陆陆续续开始上客了,便索性去了三楼,进了自己的“办公间”,往椅子里一坐,长长地吁了口气。
跟崔添福扯来扯去,这并不算是一件很费劲的事,但当中,她却忍不住数次觉得,这种无意义的对话,真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打算、也不曾指望,从自己的舅舅口中,套出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所以这一上午,不是白白浪费了又是什么?
坐在椅子里,她懊恼厌烦地捏了捏自己酸痛的脖子,就听得敞开的门板上传来一阵剥啄声。
薛灵镜抬起头,只见孟榆单手托着个茶盘,歪歪斜斜地倚在门板上,开口就道:“东家,这跑腿儿费你是不是该给点儿?”
“行啊,你开个价,我考虑考虑。”薛灵镜嘴上应付他,表情却是一肃,“打听得怎么样?”
“怎么说呢,算是没白跑一趟。”
孟榆进了屋,将那茶盘往桌上一放,半点不客套地先给他自个儿斟了一杯,又将一小碟玫瑰鹅油烫面蒸饼端了出来:“老邓做的,说是估摸你可能没时间吃午饭,让你先垫补垫补。要我说你也别老在这儿耗着了,搞得大伙儿都围着你转,就连这茶都比平时花功夫,胡桃松子泡茶,这是考虑到你不能吃太浓的茶,特意做的呢。”
“你不说废话能死不?”
薛灵镜懒得看他,拎起茶壶给自己也倒了一碗:“赶紧入正题,说完了我就走,不在这儿耽误你们的事儿,你也好下去给老邓帮忙,单靠他一人,这大中午的肯定忙不过来。”
“呵呵,那我还真是个货真价实的劳碌命。”
孟榆口中抱怨了一句,却立刻就在她对面的椅子里坐下了:“段师哥他们的确查到了一些东西,原本今日即便你不打发我去,迟一些他也会来找你的。”
“查到了什么?”
薛灵镜身子前倾:“快说。”
孟榆扫她一眼,也就不再吊她的胃口了,正色道:“今日见段师哥之前,我大约便猜到你让他帮忙查的是什么事,方才与他碰头之后,三言两语,便知果然如此。你可想过,此事可能并非你以为的那般简单?”
这又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薛灵镜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崔添福在这沧云镇的生意场上大小是个人物,平日所接触的非富即贵,且他自己,又是极喜欢与那起富贵人攀交的性子,人脉不可谓不广。
她这个舅舅,不知该说是眼光好,还是没长性,他手头的生意多而且杂,靠着茶叶发家,如今却是样样生意都有兴趣,盘盘买卖皆有涉猎,当中不乏利润颇丰的行当。
买卖做得多了,单靠自己肯定不成,崔添福凭着他那张三寸不烂之舌,拉了许多镇上有名的商贾入伙,就连赵庭芳他爹、沧云镇首富赵演,不也与他走得颇近?谁晓得这生意上,会不会与他有任何关联?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从崔添福那里查出来什么不干不净的玩意儿,受影响的,很可能不止他一人。
“你只管说。”
薛灵镜脸色不变,眼睛直直望向孟榆。
别人受不受影响她管不着,她也顾不上,能照应好自己的家里人,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段师哥说了,这两日他们没少在沧云镇码头附近转悠,在渡口瞧见了运货船只,除开船帮的以外,都要想办法上去套套话。”
晁清语气也还算平和冷静,抬眸看了薛灵镜一眼:“如你所言,你舅舅崔添福这个人,手头的买卖委实多得很,三十六行里,只要能赚钱,他便都愿意去掺和一把。而有些事你我心里都明白,这手头生意一多,要想赚钱,便少不得那些个见不得人的弯弯绕。段师哥说,崔添福的大多数生意,简而言之就是低买高卖,将本地的东西运往外地,再将外地的特产采买归来,以此来赚差价。你千万别小看这‘差价’二字,靠着这个,他当真挣了一大份家当。”
“我哪里敢小看?”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我所愿,也不过是他尽管发达富贵,只别把我的家人牵扯进去,就成了。”
“唔。”
孟榆瞟她一眼:“你男人就是船帮掌舵的,你当然清楚,对大多数的货船来说,清晨抵达码头是最好的选择,因为接下来,他们可以有一整日来卸货或是做整理。但若是不能一大早抵达,至少也要尽量赶在白日里,傍晚之前。于水路上行走的人来说,夜里靠岸,实在是最差的情况了。”
“嗯,这是当然的。”薛灵镜点点头,知道他说到了重点,“所以呢?”
“崔添福甚少与你男人的船帮打交道,他的货物,无论是运出还是运回,一般都是托付给镇上其他的跑船人。”
孟榆抬起眼来:“段师哥与其他的师兄弟姐妹打探过,大多数时间,崔添福从外地运来的货物都十分正常,白天抵达。但……唯独有一船,却是在子时之后才静悄悄地靠岸,并且,那船并不停在码头,而是泊在镇外的一个野渡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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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然间,薛灵镜有种猜测终于成真的轻松感,但与此同时,却又有点无力。
说起来她心情也很复杂,明明期盼着段师哥他们能查出来一些什么,但内心深处,却又无比希望,他们什么不妥都查不出。
因为这样,或许能证明崔添福并未参与任何见不得光的买卖,崔氏也就不会陷入到麻烦中了。
可这终究只是美好的愿望而已。
“若只是偶尔一次的话,并不说明什么。”
薛灵镜尽量让自己保持镇定,冷着脸望向孟榆:“兴许那货船上管事的人对路线和行进速度计算失误,这才使得这船在半夜方才抵达沧云镇附近,又因为这时候已然入不得城了,所以只得暂且停留在野渡口,等明日再处理接下来的事——这个说服不了我,我需要更切实的证据。”
“原本也并不是为了说服你,不是吗?”
孟榆牵起一边唇角,讥诮地笑了一声:“是你让人负责查探此事,现在段师哥他们给出的,也不过是查探的结果罢了,怎么真送到了你面前,你却又不想面对?信或者不信,都是你的问题,反正这件事原本与段师哥他们也无关,你不必向任何人交代。”
说罢他便起身了要走。
“你站在那儿。”
薛灵镜皱了下眉:“我让你走了吗你就跑?好歹这也是我的酒楼,你从我这里领着工钱呢,应当给你的东家应有的尊重吧?事情都没说完你往哪儿去?”
孟榆嘬了嘬牙花儿,脚下站住,懒洋洋地回头:“您说。”
“段师哥就只跟你说了这些?”
眉心拧成了一团。
“哦,原来你还有兴趣要继续听啊,我还以为你不想再听下去了呢。”
孟榆又是一声谑笑:“也没什么,只不过是想告诉你,沧云镇附近,到处都是野渡口,我没记错的话,你娘家所在的石板村,村外也有一个,对不对?但奇就奇在,这艘半夜每每半夜方才靠岸的‘鬼船’,每一回都是在同样的时间,停在同一个野渡口——你也知道,野渡口周边一般都有村落,最不济也肯定有脚店以及小贩,供人采买补给,这些事儿,正是我一个姓侯的师弟,在离那个野渡口不远的小饭馆儿里打听出来的。”
他清了清喉咙:“据侯师弟所言,那间小饭馆儿的人,大约每隔两三个月,就会瞧见那艘神秘兮兮的船在野渡口停留,每一次,大概都是在子时过后,船靠岸之后,却并无人从船上下来,并且,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就会离开。如果这样你还认为没有半点问题,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可是……”
薛灵镜眉心皱得都痛了:“是,这艘所谓‘鬼船’的行径的确不同寻常,但……仅凭这样,第一,无法证明这船究竟与什么不正当的买卖有关,第二,也不能证明这就是我娘与我舅舅合伙的买卖,需知,这才是我查这件事的最主要目的,否则,他崔添福就算是作死作到进了大牢,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嚯,好个铁心肠的外甥女儿啊!”
孟榆趁机嘴上占便宜,大叹一声:“其实这个也简单,虽然我们不知道那船上运的是什么,但侯师弟将那艘船的所有人查到了。”
“真的?”
薛灵镜一双眼蓦地亮了起来:“这么说我可以……”
“当然,接下来怎么做,段师哥那边等你作安排,如果你是在没抓拿,等上两天,等你家傅冲回来了在拿主意也行。”
孟榆笑笑:“不过,我还是想多句嘴。”
“你的嘴还不够多吗?说吧。”
薛灵镜瞥他一眼,因为知道这事儿有了进展,人稍稍放松了一点,呷了口早就冷透的胡桃松子茶。
“我那些师兄弟姐妹……”
孟榆仍是笑着,但不知为何,面上的筋肉却十分紧绷,就好似是遇上了叫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一般:“总之你注意一下,有些话,不必当着所有人来说。”
“什么意思?你要是觉得谁有问题,不如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否则,你是打算让我一个个去猜吗?”薛灵镜跟着嘴角也绷了起来,“是谁?蒲二娘吗?”
孟榆一怔:“你……”
“嗬,你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与她拢共就见过一面,是没仇的,但不知为何,我就始终觉得她这个人,有点不对头。”
薛灵镜轻轻地晃了晃脑袋:“就是感觉有些怪吧,具体我也说不上来——不会吧,我猜对了,还真是她?”
“唔,我跟你感觉一样。”孟榆点了一下头:“因为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发现,我其实不该这样猜度自己的师姐,但……”
“得了啊,你孟大厨心里哪有该不该,就别装了吧。”
薛灵镜挥挥手:“咱们且不说蒲二娘,往后我避着她一些就是了,今日你去了那边,以你所见,谁是信得过的?”
“段师哥自是没问题。”
孟榆沉吟片刻:“他是我们大师兄,虽然没什么大本事,却是出了名的忠直之人。另外,侯师弟也应当信得过,这个家伙出了名的闲不住没耐性,但心思单纯……至于其他人,匆匆一见,我还未能观察得太清楚,需得再见。”
“你能不能不要夸人家之前,非得先贬低一句?”薛灵镜有点无语,翻翻眼皮,“行了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快去帮老邓,等会儿闲下来,你帮我再去一趟段师哥的茶寮,告诉他我的态度——这件事,必然是要查下去的。我不想让我舅舅对我的行踪太清楚,这段时间我轻易不会去他的茶寮,便由你帮忙中间传个话,辛苦了。你且去忙,我也要回家了。”
说罢,她便站起身来,将那碟子烫面蒸饼拈了块塞进口中,手里再拿一块,就下楼往家走。
孟榆晃晃悠悠地也从楼上下来了,这时候大堂里已经挤得一塌糊涂,后厨更是忙得乱七八糟,邓胖子嗓音劈了叉,在灶台前屁股着火似的叫他:“老孟你动作快点能死不?快来帮忙,老子实在罩不住了!”
“哎。”孟榆应一声,加快脚步往那边走,走到一半,忽然摸了摸下巴,像是蓦地反应过来什么。
“他娘的,还把我当成御用跑腿儿了?说好的跑腿儿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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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回到傅家之后,薛灵镜便没再急着往归云楼和镇郊的茶寮去。
原本她是很心急的,然而与崔添福见了一面之后,她发现这位亲爱的舅舅比她自个儿更心急,如此说来,她便是站在有优势的高处那一个,何必还心焦火燎?
况且,段良信他们继续查探此事也是需要时间的,在这上头她帮不上甚么忙,便至少别跟着裹乱罢,给人家留点时间和空间,只怕反而对事情大有裨益。
烦心事有人帮忙,自己得了空闲,她便在家安安心心地陪伴年年大人,再不就是陪着傅夫人和傅婉柔去逛街,筹备置办一应待嫁之物。
傅婉柔的婚期虽还未定下,亲事却已然由两家长辈拍了板,再无更该的可能。在这个时代,女子出嫁之前的准备,是个漫长而辛劳的过程,薛灵镜身为傅婉柔的小姐妹兼亲嫂子,自然也该结结实实地出一把子力气,帮着筹谋张罗才是。
薛灵镜心里这么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然而这准备嫁妆一事于她而言,实在是个苦差事。
傅婉柔那姑娘,平日里是个极爽利大大咧咧的性子,却不知是怎么了,偏在置办嫁妆时,犹豫磨叽得像是换了个人。两块布料,看看来明明几乎完全相同——即使有差别也微小得可以忽略不计,她却愣是能杵在人家店里,一丝不苟地对比上半个时辰,然后再得出一个“两匹都不大好,咱们去别处瞧瞧”的结论,若不是顾忌傅夫人在场,薛灵镜真想兜头给她两下子;
金银首饰就更别提,簪子是要金的银的还是玉的,每样又该备上多少支,是石榴纹好还是牡丹纹好;耳坠子是要做成桃形、梅花形还是灯笼形,以及臂钏、手镯、项圈……催着店家一样样地摆在台面上,别说挑了,就连看看,也晃花人的眼。
薛灵镜在旁陪着,委实不耐烦,偏生侧边还有个傅夫人,柔声软语地对她闺女道:“不急,慢慢选,这可是你一辈子最紧要的东西了,千万得花足心思,切不可敷衍了事呢。”
“……”薛灵镜,卒。
突然之间,她完全理解了傅冲。
她好歹是个女子呢,跟着去买东西都跟要了命一样,何况那个从不在衣裳首饰上留心的大男人?真让他挑,他怎么挑?还不如一口气包圆儿,都带回家来让她自个儿选呢!
所以说,不是傅六爷想土豪,实在是除了土豪之外,他无路可走了呀!
如此,便是足足奔波了两日出去,每天回到家,薛灵镜只觉自己的脚好似都大了两分,实实苦不堪言。
幸而在此之前,傅夫人便已与傅婉柔出去采买了好几次,再加上这两日,东西也算置办得七七八八,接下来,只等定下婚期,傅婉柔便得正式被关起来,专心绣她的嫁衣了。
姑嫂婆媳三人回到家,这一路上,傅夫人一直在傅婉柔耳边絮絮叨叨。
“虽说日子还没定,可你的绣功,我心里是有数的,哪里拿得出手?未免你将来丢我的人,打明儿起,你就跟着我学针黹,不学得像点样子不许出门,记住了?”
“啊?”傅婉柔顿时哀声连连,转过头来求助地望向薛灵镜。
薛灵镜只当是没看见,十分生硬地把脑袋偏过一边。
真是开玩笑,她现在可是真心实意地在幸灾乐祸呢,怎么可能帮傅婉柔说好话?这妮子最近这段日子花钱花上了瘾,方才还同她说,休息两天,要再出去“好好逛逛”,她怎么陪得起?会要命的好不好!
所以,她真是宁愿自己这位如假包换的小姐妹被傅夫人给拘住,如此一来,她便轻松了。
“看你嫂子干嘛?指望她给你解围?”
傅夫人往傅婉柔这边一瞟,含笑带嗔地伸手在她脑门上轻拍了一掌:“别想了,谁替你说情都没用!虽则这门亲事,我并不十分满意,但现在既然已铁板钉钉,自然不能含糊!赶明儿你嫁了去,你婆婆发现你连绣花针都不会捏,岂不丢我的脸?这成了什么样子!”
“哎呀……”
傅婉柔心情十分复杂,说到这亲事感觉美滋滋,然而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就等同于坐牢,又忍不住噘嘴:“哪至于就丢人了?晁伯父和晁伯母我又不是没见过,我是什么样人,他们还能没个数吗?再说……”
她转脸看看薛灵镜:“我们家镜镜的针线活儿,不照样是一塌糊涂吗?也没见娘你嫌弃呀!那天我都瞧见了,年年的袖口撕坏了一块,她一时兴起,非要亲手给缝上,结果……我都不忍心说,实在是太丑了!”
……这是在报方才薛灵镜不肯帮她说话的仇呢。
薛灵镜很是无所谓,撇撇嘴笑嘻嘻,想着就算傅夫人借机说她什么,她只当没听见就罢。
却不想傅夫人伸出手指头就在傅婉柔额头上狠命一戳:“你跟你嫂子比什么?第一,你嫂子虽针线活儿上不行,其他方面却是没的说,为人懂礼知分寸,长得又好,你说说你哪一点比得上她?”
薛灵镜一惊,实在大大意外,忍不住转头去看傅夫人。
今儿是怎么了,太阳打东边落下去的?她婆婆不是已经看她不顺眼很长时间了吗,今日怎地又转了性,对她示好?
傅夫人还在继续说:“其二,你嫂子为什么不会针黹,你还不清楚吗?说起来那时她小小年纪的,一个人扛着一头家,硬是让家里人过上了宽裕的日子,她那么忙,即便是有心学针黹,也得有那个时间和工夫呀!”
说着,还转头对薛灵镜慈爱地笑了笑。
薛灵镜彻底震惊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对着傅夫人也弯了弯嘴角,笑道:“娘这么夸我,叫我怪不好意思的,我哪儿有您说得那么好呢?”
傅夫人还想说,却被傅婉柔一句“反正谁都比我强,哼”给打断了,当即便转头去数落她。薛灵镜暗暗地松了口气,跟傅夫人打了声招呼便往自己的小院儿去。
行至门前,她随意抬眸往院子里一扫,眉头不自觉跳了一下。
虽则四下里与她早间出门时没有半点不同,却分明有哪里不一样了。
她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脚下轻快起来,飞扑过去推开门:“你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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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成嫂一个人笑嘻嘻地站在外间,里间中,傅冲坐在椅子里,手里端着小碗捏着小调羹,正有点笨拙地给在小木车里手舞足蹈的年年喂饭。
年年小家伙的午饭和晚饭都比大人们要早上一些,这会子,可不正是他的晚饭时间?
听见薛灵镜的声音,傅冲也不过是抬起眼扫了她一下:“嗯,你也忙了一天?”
见他这副形容,薛灵镜倒不急着进去了,同成嫂一块儿待在外间,手指闲不住地去抠隔帘上的穗子,笑嘻嘻道:“可不是吗?陪娘和婉柔出去逛街,走得我脚都疼啦!你怎地这样无声无息地就回来了?”
“不然我还要边往回赶边大声嚷嚷?”
傅冲又是一眼瞟向她。
这会子薛灵镜才发现,这位也不知真是热的,还是喂饭给累出来的,额头上居然见了汗,有那么一小滴,滚到他的睫毛上,他都顾不上去擦一擦,只时不时地眨一下眼。
薛灵镜看得又是好笑又是心软,在心里命令自己不许过去帮忙,唇角弧度愈发明显:“你不用那么紧张啊,就放轻松去喂年年就行了。最近我给他尝试了好多食材,各种蔬菜瓜果,还有鱼肉和鸡肉,发现这小东西真正不挑食,什么都吃得香甜,所以你不用担心啊。”
“我不是担心他不吃。”
傅冲一边答话,一边伸出大掌,很不讲究地替年年蹭掉嘴边的菜渣:“他太小了,我手上不大知道分寸,怕碰疼了他。”
这样一来,他以后肯定就不愿意让我给他喂饭了……
“哦,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手劲儿大没分寸啊……”
薛灵镜对着他半真半假地翻了翻眼皮。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怜香惜玉一点?夜里折腾人那会儿,怎么也不晓得要轻轻的,慢慢的,温温柔柔的?
重儿子轻媳妇,呸!
“好了好了你不要喂了,我看年年也吃得差不多了。”
薛灵镜扯了下嘴角,走过去往碗里张了张:“不要喂得太多,宁愿少点,以免他吃多了肠儿肚儿难受。”
说着,她就将年年从小木车里抱出来,先亲了亲,又搂着他疯了两把,逗得小家伙咯咯咯直笑,闹腾得够本了,才喘吁吁交给成嫂。
“给他换个尿片子。”
她吩咐了一句,成嫂笑着应一声“正是现在要去换呢”,便抱着年年走了出去。
薛灵镜这时便一副山大王模样,大大咧咧地往椅子里坐了:“你的事情都办完了?”
“差不离。”
傅冲点头,就手将桌上一个竹篮子拿了起来。
“翟夫人叫带给你的,说是她自己做的马蹄糕和芝麻球,尝过觉得味道还过得去,便请你也尝尝,下回再见面,还盼着你给她些意见。”
“呀喂,吃个东西压力还这么大啊?我给不出意见怎么办?”
薛灵镜笑着打趣,将那竹篮子收了:“原来你还顺便去见过翟大人?他们这一向可好?”
“碰巧经过,便去招呼了一声,还是老样子,忙不完的事儿。”
傅冲抬手,习惯性地来摸她的头:“你呢,我听吴大金说,他拢共只随你去了一趟归云楼,过后你就再没有让他跟?”
“不是我不让他跟,而是我压根儿之后就没出门。”
薛灵镜拈一只芝麻球来吃,咬下去,只觉满嘴都是芝麻香,软糯可口,“唔唔”点着头,给傅冲嘴里也塞一只:“想必吴大金也同你说了,我舅舅这几天找我找得很急,我总不能不当心一些,便索性没去段师哥的茶寮,叫孟榆帮我跑腿儿了。”
“你让孟榆帮你跑腿儿?”
傅冲脸上难得地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也肯?”
“为什么不肯?他领着我工钱呢!”
薛灵镜倒是一派理所当然:“这事儿暂时我心里还算有数,回头我再慢慢说给你听。”
傅冲倒也不催她,只是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为何现在不能说?”
“为何?”
薛灵镜笑得眯起眼来:“咱俩都好几天没见了,一见面就说这么严肃的话题,多没意思呀!横竖咱俩就算讨论得再多,只要段师哥那边没消息也是白搭不是吗?我觉着吧,这会子咱们就该讨论一些更有意义的话题……”
她回头看看房门,确认是关好了的,绝对不会有人突然闯进来,便冷不丁往傅冲怀里一窜,一条胳膊搂住他脖子,同时另一只手伸到他脸前:“喏,给我的礼物呢?”
傅冲面色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对他媳妇的主动拥抱司空见惯,一点也不值得为此激动,甚至都没有伸出手臂来揽她的腰。
“礼物?”他淡淡地道,“几时说了要给你带礼物来着?哦,是了,你是曾托我给年年买县城里百味庄的肉糜来着,我买了,已交给魏嫂,你自己去瞧。”
“你再说一遍?”
薛灵镜仔细凝视他的脸,反复观察他究竟是在装假还是说真的。大概是此人的面部表情实在欠奉,看了半天她也没能瞧出个所以然,于是便有点不高兴,嘴角往下落了落,便要从他腿上爬起来,嘴里嘀咕:“哼哼,果然是老夫老妻了,现如今出门,也不记挂着给媳妇买好东西了,脑子里只记得儿子了呢!”
傅冲也不跟她辩,也没对她进行挽留,任由她站到地下,抬头似有些不解地道:“你想要东西,便该提前告诉我,此番去县城,我的时间很紧,委实抽不出空来去为你挑选些甚么……”
“好啦好啦,不要说了,越说越让人生气啦!”
薛灵镜狠狠瞪他一眼:“刚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娘说了,让我晚饭去前面一块儿吃,就我一个人,省得魏嫂再开火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该摆饭了,我也饿了,你赶紧起来同我一块儿过去,也好叫爹娘知道你回来了。”
说着她便开门往外走,虽心里清楚这并不是一件值得生气的事儿,动作上却仍不免带了情绪,手甩得老高。
傅冲在她身后极快地勾了一下唇,却也并未点破,道一句“我就来”,便也起身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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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去了县城三天,也算是出远门一趟,这日,因为他的归来,晚饭桌上的菜色明显丰盛了不少。
薛灵镜气鼓鼓地大步走进饭厅时,已陆陆续续地开始上菜了,傅冲跟在她后头,心情倒好似很不错地也走了进来,傅远明当即便迫不及待地招手唤他过去,向他展示自己新买的一对红点颏。
“你瞧瞧,你瞧瞧,这丰毛亮羽的,可不是很漂亮?”
傅远明喜滋滋地把鸟笼子提溜得老高,生怕儿子瞧不清似的:“你还没听见它们那叫声呢,一晨一昏,声气儿那是又脆又柔婉转动听,倒叫我养成个坏毛病,每天早晨不听见它们叫两声,竟起不来床了,哈哈!”
“得了吧你!”
傅夫人原本正扯着傅婉柔,也不知在嘱咐些甚么,听见傅远明的话,便毫不掩饰地转头来表达她的不以为然。
只是她这人性子柔婉,即便是说起难听话来,也是软软糯糯的:“这几日就因为你这两只新宝贝,害得我觉都睡不好,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跟儿子炫耀呢!我说你也合适点,这两只合该也送到鸟房去养着,老搁在房里叽叽喳喳吵死人,算是怎么回事?”
“嘿,等我这新鲜劲儿过了的,啊?你且忍忍,忍忍。”
傅远明好脾气地答,拉着傅冲又与他指指点点一番,这当口菜也上齐,傅夫人便颇有点不耐地打断丈夫的话,招呼道:“快些吃饭吧,阿冲去县城三两天,只怕是一顿也不曾吃好,今日可要多吃些才是。还有镜镜也是,这两日一同去逛街,可累坏了吧?多吃点饭菜,才好涨力气呐!”
诶?
薛灵镜再度诧异了。
除开刚成亲那阵儿,傅夫人好像已经许久没有这样热情洋溢地招呼她“多吃点”了呢,今日却两度一反常态,总不会是毫无理由的吧?
然而,并没有时间让她把这一节琢磨清楚,傅夫人的话音才刚刚落下,身畔傅冲已拈了一筷鱼肚子上刺少且嫩的肉到她碗中,顺便凑到她耳边,低低笑道:“你这是在认真地跟我生气?”
薛灵镜拿眼梢瞟瞟他:“我才没那工夫。”
“哦,那还好。”
傅冲点点头:“方才我还琢磨呢,你这见面就要礼物的毛病,是跟婉柔学的吧?”
不等薛灵镜有所反应,坐在她身旁正捏着根酱排骨啃得毫无吃相的傅婉柔便愕然抬起头来,一脸“关我屁事”的懵懂。
“没事没事,别理他,安心吃你的。”
薛灵镜忙拍拍她肩,顺手捏起帕子替她蹭掉唇边的一点酱汁,捎带着白了傅冲一眼。
傅远明两口儿坐得稍远,却是没听清三个孩子在嘀咕些甚么,遂笑着问:“饭不好好吃,怎地倒打起眉眼官司来?”
“闹着玩呢!”
薛灵镜笑嘻嘻回一句,再不肯搭理傅冲,专心把脸埋进饭碗里。
一时饭毕,厨房的人来收了碗筷,一家人却没忙着下桌,一面喝茶,一面闲聊些家里事,少不得问问傅冲这两日在县城可一切顺利,傅夫人也将给傅婉柔置办嫁妆的一应大小事体慢慢地说与傅冲听。
“你的妹妹,你心里最清楚不过了,这孩子啊,打小儿就没个正形儿,想到她用不了多久便要嫁人,我这心里还真是放不下呀。”
傅夫人嗔傅婉柔一眼,亲昵地对傅冲抱怨:“如今小东西都置办得七七八八,那些个大件儿,我想等日子定下来之后再慢慢淘换不迟,接下来这段日子,你若得空,也替我盯着点你妹子,别让她偷闲就往外跑,更不可冲去船帮与晁清随便见面,就该留在家中给我踏踏实实地学规矩才好呢!”
一听这话,傅婉柔的一张脸顿时苦闷得能滴下水来,车着薛灵镜的袖子嘤嘤了两声,却也没法儿反驳。
傅冲在一旁点点头:“让她收收心也是好的,虽说晁清与咱们家相熟,不会计较太多,却也不能大大咧咧甚么都不顾,那便显得咱们不知礼了。”
“什么人啊你!”
傅婉柔气得跳脚,被傅夫人牢牢地摁在椅子里训:“好生听你哥的话!”
却不料傅冲话锋一转:“该守的规矩自然要让她守,不过我看最近天气不错,春光正好,花开遍地,倒不如全家一块儿出去走走,等玩过了回来,再禁她的足不迟。”
傅婉柔霍然睁大了眼,一个不留神,使劲掐在了薛灵镜胳膊上:“真个的?哥你不哄人?”
“撒手撒手!”
薛灵镜疼得不轻,连忙将她扳开,紧接着便若有所思地回头看了傅冲一眼。
这个人,几乎从来不做毫无准备的事,不说一时兴起的话,他既然提起这个,那就必然是在心中一惊反复思虑许久的了。
傅冲压根儿没搭理傅婉柔,只管望向傅远明和傅夫人:“爹娘意下如何?”
傅远明这个人最是闲不住,若不是老婆意见大,真恨不得****都在外头游山玩水,一方面乐得清闲自在,另一方面还可借机四处搜刮珍奇鸟儿。此刻听了傅冲的提议,他自然立时心生欢喜:“这敢情好,只是咱们去何处?去你们西边的宅子吗?”
“那可没什么意思。”
傅夫人马上接过话茬,投了否定票。
也不是说镇子西边那幢宅子有什么不好,她虽没住过,闲暇时却也曾去转悠过好两回,晓得那地方虽不大,却是五脏俱全精巧得紧,又雅致又幽静,委实是个好地方。
然而,儿子媳妇在外置产,始终让她有一种“总有一日他们会分出去单过”的恐慌,连带着,对那宅子的观感也差了起来。
“那地方虽不错,总归是在城里,没什么趣味。”
傅冲摇摇头:“咱们全家难得一块儿出去走动走动,倒不如……去千流滩如何?”
“千流滩?”傅夫人有点意外地抬抬头,“那地方我是晓得的,说是景致不错,只是怎地想到去那里?”
“又要离家不太远,又要来去方便,还得玩得尽兴,那儿却是再好不过了。”
傅冲似有意无意地往薛灵镜这边扫了扫:“一年之中,眼下正是千流滩最值得去的时候,有不少外地人都会赶在此时跑去游玩,咱们只当是去凑一回热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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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原本对于外出游玩是没多大兴趣的,却架不住丈夫和儿子闺女兴致都颇高,再想想,带年年小家伙一同出去玩玩也没什么不好,也就应承下来。
事情议定,薛灵镜与傅冲两个便道了别回到小院儿,先去给年年喂了奶,看着他呼吸悠长地沉沉睡过去,才又进了自己的房间。
魏嫂照例送了汤水来请薛灵镜喝,每天睡前饮一碗,在年年断奶之前,怕是避免不了了。今日炖的却是鲫鱼豆腐汤,做得不好,凑近了闻有股子腥气,薛灵镜哪里咽的下?只管将魏嫂打发了,却将那汤放在桌上没碰。
“不喝?”
傅冲慢悠悠倒茶,抬头看她:“晚饭我也吃得不少,今天怕是帮不了你了。”
“别说废话。”
薛灵镜挥挥手,将他肩膀一推,推坐在了椅子里,紧接着逼过去,直视他的眼睛:“你早就打算好了?为何不告诉我?故意想看我不高兴?”
“冤枉冤枉。”
傅冲低笑两声:“我哪里知道你真会不高兴?”
“少来了!”薛灵镜在鼻子里哼哼,“我看你分明是无聊恶趣味,幼稚得紧!”
说着又推他一把:“快说,怎地突然想要出去玩了?”
这一回傅冲没顺着她的劲儿往后倒,反而一把攫住了她的手:“前两****说想随我去县城,只因要留下来等段师哥那边的消息才未能成行,如今此事既然还得花时间查上一阵子,倒不如趁此机会出去玩一趟,只当是放松心情了。”
“哼!”
薛灵镜撇撇嘴,表示对他十分不屑。
“况且,今日某人向我讨礼物,没讨着,气得很,我自是要想办法安抚才是。”
傅冲又接着道。
“怎么怎么,什么叫我‘讨’礼物?”薛灵镜很不服气,双手叉腰去瞪他,“你出趟门,给媳妇儿带礼物难道不是该当的?”
“你哪里是真要礼物呢?你也压根儿什么都不缺。”
傅冲勾勾唇角,胳膊一伸,将她拉过来搂住,趁机在她腰上抚了两把,“嚷嚷着要礼物,也不过是跟婉柔有样学样,闹腾着高兴罢了。给你买金银首饰胭脂水粉你皆不喜欢,出去玩,你总乐意了?”
薛灵镜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没挣脱,便别开脸,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说什么?”
傅冲没听清,在她脑门上拍了一下:“大声点,几时学会这样扭捏了?”
“乐意乐意乐意,你高兴了?!”
薛灵镜抬爪子就去打他的手,被他躲了开去,反而一掌打在自己脑门上,登时恼了:“傅冲你人还能不能有点分寸了?让着我一点能死吗?”
傅冲面色一变:“胆儿肥了,直呼我大名?”
“呵呵,不好意思,本来在你跟前,我的胆儿就没瘦过。”
“嗯,说来也的确如此,那是该管教了。”
男人冷冽地丢出这句话,将她拦腰一抱,三两步丢上床,换来她一声惊叫。
门外,魏嫂原想敲门问一声这会子要不要烧水的,冷不丁听见薛灵镜的叫声,当下唬得脖子一缩,手也赶紧收回,转身跑了开去。
……
傅冲做事向来果决,既然全家人都很乐意随他一同去千流滩游玩几日,他也就立刻张罗起来,两天之后,傅家一家老小,包括七个月的年年在内,便在码头高高兴兴地上了船。
因着某些显而易见的原因,此番晁清肯定是不能跟着一起去了,然而船总得有人来开,傅冲便点了张镇王禄以及还在家休息的吴大金,提前与他们说好,这一趟算是给他私人帮忙,回来之后,自会银钱相酬。
三个人皆性子老实,听了这话不好意思得很,却又推脱不过,做起事来,便比往日更加卖力尽心,帮着将一应行李往船上搬。家里人不多,便只乘了一条小货船,趁着清晨天气正好,兴兴头头地往千流滩而去。
为了方便照顾这一家老小,薛灵镜特地把成嫂和魏嫂都带了来。成嫂专管照应年年的饮食起居,魏嫂则负责做饭,如此,也能给她自个儿省下不少麻烦。
天气和暖,一路顺风顺水,两日之后,货船按时抵达了千流滩。
这一路上,傅夫人算是吃着苦头了。
按说她一个沧云镇本地人,儿子又是做船帮营生的,该是对乘船这回事司空见惯才是。却也没成想,一路上波澜不惊,货船稳稳当当,她却仍旧是在刚出发半天,便晕了船,吐得一塌糊涂,脸也黄黄的,好容易到了目的地得以下船,人就好像生了一场病。
得亏她虽然身子不舒服,心情倒是没受大影响,对着来照顾她的薛灵镜和傅婉柔道:“没事没事,我这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心里有数哩!容我静静地歇上一阵,过了今晚,明天包管就好了,你们都别守在这里,该干嘛就干嘛去,全家人一起出来玩,若是因为我再闹得大伙儿都不安生,玩也玩不痛快,那就真是糟糕了。”
这时候,她又变回没成亲之前那个薛灵镜非常喜欢的傅夫人。
薛灵镜难免感慨,心下一软,拍拍傅夫人的手:“那娘,等下到了咱们住的地方,你就只管踏踏实实躺着休息,晚饭我给你熬一锅汤,放些辛辣的茱萸、花椒,你喝了之后,能觉得舒服些的。”
傅婉柔也在一旁道:“娘你要是难受就只管告诉我,千万别在心里憋着。咱们此番是出来玩不假,可倘若你身子不舒坦,我还只顾在外头疯玩,那我成什么人了?”
“好好。”傅夫人一脸欣慰地点头,随着这姑嫂二人下了船,从渡口下来,先安顿好了住处。
上一回薛灵镜过来请孟榆孟大厨,便是住在那一对姓董的老夫妇家里,当时便觉得他们朴实厚道,于是今次便索性又在他们家落了脚。
未免旁人打扰,财大气粗的土豪傅六爷将董家的几间房都包了下来,老两口轻易也不往后头院子里来,此处俨然就成了一个独立的居所,干净整洁也足够宽敞,住起来还算舒服。
傅夫人一进屋就躺下了,年年大人倒兴头足得很,手舞足蹈地想要出去玩。
薛灵镜两手牢牢将他抱住,一面让成嫂把东西收拾利落,一面就问傅冲:“这几日,你如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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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玩罢了,用不着特意安排。”
傅冲向前探了探身,攥住年年的一只小胖爪子,在掌心里轻轻摩挲,动作轻柔得就好似在抚摸世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抬眼朝薛灵镜脸上一瞟:“怎么,你有什么计划?”
“没有没有,不过是向你请个示下罢了。”
薛灵镜笑嘻嘻:“您老不是素来不做无准备的事吗,又如此难得地领着一家老小出来玩,您的意见,自然最重要不过了。否则,万一我兴冲冲地定好行程,你又这个不好那个不愿的,岂不扫兴?”
“啧。”
傅冲眉心轻轻动了一下,松开年年的手:“你最近常同孟榆往一块儿凑,好的不学,倒跟他学得说话阴阳怪气起来。”
薛灵镜心情不错,听了他的话也不恼,照旧一副笑模样:“你这话可就不讲理了,跟着孟榆学,哪里还能学出好的来?你这位同门师兄弟,随便说一句话都能把人的心肝脾肺肾都给气出毛病来,我都佩服我自个儿,现在还活的好好儿的呢!”
“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傅冲啼笑皆非,也不与她在这话题上纠缠,径直转了个话头:“我并无特别安排,莫非你有什么想法?”
“可不是?”
薛灵镜来了精神,抱着年年往他身畔一挤,乐呵呵道:“你可还记得,去年大约这时候,我也来过一趟千流滩?那次正是为了请孟榆去咱家的酒楼掌勺来着。彼时我便发现了,这千流滩上,靠近渡头的处所,有一块地方特别适合用来露天做菜,一群人聚在一起,一边烹饪一边闲聊,再热热闹闹地临河共尝美食,实在很有趣,对不对?”
傅冲未置可否,只偏头一脸淡然地望着她。
反正他无论什么事都是这副模样,薛灵镜也是见惯不怪了,只管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去年我便瞧得清楚,那渡头旁,想是为了方便游人们自行烹饪,居然还堆砌了灶眼,连用来烤吃食的炉子和网都齐备,人们若是想用,只消付两个租用费和炭钱就行,我还不止一次地瞧见,有年轻人在那处玩闹得十分尽兴呢,看得我眼馋死了!”
“哦?”
傅冲眸子终于动了动:“你既有兴趣,为何当时却未去尝试一番?”
“哼哼,正要与你说道这个呢!”
薛灵镜转转头,见成嫂拾掇好出去了,便伸手在傅冲的肩上点了点,轻笑两声:“喏,其一,你可还记得那次你是要去桐州,顺道把我给捎带过去的?偏巧你当时还惹了我不高兴,害得我一路心情都糟糕得很,哪里还顾得上玩?”
她这么一说,傅冲就有印象了。
说起来,那次她之所以生气,便是因为他将柳蓁蓁一并带去桐州的缘故,为了这个,结结实实地闹了一回别扭。
然而现在想起来,或许她是对的。
若那次没有带上柳蓁蓁,也许,船上的那十几个人,现在还好好儿地活着。
他一时有点走神,情绪有短暂的低落,薛灵镜那厢似是并未察觉,扯着他胳膊神气活现地又道:“这其二,还不是因为你儿子!他当时正在我肚子里揣着呢,我连河鲜都不敢多吃,更别提在渡头上烤东西了!”
“嘎?”
年年小朋友老老实实地缩在薛灵镜怀里,冷不丁听见他娘提到自个儿,脸上便露出个标准的“关我什么事我是小无辜呀”的表情。
也正是这张可爱到没天理的小脸,成功地将傅冲从低沉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他面色瞬时恢复如常,从薛灵镜怀里把年年接了去:“你说这么多,其实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吧?当时你是去请大厨办正事的,没打算在千流滩多停留,也就根本没空玩,我说得可对?”
“对什么对啊!”
薛灵镜被他揭了老底儿,很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总之,今天晚上咱们就去那里烤东西吃好不好?正巧现在又是千流滩河鲜最丰富的时候,你想想啊,吹着温凉的河风,吃着焦香四溢的美味,全家人都在一块儿,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气氛要多融洽有多融洽,难道你不动心?娘马上就要把婉柔拘住教她学规矩了,再想有这么个全家人凑齐的机会,可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呢!”
她如此有兴致,面颊都因为高兴而微红,傅冲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略点点头:“你拿主意就是了,想要我如何配合,只管开口,必不让你失望就是了。”
“这可好!”
薛灵镜乐得见牙不见眼,一拍掌,正要往外跑去找傅婉柔出门一块儿买河鲜,忽地想起什么,“啊”了一声:“对了,我差点忘了,娘不是坐船身子不舒服吗?我估摸,她今晚肯定是没法儿跟咱们一块儿玩的,要不……”
“不用管她,不用管她!”
不等薛灵镜把话说完,门外头,傅远明已经捣腾着一双腿急吼吼地赶来了。
“你娘正让我跟你说呢!”
他来了却没进门,就站在门口对薛灵镜招招手:“阿冲媳妇,你娘说了,咱们全家既然是专门一起出来玩的,便没有因为她而扫兴的道理。今晚你若有什么安排,咱们便只管去,让采芹照顾你娘就好。她头晕,人多了反而觉得闹腾,只想独个儿好生在床上躺躺,兴许明天就好了。”
傅夫人习惯了身边有人照顾起居,此番出门,便将采芹带了出来。
“咦,这怎么好?”
薛灵镜心里一喜,却没立刻应承,回头看了傅冲一眼,见他朝自己点点头,这才对傅远明笑道:“方才我与阿冲商量呢,晚上咱们全家一起去渡头边一面赏景一面烤东西吃,这趟出来,我特地把各种调味料带得足足的,晚上我来下厨,爹正好可以与阿冲对酌两杯,岂不有趣?我看……这样吧,娘身子不适,确实也该多歇歇,等下我就同婉柔出去买河鲜,挑一条鱼回来傍晚给娘熬鱼片粥,吃了滋补又养胃,明日包管就舒服了。”
“好好好。”傅远明光是听薛灵镜说起,兴趣就已被勾了上来,当下乐颠颠地连连答应,转身回了房。
薛灵镜扭头向傅冲挤挤眼:“那我可去忙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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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千流滩之后,整整一个下午,薛灵镜就没消停过。
前半段时间,她拉着傅婉柔,率领吴大金和张镇王禄三个“护卫”,去河堤边买了满满当当两大篓河鲜回来,甚么刀鱼蚬子河蚌竹筒虾毛蟹,已是在水盆里养了一日,吐净泥沙,活蹦乱跳地散发着河腥气,还特别买了一筐漕虾两条凤尾鱼,拿来做鱼脍最是鲜美。
至于后半个下午,她便全用来处理这些个食材。魏嫂在一旁帮手,将杀鱼之类的粗活包圆儿了,薛灵镜只管坐细致工夫,细细地给鱼肉切片虾子切花,饶是如此,却仍旧忙得要飞起,临近申时末,才匆匆地将给傅夫人吃的鱼片粥熬上,回屋唤了傅冲一声,毫不客气地让他充当苦力,帮着将一应食材扛去渡头。
傅冲这一下午,却也没闲着,大多数时间他都陪着年年,却也腾出了小半个时辰,去渡头将灶和烤炉烤架定了下来。
眼下正是来千流滩游玩的旺季,傅冲去得不算早,最好的位置早就被人给定下,他便只有选了稍远的另一处,虽是没能正对着水面,却也照样能吹到河风,举目望去,一片青翠。
“走快点好不好?”
薛灵镜忙活了一下午,腰酸背痛的,这会子使唤人也就使唤得格外理直气壮。两大篓子食材都在傅冲手里,年年则踏踏实实地被成嫂抱着,独她一人,甩着两只空手,还不住地催促身前的自家男人。
“你真的要快一点呀!”
她伸手推了傅冲的肩膀一把:“河边风大,不好生火的,若是不快点张罗起来,咱们可不知几点才能把美味吃到嘴里了。恐怕到那时,肚子饿得只剩下怨气,吃什么都没滋没味了!”
她久未出门游玩,今日情绪难免格外高涨,傅冲却是有点无奈,回头看她一眼:“镜镜,你可知自己现下特别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傻子?”
“我本来就没见过世面,哪像傅六爷您,走南闯北六七年,无论什么在你眼中都不是事儿?”
薛灵镜认得痛快,手上可不放松,又推他两下,在他身后嘀嘀咕咕嘻嘻哈哈,直吵得年年都要捂耳朵。张镇王禄同吴大金跟在后头,想来给傅冲帮忙又觉得不大好意思,耳朵里听见薛灵镜不着四六说些笑话,又憋不住扭了头捂着嘴乐。
好容易到了渡头边,傅冲将一应食材都放在灶边,转眼一瞧,却见旁侧已有了另一伙人。
是一群年纪大约与吴大金差不多的青年男子,总有六七人,看穿着打扮,应当都是家境优渥之辈,一个个儿瘦巴巴又文弱,十有八九是读书人。
年轻人凑在一块儿,总是特别闹腾,那六七个年轻男子身边带着厨子,已然在烤架上忙活开来,他们自个儿便只管凑在一处大声谈笑,时不时地还要吟两首诗,对几个对子,当真风雅得紧。
薛灵镜紧跟傅冲也到了自家的灶边,居然发现有人比自己还能吵闹,不免满眼诧异地向那几人望了望。见他们兴起,又玩起游戏来,倒也觉得挺有意思,多看了两眼,才收了心忙活自己的事。
之前她对傅远明说自己带了许多调料来,可不是随口说说的,她委实货真价实将自己那小厨房里所有能用得上的调味料,一并背了来。
除开平日里常见的那些之外,自然少不了她的独门秘诀孜然粉,配上晒干以后碾碎的红彤彤一整罐茱萸粉末,哪里还用得着吃,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辛辣得额头上要流汗。
方才说怕是生火麻烦,其实这火也压根儿不要她自己生,吴大金很是自觉地就凑了过来,对她笑道:“六嫂,这户外生火得讲究点技巧,你之前怕是没这个经验,要不我来帮你弄成不?”
“那怎么不成?我还该多谢你呢!”
薛灵镜正好乐得清闲,便将炭和火折子一并往他手里一塞,先将已经切好的漕虾和凤尾鱼摆了出来。
这两样原是做鱼脍生食的,不用过火,这会子只消将蘸料配好便可上桌。傅婉柔帮不上甚么忙,便在一旁打下手,一双眼睛直要掉进盘子里,忍不住喉咙里滚了滚:“镜镜,这个真的好吃吗?”
“怎么,怕我害你呀?”
薛灵镜瞟她一眼:“放心吧,再怎么说,此番也是你被禁足之前,最后一次出来游玩的机会了,我不会那么坏心肠的,再怎么也得给你留个没好回忆,以便今后你被关在家里时,还能时常拿出来回味不是?”
“……你这还不够坏心肠?薛灵镜我真的想一口咬死你!”
傅婉柔气得直跺脚,也是昏了头了,居然去跟她哥告状:“哥你看镜镜啊,她欺负人!”
傅冲把食材带到了自家租下的灶台边,就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这会子正抱着年年逗着玩,听见傅婉柔气急败坏的嚷嚷,也不过抬了抬眼皮:“所以呢?你这是指望我大义灭亲?”
“我……”
傅婉柔登时气得更厉害,简直要把这石头地面给跺穿:“敢情儿只有镜镜是你的亲,我就不是了?你……你真是、你……”
“好了好了,别回头再给气得肚子疼,那你今晚可就饱不了口福了。”
薛灵镜这会子却又当起好人来,伸手去拽她:“你乖乖的,我包管等下你尝过我的手艺之后,会忘记这一切仇怨,你信也不信?”
傅婉柔:“……”
特么能不信吗?别人也就罢了,以你的手艺,说这种话根本不算是夸口,只是在陈述实情好吗?
“哼!”
最终,她也只能从鼻子里喷出一股不冷不热的气,坐到一边去不言语了。
暮春时分,天黑得越来越晚,烤架的火旺起来时,天色还有一抹微亮。
薛灵镜谢过吴大金,便彻底接管了烤架,将依然用调料腌好的各种食材有条不紊地放了上去。
河鲜最原始的香气,搭配上掺了孜然粉的调味料那特有的浓香,不多时,一股叫人难以言喻的焦香,便在空气中炸裂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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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降临,千流滩渡头的河堤上,也愈发热闹起来。
眼下这样的时节,对喜欢四处游玩的人来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气和暖,哪怕晚上在外头呆得再久也不必担心着凉,那和煦的春风拂在面上,反而叫人有头到脚无一处不熨帖。
鼻子里闻见的是馥郁花草香,各种食物的气味在其中萦绕,丝毫不曾破坏了那股子清甜,反而给这河滩,添上了一股烟火气,人身处于这样的喧嚣吵闹当中,即便是孤身一人,也决计不会感觉寂寞。
薛灵镜面前的烤架上,有食物渐渐地熟了,用特地从家里带来的白瓷碟子盛装,一样接一样地摆上桌。
刀鱼蚬子凤尾鱼,螺蛳毛蟹打鼓虾,每一样河鲜都用了两种方式烹调。
其中一半在上烤架之前只用盐渍,最大程度地保留了本身的鲜甜;另外一半却是用了添加孜然粉的烧烤酱盐渍,辛辣浓烈,有那不吃辣的人,光是闻上一闻,也会喷嚏连天,停不下来。
薛灵镜一个人站在烤架前忙活,魏嫂在她身畔,却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不时递递拿拿,或是添减炭块,大抵是觉得自个儿没派上用场,便多少有些心虚,一面干活儿,一面讪笑着对薛灵镜道:“这种事,怎好叫少夫人亲自动手,合该我来做的。此刻您这样忙,我却只能在旁闲待着,实在成了个废物了。”
“你来做?”
薛灵镜手上动作麻利灵巧,并不刻意讲求什么高超技术,只图“好”
“快”二字。耳朵里听见魏嫂的话,她也顾不上回头,淡淡道:“每种河鲜的火候该如何掌握,你心里有数吗?烤焦了糟践东西,若是没烤熟,吃下去十有八九就得闹肚子,你真有把握?”
“呃,这个……”
魏嫂给噎了一下,顿时不敢则声。
她也知道薛灵镜对她并不十分满意。来傅家上工已近一年,直到如今,她的厨艺也只能说是不过尔尔,三不五时还得薛灵镜提点指导,若不是为厨的女子本来就少,厨娘太不好招,她敢断定,自己在傅家,必定留不长久。
想了想,她便对薛灵镜讨好地一笑:“这个……我自然是拍马也赶不上少夫人您的手艺。”
“是哦。”薛灵镜拨空回头对她笑了一下,“你既如此说,我看不如这样,往后你的工钱都由我来领得了。”
“啊……”魏嫂吃了一吓,“我、我……”
“哎呀你得了,话怎地那样多?”
这当口,倒是那成嫂来替她解了围,瞧出薛灵镜并不想跟她说话,忙伸手将她一拽:“知道自个儿不中用便少说两句,怎地反而唠唠叨叨没个完?有少夫人在这里,不知替你省了多少麻烦,你就让她消停点成不成?”
魏嫂喏喏不敢作声,胡乱点了点头,再不说话了。
这当口,那张不小的长桌已有一大半被各色吃食所占据,吴大金同张镇王禄两个挨着傅冲坐,眼睛盯着桌上的菜肴,哈喇子都要憋不住往下掉,偏过身子对傅冲笑哈哈道:“说起来我也不是头一回见识六嫂的手艺了,可不管哪一次,都实在是……那叫什么来着?叹为观止?这大伙儿同样都是人,怎地唯独六嫂能有这样本领?”
傅冲淡笑不语,旁侧王禄听了吴大金的话,便有些悻悻然道:“我还从未尝过六嫂的手艺呢。”
“咦?”
傅婉柔手里拈一块自家做的南瓜干逗年年玩,不由得瞟他一眼:“我家镜镜嫁给我哥之前,就不止一次在船帮张罗饭食,怎么你竟从没吃过么?”
“别提了!”
王禄更是沮丧,搔搔头:“也怪我运道不好,回回六嫂在船帮做好吃的,我都刚好出了远门,回来听见大伙儿说起,好家伙,怄得我肠子都要断了!”
“那你今日就多吃些呀!”
傅婉柔虽还未和晁清成亲,此时心中却自觉已成了船帮媳妇,对王禄说话时,比从前可要和蔼得多:“不是我替我家镜镜夸口,她那一手厨艺,我还没找到能与之匹敌的呢!前儿我们去城西芙蓉林里玩,那次也烤东西吃来着,是归云楼的两个大厨掌勺,虽然也好吃,可跟我家镜镜的手艺,还是没法儿比!”
王禄听了愈发向往,却又有些不解,便问:“我也听说六嫂那一手厨艺了得,连那玉盘会的魁首也是手到擒来。只是既然归云楼里的两位大厨也比不上她,为何不干脆自个掌管后厨?”
“你咋这么笨?这还不是明摆着的吗?”
吴大金回身一个劲儿冲他挤眼:“那归云楼可是咱沧云镇最好的酒楼,平日里有多忙,你虽没见识过,好歹脑子里也该有个数吧?让咱六嫂成天在那儿张罗,难不成你给六哥生儿子?”
“噗!”
傅冲原本抱着年年坐在一旁喝茶,这几个人嘴里叽里咕噜地唠叨些废话,他也是懒得掺和。却不想,冷不丁从吴大金口中听见让王禄给他生儿子这样的话来,一口茶登时便全喷在了桌上,再斜王禄一眼,就很是觉得不忍直视。
薛灵镜也是没料到吴大金会突然来这么一句,想也不想,手里用来给河鲜翻面的小铲子就直接往他脸上招呼,见他逃开,便笑骂道:“你满嘴胡咧咧些甚么?今日罚你不许吃我烤的东西!”
吴大金也是同薛灵镜混得熟了,忙满嘴里告饶,傅婉柔也赶过来,跳着脚地帮薛灵镜骂他,正闹腾得厉害,却忽地有三五个人过来,停在了傅冲面前。
薛灵镜放下手里的小铲子,转身望过去,认出那几人正是隔邻那几个也在烤东西吃的青年男子,立时放下心来。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最怕就是有人要找茬,虽则有傅冲和吴大金在,她实在用不着操那些不靠谱的心,但小心点总没错不是?
那几个青年男子一望便知手无缚鸡之力,她就算是担心,也担不到他们头上去。
几人你推推我,我搡搡你,很有点扭捏地来到傅冲面前,唧唧哝哝半天,到底是拱了个人出来做代表。
那年轻人眉清目秀,身材颀长,瞧着极是文雅清隽。他固然是有些迟疑,然而到了傅冲那儿,礼数却是半点不少,冲着那高大的男人先施一礼,随后温文尔雅道:“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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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怀里还搂着儿子,正将自己的一根骨节分明的长指借给小家伙啃着玩,不期然面前蓦地多出来几个人,还真是有点诧异。
他懒洋洋将手指从年年嘴里那颗孤零零的小乳牙下拯救出来,抬眸扫了扫面前这三四个文绉绉的年轻人:“有事?”
“相请不如偶遇。”
头衔说话那个清俊公子再度开了口,面带和气笑容,朝四周看了看:“大哥是一家人来此游玩的吧?我们此番碰上大哥一家便是有缘,我看大哥一家人不算多,正好我们人也少,若不嫌弃,大哥是否愿意赏个脸,携家人去我们那边一同吃酒?”
傅婉柔这会子早就缩去薛灵镜那边,见状便小声嘀咕:“真可惜,没把晁清那个酸秀才带来,这几人到底想干嘛也不爽快点说出来,这样咬文嚼字绕弯弯,听得我耳朵都疼了。”
说着又扯扯薛灵镜袖子:“他们究竟想做什么呀!”
她不明就里,薛灵镜确实已猜到了个大概,却也不说破,只管将两盘烤好的打鼓虾递到她手里,叫她端上桌。
傅冲那厢却仍旧是那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将那几人又瞟一眼:“多谢相请,同桌便不必了,你我原本不相识,强坐在一处反而尴尬,彼此都不自在,若有事,尽可直说。”
那青年闻言,便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这话说来实在令我汗颜,只是,食衣住行,这个‘食’字,素来最是让人抛不下放不低,因此……”
他说到这里,傅冲也便明白了,倒也不为难他,接过他话头道:“你也不必再说,我晓得你意思……”
“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不等傅冲说完,傅婉柔便又凑到了这边来:“该不会是循着香味来的?哎呀那你们可真是……”
正嚷嚷得高兴,陡然被傅冲斜了一眼,忙噤声不迭。
“姑娘没说错,我们……还真是循着香味而来,叫你笑话了。”
青年男子闻言,对着傅婉柔又是一礼,倒认得很痛快:“还未向大哥和姑娘介绍,小可姓褚,名和泰,听说这千流滩三四月风光极好,河鲜更是一绝,便与几位学友一同前来游玩,今日刚刚抵达。闻听旁人介绍,来千流滩玩,若是想要尽兴,便该在这河堤边自己烹饪河鲜才最是有趣。我们那桌上,原本也是请了厨子帮忙张罗的,只是方才,忽地嗅到了那随风送来的一股浓郁香气,直教人抓心挠肝,我们四下打量,这才发现,香味原来是从大哥与姑娘这个灶台边飘出来的……”
“哦,我知道了,原来你们是来要吃的的。”
傅婉柔一个没憋住,噗嗤笑出声:“你叫什么来着?褚和泰是吧?你们怎么这么好玩啊,瞧着一个个都打扮得像模像样的,居然还真好意思厚着脸皮来管人讨东西吃哩!你们……”
“住嘴。”
傅冲扭头又瞥她一眼,挥了挥手将她打发开,目光挪到褚和泰脸上。
“这事儿我却是不能做主的。”
他转过头,往薛灵镜那边指了指:“你需得去问她。”
褚和泰一愣,不由得往薛灵镜那边张了张。
要说,这家人也真是够奇怪,寻常人家的女眷,藏还来不及呢,他们家倒好,一个叽叽喳喳的姑娘在旁插嘴,当哥的也不过随便呵斥两句,压根儿不当真;另一个姑娘直接在烤架前忙活,一手厨艺极是了得,这还不止,那当家的男人居然直接让他们去管那姑娘要东西吃?
他犹豫了一下,一方面觉得去同年轻女子搭讪实在不大好,另一方面,又实在是嘴馋得厉害,天人交战好半天,终究是肚子里的馋虫占了上风,对着傅冲一笑,便迟疑着往薛灵镜那边去。
他们方才说话啊,薛灵镜自然早就听得一清二楚,只不过懒得插话罢了。这会子却发现傅冲竟把人打发到了她这边来,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扮作不知,继续忙活烤架上的活儿。
须臾,她便听见身后传来了褚和泰的声音。
“姑娘,打扰了。”
姑、姑娘?
薛灵镜眉头一跳,正要回头看看身后站的是不是个瞎子,扭头时目光扫过自己落在肩头的一绺乌发,蓦地反应过来。
在船上呆了两天,身上难免有些汗津津,今日抵达千流滩,住进董家之后,她便迫不及待地好生洗了个澡。
她头发厚,半天干不了,想着反正此处又没人认识她,也不必装扮了去见谁,便干脆没将头发梳成髻,只松松地挽了挽,有多半都落在肩上。
没有梳发髻,瞧着年纪也不算大,叫姑娘,也不奇怪吧?
薛灵镜也是这些日子被称呼“夫人”称呼得烦了,抽冷子竟有人不长眼似的唤她一声“姑娘”,让她还挺高兴,当下脸色就好看了两分,转过身站定,对着褚和泰点点头:“有事?”
褚和泰很是楞了一下。
从背影上看,是个年轻姑娘不假,转到正面才晓得,这姑娘不仅年轻,生得还挺好看。她在灶上操弄的动作十分熟稔,一望而知是个专业的,可是,常在油烟里泡着的人,难道不该面色发黄皮肤油腻吗?她却为何这样白馥馥嫩生生?
“呃……”褚和泰一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又不好总盯着薛灵镜,便眨眨眼,将目光挪开,“那个……”
倒是薛灵镜,对他客气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只管说。”
“是这样。”
褚和泰这才算醒过梦儿来,只觉脸上发烧,满心里骂自己不争气,对着薛灵镜也摆出一副和颜悦色,将方才对傅冲说过的话,又讲了一遍。末了,壮着胆子道:“无论如何料想不到,那样浓烈叫人无法抗拒的香气,制作出它的人,竟是这样一位年轻姑娘。”
“是为了这个呀。”
薛灵镜抿唇,挑起唇角来:“出门在外,自然是要互相帮忙,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不知你们的口味是清淡还是浓重?这些河鲜,我都做了两个味道……”
话还没说完,忽听得傅冲那边,传来了一声轻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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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轻咳动静并不大,却仿佛极具穿透力,硬生生地就撞进了薛灵镜的耳朵里。她立时嘴角憋不住又往上翘了翘,回过头,却见那咳嗽声的主人并没有在看她。
此时,傅冲正专心致志地盯着怀中的小家伙,神色平静,似是对周遭的一切一无所知。
反而是他怀里的年年小朋友情绪激动得很,对着薛灵镜又是抡胳膊又是踢腿,好像是在义正言辞地谴责他娘冒充未婚少女的无耻行为。
薛灵镜于是又转回头去,继续跟褚和泰说话:“要什么味道?还是我每样都送你们一些尝尝?”
褚和泰肚子里馋虫直闹腾,听了这话,面上登时就是一喜,正要开口,却见那吴大金一溜烟地跑了过来。
“六嫂!”
他直直冲到薛灵镜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吼一声,中气十足,声音简直能传到河对岸,生怕谁听不见似的。
薛灵镜被他吼得耳朵都要聋掉,忙后退一步:“干嘛?!”
“我……”
吴大金心里苦哇,方才分明瞧见傅冲脸上闪过一道不悦之色,虽是转瞬就恢复如常,但他总不能当瞧不见不是?他六嫂在那儿明目张胆地装少女,他六哥在这边木着个脸装镇定,他这当小弟的,就算再不情愿,又岂能坐视不理?
“哈哈哈,也没啥……”
吴大金被薛灵镜瞪得心虚,挠挠后脑勺,嘿嘿讪笑两声:“我就是想问问,那烤茄子是不是差不多要好了?”
薛灵镜狠狠翻他个白眼:“我是大厨你是大厨?你这么能干,连茄子好没好都能看出来,那这摊子就交给你了呗?”
“不是、不是……”吴大金后脖颈子那儿直窜冷气,硬着头皮干笑,“我也就是随口问问,随口问问。”
褚和泰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个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姑娘”顷刻间变得凶巴巴,一颗心也跟着砰砰砰猛跳。回身瞧瞧吴大金,他张口结舌道:“六、六嫂?”
“咋了?”
对着他,吴大金胆气立马就壮了,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指薛灵镜,横得不行:“这就是我们六嫂,你有意见啊?满嘴‘姑娘姑娘’胡叫个啥?”
然后他又回身指向傅冲:“那个是我们六哥,六哥怀里的那个是他们的儿子,人家正经是一家子,你别在这儿瞎掺和!”
褚和泰益发诧异,小心翼翼将薛灵镜又打量一番,再看看傅冲。
这时代,姑娘们都嫁得早,薛灵镜看起来虽然年轻,但若说她已经成亲生子,也不是甚么不可理解的事。只不过……
那位大哥,瞧着跟她可差着岁数呢……
其实傅冲看起来也并不显得年龄大,毕竟他常年面无表情,脸上的肌肉很少活动,便也没什么表情纹,一张面孔瞧着光生得很。
可也恰好是因为这个缘故,使他整个人多少老成了些,与浑身透着活泛劲儿的薛灵镜相比,便难免有了明显的年龄差距。
“啊,原来是夫人……”褚和泰抑住内心的惊讶,笑着与傅冲寒暄,“小可眼拙,竟是没瞧出,还盼大哥您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小可计较。两位鸾凤和鸣,真乃一段佳话,所谓一树梨花压海棠……”
薛灵镜实在憋不住,“噗”地一声乐了出来。
一树梨花压海棠?还能不能靠点谱了?你怎不直接说“老牛吃嫩草”呢?
傅冲眉心狠狠地跳了一下,面色又冷了两分:“谬赞了。先前内人讲得不错,出门在外互相帮衬乃是理所应当,那烤架上的吃食,想吃什么只管拿些去,莫要让你的同伴们等得太久。”
这算是尽量委婉地下逐客令了。
褚和泰看样子还没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乐颠颠地应了,扭身又去同薛灵镜搭话:“那姑娘……啊不,这位夫人,真要多谢你慷慨,我们是昨日来到千流滩的,应当还要在此逗留上一些时日——我们虽不才,但若你们有事需要帮忙,只要我们做得到,绝无推辞。我……”
他一开口,便好似没有停下的意思,吴大金转头看一眼傅冲,在心里叹口气,只得再横插一杠子,挤到他与薛灵镜中间:“行行行,知道了,公子快回去吧,否则这烤好的河鲜凉了可就腥气没法儿吃了。”
“是了,多谢提醒。”褚和泰看看吴大金,露出一脸真心实意的感激,冲傅冲点点头,又对薛灵镜笑笑,这才在烤架上拣了些吃食,兴冲冲地回到了他的伙伴中。
见他走远,薛灵镜便睨一眼傅冲,低下头,将那整只的烤茄子盛了出来。
……
这一晚,傅家人连同船帮的三个年轻后生,在千流滩的河堤边,玩得都算尽兴。
傅远明起初本也想来河边跟年轻人们凑趣,无奈傅夫人满口嚷嚷着头疼,他也无法可想,只得老老实实地留在房里照应。薛灵镜让傅婉柔端了满满当当两大盘子烤河鲜去给他,还有鱼脍一碟,过后魏嫂去收盘子,竟发现东西给吃得干干净净。
长辈们都没现身,年轻人们当然自在又愉快,下午薛灵镜与傅婉柔买了那许多河鲜,本料想肯定吃不完,没成想竟是一点也没剩下。
船帮的汉子们身材壮硕食量大,将所有河鲜扫荡个干净,居然还有点意犹未尽之感。薛灵镜没法子,只得应承明日晚上再来这边接着烤,见他们馋兮兮的,又跑去董家要了一大盆饭,打蛋炒了,才算把这晚上对付过去。
年年小朋友在这河畔烧烤进行到一半儿的时候就扛不住跟着成嫂去睡了,薛灵镜吩咐魏嫂将从家里带来的碗盘和调味料都收拾妥当,跟着傅冲回到董家后院的东厢房,进了门,便没忍住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傅冲先她一步进屋,听见身后的声音,便回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
薛灵镜揉了揉脸,抬眸对上他的眼睛:“打哈欠也不许了?”
“呵。”
傅冲从喉咙里低低发出一声来,像是笑,又好像在表达某种不满,却没多说话。
“什么情况?”
薛灵镜挑挑眉:“这位朋友,我看你对我有不满呐,既如此,为何藏着掖着?大方点说出来呀!”
傅冲瞟她一眼,仍不出声。
“莫非……六爷这是吃醋么?”
薛灵镜笑嘻嘻靠过去:“吃醋要告诉我呀,你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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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垂下眼皮,眸色微暗,静静望向面前的人。
大抵是因为出来玩心情好的缘故,她整个人说不出地容光焕发,面孔白嫩中透着粉红,连嘴唇也是水润的,一双眼水光潋滟,当中全是甜蜜蜜的笑意。
他心头微动,俯下身来,在她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
说吃醋,倒好像也不至于,只不过,薛灵镜在那儿同褚和泰笑嘻嘻地说话时,他心里的确多少有点不舒坦,那感觉就好像是……自己珍视的某一样宝物,突然被个外人给瞧见并觊觎了——尽管那二人整个对话过程都无比正常,没有半点不合适的地方。
“咦,好端端地怎么又这样腻歪起来?”
薛灵镜笑眼弯弯,伸手摸了摸刚被他碰过的嘴唇:“看来六爷真的对我很不满呢……”
“亲亲你罢了,怎地变成了对你不满?”
傅冲往桌边椅子里一坐,将她拉到膝盖上坐好,大手挑起她的一绺发丝,人也凑过去,在她颈间嗅了嗅,皱着眉抱怨:“一身的炭火味。”
“喂喂喂,现在嫌我不好闻了?”
薛灵镜用手指戳他脸一下:“我要是不弄这一身味儿,今晚你还能吃到那样的美味吗?别以为我没瞧见哦,方才你的胃口当真不差,吃了不老少呢!”
“谁说我嫌弃你?”
傅冲挑挑眉,幽暗的眸子与她对上:“你在那烟火里忙活了一晚上,想必各种调料的味道都浸进皮肉里,腌得足足的了,正好这会子趁热吃掉。”
说罢他真个霍然站起身,将薛灵镜往肩上一扛,大步就往床边去。
这人骨头硬,薛灵镜大头朝下,腰腹正抵在他肩头,全身随着他的行走而晃动,顿时就觉得自己五脏六腑全都要给呕出来,连忙使劲拍他背:“你等等你等等,冷静一点成不成,有话好好说啊!”
“没什么可说的。”
傅冲哪里理她,三两步就到了目的地,把人往铺得软绵绵的床褥里一丢,随即欺身上去,将她严严实实地压在了身子底下。
“六、六爷有话好说!”
薛灵镜当场就觉得连呼吸都困难了,赶紧左拱右拱,拼了老命从他肋下找到一处空隙,猛做了两下深呼吸。
真是要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啊,无论身子板儿还是武力值都和他差得太多,这不明摆着只能吃亏吗?
看来,这功夫还是得尽早练起来才行,即便是无法与他抗衡,至少也要给敌人一定的震慑不是吗?
她心里想得很美好,但“敌人”却是不会给她喘息之机的,趁她愣神的工夫,一只滚热的大手已悍然钻进了她的衣裳下,带着股理直气壮的意味,十分肆无忌惮。
“哎你等下,冷静点好不好?”
薛灵镜忙双手抵住他胸膛,嘴角一扁,可怜巴巴道:“在河边站了一晚,我都快给累死了,这会子腰酸背疼的,六爷,给条活路行不行?”
傅冲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是很坚定,嗓音低沉喑哑:“不怕,我正好替你松松筋骨。”
松……松筋骨什么鬼?
“可是、可是我一身的汗,还有油烟味……”
“无妨,自家媳妇,我不嫌弃。”
“但……”
薛灵镜还想说什么,忽觉他手指往下划过某处,周身立时起了战栗,便听得他低低道:“我这个人虽然一向话不多,却并不排斥媳妇爱说话,叽叽喳喳的倒也热闹。但你需得明白,在某些时候,话如果太多,效果往往适得其反。”
薛灵镜打个寒噤,本想就这么认栽,又实在觉得不甘心,一咬牙一闭眼一跺脚——
“往哪踢?!”
傅冲一把攫住她脚踝:“真不怕死?”
“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薛灵镜也知自己那一脚差点中他要害,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咬咬唇,“你听我说嘛,我有正事——难道你不觉得之前在哪儿见过那褚和泰?”
傅冲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旋即却又继续:“有什么话,明天早上再说不迟。”
话音未落,抬手一挥,床边小几上摇曳的灯火熄灭,霎时一室漆黑。
……
这一宿,薛灵镜基本没怎么睡成觉,深深地体会到了,一旦惹恼了男人——尤其是与她武力值差距过大的男人,带来的会是怎样悲惨的后果。
大约迷瞪了一个多时辰,天就大亮,成嫂抱着年年在门外叽叽喳喳地笑闹,这是急着要找娘解决温饱问题来了。
薛灵镜于是再困也只得起床,回头拿眼睛将傅冲从头到脚剐了一遍,如果眼神真能杀人的话,她男人大概已经死了十八次,然后她就好像自己真的胜利了一样,忍着浑身酸痛竭力昂首挺胸地开门洗漱,将年年抱了过来。
喂饱了小家伙,薛灵镜又去看了眼傅夫人。
昨晚休息得不错,今早起身,那些个晕船的症状几乎全好了,傅夫人恢复精神,瞧见薛灵镜来看她,忙将她一拉,笑吟吟地说话。
“怎不多睡会儿?我看你眼睛底下青乎乎的两圈,别是换了地方睡不安稳吧?嗐,既然咱们现下是在外游玩,也就不用事事如家里那般讲究,依我看,你干脆回屋再躺躺,否则精神不济,又怎能玩得尽兴?”
傅夫人依旧是那副突然转了性的模样,对薛灵镜亲切关怀得很,薛灵镜心里犯嘀咕,笑着道:“反正我怎么也都是睡不成的,总得喂那个小祖宗不是?倒是娘,今日觉得怎么样,可要我再为你张罗点清淡暖胃的吃食?”
“不了不了,我全好了。”
傅夫人笑眯眯:“听你爹说,昨日你们在河边玩得十分愉快,你烤的那些个河鲜,一点不剩地全被他们给吃了,我听了真觉馋得慌呐!既然来了外头,自该尝尝他们当地的东西,昨儿我便甚么都没吃到,依我说,不如早饭让那姓董的老夫妇帮我们张罗点有特色的?”
别的不说,她这出来游玩的态度薛灵镜还是很喜欢的,当下便应了,将年年留给她玩,自己出去同董家二老招呼一声,又走回东厢房。
迎面正碰上傅冲出门。
她愤愤地又给了那人一记白眼,正要从他身畔掠过,却被他抓住了手腕。
“昨晚你跟我说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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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现在看傅冲,压根儿跟看“仇人”没区别,见他口中居然还敢提“昨晚”二字,脚一踮,屈起手指在他脑门上狠狠凿了一下。
“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跟你说了。”
她气哼哼地冲他咬牙:“像你这种欺负媳妇的人,就该……”
说到这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跟他说了不止一个字,顿时更加气愤了,把手一甩,蹬蹬蹬地就往屋里冲。
不是她小气,只是……这人再不给他点颜色瞧瞧,往后他可就真朝着变身为牲口的方向一去不复返了!
“哎。”
傅冲有点好笑,又觉着他这媳妇实在天真的厉害,明知道根本逃不掉,不知道还在坚持些甚么。
他紧赶两步,朝薛灵镜面上一打量,见她居然气得整张脸通红,倒是有些意外,忙伸手将她拦住,想了想,轻轻摸了一下她头顶:“真生气?”
“屁话!”
薛灵镜毫不客气地喷他一脸唾沫星子:“你想说我小气是吧?有本事你来试试啊,我看你……算了算了我跟你说这么多干嘛?我都累得慌!”
说罢又想挥开他。
“发脾气是一回事,可是镜镜,咱们是不是该先把正事说明白?”
傅冲略有点无奈,将她的两条胳膊绕到自己腰上,强行形成个拥抱的姿态:“昨晚你同我说,觉得之前见过褚和泰,我听你声气儿,应当不是等闲随口说说。”
“哦,现在你想知道了?我偏不高兴说了,又怎样?!”
薛灵镜想挣脱挣不开,恨不得一脚踩在他脚面上,却终究没那么狠心,咬牙道:“往后这事儿不要你管了,反正我自己会查,再也不需要你……”
“唔,如此说来,是和你舅舅有关。”
傅冲不等她说完,便了然地点点头,又勾一下唇哄她:“不愿说也都说了,我既已然知道,你何必还和我置这无谓的气?”
薛灵镜自悔失言,然而话既然已经说出了口,这会子若还只管藏着掖着,多少有点小家子气。踌躇再三,她只得晃了晃肩膀:“你先松开我,有什么话好好儿说,你别动手动脚惹人烦。”
傅冲果然松了手,还体贴地回身搬了张椅子给她坐:“慢慢说。”
与此同时,他也终于将那逗媳妇玩时特有的闲散表情收了去,脸色正了起来。
薛灵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果他递来的茶,翻着白眼啜了两口,清了清喉咙:“我要说的,还是昨晚的那句话,你真不觉得曾经在哪儿见过那个褚和泰吗?”
昨晚在河堤边,夜色中,烧烤的烟雾里,其实她并未将褚和泰看得特别清楚,只留下个印象,那是个相貌长得不错的年轻男子,且多半是个读书人。
可不知为何,褚和泰始终给她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并不是非常熟悉,却又仿佛分明在哪里曾打过照面。
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便不由自主地跟褚和泰多说了两句话,想要借着交谈的机会,勾起自己的记忆。
而事实证明,这一步她真是走对了。
虽然当时她未能想起究竟在哪里见过此人,之后的整个晚上也没有时间和力气去思忖,但今天一早,当她张开眼睛,彻底从梦境中清醒,她突然就反应了过来。
“你是说,你见过褚和泰?”
傅冲眉心轻轻蹙起,习惯性地将桌上一只空茶杯拿起来把玩,目光却空无地落在桌子一角,显然是在回忆:“一时之间……并无什么头绪,但……经你一提醒,我倒的确也觉得,这个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像是碰过面的,但可以确定,应当从未搭过腔。”
“嗯,的确。”
薛灵镜点点头:“这个人,与你我有一面之缘。我说‘你我’,便意味着咱俩是一块儿同他见的面,只是时间久远了些——你可还记得,咱们尚未成亲之时,有一次,我舅舅有一批货,让你从桐州给他带回来?”
傅冲略点点下巴。
怎会不记得呢?那是唯一一次,崔添福请他帮忙从外地把货运回沧云镇,而那货物,也只是寻常的茶叶而已。那之后,崔添福再没有找过船帮运货,傅冲估计,应当是经过此次试探之后,发现船帮对开箱验货一节做得一丝不苟,实在不好动手脚夹带私货,这才只得放弃了这条路子,继续与那些并不十分正规的船运人合作。
想当时,这趟船还是傅冲亲自带的,船来船往,整个过程中,他几乎都是在对薛灵镜的思念中度过,而从桐州带回来的,除了崔添福的货之外,还有一个人——柳蓁蓁,这样一趟于他而言十分特别的旅途,他又怎可能忘得掉?
“你有印象,就好办了。”
薛灵镜牵扯了一下唇角,直直与他对视,脸上既无方才的气愤也无笑容,显得正经极了:“那批货,是我舅舅亲自来码头取的,我记得,当时咱俩正在一处,与他打了个照面,他便死说活说,非要请咱们去他的茶叶铺里喝茶。”
“是有这么回事。”傅冲点头,“所以呢,与褚和泰究竟有何干系?”
“原本我也并不确定。”薛灵镜眼睛弯了起来,嘿嘿笑两声,“但那褚和泰长得实在算是不错的,你大概也知道,女子嘛,对相貌不凡者尤其敏感,哪怕只是碰过一面,也会一直记得清清楚楚——我应当没记错,咱们进我舅舅的茶叶铺时,正好,褚和泰从里面出来。”
傅冲也是现下懒得跟她计较什么“长得不错就忘不掉”之类的混账话,脸色沉肃:“你舅舅那是茶叶铺,褚和泰前去买茶叶,这很合理,并不意味着他与你舅舅有任何干系。莫非你是猜测,他与你舅舅相识?”
“不是猜测,我几乎可以肯定。”
薛灵镜笑笑:“褚和泰的口音与咱们不同,他不是沧云镇本地人,若只是为了买茶叶,何必山长水远跑去我舅舅那里?那么,如果他果真与我舅舅相识,此番来千流滩,会不会也并不真是为了游玩?”
傅冲一愕,倒有点惊讶于她的机敏,沉吟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先别急……”
话没说完,门板被叩响了,傅婉柔笑嘻嘻站在外头:“早饭好了,闻着特别香,来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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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傅婉柔来了,薛灵镜与傅冲便没再继续话题,应了声好,便一同起身,随着她往外走。
难得出来游玩一趟,傅婉柔亢奋得很,也不耐烦等着自家兄嫂,话带到了便拔腿就跑,一径冲到前头院子里。
除开傅家一家人之外,董家二老的宅子里这两日还住着另外几个人,不如傅冲与薛灵镜那般讲究,就在前院的梢间次间住下,说白了就是有张床睡觉就行,大多数时间,却是都在外头闲晃游玩。
也是今天时候还算早,众人才打上了照面,天气暖和,大伙儿都不愿意闷在屋里吃饭了,另外那几个住客同吴大金和张镇王禄他们一合计,索性将饭桌搬到院子里一拼,既能吹吹令人舒爽的河风,还能互相攀谈熟悉一下,委实是个扩大交际圈子的好机会。
院子里热闹得很,薛灵镜和傅冲落在傅婉柔身后,特意将脚步放得慢了些,低声简短地又交谈了两句。
“此事从长计议,你先莫要心急。”
傅冲嗓音沉润,略略俯身,在薛灵镜耳边道:“至少得弄清楚褚和泰的身份,此行来千流滩究竟为何,才好筹谋接下来的事。幸而——”
他保持着与薛灵镜俯首低语姿的姿势,旁人看过去,只觉得这是一对感情很不错的小夫妻,仅此而已,至多不过在一旁抱以善意一笑,并不会真的去关心他们究竟在耳语些甚么。
薛灵镜被他呼出来的热气弄得耳朵有点痒,缩着脖子躲了躲,笑道:“说话就说话啊,非得离这么近做什么?傅六爷来了这千流滩,是觉得没人认识你,于是将你那克己严守分寸的小‘规矩’都丢开了?”
“别打岔。”
傅冲在她头顶上轻轻凿了一下:“不知你是否注意到,昨日那褚和泰过来找咱们要吃食,他虽主动报上大名,我却并未与他互通姓氏。他开口便唤你‘姑娘’,我从旁观察,只觉他并不像装出来的,应该是真的不认识你,亦更加不清楚你我是何关系,若真是如此,他现在该是还未起任何疑心,这于咱们而言,无疑是大大利好。这几日在千流滩,难免会再与他遇上,你只管如常与他寒暄……”
“好了好了,我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吗?”
薛灵镜被他念叨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若不是顾忌到四下里还有外人在唱,真想伸手去掩他的嘴:“平日里怎不见你这样话多?我就这么让你不放心吗,居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你不嫌累?”
傅冲难得唠叨一回,居然还被她给嫌弃了,也是有些无奈,果真没再多嘱咐,将她一带,径直来到桌边。
傅远明和傅夫人已是在桌边落了座,一人捞着年年小朋友的一只胳膊,“乖孙肉啊”的又是笑又是哄。薛灵镜与傅冲便也在他们身畔坐下,先含笑同桌上的其他人点头招呼过,然后便垂眸去看桌上的饭食。
原本就是普通的农家小院儿,早饭虽然已经尽量准备得丰盛,却依旧充斥着最朴实的山野之味。主食有馒头也有饼,小米粥一大盆,菜却比较简单,就是河里常见的小鱼,食指那么长,在油锅里炸得鱼皮酥脆,再撒上一簇调料粉拌匀,吃的时候夹在饼子里,喜欢菜蔬的话,还可以再夹两片白菘之类的菜叶,口感会更清爽。
傅夫人早饭习惯于吃得清淡,那用来拌炸小鱼的调料粉一看就辛辣,吃多了极易上火。她在外头又一向甚少给人添麻烦,见状便有点为难,想了想,回头看一眼魏嫂:“要不你去给我张罗一小碗……”
薛灵镜眼尖耳朵也灵,尽管没把她的话听完,却也大概明白她想做什么。
这两日傅夫人待她挺客气,她是愿意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便凑过去笑着道:“娘是不是有点吃不惯?”
“也不是。”
傅夫人笑容温柔,给了她一个几乎称得上慈爱的眼神:“瞧着其实挺好吃,我也很愿意尝尝,只是,我就怕吃多了再闹什么毛病。咱们这一趟是出来玩的,若真个如此,岂不让你们都陪着我不安生?所以我这才让魏嫂去给我弄点吃的。”
“还是我去吧,娘的口味,我心里也还算有数。”
薛灵镜在傅夫人胳膊上摁了一下,冲她笑笑,起身便去了董家的灶间,不多时,端了一碗清汤面出来。
还真是标准的“清汤”,因为董家二老并未准备现成的高汤,这面就是用白水煮的,烫了两把小青菜,又卧了只黄澄澄的煎蛋,虽然简单,瞧着却也色彩分明令人有食欲。
这面倒的确是对了傅夫人的口味,她便连忙接了过去,笑道:“果然是镜镜,对我好的那一口,真是猜得准准的!一瞧见这碗面条,我就真觉得饿了,我……”
她正说着,忽听得桌子另一侧传来一声喝彩。
“嚯,看不出来啊,这董家老太太做的菜还真好吃!”
“可不是?这炸小鱼的味儿真是绝了!不是我夸口,就着这些个鱼,我能把整整一筐面饼都给吃了你们信吗?”
薛灵镜直起身子抬眼望去,却见说话乃是另外那几个在董家借住的人,个个儿手里揪了半块饼,口中还在咀嚼,竟迫不及待地就叫嚷了起来,喷出来些许饼屑,落得桌上星星点点,傅婉柔分明离得很远,却仍是有点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这就算好了?真是没尝过好东西。”
她学着那几人的模样,也将几条炸小鱼夹进饼里,一边往嘴边送,一边压低了喉咙不屑对张镇王禄道:“这姓董的人家我又不是头一回住,董老太的厨艺究竟如何,我还能不知道?也不过就是那样罢了!你们也都是尝过我嫂子手艺的人了,若真信了那几人,过后一定会失望的!”
昨日他们抵达千流滩,却直到今早才吃到董家二老做的头一顿饭,张镇王禄听了傅婉柔的话,纷纷点头表示信服:“那是自然,这董家老太的手艺哪怕再好,应当也不过是家常口味罢了,哪里能与六嫂相提并论?”
说话间,傅婉柔已将那夹了小鱼的面饼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继而瞪大了眼,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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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怎么了?”
见傅婉柔忽然变了脸色,张镇王禄都给唬了一跳,忙关切道:“莫不是鱼刺没炸酥,卡住了?”
傅夫人正要吃面,听见那边动静,也侧目望过去,眉梢一挑:“婉柔,你又瞎闹腾个什么?”
“没事没事,我没事。”
傅婉柔赶紧摆了摆手:“没有被鱼刺卡住,也没瞎闹腾,我就是觉得,方才我说的那句话,好似还有可斟酌之处……”
“哪句话?”张镇王禄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
傅婉柔抬起眼皮,望向也正静静注视她的薛灵镜,似是有些犹疑,以及不可置信:“方才我说,董家老太的厨艺是万不可与镜镜的本事相提并论的,但……如今看来,这一年的光景,她的手艺,实在有大进步……没成想她这么大岁数了,竟还如此肯发奋……”
“是吗?”
张镇王禄一听这话,立时来了兴趣,也取了面饼,把小鱼夹进去大咬了一口,脸色也跟着起了变化:“还真是……挺好,特别不错……”
“哼。”
这当口,桌子另一侧那几人蓦地冷哼一声开了口:“不是说我们是因为没有见识,才把董老太做出来的寻常菜色当个宝贝吗?眼下又如何?一个个儿装得好像都是老饕一般,哼,却原来是专门说蠢话来自打脸的!”
原来,方才傅婉柔的那番话他们全听了去,只是眼见得这一群人穿着打扮不凡,又觉得傅冲那模样一看就不是个好相与的,这才忍了这口闲气,心里着实觉得窝囊。
现下傅婉柔忽然又对董老太做的菜赞不绝口,岂不正是出气的好机会,谁愿意放过?不起正面冲突,冷嘲热讽没问题吧?
傅婉柔也不傻,自然知道那几人的话是说给她听的,当下将手里的面饼一丢,气呼呼对他们瞪了瞪眼:“我这叫知错就改,你们懂什么?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向来只说真话,就算之前说错了,我也不觉得丢人!这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管得怎么那么多呢?!”
“婉柔。”
傅冲低沉着嗓音唤了她一声,语气里带了些许警告之意。
“嘁。”傅婉柔很不甘心,却还算听话,扯扯嘴皮,重重往椅子里一坐,转而望向薛灵镜,“真不骗人,若这炸小鱼真是董老太自己做的,那她的厨艺与去年相比可真是如同飞升了一般!但是镜镜,依你看,这真的有可能吗?”
薛灵镜并未急着回答她的话,沉吟片刻,心中起了某种猜测,尽管有些不情愿,却仍旧扶起筷子来,夹了一条小鱼,也不往面饼里夹了,直接送入口中。
其实严格说来,这小鱼炸得是有点过火的,脆是脆,香也香,但若细细咀嚼,却能发现鱼皮中混着一股子炸焦了的微苦,寻常人或许尝不出什么,但于那些个对饮食有要求的人而言,却是非常影响口感。
而这也间接说明了,董老太的厨艺,并不如傅婉柔以为的那样,有了质的飞跃。
毕竟这面饼夹炸小鱼是千流滩最常见的早餐,家家户户都必定是会做的。董老太这么大岁数了,连这玩意儿都还炸不好呢,“厨艺”二字,其实压根儿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但……
薛灵镜只是浅尝辄止,甚至都没有把那条小鱼彻底咬断,就放下了筷子。
身为一个内行,她很清楚董老太做饭的本领远远称不上“好”,但与此同时,不可否认的是,这炸小鱼,又的的确确很好吃。
皆是因为洒在鱼身上的调料粉。
说来,应当都是些并不罕见的物事吧,草果、八角、茱萸之类磨成的粉焙干之后混合在一起,反正单靠它们自个儿,绝发不出这样的浓香。
这调料粉里,是让人下了一味“引子”。
在经历了“咖喱块事件”之后,她已经非常清楚那究竟是什么。
左边的腮上有些炙热,她转过头去,果然正正碰上了傅冲的目光。
他一个字也没说,那目光也十分平静,带着极淡的问询之意。
“……”薛灵镜无声地冲他点了点头。
不必交谈,夫妻之间的默契,在此时实在太好用了。
当着傅夫人和傅远明的面,她当然不想把这件事闹腾得人尽皆知,于是只能伸手拉了傅婉柔一下,对她摇摇头,意思很明白,就是让她不要再吃那炸小鱼。
傅冲那边厢,与吴大金以及张镇王禄也交代了一句。
傅夫人只顾着吃面,自然并未察觉那炸小鱼有任何不妥;至于傅远明,早起是听见外头清脆的鸟叫,哪里还坐得住?只随便啃了个馒头喝了碗小米粥,扔下碗筷便离了董家,根本连碰也没碰那炸小鱼,当然也就没发现任何问题。
大伙儿各怀着心事吃过早饭,傅夫人让傅婉柔陪她去附近走走消食,薛灵镜抱了年年回屋,正打算将成嫂魏嫂打发了,与傅冲再好生聊聊此事,没成想那董老太却冷不丁找上门来。
与去年一样,这董老太依旧笑容亲切,见了薛灵镜,便上来捉她的手,乐呵呵道:“想着你们昨儿刚到,肯定挺累的,我也就不好过来打扰,说来,我这心里还真是有些感慨哩!你这姑娘,我是记得你的,去年你来时,小娃娃还在肚子里揣着,今年再来,这虎头虎脑的小公子可是已经抱在手上啦!你这娃娃生得真好,一看就是个有福的。”
薛灵镜对这董老太印象挺好,这会子感觉也是十分复杂,不好多说,便也笑着道:“可不是吗?上回过来,因为胃口不好的缘故,也没好生尝您的手艺,方才吃了那炸小鱼……大娘,你的厨艺真是好厉害!”
“哪儿啊,我自个儿几斤几两,自个儿还能不知道?”
董老太一个劲儿摆手,却也没多说,笑着看向年年,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遍,便问:“我过来,就是想问问你们——我瞅着小公子总有七八个月了吧?这时候光吃奶可不够啦,你们出来玩,怕是也没给他带别的吃食,要不中午,我给他蒸个蛋?这孩子瞧着真喜人,可别在我们这里饿瘦了,那可是大罪过!”
她喋喋道:“姑娘你放心,我也是养过孙子孙女儿的,不会乱来的!你只信我,我蒸的蛋,包管小公子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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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那可不成呢!”
成嫂立在旁侧,听了董老太的话,一力笑着摆手:“我们家小少爷……”
薛灵镜转回头看了她一眼,用眼神制止了她的话,转而笑着对董老太道:“这个暂时便不麻烦您了,不是为了别的,只是我们家这个小东西,现下年纪还小了些,像鸡蛋这些吃食,因不好克化,连在家时我都没敢给他吃,预备等到八九个月的时候再说呢。此番出来,我也就是给他带了些自家舂的米粉,他吃着挺好。您瞧他这小胖胳膊小肥腿,便知他不差吃的呢!”
董老太这才罢了,笑呵呵嘀咕一句“你们这些后生孩子养个娃娃还真是多讲究”,便搭讪着去了。
待她走远,薛灵镜便抬头望望成嫂,冲着董老太离开的方向努努嘴:“这两日吃食上的事,烦劳你与魏嫂两个费费心,千万莫要让这董家人沾了手。平时在院子里碰上了,也尽量少谈论家里人的事,若有谁问起爷或者我是做什么的,不可说实话,三言两语糊弄过去就行。”
成嫂虽不明就里,然而看她这模样,也知事情非同小可,满心里庆幸,亏得薛灵镜方才拦她拦得及时,一面使劲点头,一面道:“少夫人,您只管放心,这几日咱们在董家住着,我定会管住自己的嘴,除开咱们自己人之外,谁我都不会叫他碰小少爷一下儿的!”
“好。”
薛灵镜冲她笑一下,让她带着年年出去了,回身就去看傅冲,扯扯嘴角:“六爷,您看这可咋整啊!”
沧云镇原本南来北往的人都有,本地人想学外地口音,实在便当得很。薛灵镜这一句,听着还挺地道,傅冲难得地掌不住要发笑,轻斥她:“好好说话。”
“你这人真是没趣儿……”
薛灵镜翻个大白眼:“我问你话呢!”
“我以为我们已经有了共识。”
傅冲敛去脸上笑容,轻挑眼皮,瞟了她一眼——不知何故,薛灵镜觉得那一向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今天看着却颇有点轻视她的意思。
然而还不等她跳起来表示抗议,那人下一句话已经轻飘飘甩了过来。
“这千流滩,不是咱们的地方,而对方有多少人,实力如何,咱们完全不得而知。这事儿你若想办得圆满些,眼下就只能按兵不动,一,弄清楚褚和泰的身份;二,弄明白董老太手头的罂粟壳从何而来,与褚和泰有没有干系,此物在千流滩又是否已形成规模。须知道,眼下的情况很明显,董家二老已然从这掺了罂粟壳粉末的调味料当中尝到了甜头,倘若此地大多数人家也都是这般情形,一旦闹起来,对咱们绝没有好处。”
薛灵镜先前那股子想发怒的气儿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却偏还要嘴硬:“这还用你说?我本来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考考你罢了!”
傅冲低笑一声,很大度地没有与她一般见识。
“那么这两天,我们还是照常游玩吧。”
她咬了咬唇瓣儿,又接着道:“爹娘也在这里,此事眼下的确不宜闹得太大,况且,知道的人越多,嘴就必然越杂,回头传到那董家二老的耳朵里,才是大麻烦。”
上回来千流滩,她对这一双姓董的老夫妇印象着实不错,满心里觉得他们朴实好脾气,日子过得宁静平和。然而此番,她却不知道该如何来看待他们。
若对于罂粟壳的事,他们一无所知,那他们便是受害者,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如果他们对此清清楚楚,甚至在其中扮演了某种角色呢?他们会不会就成了用“毒物”牟取暴利、祸害百姓的帮凶?
“别想太多。”
像是猜到她在琢磨些甚么,傅冲抬起一只手来,在她脑门上按了两下,用的力道不算轻,却不疼,反而像是按摩一样,叫她觉得一阵松快。
“我同你一样,也希望这董家二老无辜,但这世上的人要走什么路,原就不是旁观者能替他们决定的,你琢磨得再久,他们未必领情。”
“嗯。”
薛灵镜恹恹应了声,冲他挥挥手:“行了,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去找吴大金他们玩,把爹也带上。我去瞧瞧娘在做些什么,若无事,便叫上她与婉柔去市集逛逛,瞧瞧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顺便……”
顺便也去卖调料的地方打探打探。
傅冲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更加晓得以他媳妇这性子,拦是肯定拦不住的。出门在外,他又的确不好从早到晚都和薛灵镜腻在一块儿,于是便只得有些无奈地点了一下头。
“行吧,我同爹去此地的鸟市走走,让吴大金跟着你们,你自个儿也要当心。”
“好好好,啰嗦!”
见他应了,薛灵镜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直接开门奔出去找傅婉柔去了。
……
傅夫人是难得地兴致勃勃,薛灵镜前去邀她,她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要一起出门,还让成嫂把年年也带上,说是去市集瞧瞧,若是有什么好玩的小玩意儿,倒可以给年年买上一两件。
当祖母的这样惦记着小孙孙,薛灵镜当然不能说甚么,笑嘻嘻应了,果然打发采芹去将让成嫂把年年抱了来,再拉上早就吃迫不及待的傅婉柔,与早已等在前院门口的吴大金会和,即刻出了门。
这千流滩,说大不算大,但真要逛起来,却也并不轻松。
论繁华热闹的程度,这里自然是万万无法于几乎可抵上一个县城的沧云镇相比的,但这里,却也有它自己的味道。
因为紧挨着水边,这里处处都是湿漉漉的,街上仿佛永远有水渍,人走在有些老旧的砖地上,一个不小心,就会踩进小水凼里,溅得鞋面一片湿。
而且,随着气温的升高,热烘烘的水汽也蒸腾了起来,裹在人穿着单薄的小腿上,黏黏腻腻十分不舒服。
饶是如此,傅夫人却不减丝毫兴趣,到了市集,每个摊子前都想看一看,每个店面也都想进去瞧一瞧,还时不时把年年从成嫂那儿接过去,搂着逗一逗。
傅婉柔则始终缠着薛灵镜,一行人逛到一间小饭馆儿门前,好巧不巧,正碰上褚和泰同另两个人从里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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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是“小饭馆儿”,规模当然不会太大,打眼一瞧,里面不过能摆五六张桌,清扫得也不算干净,桌上有一层颜色可疑的油渍,瞧着腻乎乎的。傅婉柔在薛灵镜身畔,瞧见便忍不住皱了眉,打了个哕。
也不怪她如此。她与薛灵镜相识已久,从起初薛灵镜在售卖路菜那阵儿,就没少吃薛灵镜做的饭食,亲眼瞧着自己这位小姐妹一开始买卖虽然做得并不大,在卫生方面却是一丝不苟,马市摆摊那阵儿,无论什么时候过去,桌面和灶台、炉子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更没有一丝意味,瞧着就让人舒坦。
傅婉柔从前甚少接触饮食行当,在她印象中,做这行买卖的,都该像薛灵镜一样才对,平日里在沧云镇,外出吃东西,她也一向很注意看小店或摊子上干不干净,若是不合心意,立马转身就走,因此,现下看见那小饭馆儿的情形,她便从头到脚都觉得很不舒服。
薛灵镜大概也明白她的心情,转头去看了她一眼,安抚地在她背上拍了拍,耳朵里便听见了褚和泰那彬彬有礼的招呼声。
“啊,这不是昨晚那位夫人?”
他显得又惊又喜,从小饭馆儿里一径奔出,来到薛灵镜跟前:“怎么,你们也出来玩?”
一边说,一边对着昨晚已经见过的吴大金、傅婉柔点点头,兴许是觉着傅夫人是长辈,又十分恭敬地对她做了个揖。
薛灵镜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别的不说,这个褚和泰在礼数上头,真的叫人挑不出毛病的人,并且,从他的举止来看,应当是从小耳濡目染受的就是这种教育,一行一动都非常自然。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这样的人不要跟崔添福以及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永远也扯不上干系。
“是褚公子啊。”
薛灵镜心里头一个劲儿叹息,脸上却已经露出了和蔼笑容:“真是巧,你也出来逛逛?”
“可不是?”
褚和泰显得很高兴,转头指了指身后的小饭馆儿:“来这里有点事情办,夫人同家里人出门之前,可有吃过早饭?如果没有的话……”
看他那模样,大有请面前这几位就在这小饭馆儿里解决早饭的意思,傅婉柔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把手摇得风车也似:“我们吃过了,吃过了!出门之前,就在住的那户人家吃的,味道真不错呢!”
“哦?”
褚和泰仿佛很有兴趣:“倒忘了问了,夫人一家是住在哪一户的?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有缘,若得了空,小可正好前去拜访。”
薛灵镜勾了一下唇角,却也没打算瞒他:“就是姓董的那家,户主是一对老夫妇,你知道吗?”
褚和泰闻言,脸色就稍稍变了变。
“这么说来……”
他有点迟疑,飞快地与薛灵镜对视了一下,继而挪开目光:“这么说来,夫人一家今早是在董家吃的早饭?夫人……有那样好的厨艺,为何不自个儿张罗?”
“我懒啊!”
薛灵镜笑得益发轻松:“你也瞧见了,昨晚大伙儿都在河边烤东西吃,直到入了亥时才散了,可把我累坏了,因此今天早上,我便实在是有些撑不住。刚好听住在董家的另几位住客说,董老太做的饭很好吃,我便想着,正好尝一尝。”
“啊,原来如此……”
褚和泰眉心微拧,仿佛有点走神地应了这么一句,犹豫片刻,终究是咬了咬牙,道:“夫人,恕我冒昧,您听我一句劝,从明日起,莫要在你住的那户人家吃饭了,一天三顿,最好都有自己来做。”
“为什么?”
薛灵镜紧盯着他的眼睛。
“这个……”
褚和泰挠挠头:“嗐,这小地方的人,做饭的手艺还算不错,却很不讲究,我是亲眼瞧见过的,他们做饭之前,压根儿就不好好洗菜,米也不淘干净,随便用水晃荡两下就下锅!那些菜,瞧着真个连泥都未洗掉……饭做好了之后,你什么都瞧不见,自然吃得坦然,可,这不干不净的东西吃多了,终归对身体没好处啊,您说呢?”
“是吗?”
薛灵镜继续与他对视,目光一错不错:“这个……我其实觉得倒还好。你想啊,人只要在外头吃饭,那就必然不能像在家里那样讲究了,所谓眼不见为净,说穿了也就是骗自己好过些。而且……”
她突地笑出声来:“跟你说啊,其实昨天我烤的那些肉啊菜啊,洗得也不是很干净呢!”
“哦……这个、这个是无碍的。”褚和泰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对,干笑了两声,不知何故,那笑容瞧着竟有些苦涩,“总之,我也就是白提醒夫人你一句,要听还是不停,全凭你自己做主。”
说着,他便转身要走。
“稍等。”
薛灵镜咬了咬唇,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夫人找我还有事儿?”
褚和泰忙站住了,回身对薛灵镜笑了一下。
“褚公子,我是想问你,你既对饮食之事如此讲究,却又为何还要来这千流滩?”
薛灵镜淡淡笑着道:“若是喜欢此地的河鲜,大可托人替你买了回去,不过多花两个钱而已,我观褚公子你,也并非那种家境贫寒的人。既然出来游玩,便该纵情尽兴,似你这般事事都讲究,什么都担心,那是绝对玩不好的。”
她转头看了看褚和泰身后的小饭馆:“我看不如这样啊,我与家夫约好了,中午要在外面找个小饭馆儿吃饭,褚公子有兴趣的话,不若等下一起来?咦,这个小饭馆儿瞧着就挺好,就这里吧,行吗?”
话音未落,褚和泰霍地睁大了眼,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却是没说出口。
一旁的傅婉柔可不干了,使劲一跺脚:“不是吧你,真的还假的?今儿是转性了还是怎么着,你不是最怕吃东西的地方不干净吗,镜……”
“闭嘴,你好烦。”
薛灵镜蹙了蹙眉,回头瞪她一眼:“我就想尝尝本地风味,碍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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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你这人怎么……”
傅婉柔无端被薛灵镜怼了一句自然不肯依,当即就要炸毛,然而正要跳脚时,她却又好似忽地反应过来什么,把脸一撇,气呼呼道:“得了得了,我管你那么多做什么?每次都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从来不肯听人的劝,这会子你倒不嫌弃这小饭馆儿了,回头闹肚子,可别指望我管你!”
虽然仍旧说的是气话,却有意无意间,将薛灵镜塑造成了个脑子一旦发热便不管不顾的性子。
如此一来,她突然非得在这间毫不起眼的小饭馆儿吃午饭,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薛灵镜转头看了傅婉柔一眼,唇角微微牵扯了一下,继而翻翻眼皮:“哪个要你管?咱俩若是比上一比,你只会比我更不靠谱!”
傅夫人不懂她姑嫂两个这是在唱哪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伸手一人给了一下,柔声道:“你二人在家里成天没个正经也就罢了,在外头怎地也这样?没的招人笑话,都好好儿的!”
说着又转头看向褚和泰:“这位公子,真是抱歉,见笑了……”
“不不不,没有,您言重了。”褚和泰忙摆手,趁机道,“您一家出来游玩,小可便不耽搁您几位的时间了。横竖咱们都住在千流滩,过后必会再见的。”
话毕也不管薛灵镜等人是何反应,急匆匆地扭身走了。
薛灵镜垂下眼皮,勾唇冷笑了一声,将傅夫人一拉,另一手挽住傅婉柔,再回头唤一声成嫂,也一同离了小饭馆儿门前。
三人拖家带口的,于是又在街上闲逛了一阵。傅夫人果真给年年买了好几样木头制的玩具,做得十分精致,边角打磨得非常光滑,即便是冷不丁撞上去,最多也就是疼一点,绝不至于撞出伤口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玩具,年年小朋友现在压根儿还不会玩。
傅婉柔却是无论走到哪儿,脑子里记挂的都是衣裳首饰胭脂水粉,将这千流滩上仅有的五六间铺面逛了个遍,瞧见染得别致的衣料便直了眼,大手大脚买了好几块,她自己留了粉紫杏黄,将一块颜色稳重的送了傅夫人,又把另一块绯色的赠与了薛灵镜。
“我家镜镜,穿红最好看了。”
她还真是不计前嫌,乐呵呵地将薛灵镜的胳膊抱得死紧:“看我对你多好,你还忍心对我那么凶?”
“不忍心不忍心,你大人不记小人过,便别同我计较了不成吗?”
薛灵镜便也笑嘻嘻同她勾肩搭背地逗趣儿,傅夫人在旁瞧了,免不了又笑斥了两句。
东西买得多,自己不耐烦拎着,又不好总麻烦吴大金,薛灵镜便索性让店家把物件儿一样样的都直接送去董家,几人继续打着空手在喧嚣的晃荡,经过卖调料的店铺,无论是专营调味料的铺子,还是干杂店,薛灵镜皆要进去瞧一瞧,买上一点,当着傅夫人,只说觉着这千流滩的烹饪方法别有一番风味,想买点调料回家自己也试着做。
她原本就是在这行当里打滚儿的,傅夫人当然不会怀疑,还耐性十足地每经过一间店面,都招呼她进去瞧瞧。薛灵镜心中纳罕傅夫人这态度为何转变得如此彻底,这会子,却又没工夫把心思往她身上放,眼瞧着快到中午,便拉着她母女二人,叫上吴大金,预备回董家。
“不是与阿冲商量好了要在外头吃吗?”傅夫人十分不解,“怎地却又要回去了?”
薛灵镜回身笑起来:“嗯,早晨是与他商量好了来着,可方才咱们在街里走一遭,我便发现,这千流滩上的饭馆儿一个个儿的好似的确都不大干净。我琢磨,咱们出门在外,最要紧的还是得健健康康的——娘昨日便觉不舒服,今天好容易才好了些,万一再吃错点什么,那就真成了我的罪过了!”
“嘁,还挺会编……”
傅婉柔背过身去,细细声嘀咕了一句。
傅夫人却是眉开眼笑,在薛灵镜肩上抚了抚:“这孩子,真个事事想得周到。”又去拍打自家闺女,“在那唧唧哝哝什么?还不好生跟你嫂子学学?否则,就你这小混球的模样,来日去了婆家,不被嫌弃死才怪呢!”
“呵呵。”傅婉柔皮笑肉不笑,趁傅夫人不注意,冲薛灵镜做了个大大的鬼脸。
几人一路闲聊一路往回赶,气氛倒很是和谐。行至董家门口,正正与傅冲、傅远明父子俩以及张镇王禄碰上。
薛灵镜见状便笑了起来:“你们也这时候才回来?玩得可好吗?咦,爹这是又淘换到中意的鸟儿了?”
一边说一边过去,低头看看傅远明手里的鸟笼。
傅远明早两日才因为养鸟的事被傅夫人怼过,这会子明知瞒不过,却仍旧有点掩耳盗铃似的把鸟笼往身后藏了藏,不愿傅夫人看见他又买了鸟儿,省得被指责瞎花钱。
孰料傅夫人却压根儿就没打算搭理他,只对着张镇王禄笑道:“这一上午,可还算尽兴?只苦了大金这小后生了,跟在我们几个女人身后,只怕早就烦闷得受不了了!”
“没有没有,怎么会呢?”吴大金忙笑嘻嘻答,我觉着还挺有意思的啊……”
“是吗?那以后我们逛街都叫上你,你跟我们当小姐妹呗!”
傅婉柔斜他一眼。
然后她就不再理吴大金了,扯了薛灵镜一脚跨进大门,便往后头去。
“我与镜镜有些话要说。”
简单地撂下这句话,两个人便没了踪影。
傅冲等人也实在是对傅婉柔这德性见怪不怪了,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连看都不曾看她二人一眼,闲聊着也进了门。
……
薛灵镜被傅婉柔拽着,一径冲到了董家后头的院子里。
要说这傅婉柔平时大大咧咧,这时候倒也显露了两分机警,将薛灵镜搡进屋中,自个儿左右看看,确定四下里无人,这才把门一关,人就靠在门板上,摆出一副凶相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灵镜倒的确是很想快些回到屋里,查看一下刚刚从那些个铺子里买回来的调料,因此心里对傅婉柔很有两分感激,却没工夫搭理她,自顾自把揣在腰间的一个个小调料包取了出来,头也不抬:“什么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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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装什么糊涂呀!”
傅婉柔很不乐意:“方才那个姓褚的,他别是有什么问题吧?要不好端端的,你干嘛和他寒暄那么久,态度那么好,竟然还想请他吃饭?”
她愤愤地哼了一声:“要说请客,也该是他来请才对。昨天晚上咱们在河边烤东西吃,他厚着脸皮来讨,可着实端去了不少,生生像是从未吃过好饭好菜一般,眼皮子浅得很,我看他也像是个读书人啊,怎地却这样?镜镜,我知道你和我哥都是大方不计较的人,可即便是如此,也没有一而再再而三让他吃白食的道理吧?”
“唔,你说得对。”
薛灵镜点点头,从桌上拈起一只小调料包,细细拆开来,用手指拨弄了两下,送到鼻尖处闻了闻。
从前她并不知那罂粟壳究竟是什么味道,但做大厨的人,原本天生就比普通人嗅觉要灵敏得多。自打上回施郎中从归云楼的咖喱块中发现了罂粟壳的粉末之后,她就牢牢地记住了那个味道,也正是因为如此,今早吃董老太做的炸小鱼时,她才能瞬时就察觉,调料中必定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论对罂粟壳的了解,她当然远远无法和施郎中相比,但现下施郎中并不在此啊,她也就只能靠自己了。
“什么我就说得对了?!”
傅婉柔发现自己彻底被无视,当场气得更厉害了,饶是如此,她的后背却仍旧牢牢地贴在门板上,如此一来,若有人从外边经过或是有心偷听,她才能第一时间发觉。
“咱俩这么好的感情,你难道不觉得应该跟我解释一下吗?”
她吸了吸鼻子,仿佛伤心欲绝。
“没什么可解释的啊。”
薛灵镜终于抬头瞟了她一眼,被她那假哭的蠢相逗得发笑:“你乖,此事与你无关,你不要……”
“什么叫与我无关?”
傅婉柔登时炸了,哪里还顾得上装哭:“薛灵镜,你莫不是如今要与我生分了?论关系,咱俩是姑嫂,正经的一家人,论感情,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也同样重要呢,难不成竟是我自个儿一厢情愿?”
“哎呀……”
薛灵镜被她吵得头疼,也没精力再仔细分辨面前的调料粉了,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你瞧,我这不是在做正事吗?等这事情有了结果,我自然会说与你听,哪里会不告诉你呢?”
傅婉柔撇撇嘴:“我才不想要知道什么结果,你如若遇上了麻烦,我当然是想尽心尽力的帮忙呀,我……”
“你别吵,安安静静的,就算是在帮我了。”薛灵镜抬头看看她,“你又不是个蠢人,你瞧我现在在做什么,再想想之前你和晁清的那次遇险,难道心里还没个数吗?”
“你是说……”
傅婉柔霍地睁大了眼,单手掩住唇,嗓音不自觉降了下来:“难不成那个褚和泰,他也是做这个的?”
不能啊,瞧着不像啊,分明是个读书人的样子,却为何……
“我不跟你说,不是信不过你,而是吧……”
薛灵镜再扫她一眼:“你这个人嘴有点敞,你承认不承认?如今我们出门在外,爹娘又都在身边,安全和妥当就比什么都重要,对也不对?像你这样的性子,保不齐什么时候,一个不注意,便把重要的话大喇喇嚷嚷了出来,若是爹娘听见了不免跟着担心,若是与此相干的人听见了,又如何?”
她句句说到点子上,傅婉柔也没法子辩白,顿时那气焰就下去了两分:“可是……”
“好了,别可是了。”
薛灵镜叹口气,冲她摇摇头:“你非得追着我问,我便再多说一句,这两日咱们住在董家,别的都还好说,唯独是那一日三餐,最好不要在他家吃。尽早我就没声张,其实她那炸小鱼用的调料粉……”
傅婉柔目瞪口呆:“这么说我也吃了?”
晁清和薛灵镜都曾给她“科普”过,罂粟壳这东西,食之不仅易令人成瘾,更会对人的身体造成很大危害。今早那炸小鱼,她可当真吃了不老少,这会子又岂能不担心?
“不怕,只是一顿半顿还不至于。”薛灵镜有点无奈地摇摇头,“现在你晓得怕了?喏,既然知道怕,这两日便要与我配合好,在爹娘面前打掩护,不管找何种理由,总归不能让他们再多吃董家二老做的饭。今天中午的饭菜我让魏嫂来做,只用咱们从家里带来的调料,等下我将这些调料包一个个地分辨好,若有哪个是没问题的,咱们再来用它。”
“哦,好好。”
傅婉柔点头如捣蒜,却仍旧不放心:“可是镜镜,你……你靠谱吗?”
薛灵镜翻了个白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桌上的调料包,不疾不徐,从口中吐出几个字:“你给我滚出去。”
傅婉柔暂时还不大想滚,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是要给她帮忙。这当口,门却是一响,傅冲负着手,从外头走了进来。
“出去。”
与他媳妇相比,傅六爷的语言无疑更简洁有力,只用了两个字,便成功将傅婉柔轰出房间,随手带上了门。
随后他便慢慢行至薛灵镜身边,在她头顶上拍了拍:“在忙什么?”
“今日我在街上又碰到褚和泰了,他从一间小饭馆儿里出来,我说要在那里吃饭,他的态度非常不自然巴拉巴拉巴拉……”
薛灵镜将上午发生的事尽量简短地同他说了一遍,末了道:“看来此番他到千流滩来,确实不是为了玩,而是正经为了‘生意’来的。我琢磨,既然咱们与他相识,何不借他搭个线,来搞清楚整件事之中,我舅舅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嗯。”
傅冲在她身边坐下,长指随意拨了拨桌上的几个调料包:“今日我和爹以及张镇王禄在外走动,也有了些发现。你若是有兴趣,明日我可带你去瞧瞧。”
“好啊。”
薛灵镜点头,忽地却又觉有点不对劲,猛然抬起眼皮:“等一下,就咱们俩?不带上爹娘他们,真的没关系吗?”
“就咱们俩。”傅冲一脸坦然,“一则办起事来方便,二则,也算我领着你,单独游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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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心里装着事儿,这一晚,居然仍旧睡了个好觉,隔日清早自然醒,实在也是深深地佩服自己。
千流滩天气不错,晨光熹微,窗棱上落着一条条斑驳的光影,她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扭头看看身畔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想到今天要做的事,忽然就振奋起来,下床三两下梳洗打扮停当,再去隔壁伺候好年年大人,便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傅冲习惯了早起,这当口,已经同吴大金在并不宽敞的院子里拆了一套招。两个人都是一身汗,瞧着却容光焕发,张镇王禄两个在旁并肩围观,见他们停下来,便嘻嘻哈哈地凑上去,乐呵呵道:“大金这身手还真不是盖的,咱们船帮里,也就你能和六哥打个平手了。”
“什么平手?”傅冲接过他二人递来的手巾揩汗,淡淡道,“这小子的功夫,实乃船帮翘楚,即便是我,也只能勉力应付,你二人实有拍马屁之嫌。”
“啊呀这怎么能算是拍马屁?”
那两个一点不觉得尴尬,反而笑得更厉害:“大金强是真的,可六哥也不弱啊!”
薛灵镜从屋里出来,刚刚将他们的话听了个尾巴,三两步上前,笑嘻嘻道:“什么不弱?”
几人听见她的声音同时回头,不免都是一怔。
启程来千流滩之前收拾行李,薛灵镜往包袱里放的大都是些半旧的衣裳,想着既然不用见什么重要的大人物,在外面行走,还是穿得舒服最重要。只是以防万一,她还是带了套簇新的春衫,今日要同傅冲两个出去,便翻出来换上了。
傅冲喜欢她穿红,成亲之后,她的衣裳也都以此种色调为主,今日穿的便是一身浅桃色,腰间系一条松花色的绦子,头上簪一朵芍药,皮肤白皙细嫩,样貌又俏,说不出地娇艳,简直像是将春天穿在了身上一般。
“六嫂今日真……”
张镇王禄与她没那么熟,话没说完就红了脸,嗫嚅半天,才小小声吐出两个字:“好看。”
“瞧你们这话说的。”
薛灵镜嘿嘿一笑:“我又哪一天不好看了?我说,这大清早的你们怎么也不多睡会儿,在这儿折腾什么呢?”
“六哥和大金过招切磋,我俩在这儿瞧热闹呢,六嫂你是没瞧见,特别精彩!”
那两人乐颠颠的,往薛灵镜这边靠近了点:“对了六嫂,昨儿听大金说,你吩咐的,打今儿起咱们都不吃董家二老做的饭菜了?为啥?”
六嫂做的菜是真好吃,可指望着她顿顿都下厨,显然不现实,他们也不敢如此奢望,心里便暗暗期待,今日能再吃着那董老太做的炸小鱼也是好的。却不想薛灵镜早早儿地断了他们的念想,心里多少有点失望。
“嘘,悄悄的,别声张。”薛灵镜食指竖到唇边,“具体原因我现下暂时不方便说,总之你们信我的便不会有错。魏嫂这会子已经在灶上忙活了,等下我与你们六哥要出门,早饭和午饭你们便将就些,等晚上我得了空,再做顿丰盛的来祭你们的五脏庙。”
她不肯说,张镇王禄自然也不好多问,老老实实地答应了,便将吴大金一拉,扯着他回屋擦澡换衣裳去了。
薛灵镜这边厢,也笑嘻嘻来到傅冲跟前,把鼻子一捏:“噫啧啧啧,你这一身的汗味哟……”
“汗更多的时候你也不是没瞧见过,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傅冲沉声答。
这句话其实再正常不过,然而薛灵镜始终疑心他是在说流氓话,耳根子一热,啐了他一口,便伸手很嫌弃地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赶紧去沐浴,还要不要出门了?”
傅冲低低一笑,嘱她去前头等着,自个儿大踏步回了房。
薛灵镜也就果然去到前院,这辰光,早饭已摆上了桌,昨日那几个汉子也照旧在桌边坐了下来。
没了傅家这一群人,今日这饭桌上无疑要冷清许多,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回头瞧见薛灵镜坐在树下的长凳上,便粗声粗气和她打招呼:“小夫人,今日你们一家不吃饭啊?”
此时董老太正端着一簸箕面饼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句问话,脚下便顿了顿,朝薛灵镜这边看过来。
“嗯,马上就要出门呢,赶不及了。”薛灵镜面色如常,言笑晏晏地答话,还冲董老太做了个遗憾的表情,“今日您还炸小鱼吗?真可惜,我吃不着。”
“咳,这有什么?”董老太笑起来,“小夫人想吃,告诉我一声,我随时都能给你做呀!”
“那敢情儿好。”
薛灵镜忙点头:“等我下午回来了,一定请您做。”
为避免董老太起疑心,偶尔让她做两道菜来也不是不行,至于他们吃不吃,那她可就管不着了。
董老太看样子挺高兴,摆好饭菜就笑哈哈地离开了。薛灵镜坐在树下,听那几个汉子聊不相干的闲篇儿,约莫等了有半炷香时间,傅冲神清气爽地赶了来,不仅洗了澡,居然还刮了刮胡子,一身靛青色衫子沉稳干练,除开脸上表情欠奉之外,基本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薛灵镜笑眯眯站起身:“怎么,你也收拾得这样利落?”
傅冲勾了勾唇,没有答话,径自上来将她的胳膊一攥,迈开大步就往外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汉子起哄的笑声。
“哎哎哎……”
薛灵镜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幸亏反应够快,才没摔个嘴啃泥,忍不住拿眼睛狠狠瞪他:“你这人……”
后头的话却是没来得及说,人已被他拽出了董家院子。
千流滩总体上而言是个地势平坦之处,道路也算不得崎岖,只在远离闹市区的地方,有几个矮山包。
说是“山包”,实则薛灵镜都替它们觉得寒碜,人走上去,不过半个时辰便能上上下下转个遍,这样的高度,它怎么好意思沾个“山”字。
傅冲一路拉着自家媳妇七万八绕,因为不大会认路的缘故,没走多一会儿,薛灵镜便已然有些迷糊起来,拽拽他袖口:“你究竟要带我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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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回头看了薛灵镜一眼,似乎是直到这时,才发现她媳妇捣腾着那两条与他相比短了不少的小细腿,这一路跟他跟得十分辛苦。
轻叹了口气,他终于将脚步放慢:“昨日不是说了吗?今天咱们出来这一趟,既是带你去瞧瞧我的发现,也算是顺便同你出来游玩一番。”
“没听说过,这种事也能‘顺便’?”
薛灵镜口中轻哼,指了指前面那几个矮山包:“所以咱们要去那儿?莫不是昨日你们就来这里逛过?”
“爹执意要看鸟。”傅冲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也有点无奈,“鸟市逛过之后犹不知足,偏说山林之中的禽鸟别有一番趣味,非得过来瞧瞧。”
“那还真是,辛苦你了。”
薛灵镜真心实意地对他表示同情,拍拍他的肩:“没事没事,放心啊,今日同我在一处,我定不会让你无聊的。”
傅冲低笑,那笑声在胸腔中震动,听起来轰轰然:“同你在一处,几时也不无聊。”
话音落下,人已大步行至路边一个小摊前。
薛灵镜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等回过神,才发现某人居然不经意间说了句情话,愕然之余又有点得意,叉腰哈哈笑两声,小碎步奔过去,低头看过去:“诶,樱桃?”
眼下不过四月,这樱桃上市得还真够早。
“吃么?”
傅冲转头看她一眼,然而却也没真等她回答,直接掏出钱来让那小贩称了一纸包,丢进薛灵镜怀里:“树上刚摘下来的鲜果子,该是能放心吃,不必担心添加了些什么。只你好歹也悠着点,回头倒了牙,遭罪的还是自个儿。”
“说得我那么蠢吗?”
薛灵镜冲他皱皱鼻子,从纸包里捏住一小把樱桃,往他嘴里送了几颗,余下的一股儿脑塞进自己嘴里。
眼前的几个矮山包,大抵是因为山上树木花草丰富的缘故,许多从外地来的游人喜欢来此玩耍,四下里一点也不冷清。
住在附近的菜农、果农倒也知道利用这样的好机会,将自家出产的新鲜蔬菜瓜果都拿过来卖。别的东西,薛灵镜确实不是很敢吃,但这蔬果确实无碍的,上山路上着实买了不老少,一边走一边吃,当真是一点形象也不顾。
傅冲对她这模样早看惯了,半点不觉奇怪,陪着她极有耐性地慢慢往山包上晃悠,三不五时地闲聊两句,彼此都觉得有点……不自在。
说起来……这好像还是头一回,两人真正意义上的单独出游。
成亲之后,薛灵镜也跟着傅冲出过几趟远门,但每一次,身边都必定跟着其他人。
去县城参加玉盘会的时候有晁清在,无论干什么,都得三个人一起,至于去桐州那次就更别提了,那可是整整一船的明晃晃大蜡烛啊,就算真个有心亲密一些,又真好意思?
眼下,倒真个只剩下他们夫妻两个了,平日里在家,无论怎样耳鬓厮磨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这青天白日的,太过放飞,好像也不大好吧……
傅冲走得依旧比薛灵镜快上两三步,只是这一回,却是因为他媳妇满心里只顾着吃手里的东西,顾不得好生走路的缘故。因着并没有什么紧要事,他也就不急不催,只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若她落得太远,便走回去拽着她紧走两步。
“你确定你不吃了吗?”
薛灵镜往嘴里又赛了把樱桃:“酸是酸了点,但是很好吃啊。”
傅冲伸出长指,替她抹掉唇角沾上的一点樱桃汁:“我怕酸,你自个儿吃吧。”
“真是奇怪。”
薛灵镜抬起脸让他帮着自己把嘴边擦拭干净,一面笑着道:“咱俩成亲日子也不短了,今日我怎地却觉得跟你单独出来,十分不惯?”
傅冲没说话,牵了她继续往上走。
“你就没觉得吗?”
薛灵镜闲着无聊,继续没话找话:“哎我真的有一种和你不熟的感觉……”
说来也是,这时代的姑娘和男子,是当真不知“约会”为何物吧?
“所以呢?”
傅冲瞥她一眼:“你确定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么无聊的话题上?没话说就给我安安静静的,须知道,等年年再大些,你再想把他丢在家里自己四处乱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了,到那时他必然如假包换地成了你的跟屁虫,甩都甩不掉,因此我劝你,好好珍惜眼前。”
“……”薛灵镜顿时就住了口。
这个人真的好烦啊,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把真相说出来?他要是不提,她压根儿就没想到这一层好吗?!
她有点不高兴,撇撇嘴,果真不再出声,闷闷地跟着傅冲往山上走。
两人经过了昨日令得傅远明驻足停留了足足半个时辰的一片密林,里面各种鸟叫声不绝于耳,清脆稚嫩或是优美,如同唱歌一般;
接下来,他们又从几个支了简易棚子的茶寮、饭铺前走了过去。早上没吃饭,闻着那香喷喷的气味还真是觉得有点饿,薛灵镜偏过头飞快地瞟了傅冲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心头便哼了一声,紧抱住自己的吃食,下定决心一点也不分给他。
两人刻意慢行,真个将这漫山风景看了个够本。说是领她出来玩,却是成了“远足”,薛灵镜也是有点哭笑不得,走了一个时辰,实在有点撑不住,在路边找了个茶寮坐了下来。
“你真的不打算让我吃一点饭吗?”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叫了壶茶来喝,手握拳捶着自己有点发热发麻的腿:“世界上竟有你这样不心疼媳妇的人!”
傅冲没急着说话,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各种纸包,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走了一路你就吃了一路,你怎地还好意思说饿?”
“哎你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薛灵镜登时就不干了,本想跳起身,考虑到腿疼只得作罢,气呼呼道:“你早说所谓的‘出来玩’就是闷着头走路哇,你要是早说了,我猜不来呢!你这个……”
说到这里,她陡然住了口,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清瘦的身影上。
“真是怪了哎,这算什么啊……”
她口中喃喃道:“居然又碰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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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偏了偏头,顺着薛灵镜目光的方向望过去,没费什么力气,便在一群人当中,瞧见了褚和泰。
看那模样,他好似也是出来游玩的,围在他身边的那几个,瞧着应当正是前日在河边同他一起烤东西的年轻人。天气晴好,山中风光旖旎,这些个成天埋首于书海的青年不由得又诗兴大发,高声朗诵情绪澎湃,举手投足间,仿佛挥洒着浓墨重彩。
只是,他们也真的是挺吵的呀……
薛灵镜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回身望向傅冲:“我说,这算不算老天爷在给我们指路啊?先是褚和泰自动送上门,过后咱们又与他三番五次地狭路相逢,这个人、这条线若是不能好好儿利用,那就太可惜了。”
“好好的话被你一说怎么就这样邪恶,好像你打算把人家怎么样似的。”
傅冲拿眼睛斜她:“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如今咱们已然能确认褚和泰和那档子罂粟壳的非法营生绝对脱不开干系,这行当本就见不得人,愿意在这里头打滚的,都不是善茬。”
“这个我当然明白。”
薛灵镜使劲瞪他,直着喉咙冲他小声嚷,好像受了多大侮辱似的:“你能不能不把我当个傻子?”
这话刚说完,她却忽而换了另一种情绪,唉唉叹了口气。
“其实吧……”她抿了一下唇角,“褚和泰这个人,倒也不算坏到离谱的地步。说起来,咱们与他压根儿没什么交情,只因为他吃过咱们一顿烤河鲜,倒真个为咱们着想起来。你没瞧见,昨日在街上碰到他,我说起要去他身后那个小饭馆儿吃饭的时候,他脸都青了,若不是考虑到动手动脚的不好看,他只怕真会一把把我推得远远儿的哩!”
傅冲的眉心非常轻微地拧了一下,腮边那点清浅的笑意也消失殆尽。
他垂下眼皮,眸色突然变得很冷,在薛灵镜脸上尖利地刮了两下:“你这话,自己不觉得有问题吗?如你所言,他之所以阻拦你进那间明显‘有问题’的小饭馆吃饭,十有八九是认为他与你相识,又受过你的恩惠,有责任有义务,阻止你去踏入任何危险之中,这或许会让你觉得他还不算太坏,但你得清楚一件事,这世上,不认识他的人,总归比与他相识的人要多得多,难道那些陌生人,便活该遭受罂粟壳的危害?你是做饮食行当的人,之前施郎中也将那罂粟壳的可怕之处与你我说得明明白白,这会子你若还认为那褚和泰是个有良心的人,那么……”
“好了好了,我错啦!”
薛灵镜不等他说完,心里已是回过味来,瞬时就庆幸,好在有这么个人在身旁,随时替她修正人生观价值观,否则,她可不真的想歪了去?
不管怎么说,那褚和泰可是靠着罂粟壳这样的毒物而生财啊,他害的人根本数也数不清,她怎能只因为他一句看似好心的提醒,就认为他“还不算太坏”?
“知道错就好。”
傅冲素来对她宽厚,见她想明白了,自然不会再穷追不舍,脸色缓和下来,摸摸她的头:“我之所以对这件事如此上心,一方面,自然是担心岳母沾染上不该沾染的生意,往后将自己摘不出来,便难免要吃苦受罪,另一方面,我却也是不能容忍,有人在沧云镇、在本县这个地界,明目张胆地靠这种无耻手段敛财。此事即便与你全然无关,我也是必然要查下去的,所以我希望你也懂得,此事并非只是与岳母有关那么简单。”
“懂啦懂啦。”薛灵镜继续点头如捣蒜,“我已经清醒过来了,你放心,对于褚和泰这种人,我只有唾弃,绝对不会再生恻隐之心的——你看我诚恳的眼神啊!”
傅冲被她给逗笑了,胳膊一探,便将她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用自己高大的身体,将她牢牢地拢住,十分隐蔽地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
“我的镜镜,从来都是最机灵的。”
他低低说完这一句,停了停,还想说点什么,却忽地一顿,那条搂住薛灵镜的胳膊,便稍稍放松了点。
“诶,夸人也该有点诚意啊,多夸两句不会死的,真的!”
薛灵镜嗡嗡地在他怀里抗议,一抬头,却见他下巴绷出一条冷硬的弧线,不由得一怔,小心翼翼将那颗被摩挲得毛茸茸的脑袋往外探了探,就见方才还在远处的褚和泰一行人,这时候已来到近前。
她有点窘,尽量不动声色地从傅冲怀中钻出,对着褚和泰笑了笑:“这么巧,褚公子也来了?”
“夫人。”褚和泰看起来心情不错,乐呵呵地冲她点头,又去看傅冲,“大哥,原来你们也到这矮山包来玩吗?喙,早知道这样,起先咱们该约上一约,一起来才是啊。”
傅冲没什么表情,只对他略一颔首,便不动声色地稍稍抬起眼皮,打量与他同来的几个人。
这些人,的确大多曾在前晚与他一同在河边烤河鲜,并且,从他们的言谈举止来看,也应当的确是读书人不假,但……
他迅速往几人身后瞟了一下,目光落在了走在最后的一个身影上。
与褚和泰他们一样,这人也作的是书生打扮,青衫折扇,衣袂飘飘。然而这世上,毕竟有种说法,叫做“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简而言之,这个人,与他身上的衣服、手里的折扇,是完完全全的格格不入。这样清雅的一身装扮,掩不住他眉梢眼角冰凉的戾气,当然,单薄的布料,也完全遮不住他手臂上虬结的筋肉,一眼望去,仿佛能看见他根根暴起的血管,只要轻轻一攥拳头,便能随时与人干上一仗。
傅冲脸色不变,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
那个人,与眼前的这一群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筐嫩生生红彤彤的苹果里,混进了一只灰不溜秋的麻梨儿。虽然大家都是水果,实在不应该瞧不起麻梨儿,但事实是,它与苹果,就是不同的。
意识到自己居然用了吃食来比喻眼前的这一伙人,傅冲不由得有点啼笑皆非,低头看了看身畔的薛灵镜,沉声道:“你们这是预备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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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声询问,傅冲的语气里带了些许意兴阑珊,仿佛只是随口问问,并不是真的感兴趣。
褚和泰却是兴奋得很,之前觉得他这人没什么表情,很不好相处的样子,没成想今日他竟然主动发问,忙乐呵呵地道:“大哥,我们也没打算去哪儿,就是打算在附近这几座矮山包随便转转。春日里嘛,怎么都该四处逛逛,看花观鸟,方是赏心乐事,这千流滩我们也是难得来,听人说这附近景致不错,就过来瞧瞧。”
“嗯。”
傅冲点了下头,仿佛再没有了与他攀谈的兴致,再次垂眸去看薛灵镜:“走?”
走走走,走什么走,多说一个字能死不?一定是故意当着这么多人在媳妇跟前装酷的对不对?
薛灵镜在心里骂他,脸上还得做出巧笑嫣然的模样来,翘起唇角应他:“好。”
两人便要转身,却听得那褚和泰在身后又道:“还不知大哥贵姓?”
傅冲脚下停住了,抬起头,就听褚和泰又道:“说来真是惭愧得很,上回在河堤边,我腆着脸来找大哥夫人蹭东西吃,竟整颗心放在那美食上头,全然忘了请教大哥尊姓。昨日在街上遇到了嫂夫人,我又不好冒昧发问,大哥大人大量,千万别跟我这蠢人计较哇……”
“言重了。”傅冲仍旧是淡淡的,顿了一下,“我姓孟,孟榆。”
薛灵镜:“……”之前先提醒一句不会死的,你这样冷不丁说出来,是想笑死你媳妇?
不过话说,这家伙平日里一贯为他人着想,怎地唯独是对孟榆变着法儿地不客气?
平日里互相嘲讽怼个几句也就罢了,今天这样,算不算坑人啊?
“啊,孟大哥!”
褚和泰倒是很高兴,对着傅冲又是一揖:“如此互通过姓名,今后来往就更方便了。在下还要在千流滩停留些时日,不知孟大哥和嫂夫人及阖府上下又如何?若是得空,在下想请你们吃顿便饭,也算是感谢那天在河堤……”
“行了,真是罗唣!”
不等他把话说完,傅冲便皱着眉头一挥手,打断了他:“不过是些烤河鲜罢了,翻来覆去一遍又一遍地说它做什么?当时既然让你任意取用,便不会在意这点子小东西,无论我还是内人皆是做同样想法,你尽着啰嗦,不嫌烦么?”
“呃……”
褚和泰有点尴尬,摸摸自己的鼻头:“我只是……”
傅冲再一次没让他说话:“你也不必说了,咱们在此已经耽搁得够久,我看接下来还是各走各的好。我与内人难得一同出趟门,恕不陪了。”
说罢,他便将薛灵镜胳膊一带,再不理褚和泰是何反应,大步往前走去。
薛灵镜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急着走,却也当然不会在这时候逆他的意思,柔柔顺顺地对褚和泰笑了一下,带了点抱歉的意思,便跟着傅冲要离开。
两人转过身,抬步向山下去,恰在此时,那只苹果中的麻梨儿却忽然开了口。
“两位,不若还是与我们一起吧?”
那人站在最角落的地方,喉咙里好像被人揉进了一把沙子,听着刺刺拉拉地难受。似有意无意地,他把折扇在掌心里拍了拍:“听人说,最近这一二年,因为千流滩越来越多游人光顾的原因,贼匪也多了起来,尤其是矮山包这一带。那些贼人们猖獗得很,大白天的也敢出来行凶,两位单独行动,实在是不大安全。”
这时候,就连薛灵镜都觉得这人有不妥了。
她倒感觉不出来什么气势上的不一样,也没觉得这人长得有多不像读书人,毕竟,连晁清那样的动辄把“他娘的”挂嘴边儿的家伙都能中秀才,说明的确不能以貌取人。
她之所以觉得不对劲,还是因为这个人的口音。
先前她就同傅冲讲过,褚和泰虽然曾在崔添福的茶叶铺出现,但他却并不是沧云镇一带的口音,这一点极易分辨,很难伪装。
至于那些个与他一同吟诗作对的书生们,口音也与他大体相同,能听出是同一个地方的人。
但眼前的这位,他却是非常标准的沧云镇口音。
虽然这什么也说明不了,但想到褚和泰与崔添福可能有的关系,这个人,决不能轻易忽略、小视。
她一直紧紧地挨着傅冲,这时候,便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他背后,拽了拽他的衫子。
傅冲没搭理她——当然,这会子也实在是没法子搭理她,他仍旧是那副惫懒模样,粗一打量,还真有点像孟榆:“多谢好意,不过还是不必了。不知你们成亲了不曾,不瞒诸位,这有了孩子的夫妻,再想要独处,真可谓难上加难了。”
他对着那只麻梨儿,笑得淡定又没诚意,再度将薛灵镜一牵,转身就走。
不料正是这当口,那人竟蓦地闪身过来,展开双臂,将他二人拦住了。
“两位难道觉得,方才我是在与你们商量?”
他眼中透出冷光来,先扫了扫薛灵镜,最终望向傅冲:“这位兄弟,实在不好意思,可能确实得请你陪我们呆上一阵儿。”
傅冲一开始便防着他,此刻见他挡住了自己和薛灵镜的去路,也半点不意外,只轻轻发出一声谑笑。
褚和泰却是闹不清此人这是唱的哪出,忙急急赶过来,看看傅冲和薛灵镜,又扯扯他袖子,低声道:“靳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这里两位不过是上山游玩罢了,我与他们也不过数面之缘……”
“游玩?”
那人的左腮鼓起来一块,看上去,应当是用舌头顶了顶腮肉,样子说不出地狠厉:“我不管他们是不是来游玩的,与我无关,我只知,这人在说谎。”
“啊?”
褚和泰大惊:“你什么意思?”
“他说他姓孟。”
他口中的“靳大哥”怪笑一声:“可是,他怎么可能姓孟呢?你不是我们沧云镇的人,自然不知,这位的大名,在我们那儿可是如雷贯耳啊!整个沧云镇,有哪个不认得他是谁?”
说到这里,他看向傅冲:“我说的对吗?傅六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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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气氛顿时古怪起来。
此刻在场诸位,未必人人都知“傅六爷”是谁,然而,能被褚和泰口中那位“靳大哥”如此郑重其事地报出名号,还称其大名“如雷贯耳”,又强留着不肯走,想也知道,必定不是等闲之辈。
“呵。”
那姓靳的口中发出一声怪笑,胳膊抱在胸前,鼓囊囊的筋肉仿佛随时将衣裳撑得爆开来,通身上下连头发丝儿似乎都散发着戾气:“傅六爷,据我所知,您为人一向磊落,在沧云镇可是广受老百姓推崇啊,人人将你当个大英雄看待,怎地来了这千流滩,竟是连自个儿的大名都要隐藏?”
此人模样看起来颇为镇定,与之相比,褚和泰则无疑要失措得多,一双眼不知几时被惊恐讶异的情绪填满,看看傅冲,再瞧瞧薛灵镜,舌头直打结:“怎……这是何意?在下为何竟弄不懂了?您不是说……”
他望向傅冲,因为心中的某种担忧,表情里甚至有了点乞求的味道:“您不是说姓孟吗?却为何靳大哥却又还您傅六爷?”
喃喃地问完这句话,他又可怜巴巴地看向薛灵镜:“嫂夫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那一脸无助,看起来简直像是要哭了。
傅冲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眼珠儿都没错一错,姿态随意地站在那儿,倒十分闲适,勾了勾唇角,抬眸漫不经心地扫一眼那姓靳的:“这么说,你也是沧云镇的人?这倒巧了。”
“巧?”
那姓靳的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可不是巧吗?倘我不是早就听过六爷您的大名,只怕今日真要被您给诓了!您就不打算解释解释,为何不以真名示人?”
傅冲转头看了薛灵镜一眼。
这人一望而知,是同褚和泰一起做那见不得人的罂粟壳勾当的,只怕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警惕心十足。此人必定身怀功夫,今日将他拦下,必定要找他麻烦。
与人交手,他从未惧过,但问题的关键是,对方人实在太多,即便是有几位不明就里的,十有八九也会选择站在自己的朋友那一方,一旦真的动起手来,他难免顾此失彼,到那时,身畔的薛灵镜就会很危险。
他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眉心,正要说话,却听得身畔冷不丁响起个清脆的嗓音。
“哈,真是好笑了,凭什么我们要跟你解释?”
转过头去,就见薛灵镜正翻大白眼,从头到脚,用眼刀将那姓靳的剐了一遍:“我们愿意姓什么就姓什么,跟你有何干系,管得着吗你?”
姓靳的一听这话,脸色陡然变冷:“嫂夫人年纪轻轻出言不逊,嘴上没个把门的……”
“滚蛋!”
不等他说完,薛灵镜便老实不客气冲他啐了一口:“你这样不客气,连我们的自由都想限制,还指望我给你好脸儿怎的?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我就问你,你的脸问啥这么大,莫名其妙让我们给你解释?哎,你长得这么丑,我也没让你给我解释原因呀!”
遇上这种情况,最要紧就是不能怂,所谓无理搅三分,不正是用在这儿?这姓靳的不是横吗?她就偏偏要比他更横,反正就是要卯足了劲儿不讲理,谁又怕过谁?
“噗。”
薛灵镜最后那句话,惹得几个年轻书生捂嘴偷笑,被那姓靳的眼风一扫,忙背过身去,捂着嘴肩膀直抖。那姓靳的眼角狠狠地跳了两下,终究忍住了没发火,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嫂夫人真个牙尖嘴利,只是你在这里搅混水,也是没用……”
“用你妹。”
薛灵镜又是一记白眼丢过去:“丑八怪不要跟我说话,瞧着叫人恶心。”
几个书生肩膀又是一阵抖。
那姓靳的就算涵养再好,三番两回被人说长得丑,脸上也有点挂不住,捏了捏拳头,转而望向傅冲:“傅六爷是咱们沧云镇的大英雄,却为何娶了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此时您还任由她胡搅蛮缠,真是好家风……”
“唔。”傅冲略一点头,“怎么,这位兄弟连我内宅事务也有兴趣一管?”
那厢,褚和泰却是全然没兴趣听他们吵这没营养的架,大抵是因为傅冲始终对他冷淡的缘故,他多少觉得有点怵,便只得去问薛灵镜,表情很有点可怜兮兮的:“嫂、嫂夫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你们真的姓傅?那方才怎么却要说姓孟?”
“哦,你也想管闲事啊?”
薛灵镜没好气瞪他一眼:“我真是不明白了,即便我们有所隐瞒,却也没图你们什么,还请你吃过一餐那么好的烤河鲜哩!”
到了这地步,身份是无论如何隐瞒不住了,她便索性大大方方地道:“你去沧云镇上问问,要想在归云楼吃到这么一顿烤河鲜,会是个什么价格?你又吃又拿的,那叫一个满足,我可收了你半文钱?明明是你占便宜的事儿,你现在这一脸委屈是做给谁看的?”
褚和泰被她一通抢白,一时语塞,好半天方才艰难地道:“不是,不是这个道理,嫂夫人,相交贵以诚,你……”
“我们隐瞒了真实姓名,自然是有我们的道理的,横竖跟你们又没干系,为何却偏要找茬生事?我与家夫好容易逮到机会,能单独为伴出来玩一趟,好么,被你们一搅和,我现在什么兴致都没了!”
薛灵镜气咻咻地道,伸手将那姓靳的一指:“还有,这位褚公子,麻烦你跟我解释解释,那个丑八怪刚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确实得请你们陪我们呆上一阵儿’?这是打算绑票我们还是怎么着,合着这矮山包被你们包了,我们来走一遭,就得听你们使唤?他刚刚不是说我夫君大名如雷贯耳吗?这话还真是不假,所以他认为自己算什么东西,可以强行将我们留下?”
她语速又快又急,连个磕巴也没打,声音又特意拔得很尖,褚和泰以及他身后那一干人等被她搅得脑子成了浆糊,片刻间什么也想不明白。
那姓靳的本还想插话,却又不想再被她人身攻击,只得对着傅冲道:“六爷,您真不管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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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很显然,那姓靳的对傅冲和薛灵镜已然有了怀疑,为保周全,他便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们轻易离开,即便是知道傅冲身手了得,这事儿,硬着头皮也得上。
正因为心里对傅冲有所忌惮,直到现在,他还始终不敢轻举妄动,一方面,他并没有必胜的把握,另一方面,他也并没有足够的帮手,褚和泰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至于剩下的那些个书呆子们,就根本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压根儿同他不是一路人。
因此眼下他的处境其实十分焦灼,而这一点,傅冲自然也很清楚,所以,此刻才会这样闲适淡定。
“管不了。”
傅冲勾了一下唇角,扭头眸子轻抬,目光在薛灵镜脸上轻轻掠过,语气轻柔得很。
薛灵镜很得意,冲那姓靳的挑衅地挑挑眉:“丑八怪,长得丑也就算了,还喜欢挑拨离间?你这辈子也真是……”
那姓靳的实在有点受不了,回身对傅冲道:“六爷,嫂夫人出言不逊,既然您不作为,那我也只能……”
话没说完,他已然欺身上来,伸出手来,看样子是被薛灵镜气得不轻,想要来抓她。
薛灵镜正巴不得他动手,谁先动手谁理亏,喉咙里发出夸张的一声尖叫,连连往后退。傅冲脸色一变,探长胳膊,大掌猛然钳住姓靳的肩膀,几乎是与此同时,褚和泰也赶了上来,闭着眼把薛灵镜往身后一挡,一脸视死如归:“靳大哥、靳大哥,你休要如此,我想此事必是误会!”
那姓靳的被傅冲制住,肩膀上只觉火烧火燎地痛,仿佛皮肉都被手指凿穿。此人也算是忍得了,饶是如此,脸上愣是没露出一点痛苦来,反而对着褚和泰冷笑:“你这个蠢货,到了这时候,你还不明白?”
他回身想要挥开傅冲的手,胳膊却再度被撇了撇,低沉冰冷的嗓音在耳边响起:“若再敢碰她,我便只当你是求死,一定成全你。”
那人动弹不得,忍着疼对褚和泰道:“还不来帮忙,打算等到几时?你可知沧云镇最大的船帮就是在这人手下?”
他又冲着薛灵镜的方向点了点下巴:“你又可知,沧云镇最大的酒楼,方才提过的归云楼,正是她的?她可是玉盘会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女魁首,他夫妻两个在沧云镇真可谓声名赫赫,却特意对着你隐瞒真姓真名,难道还是好意吗?你……嘶,你居然还护着她,呵呵呵,果真吃人嘴短……”
褚和泰整个人已是慌了,压根儿不知该如何是好,看看薛灵镜,再瞧瞧傅冲,猛然一甩手:“你闭嘴!”
然后他便转过身,望向被他挡在身后的薛灵镜:“嫂夫人,我再没见识,归云楼还是听说过的,更知道那玉盘会魁首是个什么意思……可否、可否告诉我你们此举究竟是为何?”
薛灵镜正等着他来问,闻言立刻恨恨磨牙,装模作样弯下腰去抚了抚自己并不疼痛的脚踝。
读书人惯是讲究个怜香惜玉,那一伙书生中,立时就有人跑到一旁的小摊档上借了张长凳,摆在薛灵镜身边。
“多谢。”
薛灵镜很是感激地冲他点点头,继而望向褚和泰,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到底,我真是不明白,此事跟你们又有什么干系呢?为何要这样追根究底,还闹得如此剑拔弩张?”
她没忘记再狠狠瞪那姓靳的一眼,用口型又骂了句“丑鬼”,然后对着褚和泰放缓声气儿:“你非要问,我告诉你就是了,之后你再想想,自己究竟可笑不可笑——此番我们来千流滩,一则是趁着天气好,领着全家人前来游玩一番,另一方面,却也是为了买卖上的事。”
褚和泰一眼殷切,使劲点头:“您说,您说。”
“现在你也晓得了,沧云镇上那归云楼,是我家的买卖,不夸口地说,生意也着实是不错,尤其现下天气渐暖,大伙儿也都愿意出来邀上三五好友一块儿小酌两杯,那归云楼里,如今每一日采买的食材,都卖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话才刚落,那姓靳的便“嗤”一声,口里发出冷笑。
薛灵镜立时紧皱眉头:“还有没有人能管管这个丑货?人家说话的时候别打岔,你娘没教过你啊?在那儿嗤嗤嚓嚓的,是想尝尝你奶奶我赏你的耳刮子滋味吗?”
姓靳的面色大变,气得整张脸成了猪肝色,想发作,无奈却被傅冲钳制着,压根儿无法挣脱。
薛灵镜益发得意,冲他挑了挑嘴角,回身望向褚和泰,拧眉道:“千流滩这地界你还有什么不知道呢?最出名便是河鲜,眼下,又正是河鲜最美味丰富的时候。方才你也听见那丑八怪说了,家夫是船帮人,手下最不缺便是货船,千流滩距沧云镇,走水路不过两日路程,我便想着,借着这个便利,往后都从这边进河鲜,价格便宜,东西也好,即便摊上些路费,于我照样买卖不亏。可谁成想……”
说到这里,她便又气愤起来:“这千流滩上的渔人、贩子们,瞧着都是老实人啊,哪晓得竟如此狡猾!对于沧云镇的情况,他们竟也了解得一清二楚,莫说是家夫,就连我的名头,他们居然也听过!原本之前,我并未将此当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来看待,让归云楼的掌柜来办理采买河鲜的事,岂料他才一报出归云楼的大名,人家立刻漫天要价,怎么贵怎么来!还满口称什么我们不差那几个钱,贵一些,自然有贵的好处。回来他告诉我这些话,气得我真是……”
她绘声绘色,说到这里,真个像是很生气似的猛喘了两声:“你说说,既然是这么个情况,此番再来,我如何还敢用真名?就算我不差那两个钱,该省的地方,不仍旧是要省吗?若是手散,多大的家业也不够败呀你说呢?”
褚和泰惊疑不定,不晓得该不该信她,只盯着她不开腔。
“家夫在沧云镇还算有些名头,他的名号一亮出来,眼见得我是一文钱也别想省了,若换了是你,该如何是好?所以我们才说自个儿姓孟,也不怕你知道,那叫做孟榆的,正是我归云楼里一位大厨,你若不信,只管去打听!”
薛灵镜一口气把话说完,才不管他们信还是不信,立刻反问:“说到这里,我也不明白了,褚兄弟你究竟在做什么?为何那个丑八怪认出家夫是傅六爷,就不许我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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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问话,成功令得薛灵镜与傅冲反客为主,褚和泰一怔,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作答。
本来就是嘛,说穿了,咱们原本互不相识的,出门在外行走,你管我用真姓还是用化名呢?横竖不会对你造成半点影响,你在这儿叽叽歪歪个什么?
所以现在就要你来解释解释咯,你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以至于一见到傅冲,就心虚得要把他们两口子扣下不许走?
除开褚和泰和那姓靳的之外,余下的那些个读书人模样的年轻后生,倒真个是局外人,说穿了就是被褚和泰拉来给他自己打马虎眼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听薛灵镜的话有理,人又生得好,且还赠与他们十分美味的烤河鲜,那颗心便不由自主地往她这边偏,一个两个地都跑去与褚和泰耳语:“可不是吗?我看这小夫人的话不似作伪,她那夫君又不是个好相与的,那丑……那靳大哥莫名其妙要把人留下,分明就是在得罪人,总得给人个说法吧?”
那姓靳的肩膀被傅冲所制,时间一长,疼痛便愈发难忍,摁在他肩头的五根手指仿佛入了骨,叫他头上汗珠不住地往下滴。
然而这人居然也算是个铁骨头,都到了这地步了,仍管不住自个儿那张嘴,冲着薛灵镜叫嚣:“嗬,小傅夫人的谎话编得倒是很快,我亦有所耳闻,晓得你是个心思敏捷的人,但……我与你们远日无怨近日无仇,却是实在没必要自讨没趣,来找傅六爷的麻烦!你……”
褚和泰在一旁默不作声许久,脑子里惊疑不定,一时根本想不明白薛灵镜的话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那姓靳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再被众人在耳边唧唧喳喳一闹,便更觉得脑壳发昏,此时听见姓靳的还在拱火,便不由得一阵头疼,忙抬起一只手来:“靳大哥,不要说了,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姓靳的脸色一变,目色发寒,冷哼了一声,却是果然住了嘴。
“傅、傅大哥,还有嫂夫人。”
褚和泰额头上见了汗,也不知是热的还是给吓的,胡乱用手抹了抹,对薛灵镜和傅冲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两位,实在是不好意思,今日,给你们添堵了,你们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不要与我们计较。”
虽然只是句开场白,但在场的人都知道,他现在是预备息事宁人了。
几个年轻书生明显松了口气,转过身来对薛灵镜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容,隐约还带着宽慰安抚之意;姓靳的却是陡然双目圆睁对着褚和泰怒目而视,大张着嘴,似是即刻就要痛骂出声。
褚和泰没给他说话的机会,甚至压根儿没有看他一眼,目光在傅冲和薛灵镜之间来回穿梭,眼神里带着歉疚的味道:“靳大哥此举实则并没有什么坏心,只是……只是我们因为某些缘故,也确实需要谨慎小心一些,所以……两位都是在沧云镇有头有脸的人物,万望不要与我这蠢人计较,这就……这就请自便吧。”
说着人还往旁边让了让,又对姓靳的猛使眼色,意思让他赶紧给句软话,否则这场面收拾不了,他那胳膊还有可能被人给废了。
姓靳的从嗓子眼里挤出一连串冷笑,跟脑子被雷劈了似的,好半天才停下来。
“也罢,先前就已说好了今次由你拿主意,我就是个听吩咐的,既如此,自然你怎么说怎么算。只盼万一落下什么纰漏,也要你自个儿全背了,别拖兄弟我下水。”
他面上带着浓厚的讥讽之意,转脸望向傅冲:“傅六爷,您是大人物,何必跟我这种小虾小虫计较呢?今日您废我一条胳膊,我半句话不敢多言,但这话传了出去,只怕对您也不好吧。”
“有何不好?”傅冲浑不在意,挑了挑眉,“我需要在意谁的看法么?”
“……呵呵,您说的是,是我愚钝了。”
姓靳的又是一声笑:“那成,我给您赔个不是,您大人大量,就饶我一回,成不?”
这语气里浓烈的讽刺意味,傅冲又怎会听不出?只是现下,决计不是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时候,他也就只扮作不知,挑唇一笑,松了那人肩头,另一只手早伸得老长,将薛灵镜一拽拽回身边。
“傅大哥,嫂夫人,对不住啊……”
那些个被蒙在鼓里的读书人,也帮着在一旁给他们赔不是,薛灵镜大概也猜到事情与他们全然无关,也就给了他们一副好脸色,微微笑了一下,拍拍傅冲的背示意他可以走了,卖不值钱,却又意犹未尽地又骂了那姓靳的一句。
“丑八怪,你是沧云镇人是吧?等回去,咱们走着瞧!”
说完她扭头就走,跑得还挺快,仿佛生怕谁追上来似的。
褚和泰在后头瞧着,觉得有点好笑,唇角咧了咧,却又不知起了什么担忧,眉心一直紧紧皱着,转头很是无奈地看了姓靳的一眼。
“咱们……也赶紧下山吧。”
说完这句话,他连别的书生也一概不理,一个人慢慢地踯躅着往山下走去。
……
薛灵镜紧紧抱着傅冲的胳膊,一路从山上下来,直到行至千流滩最喧哗的闹市区,肩膀被从身畔匆匆经过的人连撞了两下,整个人好似才回过神。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她拍拍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犹自紧拽着傅冲的袖子,抬头对他道:“真是好险呀!”
“不险。”
傅冲低头看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你那么会编谎,张口就来,无论遇上什么困境,都可化险为夷。”
“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薛灵镜嗔他一眼,随即道:“依你看,那矮山包上必定有什么吧?否则,那个姓靳的为何如此紧张,见了你便如临大敌一般?”
“原本今日,我就是想带你上去仔细瞧瞧的。”傅冲点头,“昨日我和爹以及张镇王禄来走了一遭,便觉有些不对劲。”
“那现在怎么办?”薛灵镜睁大了一双圆碌碌的眸子,“要不晚点咱们再来一趟?”
“不来了。”
傅冲摇头:“至少是你,不能再来了。现在咱们马上回董家,尽快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启程回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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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也猜到,今天这事儿一出,傅冲必定不会再让家人在这千流滩继续逗留了,因此也并不觉得意外,只点了点头,紧接着眉心一皱:“但这件事……”
“今晚我会再来一趟。”
傅冲仍旧没什么表情:“始终要弄个明白。”
“你自己吗?”薛灵镜脸上现了惊恐之色,“之前你就因为不想让太多人晓得这件事,所以船帮里一个人也没告诉,今晚十有八九也不会带上吴大金他们吧?可是那怎么行!你功夫好,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危险了……”
“哦,我什么功夫好?”
傅冲低低笑了一声,将她扯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攥紧了些:“你这话是在暗示我什么?”
薛灵镜简直目瞪口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这位朋友还有心思在这儿开这种流氓玩笑哇?这人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咋就这么愁人呢!
“我真没办法跟你交流了……”
她忽然就觉得浑身无力,挣开他的手,往旁边走了两步,虚弱地晃晃脑袋:“多跟你说一句话我马上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胡扯。”
傅冲轻斥她一句,倒好像还挺高兴似的,伸手拍拍她的头,不再多言,一路领着她快步回到董家。
此时才不过中午,薛灵镜原定计划是打算下午才回来,因此午饭交给了魏嫂来张罗,自己则留了辅食给年年,确保不会饿到这小祖宗。
按道理,这会子年年应当才吃过了鱼汤碎面,正要打算午睡才对,然而薛灵镜进了前院门,却发现那小家伙被魏嫂抱在怀里,正在灶间门口对着里面的人咿咿呀呀。
年年一向是成嫂来照顾,这会子怎么却会在魏嫂那儿?如此说来,午饭也就没人做咯?
薛灵镜当场有点不高兴,转头看了傅冲一眼,甩手就往灶间的方向走,耳中就听到那魏嫂笑嘻嘻道:“可不是吗?我们少夫人真是赫赫有名的大厨呢!正因为如此,我们家小少爷的饮食才格外精细,真不是开玩笑,您瞧这碎面,都是我们少夫人亲手做好之后晒干的,别人想帮忙都不行!”
“哎哟,那怎么好呢?”
灶间传来一个有几分苍老的嗓音:“这小娃娃啊,可就恰恰不能养得那般娇贵,这又是个男娃娃,以后若比小姑娘还讲究多,岂不是惹人笑?我们这里的老话,这些个小东西,就是要摔摔打打给啥吃啥才长得瓷实哩!”
“可是呢!”魏嫂连连点头,“我们村儿里也是这样说的。不过我们少夫人,这饮食上的事,论本领,谁也比不得她,哪个敢提意见呢?您老可不晓得呢,在家时,表面那小厨房是我在照管,实际上,每顿饭该怎么做,我们少夫人都要过问,半点不由我做主呐!”
呵呵,这是当着外人,开始数落自己的主人家了?
薛灵镜听到这里,反而放慢了脚步。
这魏嫂一直以来她就十分不满意,人笨胆小手艺也不过尔尔,依着她的脾气,早该轰走了事,只因想到此人是她有孕时傅夫人特地给她请的,也让她亲自过目挑选过,这才勉强留在身边,多少能帮着做点事。
却没成想,她还没挑理儿呢,这魏嫂倒对她诸多不满了!
“噫,原来你们那少夫人这般专横的?瞧着俊俏细嫩又乖巧,真不像哪!”
灶间里那个苍老的声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一面说着话,一面冷不丁支出一双筷子来:“喏,这可是我们千流滩最有特色的鱼酱,我们这里家家户户的小孩子,都是吃这个长大的,也没见谁有什么问题嘛!要不,给小少爷尝尝?”
薛灵镜尽量让自己不要激动,就站在不远处,紧紧盯着魏嫂的脸,看她会有何反应。
起先,魏嫂还是知道怕的,满口推辞,称“我们少夫人不让小少爷乱吃东西,还是不要了,我可不想担责任呀”,然而,她却终究架不住苦劝,到了最后,竟然真个把年年往前抱了抱,正正好把他的小嘴送到筷子头前,小声在他耳边哄:“要么就尝尝嘛,尝尝也没关系……”
年年那个小馋货,自生下来无论吃奶还是吃辅食就没让薛灵镜操心过,此刻眼见那筷子头上沾了香喷喷的鱼酱,哪里有不吃的道理,当下张嘴就要舔过去。
薛灵镜气得牙齿都咬疼了,赶忙冲过去,在年年的舌头触到那鱼酱之前,一把将筷子夺过去丢开,下一刻,将小家伙整个抱进自己怀里,狠瞪魏嫂:“谁让你抱他在这里鬼扯?”
魏嫂给吓傻了,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少夫人是陡然从哪个地方冒出来的,唬得往后连退两步,好容易稳住身子,喃喃道:“我……成嫂她要去上茅房,我帮她抱一下。”
“合着我还该谢你了是吗?”
薛灵镜冷笑一声:“谁准你抱他来灶间?那油烟子往他身上扑,会呛坏他的,你不懂?还有,谁给你的权利,你竟敢随便让他乱吃东西了?”
“我……我……”
魏嫂嗫嚅着,情知薛灵镜是气得狠了,当下不敢再作一声。
倒是灶间里那董老太,很有点不乐意,瞟薛灵镜一眼:“怎地性子这样凶了?去年还不是这般模样嚜……一点子鱼酱而已,是我自家做的,还真能吃坏了你的宝贝疙瘩不成?我可不诓人的,我那小孙孙,也没少吃这些东西!你不让他吃就不让他吃,把筷子都给我丢了,好歹我也是你长辈……”
“您是长辈,所以呢?”
薛灵镜瞟她一眼:“您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起先已经说过,孩子还小,不能吃咸的东西,那鱼酱不仅有酒有辣味,而且极其重盐,您是年龄大了记性不好,还是别的什么缘故,非给我儿子吃这个?”
“我……”
董老太一愣,就有点无话可说。
薛灵镜也压根儿没给她机会开口:“还有,我想某些事,您恐怕是搞错了。我在您这里住,我是那个花钱的人,您是赚钱的人,咱们之间除了这买卖交易,没有别的关系,我家里的事儿也容不得您在旁唧唧哝哝,还盼您想明白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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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好心好意,这情分你不愿意领也就罢了,怎地还好像是我得罪了你一般?果然这世上好人难做哟!”
董老太被薛灵镜一通抢白,可能是年龄大了反应慢,很是呆愣了一阵,尔后陡然间,她一拍大腿,蓦地就哭天抢地起来。
薛灵镜抱着年年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唇边浮出一抹冷笑。
怎么说呢?这世上,果然处处有“惊喜”。去年她大着肚子来到这千流滩请孟榆,彼时满心里只觉得这董老太夫妻俩为人又和善又朴实,这才会在再度前来时,又一次选中了他们家。可……不过短短一年,怎么所有一切却全变了?究竟是那时的她被蒙蔽了双眼,还是人的性子变化速度真能快到这般地步?
前院中大长桌上,那几个正捧着大碗吃午饭的汉子们当然听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扭头看过来。
他们与薛灵镜和董老太都没有什么交情,这出门在外的,当然不会吃饱了撑的来管闲事,只是,方才薛灵镜对董老太说话时,那可是如假包换的凶巴巴,这会子他们望向她的眼神中,也就不免带了点浅淡的不认同。
怎么说也是个老人家,又是一番好意,你何必与她如此较真?
薛灵镜将他们眼中的意思看了个明明白白,不由得又发出一声讥讽的笑,捎带着扫了眼他们桌上的饭菜。
不知道这些人倘若晓得了他们这些天吃的饭菜中都被加了料,又会作何感想?
在这个年代,有某一种人,上了年纪之后,便会将廉耻与羞愧心全丢到天边。现在看来,董老太显然正是这种人。这当口,她已经整个人出溜到地上去了,在泥地里转着圈地打滚,像是在表演甚么“沾衣十八跌”之类的绝活儿,同时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自己的委屈,控诉薛灵镜对她的“欺侮”。
薛灵镜也是懒怠理她,径直丢下一句“您老是不打算收我们的房钱了是吗”,立马成功令得董老太住了口,人利利索索地从地下爬了起来。
她翻了个白眼,转过头,这才发现傅冲不知何时,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可也是,他一个大男人,总不好在一边旁观自家媳妇跟人吵架,更不好劝架,既然笃定媳妇儿不会吃亏,不走开还能怎么着?
薛灵镜扯了扯嘴角,禁不住露出个苦笑。
今日她先是在山上“丑八怪”“丑货”地对人家的相貌进行攻击,这会子又十分不讲究地怒怼老太太,真可谓过足了瘾。这种事,做的时候固然觉得解气,过后却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总之这一趟出来“玩”,委实极其糟心。
这当口,许是听见了前头院子里的动静,成嫂慌慌张张地扯着裤子跑了来,一见年年在薛灵镜怀里呆着,当即就是一怔,继而便满面愧疚道:“哎呀,您回来了?实在是……我肚子太难受了,这才请魏嫂帮帮我,少夫人您……”
“好了,我已经知道了,不必说。”
薛灵镜对她摆摆手,没让她在继续下去:“人有三急,这也是难免的,为了这个同我赔不是,也太可笑了些。只是你需记得,若下次再碰上这种情况,尽量把年年交给信得过的人。”
她意有所指地撇魏嫂一眼:“我相信,无论老爷夫人还是大姑娘,都会十分愿意帮你这个忙的。”
“是,是。”
成嫂点头如捣蒜,忙伸手来接年年:“我洗过手的,少夫人放心,你出门一上午只怕也累了,我来抱就好,说起来,小少爷也该进去睡午觉了。”
“是,我也是这个意思。”
薛灵镜应道:“午饭你们都还没吃吧?那咱们便将就些,等下我炒个河鲜臊子,拿来拌面随便吃了也就罢了,晚上再细张罗。然后……”
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魏嫂:“等下你去同夫人说一声,告诉她这个人用不得了,等回到沧云镇之后,就辞了她才好。索性她只是在咱们家当厨娘,并未签了甚么卖身契,手续应当好办——夫人若是问为什么,你就只管让她来问我。”
成嫂诺诺地一个劲儿答应,就见那魏嫂在瞬时间变了脸色。
薛灵镜也是懒得管那魏嫂此刻心情如何,对成嫂道了句“走吧咱们去后头”,便直接从魏嫂身边掠过,片刻没了踪影。
魏嫂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此处人生地不熟,也没别的法子可想,只得也追了上去。
……
这天下午,薛灵镜便没再出门,专心留在房中照顾年年。
傅冲却是吃过午饭后,就把吴大金和张镇王禄叫了去,几人关在屋子里不知在说什么,商量了一下午。
人在外地,有些事情又必须得解决,到了这个地步,就算他不想让船帮的人知道得太多,眼下也是顾不上了。
薛灵镜知道他们晚上要出去,很可能还会去那个矮山包,说心里不担忧,那肯定是假的。但……这件事,必定要有个结果,她跟着去只能拖后腿,至少现在傅冲身边有吴大金和另外两个很靠谱的帮手,还不至于让人太过发愁。
薛灵镜他们住的后院单独有一个厨房,因为他们自己做饭,之前几天,临近饭点儿时,都是董老太把新鲜的菜蔬送过来,这菜钱,等他们离开时再跟房钱一起结算。
大抵是因为中午吵了那一架的缘故,董老太给气坏了,这天傍晚,来送菜蔬和河鲜的人,便换成了董老头。
这老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颤巍巍把菜筐端进来了,也没什么多余的话说,对薛灵镜点了点头,便往外退。
薛灵镜对他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由得点头对他笑了一下,那董老头倒好像受宠若惊似的,嘿嘿也笑了两声,脚下却是捣腾得更快了,三两步便没了踪影。
“……跑这么快做什么,我还会吃人不成?”
薛灵镜摇头叹了口气,拍拍手,准备将送来的菜蔬收拾一下,一回身的工夫,却见魏嫂不知何时蹭了上来,正可怜巴巴地想要将那菜筐端进厨房去。
“这里用不着你。”
薛灵镜扬声叫住她:“中午我同你说过,等明日回了镇上,你便可自谋出路去。但你现在也不用太担心,今日你照旧与我们一同吃住,于情于理,我们都不会将你撂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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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嫂的肩膀明显瑟缩了一下,到底老老实实将菜筐又搁在了地上,回头很是委屈地看向薛灵镜,眼眶也红了。
“少夫人,我晓得今日我做了错事,但……您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毕竟我也是从您怀着身子那会儿就伺候到现在的,您真的一点情分也……”
后头的话,她终究没敢说出来。
薛灵镜很有点好笑,扯了扯嘴角:“情分,又是情分?我这人怎么这么多情啊,跟你们人人都得讲情分?魏嫂,若真要论起来,我给你的机会,委实也不算少了,说得不谦虚一些,当初独眼彪跑回沧云镇,你这条命都是我救的,你还要我怎么跟你讲情分呢?你不是旁人,是专管照应我们这一家小三口饮食的人,小少爷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除开我和成嫂之外,你应当是最清楚的,更别说之前我还曾对你们千叮万嘱,可你今天又是怎么做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儿子,当然是我的宝贝,你这样的人,不管是粗心也好,不走心也罢,我都不敢留在身边。”
这话说完,她便不再开腔了,回身唤了张镇来帮忙,将那菜筐搬进小厨房里,把菜蔬和河鲜一样样取出来看过,清洗干净。
魏嫂嘴唇颤抖,在厨房门口站了许久,不敢进来帮忙,却也不敢走,只得愣愣地杵在那儿,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晚饭是薛灵镜亲手置办的,众人当然吃得又满足又开心,傅夫人并不知白日里自己儿子和儿媳在矮山包上遇到了什么事儿,心情便很不错,听见薛灵镜说要赶魏嫂走,脸色也照旧是淡淡的,对成嫂道:“那魏嫂原本就是你们小厨房的人,自然要你少夫人做主,怕是她觉得那人是我给她弄进来的,所以她才有所顾忌,恐我不高兴?哎呀,这孩子也太小心了,你只管去同她说,让她自个儿做主就是了,啊?”
清清淡淡一句话,甚至连魏嫂的面都没再见,便把这事儿定了下来。
晚饭后,天渐渐黑了。
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子一向睡得早,考虑到明天还要坐船,更是不敢熬得太晚,勉强同几个后辈们凑在一块儿闲聊一阵,便率先回了屋歇息。
听说明日就要回镇上,傅婉柔自然是有些不情愿的,满心里觉得意犹未尽,扯着薛灵镜瞎闹,说什么要不就再留一天,好歹再吃一次烤河鲜。
薛灵镜晓得傅冲他们要出门,生怕傅婉柔在这里闹腾,令得他们不好脱身,便赶忙将她一脱,拉到自己房中,借口说让她陪着一块儿哄年年睡觉。
傅婉柔虽然闹腾,对自己这个小侄子却是疼爱到了骨子里,晓得他要睡觉,立马不敢闹了,捂着自个儿的嘴,一点动静都不发出,安安静静陪着薛灵镜,直到年年大人彻底沉沉睡去,被成嫂抱走,两人才从房中退了出来。
而这时候,傅冲和吴大金他们,早就借机离了董家,再次往矮山包的方向去了。
傅冲考虑周到,将张镇留在了董家,护家里人周全,如此一来,他大晚上出门,也可放心一些。
薛灵镜心里牵挂着他们的安危,实在没什么心情同傅婉柔闲聊打屁,见她兴致高,也只能在旁勉强相陪,她说一句便应一句,到了最后,干脆满嘴胡说,连自己嘴里吐出来的是什么句子都不知道了,被傅婉柔不依不饶揪着领口晃荡了好几次,好容易骗得她去睡了,自个儿也赶忙回了屋里。
其实眼下这光景还算不得晚,尤其是在千流滩这样一个游人众多的地方,此时外面街上还正热闹。董家虽然住得僻静,却也隐约能听见一阵阵欢呼吵闹声。
傅冲不在,房中只有薛灵镜一个人,她又一向不习惯早睡,时间就当然难捱了些。偏这里又不是自己家,连她平日里用来打发时间的那些个无聊的武侠话本传奇故事都没有,人就只能在桌边干坐着,什么事都做不了。
闲极无聊,薛灵镜干脆将那日从街上买回来的调料粉又拿了出来,拆开来一包一包地分辨,想知道这千流滩上,还有没有一间店铺是在老老实实地做买卖。
还没等她看出个所以然,外头院子里,忽地传来呼唤声。
“六嫂,六嫂!”
是张镇的声音。
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张镇当然也同他们一家一起住在这后院之中,保护起他们来倒也便当。
这大晚上的,薛灵镜也不知他是想干嘛,拧了一下眉头,开门走出去:“叫我?”
“六嫂你还没睡?”
张镇是个老实人,心里知道薛灵镜一个人在屋里,即便是过来叫她,也不好意思直接杵在门口,而是站在了台阶下边。见她出来,他便嘿嘿一笑:“六嫂,外头有个人找你,看模样,好像咱们刚到那天,一起在河边烤海鲜的书生当中的一个。”
“书生?”
薛灵镜挑挑眉:“是不是跑来找咱们讨东西吃的那个?”
白日里在那矮山包上,该说的话都说了,褚和泰若是不信,大抵不会让他们离开,这会子却又跑来做什么?
“六嫂说是那个姓褚的?”张镇记性倒好,“那个我认得,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书生,长得瘦巴巴,一阵风就能掀倒似的。”
那几个读书人,每个都瘦巴巴好吧……
薛灵镜有点无语,不大想出去:“他是非见我不可吗?”
“可不是?”
张镇摊摊手:“起先我也劝他来着,让他有什么话大可以明天再来说,但他说,知道咱们明日就要离开千流滩了,这事儿他要是不说出来,心里实在不安稳。”
“那行吧。”
薛灵镜也不是矫情人,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若还不出去,也实在是有点不给面子:“你同我一起去。”
张镇点点头,果然紧跟着薛灵镜往外走。
两人快步出了董家院子,一抬头,就瞧见不远处那佛手柑树下,站着个人。
薛灵镜对此人的确是有印象的,白日里在矮山包,他也在那儿,好像还帮她说过话来着。不过,即便是如此,她也并不敢掉以轻心,冷漠脸走过去:“你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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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里,佛手柑树的叶子散发出一点清香,微微地泛着酸甜,人一靠近,整个便被拢入其中,那气味极是提神醒脑,使得整个人为之一振。
树下,那年纪瞧着不过二十上下的瘦书生模样看上去十分局促忐忑,手里攥着一包东西,好似不知该往哪里摆,垂在身侧也不好,捧在胸前也不对,不停晃荡着,如同随风摆动,说不出的滑稽可笑。
薛灵镜出来之前,他仿佛正在发呆,魂飞天外一般,也不知在琢磨什么,冷不丁听见面前响起的清亮女声,浑身顿时狠狠地哆嗦了一下,猝然抬起头来,扯出个仓促的笑容。
薛灵镜与他打过招呼之后,并不急着发问,眸色沉静清冷与他对视。等了一阵,眼见得那人嘴张开了又合上,难以启齿似的,扭扭捏捏活像个姑娘家。
“你这是……专程叫我出来观赏你表演哑剧?”
薛灵镜眼梢微挑,讥讽地笑了一下,没给他半点好脸色:“我不认识你,对你的才艺更加没有丝毫兴趣,天儿也不早了,若无事,你便早些回去吧,我同你们,原就不是一路人,没甚话好说。”
话毕,作势转身要走。
“哎哎哎……”
那书生果真被激得慌了神,情急间竟想伸手来拽她,被张镇拿眼睛一瞪,赶忙缩手不迭,可怜巴巴地把两只爪子往袖笼里揣:“你别走,我有紧要事要说——你、你真不认得我了么?”
薛灵镜内心一愕,抬头不动声色将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回,脑子里却并无什么切实的印象,于是微微笑了笑:“你这口气,不明白的还以为我如何不长记性呢!我同你们在这千流滩上打过两回照面,却并不知你姓甚名谁,谈何认得不认得?”
“不是、不是!”
那书生忙摆手:“我是……哦,我姓侯名天佑,你……再想想?”
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薛灵镜脸上的表情。
姓侯?
薛灵镜蹙了蹙眉,脑子里又过了一遭,仍是摇头:“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没耐烦费脑子琢磨。”
“那……”
侯天佑没了法子,只得往前踏出半步,小心翼翼地问:“你是薛钟的妹子,这没错吧?”
这人居然认得薛钟?
薛灵镜大感意外,心里又觉好笑,自己那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哥哥,居然如此交游广阔,连这千流滩上都有人认识他。
她依旧面无表情,觉得侯天佑既然这样问了,她想隐瞒也隐瞒不了,索性痛快点了头:“没错,我是,又怎样?”
“这可好了,这可就好了!”
侯天佑大松一口气:“从前我就与你不熟,拢共也没见过几回,生怕认错呐!哎,薛家妹子,我以前是石板村人啊,还与你哥一同在村间私塾读过书的,跟的是顾夫子,你真个一点儿都不记得?”
他这么一说,薛灵镜脑子里,总算显出几丝淡薄的影子。
薛钟这个人,从前死读书那阵儿,委实是个从头古怪到脚的东西,在石板村的私塾读书,每日里只醉心于书本,从不与他那些个学友们往来。
这姓侯的,应当的确是薛钟的同窗之一,只不过,两人从前关系就比陌生人好不到哪儿去。再加上,石板村里大多数村民对于凶神恶煞的崔氏都是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两家人也素无来往,理所当然,薛灵镜这做妹子的,也就完全不记得有侯天佑这么个人。
出门在外都能碰上,这也算是缘分了,只不过……此人找来究竟想干嘛?
“你是来找我叙旧的?”
薛灵镜唇角牵了牵:“我与你充其量只算同村,真要叙旧,会不会尴尬了点?更何况,我如今也嫁人了,你一口一个‘薛家妹子’,是怎么个意思?”
“没有没有,我绝没有别的意思!”
侯天佑紧张得很,腾出一只手来使劲摆了摆:“我找你,真的是有很重要的事的!这事儿我思前想后,若真个瞒下不说,只怕这辈子良心都会不安,可我即便想讲,也不知告诉谁才合适……为这个我已经烦恼一下午了,那个……你夫君是沧云镇的英雄,人人都服他敬他,此事,他应当不会不理?”
薛灵镜心里起了某种猜测,目光飞快地从他手里那一包东西上掠过,然后再若无其事地重新望向他的脸,有点无奈地笑起来:“可别这么夸我们,每次听见这话,我便知他又闲不下了。你们倒觉他是个人物,为沧云镇事事亲力亲为,但于我而言,他却因此忙得连家都顾不上——兴许你觉得我这想法上不得台面,但你不是我,焉知我是何感受?”
“唔,对对对。”侯天佑连连附和,却仍是说下去,“说起来,我与令兄一同在石板村的私塾读了两年书,我便随家父家母迁往别处,一走多年,没成想在这千流滩还能与妹子……与傅夫人你碰上,也算是有缘分了。方才,我原本是想见傅六爷的,可那位大哥说……”
他指了指张镇:“那位大哥说,傅六爷此刻并不方便见我,我这才大着胆子打听了一下你……”
“到底为了何事?”
薛灵镜没工夫也没兴趣与他在这里颠三倒四啰里啰嗦,眉心紧了紧:“天这么晚了,你若还是只管在这儿没完没了地蠍蠍螫螫,那便恕我不能陪。”
说完这句话,她真个转身就走。
侯天佑登时急了,这时候也顾不得再怕张镇,忙三两步紧追上来,冲到她前头,双臂猛地展开将她拦住,随后将手里的那包东西直递到她面前来:“妹子你拿着,拿着啊!你瞧瞧这东西,这是我趁和泰不注意,从他那里取来的,你快好好瞧瞧,它是不对劲吧,这东西不妥,是不是?”
这一次,薛灵镜的目光正大光明地落在了他手里那包东西上,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就要伸手接过来。
实在是太想弄清楚,这侯天佑找来的原因,究竟是不是她想的那样了。
可是……
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她已经伸出去的几根手指,猝然停在了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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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的手堪堪停在了那纸包的正上方,只要再落下去一点……不,只要她的手指再伸得直一点,她就能立刻触到那纸包的边缘。
这陡然冒出来的想法,让她额上起了一层冷汗。
她现在还根本分不清这个侯天佑找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有怎样的目的,又究竟是忠是奸,怎能轻易接下他给的东西?
如果这从头到尾,根本就是一个局呢?是栽赃嫁祸,或是强行把人拉进浑水中呢?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她根本就无法确定,一旦她将那纸包接下,后头的情况更是压根儿不由她说了算了,怎能如此草率,如此贸贸然?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留了一阵,缓缓地又收了回去,规规矩矩落在身侧。
唇角翘起,露出个含义不明的笑容来,她懒懒看着侯天佑:“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哎呀,妹子!”
侯天佑急得直挠头,这会子,哪里还顾得上管称呼这种小事,嘴里胡乱叫着,又要把那纸包往她怀里塞:“我好容易偷出来的东西,你怎么不接?!我怀疑……我怀疑褚和泰那家伙在做见不得人的勾当!这东西他当个宝贝似的藏在屋里,我是找了好多次机会,才终于给摸出来的!”
“我还是不懂。”
薛灵镜继续一脸冷漠,低头看看那纸包:“你说话颠三倒四的,我实在无法弄明白你的意思。这纸包你先收好,免得被有心人瞧了去,若信得过我,你可先沉下心来,深吸两口气,把事情始末详细讲给我听。”
“呼……”
侯天佑听了劝,从胸臆中吐出一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闭上眼,似是在颇费力气地在组织语言,面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睛来。
“说实话,这次来千流滩,是褚和泰特意邀我们的。”
他尽量让自己的舌头不打结,一字一句,慢慢地道:“他说,谁都知道这千流滩最出名的就是河鲜,眼下又正是吃河鲜的最佳时间,为何不借此机会,一同来游玩品尝一番?我们平日里苦心读书,总也该放松一番,以免成了个榆木脑袋,如此云云……我们听他说得有道理,便随他一同来了这千流滩。”
“你的意思是说……”
薛灵镜仍是一副并不十分在意的模样:“你同褚和泰是一个地方的人?”
“是,我与父母搬离石板村之后,就迁去了黄荆镇,在那里正是与褚和泰读同一间书院。他这人性子很宽厚,我与他结识之后关系一向不错。”侯天佑说着说着,还真有点后怕事的,缩了缩自个儿的脖子,“可就算是这样,我也不能……也不能对什么事都干看着不理是不是?原本是大好的儿郎,我怎能眼睁睁瞧着他往邪路上去?”
他将手里的纸包再度递了来,这一回,却是没强迫薛灵镜接下,而是在她面前打开来,兴许是紧张,兴许是不安,手都在微微发颤。
“妹子你看,你是做大厨的人,手底下还有那么大一间酒楼,你给认认,这东西,究竟是寻常调味香料磨成的粉末,还是、还是……”
这下子,他连喉咙都开始颤了:“这东西……该不会是罂粟壳磨的粉吧?”
薛灵镜眉心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垂眼向他手中看去。
确切地说,她根本就用不着看。在那纸包被侯天佑打开的瞬间,那股子让她印象深刻、根本不可能忘却的浓烈气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她的鼻子里。
芳香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除了罂粟壳,又还能有什么呢?
“我不能确定。”
她脸色淡淡,抬头看了侯天佑一眼:“这种东西我当然听说过,也大概知道它长成什么模样,却从未亲眼见过。你若拿整个儿的来,或许我还能分辨得出,但这已然打成粉末的……想必你也知道罂粟壳这种东西非同小可,我实在不能轻易下结论。”
然后,她就不肯再由着侯天佑信马由缰地东拉西扯了,话锋一转,问道:“你方才说,这东西,是从褚和泰那里得来的?”
“是。”
侯天佑点点头:“此番他叫我们一同来这千流滩,名义上是说来玩,实则白日里,他却常常不见人影,任我们怎么寻也寻不着,正急得如锅上蚁,他却又出现了,问他去了哪儿,他只拿话敷衍,并不肯与我们细说,但有时候,某些地方,我们明明不想去,他却非得扯着我们同去不可——今日在那矮山包上相遇,正是褚和泰将我们一并叫去的。”
“哦?”薛灵镜抬抬下巴,“所以你就觉得他有问题?去翻他的东西?”
“我……”
侯天佑有点张口结舌,似是不知该不该承认,好半天,终究是点了点头:“我知此举不妥,可……说句难听的,若不弄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否见不得光,来日他让我们背锅,我们岂非浑身长嘴也说不清?所以,今日下午,趁着他出门,我便进了他房间,好一通翻箱倒柜,才从墙壁的夹缝中,找到了这包东西,妹子你说,若不是见不得人,他何必藏得那么深?”
薛灵镜也是懒得跟他计较他这话的不严谨,反正至少,用在这件事上倒是挺合适。想了想,她便又问:“可……你只因为这东西藏得深,便觉它不妥?”
“也不全是……还有一个原因是,褚和泰和那姓靳的走得太近,可我看那人,委实不像好人。喏,今日他不是还想扣下妹子你和傅六爷吗?若不是六爷强横,你又牙尖嘴利的,只怕还没那么容易脱身……”
说穿了,他之所以跑来找傅冲和薛灵镜,除开确实是认为傅冲的身份能保他周全之外,也因为今日见识了他们两口子的机智淡定,在这人生地不熟的破地方,遇上麻烦,当然得找最靠谱的人来做庇护。
“哦。”
薛灵镜点点头:“这我就大概懂了,不过很抱歉,你的这包东西,我不打算收下,你还是拿回去吧。”
“为何?”侯天佑满面诧异,“难道傅六爷他不想管此事?”
“他想不想管我不知道。”
薛灵镜笑着摇头:“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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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信不过我?!”
侯天佑瞬时瞪大了眼,一脸受伤:“我好不容易才找打到机会跑过来同你说这事儿,你……为何信不过我?咱们好歹也算是同乡……”
“没错啊,咱们的确是同乡。”
薛灵镜笑着点头:“可严格说来,你与那褚和泰,不也同样算是同乡吗?眼下你又是否信得过他?”
“我……”
侯天佑立马没了话。
可不是吗?他若还拿褚和泰当个信得过的人看待,今晚也犯不着巴巴儿地捧着这么一袋子东西,冒着大风险跑来找傅冲和薛灵镜了。
“你想想。”薛灵镜淡淡瞟他一眼,自己都没发现,此刻她的神情与傅冲简直毫无二致,“今日我夫妇二人才同你们一伙人在那矮山包上起了冲突,甚至还差点被那姓靳的丑货给扣下,我想他坚持不让我与家夫离开,总不至于是打算请我们吃茶饮酒吧?至少到现在为止,在我看来,你与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这样冷不丁拿着包东西过来,我怎知其中是不是有诈?还请你理解。”
“可是……”
他垂着头沉思了好一会儿,到底不甘心:“无论你信抑或不信,此番我的确是因为觉得这东西是个大祸害,认为决不能等闲视之,才专程来找你们的。我立志行走仕途,别的不说,起码的是非对错,心里总是有数的。”
他言语中饱含正义之情,薛灵镜似笑非笑看他,牵起唇角:“其实,你既认为此事不妥,为何不直接去报官?”
“报官?”
侯天佑吃了一吓:“这……”
虽然说起来有点丢人,可他……还真没那个胆子啊……姓靳的是个什么样的人,这几****虽见识不多,心里却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这要是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薛灵镜静静地立在一旁,看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神色飞快变换,大略也猜到他在琢磨些什么,又是为了何事发愁。想了想,便问:“姓靳的与你们住在一处?”
“啊……不。”侯天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我们抵达千流滩那日中午,他请我们吃了顿饭,应当是一早就与和泰相熟。而且从他们交谈言语中判断,他应当是就常住在这千流滩上的,至于住在何处,我却实在是不知。”
“嗯。”薛灵镜微微颔首,接着忽悠,“我看,不如这样吧。你指望着把这件事交给我们处理,我此刻便与你直说,这可能性很小,既然是你发现的东西,你又在与褚和泰平日里的交往中察觉不少端倪,此事唯有你亲自来办,才最合适。要我说,这件事唯有报官这一条路是正途,家夫与我虽不便代劳,但你若肯壮起胆子来将此事据实告知官府,我可以同你保证,能保你一路周全,没人能伤到你——就看你如何选择。”
“你的意思是……”侯天佑霍然抬起头,随后便再度陷入了沉思,如没了魂儿一般,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了。
薛灵镜也不急,在旁静静等他把事情想得通透彻底,甚至还有闲心,抬眸观赏了一下头顶浓绿青翠的佛手柑树叶。
过了足有一盏茶工夫,那侯天佑才终于再度灵魂回归。
“这事儿……跟官府说了,真的能管用吗?”
他迟疑望着薛灵镜,一字一句地问。
“别的我不敢说,但就这一包东西,已经足够引起官府重视了。”薛灵镜拿下巴点了点他手里的罂粟壳粉末,“不瞒你说,前些日子,在沧云镇也曾出过将罂粟壳粉末掺入调料里售卖的事,眼下正是官府高度看重此事的时候,你去报官,他们必定不会敷衍了事。”
她说着,往前踏了一步:“而且,方才你不是说,自己将来立志要走仕途吗?若此事你真个立了功,对你必定大有裨益。”
这话令得侯天佑彻底动了心,眼睛里霎时间绽放出光彩来,却仍是犹豫:“那……这一路你们真能保我周全?”
薛灵镜笃定点头:“我说能,就一定能。明日一早我们便要启程回沧云镇,你不必急着现在决定,大可以回去细细琢磨清楚。如果愿意,明朝辰初时分,只管到渡口来。”
“可是……和泰那儿,我要怎么说?”
侯天佑有点为难:“突然要走,我怕他……”
薛灵镜再憋不住,笑出声来:“侯公子,你也不是个孩子了,既是读书人,难道连这点子借口托词都想不出?若真个这样,我便有些担心,你将来踏上仕途之后的命运了。”
被她这么一调侃,侯天佑禁不住耳根子发烫,脸也有点红,抬手无意识地挠了挠自个儿的后脑勺。
“那……那行吧。”他终于下定决心似的,用力点了点头,“我这就回去好生想想,说实在,我也希望自己能有这个勇气,明日一早坐着你们的船,办成这一件大事。我、我这就先回去了。”
说罢,他冲薛灵镜点了点头,虽是仍然没拿定主意,却没再耽误工夫,转身离了董家门前。
薛灵镜目送他离开,在树下又站了一会儿,回头问张镇:“先前我与他说话的时候,可有其他人在一旁窥探?”
“我仔细盯着呢,并没有旁人。”
张镇忙答:“六嫂放心,我虽然不是甚么特别聪明的人,这点脑子却还是有的,你只管放心,你与那姓侯的对话,绝没有第四人听见。
“嗯,我信得过你。”
薛灵镜对他笑笑:“进去吧,天晚了,你也早点歇着,明日一大早,咱们还得启程赶路呢。”
两人说着话,便回了董家后院,各自进屋歇下不提。
傅冲与吴大金他们,是在天快拂晓时方才归来的。
薛灵镜睡得浅,听见外头有脚步声,立马翻爬起身,一咕噜跳下床冲过去拉开了门。
傅冲彼时正站在门口与吴大金说话,叮嘱他至少进屋去歇一歇,免得等下没精神驾船。冷不丁听见门响,一回头,就见薛灵镜衣衫整齐地站在那儿满眼期盼地望着他——衣裳虽穿得好好儿的,脚下却没有鞋。
“啧。”
傅冲顿时就有点想揍人,一步踏进屋里关上门,弯腰就把人抱了起来:“作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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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一边说,一边手探下去摸了摸薛灵镜的两只光生生的脚丫子,果然觉得入手凉冰冰的,便皱眉把人夹着往床边带,一把塞进被窝里:“瞎折腾什么,穿个鞋能花你多少时间?你也一宿没睡?”
“我睡了呀!”
薛灵镜人进了被窝还不老实,笑嘻嘻伸出两条胳膊来搂他的脖子:“但我一个人总是睡不踏实,你们才刚刚进后院,我就醒了,听见你跟吴大金说话,不就来给你开门了?”
说到这里,她笑容稍稍一敛:“是了,这一晚,你们是否有什么发现?”
傅冲看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走到桌边,斟了杯温乎乎的隔夜茶来喝。
薛灵镜原本想跳下床去帮他重新沏一壶,可有实在懒怠动换,索性厚着脸皮没挪动地方,伸出白嫩的脚丫子踹他一脚:“我问你话呀!”
董家这小宅院,当然不比他们自家宽敞,房间也没有那么大,薛灵镜小腿这么一撩,还真就把傅冲的腰腹踹了个正着。
便见得那人端着茶碗回过头来瞟她……的小腿一眼:“这会子你很有兴致?也好,虽然我有些疲乏,但难得你如此主动,趁这会子天还没亮透,我倒也可以舍命陪君子一回。”
“呸,耍的一手好流氓!”
薛灵镜脸有点热,啐了他一口:“我是在同你说正经事,傅六爷,你认真一点好不好?”
傅冲不慌不忙,将碗里的茶饮尽,这才慢吞吞踱到床边,挨着她坐下了。
“有收获。”他言简意赅道,“而且这收获,真称得上很大了。”
“怎么怎么?”
薛灵镜将一双眼睁得溜圆:“难不成那矮山包上,真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昨天白日里,本来我就想带你去那里看看,只因与褚和泰等人撞个正着,才只得作罢。”
傅冲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缓缓道:“前日同爹一起上山闲逛时,我便在那儿发现了一户人家,独门小院儿,位处偏僻,进出之人形迹可疑,便留了心,昨夜我与吴大金和王禄往那里又走了一趟,果然有了些发现。”
“是什么,是什么?”薛灵镜急得只差抓耳挠腮,“六爷,您说话别卖关子成不成?明知道你的娇妻性子急,你还……”
哪有人自称“娇妻”的?
傅冲唇角微勾:“简而言之,那地方,就是个产出罂粟壳粉末的据点,我得说,那里堆放的原料和成品数量,比你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调味料、香料都还要多。”
“不会吧……”
薛灵镜简直目瞪口呆:“千流滩不过这么大一点地方,就算是铁了心要做这门买卖,也用不着这么大的数量啊,又不是拿那玩意儿当芝麻糊吃!难道……”
“不错。”
傅冲猜到了她心中所想:“若我估计不错,这里应当就是那一伙罂粟壳发不义之财的人的老巢,无论是沧云镇,还是其他的市镇、村落,出现的罂粟壳,都是从这里流出去的。而这千流滩……”
“而这千流滩,基本上已经是一处被罂粟壳完全占据的所在了。”
薛灵镜垂下眼皮,低低地道。
这是她这几日来,最大的发现。
从街上的店铺里买到的调料,几乎每一种、每一包当中,都被掺入了罂粟壳粉末,而这镇上供游人们居住的所谓“民宿”提供的家常菜,也全都避不开那东西的痕迹,这样的情况,实在令人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寒。
“镜镜,我晓得你心里为此不大好受。”
傅冲了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正因如此,此事才必须尽快、尽可能地妥善解决。”
“嗯,这是当然的。”薛灵镜点点头,打起精神来,“今夜在那里,你发现了褚和泰的行踪吗?”
“没有。”
傅冲轻掀眼皮:“但我瞧见了那个姓靳的,直到我们从山上离开,他也没从那间宅院出来,据我猜测,同沧云镇你舅舅给你的那间铺面一样,挖出了暗室暗道,所有见不得光的事情,都是在暗室中完成的。”
“我心里有数了。”
薛灵镜咬了咬唇:“我也有件事情要跟你说。”
她将今日侯天佑找来的经过,细细地同傅冲讲了一遍:“我知道他的话,十有八九都是真的,但为了尽量不出纰漏,我仍没有接下他带来的那一包罂粟壳粉末,也没应承帮他什么忙,直说他若是打算去报官,我们可一路护他周全。我看那人虽然瞧着文弱了些,却还是个分得清是非的,估摸明日一早,他很可能会出现。”
“好姑娘,做得好。”
傅冲粗粝的手掌摩挲她的后颈,很欣慰的样子,眼神却似有点迟疑,朝她脸上张了张。
“镜镜,明日一早,吴大金和张镇会陪你、爹娘、年年和婉柔一起回沧云镇,因恐这边情况生变,我只怕还得在这千流滩待上一两日。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去一趟县衙,把咱们在这千流滩的所见所闻立刻禀报翟县令,他也好立刻着人来此,现下多了个侯天佑,这就更好了,你……”
“你还要在这里多留些时日?”
不等他把话说完,薛灵镜立马就不干了,一咕噜从床上又跳了下来,杵在他跟前:“那我也要和你一起留在这里!让爹娘和年年他们跟着吴大金张镇一同回镇上好了。”
“我说你……”
傅冲有点无奈,再次将她捞起来,这回没急着塞被窝,而是放在了自己膝盖上:“就不能听点话?光脚下床是有瘾怎么着?”
然后,他的语气便肃了两分:“你心里应当清楚,咱俩此番是势必要分头行事的,又何必还非得胡闹一场?去到县衙,翟县令夫人与你熟识,办起事情来诸多方便,且你手头还有个侯天佑,除开你之外,此事还能托给谁?至于留在千流滩,你认为除了我自己之外,我又还能信得过谁?”
薛灵镜被他三言两语说得没了话,明知是这么个理儿,心里却还是觉得不舒坦:“可是……那个姓靳的丑货瞧着不是好相与的,那你留在这儿要是吃亏怎么办?”
傅冲便淡淡笑了,低头看她一眼:“除你以外,谁还能让我吃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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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这个人,心里一向有准主意,一旦他做了决定,怕是任何人说干了口水也改变不了。
至于用武力来迫使他改变……首先你得能打得过他才行吧?
薛灵镜心里很清楚这一点,因此,虽然很不愿他留在这不安生的千流滩,却也没别的法子可想,只得怏怏地应了,小夫妻俩也就没再多说,傅冲抓紧时间小憩了半个时辰,薛灵镜则负责将一应行李拾掇好,又出去将其他人叫起来,喂饱年年,并迅速张罗了简单的早饭,叫众人一起吃饱了好启程。
对于傅冲要在千流滩上多留两天的事,傅远明和傅夫人都十分愕然,追着他一个劲儿问“为何如此”。偏偏从他口中,他们又得不到甚么切实的答案,于是转而来磨薛灵镜,薛灵镜只得随便编了个谎,才算将这事儿忽悠了过去。
薛灵镜他们一走,这董家,傅冲和王禄自然也不能再住下去,便早早儿地结了房钱。也不知是不是昨日那一场争吵的缘故,董老太并未露面,董老头颤巍巍地跑来与傅冲结算,带着点歉意道:“我那老太婆是个蠢的,自己的娃都是粗养的,哪里晓得那精贵的养法?昨日那事儿,她虽办得不好,到底却没坏心,你们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否则便让我不安了。”
傅冲不得不敷衍了两句,满口让他放宽心。
说实话,若是在别的时候、别的地方,薛灵镜断然不至于为了这点子小事就与一个老太太起冲突,更不会闹到要一个路都走不利索的老头来给自己赔不是的地步。可是现在,只要一想到这千流滩上的所谓“罂粟壳产业”,不知道害了多少兴致勃勃来此游玩的人,坑了多少原本与此全然不相干的市镇,她便气不打一处来,堵在心口没处撒发,实在好不难受。
更别提此事还很有可能和她老娘崔氏有非常紧密的关系了!
因着这些缘故,她也就没给那董老头什么好脸,见房钱已结清,此刻又临近辰时,便抱上年年,唤众人一同往渡头去。
傅夫人在采芹的照料下,颇有点不情愿地上了小货船,进船舱之前,还忍不住和傅远明嘀咕,说是实在怕了那晕船的滋味;成嫂手里拎着年年的大包小包,跟在薛灵镜身后,不时抬头尖起嘴发出怪声逗得那小家伙哈哈大笑,那魏嫂却是一个人背着行李,默默地走在最后,每走个三两步,就要抹一把眼睛,看样子,心里还委屈着。
想当初,知道薛灵镜要带她一起来千流滩时,她还偷偷高兴来着,心想能出来玩一趟也是难得,然而现在,谁能料到,这一玩,就把工都给玩丢了?若是能重来,她才不到这劳什子鬼地方来呢!
傅婉柔挽着薛灵镜的手与她并肩而行,见她时不时便要回头望一眼,不明就里道:“你看什么?该不会是对魏嫂心软了?哎我跟你说啊千万不要!这人原先你怀着年年时我就觉不靠谱,她可是个厨娘啊,却样样事要你这大肚婆叮嘱吩咐,若离了你啊,连一道菜都做不好!如今又这样不晓事,差点让我的年年大宝贝儿胡吃东西,这种人,趁早让她离了咱家才是省心呢!”
“我看她做什么?”
薛灵镜回头瞟她一眼:“当我吃饱了撑的吗?”
“那你在看谁?我哥不是已经先上船安排去了吗?”
傅婉柔愈发不懂,皱着眉盯她半晌,陡然“哦”了一长声:“你有秘密,竟然不同我分享,你不跟我好了!”
“瞎闹。”
薛灵镜腾出一只手来在她脑瓜顶上轻拍了一下:“我何曾有事不同你说?只是毕竟出门在外,又有爹娘在旁,说话不大便当罢了,待上船之后,有机会我自要一一同你说分明。”
傅婉柔是她的好姐妹,这样大的事,她并不想瞒着,况且,按傅冲的安排,为免出纰漏,货船此番会改道直接先去县城,然后再回沧云镇,这一点,眼下傅远明他们暂时还不知道,她必须先跟傅婉柔通个气,也好互相配合着,在长辈们面前帮着打打掩护。
“这话是真的,没骗我?”
傅婉柔立时便来了精神,嘴角咧到耳朵根:“那我可等着啦,到时候你若还只管推脱,我可不依的,要跟你拼命的!”
“傻东西。”薛灵镜也不客气,照着她屁股拍了一下,“赶紧上船吧你!”
“傻嘎,傻嘎!”
年年小朋友在他娘怀里也不老实,鹦鹉学舌一般指着她姑姑,嘴里叽里咕噜,竟还真给他学得有七八成相似。
“你还挺能干!”
傅婉柔顿时就乐了,将他接过来狠狠亲了一大口,抱着就上了船。
两人说话的当口,魏嫂从后头赶了上来,想来是知道木已成舟,再说什么都没用了,经过薛灵镜身旁时竟没发一言,耷拉着脑袋一溜烟地也上了船。
薛灵镜瞥她一眼,回身向来路上再度望去,叹口气,抬脚踏上踏板。
有许多事情,都只能独自做决定,利害关系她已然说得很清楚,该如何选择,那就是侯天佑自个儿的事了。
傅冲先一步已然上了船,对吴大金和张镇两个事无巨细地叮咛了一回,又去瞧了眼年年,便要回到千流滩去了。
薛灵镜满心里都是担忧,然而到了这时候,再说什么也只是多余,且傅冲这个人素来稳当,原本也是不需要她多嘴的,她便索性没再废话,只嘱咐了一句“你一定万事小心”,便目送着他与王禄两个离开。
傅夫人怕晕船,嫌船舱里憋闷,这会子还站在甲板上吹风,轻易不愿意进去。眼瞧着傅冲走了,她便皱着眉来到薛灵镜身边,拍拍肩膀,柔声道:“这阿冲,明明是同我们一道出来玩的,怎么临要回去了,却又有船帮的事情要忙活?真真儿是……”
薛灵镜回头看她,抿了抿唇:“娘放心,我定会尽心照应你们的。昨儿我就备下了防晕船的药,您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一定马上告诉我。此外我还买了些佛手柑,眼下的是‘春果’,不大好吃,您放在枕边,那香味能让您好受些。”
她这人,向来懂得投桃报李。既然傅夫人最近这一向待她不错,她自是也愿意好生照料。
“好,好。”
傅夫人连连应:“娘这身子骨不中用,这一路只怕要辛苦你了。”
“这是哪里话?”
薛灵镜抿唇笑笑:“娘还跟我客气么?等下开船外头风大,娘赶紧进去吧。”
一边说,一边唤了吴大金一声,就准备起锚。
正在这时,那条通往渡头的小路上,突然跑过来一个人,边跑还边喘吁吁地大喊:“等一下,等一下,还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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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没让人失望,最终,侯天佑到底还是来了。
一眼望去便知他整宿没睡,两只眼睛里全是血丝,下眼皮更是一片青黑,活像是被人狠揍过两拳一般。
熬夜果真是伤身啊,这人竟然连嗓子也哑了,费劲地使出嘶吼的力气,发出的动静却如同闷声哼哼:“对不住,对不住,叫你们久等了。”
傅夫人原本正待听薛灵镜的话回船舱,冷不丁见个陌生人上了船,着实有些意外,转脸瞧瞧薛灵镜:“这是……”
“我的一个同乡。”
薛灵镜忙笑答:“石板村人,姓侯的,前些年随父母牵走,说起来,他还是我哥的同窗呢。那****与阿冲不是单独去外头逛了逛?刚好便与他碰见了,那时他就同我说起,要回石板村办点事,问咱们能不能捎他一程。阿冲当时便应了此事,谁知他却又说,这事儿他还没有最后定下,我一听他没个准话,也就没急着把这事告诉爹和娘。”
“唔,是是是,就是这样。”
侯天佑忙在旁使劲点头,冲傅夫人笑道:“对不住,今次要给您一家添麻烦了。”
傅夫人一听这事儿傅冲也知道,何况货船那么大,多个人不算事儿,便没多问,点点头笑眯眯地与他打了个招呼,说了两句“在船上别客气,出门在外互相照顾是应分的”之类的场面话,转身回了船舱。
这边厢,薛灵镜便将昨日全程围观了侯天佑与她交谈的张镇叫了来,让他帮着给安排一下住宿,随即问道:“你突然说要先行离开,褚和泰没有起疑心吗?他没有拦着你?”
“我……”
侯天佑脸红了红,嗫嚅半天,道:“我没跟他说,早上趁他们没起床,偷偷跑了出来,你瞧,我连行李都没拿!”
“咦?”
薛灵镜这才发现,他的确两手空空:“你这是……”
“我的东西都还在那儿,他们即便发现我不见了,一时半会儿的应当也不至于疑心我走掉,最多是以为我上哪儿转悠去了。”侯天佑便道,“等他们真的察觉不妥,最快也得到中午那会儿,那时候,咱早就走远了不是?”
“嗯,你说的没错。”
薛灵镜点点头,暗道此人还算是有点魄力,一面皱着眉道:“但你要知道,你连个借口都不找,就这么直接跑掉,接下来便没有退路了。”
褚和泰又不是个傻子,明明一起前来的人,突然不声不响地就走了,用脚后跟想,也能猜到他必然是发现了些甚么吧?
“我理会得。”
侯天佑眉心也跟着蹙起,脸色却还算平静:“我想了一宿,起先的确拿不定主意,但后来我想,有句话你说的是没错的。我苦读多年,拼尽全力要在仕途经济上做出一番事业,却如果,连见着这样伤天害理的勾当都不敢吭声,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就算书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薛灵镜一听这话,唇角便微微往上勾了勾。
她得承认,因为她亲哥薛钟曾经的不靠谱,对于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她多少是有些偏见的,至于晁清和孟榆,在她眼中那压根儿不能算是正常人。而今天,这个侯天佑,算是彻底将她的印象扳了回来。
他是个性子软塌塌的人,身材瘦弱,人也不似那些粗豪汉子们般爽快落拓。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在关键的时候,他最终做了勇敢的选择,这便是,他最珍贵的热血与本心。
“那东西,你带在身上?”
薛灵镜心里对侯天佑佩服,得到他肯定的答复之后,嘴上却忍不住还是要吓唬他:““赶紧进船舱吧,省得褚和泰他们万一追来,正正瞧见你。”
果然,这话一出口,便成功地令侯天佑变了脸色,他当即转身,没头没脑地一溜烟重进船舱。
薛灵镜在他身后笑到肚子疼,好容易喘匀了气息,对吴大金吩咐了一声开船,自己也猫腰钻进船舱中。
……
这晚在船上,在傅家二老歇下,年年也甜甜睡去之后,薛灵镜便将这几日在千流滩的一切发现尽量简洁地同傅婉柔讲了一遍。
“啥?”
傅婉柔听得是目瞪口呆,嘴巴半晌合不拢:“镜镜,你同我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有这么恐怖?那……”
她突然想到了很可怕的事,舌头都打结了:“怪、怪不得你不让我们在董家吃饭!但……但是我们还是吃了一顿早饭啊,那个炸小鱼……我天,我真吃了不少!哎我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啊,哎呦,哎、哎呦,我现在就觉得肚子疼了……”
“鬼扯。”薛灵镜白了她一眼,“你少给我装,罂粟壳那东西虽是毒物,药性却没那么强,吃个一次半次的,不至于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损害,怕的是长期食用成瘾,那可就成了大麻烦。你哥如今还在千流滩盯着那伙人呢,我这儿已经够乱的了,你别瞎折腾,让我清静清静行吗?”
“哦,好嘛。”傅婉柔果真就不再闹了,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陡然双拳狠狠一对,“这些人真是畜生也不如!世上有那么多赚钱的法子,他们怎地就偏偏要走这条害人的路?保佑他们,将来生儿子没那个啥!”
说完还补充一句:“生闺女也没有!”
薛灵镜晓得她气得厉害,由着她在那儿骂了个够本,只提醒她声音要小些。两人头靠着头,唧唧哝哝地嘀咕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睡了过去。
薛灵镜信手拈来,对傅夫人又撒了个小谎,说是要带点东西给翟县令夫人,让货船改道去了县城。
跟官家有关的事,傅夫人和傅远明两口子当然不敢拦,知道儿子媳妇同当官儿的来往密切,他们高兴还来不及,一点没多嘴,反而高高兴兴的,一路上对侯天佑也十分客气。
货船顺风顺水地在河道上行了两日,如期在县城附近的一个野渡口停了下来,一行人又乘马车,薛灵镜便打发了吴大金先行去县衙通报。因女子进衙门诸多不便,她便干脆不找翟羡之,报了自己的名号,让吴大金直接去找翟县令夫人苗氏,自己则带其他人找个茶楼要了雅间小歇。
苗氏之前是见过吴大金的,果真没一会儿工夫,便匆匆地带着人赶了来:“怎么,说是找我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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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将其余人安顿在雅间内,留下张镇照应,自个儿同吴大金两个领着侯天佑,与苗氏一起另觅了一个雅间说话。
苗氏眼尖,方才进门便看到众人身畔诸多行李,这会子又见薛灵镜还带着个陌生人,心里就有些犯嘀咕,等不及茶水送来,便急急发问道:“究竟什么事?这个人又是谁?”
一边说,一边看了侯天佑一眼。
薛灵镜不欲在县城久留,说话尽量言简意赅:“翟夫人,我便不与你客套了。前两日,我与家夫领着全家人去了趟千流滩游玩,也算是机缘巧合之下,在那里发现了一个制作罂粟壳粉末售卖的巢穴,规模不小。家夫猜测,这伙人很有可能与之前沧云镇闹出来的那场罂粟壳事件有关,便留在了千流滩盯紧那群人的动向,打发我先行回来,到县衙这边报信。”
“什么?”
苗氏大吃一惊:“竟有这样的事?你们……”
“翟夫人,你先别忙着讶异。”
薛灵镜冲她摆摆手:“实则今日,我也不知贸贸然将你请来究竟妥不妥当,但我一个女子,出入衙门实在不便当,便唯有出此下策,若是唐突了,还盼你不要与我计较。”
“哎呀,说这些做什么?”苗氏忙摇了摇头,“你找我是对的,若是大张旗鼓跑去县衙,保不齐会打草惊蛇——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
薛灵镜一早将思绪理得清清楚楚,说起话来一丝不乱:“第一,自然是要请翟大人尽快安排,家夫在千流滩那边需要人手支援,以便尽快将那巢穴捣毁。眼下他身边只有一个人相助,若时间拖得太长,恐生变故。”
“是。”苗氏应得干脆,“我记下了,这便回去向我家老爷告知此事。我家老爷一向看重傅六爷人品才能,定不会任由他陷入危险之中。”
“嗯。”
薛灵镜对她感激一笑,伸手指指一旁的侯天佑——昨晚这人多少还有点期期艾艾,整个人透着股拿不定主意软塌塌的味道,也不知怎么经过一宿,居然就全想明白了,一脸的跃跃欲试,就差将“我要立功”四个大字直接贴脑门上了。
“至于另一件事,就是这个人。”
薛灵镜指着那位立功心切的书生道:“这位姓侯,也是巧合之中,发现了他的一位同窗很可能与此事相关,便留了心眼,昨日从他那位同窗房中翻出来一包罂粟壳粉末。具体过程让他自己去与翟县令细说吧,我便不赘述了,我心里有些担忧他的安全,等下便让大金兄弟送他去衙门,至于接下来的事……”
“啊?”
单单是听说千流滩有制作罂粟壳粉末的巢穴,苗氏已经足够吃惊,这会子见薛灵镜居然连人证也带了来,更是一张嘴半晌合不拢:“这真是……这太好了,有这位、这位侯公子相助,对此事必定大有裨益。”
说到这儿,她到底还是露出了点小女子情态,眸中带着忧心之意:“这是怎么说的呢?你与傅六爷好好儿地出去玩,竟也遇上这样的事,这几日,过得一定不安生吧?”
“唔,这倒也没什么,说穿了,什么也没有正事来得重要,况且像罂粟壳这等害人的毒物,于我们饮食行当里正经做买卖的人来说,不啻于天敌一般的存在,早日将此事彻底解决,在我看来,实实大快人心。”
说到这儿,她便站起身来:“许久没与翟夫人你见面,我真有许多话想要同你说,只是眼下这事非同小可,我又还带着一大家子人,实在腾不出空儿。等来日有了时间,再请你……”
“唉,还说这客套话做什么?”
苗氏跟着也站了起来:“让你跑这一趟,真真是难为了你,要我说,这事你委实帮了我家老爷大忙。我心里拿你当朋友看待,既不是外人,咱们也就都别那些没用的了。你赶紧带着一家老小回沧云镇去,今日你交代的一切,都只管放心。”
薛灵镜笑着应了,送她离了茶楼,不一会儿,果然翟县令那边便打发了人来,就在傅远明和傅夫人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侯天佑。
他一走,薛灵镜也算了结一桩心事,也就没在县城久待,一家人即刻出城去野渡口上了船,一路往沧云镇而去。
……
直到一家老小安安生生地进了家门,薛灵镜那颗悬了许久的心,才好歹算是放下来一些,只是仍旧未能落到实处。
毕竟傅冲眼下仍在千流滩,在那里多待一日,便多担一天的风险,虽然心里清楚他向来办事沉稳,可……又怎能不担心?
所幸,她并没有太多的时间来担心。
身边有个还不满一岁的儿子,衣食住行,困了还是饿了,样样都要她亲力亲为地照应张罗,即便有成嫂帮忙,有时候仍旧累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忘记,压根儿腾不出空儿来去担忧那个远在千流滩的人。
更何况,归云楼里虽然有韩茂、孟榆和邓胖子几个靠谱的人看顾,许多事仍旧需要她这正经东家亲力亲为拿主意,离开好几天,她当然得去瞧瞧情况。
于是,回到沧云镇的第二天,早饭后,将年年安顿好,又去与傅夫人打过招呼,她便坐着自家的马车去了归云楼。
朝早时分,铺子上却并不清闲,人人都忙活着,在做买卖上门前的各种准备工作。
酒楼开了有些时日了,大伙儿干惯了活儿,渐渐地也就上了轨道,做起事来井井有条一丝不乱。薛灵镜一脚踏进去,迎面正遇见镇上肉铺来送货,板油三大张,猪肉一整扇,还有两头小羊,都是新鲜货色,瞧着便叫人放心。
这每日里送来的货,孟榆一向是要亲自检查过后才会收下的,因而此时,他当然也在大堂之中,一抬头的工夫,见薛灵镜进来了,便翻翻眼皮发出一声阴阳怪气的笑:“哟,这不是出门游玩的傅夫人,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怎地不多玩两天?”
薛灵镜没什么心情与他打嘴仗,瞟他一眼,走到柜台前问韩茂:“这几日生意可还好?”
不等韩茂答话,孟榆已然凑了过来,这一回,脸上没带半分调侃之意,低低道:“喂,我说,你最好回娘家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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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话的时候,孟榆的嗓音压得很低,韩茂站在柜台后头,压根儿一个字也没听见,光瞧见他嘴动了。
薛灵镜却是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霍地转回头:“怎么回事?”
她与傅冲带着家里人去了千流滩,请段良信暗查崔添福的事,却仍是交给孟榆帮着跟进,难不成……短短几日,事情就有变?
“并没有什么突发状况,但此事不容小视。”
孟榆偏了偏脑袋,示意薛灵镜同他一起走到僻静处,沉声道:“是段师哥打听来的消息,前些日子咱们镇上调料铺里发现罂粟壳粉末的事,十有八九与你舅舅脱不开干系。”
薛灵镜心口猛然一空。
实则这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太意外的事,早在得知,那间调料铺的店主乃是崔志高的岳家时,她便猜到,这将罂粟壳粉末掺在各种调料里售卖的事,很可能与崔添福相关。
倒不是她暗地里怀疑她舅舅的人品——话说,她舅舅的人品,还用得着“暗地里”怀疑吗?这人不靠谱,难道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崔添福,说白了就是靠投机生意发的家,这些年来还始终醉心于此,半点没有想要从中抽身的意思,不就是贪图这“投机”二字带来的丰厚利润吗?此人唯利是图到一定境界了,手头人脉又广,自家儿子的岳家在做些什么,他会不知道?保不齐,他才是躲在背后躺着数钱的那个人!
更何况,在偶遇褚和泰之后,她原本就已经几乎将这件事,直接按在了崔添福的头上。
若只是如此,那也就罢了,反正如果崔添福真个一门心思作死,她这与之关系并不亲厚的外甥女,并没有什么兴趣替他操心。但可怕的是,假使崔氏与崔添福合伙做的那买卖,正是与罂粟壳有关呢?
于崔氏而言,这就是场能要人性命的灾啊……
“段师哥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切实吗?会不会……”
薛灵镜强自压下心头那股子翻涌的怒意,望向孟榆。
“消息怎么来的,我不能告诉你。”
孟榆挑起嘴角,虚飘飘地笑了一下,见薛灵镜面色不善,这才收敛了两分:“事实是,我也不知这消息的来源。你要知道,段师哥之所以在打探、暗查之事上颇有些本事,概因他就是靠这个吃饭的,手底下养了一批能人,那个茶寮,不过是个交换消息的处所,仅此而已,人家吃饭的本领,怎能轻易亮给你看?”
薛灵镜垂下眼皮,没做声。
“至于这消息是否切实,我想你大概不必猜疑。若是连段师哥都查不到准确的消息,只怕这沧云镇上,也就没有人能帮你了。而假使这消息并不靠谱,段师哥也绝不会贸贸然地说出来。”
“行,我知道了。”
薛灵镜木然点了点头:“那蒲二娘呢,你们有没有防着她?”
“唔,段师哥也察觉她有不妥了,为免她有所怀疑,并未直接将她隔绝在外,只安排些不痛不痒地工夫让她去做,她接触不到真实的消息,不知段师哥查到了什么地步,即便是有心想要去想某些人报信儿,也无从下手。”
他身子稍稍前倾:“我不知此事接下来你与傅冲预备如何行止,但,先前你为你母亲忧心忡忡,若是真担忧她趟进这淌浑水里,不如快些去劝说她早日抽身——所以我才说,你该找个时间,尽快去你娘家瞧瞧。”
薛灵镜脑子里有些乱,嘴上问着问题,其实孟榆究竟回答了些甚么,又叮嘱了她些甚么,她压根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胡乱点了点头:“那行吧,既然归云楼这边一切都好,我也就不多留了,这会子便回去瞧瞧情况,你……”
“我说,你年纪也不大呀,怎么这样爱絮叨?”
孟榆瞥她一眼,满不在乎地伸了个拦腰:“若是要叮嘱我管好自己的嘴,那你安心就是,我这人出了名的不爱管闲事,此番说白了也就是替段师哥给你传个话罢了,此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又如果,你是想要吩咐我照应好归云楼的买卖,那便更不用费口舌了,我办事,向来何须你操心?”
……真不知到底是谁在絮叨。
薛灵镜这会子也是没心情跟他逗闷子,听了他的话,颇有点厌烦地挥了挥手将他打发了,自个儿在角落中的桌边又坐了一阵,发了会儿呆,起身同韩茂点头招呼过,离了归云楼。
眼下这辰光,崔氏应当是与秦寡妇一同在那间小铺子里忙活才对。从响鼓大街拐出来,薛灵镜却并未即刻往崔氏的店里去,琢磨了一刻,先顺脚走到田师傅家,替薛锐告了个假,将他接了出来。
这十二三岁的男孩儿,正是身体长得最快的时候,这小薛锐自然也不例外,离上回见面时间并不算长,他却生生地又蹿高了一截,站在薛灵镜面前头顶直齐她眉头,人瞧着也壮实了,从前的圆脸清减不少,一双圆眼却仍旧炯炯有神,颇有了几分清秀少年的风采。
冷不丁见着薛灵镜,薛锐当然又惊又喜,跟着她一溜烟地从田家出来,便笑嘻嘻迫不及待地问:“姐,今天你怎地突然想起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都忘了我还在田师傅这里学功夫了呢!”
“怎么可能,你姐又不是脑子只有瓜子仁大,就那么健忘?”
薛灵镜暂且抛掉心中烦闷,老实不客气使劲捏捏他鼻头:“我惦记你了,就想来瞧瞧你呗,怎么,不行啊?再有,你姐夫还让我问你呢,不知你那长枪使得怎么样,顺手不顺手?他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若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尽可以随时来家里找他,怎地这许久也不见你来?是跟你姐姐姐夫讲客气呢,还是同我们生分了?”
“哪能?”
傅冲没和薛灵镜在一处,薛锐立时就显得自在许多:“我也想常去,可是娘跟我说,姐姐你现在生了小外甥,照顾他特别辛苦,还得管着那归云楼里的事,人已经够累的了,叫我没事儿别去烦你。至于姐夫么,他就更忙了!我心里也想着,学武这回事,有人指点固然是好事,但我既然已经有了正经师父了,即便遇上什么参不透的难题,也该自己多花心思琢磨琢磨,哪能事事都靠旁人?”
“你这话说得也是没错。”
薛灵镜点点头:“不过你得记住一点,你来找我,对我而言绝不是麻烦,我巴不得你常来呢!”
说着又道:“前几日我们去了趟千流滩,昨儿才刚回来,那地方别的没有,就是河鲜最好。新鲜的带回来怕半路上死了,没法儿吃还浪费钱,我便买了些晒干的河货,预备给娘也送一些。这会子你既然都跟我出来了,便随我去家里拿,然后再一同去娘的店里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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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锐见着他姐,满心里都是高兴,也没顾上问薛灵镜为何出门的时候不直接把那些个晒干的河货带出来。
薛灵镜这也是临时起意,随口对自家弟弟编的谎,见他没追问,心里松了口气,扯着他一同回了傅家,与年年玩上一阵,索性又留下吃了午饭,饭后待年年美滋滋地睡了,姐弟俩才又从傅家出来,往崔氏的铺子上去。
这一路上,薛灵镜自然免不了要问问崔氏最近的情形,薛锐便告诉她,家里这一向挺好,自打与崔添福搭伙做买卖之后,家里的收入又上了个台阶,日子是半点不用发愁,反倒那汤品铺子上的生意,成了闲来无事的消遣,崔氏愿意去就去,若是家里有事懒怠往那边跑,干脆便让秦寡妇与请的小伙计打理,每日里过得有滋有味。
他这话说出来,语气当然是兴高采烈的,也有让薛灵镜安心的意思,然而听在他姐耳里,却满心里不舒坦。
她娘泼辣好强,在很多人眼里,就是个极其不好相处的“凶婆娘”,但她心里很清楚,崔氏这个人,别的不说,心思却正得很,哪怕家里再穷再难,也从不想着占任何人便宜。
娘家现在日子是好过,但如若有一天,崔氏知道这一切,都是靠着罂粟壳这伤天害理的毒物得来,不知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当着薛锐的面,她自然不能把这些担忧说出口,便只拣那有趣好笑的话来讲,说笑着到了崔氏的铺子门前。
说起来,这铺子当初还是薛灵镜做主给盘下来的,门脸儿不算大,地方却干净,胜在离喧嚣的闹市区很近,不用为客源发愁。
饭点儿刚过,铺子里送走最后一桌客人,正是最清闲的时候。秦寡妇嘴里指挥着个手脚麻利的小伙计收拾桌子,自己手里还在忙着给大陶锅添汤;崔氏正拾掇中午剩下的菜蔬,将新鲜的嫩叶挑出来晚上用,那些个发黄发干的,则打算等下装起来,拿回家里喂鸡。
搬来镇上之后她在家里养了一窝鸡,每日里吵吵嚷嚷的也不嫌烦,喂食打扫忙得不亦乐乎。
薛灵镜站在门外看她们忙活,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牵着薛锐抬脚走了进去。
“哟——”
听见脚步声,秦寡妇最先回过头来,瞧见薛灵镜,便习惯性地拖长了声儿,阴阳怪气道:“这是吹的甚么风,把这大姑娘吹回来了?”
崔氏随即也转身,瞧见薛灵镜和薛锐并肩站在那儿,立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吔,你俩怎地凑一堆儿去了?闺女哎你怎地总这样,要回来之前,就不能先招呼一声?”
“你别找茬,甭以为有了梁狗儿给你撑腰,我便怕了你。”
薛灵镜先半真半假啐秦寡妇一口,然后转向崔氏,笑嘻嘻道:“何必那么麻烦,回自己家,还需要招呼吗?”
秦寡妇翻个白眼,笑嘻嘻地去了一旁,这厢崔氏忙叨叨地让那小伙计端茶来,紧着朝薛灵镜脸上打量:“怎么和你弟碰上了?”
“我想他了,去把他从田师傅那里拐出来的。”
薛灵镜吐吐舌头:“娘不会怪我教坏小孩子吧?”
“哦,合着是来找你弟玩的,来瞧你娘我,只是捎带着是吧?”
崔氏乐呵呵嗔她。
“那可不?”
薛灵镜也笑,端了桌上茶来喝,随口问:“最近买卖可还不错吧?”
崔氏便点头:“过得去,你秦家姐姐的厨艺虽拍马也赶不上你,却也像那么回事儿,来吃饭的人都夸呢!”
“我可没听出来这是夸我。”
秦寡妇在旁接了句嘴,附赠讨打脸一枚。
“生意不错那就好。”薛灵镜含笑应,“娘做买卖我是放心的,从不走歪门邪道,时日长了,绝不愁回头客。依我看,这才是个正经该多花心思的营生,别的……”
她这是话里有话,也不知崔氏听出来了没有,然而话没说完,外头却冷不丁传来一声呼唤。
“婶子!”
薛灵镜与崔氏几乎是同时回头,就见门前的台阶下头,立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后生,一张脸瞧着很喜庆,正咧着嘴冲屋里笑。
秦寡妇站在稍远处,却是脸色忽地一变,眉心紧了紧。
“哟,来了?”
一见那后生,崔氏更是喜上眉梢,忙迎出去:“这怎么好呢,月月叫你跑上一趟,快快,如今天儿开始热了,你走这一遭,只怕出了汗呢,赶紧进屋歇歇喝口茶。”
那后生闻言,果然抬腿进了屋,就对着崔氏笑道:“婶子说的这是哪里话?每月给您送钱来,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嚜!回回婶子都待我这样客气,这叫我如何受得起?”
送钱?
薛灵镜心里打了个突,唇角绷了起来。
只见那后生,一边说着话,一边就从怀中掏出张银票来,送到崔氏跟前。
“这个月分给您的利润,算下来有四十八两多,我们老爷说了,那零零碎碎的拿着麻烦,便给您凑了个整儿,共五十两,说是你们亲姐弟,没那么多计较,让您也别跟他客套。”
“噫,这么多?”
崔氏忙把一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接过那银票,仔细瞧了瞧:“这可真是……你说我也没出什么力气,怎么就……”
她在那儿一个劲儿感叹,薛灵镜一颗心却是狠命地往下沉。
这便是……与崔添福合伙做买卖,得来的利润吗?崔氏的投入并不多,对崔添福而言,至多只能算是九牛一毛,每个月却能得着这么多钱,可见崔添福又赚了多少——若他们搭伙做的买卖,真的与那罂粟壳有关,那就太可怕了!
薛锐并不知薛灵镜的忧心,见他娘高兴,便也在一旁凑趣,笑嘻嘻道:“回回周大哥来,我娘必然要这样感叹一回,我听得耳朵都生茧了。”
“是吗?”
薛灵镜勉强笑了一下,就见秦寡妇同样脸色阴沉,不声不响地走到她跟前。
“有个事儿,我想同你商量一下。”
她拉了拉薛灵镜的袖子:“是之前你答应过我的,你没忘了吧?”
“嗯?”
薛灵镜稍加琢磨,大概明白是什么事,虽然没什么心情,却总不能不管,只得点点头,随着秦寡妇走到门外,留崔氏在屋里同那姓周的后生有说有笑。
两人站在门前那棵大树下,薛灵镜便牵起嘴角,强笑道:“怎么,是要与我谈之前的两年之约?那时我的确说过,让你在我家留两年,帮我娘把生意张罗好,如果两年之后你想离开,我……”
“不是这种不重要的事。”
秦寡妇拧着眉打断了她:“镜丫头,你真没觉得你娘与你舅舅搭伙做买卖这事儿不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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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中,崔氏乐呵欢欣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出来,薛灵镜转头朝那边望了一眼,眉心不自觉地蹙成一团。
秦寡妇一双眼始终停留在她面上,见她神色变化,嗓子里便挤出一声讥诮的笑:“哦,原来你也觉得这事儿不对头,是吗?”
语气虽轻佻,表情之中却分明藏着担忧之意。
毕竟一块儿在风里雨里忙活了两年,虽然嘴上不承认,但如今对于秦寡妇而言,崔氏跟她的家人也没什么区别了,又怎可能半点不担忧?
薛灵镜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思索片刻,道:“为何你觉得此事不妥?”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秦寡妇妖娆万分地摆了摆她的水蛇腰,懒洋洋伸展胳膊:“简而言之一句话,这世上,就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好事儿,你娘每月从你舅舅那里得着那许多钱,她倒是挺欢实,叫我瞧着,却只觉那钱烫手呐!你去问问你娘,她拢共才投了多少钱?你先前也瞧见了,每个月给她送来四五十两的银子,这简直就是躺着数钱啊,这么大的便宜,凭什么就砸你娘头上了?哼,反正我不信!”
薛灵镜唇角略微往上一翘:“我怎么觉着,你这话酸唧唧的?”
“嘁!”
秦寡妇手抚鬓边风情万种,遥遥甩过来一记眼刀:“得了吧你,我瞧得出你心里犯愁得很,何必还强撑着跟我逗闷子?压根儿一点也不好笑!”
“咳咳。”
薛灵镜被她戳破了心事,有点尴尬,咳嗽两声清了清喉咙,便往前站了一步:“你既觉得这事儿不稳当,就没和我娘说一说?”
“我怎么没说?”
秦寡妇白眼翻的要上天:“这话不好当面直说,我便话里话外,算是暗里提醒了你娘两句,你猜怎么着?她压根儿听不出我的意思,成天照旧乐得像个傻子似的!唉,你娘这个人呐,我也真是没法儿说,性子厉害是真厉害,可这脑子,当真是不够用的,亏了你不像她!”
这人就是这样,明明是好话,却永远不乐意用叫人听着舒坦的方式说出来,非得让你膈应一下,她才觉得此生圆满一般。
薛灵镜也是实在了解她这性子,并不与她计较,反而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话其实是没错啊,她娘崔氏这个人,许多时候,心思真个单纯得叫人有些哭笑不得,难道她长久从来没觉得这事有丝毫不妥?
“眼下我正是在发愁这个。”
薛灵镜唇角抿成一条线:“我是巴不得哄我娘尽快从这不靠谱的买卖里抽身出来,可这话该怎么说?跟她说她亲兄弟这生意沾不得?那……”
“为何不能直说?”
秦寡妇像看怪物一样盯着她瞧,眼睛里满是不解:“这我可就真的不懂了,你们是亲娘儿俩,怎么就不能有什么说什么,你还怕她吃了你不成?反正你是一门心思地为她好,她难道还能不明白吗?从前你在家的时候,样样事你娘都肯让你拿主意,怎地,如今你嫁了人,与你娘反而倒生分了?嗬,这可真成了泼出去的水了!”
“放你的屁!”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爆了句粗口,可接下来,却又没话可反驳。
可不是吗?直说又如何?直接将利害分析给崔氏听就是了,她不信,便唠叨到她信为止,她们母女俩感情一向不错,即便崔氏一时半会儿不理解,总也不至于觉得自家闺女是有私心呐!
“行了行了,说不说由我自个儿拿主意,有你什么事儿?”
薛灵镜刚被秦寡妇一句话惊醒梦中人,转脸就“过河拆桥”,满脸不耐烦地打发她走:“你说的没错,付出与得到的不成正比,就一定得引起重视才行。你的话我也会考虑,这会子你还是赶紧去忙吧,有工夫,也该替你家梁狗儿考虑考虑——不是我吓唬你,照我估计,那醉花荫只怕开不了多久了。
说起来,当初那醉花荫的买卖也是有她一份的,然而现在说起来,却恍如隔世一般,半点不觉得与自己有关。
“唔,这个事儿我倒的确要与你商量,依你说,我把梁狗儿弄来你娘的铺子里如何?”
秦寡妇脸色一正,愈发认真起来:“他最近也常跟我念叨,说是那醉花荫的生意每况愈下,眼瞧着赵庭芳的心思也不在那儿了,只怕得早做打算才行。”
“这个你同我娘商量啊,问我做什么?”
薛灵镜挑挑唇角:“反正我是没意见的,只要你两口子能帮忙赚钱,我干嘛拦?”
“两口子”三个字,成功地令得秦寡妇乐了,当下笑成一朵娇娇俏俏的花儿,心满意足地进了屋。
薛灵镜这边厢站在树下,却是深深地吸了口气,在心里琢磨了片刻这话该怎么说,举步往铺子里去。
正巧方才那姓周的也正起身往外走,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回身对崔氏笑:“婶子别送了,真折煞我也。您老这么着,下回我可不敢来了,只好把这事儿托给别人来做啦!”
崔氏也跟着笑个不休,依旧多送了他两步,这才回到铺子里。
“你舅舅这人呢,平时瞧着抠抠索索的,你别说,这件事上还真厚道!若不是有他带着我,你说我上哪儿再找这么个每月能得五十两银子的好营生?不消几个月便把本儿收了回来,往后可都是白赚呐!”
可不是吗?一向抠抠索索的舅舅突然大方起来,您就没觉得不妥?
薛灵镜实在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她娘心思简单得可怕,一面搭讪着笑了笑:“娘对这买卖很满意?”
“怎么不满意?我傻呀!”
崔氏嗔她一眼:“能赚钱,赚得还不少,我又有什么可挑?”
说着她便摆摆手:“好了好了,你先别忙着招我说话,等下得了空,咱们再细说。阿锐这小子,如今真开始猛长了,这才吃了饭多久,又跟我嚷嚷着饿呢!正好,我那炉子上的汤还是热的,要不给你们一人来一碗?你也好帮着尝尝,你秦家姐姐现下的手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需要改进的地方。”
薛灵镜知道今日这话三言两语是说不完的,想了想,也便应承下来,拉着薛锐在桌边坐下了,同他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崔氏便去了灶台上盛汤,正忙碌着,外头蹬蹬蹬忽地跑进来一个人。
“薛家婶子,你……你怎么能害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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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做买卖的,最怕听见的词,大抵就那么两个,一个是“赔了”,另一个则是“害人”。
尤其是做饮食行当的店家,他们售卖的可都是吃进肚子里的玩意儿,一旦沾染上“害人”两个字,那真就可大可小。往小了说,兴许是误会一场,但假使做最坏打算,恐怕就得准备好,随时赔得倾家荡产。
因此,可以想见,当崔氏冷不丁听见“你怎么能害人呢”这句话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
原本她正高高兴兴地给薛灵镜和薛锐热汤,耳朵里忽然被人像扔炮仗似的炸进来那两个字,整个人登时也跟着炸了,哪管来人是谁,转身没头没脑就是一声爆喝:“干啥?找茬啊?”
薛灵镜和薛锐是被崔氏给吼惯了的,这会子魔音穿耳,也只当是听不见,至于秦寡妇,更是从来没怕过,翻翻眼皮,继续忙活她自个儿的。
刚进门的那两位就比较惨了,生给崔氏咆哮得往后退了三大步,手里一哆嗦,一只粗陶大碗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碎成八瓣儿。
崔氏方才吼那一声,纯粹是条件反射,其实吼完马上就后悔了,待得再看清楚来人是谁,立时就觉得更抱歉,忙放软声气儿:“哟,是史家媳妇?”
门口站着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手边还牵了个三四岁的男娃儿,脸上惊恐与气愤的情绪交杂,瞧着神色十分复杂。
“薛家婶子,你、你怎地还这样凶?”
仿佛是不敢相信崔氏这个“害人的”态度居然还这么嚣张,那史家媳妇脸都白了:“我……”
“我”了半天,愣是一句正经的话也没说出来。
“哎哟误会误会,我哪里晓得是你?”崔氏忙迎上前,笑嘻嘻道,“我一听见那‘害人’两个字,立时便要炸了,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不过话说回来,你也是,怎么跟婶子开这种玩笑?”
“谁开玩笑了!”
许是见崔氏语气和蔼,那史家媳妇胆气便壮了起来,将身旁那男娃儿往前一推:“您天天给我们小墩子送汤,我还当您一片好心,却不想原来您竟这般、这般……”
嘴里嘟囔了半晌,那个“坏”字到底还是没吐出来,她于是狠狠一甩手:“总之您这样做买卖,就不怕将来遇上麻烦吗?”
崔氏听得一头雾水,本就是没什么耐心的人,这会子便有点发烦了:“到底什么事儿,你能不能爽快点直接说出来?哦,合着我天天给你们送汤,还送错了是吧?”
一边说,一边扭身对秦寡妇冷笑道:“你瞧瞧,你瞧瞧,咱揣着一颗好心,结果又怎么样?人家可不领你的情,今儿反倒是跑来兴师问罪了!怎么,我家的汤是把你儿子吃坏了肚子,还是吃坏了脑袋?”
“您!”
那史家媳妇顿时气得脸通红,身子都哆嗦了:“您还倒打一耙?我家小墩子一向最爱喝您家的汤,您隔三差五便给我们送,这一点,我们当然感激,可……孩子再爱喜欢,也不至于一天喝不上就抓心挠肝地折腾吧?昨儿他没喝到您铺子的汤,那叫一个闹心啊,从中午开始,大半天就不消停,今儿您又给我们送了来——您是没瞧见他那模样,活像猫儿见了荤腥一般,直接就往碗边扑!我还真不信了,即便是那皇城里圣上手底下的御厨,怕是也做不出这样叫人丢不开放不下的美食吧?”
崔氏一怔,眼中演过一丝迷惘,嘴上却是不肯认输:“史家媳妇你脑子里进脏东西了吧?孩子爱吃,那不是好事儿吗?你出去打听打听,我闺女是什么人,她亲手配的汤料,还能错得了?若是不吸引人,那才奇了怪了!你家小墩子瘦得跟豆芽菜一样,保不齐多吃些我家的汤汤水水,反而还长壮实了呢!”
史家媳妇一张脸红中带着青:“照您这么说,我还该谢谢您了?您别以为我不知道,镇上早就传开了,如今咱们沧云镇,就是有那无良的奸商,用掺了那个叫什么……罂粟壳粉末的调料粉来做菜肴,使人吃了生瘾,一天不吃就牵肠挂肚,如此一来,生意便源源不绝而来,我听人说了,您家的汤里,十有八九就有那样害人的东西,要不我家小墩子,怎么一吃就忘不了,天天都想吃?”
“呸!”
崔氏这当口可就不依了,冲着地下狠狠啐了一口:“你说这话也不怕烂舌头!听别人说,别人说的都算数,还要官府干啥?老娘还听人说你连饭都不会做,饿得你家小墩子成日抠墙皮呢,你认不认?”
“你这是……你这是……”
史家媳妇嘴皮子不甚利索,被崔氏稍一抢白,便舌根儿打结,眼眶跟着也泛泪。
崔氏倒是一副“你还没资格跟老娘斗”的得意模样,把头一昂,气呼呼道:“我猜逢,你是想到我家来讹人吧?告诉你,那你可是打错算盘了,老娘行得正坐得直,从来不吃这一套,也不怵的,你有本事尽管上衙门里告我去!”
“好了!”
薛灵镜实在是忍不了,提高嗓门,打断了崔氏的话。
也是直到这时,史家媳妇才注意到这屋里还有个瞧着脸生的人,忙向薛灵镜瞧过来,眼中带着疑惑。
薛灵镜也不忙搭理她,只问崔氏:“究竟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
崔氏火气上来,跟谁说话口气都冲得很,将那史家媳妇一指:“喏,那史家媳妇,跟咱家这小铺隔了两个门脸儿,小两口开了个豆腐铺。我看他们年纪轻轻的,平日里又忙,没工夫照应他家小墩子,心里不落忍,便时不时地送些吃食与他们,想着再怎么也不能让孩子挨饿。谁成想,这好心还真有得不着好报的时候哇,你瞧见没有,今儿就上门讹我来了!镜镜你别理她,我今儿就看看,她究竟翻出什么花儿来!”
薛灵镜点一下头,转而望向那史家媳妇,就听得崔氏又得意洋洋道:“瞧见了?这就是我闺女!玉盘会听说过没有,我闺女是有史以来头一个女魁首!船帮的傅六爷,你晓得吧?那是我女婿!我们一大家子都是心正的人,可没耐烦搞那什么歪门邪道!”
史家媳妇眸子微闪,也向薛灵镜望过来,垂了垂眼皮,似是疑惑不定,半晌低低道:“……凭您一张嘴,自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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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崔氏当然不爱听,当下就要跳脚撸袖子。
“嘿我这暴脾气,今儿跟你还说不清了是吧?行行行,老娘懒怠跟你费口舌,你说吧,你想怎么着?”
看那架势,大有扑上去跟史家媳妇打一架的意思。
史家媳妇到底年轻,素来也不是那起无理搅三分的人物,见这情形便怕了,一把抓紧了旁边那个还直勾勾盯着门口大汤锅的小男娃儿,狠狠哆嗦了一下:“您这是要作甚?”
都到了这地步了,还“您”呢……
薛灵镜有点无语,忙起身一把攥住了崔氏的袖子,同时冲薛锐使了个眼色。
小薛锐倒也乖觉,他姐的眼神儿一看就明白,当即就冲到史家媳妇和崔氏中间,将她二人结结实实地给拦住了,嘿嘿一笑:“史嫂子,你别怕,我娘是讲理的。”
薛灵镜这厢牢牢地摁住了崔氏,也回身对史家媳妇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简而言之,便是觉得我家的汤里胡乱加了些东西,让孩子吃起来就没够,怕他出问题,是吗?这好办,我这就替你请个郎中回来,给孩子检查一下,究竟怎么回事,也就清楚了。”
史家媳妇脸色发白,一手拉着小墩子,另一手死死攥着自个儿的衣角,咬牙强撑道:“请郎中?我怎知你会不会随便请个谁来糊弄人?”
“呵呵,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薛灵镜面无表情,眸色平静:“听你口音,应当就是沧云镇本地人,就算别的郎中你不晓得,那大名鼎鼎的施郎中,你总听说过吧?”
“施郎中?”史家媳妇一怔,“你能请他来替我儿子看诊?”
施郎中乃是医药世家,祖辈更是曾在皇城里做过御医,如今在这沧云镇上,也称得上一户望族,他的名号,于老百姓而言自然如雷贯耳。
只是普通老百姓若是请他来看诊,却也是不易的,概因这位诊金虽收得不高,平日里却实在太忙,加之性子又不是太好,动辄便要怼人,许多人还没见着他就先怵了,干脆便退而求其次。
看样子,史家媳妇对这施郎中,也是早有耳闻。
“我若不能,便不会开这个口。”
薛灵镜瞟她一眼,淡淡地道:“无论如何,你在这里大声嚷嚷,已然影响了我家这店铺的生意,若是再把人招来,造成什么不好的后果,你是否担当得起?说到底,你不过是想要个说法罢了,那么我就请个人来给你说法,施郎中这个人选,倘若你还觉得满意,这会子我便着手来办,如何?”
事实上,在史家媳妇说出来意的那一刻,她心中已然疑虑重重。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当着外人,她总得替她娘把面子撑足了啊。
不管怎么样,总不能一开始,腰板就弯下去。
史家媳妇不是不讲理的人,方才嚷嚷了一通,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此刻听了薛灵镜的话,想到那施郎中能来给自己的儿子看诊,心里就仿似吞了颗定心丸,当下不再多说,点点头:“既如此,我便先回去候着,等施郎中到了我们再来。如果过后得知此事与……与薛家婶子无关,那我必定诚心诚意向您道歉,您要我怎么补偿都行。”
话毕,她抿一抿唇角,带着小男娃儿离去了。
崔氏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见史家媳妇出去了,便对着她的背影掀了掀嘴皮:“嘁,请郎中就请郎中,我可不害怕!老娘身正不怕影子歪,我……”
“好了娘,你少说两句。”
薛灵镜脑仁一阵疼,揉揉眉心,招招手将薛锐叫过来,让他跑趟腿,将施郎中请过来,随即站起身道:“娘随我到后头说两句话吧。”
也不管崔氏同不同意,抬脚就往灶间里去。
崔氏一头雾水,却是也丢下手里的活儿,举步跟了上去。
秦寡妇扭头看了看她的背影,眉心微皱,眼中闪过一抹担忧。
薛家的这间小铺布局有点特色,外边大门口,长期摆着几口大锅,各种汤品在锅里咕嘟咕嘟炖得香气四溢,食客上门来,第一时间就能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家店的味道。
与此同时,后头却是照样安排了用具十分齐全的灶间,绝大多数的准备工作,仍是要在这里来进行。崔氏和秦寡妇勤快,将个不大的厨房打理得纤尘不染,没有半点难闻的气息,走进去,叫人身心都觉得舒畅。
薛灵镜一脚踏入灶间,便在灶台前站定,回头目光严肃地望向崔氏。
崔氏搓着手跟进去,抬头正撞见她闺女那绝对称不上高兴的眼神,便有些费解起来:“你这是作甚?该不会,还真觉得我在那汤里头动了手脚吧?哎你这孩子,你娘的人品,难不成你还信不过?”
“娘的人品,我自然信得过。”
薛灵镜牵扯了一下嘴角:“问题是,现在我有些信不过娘的脑子了。”
“啥意思?”
崔氏有点不高兴了:“你这是说我蠢啊?嘿你这个臭丫头,你……”
“娘就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薛灵镜不给她发火的机会,冷静地打断了她的话:“那我先问问娘,如今这铺子里用的调料,是打哪儿来的?”
“你舅舅送来的呀!”
崔氏摊摊手,话说得理直气壮:“他主动送来的,说是他去买,比我自个儿买的能便宜不少,既然有这门路,那我干嘛不用?而且我也没打算占你舅舅便宜,原打算把钱给他的,是他死活不要,我有什么法子?那老多调料,就堆在铺子里,不用岂不搁着可惜了?这能有什么问题,你这孩子真是……”
“娘不必说了,我懂了。”
薛灵镜头疼的更厉害了,无力地摆摆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娘。”她恹恹地低声道,“最近铺子里,有不少回头客吧?”
“……可不?”
崔氏不明白她怎地又忽然把话题绕到了这上头,只管老老实实地答:“多了不少熟面孔哩,三天两头地来……”
“从前咱们在马市摆摊,那里出入的皆是些荷包里不缺银子的外地货商,大多数人,在咱沧云镇一住就是几个月。”
薛灵镜心累得很,缓缓道:“当时,咱家摆摊的所有汤品,可都是我亲手熬的,彼时虽也有回头客,可你仔细想想,有现在这么多,这么频繁吗?难道秦家姐姐的厨艺,已经高过我那么多了?”
崔氏莫名其妙,眨巴了两下眼睛:“……啥意思?”
“……我跟您直说了吧。”
薛灵镜算是看明白了,跟崔氏这个人,还真就没法儿玩拐弯抹角那套把戏,什么话都直接往外倒,那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刚才当着史家媳妇的面,我不好说,但我怀疑,你的汤的确有问题。你把舅舅送来的调料拿出来给我瞧瞧,十有八九,问题就出在那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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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对薛灵镜的话将信将疑,然而见她脸色冷肃,却是也没敢怠慢,忙走到角落中开了矮柜。
薛灵镜偏过头去瞧,便见那柜子里,满满当当塞着各种纸包,门一开,那股子专属于香料的味道便争先恐后往外扑。
“怎么会有问题呢?你舅舅一片好心……”
崔氏嘴里嘀咕着,随便薅了两包出来,递到薛灵镜跟前:“喏,全是你舅舅打发人送来的,你瞧瞧?”
薛灵镜没言语,只点了下头,手上稳稳当当将那纸包拆了开来,霎时间一股香气便往鼻子里钻。
这一向她常接触罂粟壳,对那种特有的气息已经十分熟悉了,压根儿用不着细验,只消鼻子闻一闻,便知这调料粉末当中,必然掺了罂粟壳,而且,占的比例应当还不低。
明明是一股香味,但兴许是最近她对这东西实在厌恶到极点的缘故,半点不觉得好闻,反而觉得这气味十分令人作呕,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崔氏自打把东西递给她,那双眼便始终停留在她脸上,半刻也不曾挪开过。此刻见她神情比先前还要难看,心里便惴惴地犯起嘀咕来,张了张嘴,不可置信似的:“怎么着,难不成还真有问题?”
“娘想想,我何曾一点根据都没有,便信口胡说?”
薛灵镜眉心拧作一团,万般嫌弃地丢开手里那一包东西,将目光转向崔氏:“有些事情,眼下我不便与你细说,但若一切顺利,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自然见分晓,娘眼下,难道连我也信不过了?”
“我怎会信不过你?”
崔氏忙瞪大眼珠:“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是我亲闺女,我若连你都不信了还能信谁?可是……”
她实在是有些无措,两只手不住绞扭:“那些个捣腾罂粟壳赚钱的货色,当真肠儿肚儿都是黑的,依你的意思,难道你舅舅与他们……”
“我说了,许多事我不能与你细说。”
薛灵镜面色沉静地望着她:“原本我今日来,就是想让娘尽快跟舅舅的生意撇清关系,这每月送来的利润实在太高,在我看来,委实不是一件靠谱的事。娘若是觉得没了那笔收入家里日子会难过,回头我再想个辙,只要肯动脑子,又有手艺,还愁寻不到生财之道吗?”
“我倒不是心疼每月那点利润,就是没那个钱,咱家的日子也是不难过的。”
崔氏满面迟疑:“我只是……要是你舅舅真个只是单纯地想拉拔我一回,我却好心当成驴肝肺,回头岂不叫他寒心?我……”
“娘不要想那么多了,你若信得过我,便听我这一回。”薛灵镜放弃了再与她讲理,语气强硬起来,“明日你便去找舅舅,跟他说,你那入股的事就这么算了,咱们该办什么手续就踏踏实实地去办,不管他怎么劝说,你也不能改主意,行不行?”
嘴上虽是在问“行不行”,那态度,却是并没有半点商量的意思。
崔氏到底不是那认死理儿的人,从前又习惯了事事听薛灵镜意见,让她那主意,这会子虽有犹豫,琢磨了片刻,却到底是应承下来。
“那……那行吧,闺女说这买卖做不得,娘就不做。”
她很有点心痛地点点头:“明儿我就上你舅舅家一趟——娘既然应承了便必定做到,这一点你只管放心。”
此事薛灵镜无法代劳,此刻除了信任崔氏,也没另一条路可选,唯有点点头,叮嘱了一句“娘一定得记牢,此事万万拖不得”,见崔氏细细地应下,便和她一起出了灶间,在外头闲坐一阵,同秦寡妇了几句,薛锐便领着施郎中来了。
还未入夏,天气却益发热了,施郎中一路走来出了整身的汗,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火气便燥得很,一进店门,迎面瞧见了薛灵镜,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吼。
“一路累死我,你倒在这里躲阴凉躲得惬意!我说你又叫我来作甚?打量着老头儿我整日里闲得很,是你家的私人郎中怎的?烦死人!”
薛锐找去的时候,他刚连看了三个病人,听小家伙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遍,连茶也顾不上喝一口,便急吼吼拎着药箱跑了出来。
“嘿嘿,您老消气,消消气。”
薛灵镜熟知他性子如此,一点不觉得生气,反而乐呵呵地,一下子蹦起来给他让座,又张罗去斟茶,嘴角一咧:“您瞧,我遇上了难解的事儿,除了您,我也信不过旁人呀!只得请您辛苦一遭——您别恼,等哪天您闲下来,预先跟我打声招呼,我请您去归云楼,亲自坐一桌好菜让您品尝,可好?”
“哼!”
施郎中傲娇得很,听了这话似是也不为所动,将脑袋往旁边一拧,身体却是十分诚实地坐了下来,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听你弟说了那事儿,唬得我赶忙就跑了出来,连平安都没来得及带上!那孩子在哪儿呢?拎过来我瞧瞧!”
话音刚落,薛锐也不要人吩咐,转身便又跑了出去,眨眼工夫,将史家媳妇连同她二字小墩儿一并“拎”了来。
“就是你啊?”
施郎中也没给那史家媳妇好脸,兜头就是一声喝:“事儿还没弄清楚呢,就牵着孩子过来兴师问罪胡乱嚷嚷,我问你,要是回头查明了人家是清白的,你却已然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你能负责?”
史家媳妇给吓得一哆嗦,喏喏应了声“是”,转脸望向薛灵镜,可怜巴巴地问:“这位老先生……真是大名鼎鼎的施郎中?”
“怎么,你有疑问啊?”
施郎中一听这话火气更大,伸手就往门外指:“来来来,现在我就同你出去大街上找人问问去,看看我这张老脸到底是真是假!”
“不是不是,没有没有。”
史家媳妇连连倒退:“我不过是没见过您,这才问一句罢了……那,请您给孩子瞧瞧吧,他这样抓心挠肝地整天想喝薛家婶子的汤,我实在是……”
“把孩子抱过来。”
施郎中的气这才消了些,从药箱里取出脉诊,自史家媳妇那儿接过小墩子,替他仔仔细细地诊过脉,又看了舌苔,查了眼底。
“无大碍。”
像是松了口气,这会子他的语气终于平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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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
史家媳妇眼睛一亮:“小墩子他……真的没事儿吗?”
“我哄你能有糖吃?”
施郎中瞥她一眼,转身看看崔氏:“这铺子里的各种汤品,香料放得的确重了些,味道浓,孩子就喜欢,这也十分正常,只是不宜吃得过多,隔三差五喝上一碗,却是无碍的。我看你家这孩子……叫小墩子是吧?可有点燥火啊,是不是平时饮食不规律,蔬果也吃得少?这可怨不得别人,都是你这当娘的不经心!如今天气愈发热了,老这么着,回头可够他受的!”
“是,都是我的错……”史家媳妇垂了垂眼皮,再望向崔氏,便是一副愧疚模样,“叫薛家婶子受委屈了,您……大人大量,千万不要与我这蠢货一般见识。”
“行了行了。”
崔氏心肠一软,挥挥手:“都是当娘的,你的心情我明白,你只记得,往后别再怪在我身上,也就罢了。”
史家媳妇更是过意不去:“对不住、对不住,我真是叫您受委屈了。”
“废话真多。”
施郎中掀起眼皮瞟她:“有这胡乱找人兴师问罪的工夫,倒不如花点子力气,多给孩子张罗些像样的吃食,荤素搭配,三餐定时,这都是最起码的,你就不能用点心?”
说着,又给开了一副温和的清热祛燥药方。
史家媳妇被他数落得差点掉下泪来,半个字不敢反驳,一一应下,再次向崔氏赔不是,便要掏钱袋子付诊金。
“你就别忙活了。”
薛灵镜抬了抬手将她拦下:“人是我做主请的,没有让你付钱的道理,你便不用管了,赶紧带孩子回去吧,若是实在不知这一日三餐该怎样搭配,过会子我列张单子给你,都是些好吃滋补做起来也简单的菜色,你照着来,耽误不了多少做买卖的时间的。”
“这真是……真是多谢你了。”史家媳妇满心里感激,再三道谢,这才牵着小墩子回了自家的豆腐铺。
估摸他们走得远了,薛灵镜便将施郎中请到灶间去,把她娘也一并叫了进来,低低问:“那孩子,真没有任何问题?”
“怎么,你打量着我真那么看重你,情愿冒着声名扫地的风险,也要说谎替你遮掩?”
施郎中斜乜她,伸手将她一拽,指指一旁的水缸:“去去去,去那儿照照你自个儿的脸,你哪来那么大的自信?我家世代行医,别说是你了,就算是天皇老子,该怎么说,我照样怎么说!”
“好好好,知道您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了。”
薛灵镜翻翻眼皮:“每回一见面您就不给我好脸儿,我怎可能认为您看重我?您别嫌弃我我就烧高香了!这么说,那孩子真的没事儿吧?”
“废话。”
施郎中赏她个大白眼:“方才我对那孩子他娘说的话,每个字都是真的,他的确没有生瘾迹象,身体也并未收到任何损害,所以我估计,他应当并未吃到过用掺了罂粟壳的香料做的汤——说起来,快把那些个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薛灵镜既然请了他来,自然没打算瞒着他,转头便对崔氏使了个眼色。
崔氏心里七上八下的,却依旧照做,将矮柜重新开了,胡乱取了好几包调料,都堆在施郎中面前。
“这真不是我自个儿买的。”
她难得地示弱,对施郎中吭吭哧哧地道:“我闺女说的那罂粟壳粉末,也当真不是我掺进去的,因自家先前买的调料还没用完,眼下我铺子里便两种都在使,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小墩子才并未吃到那掺了东西的调料粉,也算是虚惊一场了。施郎中,这事儿你可一定得信我……”
“你也别跟我解释了,这事儿真要解释,只怕就得去官府。”
施郎中大概将那几个纸包翻了一遍,心里就有了数,回身没好气地道:“按说这跟我也没啥关系,可我就是管不住自个儿这张嘴——你们做饮食行当的,平素就不能当心一点吗?万一上门的食客吃出问题来,光是要你赔钱,都够你焦头烂额的!”
“您也别怪我娘了。”
薛灵镜叹口气,帮着崔氏说话:“她哪里能想得到这些呢?人家好心好意送来的调料,谁没事儿会往害人那上头去琢磨?我娘平日里,也没接触过这些。”
当着施郎中的面,她并未将崔添福的事说出来,以免这话万一传了出去,惹来无尽的麻烦。
“依您看,这些东西该如何处理?”
“能怎么处理,我代表你交给官府好不好?”
施郎中又瞪她一眼,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别管了,回头瞪天晚些,我让人来都给拉走,剩下的事我自会安排,你们就别管了。但有件事,你们心里得有数。”
他脸色一正,望向崔氏:“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来你铺子上吃东西的食客当中,必然有人已经接触了罂粟壳,这是毋庸置疑的,也容不得你否认。虽说不知者不罪,但那货真价实是害人的东西,往后,你一定得多留个心眼儿。”
“是,我记住了,记住了。”
崔氏这会子,变得跟先前的史家媳妇一模一样,半个字不敢多说,只有不停点头应承的份。
“那行吧,我就不多留了,医馆中还有病人在等着我。”
施郎中一边说着,一边就站起身:“诊费的事儿也不必再提了,丫头你只要记住你欠我一顿饭就行,专拣好菜给我上,要是敢敷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知道。”薛灵镜唇角轻轻弯了一下,回身对崔氏道,“我也得回去了,就同施郎中一起走吧,娘今天可得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这是开不得玩笑的。”
崔氏又是连连答应,知道她得回去照顾年年,也是不敢留她,随着二人走出门口,送了两步,见他们走远了,这才拧着眉回了铺子里。
薛灵镜同施郎中两个不紧不慢地往巷子外去,这一路上,少不得又被他数落得脑仁疼。
“这事儿你幸亏来找我,否则,真被方才那年轻媳妇闹起来,可就是个麻烦。”
施郎中意犹未尽,凶巴巴地道,随即话锋一转:“你男人呢?怎地许久不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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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流滩那边的情况,眼下并不适宜声张,薛灵镜也就没和施郎中说实话,含含糊糊道:“他在外地办点事,估摸着用不了两天就回来。怎么,您找他有事儿?还是您心里惦记他了?唔,这一向他手头的事情是多了些,等他回来,我让他去看您。”
“咄,我惦记他干什么?”
施郎中一脸毫不掩饰地嫌弃:“这不是没话找话说吗?否则,我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可聊的?”
薛灵镜:“……”
行吧,还以为您是在嫌弃我们家相公呢,原来嫌弃的是我啊……
她也是习惯了施郎中这副永远不给她好脸的模样了,从他那儿得不着一句好话,也并不觉得生气,反而笑嘻嘻的:“您看您这话说的,别的不论,就算是看在我曾经做过的那些好饭好菜上,您也不该老对我这么横眉吊眼呀,好歹给我张笑脸行不?”
“笑什么笑?你这丫头成天捅娄子,我没上手揍你,已经算很给面子了!”
施郎中又赐她一记白眼,不耐烦地挥挥手:“得了得了,不跟你在这儿废话了,医馆里还一堆事儿一堆人等着我呢。你记住,得空了跟你娘好生说说,她做买卖很讲本分,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但平素多多少少还是该留个心眼儿,别谁给的东西都二话不说就接下,回头万一是人家给下的套儿,她纵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
瞧瞧,一个对此事始末并不清楚的局外人,都能将剧情猜个八九不离十,偏偏那崔氏,表面上凶神恶煞,实则内里却是个天真单纯的小姑娘!
一想到崔氏与崔添福那档子糟心事,薛灵镜心里着实有点烦躁,强笑着同施郎中告了别,嘱他路上当心,自个儿一路慢吞吞地也回了傅家。
被施郎中那老先生这么一提,她还真有点惦记傅冲了……
此去千流滩,得走上两日的水路,就算那天她去县衙报信之后,翟羡之立刻安排人手出发,这一来一回再加上处理事情的时间,怎么也得五六天,若是进展不那么顺利,还得耽搁多少时日,那就更是谁也说不好。
也不知……那人此刻在千流滩是否一切都好,他那样性子沉稳能力又出众,原是并不需要任何人为他操半点心的,可……她又如何能真的半点不在乎,高枕无忧?
叹了口气,薛灵镜有点提不起劲来,进了家门,照例先去傅夫人那儿瞧了瞧年年,抱着结结实实喂了顿饱的,又陪着她婆婆和小姑子闲话几句家常,瞧着时辰差不多,又去大厨房一趟,将晚饭安排了一通。
魏嫂离开之后,小厨房现下暂且无人打理,傅冲又不在家,薛灵镜也是懒得自个儿动手张罗吃食,这两天,便都是跟着傅夫人他们一起吃,有时间,便去厨房帮着张罗一下,自个儿并不动手,只对厨子稍加指点,做出来的菜色果然比之前大有进步,傅远明和傅夫人以及傅婉柔都爱吃。
“所以我说,镜镜这孩子果真是个能干的。”
傅夫人对此笑得合不拢嘴:“你听她不过是说了那一两句话,厨子们立刻醍醐灌顶。这孩子,不仅自己做得一手好菜,若是带徒弟,只怕也是个难得的好师父呢!”
她并不知傅冲留在千流滩究竟为何,心中当然可以无挂碍,乐乐呵呵的,叫薛灵镜瞧着心里羡慕得紧。
如此,便是三四天过去,这日午后,薛灵镜正在小厨房里张罗着做点心。
这些个点心,她是预备带去船帮给大伙儿尝一尝的。
船帮里人人训练有素,傅冲不在,各项事务仍旧进展得井井有条,半点不需要人费神。薛灵镜对船帮的一应事体完全是外行,想着那里有韩端和马思义他们照应着,很不需要自个儿瞎担心,然而她已经有日子没去船帮了,多少也有点挂念那边众人,于是打算带些点心去给大伙儿打打牙祭,也算是她的小小心意。
况且除此之外,她也想去看看薛钟。她这个哥哥,如今真是把船帮当成了自己的家,明明崔氏他们都搬来了镇上,他却依然在大仓库后头的那排平房里住着,说是如此干起活儿来才便当,也省得他早出晚归的,反而让崔氏为他操劳。
懂得了何为感激何为责任的人,当然值得被好好犒劳一番。
点心是做成花形状的海棠酥,花瓣精致栩栩如生,粉粉地一团,瞧着便喜人;叶子用菜汁染成了绿色,上锅蒸好以后往食盒里一放,莫说是吃,光是看着,就是种享受。
薛灵镜满满当当地做了好几大食盒,自己拎不动,便索性带上采绿坐马车出门,行至码头底下,就让采绿在那儿等着,自个儿招手叫来一个船帮的年轻后生,将所有的点心都搬去大仓库门前,又请他把薛钟叫了出来。
早晨有两艘大货船抵达,这当口,薛钟正在船上帮忙卸货呢,还没到五月,居然已打起了赤膊,前胸后背都是汗,人仍然瘦,通身上下却是精壮的,胳膊瞧着就有劲儿,绝不是从前那个一阵风就会被撂倒的弱鸡。
瞧见妹子来了,薛钟挺高兴,乐呵呵笑出一口大白牙:“有日子没见你往船帮来了,找我是有事儿?”
“没事,专程送温暖来的,我做了些点心,这盒是独给你的,你拿回去可藏好了啊,别被人发现了。”
薛灵镜也笑着同他打趣,又叮嘱他:“赶紧穿上件衣裳去,回头身上的汗干了,再被风一吹,要生病的。”
“不会,不妨事。”薛钟笑嘻嘻摆手,接过她递来的食盒,“今天挺忙的,还有好多货没卸下来,我跟你说两句话还得做事去,就别瞎折腾了。对了,昨天我回了趟家,娘还跟我提起你呢,说是前几天,你也回去了一遭?”
“你回家了?”
薛灵镜眉梢一挑:“那之前铺子上的事,娘跟你说了吗?我让她去舅舅家,她去了没有?”
薛钟又点头:“说了,说了,这事儿的确不靠谱,你让娘去跟舅舅撇干净是对的,这样的事,咱们决计不能掺和。你且安心,你回家的第二天,娘就去见了舅舅,已然同他说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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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
薛灵镜一听这话,登时大松一口气:“这敢情儿好,我心里瞬间就安乐了,这两日,我没少为了这个犯嘀咕呢,就怕娘当面应了我,回头却又舍不下那丰厚的利润。”
“那不会。”
薛钟言之凿凿:“昨日我回去,也与娘好生谈了谈,能说的该说的话,都说了个尽,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你确定?”
薛灵镜心里一放松下来,便忍不住同他开玩笑:“你说的那些,娘真能听懂吗?该不会你在那儿跟她一个劲儿掉书袋,她却一早就魂游天外了吧?”
薛钟嘿嘿笑了起来,也不反驳,问道:“妹子你不急着走吧?我得快些去把货搬完,要不等我做完了手头上的工夫,再来同你说话?”
他如此勤力,薛灵镜断没有阻挠的道理,便推了他胳膊一把催他走:“去吧去吧,我到大仓库门前转转,让大伙儿都来吃些点心,然后大概就在小仓库里呆一会儿。你别忙,踏踏实实做你的事,我找你也并没有什么紧要事,若等不到你,我看时候差不多也就回去了,你外甥得要我给张罗饭食呢。”
“成。”
薛钟一口答应下来,却又有些迟疑,转头往小仓库的方向张望一眼:“不过这会子小仓库里好像有人呐,起先我过来找你的时候,看见韩端、马思义和晁清三位大哥领着吴大金、王禄进去了,想来,这会子应当还在里面说话吧。”
“是吗?”薛灵镜不以为意,“那也没关系,我就随便转转就……”
说到这儿,她心口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倏然瞪大双眼:“等一下,你刚刚说,韩端他们和谁在一块儿?”
兴许是她的表情变化来得太快,薛钟倒给唬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说话也有点不利索了:“就是和马思义、晁清……”
“不是。”
薛灵镜急匆匆打断了他的话:“你刚刚说王禄?王禄同他们一起进了小仓库?”
可是……王禄这会子难道不应该是在千流滩吗?
“是、是啊……”
薛钟益发惴惴不安,搓了搓手:“都是船帮的兄弟,难不成我还会认错?我的确看见王禄同韩端大哥他们一起进了小仓房关上门,兴许是有事情要商量……”
“你去忙吧。”
薛灵镜等不及再与他多说,扔下四个字,拔腿就往小仓库的方向跑,脚下捣腾得飞一般,眼瞧着那扇半旧的门愈来愈近,心里就如擂鼓一般疯跳。
也许是薛钟看错了呢,那人根本不是王禄——可是就如薛钟所言,都是船帮里的兄弟,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怎么可能会看错?
那么,要不就是他们一块儿从千流滩回来了——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方才一起走进小仓库里的人,却没有傅冲?
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商量,傅冲怎么可能不参加?
千流滩发生的事,薛钟一无所知,甚至他也根本不晓得王禄这一趟与傅冲同行,所以,他当然不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将其看得再平凡不过,并没有半点担忧,但薛灵镜,她显然不能如自己的哥哥一般安之若素。
假若王禄是一个人从千流滩回来的,这意味着什么?
当真是越想越心惊。
薛灵镜狠命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个不吉利的念头全都抛开,一鼓作气冲到小仓库门前,连敲门也顾不上,轰地一巴掌推过去,门板应声吱呀呀地开了。
这动静实在响亮,屋里的人同时一愕,齐刷刷地转头,向这边望过来。
韩端、马思义、晁清、吴大金、王禄……的的确确,少了那个最重要的人。
薛灵镜脑子里空了一下,忙闭了闭眼。
“小镜子?”
五个人之中,晁清最先反应过来,刷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你怎地突然跑来了?”
薛灵镜没说话,甚至没看他,睁开眼,目光直接落在了王禄脸上。
那眼神火一样烫,王禄登时打了个寒噤,不由自主地也起了身:“六嫂……”
韩端和马思义见状忙推开椅子走了过来:“六嫂几时来的?许久没见你来船帮了,莫不是有什么事?”
薛灵镜目光一错不错地停留在王禄脸上,对韩端摆了摆手:“别跟我说话,我暂时不找你们,等下再说不迟。”
各种不好的猜测在脑子里拼命地转,连她自己都没发现,说话时,她的嗓子有点沙哑发哽。她的眼睛像长了钉子一般牢牢盯在王禄脸上:“你回来了?那你六哥呢?”
王禄霎时倒抽一口凉气,脸颊抽搐了一下:“那个,六嫂,你听我说……”
“我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薛灵镜一句废话也不想听,语气冰冷:“你六哥现在在哪里?你们这几个,关起门来商量事,为何不等他?”
“那个……六嫂你先别激动,你……”王禄有点结巴,刚开口,却又被薛灵镜打断了。
“我的样子,看起来还不够冷静吗?”
她嗓音益发凉沉:“同样的问题,我不想再问第三次。”
王禄面色有点无奈还有些怕,转头求助地望向韩端。
“说吧。”
韩端长叹一声:“横竖瞒不住,让六嫂早点知道也好。”
话音刚落,晁清便伸出手来,在薛灵镜肩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小镜子,你千万要沉住气,是这样……傅老六现在,暂时……你听好了,只是暂时……不知所踪。”
自打进门,薛灵镜始终努力让自己站得腰杆笔直,饶是如此,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她仍然无法控制地摇晃了一下,却又在晁清要扶她之前,迅速地站定。
“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问,依旧直直望向王禄。
“就、就是那档子事啊!”
王禄也是豁出去了,干脆竹筒倒豆子和盘托出:“六嫂你去县衙报信之后,翟县令的人来得很快,第三日傍晚,便与我们会和了。接下来几天,我们先是暗查了矮山包上那间宅院,在确定事情的确如猜测的那般之后,便立刻将褚和泰一干人等逮住了。”
“捉拿褚和泰,并没有费太大工夫。”
他攥着拳头咬着牙道:“可那个姓靳的,却委实是个角色,滑溜得像活鱼一样,在我们突袭山间那宅院时,他仗着自己熟悉山中地形,第一时间跑掉了。六哥脚程快,带了两个人去追,可……这之后,他们、他们便都没了消息,连同那姓靳的一起,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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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了?
这是个什么说法?
薛灵镜额头上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汗,身上却冷得很,无意识地牵扯了一下唇角。
现在他们在讨论的,可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件不起眼的物件儿,是不能无意间被揣在兜里带走,或是一不小心忘记搁在了什么地方,怎么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何况那可是傅冲啊,傅冲从来不会出岔子,仿佛事事都在他掌控中,也永远不会平白无故叫人为他担心,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忽然就没了踪迹?
“我们突袭那间宅院时,是在后半夜,确定姓靳的进去后没再出来,便一直在外守着,直到过了子时方才行动,就是想着那时候人的警惕心最弱,最不设防。”
王禄觑了觑薛灵镜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着道:“这个主意,也是六哥提出来的,结果也确实如他所预想的那样,逮住那些人并未费太大力气,并且还缴获了大量尚未制作成粉末的罂粟壳。原本我们都很高兴,觉得事情如此顺利,接下来便可高枕无忧,谁知那姓靳的……居然、居然被他给跑了!我……”
“我没兴趣知道你们的过程是怎样的,不用如此详细地讲给我听。”
薛灵镜抬起手来,碰了碰自己的额头,指尖感觉到微微的湿,咬咬牙,将眼眶附近的热意憋了回去,冷声道:“我只想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既然阿冲他现下不知所踪,你却为何就这么回来了?”
“不是,六嫂你听我说啊……”
王禄给唬了一跳,忙使劲摆摆手:“我怎么可能不管六哥呢?那晚六哥同姓靳的一起消失了,当时我便领着人去找来着,两天一夜没有合眼……”
“结果呢?没找到,你便回来了?翟县令打发去千流滩的那一干人等,也都回来了?”
薛灵镜实在也是一时无法控制情绪,一个没憋住,便敞着喉咙怼了回去:“既然如此,你说得再多,又有何意义?”
王禄被她一句话堵得脸都白了:“六嫂,你怎么能……”
后头的话却是不知该怎么说,索性负气往地下一蹲,不言语了。
“六嫂,你先冷静些。”
韩端见状忙拦在二人中间:“眼下六哥虽下落不明,王禄回来,却也是不得不行的一步。一则,拿住的那一伙宵小,必得尽快押回衙门审问,若是在千流滩耽搁的时日太长,恐生事端;二则,王禄的意思,也是回来让船帮大伙儿都想想办法,安排人手再往千流滩去寻六哥。如今翟县令也留了人在千流滩继续寻找六哥,王禄也是想着,那翟县令就算再尽心,到底是外人,隔着一层,不像我们自家兄弟,此番若是寻不到六哥,我们也都没脸回来了。”
“……”薛灵镜一时哑然,半晌,语气松动了两分,问韩端,“你要去千流滩?”
“是。”
韩端好脾气地冲她笑笑:“这事儿交给别人我也不放心,怎么都得我带着人亲去一趟。好在最近船帮里事事都还算顺利,并没有什么要紧的工夫,我到底经验多些,找起人来,只怕能顺当点。”
“你预备带多少人去?”
薛灵镜快速收拾了情绪:“我也同你一起去。”
“预备带上六七个人,千流滩并不算太大,且要离开那里,必定得走水路,码头上只要有船一动,我们必定会知道。但六嫂你要同去,这个……”
韩端有些为难。
按理说,傅冲是她的丈夫,她要跟着一起去找,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谁也没资格拦,只是……
“年年怎么办?”他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孩子还小,只怕离不得娘亲……”
他这一提醒,薛灵镜才猛地回过神来。
可不是吗?她若真去了千流滩,年年如何是好?难不成绑在背上背着同去吗?且不说小孩子吃不吃得了这个苦,如此一来,他们娘儿俩,必定给韩端他们带去不小的麻烦,生生变成两个大包袱。
这苦情的带着孩子千里寻夫,是做给谁看?
此事于薛灵镜实在是个巨大的困扰,一时之间,她也拿不定主意了,琢磨了半晌,缓缓道:“这事儿你容我先好好想一想……”
一边说,她一边垂头看一眼还蹲在地上的王禄,语气里带了点歉意:“你也起来吧,别在那儿猫着了,我知道方才我说话不好听,叫你受了委屈,但也请你理解,我实在是心里着急又惊怕,这才口不择言,看在平日里咱们相处得还不错的份上……”
她话没说完,王禄霍地就站了起来:“六嫂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的心情我哪有不明白的?我委屈点没啥,只要我六哥能平安回来,那我……”
说着眼眶就红了:“这事儿说到底,都是我不中用,若是我当时反应能快一些,跟六哥一同追出去,兴许也就不至于这样。”
“便不必说这个了。”
薛灵镜使劲咬了一下唇,将鼻间那股子酸强忍了回去:“只一点,今日我若不来,难不成,你们就打算瞒着我吗?”
由始至终,晁清一直站在她身畔,这会子便在她肩上又轻轻拍了两下:“谁说要瞒着你了?这不是正在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吗?若傅老六很快便回来,此事自然用不着再与你说,我想即便是他自己,也是作这等想法,可……若是有个万一,这又哪能瞒得住?”
他转头看看韩端:“方才咱们话还没说完,我正要跟你讲呢,此番我也与你一起去千流滩,船帮这边,就让老马坐镇处理大小杂事。傅老六是我发小,打小同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遇上了麻烦,假使我还不肯出把子力,他要我这兄弟又有何用?”
“成。”
韩端应得痛快,回身对薛灵镜道:“六嫂,傅叔傅婶那边,你预备如何行止?傅婶一向性子柔弱,受不得惊吓,我担心……”
“我有分寸。”
薛灵镜点了一下头:“你们几时出发,记得打发个人来告诉我一声,这会子我便不多留,先回去了。”
说罢,她也不管屋里的几人是何反应,径自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一路,薛灵镜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傅冲,他怎么可能说没了踪影,就没了踪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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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浑浑噩噩地进了家门,连看门的老头跟她打招呼,竟也没听见。
这辰光,傅家前院儿里,却是一片热闹景象。
傅夫人抱着年年,站在大厨房门口不知与厨子说些什么,不时将怀里的小家伙颠两下哄一哄,笑容满面的,瞧着心情仿似极好。
在她脚边,是一只装得半满的大菜筐,里头盛着鲜嫩嫩的好些时蔬,隔着老远,好像都能闻见带着水汽的清香。
迅速地调整了一下脸上的神情,薛灵镜困难地在唇边勾出一抹笑容,抬步走了过去。
“咦,镜镜回来了?你不是说去船帮瞧瞧你哥吗?我还以为得耽搁上一阵儿,怎地却这么快?”
傅夫人转过头来,一眼瞧见了她,便乐呵呵地同她打招呼:“正好,你来瞧你来瞧,厨子今日采买回来好些新鲜的菜蔬,蕹菜、茭白,还有一篮子野鸭蛋!这种当季菜蔬,吃了对身子是最好的,索性今儿晚上,咱们也清淡一回,吃些素的,去去肠儿肚儿里的毒,可好?”
“行啊,娘说了算。”
薛灵镜含笑走了过去:“原我也是想跟我哥多说说话的,可他那人实在太闷,见了我也只晓得傻笑,我同他实在聊不起来,干脆把点心给了他,就先回来了——让我瞧瞧啊,唔,这蕹菜和茭白瞧着委实不错,依我说,蕹菜就用虾酱淡炒,茭白么……便同鳝丝一起焖,然后再将那野鸭蛋葱炒,简简单单的。虽是要吃素的,也该搭配点荤腥儿,这样滋味才足呢!”
“行行行,你可是名厨,照你的话来做,决计不会错的!回头你便同厨子讲清楚,以免他们乱来,糟蹋了你的好安排。”
傅夫人很欢喜,尖起嘴逗年年,仿着小孩儿的口气:“我们运气真好呀,是不是?有个这样会做吃食的娘亲,往后长大了,便可以饱口福了呢!”
一边说着,一边又对薛灵镜叹道:“说起来,也不知那阿冲几时方归?这个人呀,从小到大吃饭就是个老大难,唯独那野鸭蛋,用油和葱煎成蛋饼,他还肯多吃一些,算是他很喜欢的一道菜了。这野鸭蛋现如今也不好买,只能撞大运,好容易今天买了回来,偏他又不在,没口福呢!”
只是一句普通的寒暄家常,却正正好刺中薛灵镜的心事,她心里陡然一酸,差一点便要落下泪来,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了,竭力笑着道:“可不是吗?也不晓得他在忙活些什么,吃不着好东西,可也怪不得别人了。”
傅夫人笑得愈发开怀:“也不要紧,有你这么个媳妇,他哪儿还用得着为吃什么发愁?等他回来了,咱们再张罗好的给他就是了。话说回来,自打你俩成了亲,我觉着他那胃口,仿佛真的好了不少似的,不像以前,甚么都挑挑拣拣,所以说呀,终归‘好吃’二字,才是硬道理呢!”
薛灵镜垂了垂眼皮,勉强笑笑,应了声“是”,实在不愿与她在这里话题围着傅冲打转,搭讪着想抱过年年回小院,却恰好此时,傅婉柔捧着一碟子海棠酥过来了。
去船帮之前,薛灵镜做了好些海棠酥,当然不是只给那些汉子们吃的,自家里也人人都有份。海棠酥做得个头小小,一口一个刚好合适,这会子傅婉柔便一只接一只地往嘴里塞,一蹦一跳蹭过来,含糊不清地对薛灵镜道:“镜镜,这个海棠酥真的好好次啊!”
“是吗?我……”
薛灵镜调整了一下心情,正待答话,便听得身畔傅夫人道:“哎吔,你怎么又跑出来了?还这样没个吃相,来日嫁出去,是打算成天被公婆嫌弃吗?你自个儿说说,今天这一下午,你找各种借口跑出来多少回?我让你在屋里将那只枕套绣好,你绣了多少?怕是一朵花的花瓣都没绣完吧!唉,你这孩子几时才能叫我省省心?”
“心、心!”
年年高举双手学舌,叽哩哇啦一阵,手指头直戳到他姑姑脸上去,又是咯咯唧唧一通怪笑。
傅婉柔好脾气地伸着脸任由他随便戳,冲着傅夫人皱起眉头:“娘,上吊也得喘口气呀!针黹上的工夫我原就不擅长,一瞧见就觉得头疼,你还把我关在房中一下午,这不是要我的命吗?我出来走走,吃吃东西,同你们聊聊天,再回去做事,心情也好点呀,你说是不是?”
说着还拿肩膀来撞薛灵镜,冲她挤挤眼:“对吧镜镜?”
薛灵镜垂着眼皮微微笑了一下,没做声。
原本这种时候,她也是不适合说什么的。
“得了,你还很有理是吗?瞧你这一套一套的,还想拉上你嫂子给你帮忙,你也好意思?”
傅夫人伸出一根手指,在傅婉柔额头上使劲戳了一下:“罢了罢了,我也不管你,反正到时候去了婆家,被人挑理儿的又不是我!你们姑嫂两个玩吧,我带年年回屋歇歇。中午吃过饭便不肯睡觉,精神头好得很,这如何熬得到晚上?且瞧瞧现下可愿意睡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笑容可掬抱着年年走了,看样子,应当是打算回自己的屋子。
见她走远,薛灵镜暗暗松了口气,回身对傅婉柔道:“那海棠酥你还喜欢?即便喜欢也少吃两块,省得回头积食——我去跟厨子叮嘱两句。”
话毕便抬步进了大厨房。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再从厨房里出来,却见傅婉柔仍旧站在不远处的一丛竹子旁,方才捧在手中的那个碟子已经空了,搁在旁边的石桌上。
薛灵镜这会子其实并不太想跟人交谈,她需要一个清静点的空间,来好好琢磨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因为如此,她便没上去招呼傅婉柔,默默地往旁边退了两步,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却不料,脚下才刚刚一动,居然就被傅婉柔逮了个正着。
“镜镜,看见我在这儿你还跑!”
那姑娘气哼哼地立刻拔脚冲了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揪住薛灵镜的领口:“你想跑去哪儿?你说,究竟有什么事瞒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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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薛灵镜眸色微微闪了闪,倒没提防傅婉柔竟如此敏锐,不由得稍稍愣了一下,嘴角微微上翘,对她道:“我哪儿有什么事情瞒着你?只是有些累了,怕你瞧见我,又要缠着我叫人不得消停,这才……”
“少来!”
傅婉柔睨她一眼,手兀自紧攥着她的领口不撒手,小小地呸了一声:“你当我头一天与你相识么?我还不知道你?头先你和娘说话的时候,脸上虽是在笑着,一双眼却是愁得像是要滴出水来,我娘或许看不出,但我是谁?你不是说,咱俩这关系,就叫那个什么……‘闺蜜’吗?若是我连你这点情绪变化都瞧不出,那还算什么闺蜜?”
她说着朝前一步,直直逼到薛灵镜脸前,与她相去不过半尺距离:“别说我没警告你啊,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赶紧说!若是再不老实交代,我可要对你大刑伺候了!”
薛灵镜浅浅地吁了口气,抬眸与傅婉柔对视。
她是真没料到,自己这么一点微末的情绪变化,居然都被傅婉柔瞧得一清二楚。该怎么说呢?身边有个这样的朋友,要想隐瞒点什么事儿,还真有些困难,可是,与此同时……
有傅婉柔在,她似乎也用不着所有事情都自己扛,闷着头独个儿难受。
“婉柔。”
她叹一声,突然眼眶就又开始发热,堆砌在心里头那点子难受、憋闷一忽儿全都涌了上来,见四下里人来人往的,生怕被旁人瞧见,便忙拉了傅婉柔一把,一路拽着她小跑回了自己那间小院儿。
魏嫂如今已经离开了傅家,成嫂这会子又在傅夫人身边帮着照应年年,小院儿里此刻静得很,不知打哪儿飞来一对鸟儿,停在房后的围墙上,也是安安静静的,许久才发出一两声叽喳。
薛灵镜一言不发拽着傅婉柔径直进了房,阖上门,便自个儿在桌边坐下了,默默地出神。
“镜镜,究竟怎么了啊?”
傅婉柔甚少见她如此情绪低落,有点给吓着了,在门边站了站,才咬咬唇走到她身边,弯下身子看她的脸。
这一看,才发现她眼圈儿发红,那双圆眼睛里蒙了一层水雾,随时都有可能掉下来。
“这是……”
傅婉柔这下子可真被唬得不轻,二话不说,先就抱住薛灵镜的肩膀,软声哄:“哦,没事没事啊,遇上什么麻烦了你只管告诉我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怕千难万难撞破头,我也一定尽全力帮你……”
“婉柔。”
薛灵镜吸了吸鼻子,抬头与她对视:“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几乎从未在傅婉柔面前露出这种茫然失措的表情,自己也觉得怪别扭的,拧了拧眉头,干脆一鼓作气,把话说了下去:“方才我去了船帮,才知道王禄回来了,可是你哥他……却并没有一同回来,他们说——这话我说出来都觉得可笑,他们说,他不见了……”
她尽量条理清晰,将从王禄那儿听来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然后,单手撑住额头,有点迷惘也有点自嘲地哼笑了一声:“回来的路上,我还像个傻子似的,拼命告诉自己说不定这只是个噩梦,进门的时候被门槛一绊,我就醒过来了,可是……”
傅婉柔站在薛灵镜面前,半晌做不得声。
这于她而言,也是无法想象的一件事。
船帮并不是个太平的地方,傅冲刚去那里做事的头一二年,傅夫人常常睡不好觉,尤其是傅冲带船去外地运货时,更是整宿整宿无法入眠,儿她这个做妹妹的,虽然以心大没正形儿著称,暗里却也没少替他哥担忧。
但渐渐的,好像全家人都安心了下来,原因无他,不过是由于傅冲这个人,实在太靠谱了。他永远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永远在竭力避免陷入危险之中,即便是真临时遇上了难题,他也有本事凭借急智和沉稳的心志,转危为安。
这并不是因为他胆小,而是因为,他始终在努力不让家里人为自己担忧。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出岔子,而且还是这么大的岔子?
有那么一瞬间,傅婉柔发现自己的手是冰凉的,掌心里不断地生出冷汗来,浑身也好像掉进了冰窟窿,连脚底板都在冒寒气。
可很快,她就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么继续发呆,否则就真的不是来帮忙而是添乱了。深吸一口气,她将一只手重重放在薛灵镜肩上:“镜镜,你先不要那么着急……”
“怎么可能不着急呢?”
薛灵镜苦笑着摇了摇头:“你哥那样稳妥又有本事的人,若不是遇上了极大的麻烦,断不至于到这地步。我心里实在担忧得厉害,刚才回来见到娘,却还得在她面前装作没事儿人,免得吓到她……”
“那个、那个……你听我说。”
傅婉柔晓得她现下是全然没了主意,平素同她在一处,却又几乎不怎么做主,一时失了方寸,急切间只能找话来转移她的注意力:“那王禄他们有没有说,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听韩端说,是预备立刻带上船帮的人前往千流滩去寻你哥,晁清也要去。”
薛灵镜低低道:“他今日没给我准话,但我估摸,十有八九明日他们就会启程。实话同你说,我是真想跟他们一块儿去,但一则娘一定不会答应,二则,年年又如何是好?早知道,当初该给他请个奶娘,我也不至于如此脱不开身。”
“呃,这确实是个麻烦啊。”傅婉柔有点烦恼地抓了抓脸,“不过你放心,如果你要去,我铁定是与你同去的,但娘那边,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松开放在薛灵镜肩膀的手,没头苍蝇似的在屋里转悠了好两圈:“这事儿要是告诉爹娘,非把他们急死不可,但傻傻地坐在家里等消息,别说是你了,就连我都接受不了……哎,要不咱俩找个什么借口,瞒着娘与他们一同去千流滩?哎再要不然,干脆偷偷地溜去得了,好不好?!”
话音才刚落,就听得房门忽地一响。
“偷偷溜去?你俩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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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和傅婉柔同时回头,立马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
傅夫人抱着年年,身后还跟着个一脸惊恐的成嫂,站在门口,正直直向她们看过来,目光中除了讶异不解,似乎是还有些许担忧。
“娘?!”
薛灵镜慌得一下子站起身来:“您怎么……不是说带年年去睡觉吗?”
“是。”
傅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木然回答她的话:“也不知是不是先前瞧见了你的缘故,这小家伙,居然就不愿意跟着我了,躺在床上直翻腾,嘴里还呜哩呜喇只是不依,我再多哄两声,居然就要哭。我实在没了法子,唯有带他来找你。”
说着,她再次追问:“你们姑嫂两个,适才在说什么?为何我听见婉柔说要偷偷溜走?去哪里?”
“没有。”
薛灵镜只得现编谎,对傅夫人一笑,推了傅婉柔一下:“这妮子,最近成天闷在家里,憋得够呛,头先儿跟我说,实在是有点受不了了,想让我领着她,去镇子西边的宅子里住上两天,只当放松放松。我跟她说,她手头的针黹任务那么重,娘只怕是不会应承的,她这才说,要不就偷偷溜去好了。娘放心,我知道分寸的,不会与她胡来。”
“啊,对对对。”傅婉柔也赶忙接口道,做出一副委屈万分的表情来,拖长了嗓音,“娘,我实在太无聊了嘛!我是你亲生的,你难道还不知我性子如何?最近这一向,你见天儿把我关在家里,没完没了地做那些个针线活儿……不瞒您说,我都觉得有点活不下去了!我也是实在没法子,这才求镜镜带我去西边的宅子住两天的……既然这会子被您听见了,那我自是不敢偷偷去了,我……”
“你闭嘴,别说话。”
傅夫人瞟她一眼,不知何故,整个人看起来居然十分平静:“你那些谎话,趁早给我收好,我不想听。”
说着,她转向薛灵镜:“还有镜镜,我知道你是个机灵的,编瞎话的本领炉火纯青,你娘我虽不是甚么聪明人,也不像你们那般有能耐,却也不是个傻子。”
她回身,将年年递给成嫂,自己上前几步,来到薛灵镜面前。
“方才你进家门,我便发现你不大对劲,虽然你一直在笑,与我说话时也应对自如,可我就是感觉,你似是有心事。你嫁了进来,如今还生了年年,咱们早就是一辈子也分割不掉的一家人了,有什么事,你连我也不能告诉?”
顿了顿,她像是鼓起勇气一般:“是不是……与阿冲有关?”
这就是……所谓女人的直觉吗?
薛灵镜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埋下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好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道:“娘您别多想……”
“叫我如何能不多想?”
傅夫人再度打断了她的话:“你瞧瞧你自己现在的样子,眼圈儿和鼻头红成一团,分明是刚哭过。咱家现下并没有什么糟心事,而你刚刚从船帮回来,就成了这样,事情不是和阿冲有关,还能是因为什么?”
她一边说着,便叹了口气:“我晓得你的意思,怕说出来了,叫我跟着犯愁,是不是?镜镜呀,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即便是现在暂且瞒住了我,接下来,又如何能保证能一直也不让我知晓分毫?”
她这番话,语气轻缓柔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反而是全心全意地宽慰。薛灵镜心里很有两分感动,却仍是不敢将事情和盘托出,想了想,只得避重就轻道:“的确和阿冲有关。他在千流滩,可能遇到了点麻烦,是船帮生意上的事。千流滩上的人,颇不好惹,一言不合便要动手。若拼武力,阿冲定是不会吃亏,可人家毕竟人多……现在整件事僵在了那儿,王禄便只得先回来,打算多搬点人去给阿冲壮声势。”
“就为这个?”
傅夫人似信不信的:“这事儿你和婉柔能帮上什么忙?即便你俩偷偷地溜去,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啊?而且,若真是单为了这个,你何至于哭鼻子?”
“这……我不是嘴皮子利索吗?”
薛灵镜叹口气:“且我也不怕丢面子,撒泼打滚,只要有必要,我都来得,就想着,若是我去了,兴许能给阿冲帮上点忙——其实我先前也没哭,就是放心不下,有点着急,因为王禄跟我说,他回来之前,他与阿冲,已经同那伙子当地人动过一次手了,阿冲现在独个儿在那里,也不知祝在何处,安不安全,我真是怕他吃亏。”
她这么一说,傅夫人就有两分信了,也跟着急了:“可也是,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起当地人假使真不讲理,阿冲就算功夫再好,也敌不过那许多双拳头呀!”
“可不正是这么说?”
傅婉柔慌忙接嘴:“镜镜想去,是觉得自己能帮我哥在不动手的前提下,妥妥当当地将事情解决好,买卖成不成都不要紧,最重要,人得平平安安地回来。她发愁,就是怕您不让她去,而且,年年也离不得她……娘您是没瞧见,方才镜镜同我讲这件事的时候,愁得都哭了!”
“别说了!”
薛灵镜忙装模作样拉她一把,仿佛是在制止她将自己的窘态说出来。
傅夫人听了傅婉柔的话,许久没开口,垂着眼皮站在那儿,也不知是在寻思什么。
过了总有一盏茶的工夫,她才犹豫着道:“不管怎么说,年年是肯定不能跟着去的,此番可不是出去玩,孩子跟着不仅耽误事儿,万一受了惊吓或是出点什么纰漏,那后悔都来不及。”
这话似是有松口的意思,薛灵镜顿时睁大的双眼,霍然抬起头来:“娘是说……”
“此番去千流滩的,一共有多少人,谁带队?”
傅夫人又问,薛灵镜忙细细地答了,她便道:“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你觉得自个儿能帮上阿冲,那就一定不会错,且你两口子在一处,也算有个照应,既然实在想去,那便跟着去吧。至于年年,倒也不是难事,成嫂?”
成嫂应声走上前,对薛灵镜点点头:“我有个表妹,是个极爱干净、性子柔和的人,夫家日子过得也殷实,刚生了孩子三个月,奶水充足,孩子压根儿吃不完。我知道少夫人一心想自己养育小少爷,但此次情况特殊,若您答应,我可以让我表妹喂小少爷几日。幸而小少爷如今已戒了夜奶,白日里吃得也少了,这事儿也不麻烦,我表妹家就在镇上,离咱家不算远,每日里我抱着走两趟,定不会饿着小少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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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料到傅夫人会应承得这般痛快,就如同傅夫人最近的态度变化一样,令她多少有点意外,摸不着头脑。
然而眼下,她却也没有时间和精力来琢磨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事,当天晚上,韩端便打发了吴大金来,特意背着傅夫人,告诉薛灵镜,明日一早,便准备出发前往千流滩。
“这事儿赶早不赶晚,多耽搁一天,便多一分变数,还是要尽早出发才好。”
吴大金表情凝重地道:“六嫂你安心,此番韩大哥挑选的都是船帮里最能干的人,有大伙儿在,绝对不允许任何意外发生。我虽脑子不灵便,到底功夫还算过得去,也会跟着同往,就算是豁出性命去,我也必定要保六哥周全。”
薛灵镜这会子说不出什么客套话,道了一句“辛苦你们了”,便将他送了出去,再回到小院儿,便去年年住的房间看了他一眼。
小家伙这会子已然洗完了澡,在床上翻腾着玩闹,等着娘来喂他一顿,便好甜甜地进入梦乡。
关于年年,薛灵镜想得很清楚。
如果不是实在没了法子,她当然不会愿意让别的人来代为喂养自己的孩子,可是眼下,小家伙的父亲很大可能正处于危险中,她这做妻子的若不能亲去寻找,实在无法安心,如果这个时候还计较孩子吃的是不是亲娘的奶,那未免太矫情了些。
就算她不在,年年留在家里,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顾,这一点她丝毫也不怀疑,想必,即便有一天年年长大懂事了,也不会计较这个。
孰轻孰重,总是要分清的。
哄睡了年年,薛灵镜又跟成嫂细细地叮嘱了一通,包括她不在的这几天,孩子每顿辅食要吃些什么,该喂多少,什么时候吃水果,万一身体不舒服又该如何照顾,事无巨细,讲得清清楚楚,听见成嫂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并再三保证一定会万般小心,才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年年甜睡中的小脸,回房收拾行李。
隔日清晨,薛灵镜静悄悄地带着行李出了门,没有像昨日商量好的那样,叫上傅婉柔。
此去千流滩,为的是正事,她并不需要人陪伴,更不想再将另一个人也拽入危险之中。
更何况,虽然没有说出口,她心里却也清楚,由于晁清也在船上,傅夫人其实并不希望傅婉柔跟着去。
所谓的成亲之前见面不吉利,在她看来固然是无稽之谈,但既然来了这个时代,这样传统的思维方式,也是需要尊重的。
也不知傅婉柔发现自己被撇下之后,会气成什么模样,然而到了眼下这地步,薛灵镜也是没心情再想那么多了,匆匆出了大门,坐着自家的马车去了码头。
天还未全亮时,船帮的大货船扬帆起锚,向着千流滩的方向而去。
船上人不多,又没有货物,地方显得很宽敞。与平日里的喧嚣吵闹不同,这一回,没有人唱歌聊天打屁,也没有人笑呵呵地跑来厚着脸皮让薛灵镜“做好吃的给大伙儿吃”,所有人都显得很安静,默默地忙着自己的事。
前方可能会遇见的艰难危险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在尽了最大的力气之后,得到的,却是个糟糕的结果。
这一点,无论是薛灵镜,还是整个船帮,都无法承受。
春夏之交,顺风顺水,大货船在两日之后,如期抵达了千流滩。
短时间内,第二次来到这盛产河鲜的所在,薛灵镜丝毫没了上一回的兴奋愉快,有的只是焦灼不安,甚至对这个地方,本能地产生了厌憎感。
这千流滩,不管风景多么宜人,河鲜多么美味,她都再也不想来了。
韩端指挥着汉子们把船牢牢地拴在岸边的墩子上,回头对薛灵镜道:“你看这两天该如何安排?”
“嗯。”薛灵镜点点头,想了想,“这千流滩如今不太平,我们打外地来,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还像先前那样住在老百姓家里,一切顺利的话自然皆大欢喜,可一旦出岔子,只怕于咱们而言就很困难。与其这样,倒不如咱们就住在船上,守着咱们自个儿的地盘,无论做什么都便当些。”
“哎,我也是这么说。”韩端点点头,“但如此一来,就要委屈六嫂你一些……”
“哪里谈得上委屈不委屈?你们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我原就不是那起讲究人,逼急了,桥洞底下照样睡得香。”
薛灵镜笑了一下,又道:“想必你们也听王禄说了,滩上的饮食多数也是有问题的,咱们大可不必冒那个险。反正船上的时蔬肉类都带得很充足,咱们这么多人,吃上七八天也不是问题,而且,不是还有许多路菜吗?这两天我点了点数,那些个瓶瓶罐罐可不老少,即便是没带新鲜菜,光吃那个,咱也能过上不少时日。”
“可不是?”
韩端也跟着笑:“说起来,六嫂你和六哥成亲以前,那路菜我们还按月向你买呢!要不怎么都夸你是个大方人?你母亲不做那买卖之后,你便干脆将路菜方子给了船帮,那庞大厨按方做出来的各色路菜,固然赶不上你的手艺,却终究有底子在那里,差不了的。之前兄弟们开玩笑,都说咱是沾了六哥的光啊!”
“是吗?”
薛灵镜扯扯嘴角,低了低头。
韩端这才察觉自己说错了话,好端端地忽然提起傅冲叫她心里难受,登时恨不得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忙讪笑着往后退了退,硬生生转移话题:“哦对了六嫂,听王禄说,县衙留下来的那一队人,现下就驻扎在矮山包上那间宅院当中,这两日,保不齐他们那边又查到些什么有用的消息。我想着,若我们马上下去找人,也是没头苍蝇一般地乱撞,倒不如我让王禄跑一趟,把他们那边的人叫过来,咱们问清楚了,再有的放矢?”
“好。”薛灵镜情绪收拾得也快,并未在先前那事上过多纠结,先点了点头,尔后道,“我随你们来,纯粹是因为放心不下阿冲,绝没有要强出头做主的意思。船帮自有一套办事方法,韩大哥你又素来是拿主意的人,今次也是一样,该怎么做,你只管安排就行,不必问我意见,假使需要我配合,也只管开口。”
“哎,行。”
韩端便颔首应了下来,招手叫来王禄:“我们这就在船上安顿下来,你跑一趟,将县衙那边的人叫一个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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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禄领命而去,一路飞奔,只半炷香时间,便从矮山包与渡头之间打了个来回,带了个身材壮硕的彪形大汉上船。
此人姓洪,是县衙里的捕快,之前闹水匪那阵儿曾去过沧云镇,薛灵镜曾与他有一面之缘,此番再度碰面,也没费时间寒暄,只互相点了点头,便算见过了。
韩端便立刻向洪捕快打听眼下的情形。
得到的消息,却半点也不乐观。
先前同傅冲一同前去追捕靳姓男子的两个捕快,如今已被找到,两人身上不同程度地带了伤,如今正在矮山包上的宅院中休养。据他二人说,那矮山包上,山路附近虽有不少人家,算不得荒凉,但往深处走去,却是越来越偏僻,道路也益发难行,进了林子之后,傅冲便与他们分开了,他们在林中乱撞,不期然竟与那姓靳的撞个正着。
“那人身手十分了得。”
洪捕快皱着眉头道:“随傅六爷前去追捕他的那两个捕快,平日在县衙中也能称得上高手,二人合力,竟依旧奈何他不得,不仅没能将他拿住,反而为他所伤。那姓靳的出手相当有分寸,专往他们的腿、膝处招呼,伤不致命,却令他们瞬时失去了行动能力,寸步难移,在密林深处足足躺了近三日,才被一樵夫发现,送回宅院中,至于傅六爷以及那姓靳的现下身在何处,他们也不清楚。”
他说着,转而望向薛灵镜,面上带着愧疚之意:“我们出发来千流滩之前,翟县令便反复交代,捉拿这一干人等固然重要,傅六爷的安危却也决不能等闲视之,若两者非要取其一,定要先保证六爷的安全。如今我们有负嘱托,傅夫人你……”
“现在说这些没有用。”
薛灵镜摆摆手:“这几天,你们一直在千流滩各处搜寻吗?”
“是。”洪捕快忙点头,却又有些苦恼,“这不大的地方,几乎快被我们踏烂了,却是丝毫线索都无,六爷与那姓靳的,真如同、如同凭空消失了一般。这着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难不成,他们已经离了千流滩?”
“这不可能。”薛灵镜十分坚定地摇头,“要离开千流滩,必然得走水路,不是我夸口,以家夫驾船的本事和对天气状况的预判能力,一旦到了河面上,就算是十个姓靳的,也绝对不是他对手,只有束手就擒的份。想必这一点,姓靳的心里也十分清楚。人永远本能地想要留在自己熟悉的领域之中,于姓靳的而言,千流滩这地方,他比家夫要了解得多,此处地方虽不大,地形却不简单,只要有心,找到一个稳妥的藏身之地并不困难,而一时半会儿,家夫未必能奈何得了他。”
“我也是这么说。”
吴大金接过话头,拍拍洪捕快的肩宽慰他:“没事儿,如今我们带了人来,现下人手足够,分派起来余地更大,多花些心思,这世上还没有船帮找不到的人。”
他这话其实是有些冒犯的,毕竟这洪捕快高矮是衙门里的人,他一开口就说自己比人家更会找人,若遇上那起小心眼儿的,保不齐就会满心里不高兴。
所幸洪捕快此刻并没有心思琢磨这些,闻言反而如释重负地点点头:“是,你们船帮的人来了,我心里也有数些——不若你们也一同去那宅院中安顿?咱们在一处,也好有个照应。”
韩端与薛灵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婉拒了他的好意。
说是防人之心也好,说是谨慎也罢,既然船上对他们来说才是最稳妥的地方,他们就没有必要,贸贸然地再搬去别处。
洪捕快见状也不勉强,照旧与韩端商量好,今日继续分头找人,划分了各自负责的区域,再约定晚上碰头互通消息,便告辞离开。
这厢,晁清便很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敢情儿他们在这里多留了几天,半点用处也没派上?他们自己的人倒是找到了……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韩端飞快地抬头看他,轻轻摇摇头:“没必要无中生有地瞎猜疑,眼下咱们只能与他们合作,没有别的选择。所谓疑心生暗鬼,倘使一开始就有了嫌隙,接下来只会误会重重,于整件事并无半点好处。”
尔后,他又转脸望向薛灵镜:“事不宜迟,那现在我们就立刻去办正事了。这地方我们还不熟悉,少不得要先绕个两圈认认路,今日很可能不会有结果。为保周全,六嫂你便留在船上别跟着去了,我也不同你客气,论脚程,你铁定赶不上我们,若一同前去,只会拖慢速度,且我们也少不得分神照应你。你只管留在船上候着,你脑子灵便,没事便多琢磨琢磨,也好替我们出出主意。”
“好,我听你的。”
薛灵镜二话不说,立刻应承下来。
毕竟她抛下儿子跟着船帮众人再度来到这千流滩,为的可不是拖后腿。
韩端见她如此痛快很是欣慰,将杨正留下守船兼接应,立时领着人下了船,往千流滩上而去。
薛灵镜却并未急着回船舱,站在船舷边,举目向并不遥远的千流滩。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短短几日,此处的人好似比之前少了许多。
就在六七天之前,她们还在这里时,不管白天还是晚上,渡头附近都挤满了前来游玩的行人,渡头甚至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无论客船还是货船,几乎一刻不停地靠岸、驶离。
而今天,显然这里冷清了许多,他们停靠在岸边已经有一阵了,却只有一艘客船离开,速度飞快,简直像是逃走一般。
不知是因为过了季的缘故,还是有别的甚么原因?
“六嫂,咱们不下船走动走动?”
杨正将船上收拾利索,有点迟疑地来到薛灵镜身后:“咱们不走远,就在附近逛逛,顺便打听一下消息,你觉得如何?”
“杨正。”
薛灵镜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转身叫了他一声:“你说,前些天县衙的人过来,闹出的动静有多大?”
“这个……”杨正挠了挠头,“还真说不准,不过我估摸,官府的人来办公事,就算再低调,也肯定会走露风声。”
“唔,我也是这么认为。”薛灵镜点点头,“那你觉得,千流滩的老百姓若知道了咱们的来意,对咱们会是什么态度?咱们下船,安全吗?”
话音刚落,她忽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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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天气热了起来。
时近五月,日头开始灼热发烫,渡头附近没有什么遮蔽物,薛灵镜立在大货船的甲板上,不过片刻工夫,便给烤得头皮发烫,身上薄薄地一起了一层汗。
灶火早已经升了起来,饭菜简单,用不着费劲去张罗,杨正甚至没让她亲自动手,热了三样路菜,再蒸一箩筐馒头烧饼,虽然算不得丰盛,填饱肚皮却是没问题。
薛灵镜手搭凉棚,朝着通往渡头的大路张望,远远地瞧见韩端与晁清、吴大金等人,忙奔到船舷边,冲他们招了招手。
几个人瞧着这一上午走了不少路,脸上略带着几分疲色,个个儿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了,脸也给晒得好像黑了点儿似的,行至船边,却不忙着上来,纷纷跑去河边搂了几捧水往脸上泼,洗净面上的灰泥和汗水,觉得凉爽了些,才拖着脚儿一个跟着一个上了船,却是谁也不想说话,找个稍微能躲着点阳光的地方,一屁股就坐了下去,四仰八叉地瘫在甲板上。
看这情形,薛灵镜也就晓得,这一上午,该是毫无收获了。
她也没那么天真,以为自己甫一来到,立刻就能找到老公领回家去,因此也并未觉得特别沮丧,神色平静地走到尚还勉强保持着仪态的韩端身边,还未开口,便听得他用带着歉意的口吻道:“抱歉啊六嫂,这一上午算是跑了空趟了。”
“没事,这不是正常的吗?”
薛灵镜笑笑,递了只水碗给他,转身见杨正也忙着给其他人端水,便抿了抿唇角:“这地方咱们原就不熟,就算大伙儿再擅长找人,总也得有个适应过程。再说,这和寻常的人口走失还不一样,咱们对阿冲现下所出的情形一无所知,肯定是得花上不少心力和工夫的。”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其实,该我给你们赔不是才对,因为我家里的事,带累着你们也如此辛苦……”
这感觉也真是奇妙,明明找不着丈夫的那个人是她,这会子却要她来宽慰旁人。
“哎六嫂,你这样说话可就见外了啊,我不爱听!”
吴大金翻爬坐了起来,抹一把还滴着水珠的脸,一本正经道:“这怎么成了你家的事?六哥可是我们大伙儿的六哥,自家兄弟,还分你我?”
“是,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薛灵镜回头对他弯了弯嘴角:“赶紧躺着吧你,跑了一上午,先都别忙着吃饭,歇一歇,气儿缓过来了再吃不迟。”
吴大金倒也不是真和她计较,有气无力地嘿嘿两声,果真又躺了回去。
这说话的工夫,韩端也在甲板上坐下了。
“你们跑了许多地方?”
薛灵镜也不讲究,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低声问。
“唔,先去了几个矮山包,只走了大概一半。”韩端颔首道,“怕六嫂你等得着急,我想着,无论如何这一天两次的报信儿是不能少的,因此眼看快到中午,就招呼大伙儿回来了,还有许多地方都没去瞧,找得也并不仔细,主要是想先熟悉一下地形。下午,我预备让洪捕快领着我们再仔细走上两圈,尤其是那些犄角旮旯的地方,特别得注意,要是回来的迟了,六嫂也别等我们,自个儿只管先吃饭就是。”
薛灵镜摇摇头:“这是小事,你别操心。”
稍作停顿,她道:“下午你们还打算一起去吗?还是预备分头行事?”
韩端垂眼想了想:“分拨儿吧,让洪捕快安排人给我们带带路,这样效率能更高一些。六哥既然是在那矮山包上不见的,我想那里必然是重中之重,只是没想到,这千流滩不大点儿的地方,山也不像个正经山,路却特别难走,地形尤其复杂,恐怕得花上些力气了。”
“唔。”
薛灵镜应了一声,琢磨片刻,道:“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下午,你能不能借两个人给我?”
“嗯?”
韩端原本嘴上说着话,眼睛都要闭上了,听见这个,人顿时急了:“六嫂你想干啥?别是也想下船去找人吧?那个……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可咱们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你就留在船上,让杨正照应你,如此一来,弟兄们也能放心一些。眼下六哥的下落不明,你要是再出点什么岔子……”
“你别急呀,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吗?”
薛灵镜见他这模样,忙摆了摆手:“我还不至于不自量力到那地步,既然跟了来,不敢说一定能帮忙,却至少不能给你们添乱。我向你借人,并不是为了没头苍蝇一般乱撞去找阿冲,而是想证明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韩端来了兴趣,身子板儿都坐正了,先前的疲乏仿佛一扫而光。
薛灵镜却并不忙着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前些天,翟县令打发来的捕快们与阿冲、王禄在这千流滩,又是掀翻人家的老巢又是捉了褚和泰,闹出来的动静,肯定不会小吧?”
“那是当然。”韩端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老老实实点头,“官家办事嘛,除开要达到目的以外,更得起到震慑作用,哪有悄悄摸摸的道理?”
“那么,洪捕快有没有跟你提,他们办事时,滩上的老百姓是何态度?”
“什么态度?老百姓见了官府的人,那还不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分明一直本本分分过活,没做过任何亏心事,却始终免不了犯怵,说起来,我也不懂这是为什么。”
韩端说着呵呵一笑:“不过洪捕快并未同我说过这个,这是我自个儿想的。”
“前几天我们一家在千流滩游玩时,此处真可以用‘人满为患’来形容,方才我在船上立着看了许久,却发现四下里走动的人骤然少了许多,连停靠在渡头的船也不剩下几艘。千流滩这个地方,每年春天河鲜最丰盛时,家家户户以及各大小商户都能赚上不少钱,出了这档子事,人顿时走掉大半,若此事再闹得人尽皆知,往后这地方的春天,再想像从前那般热闹,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薛灵镜一丝不乱,尽量清晰地解释道:“何况,若我估计不错,那添加了罂粟壳粉末的调料,早已经在这千流滩的店铺和老百姓家中普遍存在了,咱们先入为主地认为,老百姓们也是受害者,他们并不知自己购买的调料被添加了那样的毒物,但如果,他们其实从头到尾对此都一清二楚且并不抗拒呢?假使真是这样,对于前来办理此事的捕快们,除了敬畏之外,他们会不会还有别的情绪?而对于褚和泰和那个不知所踪的靳姓男子,他们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这一次,韩端是听明白了,倏然睁大了眼,张开嘴还未来得及说话,一旁晁清已是跳了起来:“好你个小镜子,有道理啊!废话不多说,下午我把我自个儿借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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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话音才落,那厢吴大金也跟着蹦跶上了:“我我我,我也借给六嫂!”
其他人也都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薛灵镜得到认同,暗暗地吁了口气,对他俩微微笑了一下:“你俩怕是不成呢!”
“凭啥?”
晁清有点不乐意,三两步冲过来,往她面前一杵:“嘿呀你还瞧不上小爷了怎的?小爷再不济,也是中过秀才的,知书达理学识渊博,这点事儿你莫不是还担心我办不好?我跟你说啊小镜子,你这是对我的侮辱!”
其他人便跟着嘻嘻哈哈地笑。
方才薛灵镜说的那一通,有人听明白了,有人却还懵懂着,但从韩端脸上的表情,他们至少能确认一点——事情很可能会出现转机。这原本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不是吗?
薛灵镜也嘴角上翘,再转转头,便见吴大金也正眼巴巴地瞧着她,一个没憋住,噗嗤乐出声来,对晁清道:“不好意思啊晁大秀才,我是个没读过书、不认得字的,但我记得,这‘知书达理’,一般是不是用来形容女子啊?你同我家婉柔订了亲,莫非是打算嫁进我家?”
众人愈发笑开了怀,晁清脸上一烫,咬牙切齿:“你又侮辱了我第二次。”
吴大金却是没笑,在那儿一本正经地问:“不是,六嫂,到底为啥你不要我帮忙,我哪儿不好了?”
得,这还有个较真儿的呢。
薛灵镜笑了一阵,心里的烦闷消散了小半,倒觉得舒服许多,咳嗽两声摆摆手:“别误会,你没有任何地方不好,包括晁清也是,咱们都在一块儿经历了不少事儿了,我哪有信不过你们的道理?我不让你们帮忙,原因无他,只是由于,你们是熟面孔。”
“啊……”
吴大金立马明白过来。
就在几天之前,他才跟着傅冲和薛灵镜一家来这千流滩上游玩,见天儿地四处晃悠,就算当时并未注意他,却难保不会留下模糊地印象,消失几天之后他冷不丁再出现,万一被谁认了出来,岂不叫人生疑?
“至于你,就更不用说了吧?”
薛灵镜瞟了晁清一眼:“你来这千流滩可不是一回两回,次次来都是为了吃,成天在那些小馆子里走动,且不计见了谁,都喜欢跟人胡吹瞎侃。这千流滩上的本地人流动性低,见了你,焉有不认识的道理?”
“嘁。”
晁清歪歪嘴,这才不言语了。
“所以,我需要两个生面孔,年纪不能太轻,最好是能扮作附近城镇来的货商,特地到千流滩采买河鲜或是晒干的河货。”
薛灵镜再度将目光投向韩端:“韩大哥,劳你帮我挑两个合适的人选。”
“得,这还用得着选吗?”
韩端失笑,摇了摇头:“与其费劲选,倒不如直接我上吧,反正扮作货商,我也不是头一回做了。”
薛灵镜又笑了起来。
可不是?两年之前为了将被公婆关在家里的秦寡妇救出来,这位平日里老成持重的韩姓船帮汉子,可是很演了一出好戏呢!
“若韩大哥愿意,那自然再好不过了。”她笑嘻嘻地道。
“责无旁贷啊我这是。”韩端哭笑不得,转头看看其他人,点了点高德厚,“另一个人选,便是老高吧,岁数大上一些,办事也稳重,比那些小年轻叫人放心。至于其他人,等会儿吃完了饭稍作休息,便由王禄领着去那矮山包上的宅院找洪捕快,请他安排人带路,务必在山上细细搜寻,咱们两条腿走路,哪一边儿都不能掉链子,可记住了?”
高德厚好像有点紧张,却是没犹豫,搓了搓手,答应了。剩下的人也都纷纷点头。
“那就这样定下。”
薛灵镜面上带着笑容,眸色却沉肃,认认真真与每个人对视:“矮山包那边我帮不上忙,只得劳烦诸位。韩大哥和高大哥,等下我们将今天下午该如何行事安排一下,我想,你们也不用挨着家家户户和每个店铺都走上一遭,加起来一共去个十来家,心里也就该有数了。最要紧,之前我们住过的那户姓董的人家,你们一定得去。此事今天下午必须完成,否则到了明日,等当地的老百姓互通了消息,十有八九,就会开始怀疑我们了。”
她深吸一口气:“我前几天才在滩上走动,不便露面,便在船上等你们的消息。一切,就全拜托各位了。”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了下来,大抵是因为有了方向的缘故,顷刻之间不觉得疲累了,互相加劲打气从甲板上站了起来,吆吆喝喝地进船舱换掉汗湿的衣裳,又勾着肩搭着背一起去吃午饭,饭后稍微在船舱里小坐了一会儿,便又都下了船。
这个下午,薛灵镜始终站在甲板上,没有进船舱。
日头猛烈,直到未时中才有渐渐偃旗息鼓的意思,她的后背给晒得难受,好似脱皮了一般又痒又疼,却是也顾不得进船舱查看整理一下,任由汗出了一身又一身,顺着额角一滴滴往下落。
杨正在旁见了,多少有点不落忍,好几次催她进去歇歇,她每一回都回头答应,脚下却纹丝不动,直到日头西斜,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先回来的,是晁清和吴大金几个去矮山包的人。
并不令人意外的,他们仍旧没有带回来什么有用的消息,倒是从洪捕快口中探听到,千流滩上的老百姓对于官差的到来并不欢迎,捕快们也曾在镇上问话,但不管问到谁,那人总是沉着一张脸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然后便不由分说关了门,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这样一来,事情与薛灵镜的猜测,又近了几分。
只是,韩端和高德厚两个,却为何耽搁到那么晚?
大伙儿心里都有点犯嘀咕,耐着性子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吴大金万分焦躁地打算出去找人,那两个终于回来,上了船。
“怎么样?”
薛灵镜那边正给大伙儿端水喝,晁清没耐性等她过来,先就急吼吼地冲到韩端跟前:“究竟怎么个说法?你们怎地去了那么久?”
“没事,没事。”
韩端面色很平和,看样子并未遇上什么危险,缓缓地摆了摆手,转头望向薛灵镜:“六嫂,你来。”
薛灵镜心里砰地一跳,端着两只水碗过来,一人手里塞一只,勉力令自己冷静下来:“如何?”
“真让你给猜着了。”
韩端沉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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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再次来到千流滩之前,有些事,其实已经很清楚了。
褚和泰与姓靳的一行人,无疑是将这千流滩,当做了他们制作罂粟壳粉末,将其掺进调料粉中一边牟取暴利的老巢。
或者其中一个老巢。
起先,理所当然的,薛灵镜和傅冲都认为,当地的老百姓也和沧云镇上情况相同,即便是真的使用了掺有罂粟壳的调料粉,并且因此尝到了甜头获得了好处,却对此并不知情,所以,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即使是那董老太,尽管之前薛灵镜曾怀疑过她,却也因为没有证据,而并没有深究。
但这一次再来,她心里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
如果、如果这千流滩上的人们,其实都知道罂粟壳粉末的存在呢?他们明知道自己购买的调料粉末是有问题的,却因为做出来的菜美味程度大大提升,并借此吸引了大量的游客,赚得盆满钵满,这个时候,他们又是否还在乎,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按照洪捕快的说法,滩上的老百姓对于官差们的到来是排斥的,不欢迎的,游客因为捕快们捉拿褚和泰等人,离开了一多半,说不定他们还有可能因此心生憎恨。那……对于褚和泰和姓靳的,他们又是什么样的态度?会不会将他们看做了自己人,以至于愿意主动收留?
这所有的问题,都需要韩端和高德厚来给答案。
“按照六嫂你吩咐的,我先去了董家。”
韩端面色凝重,对薛灵镜道:“如你所言,他们虽然做的是你口中那种类似于‘民宿’的生意,但若有人专程前去吃顿饭,尝尝当地口味,这买卖他们也愿意做。我便自称是临镇来的生意人,来采买干河货,听说这千流滩上有一户姓董的,做得一手好菜,便慕名前去品尝。”
“那董老太果然很欢喜,客客气气请我坐了,便立刻去下厨。也不知彼时他家里是否已经没有游客居住,反正冷清得很。菜上桌之后,我与她攀谈,她也愿意与我闲聊,但当我问到滩上的游人为何并不多,她的脸色却有一瞬间变化,只含含糊糊地同我说,过季了。”
“事实是,即便过季,也没快成这样的道理。”
薛灵镜面无表情地道。
“我也是这么说。”
韩端点头:“因六嫂你说董老太做的菜铁定有问题,我便没敢多吃,交谈中,也还算愉快,但当我提出,想要再带一份同样的菜走,她却当场拒绝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们倒是很谨慎。”
薛灵镜嘲讽地抽了抽嘴角:“这是防着你呢,就算心里相信你就是一个普通的货商,却也得小心,万一你是衙门派去的探子呢?可见她做的菜用的是什么料,她心里清楚得很。那些菜一旦出了她家门口,就不安全了,只要被查出里面有什么,她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韩端同意:“正是这样说。过后我还问她,在滩上瞧见的那些官差打扮的人是做什么的,她脸色愈发难看,扔给我三个字‘不清楚’,居然就不肯再陪我闲聊,起身立刻离开了。”
薛灵镜点了一下头。
董老太的反应,基本在她意料之中,反正一开始,她就怀疑这老太太,现在,当然一点也不觉得惊奇。
“我与老高是分头行事,离开董家之后,我又走了三四户人家,去了三间小食肆,那些人的反应,与董老太大同小异,并且,无一例外地在我提到‘衙门’‘官差’等字眼时讳莫如深,不肯多谈。显然,他们并不希望外地人知道前些天这千流滩发生了什么事,而这正说明,他们对于罂粟壳的存在,统统心中有数。”
“我那边的情况也差不多。”
高德厚接过话头:“只有一户人家例外,我去敲门时说明了来意,他们却无论如何不肯开门,只说家里没有菜,招待不了我,请我去别家,依你们看,会不会……”
“不知道阿冲是不是跟姓靳的在一处。”
薛灵镜自言自语道:“但至少,若是先找到姓靳的,多半阿冲的下落也就有数了,若是先找到阿冲……嗬,我就耐着性子跟那姓靳的慢慢耗,非弄死他不可!”
她冷不丁咬牙来了句狠的,倒把几个年轻汉子唬了一跳,唯独吴大金见怪不怪,面色如常对韩端道:“咱们没有挨家挨户搜查的权力,洪捕快他们却是有的,下午我与他谈了谈,他那里现下还有五个人,是少了点,但只要咱们提前将事情商量妥帖,再默契配合,想来也并不难。”
“最要紧是,要悄无声息。”
薛灵镜低低道:“决不能让其他店铺和人家提前收到风声做足准备,咱们杀就得杀他个措手不及。”
她望向韩端:“这事最好在后半夜来进行,这些的老百姓,到底警惕性没那么高,深夜里,绝大多数都已沉沉睡去,此时行事,是最佳选择。这一次,我要同你们一起去。”
“小镜子,我看你还是……”
晁清下意识地想劝她,却被韩端一抬手打断了。
“……好。”
韩端沉思片刻,竟是很果断地点了头:“六嫂随我们一起去,但我还是那句话,离了这艘船,你便一切都得听我的,切不可……”
“事关阿冲的安危,我怎会胡来,你只管放心就是了。”
薛灵镜不等他说完,便痛快应承下来:“劳烦王禄再跑一趟,将洪捕快及他那里的人都请来,咱们也好细细商量,今晚就行动,此事宜早不宜迟,否则,明日韩大哥和高大哥今天下午所做的事只怕就要引人怀疑。其余人马上吃饭,等事情议定,抓紧时间休息,务必要养足了精神,决不能出差错。”
……
以洪捕快为首的官差很快随王禄赶了来,众人一同进了船舱,只留杨正在外守着,将事情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商量得清楚明白。
千流滩是个游人众多的地方,百姓比普通城镇的人习惯晚睡,但饶是如此,子时过后,整个滩上还是彻底静了下来。
通往渡头的大路空空荡荡无人行走,薛灵镜跟在韩端他们身后,尽量放轻脚步,提着一口气,下了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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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千流滩被县衙的捕快和船帮的汉子们,以一种非常低调的方式,给翻了个底朝天。
首当其冲的便是薛灵镜曾两次居住过的董家。
一群魁梧健壮的汉子,在进门的那一刹那,便轻而易举地令董家二老失去了开口叫嚷的能力,整个院子里里外外几乎被掉了个个儿,不仅任何可能藏人的地方都没放过,甚至连抽屉、木格楞之类看起来匪夷所思的地方也都搜了个遍,虽是没有发现傅冲和靳姓男子的下落,却是将厨房里所有调料搬了出来,扔到门外的板车上一并带走。
毕竟,物证总是要有的。
董家二老脑子还懵着呢,家里就给折腾得面目全非,前院里有一个借住的外地游人,被响动惊了起来,站在园子当间儿,全程保持目瞪口呆的神情,也不知下巴是否安好。
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这一群人又飞速离开,临走之前,还很没人性地厉声警告董家二老,若是敢嚷嚷出一声来,便定会叫他们追悔莫及。
老百姓对官府始终有一种天然的惧怕,这样赤|裸|裸的恐吓效果好得离谱,前一刻众人走出董家,下一刻,屋门、院门便立时被紧紧地闩上了,里头没有丝毫动静,并且连灯都灭了。
对此,洪捕快十分满意,心中陡然生出几分自豪,所幸却还未忘形,打着手势指挥大伙儿赶往下一家。
薛灵镜走在这一大群人中,亲眼瞧见接下来的那户人家同样被杀个措手不及,嘴角不由得往上翘了一下。
有洪捕快和韩端带着,这伙人的办事能力,还真是挺惊人的。
千流滩上的老百姓,冷不丁给吓得天灵盖都要裂开,模样瞧着的确很可怜,但……却别指望她会给予他们一丝一毫的同情。
她的同情心,从来不会落在为虎作伥的人身上。为了那一点点的利益,便能昧着良心用毒物害人,他们有什么资格获得同情?
汉子们个个儿牛高马大,薛灵镜挤在他们当中,身前是晁清,背后站着吴大金,两人将她如同饺子馅儿一样严严实实护在中间,连个脑袋也不让她轻易探出来。
偶尔她也想冲到队伍的最前头去凑凑热闹,然而没等一只脚踏出,便立刻会被韩端吼得直后退。
“六嫂,咱们之前怎么商量的来着?下了船,你就得听我的,我让你只管老老实实地跟晁清、吴大金待在一块儿,这会子你又想干嘛?你若是说话不算数,那我可……”
薛灵镜哪里料到平日里那样随和的人,关键时刻居然如此唠叨花多?耳朵都给他吼疼了,赶紧规规矩矩又回到晁清身后,省得再被他念个不休。
众人将动静压到最低,挨家挨户地搜查询问,很快,便是一个时辰过去。
平素瞧着这千流滩的居民区和闹市区并不算大大,可真靠自己的双腿走上一圈,却也够人受的。薛灵镜从来不是懒人,平日里也很喜欢到处走动,算是身体素质很不错的,饶是如此,却仍旧累得不轻,两条腿渐渐地仿似灌了铅,虽有晁清偶尔帮着扶一把,仍旧慢慢地落在了队伍后头。
那些个汉子们,却是精神头十足的,白日里奔波了一整天,却丝毫不觉疲累,由始至终,一直保持着警觉和干劲儿,不计去到哪一家都一丝不乱,半点岔子都没出。
如此,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众人在一户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小宅院外停下了脚步。
高德厚与韩端走在前头,这会子便偏过头,压低了喉咙道:“先前我说过的,那户死活不肯开门的人家,正是这里。当时我没那个权力贸贸然地往里闯,现在却是没必要跟他们客气了。”
“唔。”
韩端笑了一下,与方才唠叨薛灵镜时老妈子一般的状态不同,此刻他脸上满是精明干练,眼中隐隐地还有点狠厉之气,舔了舔自个儿的后槽牙,眯起眼:“他们最好只是单纯地不敢开门,若是今儿被我发现他们有任何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定要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韩爷,等找到傅六爷和那姓靳的,咱再发狠不迟。”
洪捕快插了句嘴,便对身畔人歪了歪头:“叫门。”
那人立马上前去,不轻不重地在门板上拍了拍,动静不至于惊动周围的邻居,却又确保屋里的人一定能听见。
“谁?”
几乎是立刻,屋里人就有了反应,压着喉咙问了一声。声音听上去十分清醒,就像是一直没睡,在等着人来敲门一般。
这可实在是太奇怪了啊!
要知道,眼下已是丑时中,根据这个时代劳动人民的生活习惯,再过半个多时辰,许多人就该起床做饭,开始一天的忙碌了,到了这个点儿还没睡,这是个什么概念?
洪捕快到底经验丰富,这一听之下,便察觉了不对劲,连忙制止了先前那人想继续叫门的动作,略经思忖,抬步上前,手指在门板上弹了五下。
三下长的,两下短的。
薛灵镜在人群的最末尾,看不太清楚他做了些甚么,便扯扯身前晁清的衣襟细声问:“这是干嘛?”
“之前听王禄说——”
晁清转过头,也同样低低回答:“褚和泰被拿住之后,曾交代过,他们那一伙人曾经约定,去矮山包上那间宅院,敲门是有暗号的,仿佛就是这样,三长两短。我估摸洪捕快眼下也是想冒险一试。”
薛灵镜顿时无语。
这些人,明知道自己干的不是好事儿,怎么还不想个靠谱点的暗号?三长两短,真是听起来就透着一股不吉利的味道啊……
她琢磨了一下:“这么说,洪捕快现在是怀疑这间院子有问题?我去瞧瞧。”
说着她也不管晁清答应不答应,一矮身,便活鱼似的窜到了前边儿。
卧槽!
晁清在心里骂了句娘,碍于眼下的情形,又不敢声张,只得没命地也追了上去,跟着薛灵镜一起冲到洪捕快和韩端身旁,正要抬手给她两下重的,这当口,院子里却再次有了反应。
屋中黑着灯,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听起来像是有人正忙忙叨叨地穿衣裳套鞋。紧接着是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吱呀房门开了,有人跑进院子里,走到院门后,稍作停顿,竟隔着门板叫起天屈来。
“你怎么才回来?这乱哄哄的,捕快们正找你,你还敢到处乱跑?下午还有打外边儿来的货商想跑到家里借住,送上门的买卖,我愣是没敢接!多耽搁两天,我可真撑不住啦!”
他仿佛心力交瘁地道:“那人发热发得厉害呀,再这么下去,我看怕是要出岔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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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闻言,陡然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那人?那人是谁?
发热发得厉害,难不成……
她有点控制不住,身子狠狠地哆嗦了一下,双脚也有些不稳当,就想往地下出溜,才一动,便被身畔的晁清使劲扯住了胳膊,硬是给拽得又站住了。
“什么……情况?”
她费了老大力气,才没让自己真的问出来,无声地对洪捕快和韩端做着口型。
黑灯瞎火的,韩端也瞧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能保持沉着,缓缓地对她摇了摇头,既是表示自己暂时还不清楚,也算是某种安抚。
薛灵镜攥进了拳头,死死咬住嘴唇,那厢,洪捕快再度上前故技重施,在门板上又叩击了五下。
“行了行了,别敲了,再把官差给招来!”
门板后那人怨气冲天,不住地嘟嘟囔囔,手上却是没含糊,三两下拔了门闩,咣啷一声拉开了院门。
眼前瞬时飘过去两个黑影,动作快得不可思议,直直冲上前,二话不说,就将那人扑倒在地上,牢牢实实地摁住了。
“啊——”
那人立马杀猪一般地大叫起来:“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是谁,杀人啦,杀人啦!”
洪捕快劈手就是一个巴掌甩下去,扇得那人顷刻间没了声儿,马上着人将其制住,并另安排捕快守住院门。与此同时,其他人早已迅速往屋内扑去,薛灵镜这会子哪里还觉得累,紧紧拽住晁清的臂膀,随着也奔进屋中。
进了屋才发现,原来这院子里还不止一个人,许是听见方才那人的叫嚷,里头又冲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居然还是女的,年纪不大,长得瘦巴巴,刚跑出来便被船帮里那些个彪形大汉撞得连连趔趄,也不知怎的就到了薛灵镜面前。
薛灵镜可是不讲道理的,见人主动送到自己跟前,哪能没点表示?随手一挥,就把那女人的脸摁在了旁边墙上,力气委实不小,硬是使得那女人的头在墙上磕出“砰”一声闷响,人也当场就不清楚了,软软地贴着墙瘫了下去。
“卧槽!”
晁清都看傻了,再次很没有礼貌地爆了句粗口:“小镜子你也太狠了,好歹是个女的,就不懂怜香惜玉吗?”
“屁话!”
薛灵镜没工夫搭理他,张口就道:“大爷我也是个女的!”
晁清:“……”
谁见过自称“大爷”的女的?她咋这么好意思呢?
说话间,另一人也被吴大金收拾了,众人片刻不敢停,立刻四下里搜寻起来。
薛灵镜方才对那女人下了狠手,瞧着似是又稳又准,其实手心里全是冷汗,滑溜溜的,什么都扶不住。进了屋,她也不跟晁清说话,只管闷头推开东西两侧的房门,没有任何发现,便又绕到后院去,一脚踹开一间屋,动作利索得好似天生就是做这个的。
晁清也没闲着,却又担心她出岔子,不得不分出一只眼睛来盯着她。瞧见她那一整套动作,人都吓傻了,喃喃道:“小镜子,你也太可怕了……”
以及……
“你为啥不知道先点上灯呢?出发的时候,老韩分明给每个人都发了火折子的……”
他絮絮叨叨的,话音才刚落下,却猛然发现,薛灵镜忽地站在那儿不动了。
他赶紧走过去,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探头探脑地也往屋里看。
这里……是柴房?
嗯,堆放的柴禾确实不老少,然而……借着清冷微弱的月光,他看见,屋子角落里,似乎……躺着一个人?
晁清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是……”
一开口,发现自己声音都劈了。
“不是说点灯吗?”
薛灵镜的嗓子这时候却变得无比沉实:“还站在那儿干什么?”
说完,她便抬脚直接进了柴房,向角落里走去。
“哎小镜子,你不要这么冲动,贸贸然进去对你没好处!”
晁清唬了一跳,忙在后头叫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眼下咱们什么都瞧不清,你并不能确定……”
“你不能确定,我可以。”
薛灵镜没有回头,扔下这句话,人已经到了那个角落,毫不迟疑地蹲了下来。
晁清盯着她的背影一动不敢动,火折子都攥在手里了,也愣是没敢吹,甚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错过从她口中说出的任何一个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他听见薛灵镜口中吐出两个字。
“是他。”
这一回,喉咙里终于带上了些许颤抖。
晁清双眼一瞪,再不敢耽搁,忙吹燃手里的火折子,点亮搁在门外桌上的油灯,提溜着跑到薛灵镜身后,努力把灯提高,好能四下里照得清清楚楚。
角落中的泥地上,薄薄扑了一层杂草,多半是因为并不花心思,杂草中还混入了不少尖利的木棍和小树枝。
身材高大的傅冲,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势,侧躺在杂草上,因为个子高,手脚都直接拖在泥地上。
他后背的衣裳上,有一条尺来长的口子,衣料早就被血污浸透又干涸了,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
就连被他压住的杂草,也沾染上不少血渍,触目而惊心。
灯光下,他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嘴唇苍白开裂,双目紧闭,眼珠却在眼皮底下不住地快速转动,额头上全是汗,将头发都浸湿了,不必用手触碰,便知他一定是在发高热。
“这几个狗|娘|养的!”
晁清眼眶都红了,气得要发疯,从牙缝里迸出来几个字,抽冷子想起身边还有个薛灵镜,暗里一惊,忙低头去看她:“小镜子……”
“我很好。”
薛灵镜没有抬头,只给他留了个背影,伸出手去,很轻地碰了一下傅冲的脸。
“我现在没有时间跟你闲聊说话,也没心思管外面是何情形。你马上去通知韩端,我需要一个大夫,立刻,马上。”
她嗓音里没带一丝情绪,平淡无波地道。
“……是。”
晁清原本还本能地想要劝慰她两句,见她如此,忙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转头就往外跑。
他人跑远了,却将那盏油灯留了下来。
薛灵镜小心翼翼地挨着傅冲的腿,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攥住他搭在身侧的手,不敢使力气,却也没打算松开。
“你媳妇连儿子都撇下,山长水远地来找你啦。”她轻声在他耳边道,“现在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暂时不用绷得那么紧啦。”
傅冲这会子意识并不清楚,也丝毫不知她来了,可是很奇怪,当她说完这句话,他那在眼皮下不断动来动去的眼珠,却真的慢慢平静了,呼吸也渐渐平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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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间,有些事情,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就譬如,此刻一身狼狈地躺在杂草上,失去了意识的傅冲。
真是谢谢老天爷啊,这人既有脑子还有一身好功夫,更不讲理的是能力还很出众,在人人眼中都是英雄,怎么可能落魄到这般地步?
可是事情,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现在的他,双眼紧闭侧身躺在那里,整张脸简直没了人色,论自保能力,只怕连他那不满周岁的儿子都比不上。
“喂,你这副模样,要是被年年瞧见了,非把他笑昏过去不可。”
薛灵镜坐在傅冲脚边,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唇角忽地往上翘了翘,抬手轻碰了碰他的腿:“所以我建议你,一定要尽快好起来,千万别让他看到你这副惨相。”
前院里乱哄哄的,却并不吵闹,这柴房里更是安静得很,她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来什么,把搁在傅冲腿上的那只手送到自个儿面前借着灯光细细打量一番,见上面干干净净的,这才松了口气,舔舔嘴唇:“你背上的伤有点重,别处都还好,对吗?此番你遭人暗算——是的没错,在我看来,你一定是被人暗算的,否则不可能着了这些宵小之辈的道儿——虽然你现在的样子对你平日里英明神武的形象有那么一丢丢损害,但你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嫌弃你的。”
说完她觉得一个人在这儿自言自语实在有些蠢相,忍不住嘿嘿笑了两声。
找到你了,这就是最好的事,别的甚么都不重要。
“……嗯。”
侧身背对她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喉咙里发出一声应答。
“咦?”
薛灵镜眉头一挑:“怎么你醒了吗?叫我瞧瞧,叫我瞧瞧!”
她跌跌撞撞地从地下翻爬起身,一手将油灯拽过来,正待看清楚傅冲的脸,外头一阵脚步声渐近,韩端急匆匆进来了。
“六哥真的在这里?身上伤重吗?”
他快步走过来,就着油灯微弱的光线朝傅冲那边看了看,并没有工夫细瞧,转身对薛灵镜道:“人找到了,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晁清已经去找大夫了,吴大金将这户人家的门板拆下来一扇,依我看,还是要尽快将六哥带回船上去才好,医治起来也便当些。我与洪捕快商量过,拨出一队人来护送六哥上船,顺便也把这宅子里的三个人押到船上去。”
拆、拆门板?
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缘故,薛灵镜又有点想笑了。不得不说,吴大金也是个狠角儿啊……
“好,我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便一同回船。”
她点点头,韩端忙答了句“那是自然”,便听得她又问:“那个姓靳的,如何是好?”
“六嫂放心,先前来开门那人已经给洪捕快撬开了嘴,说是姓靳的这段时间一直躲在这里,今日出去办一件什么事事,与他商量好了天明之前一定回来。我们方才并未闹出太大的动静,想来应当不曾惊动附近的人,这就在院中埋伏下来,务必将他拿住。”
他们既已安排妥当,薛灵镜当然不会再硬充内行指手画脚,立马站起身,吴大金等人便蹬蹬蹬地扛着门板跑了进来,轻手轻脚把傅冲抬上去,端着就往门外去。
薛灵镜不敢怠慢,跟着他们一溜小跑回到船上,刚将傅冲安顿在船舱内,便听得船下远远地飘来晁清的呼喝咒骂声。
“你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再磨蹭,剥了你的皮!”
“你歇歇,我去看看是什么情况。”薛灵镜知道傅冲醒着,只是没什么力气同她说话,便向他交代一声,替他身上盖了床薄被,疾步走出船舱。
那厢,晁清拎着一个人的后脖颈子,正骂骂咧咧地踩着踏板上船来。
那人手里拎着个医药箱,模样有些战战兢兢的,腿脚看起来好像不甚灵便,走起路来一拐一拐的,因此格外慢。
瞧着就不靠谱哇!
薛灵镜皱着眉走过去,抬眸瞟晁清一眼:“这就是你请来的郎中?”
“不然呢?”
晁清双手一摊,很无辜的样子:“这大半夜的,哪有医馆开门?就这个货,还是我从家里强拉出来的呢!是个跛脚,走路特别慢,其实我是愿意迁就他的,这点子容人之心咱们总得有,是不是?可你是没瞧见他那不情愿的样子!我把傅老六的情况跟他说了说,还给他讲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他可倒好,听完我的话,开口就推脱,那臭德行,就好像我们是来害他们的异样!”
“是吗?”
薛灵镜眯眯眼,走到那不敢抬头的跛脚郎中跟前:“听说你不肯来?”
“没有、没有,我……小的这不是来了吗?”
跛脚郎中一路上想来被晁清收拾得不轻,胆儿也吓破了,压根儿不敢与薛灵镜对视。
“你对我们的到来很不满,所以不想医治我们的人?”
薛灵镜冷笑了一声:“你是个郎中,长期食用罂粟壳会给人带来怎样的伤害,你比我心里更明白,敢情儿你非但不觉得这是坏事,反而认为我们这群人,是来毁你们的赚钱大计的?”
跛脚郎中诺诺不敢则声。
“带他进船舱去。”
薛灵镜也没工夫和他静心讲道理,在他背心上一推,搡着他进了船舱,口中道:“你的医术,我信不过,但现在除了用你,我也没别的法子。只怕得多耽搁你两天,随我们往别处走一趟,以便照料我们的人,等见到我们自个儿的郎中之后,自会放了你。”
“啥?”
跛脚郎中一听这话都傻了,两手摆得风车也似:“这不成啊,这不成啊,我不能去别的地儿……话说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只是个郎中,家里有人掺和那罂粟壳的买卖,我却是两手干干净净的!你们不能……”
“少废话!”
薛灵镜也是凶辣得很,抡起脚来在他腚上猛踹一脚:“赶紧给我救人去!别以为我丝毫不懂医术,若是敢随便糊弄,或是阴着出坏招,我把你头拧下来!”
说罢回头对晁清道:“你也随我一同进屋。”
晁清在她身后都看傻了,今日精神屡次被她冲击,这会子连感叹一句“卧槽”的力气都没了,抬头望望墨蓝色的天空:“总觉得这个郎中是被我坑了啊……”
却又不由得“嗬”发出一声无奈的笑,跟着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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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之前,韩端与洪捕快等人也回到了渡头大货船上,并且没有丝毫意外地,将那姓靳的捉了回来。
彼时薛灵镜正守着那跛脚郎中替傅冲处理伤口。
傅冲背上的是刀伤,伤口颇深,需要缝合,平日里船帮汉子们身上有伤,都是找施郎中处理,看惯那脾气暴躁的老先生精巧的医术,这跛脚郎中的缝合术便无论如何都令人信不过。
若不是伤势有些重等不得,薛灵镜是真不想让这跛足郎中瞎折腾,倒是傅冲,人虽昏昏沉沉的,却依旧果断极了,趴在床上抬了抬手,哑着嗓子吐出来一个字“缝”,才算把这事儿拍了板。
“我说你到底是不是郎中啊?”
晁清一直在船舱内陪着傅冲和薛灵镜,眼见那跛足郎中捏着针的手居然在微微哆嗦,二话不说,一个巴掌就拍了下去,指着他骂:“你抖,你敢抖一下试试!只要有一针扎歪,我就在你脑门上用匕首划一道,给你凑出几个‘正’字摆一排!”
“不不不……”
跛脚郎中一脑门子的冷汗,眼泪花儿都在眼眶里攒着了,还在竭力冲傅冲谄笑:“看您说的,我哪能扎歪那么多针?”
“屁话真多!”
薛灵镜瞪他一眼:“还不干活儿?!他但凡叫一声疼,我就捅你一刀,你喜欢浑身血洞的话就尽管胡来!”
说罢她与晁清对视一眼,彼此忽然生出一股惺惺相惜的情绪来。
整船人当中,除了受伤的傅冲,就数他俩武力值最低,然而撂狠话却是半点不含糊啊!
跛足郎中这下子是真哭了,忙不迭捏起袖子抹眼泪,先替傅冲清理了伤口,给针消了毒,又从医药箱里取出桑皮线,战战兢兢——然而手却一下子也没敢抖动,稳稳当当地开始缝合。
傅冲背上的那条刀伤,从肩胛一直蜿蜒到腰脊,瞧着实在狰狞可怖。薛灵镜眉心拧成一团,手也紧紧地攥住了,不时低头看看他的脸,见他额头上汗珠往下掉,分明很疼,却硬是一声低吟也没发出。
薛灵镜看着心里难受得要命,过去不由分说将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让他死攥着,满心里想这会子他还不如仍旧昏迷,至少感觉不到痛苦。
可是她却又不希望气氛太紧张沉重,嘴上打趣晁清:“瞧瞧我们家阿冲,这才叫硬汉好不好?你?若是你趴在这儿,恐怕早就叫得像杀猪一样了!”
“……是,我哪比得上傅老六?我认怂行不?”
晁清翻了翻眼皮,倒也没跟她打嘴仗,还想再说点什么,忽听得甲板上一阵嘈杂,恍惚间好像有韩端的声音,登时一个激灵:“我出去看看。”抬脚快步走了出去。
薛灵镜却是半点也不关心韩端他们那边的情形,反正若是捉到了姓靳的,她便过去踹上十几脚,最好能踹吐血,那才解气呢;若是此番仍旧扑了空,那也没关系,她会再帮着想办法,现在傅冲已经回到了她身边,她更可以心无旁骛地琢磨事儿了,还有人可商量,岂不事半功倍?
“好……好了。”
跛足郎中花了半个多时辰,才终于将傅冲背上的伤口缝合好,不敢怠慢,仔仔细细地敷上一层疮药,正要包扎,被薛灵镜拦了下来。
“你等等。”
她皱着眉,扫了那郎中一眼:“你这是在缝合伤口,还是在刺青?”
傅冲背上那条伤口,缝合得倒是很密实,只是实在丑陋,像是一只百足大蜈蚣趴在背上,看起来吓人得很。
“小的技艺不精……”跛足郎中满头汗也来不及擦一擦,被薛灵镜这么一质问,差点又哭出来,“真的是尽力了啊……”
“……先包上吧。”
薛灵镜也是没法子,只得挥了挥手让他接着忙活,并且开始在心里琢磨,等回到沧云镇之后,是不是可以让施郎中配一副除疤的药膏,否则她男人那筋肉紧实骨架宽阔的美背,真就给全毁了。
她狠狠冲那郎中翻了个白眼:“赶紧包扎完了去熬汤药,你要是敢磨磨蹭蹭或是暗地里胡来,我真能弄死你!”
说着话,她便凑到傅冲脸侧,掏出手帕子来替他揩去满面的汗水,轻声细语问:“要喝一点水吧,你嘴唇这么干,肯定渴坏了。我知道你现在很需要休息,但即便是要睡觉,也得先吃饱肚子才行,你稍等一会儿,我给你熬一点粥好不好?”
这语气,同方才训斥跛足郎中时可谓大相径庭,郎中心里立时更加委屈了,却连向她投去怨怼的目光都不敢,取出细白纱布,静悄悄地给傅冲包扎。
“好……”
傅冲此时说话,几乎只能用气音,听得薛灵镜心肝儿都疼得颤:“你去煮粥,顺便看看老韩他们是什么情况,回来告诉我一声。”
“嗯。”
他能这样说话,证明神智是全然清醒了,薛灵镜悬在心尖的那口气往下落了落,对他抿唇一笑,起身警告地指了指那郎中,将吴大金叫进来守着,自己抬步走了出去。
这辰光,甲板上却是热闹得很。
韩端和洪捕快抱着胳膊立在当间儿,活像两尊凶神恶煞的门神,在他们周围,船帮和县衙的汉子们围成一圈,不约而同地目露凶光,瘆人得很。
而甲板上,除开先前带回来的那三人之外,此时又多了一个人,那只混在苹果中的麻梨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靳姓男子。
这人浑身都是肌肉,瞧着力量十足,拳脚功夫应是不错的。但一众捕快和船帮的汉子们加起来,光是靠重量都能压死他,就算本领再高强,不也只能认栽?
韩端他们显然对此十分自信,要不然,也不会放着吴大金这个船帮第一高手不用,让他护送傅冲和薛灵镜回船了。
那姓靳的,果然不是好相与的人,此时躺在地上,身上挨了不少拳脚,嘴边有血丝,衣裳和裤子上全是脚印,眼神却仍旧阴鸷寒凉,他以一种扭曲到极点的姿势被按趴在地上,不知是不是听见了脚步声,费力地抬起头,往薛灵镜这边看了一眼。
“看什么看?!”
薛灵镜甫一看见他,满腔的怒火就全上来了,下死劲啐他一口:“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下酒!”
话音未落,人已弯下腰去,劈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空气中,“啪”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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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不是说要挖眼珠子下酒吗?怎么忽然又抽上巴掌了?
众人谁也没料到薛灵镜居然剑走偏锋,四下里顿时就静了。
薛灵镜方才那一耳光抽得又狠又快,恨不能将吃奶的力气也使出来,姓靳的被打得脑袋歪去一边,然而很快又转了回来,竟还不知死活,眸光凶戾,死死盯住薛灵镜的脸。
还看?还看是吧,嘿老娘今儿就不信抽不死你!
薛灵镜当下便要一鼓作气撸袖子再上,旁边以韩端为首的围观众人们也都一脸期盼。横竖大伙儿都在这里,也出不了什么纰漏,看热闹不嫌事大嘛!
然后……
然后所有人就看见,薛灵镜在手掌碰到自个儿袖子的那一刹那,动作忽然一顿,接着又听见她非常细微地……倒抽了一口凉气。
得,这是方才使的劲儿太大,自个儿手疼了是吧?
薛灵镜也不想这么泄气呀,可……那一巴掌她实在是拼劲了全力,姓靳的有多疼她不知道,反正现在,她的手是已经红成了一片,手掌上还稀稀拉拉冒出来几个细小的皮下出血点,隐隐有要肿起来的迹象。
如此一来,她就不怎么敢再动手了。
倒不是怕疼,只不过,回沧云镇有两天的路程,她还得照顾傅冲呢,伤着自己岂不麻烦?
也真是啊……怨不得这姓靳的专做坏事、挣昧心钱呢,如此皮糙肉厚,哪里还会怕旁人戳他的脊梁骨?
薛灵镜在心里狠狠地咒骂了一句,场面立时就有点尴尬起来。
“唉,行了行了。”
沉默半晌,终究是韩端人好,站出来打圆场,对薛灵镜笑呵呵,和颜悦色地道:“六嫂,我们都知道你生气,可现下当务之急,是该照顾好六哥,旁的事你就别沾手啦,气坏了自个儿不值当不是,这儿有我们呐!说起来,六哥情况怎么样?他的伤……”
“已经让那个跛脚郎中处理过了,但我担心他不靠谱,咱们这一路走得快些,回到沧云镇,还是先去请施郎中瞧瞧才稳妥。”
薛灵镜嘴上说着话,眼睛却依旧与那姓靳的对视,任凭对方目光如狼一般阴狠,愣是半点不怵,咬了咬牙:“这货又丑又蠢,我才不相信他能凭真本事伤到阿冲,你们有没有问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问了。”
洪捕快在旁接过话头,抬头看薛灵镜一眼,再想想方才她那要吃人似的模样,心里还真有点犯嘀咕:“这姓靳的牙关紧得很,一时半会儿还没撬开,不过傅夫人不用担心,等回到衙门,自然有的是方法让他开口——倒是先前那间民居里的三人,显是没经过什么事儿,被我的人一吓唬便招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中带了几分恼意,指指姓靳的,再指指那三人,仿着薛灵镜的说法:“这几人,便是实实在在的狼狈为奸,一早就串通好了。傅六爷追击姓靳的,被故意引到那间民居之前,这三人假扮被姓靳的丑货挟持,六爷情急之中,恐怕也没有考虑太多,直接信以为真,进院施救时,被他三人同那姓靳的一块儿给阴了……否则,就凭这几个宵小,岂能动得了六爷分毫?”
“不是不是!”
洪捕快话音才刚落,匍匐在地下的那个女人——也就是昨夜被薛灵镜一掌拍昏过去那位,立时便叫了起来:“我并不曾暗害那位!见他被我爹他们所伤,我心内颇是不忍,背着人没少照应他,若非如此,他只怕此刻命都没了!这是真的,若我说一句谎话,保佑我这辈子都嫁不出……”
“哦,那我还该谢谢你咯?”
薛灵镜没耐性听她念叨,打断了她的话:“原来你还没嫁人,那要不要我帮你说门亲事,报答你一下?”
她丝毫没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嗤笑一声,转头望向众人。
“大伙儿都辛苦了,所幸,咱们总算是有了个好结果。韩大哥,依你看,是不是让大家休息休息,养足了力气再往回赶?洪捕快,你们在这千流滩也耽搁了不少时日,如今漏网之鱼既已捉住,不若就同我们一起离开吧?可还有什么东西需要收拾?”
“要我说,也不必休息了,大伙儿张罗着把早饭吃了,这就出发吧。”
韩端对她点点头:“毕竟船上有要犯,耽搁久了,恐生事端。大伙儿各自分好工,暂时没轮到的抓紧休息也就是了。”
“我也是这么说。”洪捕快将话头接了过去,“我们也没什么要紧东西,不过是些衣物,打发个人前去收拾了便罢。”
“那好。”
他们既这么说了,薛灵镜也痛快,当下点点头:“那便定在一个时辰之后咱们启程,我去给阿冲熬点粥,再来两个人置办饭食吧。”
她抬腿便要去锅灶上忙活,韩端想了想,又将她叫住了。
“六嫂,六哥的伤都处理好了?这一路上,光靠咱们这些外行照应,能行吗?”
“哦,这个你不用担心。”薛灵镜摆摆手,笑着道,“我也是考虑到这一层,便将方才给阿冲医治的跛脚郎中给扣下了,等我们平安回到沧云镇,见了施郎中,再放他回千流滩。”
韩端:“……”
事儿这样处理当然是没错的,可是……您这行径,听起来也未免太像个恶霸了……
……
众人商议已定,薛灵镜快手快脚地熬好了粥,端回船舱中喂傅冲吃下,稍等片刻,又喂他吃了药。想着天气热,他身上有伤,捂得太多睡觉反而不好,便只给他盖了一床薄被,尔后便在他床榻边席地而坐,支着下巴颏看他睡颜,每隔一会儿,便摸摸他额头,又不时替他掖一掖被角。
傅冲连日来未曾好好休息,直到上了船之后,整个人才算彻底放松,吃过药,便立刻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是一整天,若不是听见船舱门上传来的剥啄声,只怕还不会醒。
迷迷糊糊睁开眼,四下里光线昏暗,他伏在床上稍稍抬起头,花了点时间来适应这光线,一垂下眼皮,便看见床边趴了颗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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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昨晚整夜没睡,明明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照顾伤员的,却不想在他床榻边坐了没一会儿,便困意袭来哈欠连天,勉力抵挡了一阵,终究没能扛过去,脑袋一栽,就睡了过去。
原本她还想着,小睡片刻养养精神就好的,哪知这一入黑甜乡,便由不得她自个儿做主了,许是心情放松下来的缘故,睡得那叫一个沉,梦也没做一个,连自己身在何处都不知道了,更听不见任何声音,跛脚郎中前来敲了两回门,都没能获得回应。
这会子船舱外的,自然又是他。
如果可以,他才不想来自找没趣儿,可是傅冲的汤药一天三顿得喝,他要是不盯紧点,回头伤不见好反而更严重,他岂不是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因此,眼瞧着晚饭时间已过,他万般不情愿地又来敲门了,却也不敢太用力,只拿手指头尖儿在门板上叩击,冷不丁听着不像敲门,倒像是在弹击鼓点儿,写意得很。
傅冲睡了一天,觉得身上松快许多,到底是底子好,明明只吃了一次药,这会子热度却已经退了下去,只是背上伤口还疼得厉害,身子也有些轻飘飘。
他盯着床边那颗毛烘烘乱蓬蓬的脑袋看了一会儿,发觉那敲门声颇有几分锲而不舍的意思,便拧一下眉:“谁?”
一开口,嗓子还是嘶哑得像是揉进了一把沙。
“哎,爷您醒了?哎哟这可太好了!”
跛脚郎中霎时间欢欣鼓舞,嗓门也响亮起来,轰隆隆炸得原就不甚牢固的门板直晃悠:“我这儿还担心着呐,中午那顿药您就没喝,这可耽误不得呀!”
别的都好说,万一您那病情有什么反复,您家那凶悍婆娘保不齐会把我扔河道里喂鱼啊!
傅冲低头看一眼兀自伏在榻边的薛灵镜。
兴许是觉得那跛脚郎中有点吵,她稍微动了一下,脑袋蹭着床换了个方向,却仍是沉沉睡着,一点要醒过来的意思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她这几天是怎么过的,但不必想也知道,她必定十分煎熬,眼下能睡上一会儿实属不易。
他便有点不忍心唤醒她,试着动了动肩膀,只觉背上仍剧痛,委实没法子起身,正想出声打发那跛脚郎中先离开,却听得外头又传来人声。
这一回却是晁清。
“哎哎哎,你,就是你,那个郎中,你杵那儿干嘛呢,听窗根儿啊?噫我说你这个人真是猥琐得很……什么?你是送药来的?那也等会儿再说!不过一碗汤药,迟一点早一点甚么打紧?走走走,赶紧走啊我跟你说!”
话音落下,便是一阵踢踢踏踏地脚步声,渐行渐远。
傅冲吁了口气,脸颊重新放回枕头上,预备眯眼再歇一歇,这当口,身畔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又动了动,他偏头看过去,就见那个跟他一样也睡足一整天的家伙打了个巨大的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
薛灵镜这一觉睡得是昏天暗地人事不知,以至于冷不丁醒过来,颇有点“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迷茫感。屋子里黑洞洞的,她也闹不清此刻是什么时辰,漫无目的地扭着因为趴得太久而酸痛的脖子四处张望一番,眼睛勉强适应了光线,再转回头来,正对上一双沉静散发着微光的眸子。
“哎呀!”
她吃了一吓,整个人都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双眸子的主人看了半晌,总算是弄明白眼下是个什么状况了,顿时叫起来:“你醒了?怎么不喊我?”
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点灯,絮絮叨叨道:“糟了,糟了,这都什么辰光了?天黑了,啊?不可能吧……我睡了一天吗?那你吃过药没有?哎呀,你倒是叫我一声呀!”
傅冲趴在榻上,眼看她像个做错了事儿的小孩子一样瞎忙活,屋子里亮了起来,灯光将她的脸映得明晰,右半边面颊上还有压出来的睡痕,整个人是鲜活又真实的……
他禁不住勾唇,微微笑了一下:“清晨时,我脑子还不大清楚,恍惚间记得好像有人说,叫我只管安心睡,她一定会照顾好我,所以我便打算好好儿瞧瞧,你是怎么照顾我的。”
“什么呀……”
薛灵镜脸一红,草草将有些蓬乱的头发归整了两下,急吼吼扑过来摸他的额头,紧接着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好像热度退下来了。”
说着,脸上露出歉疚之色:“对不起呀,害你药也没能准时吃,我实在是太困了。”又小心翼翼伸手去碰他的背,不敢接触伤口,只在旁边完好的地方轻抚了抚:“还疼吗?”
傅冲点头:“疼自然是要疼的,不过……”
他原想安慰薛灵镜,告诉她自己恢复得已经算很快了,然而话没说完,却被薛灵镜打断了。
“你还是先不要说话了,嗓子哑成那样,很费劲儿吧?”
她眉心拧成一团,跑到桌边倒了杯水,送到他唇边:“喏,多喝一点,润润喉咙,有什么话,等你好起来再说不迟。”
话音刚落,又急着起身,想去把跛脚郎中叫进来。
傅冲心里蓦地就是一软。
这次的事,他也算是马失前蹄,在着了道儿的那一瞬间,心里冒出来的头一个念头,便是不知家里人会如何担心。这六七天,真不晓得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这会子手忙脚乱,大抵也是心绪未平。
“你不要去。”
他清了清喉咙,低低地道:“过来。”
薛灵镜其实已经跑到门边了,听见他这句话,却陡然站住了,在原地低着头琢磨了片刻,忽然飞快地抬手抹了一下脸,回身笑着道:“你要听话啊,这时候最重要的就是你的伤,别的甚么都好说。既然船上现成有郎中在,自然得要让他将你照顾妥帖,我白耽搁了这一天,心里愧疚得要命,这会子你还不看郎中,是想急死我吗?”
“过来。”
傅冲只当是没听见她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还是你想让我抱你?”
抱?您老人家床都下不了就别说大话了吧?
薛灵镜有点无奈地翻了翻眼皮,却见床上那人真个作势要掀被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忙蹬蹬蹬走过去:“做什么?!”
“近一点儿。”
傅冲抬眼看她,见她依言俯下身来,便有点费力地抬起胳膊搂住她,将她摁到自己肩头。
“吓坏你了吧?”
他嗓音沙哑低沉地问。
“吓坏?别开玩笑了!”
薛灵镜瓮声瓮气地窝在他肩头:“你媳妇胆子大得能遮天,你还不清楚吗?我跟你说啊,你都不知道我有多神勇,昨晚之所以他们能找到你,捉住姓靳的,靠的可是我出的主意呢!我……”
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傅冲便感觉到,肩膀上渐渐感觉到一阵湿热,浸透了单薄的衣裳布料,粘在他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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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就以这么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相拥坐了许久。
薛灵镜伏在傅冲肩头,抽抽搭搭好一会儿,总算是止住了泪。想起此刻搂着她的这人身上还有伤,倒唬了自己一大跳,原想一蹦三丈高地从他怀中挣脱,临要动作时,又反应过来,这才轻手轻脚地起了身,扶着傅冲又在床上趴下了。
“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趴着吧。”她吸了吸鼻子,“今早上才做的缝合,回头要是把线给崩开了,岂不还要受一回罪?”
“甚么打紧?”
傅冲浑没在意:“早上那会儿,我好像听见谁说,嫌弃那郎中手艺差,线缝得歪歪扭扭极难看,既这样,倒不如等回到镇上以后,让施郎中拆了重新缝一回。”
“呸,少胡说!”
薛灵镜使劲瞪他:“你遭罪有瘾是吗?难看就难看点,反正你自个儿平时也瞧不见,受苦的也是我的眼睛,我又不嫌弃你,这不就完了?”
傅冲笑了一下:“那行吧,你不嫌弃,就不重新缝了,听你的。”
薛灵镜这才弯了弯嘴角:“你老实待着,我还是得去把那跛脚郎中找来给你瞧瞧,诊一诊脉,闹明白身子现下究竟是怎么样,也好叫大伙儿都安心。”
这一次,傅冲没再拦着她,略一颔首,薛灵镜便再擦擦脸,弄干净面上的泪痕,打开门走了出去。
……
到底是身子骨儿一向康健,傅冲的伤恢复得很好,要想立刻下地活蹦乱跳,那自然是天方夜谭,但在船上养了两日,也渐渐地能起身坐上一会儿,并且,热度也彻底退了下去,精神头好多了。
如此一来,薛灵镜看那跛脚郎中,就又顺眼了两分。
不管这人上船是多么的不情不愿,至少在照顾傅冲时,是尽了心力的,她自然不会再给人家甩脸子,饭桌上,特意亲手盛了粥汤给他,和颜悦色道:“这两天辛苦您了,等我们抵达沧云镇之后,您若是愿意,可以在镇上游玩几日,想尝美食,尽管去最有名的归云楼,包管一文钱也不收您的;若是您急着回家,那也好办,沧云渡口每日里来来往往最不缺的就是船,我替您找一艘要经过的千流滩的,定把您稳稳妥妥地送回去。”
跛脚郎中听完她的话,狠狠地哆嗦了一下,抬起头,对她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夫人前两日一直凶巴巴,可怕是可怕了点,习惯了却发现,她其实也没把他怎么样。可现在……她怎么突然用上“您”这个字眼了?话还说得那样周到客气,总让人觉着,她肚子里憋着坏水儿呢……
“不用了不用了,沧云镇当然是个好地方,但我还是不多留了。”
跛脚郎中一个劲儿地摆手:“我出来也没跟家里人打招呼,这会子他们不定急成什么样,还是早日回去,让他们放心的好。”
他这样说,薛灵镜也无谓坚持,应了声“好”,便将这事儿丢过一旁,再不提了。
归程一切顺利,两日之后,大货船照例先去了县城,将洪捕快及姓靳的一干人等送到县衙,同翟羡之将这几日的情形交代清楚,便立时回到了沧云镇。
薛灵镜始终不放心傅冲的伤,将跛脚郎中安排好之后,当即雇了马车,让晁清随她一块儿,将傅冲送去了施郎中处。
其时是午后,医馆里一天之中难得的清闲时候,施郎中沏了壶酽茶,正打算往椅子里一躺,美滋滋地歇上片刻,就听见薛灵镜的大嗓门打外边儿飘了进来。
“施郎中您老在吗?您赶快来呀!”
施郎中顿时起了一脑门子火,将茶壶往桌上一丢,站起身趿着鞋往外走,嘴里骂骂咧咧:“臭丫头真会挑时候,早不来晚不来,老头儿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真当我不用休息啊,挣命啊?!”
一边说着,他便一边走到门外,眸子一抬,就瞧见了站在马车边冲他露出讨好笑容的薛灵镜——以及正被晁清从马车里往外扶的傅冲。
“喙!”
施郎中登时跟见了奇景儿似的大叹一声:“这是干啥?两口子打架啦?兀那丫头你可以呀,你家男人牛高马大站你跟前儿就像头熊一样,更兼有一身好功夫,愣是能被你挠成这样?道儿都走不动了嘿!他让着你的吧?”
薛灵镜:“……”忍不住以手扶额。
真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么个嘴上不知道把门儿的老东西啊……
“干嘛?这会子知道害羞了?”
施郎中恼怒之情全无,抱着胳膊站在医馆门口,一副兴致勃勃看好戏的模样:“还装什么装啊,你是啥人我还能不清楚?你这丫头泼辣得紧,我……”
“您别在这儿说相声了行吗?”
薛灵镜实在受不了这不靠谱的老先生,手死死遮住脸,制止他继续胡咧咧下去:“好歹是与您一向关系甚笃的后辈,人都伤成这样了,您就不担心吗?”
“我有什么可担心?”
施郎中继续耍嘴皮,将傅冲打量一眼:“这不是挺好吗?脸不红气不喘……嘿你看还冲我笑呢,没毛病!”
“赶紧的!”
薛灵镜一咬牙,吼了他一声:“您再这样一辈子别想吃我做的菜!”
这句威胁就比较有效果了,施郎中脸色登时一肃,对晁清歪歪头:“把人给我扛进来。”
话毕扭头就进了屋。
也不说让平安出来给搭把手。
晁清被傅冲压得肩都弯了,实在有些吃力,又不好叫薛灵镜给搭把手,怕脸上过不去,只得自个儿咬牙卯足了力气把傅冲扶到医馆里,放他在椅子上做好,顿时撑着膝盖狂喘,上气不接下气对施郎中道:“劳您过会子也给我瞧瞧,只怕是被压出内伤了。”
对此,施郎中很有礼貌地用了两个字来回应:“滚蛋。”随即取出医药箱和脉枕,这才唤平安来帮忙,掀起眼皮扫薛灵镜:“怎么弄成这样?”
“别提了。”
薛灵镜心力交瘁,尽量剪短地将事情始末讲述一遍,没说完呢,就被施郎中喝止:“你安静些,没见我切脉呢吗?”
……不是您问的吗?您不问我来懒得说呢!
薛灵镜很气,索性再不出声,自己动手沏茶来喝,端一杯给晁清,又斟了碗温水喂给傅冲:“多喝两口,嗓子还没好全呢。”
“嘁。”
施郎中见不得她那温温柔柔小媳妇的样子,翻个白眼,沉下心来诊脉,片刻,抬起头来:“情况不太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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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薛灵镜一口茶险得喷出来,忙死命憋住,却又因此那茶水呛回嗓子里,当场大咳不止。
施郎中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挑她一眼:“至于吗?”
“废话,您说至于不至于?”
薛灵镜好容易理顺了气,冲着施郎中便叫嚷起来:“什么叫情况不太妙,您给我说清楚!”
晁清脸色也发白:“是啊,您快说,究竟怎么个意思?”
“此人——”
施郎中指向傅冲,慢条斯理地道:“此人受伤之后,并没有及时医治吧?原本就失血过多,再耽搁上几日,之后还发了热,使得元气大伤,需得好生调养一段时间。”
“调养之后呢?”薛灵镜赶紧追问。
“调养之后?”
施郎中看傻子似的白她一眼:“调养之后就好了呗!只是这所谓的‘调养’,也不是件易事,需得每日里药膳伺候着,且要花上不少钱钞,你说这是不是大大的不妙?”
“就……就这样?”
薛灵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叫“就好了”,还“呗”?您老人家说话大喘气也要有个限度好不好?
“您别吓唬人啊!”
晁清抹一把额上冷汗:“我还以为傅老六行将就木了呢!”
“放屁!”
薛灵镜转头就骂他:“不会说话就闭嘴!”
“去去去,要骂人出去骂,我这医馆可是清静地。”
施郎中一脸嫌弃地挥手赶她走,仿佛丝毫没意识到有他这么个不消停的老头儿在这儿,此处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清静”:“怎么着,不高兴?大中午的老先生我好不容易能歇个晌,你们仨偏跑来闹腾,我还不能吓唬吓唬你了?”
说着他便站起身,对傅冲颐指气使:“把衣裳脱了,我瞧瞧伤势。”
傅冲背上伤重,胳膊一动便牵动疼痛,薛灵镜瞧着不忍心,忙上前帮忙,动作熟练替他解了衫子,露出背脊来给施郎中瞧。
“啧啧啧……”
施郎中绕到傅冲背后,将那狰狞疤痕细细打量,又伸手轻碰了碰,突然,口中感叹几声,突然就发起怒来:“这是哪个王八羔子给你缝合的?缝成这样他也好意思说自己是郎中?我跟你说啊镜丫头,赶紧领着你男人从我这儿离开,否则人家回头瞧见了他背上的伤,知道我给他医治过,还以为这条伤疤是被我给缝合成这样的呢!老子的一世英名,不能毁在这小兔崽子手上!”
“小兔崽子”,指的自然是傅冲。
薛灵镜简直要崩溃,还有点想笑,万般无奈叹了口气:“您别闹了成吗?我说……这两天您得了空,是不是净往茶楼里跑来着?跟哪个说相声的学成这一嘴的本事?”
施郎中傲娇得很:“你管我呢!”说罢又去瞧那缝合好的伤口,越看越觉得简直令人作呕,便回头对薛灵镜道:“你要让我给他医,也不是不行,我看,还是把线拆了我重新给缝合吧。”
薛灵镜:“……”
别闹了,敢情儿遭罪的不是您是吧?
自打进了门,除开与施郎中打招呼之外,傅冲便始终未发一言,微笑看着自家媳妇跟那老先生逗闷子,这会子眼见得薛灵镜一脸无奈,这才出声对施郎中道:“好了,您不要逗她了,这几****没少跟着受罪,叫她心里好过些罢。”
施郎中这才收了神通,瞟他一眼:“原来你也晓得让家里人担惊受怕了?晓得你是做大事的人,可即便如此,也该知道些分寸——罢了罢了,与我何干?”
他回身让平安取了药方笺来,开了活血化瘀帮助伤势恢复的药,转而对薛灵镜道:“那温补的药膳,我需得花些时间琢磨琢磨,丫头明日若是得空便再来一趟,你是做厨的好手,也可与我细细商量一下。你男人素来吃饭是个费劲儿的活儿,药膳多数味道不算好,咱们得想个法子才行。年纪轻轻的,又是一副好身板儿,若因为此番给弄坏了,岂不太可惜?”
薛灵镜鼻子一酸,这一回,自然不会再与他顶嘴,乖乖点头应承下来。
三人少坐片刻,便拾掇了准备离开,晁清那厢还有点担忧,出门时问薛灵镜:“小镜子,傅老六伤成这样,若是回家,指定是瞒不住的,你说这事可怎么办才好?要不,你们干脆去西边儿的宅子住上两天?”
薛灵镜一早便想好此事,却不急着说,回头看傅冲一眼:“你觉得呢?”
傅冲勾一下唇角:“倒是没这个必要。”
薛灵镜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之前阿冲……说得难听点,算是生死未卜,我为着怕吓到爹娘,这才将他们瞒住,自个儿去千流滩找他。但如今,他虽有伤,却到底算是有惊无险平安归来,也就没有再隐瞒的必要。回家里养伤,到底各方面都要便当得多,人手也充足,最关键的,我已离开年年好几天了,委实放心不下。”
她说着,回身与傅冲对视一眼:“不管年年现在能不能明白,我都得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爹是个英雄呢。”
晁清见状,也就不再多说什么,点点头,扶着傅冲又上了马车,便立即去往傅家,大概也是考虑到不好贸贸然与傅婉柔见面的缘故,到了门前他也没往里进,只帮薛灵镜将傅冲扶进门,眼见得有人看门的急吼吼叫人来帮忙,便上车自管走了。
看门老头眼见得傅冲行动困难,便知他身上有了伤,当场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简直瞬间闹腾得人尽皆知。家里帮工一溜烟地跑来搀扶,傅夫人原本正同傅婉柔在小花园里侍弄花草,听见消息,险得厥过去,忙也跌跌撞撞地赶了来,一见傅冲的样子,眼泪珠子就下来了。
“这是怎么说的,不过几日工夫,怎地就成了这模样?伤在哪,伤在哪?快给娘瞧一瞧,你这孩子,都是当爹的人了,怎还如此不叫娘省心?”
傅婉柔也给唬得不轻,然而惊吓之余,却还急着找薛灵镜算账,拿眼睛死死瞪她,咬牙切齿道:“好你个镜镜,干得漂亮啊,居然敢把我甩了!你有本事就别回来,你既回来了,咱们就慢慢算这笔账!”
薛灵镜没工夫搭理她,转头对傅夫人一笑:“年年还在睡着吗?娘,不如我们先进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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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带着伤回来,傅家上下顿时就喧闹忙碌了起来。
生平第一次见儿子受这么重的伤,傅夫人唬得魂儿都要飞,急吼吼催着傅冲除了衫子给她瞧,待见到他背上那条丑蜈蚣,眼泪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哪里还等得?即刻嚷嚷着要请郎中。薛灵镜忙告诉她回家之前已然去见过施郎中,她这才罢了,却又忙忙叨叨打发家中采买前去购置各色养身补品,更恨不得将菜市的山珍海错一股脑儿全搂回家。
薛灵镜只得又说与她听,此番傅冲虽侥幸未伤到筋骨,但这受外伤的人,并不适合吃得太油腻,海鲜之中又有许多“发物”,现下最好少沾,只要依施郎中吩咐按时吃药换药、饮食清淡多休息,定会恢复良好。
傅夫人一听,敢情儿这钱还花不出去了?心里老大不乐意。然而薛灵镜虽不是大夫,于饮食一事上却货真价实是内行,她的话,傅夫人自然不敢不信,只得省了这笔花使,另打发人将小两口房中的床铺都换了最软和的,好让傅冲能休息得舒服一些。
可家中上下,却并未能就此消停下来。
傅远明白日里大都在外同他的鸟友相聚,这日下午,还是傅夫人打发人前去告诉,他才得知傅冲受伤的事,脚下跌跌撞撞地即刻赶到小院儿来瞧,少不得将傅夫人问过的话原封原样又唠叨一遍,待要也吆喝着让人出去大肆采办,薛灵镜忙好说歹说将他拦下,又反复保证定会好好照应令傅冲早日康复,方算是过了关,傅远明却也不急着走,在房中同傅冲说了好一会子话,直到傅夫人打发人来催,说是有伤的人得多休息,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这还不算完,黄昏前,临近晚饭时,以马思义为首的船帮一群汉子,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显而易见,这群人虽然心里牵挂着傅冲,却仍旧是将手头上的活儿都做完了,方才前来探望的。
人丛中赫然跟着吴大金,这人也真是厉害,将将从千流滩回来,竟也不必歇一歇,立刻就去船帮忙活了大半天,这会子瞧着依旧精神抖擞,脸上不见丝毫疲色,进了门先就将薛灵镜拉去一旁,满面歉意。
“早晓得我今日倒不去船帮了。”他悻悻道,“我想着六哥身上伤势不轻,正该好生歇息,最是受不得打搅。可大伙儿听说了千流滩的事,心里实在记挂得厉害,不派几个代表前来瞧瞧,心里哪能放得下?六嫂,你别怪我……”
“没事儿。”
傅冲平安回到家,且施郎中也说,只要照顾得好,并不会落下任何后遗症,薛灵镜心里轻松愉快,看什么都觉亲热,好说话得很,甚至还很大方地拍了拍吴大金的肩:“大伙儿的心情我都明白,他们如此有情义,该是我多谢才是,哪里会不高兴?你且坐坐,我让厨房多做两个菜,回头你们就在……”
“那可不成那可不成。”
不等薛灵镜把话说完,马思义便也挤了过来,对着她把手摇了又摇:“我们纯粹就是来瞧瞧六哥,也好放心一些,家里这么忙,我们若还留下蹭饭吃,岂不添乱,那我们成了什么人了?吃饭这事随时都可以,等六哥的伤好利落、府上也嫌下来了,六嫂难道还怕我们会不来?”
薛灵镜闻言笑了起来,也就不再坚持,转头朝人堆里略一打量,瞧见了她哥薛钟。
这人混在一群汉子当中,进了门也不跟她打招呼,只管一眼接一眼地往傅冲脸上张望,傻呵呵立在那儿听他与大伙儿说话。薛灵镜见状有些哭笑不得,过去拽了拽他袖子:“你怎么回事?来了也不叫我?”
“我见你忙……”
薛钟挠挠后脑勺:“本想瞧瞧妹夫的情形,如此,即便是回家娘问起来,我也不至于一问三不知。你们今日方归,只怕忙得厉害,不必管我……”
薛灵镜啼笑皆非,想了想,便让成嫂把年年抱了过来。
“横竖也是来一趟,怎么都得瞧瞧你外甥。正好我想让成嫂给我打个下手,你替我照顾照顾这小家伙如何?”
“啊?”
薛钟一愣,满脸是大写的为难,却也不好拒绝,只得点点头,动作别扭地将年年接了过去,轻手轻脚的,生怕碰疼他一般。
“不用那么小心翼翼,他如今也大了,怎么抱都行。”
薛灵镜拿话宽他的心,也不好总和他躲在一旁说独聊,陪着众人闲聊了两句,便从房中退了出去,寻成嫂来,一同在小厨房忙活一阵。
说来这受了外伤的人,饮食自然该以清爽为主,却也不能太过寡淡,不仅容易令人败了胃口,对于伤口恢复,也谈不上太大帮助。
傅冲伤了,他的饮食自然由薛灵镜在小厨房亲手张罗,如今魏嫂已离了傅家,暂且又没有请新的帮厨,薛灵镜只得让成嫂帮忙做些递递拿拿的事儿,否则压根儿忙不过来。
傅夫人那边倒是想让大厨房的厨子给傅冲做饭来着,只那位大厨,做饭向来下手重,口味浓厚得很,平日胃口不好时吃着自然觉得开胃,可身上有伤,葱蒜及辛辣之物吃得多了,却是没半点好处,是以,薛灵镜倒宁愿自己来。
两个人的饭食,张罗起来倒也便当,新鲜菜蔬管够,一尾活跳跳的黑鱼炖汤,又再用青豆煨一碗猪脚,将油乎乎的大肥块子尽皆去了,软糯得入口即化,接连吃上好几块也不觉得腻。
小厨房里很快飘出饭菜香,马思义等人也都是有分寸的,闻见香气,立刻与傅冲告别,薛灵镜少不得又送上一送,回来之后,再打发了成嫂去前头吃饭,自个儿将饭菜端回房中。
喧嚣吵闹了一下午,直到这时候,屋里方才算静了下来。
薛灵镜猜逢傅冲也累了,只怕要眯眼假寐一阵,进屋时特地轻手轻脚。人站在外间,刚带上门,却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咯咯嘎嘎的笑声。
这样天真烂漫银铃也似的笑声,自然只能是年年那小东西发出来的。
薛灵镜心下纳闷,将盛着饭菜的托盘往外间桌上一放,便探头往里间看。
就见傅冲照旧如先前那般伏在床上,年年小家伙却是坐在他脑袋前方,笑得歪歪扭扭,几乎要背过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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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这是在干嘛?”
薛灵镜很是有点无奈,摇了摇头,抬腿走进去,却不急着将年年抱起来,只抄着手在一旁站定:“小娃娃哪里能这么笑,回头再给笑出毛病来
!我说你,几日不见你儿子,怎地倒还琢磨出逗他开心的新办法来?”
傅冲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扫她一眼:“你说得对,小孩子的确不能这样笑,可怪就怪在,我压根儿什么也没做。你哥把他往我脑袋前头这么一放,他就疯了。”
“嗯?”
薛灵镜挑了挑眉:“这是什么道理?”
再抬眼向那小东西看过去,就见他笑得已经坐不住了,两只小胖手撑在身侧,歪来倒去的,好几次都差点直接滚翻在枕头上。
“年年?”
薛灵镜莫名其妙,试探着叫他一声,小家伙却压根儿连看也不看她一眼,好容易止了笑,转头瞟一瞟傅冲,登时又咯咯咯哈哈哈起来。
傅冲:“……你瞧见了?就是这样,我连眼珠子都没动一下,他就已然要绝倒了。我是没闹明白,他爹受了伤,连安安生生在床上躺着都做不到,只能这样趴着,他半点不觉得心疼也就罢了,竟敢还觉得好笑?敢情儿他是觉得我现在是在故意逗他?”
“保不准呢。”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也笑了出来:“可见你儿子天生乐观,这是在教你要苦中作乐呢!”
说着她便往外间走去:“既然他瞧着你心里高兴,你就委屈些,趴在那儿逗他开心好了,毕竟这样的日子可不多呀,机会稍纵即逝,怎能不好好把握?辛苦你啦!”话毕,将饭菜都端了进来,也不往桌上摆了,随手拖过来一张小几放在床边,先盛了碗汤,舀一勺,吹一吹,送到傅冲嘴边。
“喏,可别说我没良心,你在那儿哄着年年他能坐得住,我这厢便负责给你端茶递水伺候着,叫你安生吃一顿饭,可好?”
傅冲低头看了眼她的手。
“干嘛?”
薛灵镜歪歪头:“疑心我在汤里给你下毒么?”
“胡扯。”傅冲唇角微勾,面上笑容只浮现一瞬,便又消失不见,“今次……可是吓坏了你了?”
“你把汤喝了。”
薛灵镜不急着回答他的话,将那一勺汤喂进他嘴里,看着他咽下去,便又盛了第二勺。
“是吓得够呛,却还没到完全失了方寸的地步。”
她轻轻挑了一下唇角:“也是那****赶巧了,偏生做点心送去船帮给大伙儿尝,若不是当时我恰巧在那儿,又听我哥提起王禄回来了的事,十有八九,现在我仍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坐在家里安心等你回来呢。”
傅冲没说话,将全身的重量压在一条胳膊上,腾出一只手来摸了摸她的头。
“担惊受怕算得了什么呢?”
薛灵镜便又道:“你可是实打实地受了伤,我就算是心里再放不下,不终究还是浑身上下都好端端的吗?要说怕,我最怕的是,此番跟着韩端和晁清他们一起去了千流滩,不仅半点忙也没帮上,反而成了负累,拖他们的后腿,还有可能耽误了大事。这与你的安危息息相关,倘若因为我出了任何纰漏,我永远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她说着,眼眶便又红了一下,忙背过身去揉了揉鼻子,再回头对傅冲一笑。
这些天,她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简而言之,她是连害怕、哭的时间都没有,满心里只想着要第一时间到离他最近的地方去,要尽己所能为他的平安归来出一份力。她不想做一个无能的、只会躲在安全地方哭鼻子的蠢货,在他需要时,她必须是一个有用的人。
她的心思,不必说出来,傅冲也能猜着个大概,心头蓦地有些酸软,沉默片刻,抬手在她头顶上又按了按。
“小姑娘对自己的要求还挺高。”他用开玩笑的口吻温声道,“搞得我压力一下子就大了起来,我这伤还没好呢。”
他难得说一回笑话,薛灵镜很是捧场地咧嘴笑起来,揉揉眼睛,拍拍他肩:“喂,你也别太有压力了,凡事有我呐!你瞧,就光是这一回我给韩端他们出了好主意,你船帮的那些兄弟们还不知如何敬佩我,足足够我嘚瑟半年啦!”
傅冲笑应了声“是”,就着她的手又喝了一口汤,“只是最近几日,恐怕你还要辛苦一回,咱家是别想安静了。”
这话,真真儿是不错。
船帮在沧云镇上,原本合作的商家就极多,傅冲这人平日里名声又响亮,他这一伤,用不了半天,消息便传得全镇皆知。
于是,接下来的三五天里,薛灵镜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好人缘儿”。
每日里从早到晚,总有那么四五拨人,拎着大包小包各色礼品前来探望。当中有平日里薛灵镜见惯的,自然也少不了瞧着眼生的,人来了也不多呆,去看傅冲一眼,陪着说两句话,叮嘱他“安心歇着”,便就告辞离去,不肯给主人家添半点麻烦。
不仅如此,连在镇上常住的不少外地货商,也都纷纷上门来,操着各地口音,将那伤了傅冲的“猪狗宵小”骂个臭头,同样留下补品若干。
就连归云楼的韩茂、邓威和孟榆也趁着午后清闲时,来家里瞧了一瞧。
韩茂和邓威两个,自是真心实意地对傅冲进行病中问候,尤其邓胖子,还特意准备了一份饮食上的禁忌带来,说是“担心东家事忙顾不上,便给整理出一份,照着来,准没错”,那孟榆就比较欠揍了,进了屋也不落座,抱着胳膊靠在架子上,对着傅冲讥诮一笑:“原来你也有今天?功夫不如人就该早说啊,我勉为其难前去帮你一趟又如何?”
对此,薛灵镜二话没说,就把人给轰了出去。
家里天天有人进进出出,门槛简直都要被踏破,库房里的珍奇补品堆得山一般,傅婉柔闲来与薛灵镜闲聊,笑称自家都能开个药铺了;厨房里烧水沏茶的活儿就没停下过,帮工稍一躲懒,茶碗便在水盆里堆成堆,瞧着委实叫人叹为观止。
约莫第三日上,翟县令也特意打发了人跟着苗氏前来探望,并带来了一个消息。
褚和泰将制作罂粟壳粉末牟取暴利的事儿,全揽到了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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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氏虽是前来探病,却不便在房中久待,只在外间稍坐了片刻,叮嘱傅冲多休息,好好养着,便同薛灵镜两个出得门来。
立夏之后天气几乎是立刻就热了起来,日头炙热,薛灵镜原本想邀苗氏去小花园里走走,却见她仿佛不想晒太阳似的,索性与她就在小院儿中大树的阴凉下坐了,亲手泡一壶果仁茶来,又配上杨梅枇杷两盘,再端一碟玫瑰搽穰卷儿,清清凉凉香喷喷地坐着说话。
年年见了娘便不要成嫂,腻在薛灵镜怀中,伸长了手儿去够瓷盘中的杨梅。薛灵镜也不怕他弄污了衣裳,拈两颗塞在他手中随他把玩,苗氏就擎着茶盅,坐在对面笑道:“这小家伙,真是生得精灵又可爱,我见了,真不知该怎么喜欢才好。啧,瞧瞧那小手多灵巧,那杨梅在他手里,竟还滴溜溜地转圈呢!亏你也不担心他弄得一身脏。”
“脏了就换,他是男孩子,原就调皮些,由他自在玩吧。”
薛灵镜也笑了起来:“我就是个混不讲究的,真不耐烦盯着他时时处处注意呢。”
“正是要这样才好。”苗氏连连点头,“摔摔打打地长大了,方才皮实好带,你瞧他不就给你带得又机灵又结实?瞧瞧那小脸儿,活脱跟你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因又道:“我家老爷,此番心里着实过意不去得紧。原本是衙门里的正事,却带累傅六爷跟着奔波。若只是辛苦倒还罢了,谁成想却还害得他受如此重的伤……听回来的捕快们说,今次你为了去寻他,将年年也丢在家中顾不上,还是在哺乳的小娃儿呢,这真是……”
薛灵镜垂眼笑了一下,摇摇头表示不必客气,却没说话。
翟羡之心里能不能过意得去,此事都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了。但若现在给她重来一回的机会,无论说什么,她都不会答应傅冲与王禄两个,留在那千流滩。
至于这罂粟壳的事儿,她也不愿管了。该做的事他们一家都做了,原本是官家的活儿,他们何必一味掺和?反正崔氏已经从崔添福那不靠谱的买卖里脱了身,无论此事与崔添福有没有干系,有多大干系,都和他们一家全然无关,她不想再花半分心力。
因为这样,她也就并未询问那褚和泰与姓靳的被押回衙门之后的情形,提起茶壶来,言笑晏晏给苗氏添上,又递几颗枇杷给她:“尝尝,最近我没少吃,甜得很。”
苗氏接了枇杷却不剥皮,叹息一声:“如今那几个被捉回县衙的人,嘴巴实在硬得很,姓褚的那个,口口声声称此事全是他的主意,姓靳的则是他找来的得力助手,一向帮他办事,千流滩以及本县这一带的罂粟壳事件皆是他所为,与旁人无干系——明知他这话不对,可就是死活撬不开他的口,我家老爷,气得火气都上来了,满嘴起燎泡哩。”
薛灵镜虽不打算再理这事儿,却也愿意将自己所知的都告诉她,垂眼沉思片刻,翘了翘唇角:“在千流滩时我与褚和泰见过几回,那姓靳的,绝不会是他的帮手,反而看起来更像是拿主意的那个,以褚和泰的性子,也根本压不住姓靳的,他这话,原本就站不住脚。”
顿了顿,她又道:“他既然说,所有事都是他的干的,与旁人无关,那就让他一五一十前前后后交代清楚呀。罂粟这东西,咱本地这一带可都是没有的,他货源从何地而来,走的是哪一条水路哪一条旱路,托的是谁家的货船帮着运送,叫他全说出来好了。他若不知,此事必有蹊跷,他若知道,一一地都讲了,这便都是现成的线索,追根溯源,哪里有查不出的道理?”
“是,我家老爷也是这么说。”苗氏连连点头,“总归一句话,今次若不是得你与傅六爷贤伉俪相助,事情万万不会如此顺利。我这厢要代我家老爷好生谢你才是。”
薛灵镜忙与她客套两句,苗氏也就起身告辞,离开傅家,做马车回了县城。
薛灵镜将苗氏送到门口,见她马车渐行渐远,这才抱着年年回到小院儿中。
彼时傅冲正伏趴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闲闲翻一本游记来看。
这美人榻,原本他们房中没有,去镇子西边的宅院住了两回之后,傅冲见薛灵镜极喜欢赖在窗下那张美人榻上,哪怕什么都不做,蜷在上面嗑瓜子,都能嗑上整一个下午,因此便原封原样地又叫木器店打了一张,搬回家里来,两人倒觉得比椅子和床都要舒服得多。
眼下进了屋,见傅冲歪在那榻上,薛灵镜便走过去,把年年直接往他臂弯里一塞,拍了拍手:“你倒躲得好清闲啊傅六爷。”
傅冲放下手里书,扭头回来看她一眼,接着便瞟了瞟桌上的果盘。
里头也无非是枇杷之类的应季水果,搁在那儿未必能想起来吃,倒是能借一点子果香,若有似无的,满屋子都清爽。
“要吃?”
薛灵镜顺手端起果盘来,放到美人榻旁的小几上,自己弯腰在脚踏上坐了,拈起一只枇杷来剥了皮塞进傅冲嘴里,动作无论如何称不上温柔:“要吃不会说一声吗?你伤的是背,又不是嘴,怎么,打算往后都和我用眼神沟通?”
“倒不是这个。”傅冲将那枇杷衔了,上下牙轻轻一碰,满口清甜微酸的汁子。
他勾了勾唇角:“我是想请你替我剥两颗来着,方才是在琢磨,你给年年换过尿片子之后,究竟洗没洗手。”
“哈?”
薛灵镜一挑眉,将手里原本还在剥的枇杷咣啷丢回果盘里:“你这两日在家养着,原来养的不是伤,是你那张嘴吗?伤不见好,嘴皮子倒利索起来,你嫌弃我是吧?好呀,往后想吃什么,请您自个儿动手,我还不伺候了呢!”
“不、呢,不、呢!”
年年大人依惯例学舌,一张口,没“不”一声,便喷傅冲一脸唾沫星子。
“这小子……”
傅冲也不躲,只用袖子随便胡噜了一下脸,笑骂一句,回头看薛灵镜:“那翟夫人今日来,怕是不止探病这么简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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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觉得自个儿一向够不讲究的了,没成想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位姓傅的爷,在卫生习惯上居然更不讲究。
一个嘴边挂着口水,另一个脸上还有没擦净的唾沫星子,两个人都偏着头看她,论五官说不上十分相似,但那神情,却当真是一模一样,一瞧就是爷儿俩,准没跑儿。
“真是够了……”
薛灵镜以手扶额,摇了摇头,扯过帕子来在那父子俩脸上挨个儿啪啪两下,将唾沫揩了个干净,然后万分嫌弃地再把那帕子一甩,正正丢到果盘上,将枇杷盖了个严严实实。
明明很平常的一件事,也不知戳中了年年先生的那个笑穴,登时令得他叽叽咯咯笑得打跌,险些从他爹怀里翻出来掉到地上。
“你,给我消停点!”
薛灵镜给唬出一脑门子汗,赶紧将他摆正,顺道在他小屁股上拍了两下:“再这么闹腾,还是让成嫂带着你的好,娘烦你了。”
年年像是给吓了一跳,当即一动不动,呆呆地只盯着他看。那厢傅冲便拿手肘轻轻撞了小家伙一下,在他耳边低低道:“娘真吓人,是不是?没事儿,爹护着你!”
“说悄悄话就别让我听见呀!”
薛灵镜又气又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掌,力道极轻,也特地避开了他的伤处:“你这人怎么回事,敢情儿打今日起你俩是一伙的了是吗?”
说来也怪,自打从千流滩回来,傅冲对年年的态度便起了不小变化。
从前他当然也疼爱儿子,但他素来话不多,为人又稳重,叫他照顾年年,他会讲事事都做得妥妥当当,但却甚少像今日这般,与小家伙说笑逗闷子。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年年还听不懂,但另一方面,也是由于这个年代的人,多讲究“严父慈母”,认为当爹的就该拿出架势和威严来,倘若成日里没个正形儿肆意疯闹,孩子便对父亲毫无敬畏之心,将来大了,教育起来可就难了。
这种家庭教育方式,薛灵镜虽不见得认同,却也能够理解,也正因为如此,眼前的傅冲才让她觉得出奇——莫不是这次受伤,令得此人醍醐灌顶了?
“你那是什么表情?”
傅冲趴在美人榻上,照旧将年年搂得严严实实:“我们父子,自然天生地便是一伙儿的,但你也不必因此难过,我们并不会排斥你,且往后年年若有了弟弟妹妹,那时你也就有了帮手了。”
“呸。”
薛灵镜轻啐他一口:“少扯这些不顶用的,究竟还能不能好好儿说话了?方才你问我什么来着?”
“嘘,你娘呷醋了,咱俩对她好一点,不要杯葛她。”
傅冲抬起大掌,在年年脑瓜顶上徐徐拂了两下,随即抬起头来与薛灵镜对视:“我便是问你,那翟夫人今日来,是否还为了别的甚么缘故?”
“她没明说,不过我也能猜到两分。”
薛灵镜嘴角微微一翘:“想来是翟大人也不相信褚和泰那番说辞,想拿他做突破口,捎带着,也想让船帮帮着查查,这些个罂粟壳,究竟是如何流入本县的。毕竟,船帮吃的就是运货这碗饭,无论水路还是旱路,都称得上非常了解,若能相助,自然令此案办起来事半功倍,可……翟大人头上顶个‘官’字,即便是芝麻绿豆大小,在老百姓面前,照样是天神般的存在,他要查什么,谁还敢不配合?”
“不是这么说。”
傅冲摇了摇头:“以县衙的名义来查,当然也可以,但你要知道,老百姓对于官府,与其说是‘敬’,倒不如说是‘畏’,平日里能躲就躲,谁愿意惹麻烦上身?遇到那起老油子一般的人物,就更不用说了,阳奉阴违便是他们的看家功夫,两头不得罪,有何难?”
薛灵镜挑挑眉,不以为然。
“但船帮就不同了。在附近这十里八乡,船帮是要名声有名声,要人脉有人脉,要查什么事,大可不必大张旗鼓地张扬,只消把相关人等扯着茶楼饭馆里一坐,一盏茶一杯酒的工夫,该套的话,便都套了出来,岂不更便宜?”
傅冲说完,手指在薛灵镜膝盖上磕打了两下:“水。”
“说这么两句就嫌渴啊?”
薛灵镜白他一眼,却依言回身端了温水来送到他唇边:“您请。”
傅冲就着她的手抿了两口,抬起眸子来:“翟夫人有此意,却并未与你表露?”
“是。”
薛灵镜点点头:“我是真不想再管这事儿,也不希望你管,大概因为这样,言语间便带出那意思来。翟夫人何等玲珑人物,哪有听不出、瞧不明的?便只字未提,与我寒暄几句,就去了。”
“唔。”
傅冲应一声,没再多言,略低了低头,接着逗年年。
“咦?”他这样,薛灵镜倒觉得纳闷了,“你没什么想说的?你这一腔热血满心正义的傅六爷,对于你媳妇的所作所为,难道毫无异议?”
“若真需要我帮忙,他们自会再来,不是你能拦得住的,眼下暂不必理会。”
说完这句话,傅冲便将年年一抱,塞进她怀里:“走吧,院子里站一站去,在床榻上趴了好几天,浑身不自在,委实想活动一下手脚。也不走远,就在树下阴凉处立一会儿。”
这卧床养伤的滋味,薛灵镜十分理解,想当初她生下年年坐月子,那四十来天里,嘴上虽不说,心里却真真儿觉得生不如死。眼下傅冲瞧着已然是躺不住了,她虽有点担心他的伤,反复琢磨过后,却终究并未拦着,让他稍等,出去叫了成嫂来抱年年,然后身子一矮,搬起傅冲的一条胳膊,就往自己肩上搭。
“你自个儿站着肯定不行,我扶你。”
她说完,也不管傅冲同不同意,使劲就把他往榻下拽。
然而傅冲足足高她一头有余,她那点小力气,哪里奈何得了他?胡乱忙活了半晌,榻上那人却是纹丝不动,反而唇角噙着抹淡笑,好整以暇地只管瞧她。
成嫂立在一旁,见了也忍俊不禁,偏过头去肩膀直哆嗦。
“干嘛,啥情况?”
薛灵镜折腾了半天,却是无用功,抬头见那人居然还好意思笑,顿时气结:“究竟下不下来?信不信我叫你永远也下不来床?!”
“别恼。”
傅冲这才终于收了笑,稍稍扶着她肩借点力,挪到榻边站稳,低头伏在她耳边道:“还有,你最后的那句话,只有我说的份儿,你却不能说。”
言毕,他哈一声笑,挟着薛灵镜就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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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的伤,在家养了足足一月有余。
其实这伤瞧着吓人,且也失了不少血,却并未伤及筋骨,以他一向强健的体魄,不到半个月便能自如行走,背上伤处时不时有些微微发痒,却已无大碍。
按照傅冲的意思,伤好了就是好了,既然恢复如常,便无谓在家养着,想要早点去船帮理事。却没料到,家中平时诸多意见不合的那婆媳俩,在这件事上意见竟高度统一,二字以概之:没门!
傅夫人性子温和,即便是絮叨他的时候,语气也是柔婉的:“那怎么行呢?你伤得这样重,那么长一条疤痕,狰狞可怖的,我每瞧见一回,都觉得心惊肉跳,现在不一口气将养得妥妥帖帖,还想等到几时?如今那船帮里有韩端他们替你照管,隔三差五还总来向你汇报,即便是有了什么大事,你也立刻就能知道,何必还急着去忙活?”
与她相比,薛灵镜就来得直接多了,专拣只他二人在房中的时候,单脚往椅子上一踏,因为没站稳还踉跄了两下,却丝毫无损她的“威严”,双手叉腰,气势汹汹道:“怎么个意思,是嫌我伺候得不好吗?成日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按时给你换药煎汤,出出入入总不忘了搀扶,连澡都是我给你洗的,你说,你究竟有哪里不满意,就这么急着要去作死?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绝对,不!可!能!”
她二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已经够傅冲受的了,偏还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傅婉柔,有事没事便跳出来起哄架秧子,闹腾得比谁都有干劲儿。傅冲败下阵来,只得认了命,老老实实继续在家里窝着,这一养就是一个月过去,六月里,到了一年之中最热的时候。
傅婉柔与晁清的正日子定了下来,两家人反复商量,最终选在了当年的十月初八。
原本傅夫人觉得这日子有些太赶,想明年开春儿之后再办喜事,反正这个年代的女子,只要有了人家,十七八岁出嫁也并不算晚。
然而晁清家那二老却是有些等不得。
儿子年岁本就比傅婉柔大上一些,再耽搁下去,可就真成了大龄男青年。以前还有个傅冲陪着,可如今,傅冲的儿子都快满周岁了,当爹娘的哪儿还能坐得住,同傅远明和傅夫人好说歹说,务必要在年内将事情办妥。
傅夫人满心里发愁傅婉柔的针线活儿,既然说不动未来的亲家,就只能拿自家闺女开刀,将傅婉柔管束得更加严格,吃饭睡觉皆有严格的时间规定,即便是想出门透口气,也只能在自家小花园转悠,且必须控制在一炷香之内,若不是实在说不过去,傅夫人大概还想规定傅婉柔每天上茅房的次数不能超过三次,真恨不得没日没夜地盯着这不省心的闺女,将一身巧手针线活儿和御夫之术,全都传授给她。
傅夫人满心都扑在傅婉柔身上,有时连年年也顾不上,更别说旁人了。机会实在难得,见傅冲的伤的确好得差不离,薛灵镜便拽着他带上年年和成嫂,索性去镇西的宅子小住了几日。
天高皇帝远,诸事不用操心,一家三口的小日子过得委实滋润痛快,转眼又是小半月过去,傅冲在家里实在待不住了,回傅家的马车上,便与薛灵镜商量,无论如何得回船帮做事。
“一直在家呆着,说来也叫人笑话。”
男人脸色沉重,仿佛真怕丢了面子一般:“让船帮大伙儿担心不止,传了出去,人家还当我受了多重的伤,船帮以后要换人掌舵了,我如今已全好了,不若明日起,咱们都正常点,如何?”
薛灵镜不急着回答他的话,抬头将他打量一眼。
好吧,她得承认,这一个多月闲在家里,成天汤汤水水地润着,某人的气色看起来确实……挺不错。
不仅如此,他好像……还胖了点,从前脸上棱角分明,又表情欠奉,不熟悉他的人,连看他一眼心里也犯怵,而如今……
如今他当然还是那个英俊挺拔的傅六爷,只是面庞轮廓柔和几分,连带着,神情瞧着都柔软不少,仿佛这一个来月彻底的居家生活,将他给泡软了,揉化了。
“要去就去,谁拦着你了?”
薛灵镜撇撇嘴,转头对年年一抬下巴:“是吧?咱们还不稀罕呢!”
年年很捧场地攥着小拳头,咯咯直笑。
这就算是答应了。
傅冲唇角微勾:“你是管家婆,没得到你首肯,我怎敢擅自作为?那此事便说定了——另外,还有件事要问你的意思,几个月前咱们提过的,八月里去京城,这事儿你究竟想好了不曾?”
“诶?”
薛灵镜眉头一挑,摸摸自己的耳垂,嘿嘿笑起来:“我还真给忘了。”
几个月前,那位名叫“戴天纵”的老厨神发来帖子,要与她在八月十五仲秋之日比试厨艺,当时她便没预备答应,那帖子看过就算,现下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倒是傅冲,同她提了个建议,说是没必要那么早做决定,不若趁此机会去京城玩上一趟,再做打算。
眼下已是六月中,若是要去,的确该早做准备了。
“去玩我当然没意见。”
薛灵镜将年年搂了搂:“都说京城风光与旁处不同,我这辈子还没去过呢,倒真想见识见识。不过,还是那句话,老戴找我约架,这事儿我是不应的,我又没什么做厨神的高远志向,就想踏踏实实守着老公儿子,经营好归云楼,何必去掺和那个?万一一个不小心,弄得名满天下了,岂不麻烦?”
“成。”
傅冲忽略了她话语中没羞没臊的自夸,点了点头:“既如此,七月下旬去京城的那一趟船,便由我来带,回家跟娘说好,要把年年也一并带上,他虽现下还不通事理,但想来,曾见过的那些河流山川,总会一直印在他脑中。”
“好呀。”薛灵镜乐呵呵地应,回身用手指头戳了戳年年的小肉脸:“爹要带咱们出去长见识了呢,开心不,愉悦不?觉得高兴的话,就来给娘亲一口如何?”
年年上下嘴皮子一噗噜,喷了她满脸的唾沫。
马车在傅家门前停下,一家三口连同成嫂欢欢喜喜地落了车,正抬步往里头去,冷不防角门旁的围墙边,有几个蹲在阴凉处的人忽然站了起来,怯生生凑上前:“是……阿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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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之前也算经历过不少事,遇过危险,便有了经验,冷不丁见有陌生人往跟前凑,第一反应就是抱着年年往后退,直闪到傅冲身后,偏着头往那几人身上打量。
傅冲眉心微拧了拧,也同样在观察那几人,片刻,恍然道:“五表姨?”
“哎哎,是,可不就是我嘛,阿冲你真好记性!”
几人当中,为首的那个中年妇人立时笑开了:“我在这儿都候了好半日了!”
又扯过他身畔的其余几个,一一介绍:“这是你五姨父,你两个表弟,你表妹——唉,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还傻愣着干啥,叫人呐!”
剩下几人便也同傅冲招呼,脑门上不约而同顶个硕大的“懵”字。
“你们家管得可真严呐!”
那被傅冲称作“五表姨”的妇人想是方才在墙根儿那里坐了许久,裤子上沾满了灰,这会子便弯下身去连连拍打,一面笑得像花儿一般:“说是主人家都不在,愣是不放我们进去!我们没法子,才在这儿等着的。幸亏遇上你了。”
说着话,又来瞟薛灵镜,目光将她从头扫到脚:“这是你媳妇?哎呦真生得好相貌,嫩得跟水葱似的!哎?那是你儿子呀,哎哟哟,啧啧啧,也是这样玉一般的小人儿……你说说,咱们可有十多年没见了,如今你都是当爹的人了,若是在外头碰上,我还不敢认你呢!”
五表姨伸手就来抱薛灵镜怀里的年年:“来来来,叫姨奶奶瞧瞧你,这小家伙,怎生得这样可人疼?”
薛灵镜忙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对她笑笑:“您这是赶了远路吧?怕是辛苦得紧,他沉得很呢,又不老实,回头再抻着您的手。等进了屋,喝盅茶歇息歇息,您再抱他。”
她一向就很不喜欢不熟悉的人不由分说便热情洋溢地想来抱年年,大家连面都没见过,我知道你是谁?连她自个儿外出回到家里,都得先洗干净手和脸才抱孩子呢,这位“五表姨”,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怎能放心把年年送去她怀中?
五表姨见状,楞了一下,倒也没坚持,缩回手去又对傅冲笑:“你娘呢?婉柔呢?怎地都不在家?”
“大抵是去城外道观了。”
傅冲唇角噙着一抹清淡的笑,不疾不徐道。
最近这一向,傅夫人若领着傅婉柔出门,便必定是去道观。说是那里清静,听听有修为的老道士讲些道理,最适合傅婉柔这样泼猴一般的人物,正好磨磨她的性子。
昨日傅冲打发老毛回来报信儿,告诉傅夫人他们一家三口今日要回来,傅夫人便让老毛带话,说是今日她要与傅婉柔去道观,让他们自个儿张罗,却没成想,在门外碰上了这几人。
说起来,这五表姨,当真是五服之外的亲戚,曲里拐弯了十万八千里,怎地却突然找了来?
“咱们先进去。”
无论如何,总不能把人晾在门口,傅冲便将这几人让进了院子里,在花厅中落了座。
薛灵镜急着给年年喂奶,笑着同他们招呼了一声,便带着小家伙先回了自家小院儿,等一切安顿妥当,年年跟着成嫂去了小花园里转悠着玩,她才又回到前院,走到花厅外,正听见那五表姨在和傅冲说话。
“我们那儿的日子,是真不好过哩!”
五表姨一边说话,一边抹泪:“原先手头也是有小买卖的,挣钱不多,却总能混个饱肚儿,饿不死。可谁成想你姨父,也不知怎地鬼迷了心窍,非得跟人做甚么大买卖,一股儿脑把钱全投了进去。这可好,到了钱没挣着,反而欠一屁股债,连铺子带房子全都押给了人,勉强才还清。”
她“噗嗤”擤了下鼻子:“债是还了,我们却也是周身一个子儿都没了,连住处都难寻,勉强在他兄弟家住了几个月,见天儿看人脸色,还有那起不知死活的,对你怀香表妹动手动脚,这哪里还能呆得下去?我是实在没了法子了……”
意思是,所以跑来投靠远亲?
薛灵镜皱了下眉,便听见傅冲道:“我娘可知道五表姨您会来?”
“知道,知道!”
五表姨连连点头:“我请测字先生写了封信,告诉她来着,都是两三个月之前的事儿了,她肯定早就收到了——说起来,我同你娘做姑娘那阵儿,感情是真好哇,从早到晚都腻歪在一处……”
说到这里,她忽然毫无预兆地转头训斥一旁低着头坐在那儿的两个年轻汉子:“你俩哑巴了?见了你阿冲表哥,怎也不多说说话?光明光亮啊,你们可得跟阿冲表哥好好学学,人家怎么就那样有能耐?谁像你们,真是……多看你们两眼,我都得给活活儿气死!”
两个年轻汉子一起抬头,看了傅冲一眼,嘴唇嗫嚅,终究未发一言。
“你成亲那阵儿,我们离得远,也没顾得上来,你娘倒是一年之中,总会寄两封信来,只是我们也不识字,每回都得请人帮着念,便也一直没回信。”
五表姨摸一把脸,情绪转换得非常迅疾:“我知道阿冲你有出息哩,娶了个媳妇也是那样标致能干的,表姨真要请你帮衬帮衬呐!”
等会儿……
薛灵镜眉心拧得愈发紧了。
这五表姨是怎么回事儿?夸她生得标致也就罢了,毕竟这是事实,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见,可……怎么还夸她能干?难不成,傅夫人在写给他们的信里,还没少提她?
“五表姨言重了。”
傅冲偏了下头,看见花厅门外一块樱草色的裙角,唇角往上勾了一下,并未立刻应承五表姨的所谓“帮衬”,只问道:“不知表姨和表姨父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们还能打算个啥?”
五表姨一拍大腿:“家当都没了,浑身上下真是什么都不剩了啊!”
她抬起头,眸子瞬时变得晶亮:“阿冲,我知道你是个能干人儿,管着那么大一个船帮,安排个把人,那还不是举手之劳?还、还有你媳妇的酒楼,总是缺人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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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五表姨拉着傅冲正说得热闹,唾沫横飞的,倒是那表姨父以及他们带来的三个子女,腔不开气不出,坐在椅子里看自个儿的脚面,专心致志扮演锯了嘴的葫芦。
薛灵镜见状,便也没忙着进去,眼瞧着午时已过,心里估摸这几人忙着赶路,又在门前的阴凉地里蹲了许久,多半是没吃饭的,便去了厨房,让厨子张罗几个快手小菜,又下了一大锅面条,送到花厅中。
“表姨表姨父,还有三位弟弟妹妹,你们这一路辛苦只怕没顾得上吃饭。时间匆忙,也来不及准备,随便做了点儿,你们好歹先垫吧垫吧,等晚饭咱们再好生置办。”
她笑嘻嘻地,示意厨子把菜摆上桌,冲那几人招了招手:“都不是外人,就不同你们讲客套了。”
五表姨一家此时的确是腹中空空,桌上菜肴和面条都热气腾腾的,香气四溢,便令得他们登时不由吞了口唾沫。五表姨头一个起身,走到桌边张了张,双掌一拍:“嚯呀,这还不算好?要我说,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阿冲媳妇儿,这可多谢你费心!”
说着回头捅咕了一下她闺女,压低喉咙:“瞧见你表嫂了吗?生得好看又有能耐,谁像你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表妹怀香垂了垂眼皮,凭借睫毛的遮挡,朝薛灵镜这边飞快地溜了一眼。
一家五口也就落了座,趁着他们吃饭的工夫,傅冲找了个由头,与薛灵镜两个走了出来。
夫妻俩行得远了几步,恰逢采绿路过,薛灵镜便将她叫住,让她带两个人,将东边角上,与傅夫人居所相去不远的一间小院儿收拾出来。
“一个小院儿三间大屋,还有两间耳房,该是够住了吧?”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就是光明光亮兄弟俩,只怕得住同一间屋。”
说着,抬头对傅冲笑眯了眼:“你看呢?”
“你做主就是。”
傅冲垂眼看她,只觉那炙热阳光像是在她白皙面庞上镀了层浅金色一般,倒显得皮肤表面仿似浮了一层细碎的绒毛,无来由令得他心中****,伸出一根手指来,在她腮边蹭了蹭:“头先说的话,都听见了?”
“听见了呀!”
薛灵镜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刚刚是在偷听:“本来我是打算也进花厅陪着一块儿坐坐的,但转念一想,表姨那些话恐多少有点难以启齿,兴许她是特意见我带年年离开了,才单独跟你提的,我冷不丁闯进去,岂不让她尴尬,所以我便索性在外头站了站,没一会儿便走开了。”
“唔。”
傅冲似笑非笑的,又用掌心贴了贴她的脸,手感颇好,继而温声道:“这事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
薛灵镜耸了耸肩:“说到底,还不是我的事儿吗?”
“嗯?”傅冲鼻子里轻哼出一声,与其说是疑问,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逗一只猫,“这话怎么说?”
“哎呀你手怎么这样讨嫌?”薛灵镜往旁边躲了躲,避开他热滚滚的大手,瞥他一眼:“明知故问有意思吗?五表姨都开口了,难不成还真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那船帮是个什么情况,还用得着我来说吗?本就是轻易不许随便进新人的地方,想当初我哥想去干活儿,都不知费了你多大力气,更何况如今还是光明光亮两个?我看,也只能让他们去归云楼,安排点活儿给他们干了。”
她这话说得是有点不情愿,然而情绪却很平静,并不非常勉强,傅冲有些意外,摸摸她的头:“我倒没料想你是这个反应。”
“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反应?”
薛灵镜龇了龇牙:“反正吧,我就想得挺简单的,人活一世,谁还能保证自己没有遇上困难的时候?想必五表姨他们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山长水远地跑来咱家求助。当年我去找我舅舅借钱,他那副不单不借还要寒碜我门一家的嘴脸,我真真儿是看得够够的,只有自己碰见过这种事,才晓得困境之中有人伸出援手,是多幸运的一件事。”
她停了停,将傅冲搁在她头顶的那只手牵了下来,翘起嘴角一笑:“喏,你不就是我的那只援手?且你这人,向来是豪气不肯见死不救的性子,我总不能拖你后腿,对吧?”
家里地方宽敞,多上三五个人,不算一件大事,且那院子离薛灵镜与傅冲的小院儿不算近,平日里除开吃饭时间,轻易打不着照面。那五表姨人咋咋呼呼的,却仿似并没有什么城府,否则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将心中盘算一股儿脑往外倒,跟这样的人相处,就算不能十分愉快,至少不用费脑子防着。
至于另一方面么……
归云楼里眼下人手足够,不过横竖是自家的铺子,要再放两个人进去,也不是甚么难事。那光明光亮兄弟俩瞧着不大爱说话,好像还算老实,只当是先接济他们全家一阵儿,往后再看吧。
“先说好。”薛灵镜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了片刻,忽地正色又道,“先让那兄弟俩去归云楼,这事儿问题不大,但我却不请吃白饭的人,倘他俩不好好干活儿,或是隔三差五给我找麻烦,我可是不讲情面的。”
傅冲勾了下唇角:“你先不要急着想那么远,等娘回来,看看情况,咱们再定吧。”
……
吃过午饭,采绿那边屋子也收拾得差不离,薛灵镜却没急着带五表姨一家过去,只在花厅里陪着说话,直到傅夫人同傅婉柔从城外道观回来,才领着他们前去互相见了面。
见了五表姨,傅夫人惊讶意外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却能瞧出她们姐俩从前感情的确不错,当即便拉着手热热闹闹地说开了。听五表姨说了她家的情况,便不由得连连跺脚,满口称“怎么这时候才来”,甚至还掉了一两点眼泪,直叹五表姨一家“生活不易”。
这时候,薛灵镜才跟她提起,说是已经将住处收拾了出来。傅夫人很是欣慰,握着她的手轻拍了拍,道:“你这孩子当真可心,今儿若不是你在家,这事还真不知要耽搁到几时去?”
说着她又有点迟疑地道:“你五表姨一家的情况,想来你也有数了,我同你爹,是预备将他们留在家中住下的,只是……镜镜,光明光亮兄弟俩,你看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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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夫人的意思,薛灵镜当然明白,毕竟在这之前,她已经将前前后后琢磨了一遍,因而此刻听见傅夫人用这略带迟疑的口吻试探询问,心里也并不觉得意外,当下便应承了,只要光明光亮愿意,可以让他们去归云楼里试着干干活儿。
有了她这句话,傅夫人自然大喜过望,当下便将这好消息与五表姨说了,不必讲,那五表姨自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扯着薛灵镜连连道谢,一激动,竟说不知傅冲烧了什么高香,能娶到她这样又漂亮又能干还明事理的姑娘。
这话傅夫人听了乐不乐意,薛灵镜不得而知,反正她自己听高兴,同五表姨说了几句客套话,又与光明光亮商量好,让他们先踏踏实实休息几天,养足精神之后再随她去归云楼,便推说要去照顾年年,从花厅里退了出来。
傅家人不多,平日里傅冲又早出晚归,虽有个傅婉柔隔三差五闹腾,还有个年年成日里哄得傅家二老高兴,总体上而言,却还是安静了一些。
家里多了几个人,还真是不一样,这天晚饭桌上,是难得地气氛高涨,别看五表姨一家之中,只有她自己爱说话,带来的效果却极好,整顿饭下来,薛灵镜就没清静过,直到离了饭桌,还觉得耳朵里嗡嗡直响。
饭后傅夫人意犹未尽地将五表姨拉住,说是要与她好好地说上一宿话。薛灵镜抱着年年同傅冲一块儿回了小院儿,陪儿子晚上一阵,喂过睡前奶,小家伙跟着成嫂去睡了,夫妻俩便也一同歇下,一夜安眠。
隔日傅冲果真去了船帮,重新开始忙碌。薛灵镜在家也并不轻松,傅夫人将她和傅婉柔一并叫上,领着五表姨和她闺女怀香上了街,今日尝遍满街美食,明日便大肆采买,直走得薛灵镜感觉自个儿脚板都薄了,晚上等傅冲回来,少不得同他撒娇叫苦,换来傅六爷各种“深层次疼爱”,顿时就觉得自己苦上加苦,这辈子算是熬不出来了。
如此三五天过去,眼见得光明光亮休息得差不多,人精神不好,对家里也熟悉了起来,薛灵镜便依言带着他二人,去了归云楼。
一大清早,照旧是各个合作店铺来送货的时候,大门口人来人往,倒像是早起已在做买卖了一般。
小瑞和同盛帮着将货物搬搬抬抬,黄喜鹊领着年轻丫头和中年妇人们上上下下忙活着洒扫,瞧见薛灵镜进了门,几个人便都不约而同地站定,笑呵呵叫了声“东家”。
“哎。”
薛灵镜对他们展颜一笑,回头看向韩茂,对他点了点头。
要带连个人来铺子上干活儿,这事儿她提早就跟韩茂打了招呼,因此这会子,瞧见他身后的光明光亮兄弟俩,韩茂也就并不觉得意外,从柜台后头走了出来,先将他二人打量一番,然后问薛灵镜:“便是这二位?”
“对。”
薛灵镜对他抿了抿唇:“我只管把人带来,余下的事便要韩掌柜你来操心了,看给他们安排些甚么活儿最合适。”
“成。”韩茂很是爽利地应一声,再度望向那两个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锯嘴葫芦,“你们之前可有在酒楼里做过活儿?”
“……”光明光亮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瞅瞅你,都没话说,好半天,瞧着年纪稍长的那个才红着脸摇了摇头,“不……不曾。”
韩茂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哦,那也不妨事,那你们曾干过些什么?”
“就、就是……”
兄弟俩再度大眼瞪小眼:“自家里的小买卖……”
韩茂眉头一扬,刚要松口气,却听见后半截:“就是帮着搬货卸货,干点粗活……”
连自家的买卖都只能拣最粗重的活儿来做,你两位也真是……
韩茂哭笑不得,转头看了薛灵镜一眼,薛灵镜便冲他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轻笑道:“要韩掌柜你费心,总之我这两个兄弟是不挑的,也不怕苦累,做什么都使得——对不对?”
最后这三个字,当然是问那兄弟俩的。
第三回,那二人又深情对望了半晌,这才一同点头:“对。”
“行,那你们随我来吧,我先领你们瞧瞧这酒楼的情况,然后咱们再具体商量。”
韩茂轻叹了口气,对薛灵镜一点头,带那兄弟俩先上了楼。薛灵镜一件麻烦事脱了手,顿时周身轻松,晃晃悠悠地踱进后厨,哈哈一笑,冲正在整理新鲜菜蔬和各色鱼虾肉类的邓威、孟榆挥了挥手:“两位大厨好啊!”
“嘿,东家好,有日子没见了。”
邓胖子回过头来,真心实意地跟薛灵镜互相问候。
孟榆就一如既往地比较欠揍了,拿眼梢瞟瞟站在门口的薛灵镜,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哦,你来了?是你男人的伤好了,还是没治了你就干脆放弃了?”
“哎对!”邓胖子忙接过话头,“老孟这么一提我倒想起来了,不知傅六爷身子如何?”
“你信不信我啐得你满脸开花?!”
薛灵镜狠狠瞪孟榆一眼,赶苍蝇似的让他滚开:“走走走,别让我瞧见你,一看见你那张脸我就来气!”
然后才对邓胖子笑起来:“已经好全乎了,早几日便去船帮做事了。其实他的伤早就没大碍了,是我怕不稳当,才强逼着他在家多养了大半个月呢。”
“这就好,这就好。”邓威乐乐呵呵地应,“如此我便放心了。”
而孟榆……
“呵呵。”
听了薛灵镜的话,他口中就发出这么两声来。
薛灵镜也是懒得跟他掰扯,索性当他不存在,只管对邓胖子道:“今日我过来,主要是带亲戚家的兄弟俩过来酒楼里认认门儿,不出意外,往后他俩就在这里做事了。那两个人……怎么说呢,瞧着脑瓜子并不十分灵透,还请你们看我的面子多担待些,但他们若真个闯了了不得的祸,你们却也不必替他们兜着,一定要尽快告诉我,咱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这话我同韩掌柜也说过的,平日里你们便多费心。”
邓威应了声是,大大咧咧道:“嗐,只要不是人品有问题,怎么都好说。”
薛灵镜笑了笑,便又道:“还有一个事,七月中,我要去京城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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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说,是决定了?”
孟榆单胳膊倚在灶台上,一直漫不经心、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薛灵镜和邓胖子说话,压根儿懒得发言。这会子冷不丁听见薛灵镜说要去京城,却是瞬时来了兴趣,人也站直了,半边唇角往上一挑,露出个类似于嘲讽的微笑。
“不是说对于厨神的比试毫无兴趣吗?不是说,戴天纵虽名满天下,岁数却已然是不轻了,即便你胜了他,也只能落下个欺负老人的名声吗?怎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改主意了?”
“真是……好啰嗦。”
薛灵镜用手指戳戳自己的耳朵眼,一脸嫌弃地白他一眼:“我说去京城而已,又没说是去与戴老比试的,你那么激动做什么?再说,就算我真的决定与他斗一斗厨艺,也不关你的事呀!嘶……”
她装模作样从牙缝里吸一口气,走近两步,将孟榆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说过的话,我自个儿都记不清了,你却还记得如此明白?我竟不晓得原来你这样敬佩崇拜我哩!唉,你的心情我理解,只可惜,你与家夫从前曾是师兄弟,即使你再满心里对我敬仰,我也不能收你为徒,否则,这辈分岂不全乱套了?”
孟榆一个男人家,嘴皮子却利索得很,怼起人一向毫不留情,有时候那股子牙尖嘴利的劲儿上来了,连薛灵镜也难敌,似今日这般被薛灵镜不歇气地一通抢白甚是难得,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回,“嘁”了一声表示不屑,偏过头去不看她。
旁侧邓胖子笑得险些厥过去,捂着肚皮“哎哟哎哟”半天,才终于倒过气儿来,乐呵呵问:“东家,那你为何要赶在七八月间去京城?我记得那戴老先生与你约定的比试时间正是在八月十五。”
“我总不能独个儿去呀!”
薛灵镜摊一摊手:“船帮刚好在七月里有一艘货船要往京城去,每一年都是如此。阿冲便同我商量,若是我想去,此番便由他来带船,最好还能把年年也一并带上,说起来,到那时小家伙也将满周岁了,咱们沧云镇这地界的孩子,打小儿就在船上跳、河里滚,叫他先适应适应也好。”
“啊。”
邓胖子笑容满面连连点头:“是这个理儿,这样说来,倒真赶巧了。”
至于孟榆,则继续抱着胳膊,杵在那儿斜眼望窗户,专心致志地演绎“不以为然”的意义。
薛灵镜也不理他,接着对邓胖子叮嘱:“今日我将家里那两个远房表兄弟带来了,今后便要劳你们多多照应,莫要对他们另眼相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这话我也对韩掌柜交代过,你们都不是那起做面子工夫的人,想来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邓威应了声“是”,孟榆鼻孔朝天,冷哼一声。
“我此去京城,光是一来一回就得两个月时间,若是再玩上十天半月,便得九月里才能回来。”
薛灵镜笑了笑,又道:“你们都是办事牢靠的人,也就不用我没完没了地唠叨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归云楼便拜托你们多费些心,能赚多少钱不重要,最要紧,大伙儿和铺子都平平安安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言毕,她与两人便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语,出得后厨,又去楼上瞧了瞧光明光亮兄弟俩的情况,也就离开归云楼回了家。
这当口,傅夫人同五表姨两个领着怀香表妹,正坐在小花园里吃茶闲聊。
还是上午,日头不算猛烈,要赏花弄草,眼下当然是最适当的时候。
接连逛了好几日的街,今日傅夫人总算肯消停下来,薛灵镜也松了口气,兜进小花园里去同她们打招呼,那怀香表妹便赶忙站了起来,腮上带着一抹清浅笑意:“表嫂。”
五表姨夫家姓贾,这贾怀香今年只得十四岁,兴许是算不得近亲的缘故,生得与傅家人并不相像。傅冲高大英挺,傅婉柔大气明艳,贾怀香却是细眉细眼身段儿纤细,平素话不多,一开口,嗓音却是脆甜好听。
“嗳,表妹。”
薛灵镜含笑冲她点点头,回头便向傅夫人道:“娘,方才将光明光亮送到归云楼了,该吩咐的也都吩咐了一遍,今日他们便留在那儿,先熟悉熟悉环境,再看看适合做些甚么。只是酒楼不比别的行当,傍晚饭点儿正是一天之中最忙的时候,等客人都离开,又得收拾打扫,等真正能打烊回到家,时间已经很晚了,辛苦就辛苦在这儿。”
这最后一句话,当然得当着傅夫人的面说给五表姨听,免得到时候光明光亮早出晚归的,万一再招来她不满,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五表姨当然也明白这层意思,慌忙笑容满面地向薛灵镜连连颔首:“嗐,既然是出来干活儿,哪有不辛苦的?阿冲媳妇啊你不必担心,这个理儿我懂呐,从前我们家里还有小买卖那阵儿,也不轻省!”
“是呢,表姨也是做买卖的,定然晓得行行都不容易。”
薛灵镜朝她展颜一笑,便听得那贾怀香道:“表嫂,不知你给我两个哥哥安排的是甚么活计?”
“嗯?”薛灵镜转过头,正对上她的眸子。
那姑娘比她矮了总有半个头,瞧着身量未足,神情却严肃得活似个大人样……唔,瞧出来了,至少在表情管理这项能力上,她与傅冲,的确像是一个根儿上出来的。
“这事儿还没定呢。”
薛灵镜便耐着性子同她解释:“方才我不是说了吗?光明光亮兄弟俩从前没在饮食行当里做过事,现下便先让他们熟悉一下环境,感受感受酒楼里一整天是如何做买卖的,趁此机会,也正好让掌柜的也了解一下他们的能力,之后再给他们安排活儿不迟。”
“哦。”贾怀香答应一声,咬唇似是迟疑了片刻,忽又开了口,“表嫂,那你同掌柜的说一声,我两个哥哥都算不得能干,心也粗,又认不得几个字,派些粗活儿给他们做也就罢了,那些精细的工夫,他们做不来的。”
话音刚落,薛灵镜便瞧见,五表姨狠狠地瞪了贾怀香一眼。
那姑娘吃了一瞪,肩膀缩了缩,却好似并不怵,仍望着薛灵镜,加重语气:“真的表嫂,你可一定记住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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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怀香的几句话,在薛灵镜听来委实有些莫名其妙,然而看五表姨好似十分不高兴,她也就不便细问,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便说得去看看年年,从小花园里走了出来。
路上她又顺脚儿去瞧了瞧傅婉柔。
她这小姑子兼小姐妹,自打定下婚期之后,这些天便益发可怜了。平日里最是爱凑趣喜欢热闹,如今家里来了亲戚,当娘的陪着在小花园里悠闲自在地吃茶赏花,自个儿却只能窝在房中对着满屋的布料和绣花针发愁,许是因为太郁闷,整个人都萎靡了,薛灵镜进屋时,就见傅婉柔头发蓬蓬乱,桌上一片狼藉,一匣子绣花针被她丢在了地下,落得到处都是,若是不留神,还真会一脚踩上去扎着人。
“啧,你这是要疯?”
对着傅婉柔,薛灵镜说话自然不必客气,上去就先给了她后脑勺一下,本想叫人进来帮着收拾,无奈傅婉柔不许,便只得自己蹲下,将地上的针一根根拾起来。
“回头把你的脚扎成马蜂窝,你就圆满了——这绣花针哪好随便乱扔啊你!”
“别念叨,别念叨,我快死了。”
傅婉柔抓抓自己那一头鸟窝,满面生无可恋,几乎要哭出来:“镜镜,你帮帮我好不好,这针线活我真的做不来呀!”
“呵呵。”
薛灵镜瞟她一眼:“你若是想要让厨艺在短期之内突飞猛进,这个我可以帮你,但绣花儿……抱歉啊,你心里也清楚的,不是我推脱,是我实在没那个本事。”
“啊啊啊……”
傅婉柔翻了个白眼做要昏厥状,以头触桌:“这么热的天,叫我从早到晚闷在房里对着这些要命的玩意儿,我真活不下去呀,镜镜,我不开玩笑的!都怪你,当初怎地就没人要求你这些?害我以为成亲这回事很容易,现在……干脆我不嫁了好不好?”
“关我什么事,你去同晁清讲呀。”
薛灵镜脑袋都懒得抬一抬,仔仔细细将地上的针都拣干净,唇角微翘:“哦,我忘记了,你现在轻易是不能同他见面的,那……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个话儿?”
“你好烦。”
傅婉柔斜乜她一眼,掀起茶碗来呷了口,愤愤地评价“难喝”,然后哭兮兮地道:“还说是姐妹呢,看来我也是指望不上你的了。”
“你别闹了。”
薛灵镜起身将那匣绣花针放在桌上,这才回头去哄她:“其实起先我也觉得做针线很无聊,可是转念一想,眼下你吃的苦,等成亲之后,都可以连本带利地同晁清讨回来呀。不是说,他自小就最肯让着你吗?想到这个,你是不是顿时就觉得浑身有力气了?乖啊,好好做你的活儿,等下午,我做杏仁豆腐给你当点心,好不好?”
傅婉柔得知能有好吃的,心情才稍稍振奋了点,长叹一声,重新将绣绷子拿起来,一面不经意问:“你将那兄弟俩带去归云楼了?”
“唔。”
薛灵镜应一声,自己斟了茶来喝,便问她:“对了,几天相处下来,你觉得那怀香表妹如何?”
“她?小毛丫头,什么如何不如何?我都是要成亲的人了,跟她也玩不到一块儿去呀!”
傅婉柔扯扯嘴角表示不屑。
“哦,那我之前同你一块儿玩了那么久,恐怕是脑子里进了脏东西了。”
薛灵镜似笑非笑扫她一眼。
“你真的好烦。”
傅婉柔甩薛灵镜一记眼刀:“我跟怀香表妹拢共也没说上几句话,不过,我觉得她这人……还成吧。这几天咱们出去逛街的时候,娘想给她买东西,她总推说不要,看起来不像是装样子,而且……她虽然年纪小,我却始终觉得,她看起来像是个挺有主意的人,不糊涂,安安静静的,也不讨嫌。”
“嗯。”
薛灵镜点点头:“方才她跟我说,让我不要给她两个哥哥安排太精细的事,让他们做些粗重活儿就行了,我就是没琢磨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嘿嘿,大概是她跟她两个哥哥有仇吧。”
傅婉柔没心没肺地打哈哈,打眼见窗外一朵花儿上停了只蝴蝶,立时扔下手里的东西,凑过去津津有味地瞧。
“敢情儿你天天就是这样打发时间的?”
薛灵镜彻底无奈了:“等婚期到了,你的东西还没绣完,真的,我看你怎么办!”
她也知道指望傅婉柔帮自己琢磨事儿不大现实,索性也就不多呆了,在傅婉柔头顶上拍了一下,丢下一句“睡过午觉以后来领你的杏仁豆腐”,便抬脚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于薛灵镜而言,是忙碌而又有兴味的。
傅冲把打算一家三口去京城的决定告诉了傅夫人,虽没得到她的全力支持,却也并没有多么激烈的反对,只叨咕了两句“这小小的人岂不是受罪”,便没再多言。
事情就算这么定了下来,薛灵镜立刻将自个儿的心思都花在了收拾行李这一件事上。
还有一个月,说来还早,然而一家三口,将近三个月的穿戴,当中还要经历从夏末到初秋的季节转变,该带些甚么衣服,如何足够穿着而又不至于使行李太重,委实不容易。
尤其是年年大人,年纪那么小,自然要方方面面都准备得周全,不收拾不知道,真动起手来,薛灵镜自个儿都吓一跳,不仅是穿的,还有各种吃食、玩具,连尿片子都得带足一大包,想到那向来以男人为主的大货船上,彼时会各色尿片迎风招展,她便觉得好笑,坏心眼儿地特地选了些颜色鲜艳的,一股儿脑塞进包袱里。
临行前两天,午后清闲时,韩茂往傅家走了一遭。
“晓得你要去京城,先同你交代一下。”
韩茂那大黑胖脸上全是油汗,拿帕子一面细细地擦着,一面拧眉道:“你那两个表兄弟的活计我定下来了,往后各个商户店铺送来的菜、肉、米、油和杂物,就由他俩负责收货清点归置,平日里也帮着搬搬抬抬。另外,你先前不是同我说过,咱们可以考虑考虑送菜上门吗?我觉得倒的确可以一试,到时候,这活儿也让他们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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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茂来到归云楼近一年,手握钱柜钥匙和银两收支两项大权,从未出过一丝一毫纰漏,平日里虽不怎么爱同人客套寒暄,待客却是彬彬有礼,且办起事来细心仔细井井有条,是以,薛灵镜一向对他十分放心,只要是他做的决定,如非必要,并不怎么出言干涉。
这会子听见他将光明光亮兄弟俩的活计安排妥当,她也便点了点头,笑道:“成,韩掌柜你拿主意就行,不过那二人,你瞧着究竟怎么样呢?”
“唔。”
韩茂将手里那张已经浸得半湿的帕子揣回怀里,垂眼思忖片刻:“别的倒是没啥,这一个月来,我虽没给他们安排好各自负责什么,但平日里,倘若有哪儿需要人搭把手,只要叫到,他俩总不会推拒,做起事来也不惜力,只是,也实在太不爱说话了些。”
“哦?”薛灵镜纳罕,挑挑眉,“这都一个月了,他俩还成天在归云楼当锯嘴葫芦?”
毕竟男女有别,平时在家,除开吃饭时间,她与光明光亮兄弟俩打照面的机会甚少,即便是偶然遇上了,那俩人也只冲她点点头,嗓子眼里挤出来“表嫂”两个字,便缩手缩脚地闪了开去,有时候那神情动作,甚至还会让人觉得有点畏畏缩缩。
一样米养百样人,性格上的不同,薛灵镜非常愿意理解,但其实说真的,似光明光亮这样的闷葫芦,并不适合在饮食行当里打滚儿,若不是五表姨一家前来投靠,让她不忍心拒绝,她绝对不会给自己招这样的员工。
如今,也不求那两人多么出色,唯盼他们不要闯祸出岔子,也就够了。
“说起来,小瑞同盛那两个货算是够活跳的了,平日里从早到晚叽叽喳喳,许多时候,我简直觉得他们比姑娘家还要吵闹。”
韩茂那厢还在继续说着:“我想着,都是年轻人,这两个又皆是随和好相处的,你那表兄弟俩该是很快便会与他们混得熟识,玩在一块儿才是,却不料,这都一个月了,他们见了小瑞同盛,仍旧只是笑笑打个招呼而已,从不凑热闹,闲下来也只是两人凑在一起,也不知低声聊些甚么,至于同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便更是没话说。我也曾跟他们提过两回,与他们讲,大伙儿在一处做事,不说关系多亲密,至少要有来有往,往后说话办事也方便些,他两个当面倒是应承得痛快,只是过后依旧故我,我也是没法儿了……”
“嗯,我理会得。”
薛灵镜有点无奈地扯了下嘴角,好声好气宽慰他:“我听他们的母亲说,他们这性子,实是打娘胎里出来的,轻易只怕也难改。不妨事,时日还长,兴许他们也就是同这世上的某一种人一样,多给他们一点时间,等混熟了,性子就与之前大相径庭,变成个闹腾鬼了!”
“是,我也是这么说。”
韩茂也跟着笑:“成吧,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事儿,别的便再没什么了。想到明日他们就算正式上工,今天我就让他们提前回家修正休整,方才已是同我一起回来了。你要去京城,只管踏踏实实地去,万事有我,再难也尽力扛就是了。”
“嗳。”
薛灵镜应下,对他道了声谢。
归云楼的清闲时间不多,午后小歇片刻,便又得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生意。且这会子傅冲也不在家,韩茂就不便在傅家久待,同薛灵镜又闲说几句,便告辞回了酒楼。
薛灵镜着人送他出门,回身出了花厅,往后院的方向去,正要穿过月洞门,不经意间回头,远远地恰巧就见光明光亮两人从书房那边绕过来,边走便唧唧哝哝的,也不晓得是在说些什么。
她便在原地站定,候着他二人行至这月洞门前,唇角微微一弯,对他们一笑。
“表、表嫂。”
光明光亮话正说得起劲,及至到了跟前,才瞧见树荫下的薛灵镜,顿时便局促起来,脚下同时一个急刹,手脚好似都不知往哪里摆,眼睛更不敢看她,飞快地一瞟,随即挪了开去,搓着手,耷拉着脑袋,嗡隆嗡隆地唤了她一声。
“回来了?”
薛灵镜和和气气地同他们打招呼:“头先你们掌柜的过来了,同我交待了一下,说是打从明日起,你们就算正式在归云楼上工了是吗?酒楼里的活儿多且杂,厨房里即便收拾得再整洁,也免不了接触那些个烂菜叶什么的,若再赶上杀鸡放血,那便更是一时半会儿干净不了,想来这一个月,你俩也应当充分地感受到了。出来做事都不容易的,平日里可得勤力些,但我至少可以保证,韩掌柜他们一干人,绝不是会欺侮人的性子,你们只管好好干。”
“是。”
光明光亮在喉咙里低低地答应,仍是不抬头看他,不约而同地用手指去搓衣角。
薛灵镜略无语,见他们如此,也就没兴趣再多说些什么了,反正她已给这兄弟俩做了安排,并未敷衍,在傅夫人面前能交差,五表姨那里,也挑不出什么错儿来。
“今日早点歇息,我便不耽搁你们了。”
她再笑了笑,冲他俩一点头,沿着细石子路回了小院儿。
……
这晚夜饭时,五表姨自是当着傅夫人的面将薛灵镜好好儿地又夸了一通,满口赞她办事用心,对兄弟照顾周到,傅家有这么个儿媳妇,合该家宅安宁,幸福连连。
她这话说得固然夸张,但好听的谁不喜欢?傅夫人被她一席话弄得眉开眼笑,一力摆手道:“快别夸她了,再这么夸下去,回头她那小尾巴该翘到天上去了。”
一边说,一边却亲昵地给了薛灵镜一个赞许欣慰的眼神。
薛灵镜也就咧嘴冲她甜笑起来,对五表姨说了几句自谦的话,便回身让采芹去张罗摆饭。
一大家子人在饭桌旁纷纷坐下,贾怀香坐在五表姨身畔,光明光亮两个也缩手缩脚地挨着他们爹落座,傅夫人四下里环视,却没找到傅远明的身影。
“你爹呢?”她拧了拧眉问傅冲,“今日不是下午就回来了吗,我分明瞧见他来着,这会子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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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桌上已摆了四样冷盘,五表姨父原本都打算起筷了,听见傅夫人的问话,忙又放下手里的筷子。
再怎么说傅远明也是一家之主,他都没来,旁人怎能先吃?
傅冲一如既往面无表情,抬了抬下巴:“在鸟房。”
“又在鸟房?”
傅夫人一拧眉:“这人真是,再爱那些个鸟儿也该有个分寸才是,一大家子人等他吃饭呢,他倒好……”
说着还回头同五表姨抱怨:“哎,你是不知道你表姐夫这个人呢,对着那起扁毛畜生,活似对着自己的亲人一般,每日里从早到晚,必然要去看上三五次,少一次便浑身不得劲!我就说啊,幸而那鸟儿自个儿长了一身羽毛,否则,他只怕每晚睡到半夜,还要去给它们盖被!”
一番话说得满桌都乐了,就连一脸严肃的怀香表妹,唇角也现出一星儿笑意来。五表姨便接过话茬:“哎哟这算得了什么?姐夫就这么一点子爱好,除了带着他那些个宝贝鸟儿出去溜溜,其他时候不都在家陪你吗?若是连个鸟儿都不让人家喜欢,那也太不讲理了,你说呐?”
“谁不让他养了?”
傅夫人垂眼一笑,明明是被数落,心里倒好似很受用,回头冲采绿招手:“你去瞧瞧,老爷这究竟是在做什么,满桌子的人等他……”
话音未落,却正见傅远明打外边儿进来了,瞧着精神像是不大好,有点蔫头耷脑,却又好似刚忙活了一场,还微微有些喘,细看之下,他的袖口和衣摆处,还沾着一两根鸟毛。
薛灵镜左手边是傅冲,右边儿挨着傅婉柔,回身见状,忙拉了她一把,与她一同起身:“爹这是怎么了?”
说着便端茶碗来给他。
傅远明却不接,满心疲累似的摆了摆手,身子很是沉重地在椅子里坐了,抬头看薛灵镜和傅婉柔一眼,低低吐出一句“你俩坐下吃饭”,紧接着便是一声长叹。
啥情况?
傅远明此人,虽没什么大本事,却乐天知命,成天笑呵呵的,薛灵镜嫁进来怎么久,除了闹水匪那阵儿,还没见过他如此发愁,心里当然觉得诧异,忙扭头,看了一眼傅冲。
那人倒是面色如常,伸手去拈掉他爹袖口的那根鸟毛,仿佛随口问:“爹何事不悦?”
却不料,他不问还好,这一问,话音还未落下,傅远明眼眶却霎时间红了。
“哎哟,哎哟,这是咋了?”
五表姨给唬了一跳:“我说姐夫,你没事儿吧?”
傅夫人更是着急,起身走到他身边:“你这是哪里不舒服,抑或遇上了什么麻烦?一家子人都在这里,你唱这出,吓得大家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饭还吃不吃?究竟何事烦心?”
“唉……”
傅远明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罢了,罢了,是我没福……我那对红点颏,死啦!”
“就为这个?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事。”傅夫人听说是鸟儿死了,这才松了口气,正拍拍心口,忽觉不对头,“等会儿,你说是什么鸟儿?”
“红点颏,红点颏!”
傅远明实在忍不住,狠狠地捶了下桌子。
傅夫人一怔,整个人都呆住了。
莫说是她,就连薛灵镜也十分吃惊。
对于鸟的种类,薛灵镜一向并不了解,却也知道,这红点颏,从古至今都是货真价实的名鸟,以叫声婉转羽色丰丽著称。同时,听了傅远明几次唠叨,她也晓得,这红点颏是出了名地难养,刚拿回家那阵儿,见天儿地撞笼子,光是“开食”都花费了傅远明不少心血,更从早到晚用尽心思照应,生怕这鸟儿几时便没了。
这红点颏价格颇高,傅远明买的是已经开叫的鸟儿,更是贵得吓人。这对小东西如今在他手上给养得英姿飒爽叫声动听,也渐渐肯亲人了,好端端的,怎么会就……死了?
“怎么回事?”
傅冲这时,终于皱了一下眉,望向他爹语气肃然。
“早间我瞧着,还是好好儿的。”
傅远明抹了一下眼,嗓音哽咽:“肯吃也欢实,见了我更叫得热闹。我瞧它们挺好,自然放心,带了那两只新买的绣眼出门。”
那两只绣眼,便是他的“新欢”,前两天才带回家的。
“中午那会儿,它们也依旧正常,可方才,我照例去鸟房,就见、就见那两只红点颏,怎么就、怎么就死了?死透了,身子都僵了!”
他越说越伤心,单手捂眼,背过身去。
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这世上喜欢什么的人都有,甚至有一些在旁人看来匪夷所思。可什么是心之所钟呢?就是不管你钟情的那样东西究竟在别的人眼中有多可笑,你都会用整颗心去爱它。
正因为如此,失去的时候,才叫人无法接受。
“好了好了……”
傅夫人虽不喜那些鸟儿,却是爱花之人,自然能明白丈夫的心情,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一屋孩子呢,回头再叫他们笑话了去……”
五表姨依旧大嗓门:“姐夫,这事儿好办啊,你那些个鸟儿,平日里总得让人照顾吧?把人捉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表姨,我爹养的鸟儿,都是自己亲自照顾的。”
薛灵镜回身对她摇摇头:“正因为养了这些鸟儿,许多年来,我爹连外地都少去,前段时间我们全家往附近去游玩,前后也就几天,临走之前,我爹特地将替他照顾鸟儿的帮工叫来千叮万嘱,还让人家把他的话全都记下来,一字不差地背给他听呢。我们回来之后,此事便再没假手他人了……”
“哎?那可真是奇怪。”
五表姨手里捏着一只从哪来的挖耳勺,搔了搔头皮:“别是吃撑了?”
这一回,连傅婉柔都听不下去了:“表姨,我爹养了这么多年鸟儿,自称只是爱好,实则只怕那些专替人喂鸟的师傅,本领也未必强过他!那对红点颏又不是今天才到我家的,我爹怎会连它们吃多少都不知?”
“不说了,不说了。”
傅远明抹抹脸,再度摆手:“怕是我与它们无缘,只好等将来……”
“爹,这事儿有点蹊跷。”
薛灵镜蹙着眉心:“我能去鸟房里瞧一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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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的想法很简单。
一对活蹦乱跳的鸟儿,莫名其妙地就没了命,无论如何,总该有个原因才对。
既然早晨和中午傅远明去鸟房时,那对红点颏都还一切如常,那么也就排除了生病的可能,只会是有其他人也进过鸟房。
或许是家里的帮工,不知怎的把鸟弄死了,心里很清楚这对红点颏对傅远明的重要程度,于是不敢说出来,只得静悄悄地离开,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过;
又或者,是有别的甚么人一时好奇想去鸟房瞧瞧新鲜,一失手,伤了那对红点颏的性命——只要是真的有其他人进过鸟房,就必然留下痕迹,方才傅远明又震惊又心痛,未必能第一时间察觉,这会子她再去瞧瞧,却保不齐就能发现端倪。
心里这么琢磨着,薛灵镜脚下也不耽误,不管傅远明同不同意,抬腿就往外走,然而刚迈出一步,左手的手腕子却叫人拽住了。
回过头,她便见傅冲正一脸平静无波地望着她,动作极之隐蔽地冲她摇了摇头。
几乎是与此同时,傅夫人也几步赶了过来,将她胳膊挽住:“好了好了,这会子又去瞧什么?晚点再去也不迟呀!大伙儿都在桌上坐着了,吃过饭再说,啊?你这孩子,当真听风就是雨。”
一面就把她往傅冲那边推了推:“快,让你媳妇坐下!三不五时就嚷嚷着肠儿肚儿疼得慌,要我说啊,这毛病就是她不按时吃饭给折腾出来的!”
说罢,傅夫人回到自己的座位旁,单手搭在傅远明肩上,柔声道:“先吃饭,吃过又再说。”扶起筷子来,塞进他手里。
薛灵镜都不知道自己几时得了个有事儿没事儿就肚子疼的毛病,心里当然明白这只是傅夫人的托辞,只觉哭笑不得。这会子她手腕被傅冲牢牢攥着,那人稍稍使一点力气,大手就像铁钳子一样,箍得她动弹不得,她也只得罢了,点点头:“是我考虑不周,那就等会儿再说吧,爹,您先宽心,咱踏踏实实把饭吃了,别为了这个再饿着自己——表姨表姨父,用饭吧。”
众人少不得劝慰傅远明几句,说些“过段日子再买对好的”之类好听却无用的话,大伙儿也就纷纷起筷,暂时将心思放回饭桌上。
因着这突发事件的缘故,今日的晚饭,傅家人都吃得有些没精打采心不在焉,尤其是傅远明,简直食不下咽,勉强往嘴里填了两口,便放下筷子恹恹地离了桌。
倒是五表姨一家,看起来胃口挺不错,合力将桌上饭菜消了大半。
一时饭毕,薛灵镜让厨房里的帮工把碗盘收拾了,回头便又要叫傅远明一同去鸟房。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口,人便被傅冲给摁住,牵了就直奔后院去。
“哎干嘛?你干嘛?”
论力气,纵是三个薛灵镜也不是傅冲对手,被他拉扯着,踉踉跄跄地一路回到小院儿,将将站定,便迫不及待将他手一甩:“你这是做什么?我方才说过要帮着爹查查……”
“查什么查?装糊涂?”
傅冲似笑非笑睨她一眼:“方才我为何对你摇头,娘又为何打岔不许你去,你不懂?”
薛灵镜垂下眼,唇角却是微微往上一翘:“我自是晓得你们的意思。”
从前家里人员简单,加上无行为能力的年年小朋友,也不过才六口人,谁都知道傅远明的鸟儿们就是他的心肝,平日里轻易压根儿不去鸟房,更不会闲的没事去乱动。
至于帮工和丫头、嫂子们,总体而言做事也都算有分寸,即便是常被薛灵镜吐槽不靠谱的那只菜驴,也不是爱作妖的性子,谁会手欠自讨没趣儿?
而如今,家中多了五表姨一家,相比较而言,问题反而更有可能出在他们身上。
关键是,这一点如此浅显,不仅薛灵镜,只怕当时饭桌上所有人都能想到。薛灵镜这一去鸟房,要是没有任何发现,就白令得五表姨一家多心一场,倘若真的查出点什么,矛头又直指五表姨一家的某个人,该如何收拾?
到底……不是自家人。
“你们的意思我都懂,不过是担心到时候彼此下不来台罢了。”
薛灵镜勾着那抹清浅的笑意,语气里薄薄带了一丝讥诮:“在你们看来,左不过是一对鸟儿罢了,咱家又不缺钱,再买一对,有甚么大不了,是不是?可是,你怎么就不想想爹的感受?面子什么的,于我而言真没那么重要,我只知道,自家人的喜怒哀乐,才是最要紧的。”
傅冲被她说得半晌没话,良久,抬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你替爹着想,为他抱不平,我很高兴,但……”
“但什么但,没什么可‘但’的。”
薛灵镜挥开他的手:“你可以说我较真儿,但这事在我看来可大可小。一对鸟儿,说来的确不是甚么大事,但谁晓得这会不会只是个开始?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去京城了,一走便是近三个月,这么长的时间,会不会再出甚么别的岔子,你能说得清?我便是想尽快把这事儿弄清楚——你放心,若真查出来此事与五表姨一家有关,我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但总不能无动于衷。还有——”
她拧起眉头来,将那一点淡漠的笑意收了去:“我不喜欢你这息事宁人的态度,你原本也不是这样的人,为何要因为家里来了亲戚,便不情不愿地妥协?”
“……嘴皮子这样利索,是真要我无话可说么?”
傅冲盯着她凝视许久,半晌,终于吐出来一句话:“你把话都说尽了,我再拦着,倒显得我是个昏头昏脑的蠢货了。这样,此事你若实在想弄个清楚,可以,但明日,你需得先去跟爹讨个主意。那对红点颏是他的,该不该查下去,自然由他说了算,他若不想再计较,你便丢了这心思,不许再折腾,若他也心有不甘,要怎么追究,随你。”
这就算是很大的让步了。
薛灵镜撇撇嘴:“好吧好吧。”白他一眼,转身走了开去,却不急着回房,脚下一绕,进了年年的房间。
隔日清晨,吃过早饭,傅冲依旧去了船帮,大伙儿下了桌往饭厅外走,薛灵镜便将傅远明叫住了。
“爹,你觉着,咱们还要不要再去鸟房里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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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那对红点颏,傅远明伤心了整夜,压根儿没怎么睡着,这会子眼睛又红又肿,眼下一片青黑,活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不仅如此,他那精神也实在是差得离谱,蔫头耷脑的,半点没了平素那股子从早到晚乐乐呵呵的劲头。
这当口恰好五表姨领着贾怀香从旁经过,便大着嗓门唤他:“姐夫,还没缓过来呐?哎呀,你也宽宽心,不过是两只畜生罢了,哪值得你这样?你要实在想不通,要不今日就叫德义同你一块儿上鸟市逛逛去,保准能买着一模一样的!”
“德义”就是五表姨父的名字。
薛灵镜忍不住皱了一下眉。
这轻飘飘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爱之物,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她就不信了,那五表姨难道就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别人弄坏了她最心爱的东西,她是不是也能这样毫不在意地调侃了事?
傅远明扭头勉强冲五表姨笑了一下,再看向薛灵镜,目光里却是有些犹疑的意思。
想必,昨夜傅夫人也同他提了“家里有亲戚,非要追根究底,大伙儿脸上不好看”这一点,他纵是有心要追究个水落石出,也不得不诸多考虑。
“爹。”
薛灵镜觉得傅远明此刻的样子简直瞧着令人心酸极了,不由得加快语气:“其实你不必考虑太多的,你要是真的想弄明白这事儿,只管交给我就行,不必露脸,我不怕得罪人……”
“算了镜镜。”
傅远明吹眼沉思,好一会儿,叹息着摇摇头:“爹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也是真的明白我心里这股子难受劲儿,但……反正这事儿已然这样了,我也不想再费那个神。你要是真孝顺,回头带着年年,跟爹一块儿逛鸟市去,怎么样?”
“爹若是想让我陪着逛鸟市,那我当然没问题,但这事……”
薛灵镜有点急:“你就真不再考虑考虑?”
“不了。”
傅远明扯扯嘴角:“说得也是,不过就是一对鸟儿么,没啥大不了,过会子咱就去买。你听话啊,我说不要追究,那就是真的算了,你可不许背着我,自个儿往鸟房跑。你也挺忙的,有那个时间,倒不如多陪陪年年,或是往归云楼里走动走动,那才是你的正事呐!”
他这话说得毫无商量余地,薛灵镜也没了法子,实在是有点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咬咬嘴唇,好半天,才很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正主儿都发话了,她若是再坚持,可就有点狗拿耗子了。
“爹真要去鸟市的话,我这就去抱年年。”
她也只得收拾心情:“咱们再把婉柔也叫上——我知道爹心情不好,婉柔最闹腾了,有她在,包管你没一炷香的时间就欢喜起来。她最近成天在家绣嫁妆,若是能出趟门,肯定也高兴坏了!”
“好好好。”
傅远明点头,呵呵笑了两声:“快去快去,说来我还没和我的大孙子一块儿去街上走动过呢,正好领出去让镇上人都瞧瞧,我老傅的大孙子,那可真是生得又漂亮又机灵又可爱,他们谁家的也比不上!”
“嗳。”
薛灵镜应一声,果真去将年年抱了来,带上成嫂,又去唤了傅婉柔,傅远明那厢又干脆把傅夫人也一并叫上,一家子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傅夫人知道傅远明痛失爱鸟,心情一定差到极点,这日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耐着性子陪他在鸟市里逛了整个上午,逮着空儿,拉住薛灵镜道:“我还不知道你爹的心思吗?换了我,若是有人弄死了我的花花草草,我也肯定要伤心死的,可这事儿,镜镜你看……”
“我明白,娘,爹也说不想再查了,我有数。”
薛灵镜对她点点头,算是叫她安心,一路上,再没提此事一句,只逗着年年咯咯笑,或是与傅婉柔插科打诨,叽叽喳喳地逗傅远明开心。
也是凑巧,红点颏这样的名贵鸟,平时在鸟市里难得一见,今日却偏又被他们碰到一对,瞧着虽不及先前家中的那两只,而且还未开叫,却也算是不错,傅远明忙掏钱买了下来,宝贝似的拎住了就不撒手,心情这才好了些,傅夫人和薛灵镜傅婉柔也跟着松口气,一颗心落到实处,同他说笑着回了家。
死掉了两只红点颏的事,也就暂且这么过去了。
很快两日过去,隔天,便是一家三口要远行去京城的日子。
为了明早能走得轻省一些,薛灵镜特地提前一天,将一应行李家伙事儿送去了大货船上。回家路上,又特地弯到归云楼去看了一眼。
临近午时,正是酒楼里上座的时候,便无论如何称不上清静,食客们三五成群地来,进了门,又是吆喝伙计又是大声谈笑,将个冷清了一上午的大堂,搅和得立时喧嚣起来。
薛灵镜原本没什么事,只是随意走动罢了,便不在大堂里碍事,同看起来十分忙碌的韩端打了声招呼:“没瞧见光明光亮兄弟俩?”
“打发他们出去送菜了。”
韩端头也没抬:“花了一个月时间,这镇上的路,他们也该记得七七八八了,我便让他们试试,这才刚出门一盏茶的时间呢。”
说完便又去忙活他自个儿的。
薛灵镜“哦”了一声,便不打搅他,绕到后厨,去看了看邓威和孟榆。
眼下光景,这两位也正忙得厉害,且没工夫应酬她,不过抬头看她一眼,邓威回头将一个叫小俊的帮厨叫了过来:“你去跟韩掌柜说一声,早前咱们跟北方人买的羊肚菌,现下可是一点都不剩了,今日但凡有羊肚菌的菜,咱都没法儿做,让他赶紧趁着客人还没点菜,把有羊肚菌的菜牌取下来,催他赶紧进货。”
小俊痛痛快快答应了一声“好咧”,转头就跑了出去,没片刻工夫,便又摸着后脑勺进来了。
“邓大厨,那个……”
他走到邓威身后,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韩掌柜说了,这不可能呀,羊肚菌是半个月前才进的一大批,满满当当两大篓子,捡着大日头天晒过之后妥当收在阴凉柜子里的,他叫我问问,你是不是找错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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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扯!”
邓胖子立时就不乐意了,紧着两下,将锅里炸得金澄澄火候正好的几只鹌鹑捞出来架在大盆上沥油,把手在围裙上蹭蹭干净,随即抬起来就兜头给了小俊一下。
“我看起来像是记性那么差的样子吗?你胖子爷爷肉多是多,但浑身上下可都透着机灵劲儿呢,你瞧不出?不过是两篓子羊肚菌,我又不是头一回用,还能不知道搁在那儿?来来来,阴凉柜子里是吧?你来,给爷爷找出来!”
说罢他便将小俊的耳朵一拧,扯着来到后厨唯一的那个背阴角,弯腰打开专门用来储存各色干货的柜子,把小俊脑袋摁下去:“给老子瞧清楚,这是不是你嘴里的阴凉柜子?羊肚菌他娘的在哪儿呢,哪儿呢?”
这时候,薛灵镜只认为他二人只是闲着没事儿皮痒痒胡乱闹腾,心里并不曾在意,反而扒在门框上,兴味十足地看热闹,乐得前仰后合。
孟榆在另个灶台前给即将上屉清蒸的鱼切花刀,听见薛灵镜这边笑得咯咯嘎嘎的,不由回头瞥她一眼,“嘁”一声,嘀咕一句“二货”。
薛灵镜压根儿没工夫搭理他,听见了也只当唱歌,就见这当口,小俊半张脸都给摁进了柜子,人在里头瓮声瓮气地求饶:“没有,没有羊肚菌,一朵都没有!我这就去找韩掌柜,他这人办事真是太不靠谱了!”
邓胖子这才罢了,讲授一松,人放了下来,小俊便一溜烟地又窜去了前边大堂。
薛灵镜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揉揉发酸的脸,便听孟榆又道:“你怎么还不走?”
“戏都没看完呢我走什么走,我家酒楼我爱怎么呆怎么呆,有你什么事儿?”
薛灵镜送他一记白眼,转身对着大堂的方向翘首以盼。
不多时,果就见着韩茂颠儿着他那黑矮胖大的身子,跟在小俊身后跑进灶间。
“怎么会没有了呢?”
他进来便直奔阴凉柜子去,反复在里头翻腾了几遍,满面不可思议:“你俩是没事儿偷吃怎的,那许多羊肚菌,按说一个月也未必用得完,这才多久,真能给我一点儿不剩?”
“呸。”
孟榆啐了他一口,不屑为自己辩白,手脚利索地将鱼搁进笼屉,又取了个早已洗得白白净净的猪肚来。
邓威与韩茂两个胖子,四目相对跟比赛谁出的汗更多似的,彼此瞪视半晌,姓韩的胖子先败下阵来,不耐烦地一挥手:“没了就没了,多大点事儿,我还忙着呢,明儿去进货就是了,赶紧该干啥干啥!”
话音刚落,人就又颠颠儿地出去了。
姓邓的胖子志得意满,叉腰笑三声,在他背后吆喝“菜牌赶紧改了!”回头一看薛灵镜:“哟,东家还没走?”
归云楼不是小饭馆儿,一点子羊肚菌而已,价格固然不便宜,但莫名其妙地没了,也倒不至于人人当成件了不得的大事。
“是呢,戏看完了,我可不就该走了?明日便启程,还得回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落下。”
薛灵镜乐呵呵冲他一点头,转身便走了出去。
头先让家里的马车跟着一块儿去码头送行李,再来到归云楼时,薛灵镜便将车夫先打发了回去,预备等下慢慢地走回家,路上正好买些馒头烧饼之类的干粮明天吃,省得自个儿动手再现做。
这会子从热热闹闹的归云楼里出来,她也就不疾不徐地晃悠着往家的方向去,沿路瞧见小摊儿,便停下来买上一点,想了想,又挑了几样瞧着做得还不错的点心,提溜在手里一走一摇,倒也优哉游哉。
从响鼓大街出来,约莫走了两条巷子的距离,冷不丁一扭头,她便在街对面瞧见了两个半熟不熟的身影。
正是光明光亮兄弟俩。
这二人是被韩茂打发出去送菜的。
归云楼的“外卖”业务现下只是试营业,正赶上天气热,有时城中那些个不缺钱花的人家请了客人,却又嫌灶房里热烘烘的懒怠做饭,若是客人不多,便刚好可以来归云楼点上三五菜色。邓胖子和孟榆干干净净地做好,新新鲜鲜地就放进食盒里,伙计们脚程快些,送到客人家里,菜还是热乎乎的,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菜不走味。
当然,若是家里请的客人多,那可就是大排筵席了,像这种情况,还是得请个厨子去家里张罗才行。
这会子瞧着,光明光亮哥儿俩应当是已经把菜送到了目的地,手里因为拎着的是空食盒,便并不吃力,两个人都很轻松的样子,好似也不急着回归云楼,一路走,一路还左顾右盼,仿佛在找什么。
薛灵镜对这两人并没有太大兴趣,也没觉着有特意和他们攀谈的必要,可说不上为什么,脚下却是站住了,一双眼盯着他二人的动作,还不由自主地往隐僻处站了站。
街对面是一溜店铺,大抵是因为就在响鼓大街不远处的缘故,生意都被那闹市区抢了去,显得有些冷清,又是大中午,太阳烤得慌,这时候出来逛铺子的人少之又少,颇有几分寥落。
光明光亮却是极耐心的样子,每走到一间店铺前,都要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一番,有的铺子他们看过之后便走开了,有的铺子,却是要停下来,互相商量个两句,再有点缩手缩脚地走进去,片刻之后,却是什么都没买,便又走了出来。
薛灵镜也是闲的,居然就跟着他俩,又往归云楼的方向走了好长一截儿,然后,默默地总结出一个规律来。
这哥儿俩大概是真如五表姨所说的那样,大字不识一个,且对沧云镇这地界也不熟悉,他们之所以每个铺子都要探头进去瞧瞧,正是在确定这间铺子,究竟做的是什么营生。
被他们看了之后略过的铺子林林总总做什么买卖的都有,而他们选择进门去的铺子,却是同一类型——都是卖南北干杂的。
这两人一不管给归云楼进货,二也不负责傅家的饮食安排,专往这南北干货铺子里钻,是个什么趣味?
薛灵镜站住脚,不再跟了,眼看着那两人从这条小街渐渐走了出去,手里几个大食盒不住碰撞着,老远还能听见咣啷咣啷的响声。
这事儿……就比较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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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光亮兄弟俩的身影,很快便消失不见了。
薛灵镜站在原地思考了一瞬,拧拧眉心,依着原计划回了家,先照顾年年,又吃了午饭,眼瞧着时辰差不多,归云楼中午饭点儿的忙碌应当过去了,便匆匆出门,再一次去到了那里。
这辰光,大堂里果然已经没有客人了,楼上雅间也是空空荡荡,黄喜鹊领着人正在那儿打扫,其余人都有些疲乏地或坐或趴着歇息,至于邓威则还在后厨,到了这时,才顾得上给自己人张罗饭食。
薛灵镜一脚踏进归云楼,先就扫了光明光亮一眼。
同大家一样,那两个此刻也在大堂里呆着,只不过,是远远地躲在角落中,正压低了喉咙小声说话,模样有两分警惕,仿佛生怕被谁听了去似的。
薛灵镜只朝他们那边一瞟,旋即挪开目光,未及开口,坐在大门边吹风的孟榆便跳了起来。
“咦?”他脸上是明晃晃的嫌弃,“你怎地又来了?究竟还让不让我们消停了,上吊也得喘口气不是?”
随着他这一声嚷,大堂内众人也都抬起头来,光明光亮两个遥遥地也回过头来,瞧见薛灵镜,便不由得一愣。
倒是韩茂一脸淡定:“怎么,还有事情忘了交代?”
“可不是?”
薛灵镜冲他笑笑,既不曾搭理孟榆,也没再看那兄弟俩一眼:“都回家吃过午饭了,才想起来有件我自家的私事得要韩掌柜你给帮帮忙。”
她随便找了个由头,将韩茂叫到三楼上那间办公室里,掩了门,嘴角便落了下来。
“何事?”
韩茂见此情景便知事情不会简单,脸色跟着也肃然起来。
“点货。”
薛灵镜扔出两个字给他。
“点什么货?”韩茂那张黑黄胖脸上疑惑陡生:“究竟出了何事?”
“随便找个借口,将那兄弟俩打发出去跑个腿儿。”
薛灵镜望着他语气发沉,也不同他解释,只吩咐道:“然后,立刻找两个人,将咱们酒楼里所有的存货——尤其是各类价格不菲的干杂、河货、海货点验一遍,你也在旁守着,拿账本仔细对照。”
“怎么……”
韩茂皱皱眉,这时候,总算是咂摸出点味道来:“啊,可是为了中午间那羊肚菌的事儿?嗐,这事儿闹得是有点不清楚,但说穿了,也就是我和老邓对存货的数量有点误会,不算什么大事,回头我再仔细对对账本就成。咱归云楼的存货量可不小哇,且种类繁多,真要点起来,只怕……”
“我明白。”薛灵镜点头,“今日便劳烦你和大伙儿辛苦一回,回头我自会补偿。”
这就是无论如何也非得将存货清点一遍的意思了。
单单是因为个羊肚菌,万不必如此兴师动众,韩茂不明就里,再想到她刚才还说要将光明光亮兄弟俩打发出去,心里就有点犯嘀咕,往前凑了凑:“东家,你难不成是认为那哥儿俩……”
“照做吧,等会儿有了结果,咱们又再说。”
薛灵镜揉了揉自个儿的鼻梁骨,有点倦怠地答,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也不必惊动太多人,有那么两三个就足够了,趁着这会子清闲,一鼓作气,把这事儿办了吧。”
“成。”
韩茂也就不废话了,立刻下楼去,先催促大伙儿快些把午饭吃了,然后找了件不算大却得花上不少时间的活儿,让光明光亮出门去做,待他二人走后,便将同盛小瑞叫了来,如此这般吩咐一遍。
同盛小瑞都是十六七岁的后生,平日里能从早一直闹腾到晚上,别的没有,最不缺的便是一把子力气。得了韩茂嘱咐,两人二话没说立刻开干,先去灶间的阴凉柜子里,将储存在那儿随用随取的干货取出来,然后又到后院,从专门存干货的屋子里搬出来十来个足有半人高的大竹篓,就在后院的空地上忙活起来。
天气好,日头凶猛得很,借着这个机会,正好可以将存下来的干货都拿出来好好儿晒一晒,即便是铺子里其他人瞧见了,也不至于有什么疑问。
他二人兢兢业业忙活的工夫,薛灵镜便被孟榆拽进了灶间,旁敲侧击一番,见她一个字都不愿吐露,也只得罢了,万般没趣儿地瘫在椅子里装死尸。
薛灵镜与邓威两个就最近开发出来的几道新菜,进行了一番交流,一开始固然是有些心不在焉,可毕竟是她热爱毕竟花费了两辈子经营的事业,渐渐地她也就全情投入,两个人你来我往讨论了许久,等到终于告一段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再过不久,大伙儿又得开始为晚上的生意做准备了,点货这事儿,就算再重要,也不能耽搁了做买卖,薛灵镜沉吟片刻,起身往外走,刚行至后厨门口,就见韩茂扭着他的胖身子一路急匆匆地跑了来。
“怎么,点好了?”
薛灵镜忙站定,向他那张难得露出诧异神色的胖脸上瞧了瞧:“什么情况?”
“没有点完,还剩下约莫三分之一。”
韩茂眉心皱得能拧出汁子来:“可是,我看也没有点下去的必要了——放在后厨阴凉柜里的干货还算好,除了羊肚菌之外,别的基本都还在。后院仓房里的货……种类倒还齐全,但数量完全跟账本对不上,几乎没一种,都少了一半以上,尤其是……”
“尤其是价格比较贵的那些,是吗?”
薛灵镜像是早已料到,唇角甚至还微微地往上牵动了一下:“至于羊肚菌,为什么全没了,那是因为,原本咱们就只买了那么多,全搁在后厨了,后院的仓房里,压根儿没有。”
韩茂半张着嘴,好半晌,点了点头:“没错,正是这样……这事儿怪我,原本这些个存货因为进货量大,都是每个月一清点,看着有什么没了再补,我是实在没料到……”
“不是你的错儿,不必强往身上揽,我也不是那起会无端克扣店里人的主儿。”
薛灵镜面无表情,说了这么一句。
他二个的声音并不算太低,对话被后厨里的孟榆和邓威听了个七七八八,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来:“怎么,存货全没了?”
“是。”
薛灵镜笑容拉大了两分,益发显得讥讽:“以你们看,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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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后厨里,有片刻安静。
灶台上炖着一锅老火汤,咕嘟咕嘟泛着香味,灶眼里柴火烧得正旺,给这原本就闷得人发烦的大屋子里,又添了一层湿热的气。
邓威转过头,和站在一旁难得神色正经的孟榆对视了一眼。
怎么回事?还能是怎么回事?
酒楼里少了大批存货,难不成是它们自个儿长了脚,趁着夜黑风高,开了锁,翻过窗,逃跑了?
“此事非同小可。”
韩茂脸上细细密密地一层油汗,这会子也顾不得再掏出帕子来擦了,哑着嗓子咬着牙,声音里是勉强压制的怒意:“这么多的存货不翼而飞,酒楼着实损失不小,然而这仅仅是一方面。我不管此事是外贼也好,内贼也罢,必须尽快查个水落石出。”
“嗯。”
薛灵镜收了笑容,懒洋洋应了一声。
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其实外贼的可能性,根本微乎其微。归云楼自打开张,每天晚上,必然要留人守门,一般而言,是同盛小瑞和后厨的小俊轮流负责,偶尔孟榆来了兴致打烊之后还想继续在后厨里做菜玩,也会帮着守上几宿。
这归云楼里,从早到晚都有人,且晚上搭铺的地方就在离后院不远的窗根地下,试问哪个外贼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还要不闹出半点动静地一口气儿将那许多干货全给运走?
所以说,“家贼难防”这四个字,当真是至理名言。
“光明光亮还有多久回来?”
赶走脑子里杂七杂八的念头,薛灵镜转而望向韩茂:“你打发他俩做什么去了?”
“去了镇郊。”韩茂看她一眼,“事儿不大,但极费工夫,估摸他们俩不到申时回不来。”
“唔,你还挺狠。”
薛灵镜扯了一下嘴角,看看邓威和孟榆:“不必我说你们也清楚,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也不打算随便敷衍地解决。眼下人不齐,若真等到申时,那会子也该开始做买卖了,至于晚上,我得照顾儿子,不大可能打烊后再过来一趟。不如这样吧,明日一早开了门,等大伙儿都到齐了,我们便好生把这事儿说道说道,别的不讲,至少先瞧瞧诸位的态度。在我明天早上过来之前,此事先不要透露出去,小瑞和同盛那边,也让他们管住嘴。”
“明早?”
孟榆听到这里,眉头便拧了一下:“你脑子坏掉了不成?明日你不是要启程去京城?”
“于我而言,这事儿实在严重得很,如果不尽快解决,兴许哪一天,我连酒楼被人搬空了都不知道。”
薛灵镜面色微沉:“还去什么京城,左不过是去玩,这次不去,往后总还有机会。”
邓威孟榆连同韩茂三人登时目瞪口呆。
真的可以的,那可是京城!计划了这许久的事,上午跑到酒楼来时,还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这可倒好,说不去就不去了!
“我先回了,记得跟大伙儿说,明日早些来。”
薛灵镜也不想再跟他们废话,冲他三个点点头,起身便走了出去,离了归云楼,一路回到傅家。
下午未时末刻,傅夫人带着年年,同五表姨一齐在小花园中一处树木繁茂的背阴处纳凉,薛灵镜过去打了声招呼,退出来行至月洞门左近的凉亭里,又见傅远明在那儿同五表姨父捉棋,于是便又上去笑着问候了两句,由始至终,没提到光明光亮哪怕一句。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半点不高兴的意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实则此刻她气得快要炸了。
是,眼下她是没有任何证据证明那腌臜事是谁做的,可……难道还不许她合理地怀疑?什么叫引狼入室,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今天她真算是懂了。
都这时辰了,日头照样毒辣得很,明晃晃的晒得人头发昏,薛灵镜单手挡在额头上,进了小院儿推开房门,却意外地发现,屋中并非她以为的空荡荡。
窗边的美人榻上半倚着个手脚长得没处摆的家伙,脸上盖着本书,也不知是在想事儿,还是睡过去了。
瞧见这人,薛灵镜心情稍微好了点,蹑手蹑脚过去,二话不说掀了他脸上的书:“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这么早?”
美人榻上的男人应声撑开眼皮,似是因为光线太强,稍稍眯了眯眼,短暂适应之后,朝她脸上打量了一下:“想着明日要出远门,回来做做准备——你这是怎么了,谁招你了?”
薛灵镜不由得眉头一挑。
也真是奇怪,他怎么就瞧出来了?
“哦,你就是这么做准备的?”
她将手里的书随意往旁边一丢,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我可没见你干什么活儿,只瞧见你在这儿睡大觉来着。”
傅冲翻身起来,伸手把她一拉,拉到美人榻上坐下,并不理会她的话,继续追问:“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了?”
“哦,酒楼里的事。”
薛灵镜撇撇嘴:“是了,既然你在家,我便现在就同你说了吧——得劳烦你过会子再去一趟船帮,将我和年年的行李拿回来,这趟你去京城,我怕是不能随你一起了。”
饶是一向性子平和沉稳,听了这话,傅冲也不由得脸色变了变:“你遇上的事儿,这么麻烦吗?”
“你说对了。”
薛灵镜点头,往他怀里靠了靠,倚在他身上的那半边肩膀,顿时觉得更加热烘烘:“这事儿,处理起来其实并不算难,问题的关键就是,麻烦。你若是有兴趣,等下我可以慢慢给你从头到尾讲一遍,不过我建议你,既然这事眼下还在我掌控之中,你便暂且不必知道,省得你此去京城路上还挂心,你出门在外,安全稳妥方是最重要的,我不想拿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来分你的心。”
傅冲听了这话,果然没再多问。
媳妇和儿子不能跟着一块儿去京城,且这消息还来得如此突然,他说不失望,那一定是假的。然而他心里也很明白,她对于去京城一事的期盼其实强烈得很,若不是真遇上了难解的事儿,决计不会就此放弃。
所以,这会子心里更不舒服的那个人,其实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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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吧,你既觉得自个儿能处理,我当然应该信你。”
傅冲抬手摸了摸薛灵镜的头:“不过,此事是与归云楼有关?”
“是,也不全是。”
薛灵镜点点头又摇摇头,觉得自己与他相贴的那片肌肤简直烫得要着起火来:“要不怎么说,这事儿麻烦呢?明明是归云楼里的事,只要公事公办就好,然而因为它极有可能牵扯到别的人、别的关系,所以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尽力谨慎小心——你晓得的,我这人,其实最讨厌的就是谨慎二字,不管不顾撒泼混闹,那才是我的风格,才痛快呢!”
“嗬。”
傅冲勾起唇角来轻笑一声,在她头顶上又胡噜了两下,跟逗小猫似的:“你这么说,我便大约能猜到了。既然你觉得有把握,我便不多管,只是等下到了娘面前,你还是得要找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才好。”
薛灵镜眸子闪了闪,目光落到他脸上。
很好,这人果然一下子就猜出来了,她分明什么都没说好么?
“嗯,我有数。”
她应了声,叹口气,扁了扁嘴角:“太扫兴了,原本想着咱们一家三口一同出门,我还兴奋了一场呢,白高兴了……”
“还有机会。”
傅冲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我看你精神不好,趁着这会子还早,尚未到喂年年和吃晚饭的时候,你歇一歇。”
说罢,便将她的脑袋往自己的肩膀上又按了按,顺手拿过旁边的折扇来,展开替她扇风。
“哎妈,傅六爷这么温柔地给我打扇儿,还真是难得,我都有点怕了。”
薛灵镜噗嗤一乐,其实并无睡意,却仍旧依言闭了眼,说不困,然而在那一阵阵轻柔的风里,却也渐渐盹了过去。
……
这天的晚饭桌上,薛灵镜便将自己和年年不去京城的事,与傅夫人说了说。
当然是找了借口的。
“我瞧着这两天,年年胃口不大好呢。”她对着傅夫人忧心忡忡道,说的是实话,只是将心中的担忧,放大数十倍表现出来,“一天两顿饭食,不管我怎样变着花样儿弄,他都吃不完,总要剩下一些,这饭量还不如前两个月。我怕他这是疰夏了,这情形底下,可不适宜走远路呢。”
傅夫人听了,立马上了心,将手中筷子一放:“可是呢,我瞧着他今日好似也没什么精神呢,先还当他是热的……若是这么说,那这京城,你俩还真是别去的好,省得路上再病了,连找个靠谱的大夫都难。”
一面说着,就慌慌张张将采芹叫来,让她张罗一应防治疰夏的物件儿,又追着薛灵镜问她,可知道有哪些吃了对疰夏这毛病有帮助的菜肴。
“不过是清淡罢了,肥腻油厚的东西少吃,胡瓜、茄子、莲藕、豆腐和河鱼,多吃些却是有好处的。”
薛灵镜笑着道,便听见五表姨叽叽喳喳道:“哎吔,对了对了,阿冲媳妇,有你在,我可就安生了,你也给我们开出几道能缓解疰夏这毛病的菜色来可好?你是不知道呀,我们家这三个,无论光明光亮还是怀香,皆是打小儿便身子弱,别的不论,就说这疰夏吧,他们仨连年到了这时候,都必然是要闹上一场的,看他们浑身难受,我这当娘的也跟着揪心呀!”
“好。”
薛灵镜笑应了一声,目光便理所当然地从光明光亮以及怀香的脸上掠过。
那兄弟俩还是如往常那般,沉默之中带了点萎缩之态,坐在那儿眼睛不敢看人,只盯着面前的饭碗;
贾怀香则有点不耐,转头对她娘道:“娘,你怎么成天给表嫂找事儿?她那么忙,还要照顾小外甥……”
五表姨脸色一变,登时要发火,薛灵镜忙打岔:“没事儿,几道菜而已,片刻就整理好了,怀香表妹,多谢你惦记着我。”
一句话,将两个人都安抚了,五表姨这才转嗔为喜,贾怀香却是抬头看了薛灵镜,抿抿唇,摇了一下头。
……
薛灵镜与年年不去京城的事,就此便正式定了下来。因为担心傅冲在外再出点岔子受什么伤,这晚回房后,她便把人摁住了,从头到脚细细地叮嘱了他一遍,就连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也没放过。
没法子,这年代沟通基本靠吼,远距离除了书信之外根本没法儿联系。她总不能天天跟傅冲飞鸽传书,只能在他出门前郑重其事地将一切都嘱咐好,至于他听不听得进,又能听进去多少,却不是她能控制得了的了。
隔日清晨傅冲走得很早,媳妇尚在睡梦中,他就已静悄悄地离了家直奔码头,最后清点了一遍船上的货物,便杨帆启程。
薛灵镜醒过来时,不过晨光熹微,屋子里却已空无一人。
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总让她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丢下了一般。
明明……明明她现在也应该在船上的!
坐在榻边发了会儿呆,她才终于鼓足了劲儿起身洗漱穿戴好,先去照顾年年,然后也没顾上在家吃饭,想着反正归云楼里也不缺吃的,便将年年抱去给傅夫人,叫上家里的马车,直接出了门。
行至门前,将要上车之时,她正遇上了光明光亮兄弟俩。
想是昨日得了韩茂的吩咐,这二人今日也特意出门得早了些,正从门里出来,瞧见预备上车的薛灵镜,不由得一怔,站在那儿呆了呆,才异口同声叫了“表嫂”。
“嗳。”
薛灵镜神色如常,甚至还对他两个笑了一下:“你们也这样早。”
“啊……韩、韩掌柜吩咐,说是让我们早点去……”
这两人不仅性子畏畏缩缩的,连说话也不甚利索,嗡隆嗡隆地嘟囔完这一句,立刻埋头看地面去了。
“哦。”
薛灵镜点点头,没与他们多说,只笑着道一句“趁着这会子凉快,快走吧”,便上了马车。
等她来到归云楼,其他人也都到得差不多了,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聊闲篇儿,一个个儿的瞧着心情都不错,只有韩茂邓威和孟榆几个知道内情的,脸色显得凝重了些。
薛灵镜随意找了张桌子坐定,又瞪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光明光亮兄弟俩并肩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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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薛灵镜正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邓威给她做的早点。半个手掌大的豆沙包,配上两碟爽口小菜,再一碗熬得浓白的豆浆,再没胃口的人,怕是也无法抗拒。
正是在此刻,光明光亮兄弟俩进了酒楼大堂。
瞧见薛灵镜,他二人不免楞了一下。
方才从傅家出来的时候,分明是碰见的,那时他们这位表嫂,可并没说自个儿也要来归云楼啊……
然而他们也只能默默地腹诽,毕竟人家正经是这归云楼的东家,到酒楼来一趟,难道还要给他们报备不成?
瞧见他二人,薛灵镜淡淡地弯了下嘴角,神色很平静的样子,不紧不慢将最后一点豆沙包塞进嘴里,再喝光碗里的豆浆,偏头看看韩茂:“人齐了?”
“是。”
韩茂便点头:“东家,要不你来说?”
“别了。”
薛灵镜懒洋洋地摆手:“归云楼里的大小事一向都是由韩掌柜你来打理,论酒楼里的情况,你比我要清楚得多,我今儿就是个来旁听的。”
“成。”韩茂也不推辞,回身将柜台上的账本拿了过来。
孟榆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处,探了头想来瞧,被他半点不客气地一本子拍了回去,口中沉沉吐出来两个字:“都坐。”
韩茂这人生来严肃,且是那种特别死板的严肃,他挂脸儿的时候,就连孟榆这个混不吝的东西也犯怵,当下不再瞎闹,果真就近找了张椅子落座。
至于其他人,也都各自默不作声坐了下来。
“昨日下午,我安排小瑞和同盛两个,将咱们酒楼里的存货点了点。”
韩茂并不提点货的事其实是由薛灵镜提出的,开门见山道:“点的主要是各色河货、海货和山货,都堆放在后院的仓房里,想必大家也都知道。”
“咦?”
他话音才刚落下,同邓威坐在一块儿的黄喜鹊便有些纳闷地开了口:“昨儿我是瞧着他两个在后院忙活了半晌,还不让我们过去,心里还琢磨这是在做什么呢,敢情儿是在点货么?可这好端端的,怎么张罗起这个来?平时咱们酒楼的存货,不是一个月点一回吗?”
昨天点货的事,除了亲自动手的同盛小瑞,就只有薛灵镜、韩茂、孟榆和邓威四个人最清楚,看来邓胖子这人也是个嘴紧的,让他暂且莫要声张,他便真个连自个儿媳妇也没说。
“正常情况下,的确是一个月点一回。”
韩茂转脸对她点点头:“可这不是昨天中午,你们家老邓要用羊肚菌,这才发现居然连一点没剩下了吗?先前我明明记得,月初才买了不老少,应当还余下许多才对。我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头,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瞧着下午那会子清闲,便索性让那俩孩子辛苦了一下。”
“哦。”
黄喜鹊应了一声,嘀咕一句“我说呢”,便没再多话。
薛灵镜一双眼望着韩茂,实则一直在用余光打量光明光亮那兄弟俩,见他二人始终呆在角落里,腔不开气不出的,周身不见半点惊讶、紧张或是意外的情绪,甚至不曾互相对视一眼,坐在那儿仿佛入定了般事不关己,心里委实有些诧异。
这两人……可以啊,平时看起来畏畏缩缩蔫答答的,一副受委屈的小媳妇样,仿佛咳嗽声音大一点,都能将他俩吓掉魂儿,这到了关键时刻,心里素质却是杠杠的!
要么就是此事的确与他两个无关,之前她纯属小人之心,要么……就是一直以来,她都小瞧了这二位。
一屋子人听韩茂解释完,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全落在了同盛和小瑞身上,两个年轻女孩儿耐不住性子,忍不住问:“那点过货以后呢?没有出大岔子,对吧?”
“这便是今日我把大伙儿都聚在这里的原因。”
韩茂看那两个姑娘一眼,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漠:“昨日下午小瑞和同盛累得不轻,仍旧未能将所有存货清点一遍,还余下小半。但他们清点过的那部分,与账本记录的数量却是严重不符,每一种存货,都少了一半以上。”
“啊?”
众人不由得低呼一声。
邓威和孟榆是知道事情前因后果的,这会子便只轻轻冷笑了一声。
薛灵镜的目光,则仍旧在光明光亮身上。
在听见韩茂说“每一种存货,都少了一半以上”的瞬间,他两个也抬起了头来,那两张七分相似的、仿佛被热毛巾抹过一般平淡的脸上,终于显出点讶异之色,仿佛对于韩茂的话,十分不敢相信。
薛灵镜垂了垂眸。
她当然知道她现在只是在猜测,可是对于自己的“猜测”,她一向是有点小执拗的。尽管现下没有任何凭据,但她心里已经十之七八地认定,这猜测,决计是没有错的。
也正因为如此,光明光亮兄弟俩的反应在她眼中,便尤其值得玩味。
这哪里是一对不敢正眼看人的内向畏缩的兄弟啊,这分明是俩技艺绝佳的戏子好吗?世界欠他们一座小金人儿啊!
“咱们酒楼的情况,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那厢,韩茂仍在不紧不慢地说着话:“财物上头,咱们一向谨慎小心,在我看来,有外贼的可能性着实微乎其微,今日我把大伙儿都叫来,也就是想开诚布公地把这事说一说。若果此事跟在座的某一位……或是某几位相关,我希望他或他们,能私下主动来见我。咱们公事这许久,东家待咱们算是不薄,这有负信任的事,断断做不得。”
他顿了一下,又道:“假使是因为遇上了困难,也可大大方方说与我,咱们一块儿想办法,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但这监守自盗的行径,我韩某人无法容忍,还请细细斟酌,回头是岸。”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坐在邓威身后的小俊开了口。
“韩掌柜,你这意思,是我们自己人将铺子上的存货偷……拿了去?你把我们看成什么人了?咱们这一伙,全都是归云楼开张之前便来酒楼做事的,这都多久了,咱们是什么人,你心里还能不清楚?在座的还有谁不清楚?你、你这不是往我们身上泼大粪吗?”
他看起来是真有点生气,脸都红了:“我是在灶间做帮厨的,成日里都帮着两位大厨递递拿拿,没少在后院的仓房里出入,照你这么说,岂不我的嫌疑最大?”
韩茂扭头看他一眼,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薛灵镜这边不紧不慢地将话头接了去:“小俊你先冷静好不好,韩掌柜这话是对着大伙儿说的,你何必一竿子往身上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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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家,我就是……”
小俊满脸委屈,朝薛灵镜看过来:“我就是觉得,这分明是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咽不下这口气……”
“哦,你觉得韩掌柜认定了存货消失大半这事儿是内贼所为,这种想法过于武断?”
薛灵镜抬了抬下巴颏:“那也没关系呀,有什么想法,大可以直接说出来,咱们归云楼的人,向来不作兴藏着掖着——你同我说说看,以咱们归云楼的这种情况,存货的遗失,还有可能是因为什么别的缘故?”
小俊一噎,真个低头去细细思忖,良久,方抬起头来,扯扯嘴角,不言语了。
外贼进不来,除了内贼之外,哪里还有第三种可能性?
“可是……”
黄喜鹊面色惶然,看看她身畔的邓胖子,最终目光落在了薛灵镜脸上。
“咱们在一块儿做事,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一个个儿是什么样的人,东家你该有数才是……”
薛灵镜勾了一下唇角,半晌,才浅浅笑着道:“我自是对你们的脾性、人品心里有数,也一向信任,却也正因为这样,此事才令得我讶异气愤到了极点。我不想为难人,便如韩掌柜所言,若这件事真个是咱们自己人做的,今日打烊之前,去韩掌柜那里见他,将事情一五一十讲明白,我必不为难他,倘使是因为遇上了难处才出此昏招,我还愿意助他渡过难关。”
说到这儿,她便起了身:“我知今日这事令大伙儿心里都不痛快,但我想,只有水落石出,才是对大家最好的交代,也请诸位理解,韩掌柜此举并非为了针对谁,而恰恰是在对归云楼负责——时候不早了,这事儿便说到这里,大伙儿也都去干活儿吧,我希望这事今日便能有个结果。”
众人纷纷站起身来,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不免互相嘀咕议论了几句,便也去各自的岗位上忙活起来。
陆陆续续的,镇上的肉铺、菜店和渔船开始往归云楼送货了,光明光亮也站起身,前去将孟榆清点好数目的菜蔬鸡鸭鱼肉一样样搬进后厨,依旧如从前的每一天那样,耷拉着脑袋,脸色平淡之中,带着一点诚惶诚恐的意味。
薛灵镜眸子闪了闪,目光飞快地从他二人身上掠过,没预备在酒楼里多呆,对韩茂点了点头,便返身走了出去。
至于这一天打烊之前,究竟会发生甚么,她拭目以待。
……
从归云楼离开之后,薛灵镜便直接回了傅家,这一日过得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大多数时间都陪着年年,得闲陪傅夫人和五表姨闲聊两句,又去探望了一番被关在房中不知生死的傅婉柔。
沧云镇解除宵禁之后,归云楼的打烊时间便改到了晚上戌时中。这日晚饭之后,薛灵镜照例先给年年洗澡,陪他睡觉,忙活完毕,正打算将自己也收拾利落了回房歇下,刚从年年屋里出来,却听见小院儿外头传来一阵呼喝声。
“阿冲媳妇,你出来你出来,我要同你说道说道!有你这样给人当表嫂的吗?你这样对你兄弟,也不怕天打雷劈!”
薛灵镜立在小院儿当间儿,鼻子里嗅到的是阵阵清淡花草香,耳朵里却如同被塞进了一千二百只乌鸦,聒噪吵闹得令她头疼,她不由得轻轻将眉心皱了起来。
转过身,就见五表姨气冲冲正从院子外的小路上直扑进来,身后还跟着个满面紧张尴尬的傅夫人,拼命伸手想拽住她。
五表姨哪里肯让她拉,狠狠地一把甩开,人已是到了薛灵镜跟前:“哦,阿冲媳妇你在这儿站着呢,那就太好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薛灵镜没急着搭理她,紧走两步先把傅夫人扶稳,这才回头瞟五表姨一眼:“表姨这是怎么了?无论发生何事,还请你轻声些,年年睡了,小孩子最紧要的便是睡眠,亏一点都长不好的——且你也不该对我娘推推搡搡的。”
“推搡就推搡了,又怎样?”
五表姨方才对傅夫人那一推,实为情急之下的举动,这会子醒过味儿来,也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眼下,就算她心里再过意不去,也只能强撑:“你儿子在睡觉又有什么大不了?你儿子是天皇老子啊,谁都得顾着他?”
“自然不是,我怎会要求所有人都顾着我的儿子呢?”
薛灵镜一笑,不疾不徐,一字一句:“但这是我的院子,我的家,五表姨来了,多少该讲些礼数。”
“镜镜,别这么说话。”
傅夫人也有些恼五表姨吵吵嚷嚷,心里生怕她把年年闹腾醒了,可她也只能斥责薛灵镜:“五表姨是长辈,可不能这样没大没小。”
斥责是斥责了,话却说得不痛不痒。
“是呢,是你家,我就是个寄人篱下的,打秋风的,活该全家都让你们看不起!”
五表姨一愣,紧接着便一拍大腿,抹起眼泪来:“你若不想收留我们一家,只管说出来,谁还赖着不走?可你怎能那样欺负你兄弟?”
“我兄弟?”
薛灵镜挑挑眉:“我兄弟一个在船帮里做事,另个才十三岁,正跟镇上有名的师父学武呢,不知五表姨说的是哪个?我怎么欺负他们了?”
“你!”
五表姨噎了一下,更生气了:“我说的是你光明光亮两个表弟!你……你们酒楼丢了东西,凭什么诬赖他们?”
这时候,大概是戌时五刻,也就是说,光明光亮两个刚刚从酒楼回来,气都顾不上喘一口,就跑去他们娘那里告状了。
目的嘛,当然也很明显。
五表姨一家在傅家是客,既然是“客”,凡事便都得留点面子,省得大家脸上不好看。五表姨这么一闹腾,为了脸面,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子怕是只能息事宁人,那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薛灵镜心里明镜似的,直接把五表姨往院子外让了让,口中道:“诬赖什么的,我是真不敢认,表姨既要我说清楚,那我便一五一十说出来。只是这小院儿里,此刻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不若我们去前头?”
“去就去,还怕你不成?!”
五表姨哼一声,扯了她就走:“今儿你不给我个交代,咱们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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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将成嫂留在年年房中照应,自个儿果真与五表姨与傅夫人去了前院。
不多时,原本不算太大的花厅便坐满了人。
五表姨那边,自然是将自己的丈夫、两个儿子和小闺女一股儿脑地叫了来。大抵因为终归是寄人篱下的缘故,她虽气势汹汹,神色中却又带了点怯,萦绕在眉梢眼角,与那凶腾腾的表情搭配起来,瞧着说不出地古怪。
薛灵镜这边,却也不是孤身一人。
傅夫人由始至终,一直说着打圆场的话,然而一进花厅,却是暗暗将薛灵镜的手攥进掌心,使眼色让她莫慌。过了片刻工夫,打着哈欠的傅远明也赶了来,也不知是他自个儿听到风声跑来的,还是傅夫人特意使人去叫的。
傅远明这一路走得急,进了门便喘吁吁,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五表姨那厢就不乐意,嘴角往下一挂:“表姐夫这是生怕我们嚼了你家儿媳妇怎地,跑得这样慌慌张张?”
“胡扯。”傅远明便笑,好脾气地打哈哈,“要我说啊,这肯定是个误会,我快些来帮着把事儿理顺,自然就没什么可闹的了不是?”
五表姨哼了一声,把脸别到一边小声嘟囔:“受委屈的可是我儿子哩,你自然是盼着大事化小,和稀泥……”
薛灵镜同傅夫人坐在一块儿,听了这话,便往光明光亮脸上略一大量。
那两个嘛……还是一贯的受气小包子模样,耷拉着脑袋不开腔,只是时不时吸一下鼻子揉揉眼,分明是不久之前刚流过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薛灵镜啊薛灵镜,你看看你都把人家逼成啥样了?
转过头,她看了看墙壁木格楞上搁着的那一对缠枝莲釉里红花瓶。
真的……好想把它俩拿下来权当做奖杯,给那兄弟二人一人发一个啊……
“你瞧瞧,你瞧瞧,阿冲媳妇还笑哩!”
五表姨将薛灵镜的表情瞧了个正着,登时更来气,指着她对傅远明和傅夫人道:“这孩子怎地这样不知道轻重?枉我前些天还觉得她是个懂事的,今天我可算是看出来了,她那颗心啊,都不知道是咋长的!”
话音才落,打外头又进来一人,将将一脚跨进门,已迫不及待开口了:“表姨,你说我镜镜不知轻重,难道你的话就好听了?究竟怎么回事还不清楚呢,你先就把罪名给我们安头上了,就不怕回头打脸么?”
自然是闻讯跑来给薛灵镜撑场面的傅婉柔无疑。
五表姨气得一哆嗦,扭头就跟傅夫人告状:“这、这……哪里有这样跟长辈说话的?”
傅夫人自然是忙骂自家闺女:“你又来干嘛,还嫌不够乱?”
话虽如此说,却也没赶傅婉柔走,皱着眉招招手,将她唤到近前:“给我闭上嘴,老老实实坐在这儿!”
全家人的态度,虽未明说,却也昭然若揭,薛灵镜心中有数,纵使并不需要旁人相助,心中至少愈发镇定融暖,也就不急着为自己辩白,优哉游哉,捧了桌上茶来喝。
“甭扯这些没用的了!”
五表姨见不得儿子受委屈,耐性也有限,当下把手一挥:“我晓得此刻时候不早了,论理,我们借住在府上,便应循规蹈矩,不该随便生事——这道理难不成我还不懂?只是……”
她倒抽一口气,回身望向傅夫人:“都是做娘的,这一腔父母心,想必你是明白的。”
说着,嗓子里便噎住了,眼眶也随之一红。
“哎哟,这是怎么说的?”
傅夫人忙伸长了胳膊,去拍了拍她的膝盖:“我怎会不懂得你心中怎么想?只是……既然这会子人齐,不论孰是孰非,咱们好歹也该先把事情说说清楚才是——先前、先前你来找我,想是气得太厉害,只顾一通嚷嚷,我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呢!”
“还有什么可说?不就是……仰人鼻息事事艰难吗?”
五表姨抽噎两声,满眼怨怼地看向薛灵镜:“说真的,阿冲媳妇肯让光明光亮两个去你们家的酒楼里做事,我这心里,委实全是感激,年轻小伙子,总不能在家里混吃等死,去大酒楼里干活儿,哪怕只是打下手,做些不相干的杂事,工钱也称不上高,我仍旧满心里高兴,觉着怎么都算见了世面。可……哪家的父母不心疼孩子?这两个惯来又老实,今日回来,我看见他俩那垂头丧气的模样,我……”
她歇了口气,仿佛将涌上喉头的酸楚努力憋了回去,这才又接着道:“说是那酒楼里,丢了许多东西?不是我说,这和我们家孩子,能有什么关系?我们才刚去那酒楼一个来月,正经开始做事,也不过几天罢了,正是该谨小慎微的时候呢,就算是真的手脚不干净,也不会选在这时候胡来呀!说来说去,不过看我们是新来的好欺负!”
“表姨你这话可是越来越不知轻重了!”
傅婉柔一个没忍住,又接过话头:“又是挑剔我们家镜镜没给光明光亮安排重要的活儿,又是嫌给的工钱少,还说我们欺负人……你的依据是什么?你这番话,不是在解释事情始末,压根儿就是在抱怨呀!”
“婉柔!”
不等五表姨有所反应,傅夫人便警告地看了傅婉柔一眼:“你给我闭嘴!”
然后转向五表姨,柔声道:“不若先把今儿的事弄明白?”
“哼!”
五表姨一拧脖子:“酒楼里丢了东西,该怎么查就怎么查,我们可不怕!但那些掌柜的连带伙计们,话里话外什么‘都是在一块儿共事了这么就的人,谁还不知道谁是什么品行”,这意思岂不就是在说,光明光亮这新来的两个,才最不可靠?还有哇,那掌柜的特地将光明光亮叫去问话,这又是啥意思?呵呵,摆明了便是信不过我们,想套我们的话呢!婉柔你也别我说一句你呛我一句,我倒问问,就你这性子,可能受得了此等屈辱?”
“我……”
傅婉柔被傅夫人死死摁住,仍旧挣扎着想说话。薛灵镜回头看她一眼,对她摇摇头,转身冲五表姨一笑:“嗯,表姨的话我听懂了,不过我不明白,您这么晚了闹腾一场,究竟是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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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自然是要你给我儿一个公道!”
五表姨瞪大眼:“你还跟我装糊涂?”
“别嚷别嚷。”薛灵镜摸摸耳垂,仿佛被她吵得耳朵疼,“我理解您的心情,可……我没什么要解释的呀,这样的话,您又预备怎么样呢?”
“什、什么?”
五表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怎么……你怎么能……”
连傅远明和傅夫人也不由得轻轻拧了下眉头,一齐回头看自家儿媳:“镜镜,别耍脾气,好好地同你表姨说……”
薛灵镜勾了勾唇角,冲他两个展颜一笑:“爹、娘,我没有耍脾气,我是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我是归云楼的东家,这买卖上的事是公事,既然是公事,那便与家里人无关,对不对?”
傅远明与傅夫人一怔,都没接她的话茬,身子却是坐了回去,重新靠在椅背上。
“你这是什么……”五表姨也有点呆,刚要再吵吵两句,薛灵镜那厢,却再度开了口。
“酒楼里的事,由我做主,不要说表姨一家是亲戚,就算是我爹我娘,我相公阿冲,也从未有过干涉,更从不曾让我给他们解释哪怕只字片语。表姨又凭什么觉得我该同你解释?光明光亮是酒楼里的伙计,既然赚着酒楼里的工钱,就该守规矩,听吩咐,若是觉得心里过不得,大可以来找我或是韩掌柜细说,跑回家跟父母告状,这算什么?”
光明光亮两个肩膀同时缩了缩,埋着头没言语。
五表姨可不干,挑着眉怪叫一声:“嗨,你这是什么歪理?难道我眼见着儿子受委屈还能不管?”
“表姨若是我归云楼里的股东,这事儿,我才能称得上同你‘交代’,否则,该怎么处理酒楼里的事,是我的问题,与你无关。你若觉得儿子受了委屈,其实也很简单的,想必,您也懂。”
薛灵镜对她不慌不忙地一笑:“总而言之一句话,我要怎么处理酒楼里的事,和五表姨你半文钱也挨不着,你为了同你不相干的事,闹得全家不安生,我却是并不想陪着。”
说罢她便对傅远明和傅夫人一笑:“今次归云楼里确实遇见了一点麻烦,爹娘信得过我,一向不多过问,我便也没提。”
“是是,我们也不懂那个,你同我们说了,我们也帮不上忙。”
傅远明笑呵呵的摆手:“你能干,我们心里有数的。”
话音才刚落下,便被傅夫人瞪了一眼。
“你看这事。”
傅夫人没有接薛灵镜的话,却对五表姨道:“孩子说的也有道理,这归云楼里的事,我们确实是一向不掺和的,至于你说,光明光亮被掌柜的拉去问话……那韩掌柜我是见过的呀,最是公正不徇私情的性子,想必这问话,是酒楼里人人都要经历的,问清楚了,才好排除嫌疑不是?”
“是……每个人都要问?”
五表姨可能是觉得有点面子上过不去,见傅夫人递过来台阶,忙不迭地稳稳接住,转过身子推她那两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宝贝儿:“究竟是不是呀?”
见那两个不做声,她又看薛灵镜:“阿冲媳妇,这到底……”
“还是那句话,我不用同您解释。”
薛灵镜唇角弯弯,眉眼也弯弯,瞧着好脾气到了极点,说的话却是半点不肯让步:“等有了结果,您自然会晓得——时候不早了,要我说,您还是早点回去歇息吧,我也得照顾年年,如您所言,这父母心,谁都有,是不是?”
说罢,她便同傅夫人和傅远明告辞,起身将傅婉柔一拽,姑嫂二人并肩往外走。
傅远明两口儿并未拦她,只免不了,又与五表姨一家说了几句场面话,至于说的是什么,却不是薛灵镜能听清的了。
……
从花厅出来,薛灵镜便拉着傅婉柔直直穿过月洞门,一路走,一路对她道:“不若你今晚去我屋里睡?你哥去了京城,我一个人怪无聊,反正咱俩好久也没聊天了。”
“成啊。”
傅婉柔心不在焉地答,一边说话,一边还回头往花厅那边看,拽拽她的袖子:“镜镜,你是不是……就因为这个事儿,才没跟我哥一块儿去京城的?”
“不然呢?”
薛灵镜闻言叹了口气:“想起来就生气,原本我都盘算好了,等到了京城,要好好儿尽情玩上几天的,现下可倒好,不仅没得去,还得在家处理这些个糟心事,我还没发火呢,倒有人比我还理直气壮!”
“那……”
傅婉柔咬了咬唇,将嗓音压低两分:“这会子只有咱俩,你跟我透个底儿,到底……这件事是不是跟光明光亮两个……”
对她,薛灵镜自然不会也没必要藏着掖着,嘴角便讥讽地扯了扯,扭头与她对视:“你说呢?说白了,我现在,不过是没有凭据。”
“真的?”
傅婉柔登时睁大了眼:“那两个瞧着老老实实的,从早到晚都不见说一句话,也不知会不会嘴臭,怎么,居然是这样的人?”
“可不?”
薛灵镜轻笑:“其实吧,认定他俩,对我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归云楼里的其他人,这近两年来是个什么模样,什么品行,我多少心中还是有数的,此事摆明了是内贼所为,相较而言,自然是他们两个嫌疑更大。”
“况且……”
停了停,她又道:“我曾亲眼看见他二人在响鼓大街附近的一条小街里,一间一间铺子地打量,但凡瞧见人家是卖干杂的,便会进到店里去,却不见他们买任何东西,你说他们进店是想干嘛?”
“啊?”傅婉柔低呼一声,“难不成是想销赃?可……若这事儿真是他们做的,他们又把从归云楼偷出来的东西放在哪儿呢?”
“嗯,这个我也想知道,若真查到了,他们便是百口莫辩了。”
薛灵镜眨眨眼,摇摇头:“不过我怀疑,贼赃多数已经不在他们手里了,毕竟归云楼里的各色干货都是难得的上等货色,本地轻易买不着,真拿出来卖,只怕大家伙儿都抢着要呢!”
两人说着话,眼看便到小院儿门口。偏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脆脆呼唤:“表、表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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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与傅婉柔同时回过头去,便看到贾怀香正一溜小跑着过来,想是走得急,微微有些喘,行至近前,二人就见她额头上起了薄薄一层汗。
“怎么了?”
薛灵镜于是在小院儿门口站定,脸上带了点笑意:“别跑,慢慢来,等着你呢。”
这个小表妹平日里与她往来并不多,虽然话少,且时常表情欠奉,但性子却并不讨厌。一码归一码,即便是五表姨今日闹了那一场,光明光亮又有事说不清,她也并不愿意迁怒。
贾怀香弯下腰去喘匀了气息,抬头看向薛灵镜的脸,然后又瞧了瞧傅婉柔,咬了咬唇:“表嫂,我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好。”
薛灵镜点点头,抬手扶了扶她的肩:“进屋去说吧,瞧你这一头汗,我房中有咸樱桃泡茶,进去稍坐一会儿,等汗去了喝上一碗,能解暑的。”
说着便拉她一径进了小院,推开房门走进去,一面招呼傅婉柔和贾怀香坐,一面点上灯。
屋里收拾得称不上特别整齐,桌子、床上、美人榻间还扔着不少小孩子的玩意儿,但这随意摆放的各色物件儿,却也别有一番家常风味。贾怀香自打来到傅家,这还是头一回踏入薛灵镜和傅冲小两口的房间,不免有些束手束脚,局促地站在外间桌边:“那个……”
“不是让你坐吗,还站着干什么?跑了一路过来,不累呀?”
薛灵镜回过头去,见傅婉柔已是大大咧咧地歪在了美人榻上,贾怀香却仍是杵在地下,便抿了抿唇:“真的不必紧张,你看你表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你也随意些才好呢。”
“劝人就劝人啊,捎带上我做什么?我这一天天的从早到晚都被关在屋里,今儿还能来给你撑场面,已经很不易了,也不见你感激。”
傅婉柔瘫在美人榻上瓮声瓮气道,懒洋洋招呼贾怀香:“你就坐吧,站在那儿,好像我们发你站一样。”
贾怀香这才犹豫着进到里间坐下,说是“坐”,实则只挨了点椅子边,深吸两口气正要开口,冷不丁却见薛灵镜递了块雪白的帕子来,忙双手接了:“我……”
“快擦擦你额头上的汗。”
薛灵镜笑盈盈道:“我这里有一种香粉,专用来沐浴后扑在身上的,能使遍体生凉,整宿睡得清清爽爽。还是同你婉柔表姐一起买的,我们俩用着都觉得挺好,不如等下你就拿一些回去试试?”
不等贾怀香回话,她又接着道:“也不知你夜里习惯甚么时辰睡觉,我和你婉柔表姐都是晚睡惯了的,若是给你茶吃,不会害你晚上睡不着吧?”
转眼工夫,贾怀香手里便多了一罐香粉样的东西,凑到鼻尖才能闻见很清淡的香味,稍稍有些甜,很好闻。
“表嫂。”
贾怀香低了低头,将手里那罐子盯着瞧了半晌,舔舔唇,终于道:“表嫂,我娘方才是着急了,这才口不择言,你……不要和她计较。毕竟无论哪一家的父母,都不愿自己的孩子背上偷儿的名声,我娘她实在是……”
“你是过来替表姨解释的?”
薛灵镜抬了一下眉头,在她身畔不远处坐下了,手在她肩上又抚了抚,软声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呢……此事你不必太在意,表姨的心情,我当然能理解。”
说罢便递茶杯给她。
“嗯,虽然今天闹得很不愉快,但我心里一直都知道表嫂是个好人。”
贾怀香接了茶,送到唇边却并不喝,用牙齿一下下啃杯沿儿,细声细气道。
薛灵镜冷不防给发了张好人卡,登时啼笑皆非:“你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不是。”
贾怀香手上一顿,稍作迟疑,把杯子放下了,摇摇头:“表嫂,我……我是想问你,今天你们说的那件事,是不是已经确定了,真是我两个哥哥做的?”
薛灵镜心里基本已有了答案,然而当着小姑娘的面,却有点不忍心把话说得太尽,思索了一下,道:“不是的,头先你应当听见了,我不是同五表姨说了吗?铺子上出了这样的事,为了排除嫌疑,每个人循例都是要被掌柜的叫去问话的。说起来,我也有些不解,今早全酒楼的人坐在一块儿说这个事,我也在那里,分明听见掌柜对大家说,每个人都要去与他单独谈一谈,怎么难道,你两个哥哥没有告诉五表姨?”
“我不清楚,兴许是说了,但我娘她未必听进去了。”
贾怀香扯扯嘴角:“那表嫂,依你看,这事儿会是我两个哥哥做的吗?”
这一回,薛灵镜没再急着开口。
她还记得光明光亮去归云楼之初,这小姑娘曾专门提醒过她一次,让她不要给光明光亮安排太精细的活儿,只让他们做些粗重杂事就好。彼时薛灵镜只当是光明光亮兄弟俩手脚笨,贾怀香这做妹妹的怕他们闯祸,仅此而已,但如今看来,或许有别的缘故?
傅婉柔跪在美人榻上,上半身吊住窗框,贪心地吹着凉凉夜风,这会子便回过头来看了贾怀香一眼,嗤笑一声:“小妹子,这话你让你表嫂怎么回答?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我没那个意思。”
贾怀香摆摆手,看起来神色镇定了些,口齿也利索起来:“我想,表嫂若是真觉得此事是我两个哥哥所做,那必然是有某些发现,我、我就是想问问……”
“然后你再去告诉你娘,让你娘来找你表嫂再闹一场?”
傅婉柔翻个白眼:“哎,你这心眼儿可不大好哇!”
“我不是……算了。”
贾怀香轻轻拧了一下眉头,看了傅婉柔一眼,再瞧瞧薛灵镜,索性不再说话,将手里那罐香粉往桌上一搁,对薛灵镜点点头,起身就要往外走。
“哎,等一下。”
小小年纪气性倒挺大,薛灵镜牵扯一下嘴角,拽了下贾怀香的手腕:“这就要走了?不管你这会子跑来找我,是究竟有话要说,还是想打听什么,现在你都还没达到目的呢,被你表姐念叨了两句,你就要走?”
贾怀香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下一刻,采绿便撞开门冲了进来。
“少夫人少夫人你快去一趟,快去一趟吧,那个……”
话没说完,她忽地瞧见了贾怀香,便脱口而出:“你娘要寻死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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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绿这丫头,其实大毛病是没有的,不馋不懒,也没花花肠子,在薛灵镜那儿,最受不了她的只有一点:虎。
就譬如说现在,你见谁家的丫头跑到亲戚面前,二话不说,直愣愣地冲人家嚷嚷“你娘要寻死”?连个称呼都没有,已然没了尊重,更别提她还叫得如此突然,如此响亮,那架势,分明是不把人吓死不罢休。
薛灵镜真真儿是又好气又好笑,想上去给她两下吧,此刻又没工夫,眼见得贾怀香给唬得脸都白了,简直失了主意,傻傻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忙使劲瞪了采绿一眼,上前去将那小姑娘一拉。
“别慌,家里这样多的人,表姨一定不会出事。退一万步说,就算真的有个意外,我们也认得镇上最好的名医,你尽可以先安下心来。”
贾怀香惨白着一张脸,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或是压根儿一个字也没听懂,反正薛灵镜话音落下,她便木木点了点头,被薛灵镜攥在掌心的那只手却仍旧直哆嗦。
见她这样,薛灵镜也就索性不再多说了,回身叫上傅婉柔,拉了小姑娘就往前头去。
这辰光,小花园里不必说,自然又是一副鸡飞狗跳的场景。
靠近凉亭的水塘子边上站了一圈人,傅夫人一手提溜自己的裙角,另一手正紧扯着五表姨往石子路上拽,眼眶红红的,怕是也给吓得不轻,说起话来鼻音浓重:“你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呀你!你这是要打我的脸吗?还不赶紧上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五表姨周身狼狈不堪,膝盖以下全湿透了,被傅夫人拉拽着踢里拖落往岸上来,一路跌跌撞撞的,头发也给揪得稀乱,脸上又是水来又是泪:“我还活着干嘛?我趁早死了呀!我也晓得这寄人篱下是在讨嫌,你们有什么不乐意的就冲我来,可别为难我儿子!”
傅远明和五表姨父两个神情尴尬地站在塘子边儿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个说“你瞧瞧,这是怎么说的”,另一个就回“嗐,就是就是”,又对望着干笑两声,抱团取暖互相安慰。
至于光明光亮兄弟俩,这会子却是远远地站在一边,耷拉着脑袋,也不知在寻思什么。
四下里丫头们忙成一团,有人取了大手巾子来,待五表姨从水里出来,忙将人囫囵包裹住,五表姨双脚甫一落到实处,便没头没脑将傅夫人搂了个满怀,伏在她肩上嚎啕大哭,满口里“我命苦呀”地喊。
见此情景,薛灵镜便不打算往上靠了,将贾怀香一推,嘱咐一句“快去瞧瞧”,自个儿却是站在凉亭边上冷眼看,唇角不自觉往上勾了勾。
傅婉柔先前怼了五表姨两句,现下自然也不过去讨骂,与薛灵镜并肩立着,拿手肘撞了撞她,叽叽咯咯地坏笑着低声道:“哎,咱家这假水塘子好像涨水了。”
“你这不是废话吗?”
薛灵镜点头,睨她一眼:“好歹是夏天了,雨水多,怎可能不涨点?冬日里水才齐脚面呢,这会子瞧着,怎么都得到膝盖那儿。”
“哈哈。”傅婉柔一个没憋住,笑出声来,忙不迭掩住嘴,“五表姨也是,咱沧云镇最不缺的就是河,她怎地就瞧中咱家这小破水塘子了?这死,寻得也太没诚意了。”
“这话你有本事去她跟前说去,看你还能不能活到嫁给晁清那一天。”
薛灵镜撇撇嘴:“行了,眼下我估计不会有咱俩什么事,先撤吧,五表姨这通闹,甭管有没有诚意,效果肯定不会差,你只瞧着,明儿娘肯定会找我去说话的。”
傅婉柔偏过头来看她:“是哦,那你预备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
“……再看吧。”
薛灵镜很是郁闷,摇摇头,叫过采芹来,对她耳语两句,冲着傅夫人的方向努努嘴,采芹连忙领命而去,好说歹说,把傅夫人从五表姨怀中拽了出来,低低说了两句,傅夫人便扭头看过来,对着薛灵镜这边点了点头。
有了婆婆首肯,薛灵镜当然不会再在这儿杵着,于是把傅婉柔胳膊一挽,两人便离了小花园,自顾自地回了小院儿,不免坐着聊到半夜,等外面渐渐安静下来,方胡乱睡了过去。
……
五表姨这一场寻死的戏码闹腾了大半宿,傅夫人身负宽慰照应之责,直到后半夜,方才得以回房歇息,第二天起床,少不得有些精神不济,眼睛又红又肿,下眼皮还有些青黑之色。
因心中记挂着事儿,她也没在房中多歇息,趁着还没到早饭时候,便急急忙忙地打发人将薛灵镜叫了去。不多时外头有人敲门,开开了却发现,除开薛灵镜之外,自家那不让人省心的闺女也一块儿来了。
“你俩昨晚上在一处?”
傅夫人有点意外,大抵是没休息好的缘故,脑子也有点转不过弯,愣了愣,才招手将姑嫂二人叫进屋,又使采芹出去守着,若是瞧见了五表姨往这边儿来,就赶紧回来报信。
“娘没睡好吧?”
薛灵镜朝傅夫人脸上张了张:“前些日子我送来的那种敷眼睛的凉膏子,不知道还有没有?那东西对消肿也很有效果,不若我替娘敷上?”
说着便去梳妆台上翻找。
傅夫人叹了口气,却没阻止她,反而道:“好像在那个妆奁匣里……对,就是那儿——唉,敷一敷也好,我这眼睛啊,里头火烧火燎地疼,难受极了。”
“我也来帮忙!”
傅婉柔三两下洗了手,挽起袖子也跟着凑热闹,先跑去替她娘揉了揉太阳穴,平日里毛手毛脚的,今日动作倒还挺仔细轻柔。
“唔,这还像点样。”傅夫人很受用,闭上眼稍稍靠近椅子里,又补上一句,“夜里你去跟你嫂子做个伴儿,这我自然没意见,但等会儿,你还是要回房做你的工夫去。”
傅婉柔手上动作不自觉地便是一停,嘴角扁了扁,娇嗲嗲叫了声“娘”,却晓得轻重,并未在此事上纠缠。
薛灵镜回头看看她母女俩,不由得笑了一下,将手中小碗中的膏子捣匀,走过来替傅夫人敷上,抿了抿唇:“娘,五表姨没大碍?”
“唉。”傅夫人又是一声叹,“能有什么大碍?昨儿那情形,你还能没瞧见?说穿了,不过是拿捏我罢了。”
她又往下躺了躺,方便薛灵镜替她敷眼,略有点迟疑地接着道:“镜镜,这事儿,你真的非得继续查下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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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眨巴了两下眼睛,抬起眸子来,朝傅夫人脸上望了望。
傅夫人这个人,性子一向称得上十分温和,即便是对人有所要求,她也几乎从不肯疾言厉色地发号施令,而是要么委婉地商量,要么旁敲侧击,以暗示、提醒、试探等各种方式,来表达她的意思。
虽然麻烦了点,倒还真不耽误事儿。
这会子她的问话,也当然不仅仅只是一个问题。
薛灵镜张了张嘴,正要开口,一旁傅婉柔抢先将话头截下,翻翻眼皮很不高兴地嘟囔:“那怎么不查?当然要查啦!娘,你是不知道归云楼里损失的那些个干货值多少钱,那可真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这事儿是外边的偷儿做的,一时找不到线索,那也倒还罢了,就算再生气,也只能暂且憋下,可现在,这事摆明了是内贼所为……你想想,那归云楼里可是养了个吃里扒外的贼啊,这口气谁能咽的下?”
“我知道,我知道——哎,我同你嫂子说话呢,你在这里打什么岔?”
傅夫人被她这一通念得头晕,挥手便赶她:“回你自个儿的屋子,该干嘛干嘛去!只剩下三个来月了,你连个被罩也没绣出来,像什么样子?我纵是要请绣娘来给你帮忙,总要你自己的活儿也做的过去才行!快走快走,十月之前,务必缝好一条被罩、一对枕套,嫁衣上头,至少也得绣上一对并蒂莲才行,你别以为这活儿看着不多,就你这速度,能不能做完还是未知之数!”
“娘……”傅婉柔登时就蔫吧了,暗里拽拽薛灵镜的袖子,原还指望她给自己帮帮忙,却很快发现现下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自己身上,只得怏怏起身,嘟着嘴走了出去。
这大嗓门一走,屋子里顿时就清静了。
傅夫人长长地吁了口气,无可奈何地对薛灵镜笑笑:“婉柔这丫头,也不知是像谁,从小到大都这么闹腾,真真儿是要烦死人。”
顿了顿,她身子便往后靠了靠,语气更柔:“镜镜,娘方才同你说的事……”
薛灵镜唇角微弯,继续替她眼下敷上清凉的膏子:“娘,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也知道,出了这样的事,让您很为难,可咱家的酒楼里,怎能容内贼存在?此事若不彻查,就连对韩掌柜他们,我都没法儿交代……”
“我知道,我知道,嗐,娘又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哪儿能不懂这个?”
傅夫人连声道,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也清楚的,那归云楼自打开张一直太太平平,掌柜、大厨和伙计们我也都见过,性子虽各异,却都还算是本分的人,如今光明光亮才刚去,便出了这样的事……”
她将喉咙压低两分:“当着你的面,我说句实话,我也估摸此事十有八九和他们脱不开干系,且看你五表姨那形容反应,多半也不是头一回了。可……到底是亲戚,若真个查得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到时候还如何相见?”
“……嗯。”薛灵镜应了一声,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别的不说,这傅夫人,也并非是个懵懂心性,看事情倒也透彻得很。
“那光明光亮兄弟俩,如今正跟他们的娘闹腾着不肯再去归云楼。”
见她没有多言,傅夫人便又道:“我想过,出了这档子事之后,只怕你五表姨也不愿意让他们再在归云楼里继续做事,既如此,这一遭,倒不若就这么算了,不必再追究下去。至于归云楼里损失的那批干货,娘用私己钱给你补上,好不好?”
“咦?”
薛灵镜手上一停,站直了身子:“这怎么行?一则这不是钱不钱的事,那批干货虽价值不菲,归云楼却还不至于因此便开不下去,二则,这事儿和娘无干,怎能叫你破费?”
“哎呀,什么破费不破费?”
傅夫人摇摇头,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腕:“与人相处,还不就是这么回事吗?现下咱们家的情形大大好过你五表姨家,能让便让着些,原本收留他们是好意,何必到了反而结了仇?说起来呀,你五表姨从前也是个爽朗直率的性子,眼睛里最是揉不得沙子,昨儿她那样撒泼打滚地混闹,我瞧着,心里惋惜难过更大于惊讶——说穿了,还不都是被过日子给逼的?我做姑娘那会儿,跟她感情着实是不错的,你给娘个面子,看在往日娘与她的情分上,这一回就算了,行不?”
她这一番话娓娓道来,语气柔软恳切,薛灵镜听了多少有些不忍,心思也跟着松动起来。
“你若实在不放心,借此机会,便干脆不让光明光亮再去归云楼。”
傅夫人又接着道:“我估摸,出了这档子事,你五表姨也不会再在咱家久待了。咳,要不怎么说相见好同住难呢?这样也好,咱大家都清静……倘若他们仍旧预备留在咱家,那……那便先不忙着让他俩干活儿去,且在家里闲待一阵,等阿冲回来了,再想法子替他们安排,也就是了。”
她把话都说到这地步了,薛灵镜还能说什么?
若那两人真的不再去归云楼做事,或许,这事儿应承下来,也不是不可以?
薛灵镜并未立刻回答傅夫人的问题,垂眼沉思了好一会儿,手上可没闲着,妥妥当当地帮她将眼下厚厚地敷了一层,嘱她不要睁眼,只当是阖眸小歇片刻。
“娘的话,我自然是要听的。”
又过了好一阵,薛灵镜终于开了口:“那便依娘所说的,这事我可以不再追究,但为保周全,光明光亮兄弟俩也就不要去归云楼里了,即便他们想做事,暂时也不要着急替他们踅摸,否则,咱将他们推荐去别的铺子里干活儿,转眼他俩就闯祸,岂不是给咱们找麻烦?便等阿冲回来了再说,左不过也就两个多月……”
“哎,这就好。”
傅夫人如释重负,眼睛底下敷着东西却又不敢笑,只长长地出了口气:“我就说,镜镜你是个懂事知轻重的孩子,昨儿你五表姨那样说你,是真委屈你了……你等着,待我把这膏子洗掉了,我便拿钱给你……”
“娘这可就是在打我的脸啦!”
薛灵镜噗嗤笑了起来:“这点钱,我还亏得起,娘即使真拿出来给我,我纵使再想要,也没胆子接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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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是不情不愿也好,妥协让步也罢,总而言之,归云楼失窃一事,最终还是就这样不了了之。
薛灵镜不管内心多么不愿意,傅夫人的面子总得给,婆婆发了话,她即便是再恼火,也只得勉强将这股子气吞下,只是隔日去到归云楼,将此事与韩茂和孟榆邓威说了,少不得招来几句嘲笑。
“这可真叫我意外又失望。”
彼时孟榆刚刚将送来的新鲜鲈鱼清点好,回身让小俊端去后厨,听见薛灵镜正在同韩茂和邓威说话,便凑过来听了一耳朵,随即嗤笑出声:“船帮的傅家少夫人,一手绝顶厨艺,性子也泼辣强硬,这可是沧云镇上老百姓人人都知道的事。甚么水匪、悍贼,个个儿她都敢上去跟人硬杠,从来不知道那个‘怕’字该怎么写,今儿可倒好,连自家酒楼里的两个小蟊贼也收拾不了,只能打落牙活血吞,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呵呵……”
“你住口。”
薛灵镜这儿正生着气呢,偏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在那儿扇阴风点鬼火,若不是考虑到他中午还得忙活做菜,真想上去剁了他那两只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的爪子。
拿眼睛狠狠瞪他,她怒气冲冲地道:“敢情儿你这辈子是没机会给人当儿媳妇了,便不知这其中艰难是吧?好歹我是你东家,你工钱是我发的,你能不能稍微有那么一点尊重?得了,这个月你工钱领一半,以儆效尤!”
“嘁。”
孟榆半点不怕,然而却也住了嘴,翻着眼皮进后厨去了。
这厢,韩茂倒是一副了然理解的模样,冲薛灵镜点点头:“是,既是你家里的亲戚,这一层便是难免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不好相处——那光明光亮哥儿俩往后不来了也好,他们干的活儿,原本就是我勉强给他们挤出来的,其实咱们人手完全足够,他俩不来,我便照旧让同盛和小瑞负责那些事,再让小俊也跟着帮忙,事情多,辛苦,给他们添些工钱也就是了。”
同盛和小瑞正在不远处摆桌椅,听了这话,不由得喜上眉梢。
“是,我也就是看在这一点上,才没跟我婆婆犟,应承了这事。”
薛灵镜点了点头。
就听得邓胖子在一旁纳罕道:“我也真是不明白了,你们那亲戚……是傅六爷的五表姨一家是吗?按说他们是去投靠你们傅家的,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更应当谨小慎微处处留心才是,我怎么觉着,那傅夫人却颇有委曲求全的意思?”
“这我哪说得清?”
薛灵镜无奈笑笑:“我婆婆那人,原就心肠软,且我听她那意思,她跟我们那八竿子打不到的五表姨,从前还真是颇有情谊……罢了,不说这个了,都踏实做事吧,如今没了那两个碍事的,只怕咱们还更便当些。”
众人应了一声,同盛人在柜台附近,心里有些好奇,便问:“东家,这个事儿,难道你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我们,一开始就认定了是那兄弟俩所为?”
薛灵镜闻言,便笑了一下:“一来,我曾亲眼目睹过他二人的古怪行径,虽算不得真凭实据,心下总是有数的;二来,你们一个个,都是我亲自招来的,无论人品还是性子,我都信得过。”
说罢,就直往后厨而去。
同盛听了这话,不由得美滋滋,呵呵傻乐两声。邓威见他那模样,便出声笑话:“你美什么?真当咱东家是夸你呢?她那是夸她自个儿有眼光呢!”
说着又小声嘀咕:“明明于归云楼是一件坏事,她居然还能硬夸自己两句,嘿,我也是服了。”
“嗬。”
他话音才落,韩茂竟然破天荒地也跟着笑了起来,几人在大堂中说笑了几句,便也各自忙活起来。
归云楼失窃一事,最终以光明光亮的离开而告终,虽没能查个水落石出,却也算是个人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薛灵镜不愿让韩茂账面上难做,自个儿拿了钱出来,将损失的干货给补上了。在家时,固然每日里需要面对五表姨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日子总日上却还算平静,如此,两个多月飞逝而去,九月中旬,傅冲带着货船,按时从京城归来了。
大货船抵达沧云镇的那天,薛灵镜照例一早去了归云楼,却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
这个月二十八,便是年年的周岁生辰,傅远明和傅夫人将这大孙孙疼在了骨子里,一早便说定了要在归云楼大摆宴席广邀宾客来贺,薛灵镜也便早早儿地就跟韩茂打好了招呼,这几日,便开始张罗着与邓威和孟榆一道订菜单,并提前与他们说好,二十八那天不对外做买卖,这一整日,归云楼都被傅家人包下。
傅冲午后回到了沧云镇,估摸薛灵镜十有八九在归云楼里忙活,与韩端和马思义等人将一应事体交代周全之后,也没顾上回家,先就来了酒楼。
其时,薛灵镜也才刚刚从家里过来,正与韩茂商量着,需要预先去采买哪些不常见的食材,一面到时候手头无料可用,那便很可能要贻笑大方。
傅冲进得大堂,一眼便见薛灵镜立在那柜台前,正低着头与韩茂说着什么。两个多月没见,说不惦记必定是假,他便忍不住勾了一下唇角,正要开口唤她,却被眼尖的小瑞先给瞧见了。
“呀,六爷回来了?”
小瑞那家伙急吼吼地就往门口窜,冲傅冲咧出个大大的笑容:“您这一路还顺利吗?”
薛灵镜应声回头,瞧见背光站在门口的男人,也不由得笑了:“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我就猜你多半是这两天能到家,还以为你多半会先回去瞧你儿子,怎么……”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在傅冲背后,她还看见了另一个人。
鹤发童颜,长髯飘飘,一副老神仙的长相,偏偏周身都是烟火味,看起来一点儿仙气都没有,反倒很是平易近人。
“您?”
薛灵镜心下纳罕又意外,连忙抬步往大门前去,这时候却也顾不得傅冲了,眉心轻轻攒起,对着他身后那人道:“戴老先生,您怎么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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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是无论如何也没料到,戴天纵居然会和傅冲一同出现在归云楼。
时隔大半年,这位老先生看上去清癯许多,想是一路辛苦,面上薄带风霜之色,精神头却还挺好,乐呵呵的,手负在背后,对薛灵镜略一点头:“约你在京城相见,你不来,那我便只得前来寻你了。”
薛灵镜:“……”
戴天纵要找她“约架”的事,她一直以来并未放在心上,就连前段时间决定与傅冲同去京城,为的也是玩,却不想这老先生竟当了真,不见她赴约,便巴巴儿地找了来,这可真是……
她对戴天纵笑笑,寒暄两句,且不忙与他攀谈,先请他坐下歇歇,叫小瑞沏了壶茶来,然后凑到傅冲面前,悄悄扯扯他的袖子,将他往旁边拽了拽。
“什么情况啊。”
她有点无奈地道:“你怎地把这老先生给带来了?”
“我也是没法子。”傅冲勾一勾唇角,“戴老先生消息灵通得很,也不知怎么打听到我的货船到了京城,连我住在哪间客栈也弄得一清二楚,我们抵达京城的第二天,他便寻了来,得知你未曾与我同路,当即就决定要搭我的船到沧云镇来,难不成我拦着不许?”
薛灵镜闻言,愈发无语,压低嗓音嘟囔抱怨:“这老先生,瞧着岁数也不小了,性子却怎地还像个年轻人一般执拗?我既没去京城,摆明了便是不想与他比试的意思,这事儿这么算了也就罢了,他怎么还……”
傅冲微笑摇摇头,冲着柜台那边轻轻一抬下巴。
循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薛灵镜就见戴天纵手里端着茶杯,正优哉游哉地立在柜台前,弯下腰去嗅摆在那里的一坛刚泡好的桂花酒。就像是脑后长眼睛似的,他也不回头,喉咙里藏着笑意:“丫头看我干什么?你这酒闻着泡得挺好,我还不能瞧瞧了?你呀,别跟你男人在那儿嘀嘀咕咕的,老头儿我岁数虽大,耳朵却还灵便呢!”
说着便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薛灵镜可半点也不觉得好笑,只牵扯了一下嘴角,刚要说话,就听那老先生又道:“哦对了,我还带了人来,这会子前去安顿住处了,明日我再给你引见?”
虽是个问句,却理所当然得好似不容拒绝。
薛灵镜益发无奈,只得顺着他的话随口问:“是了,戴老先生此番来沧云镇,下榻在哪间客栈?还是上回您住的那一间吗?”
天地良心,她这可真的纯属没话找话说、化解尴尬场面的啊,没成想那戴老先生却立刻面色一肃,嗔她一眼:“我住客栈做什么?听小傅说了,你家地方挺大,不若我便去叨扰两天把。”
小傅……
薛灵镜很是同情地看了傅冲一眼。
想必自打他做了船帮掌舵人之后,便再没听人这么称呼过他了吧……
哎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这老先生要住她家?!
薛灵镜头疼得简直快炸掉,却总不好直接告诉他“老娘不欢迎”,正打算找个靠谱的理由婉拒,却听得戴天纵低笑一声:“丫头怎么不说话?莫不是不想让我去你家住着?”
“……这怎么会呢?”
薛灵镜在心里将白眼直翻上天,面上却还得带着笑,摇摇头:“只是怕招呼不周,家里有孩子,闹腾得厉害,且又住着亲戚……”
“不妨事。”
戴天纵很是大气地一挥手:“我不计较那许多,只要有片瓦遮头,有地方睡觉,再能尝尝你做的家常风味,就已然很好了。”
呵呵,那我还真该谢谢您啊……
薛灵镜心里再一个白眼,话说到这地步,想不答应也不行,只得翘翘嘴角:“成,那就依您的意思。”
二人说话间,傅冲已然是在桌边落了座,手边也摆杯茶,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媳妇被个老先生气得要命还没法儿发作的模样,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他脸上从始至终都带着笑意。
自家媳妇,果真是怎么看都可爱的,哪怕气得脸都红了,照样无比招人喜欢。
瞧见她这样,倒令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回家了。
这当口,后厨里的两位大厨听见动静,一齐快步走了出来。对于戴天纵其人,他两个都还有些印象,此刻见他冷不丁出现,不由都是一愣,那邓胖子便拿手肘怼了怼孟榆的胳膊:“哎,这老先生怎地又来了?”
“嘁。”
对于戴天纵找薛灵镜比试,却压根儿没将他放在心上这回事,孟榆虽称不上耿耿于怀,却多少心里是有点不舒服的,这会子便故意做出毫不在意的模样,鼻孔朝天哼了一声:“人家可是厨神,行事作风岂是你我这等凡夫俗子能猜度的?哈,左不过是咱东家没有赴他的约,他心生不快,跑来找茬了吧?东家这次恐怕要倒霉。”
他话才刚落下,薛灵镜便转过头去,狠狠瞪他一眼。
“说我坏话的时候,麻烦小声点,我听得见。”
她凶巴巴地道,随即不情不愿地给戴天纵介绍:“这两位便是归云楼的大厨,上回您来时,他二人便在店里掌勺了,想必您还有些记得?”
戴天纵连个眼梢都没给那二位,眼眉低垂:“我晓得他们是谁,你不必费心给我介绍,无关紧要的人,我何必记得那样牢?”
薛灵镜:“……”
好吧这话听起来……尤其是用在那个嘴巴讨人嫌的孟榆身上,她还真是挺乐呵的,不过,这老先生倨傲的态度,也着实并不让人愉快。
虽然这种倨傲,并未在她面前展露过一分一毫。
场面一度陷入僵局,孟榆气得头发都立起来了,只是碍于戴天纵的身份,心里多少存着点敬畏,不好当头当面跟他对呛,只能在那儿鼻孔里不住出大气,邓胖子忙一个劲儿拍他的肩,却又忍不住好笑,低下头去肩膀直哆嗦。
傅冲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似乎就是个瞧热闹的,此事与他无关,他也压根儿没想过要帮任何人解围。
至于柜台后的韩茂,向来事不关己不发一语,面上带着礼貌性的微笑,埋头算他的账。
薛灵镜叹口气,正要打圆场,便听见戴天纵道:“不过,那小子有句话是说对了,我这次来,的确是专门找茬来的——丫头,你不肯去京城与我比试厨艺,我便将就你,与你在这沧云镇比试一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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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岁数越来越大,总有那么几样东西随着年纪慢慢增长,比如说阅历、经验,再比如说……脸皮。
就好像戴天纵,此人活了几十年,又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他怎么可能瞧不出薛灵镜压根儿从头到尾就没想要跟他比试?他心里清楚得很,但他就是有本事照旧乐乐呵呵坦坦然然地从京城追来,软磨硬泡,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你不是不愿意去京城吗?没关系,那就我到你的地盘来,我不仅来了,还要住你家,成天盯着你,反正这场比试,不管你肯不肯,最终都得按我的意思来。
这样的本事,就连薛灵镜这个从前成天被崔氏数落“脸皮厚得赛城墙”的人,也只能自愧弗如。
戴天纵在归云楼里怡然自得地与众人寒暄闲聊了一阵,顺带将薛灵镜手底下的两位大厨鄙视一通,然后,果真住到了傅家去。见了傅远明和傅夫人,他总算没再鸡蛋里挑骨头,很是有礼有节地与他们互相问候过,便被安顿在了客房,前去休息之前,还很不见外地跟薛灵镜说,晚饭桌上若是能有一道她亲手做的山斑豆腐泥,他一定会非常开心。
老先生居然还点菜,一点客随主便的自觉性都没有,薛灵镜简直啼笑皆非,也是没力气再和他掰扯了,胡乱应承下来,吩咐人将戴天纵送去客房,自个儿催着傅冲回了小院儿。
下午未时许,年年刚午睡醒来,被成嫂抱着从他自个儿房中出来,迎面就撞上他爹和他娘一同归来,登时乐得手舞足蹈,伸长了胳膊让薛灵镜抱他,嘴里一个劲儿地嚷:“呐、呐!”
“他这是在叫娘呢。”
成嫂笑嘻嘻地把小家伙递了来,对一旁的傅冲解释:“小少爷聪明,教了他两回,他便晓得意思了,只是还叫不清楚,成日里对着少夫人‘呐呐’地喊,逗趣极了。”
薛灵镜把年年搂进怀里,原想着数落傅冲两句,怪他不该把戴天纵带回沧云镇,这会子却也暂且顾不上,伸出指头来轻轻戳了戳年年肉呼呼的手背,再指指傅冲:“喏,这是你爹,两个多月不见,别是都不认得了吧?叫爹爹呀!”
年年单手紧紧搂住她脖子,脸颊在她面上蹭了蹭,说不出地亲昵,然后,小家伙便歪了歪头望向傅冲,眼睛里全是好奇,半晌,试探着小声叫:“哒哒?”
薛灵镜一个没憋住,噗地乐了出来。
一个是呐呐,一个是哒哒,她和傅冲这两个当父母的,怎么就活成了一对儿拟声词?
傅冲脸上也露出一星儿笑意来,将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摊开在年年面前:“抱?”
年年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想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家伙虽然面熟,但又委实太过于高大,瞧着怕人得很,他居然嘴角一扁,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好了好了。”
薛灵镜哭笑不得,忙着抚他的背:“怎么就这点出息呀,瞧见你爹都要哭?他长得吓人呀?娘怎么觉得他模样还成?”
“许久不见我,怕是真觉得有些陌生了。”
傅冲不以为意,把手收了回去,改为摸摸年年的头,只轻手轻脚地摸了两下:“爹先不抱你,你莫哭。”
年年听得似懂非懂,抽搭了两下,转过身去,愈发死死地环住薛灵镜。
“不若我带小少爷去前头给夫人瞧瞧?”
成嫂估摸薛灵镜与傅冲这会子回到小院儿来,十有八九是有话要说,便笑着把年年又接了过去:“原本这会子睡醒,就该去吃些水果,夫人吩咐过,醒了就抱去给她呢。”
“好。”
薛灵镜便点点头,将年年交给她,顺便用两根手指蹭了蹭小家伙的脸颊,瞧着他二人出了远门,伸手将傅冲一拽,拉近了屋里。
九月里天清气爽,没了蚊虫,房中窗户大大开着,微风怡人,送进来一点清甜的花草香。
傅冲甫一回了房,人便直直往窗边的美人榻去,仰面一倒,便倚在了上头,尽情舒展了一下他的长胳膊长腿儿,神情惬意。
“到底是家里舒坦。”
他淡笑着低低地道。
“起来起来。”
薛灵镜忙扑过去拽他:“也不知几天没换衣裳了,回头把我这美人榻给弄污糟了,你洗呀?!”
她那点小劲儿,自然无法奈何傅冲分毫,美人榻上的男人胳膊一折,轻而易举地便将她带进了怀里:“别闹,让我歇歇。”
薛灵镜本来也不是真嫌弃他身上脏,不过是找茬罢了,此刻见他面上果真有两分疲色,便自然不再逼他起身,只扯了扯嘴角从他怀中挣脱,在他腿上半真半假地拍了一下:“你回来就回来,我和年年都无任欢迎,原是高高兴兴的事儿,你非把那戴老先生领回来做什么?这可好,我算是被他讹上了,他现在住在咱家里,想逮着我还不容易?我是真没那闲心也没那兴趣和他比试呀!”
傅冲没反驳,低低笑了笑。
“我跟你说话呢嘿!”
薛灵镜便又捶他一圈:“你这人怎么回事?明知我无意于此,怎么还……我就不信了,你若真个下狠心拒绝,他又能有什么法子?难道还能躺在货船上耍赖不成?”
“若拒绝得了,便没有今日的事了。”
傅冲用粗粝的手指摸摸她的脸,趁她不备,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老先生今日那模样你也瞧见了,真个是铁了心,莫不是你预备让我撕破了脸皮与他闹上一场?这样会否不大好?”
“又没有什么交情,撕破脸就撕破脸,有什么所谓?”
薛灵镜垂着头小声嘟囔:“正是瞧见了他今日那样子,我才觉得心里发烦呐,我就真不明白了,这老先生活了这么大岁数,又喜欢四处游历,山上海里都去得,他见过的能人异士没有万儿八千的总有几百吧?好厨子在这世上虽不多,却也并非只有我一个,他怎么就缠上我了?”
“看你顺眼。”
傅冲答得很是敷衍,手掌去了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揉捏两下。
“不要闹!”
薛灵镜回身格开他的手:“你再没正形儿,今晚便去同戴老先生一块儿住,听到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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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有些无奈,手倒是乖乖地从薛灵镜腰上挪开,身子也撑起来一点,坐得规矩了些,却是仍将她圈在怀里不松。
“老先生的心思,我如何猜度?”
他皱了皱眉,然后飞快地放开:“这世上好厨子并非只得你一个,但兴许老先生就只遇上了你,又或者,他就是看你顺眼,也未可知。”
“呵呵。”
薛灵镜扯了扯唇角:“那我倒宁愿他看我不顺眼才好——我这人对比试这回事,真的没什么兴趣,且那戴老先生,岁数也着实不小了,你说我是赢他好,还是不赢他好?赢了吧,人家保不齐会说我不懂得敬老,只顾追名逐利,想博得个战胜厨神的名号;输了呢……唔,这个可能性比较小,几乎是不存在的,我怎么会输?”
傅冲唇角微勾,眸子里闪了闪,朝她面上一扫。
他这媳妇,平日里对于别的事都没有半点好胜之心,颇有点得过且过的豁达,唯独在厨艺一事上,自信心却是爆棚。她方才那话,不是说来逗趣的,而是打从心眼儿里真真正正地觉得,她不可能输给戴天纵。
她的厨艺固然是很好,但却到底只是个从小在乡间长大的姑娘,见过的世面应该不会太多,这充沛的自信心,究竟从何而来?
“你说不想跟戴老先生比试,莫非其实是怕输?”
想了想,他望向薛灵镜,问道。
“啥?”
薛灵镜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我怕输?喂傅六爷,你搞清楚哦,激将法在我这里是不起任何作用的,我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便生出与厨神一较高下的兴趣来。”
该怎么和他解释呢?她的自信,从不是凭空而来。她当然知道,若单凭做厨的技艺,她未必能胜过戴天纵,可她身负的优势,却也是戴天纵拍马也赶不上的。
无论是烹饪方式、烹饪手法、调味技巧还是刀功、火候,她懂的,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太多。要利用现有的食材,做出来几道这个年代的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精致菜肴,于她而言易如反掌,光是这一点,已经足以让世人惊诧感慨,在基本功差距并不大的情况下,戴天纵,根本毫无胜算。
一场还未开始就已经有了结果的比试,真的还有必要开始吗?
戴天纵是这个年代的厨神,对她来说,是一个可敬的前辈,若真个要比试,她必然会拿出十二分的本领来,否则,一切毫无意义,可戴天纵这么大的年纪了,她又何必如此?
“反正我就是不想比。”
薛灵镜一时不知道能和傅冲说些甚么,便嘟起嘴,小声地叨叨了一句。
她那气鼓鼓的模样把傅冲给逗笑了,男人便伸手抚了抚她柔软浓密的黑发:“唔,可是戴老先生如今就住在咱家,你想要拒绝,怕是更难了。”
“还不是都怪你?!”
薛灵镜气得要死:“若不是你把人给领回来,我也不会、不至于……”
话没说完,便被男人给搂了个满怀,那人嗓音里带着笑意,在她耳边道:“好好好,我的错,但你可否晚些再与我算这个账?我累了,你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我……”
薛灵镜当即就想疾言厉色地拒绝,可还没等说出一句囫囵话,人就被他拉倒在了美人榻上,他的半边身子也压了过来,正预备动点小手占点小便宜,外头忽地传来采绿的声音。
“那个……少夫人,你在屋里没?那位戴老先生说是想要找你说说话……”
傅冲:“……”
现在他是真的有点后悔把戴天纵从京城带到沧云镇了。
“他说了什么事吗?”
薛灵镜看傅冲一眼,喉咙里憋着笑,撑着他胸膛坐起身来:“戴老先生不是刚刚才安顿下吗?若没有急事,你便请他先好生休息一下,有什么话,我与他迟些……”
倒不是真有多想陪着傅冲在这美人榻上打挤,只是,相较而言,她是真的更不想去见那老先生啊……
“戴老先生说了,是有紧要的事呢。”
采绿在外头,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忙不迭地答:“少夫人,您要是不忙的话,还是去见见他吧。”
薛灵镜无语地揉了揉眉头。
真是烦死这只菜驴了,她究竟是哪家的呀,脑子这样不清楚,偏帮着那戴天纵说话?
“行了行了我就来。”
也是不想再和采绿瞎扯,薛灵镜到底是起了身,理了理衫子,再去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自己散乱的鬓角,回头瞟一瞟傅冲,用手指头点点他,开门跟着采绿去了前边花厅。
此时,戴天纵正坐在花厅里一盆秋海棠边上,捧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
看起来,他应当是已经沐浴过了,换过一身干净簇新的衫子,头发也重新梳过,整个人顿时精神许多,虽是瘦,却很有点老当益壮的架势。
薛灵镜进了花厅先叹气,远远就对着戴天纵点了点头:“您找我有事?您怎么也不好生歇一歇?”
“岁数大啦,觉少,这会子若是睡了,晚上可就睡不着咯!”
戴天纵和颜悦色地答,便冲薛灵镜招了招手:“来,丫头你过来,我有事情要问你。”
薛灵镜慢吞吞走过去,在他旁侧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强颜欢笑:“您说。”
“我是想跟你打听打听啊,这沧云镇上,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戴天纵仿佛全然看不出她的不情愿,兴致勃勃道:“先前我同你说了,此番过来,我还带了两个人,好不容易出趟远门,自是该玩得尽兴。在咱们一较高下之前,我想先同他们四处去走走,所以要你给出个主意呢。”
“哦,您找我是为这个?”
薛灵镜几不可察地扯扯嘴角:“其实沧云镇左近,没什么可玩的地方,至多不过是看看水,吃些河鲜罢了。您若是喜欢去道观,这城外倒有一间很有名,然后……”
“哦,那我便四处去走走。”
戴天纵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打断了她:“还有个事儿,你们这镇上,地势最高的地方是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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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势最高的地儿?
找地势最高的地儿干嘛?
厨艺大比拼,输了的那个人就从高处蹦下来,自绝当场以谢天下?
不过是做两道菜而已,不必玩得这么大吧?
薛灵镜满心里都是纳闷,还有点小紧张,狐疑地瞟戴天纵一眼:“地势最高之处……您打听这个做什么?哦,是了,秋日里天气好,想来您是预备与您那两个朋友登高远望,一抒胸怀?呵呵,您真是好雅兴……”
“别扯犊子了。”
戴天纵的东北之地口音来得猝不及防,捋着白胡子一笑,望向薛灵镜的目光意味深长:“原先我想着,我约你到京城比试厨艺,为显公平,这比试的地点、方式便由你来定,免得世人笑话我仗着自个儿在京城住了好几十来年便欺负一个小姑娘,胜之不武。谁想你不肯去京城,眼下,我又为了迁就你来到了你的地盘,这比试的地点、方法,自然就由我拿主意了。”
“……哦。”
薛灵镜登时没了精神头,撇撇嘴,答应一声:“所以呢?”
“我戴天纵行事向来不喜低调,自打担了这厨神的名头,多年来,想挑战我的人数以万计,我却从未给过任何人机会。如今我既决定给你个一试身手的机会,自然要大张旗鼓,好好儿操办一回,毕竟这机会数年难得一遇,叫老百姓们大饱眼福,也算是我职责所在。”
戴天纵端着茶盏,不疾不徐,语气淡定自得:“所以我便决定,要在你们这沧云镇地势最高、最为惹眼的地方与你公公平平来场较量。我若赢了,这厨神的名号依旧是我的,若输了,我心甘情愿将这位置让与你,你觉得如何?”
如何?如何个鬼呀!
薛灵镜白眼几乎翻到后脑勺。
谁稀罕你那劳什子厨神的名号了?老娘孩子老公热炕头,守着间足以令全家日子过得舒舒坦坦的本地头一号酒楼,日子过得不知多滋润逍遥,那厨神的名头有什么用?让我见天儿地被人烦,永世不得消停吗?
而且,什么叫“决定给你个一试身手的机会”?敢情儿我还该谢谢你了?
说起来,这臭老头也真是够奸诈,她薛灵镜的酒楼就开在这沧云镇上,此番比试,若落败的那个人是她,当然她受的影响最大,至于那什么“战胜厨神”的虚名,行行好啊,她真的不在乎好吗?!
薛灵镜这两天只要一跟戴天纵对上话,说不上两句,气就不打一处来,这会子更是火冲上头,嘴皮子都不利索了,冲他呵呵两声,丢下一句“这地势最高的地方,我还得先打听打听,回头再给您信儿啊”,便快步走出花厅,左右无法,只得又去向傅冲求助。
这一路,薛灵镜是以一种要杀人的气势冲回小院的,路上撞见五表姨领着贾怀香,原本一个想挑衅两句,另一个想上来跟她打招呼,脚下还未及挪动,先被她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了一跳。
也是奇了,她手上分明没有拿任何东西,此刻在那母女俩看来,却好似拎着把菜刀要去跟谁拼命一般。见此情景,那两个当然不敢上前,立在路边眼睁睁看着她一阵风似的掠过,带过一股子冰凉肃杀的寒气。
薛灵镜是压根儿没注意到五表姨和贾怀香母女俩,一径冲进小院儿,砰一声推开正中间的房门。
与她这周身的杀气相比,房中的气氛可就宁静祥和得多了,傅冲侧着身子坐在桌边,单手握着本书闲闲地看,另一只手放在面前的摇篮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打着摇篮里那个睡得正香甜的小东西。
听见房门的响动,他轻掀起眼皮,往薛灵镜这边扫了扫,面无表情对她做口型:“安静些。”
薛灵镜:“……”
这一幅温馨居家的画面是怎么回事啊?傅六爷您就算船帮事不忙,出去打套拳也好,坐在这儿乐陶陶地哄孩子——尤其还哄得这样轻车熟路,跟您的画风严重不符好不好?
她脑子里胡乱琢磨些甚么,这光景,傅冲已是起身走了过来,径直从她身边经过,开门将成嫂唤进来,让她轻手轻脚地把年年抱回房,然后居然重又回到桌边坐下,擎起书来。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
薛灵镜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在他这里遭受到如此彻底的无视,气得简直要炸裂,蹬蹬蹬几步走过去,在傅冲肩上狠命拍一掌:“你没瞧见我现在的状态很不妥吗?”
“发现了。”
傅冲开口,语气平静沉稳,抬眸朝她脸上张了张:“你确实很不妥,所以我躲你远点比较好。”
……这个时候开哪门子玩笑啊,而且一点都不好笑!
薛灵镜又是一掌拍过去,这回使的力气更大:“别闹了,快给我出出主意,那姓戴的让人不省心的老先生又闹幺蛾子呢,他这是要将我与他的这一场比试闹得世人皆知!”
她急赤白脸地将方才与戴天纵的对话原封原样附复述一遍:“这老先生真是啊,我都服了他了!我看他就是一早算好了,咱们这沧云镇常年南来北往的外地人最多,我与他比试的结果,必然会被这些各处来的人宣扬得举世皆闻,所以才故意想唱一场大戏,闹腾得越大越好!保不齐……”
她蓦地瞪大眼,揪住傅冲的袖子:“保不齐他也早就猜到我不会去京城,一切尽在他掌握!你快帮我想想法子把这事儿推了,我真不愿意陪着他瞎折腾!你要是想不出法子来,等比试那天,我就从……就从回雁山上蹦下来我跟你说!”
回雁山,正是沧云镇附近这一带地势最高之处,且那里也算一处景致,秋日里,有许多人前去登高。
“你言重了,还不至于此。”
傅冲瞧着她那气急败坏的模样,有些好笑,唇角往上勾了勾:“我记得你曾同我说过,不想与他比试,并非怕输,而纯粹是人懒不想给自己找麻烦,你既不怕输,便与他比一场又如何?他是厨神,你是个年轻小媳妇,即便输了,也并不丢人。”
略微一顿,他轻叹口气,话锋一转:“其实,我和年年以及家里人,你不必顾虑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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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一怔,随即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在傅冲身旁静静地坐下了,嗓门小了下来。
“我不是怕输,我是不想赢。这事儿解决起来似乎很容易,但问题就在于,我也并不愿意故意输给戴老先生,这无论对于他还是我自己,都是侮辱。”
她轻轻地道。
做厨这回事,不夸张地说,她比戴天纵懂得的太多,胜,不是一件难事。但胜过之后,需要面对的问题,却必然会纷至沓来。
在所有人眼中,她只是个寻常的乡下姑娘,十几年来生活在沧云镇,嫁人都嫁了个地头蛇,她没见过太多的世面,就算拥有一个厨师所需的绝顶天赋,她会做的那些菜,又该怎么解释?
这还不是最主要的麻烦。
最让她觉得心烦的是,这一场比试,不管是赢是输,往后她都铁定是别想再有清静日子过了。
对方可是厨神哎,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厨子,光是能与厨神一较高下,就已经足够多人眼球,更别提她还是个女子——到时候,别说老百姓们了,哪怕只是同行的关注,都够她喝一壶的,她这日子还过不过?
“我自然明白你的顾虑。”
傅冲搁下手中的书,终于肯正眼瞧薛灵镜了:“正因为如此,我才让你务须考虑家人太多。说穿了,你不是不想比试,只是怕麻烦罢了,若家里人并不在乎这个,你的顾虑,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我……”
薛灵镜一时语塞,咬了咬下唇:“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傅冲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你若输了,我自有办法替你挡住那些个让你烦不胜烦的人,倘若你赢了……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你男人也不差,照旧配得起你这举世独一无二的女厨神。”
“哇,你脸皮真厚。”
薛灵镜感叹一句,却又憋不住想笑,挠挠自个儿的太阳穴:“这还没比呢,我就在这里苦恼赢了之后该怎么办,是不是特别不要脸啊。”
“有点儿。”
傅冲点头,随着也勾一勾唇角,大手捂住她的脑门子:“好了,这么点子事,烦了多少天了?你便去同戴老先生说,地势最高之处正是回雁山,让他有本事,跟你去那通天彻地之处来一场惊世骇俗的比试,问他敢不敢。”
“噗,他巴不得呢。”
薛灵镜舒了口气:“好吧,那我听你的。”
一边说话,一边凑过去搂了搂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个响儿的,将桌上那本书捧起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他面前,笑嘻嘻道:“六爷您请接着看,我便不打扰了。”从房中退了出去,直奔旁侧年年的房间,陪娃睡觉去了。
戴天纵在傅家住了两三日,与傅远明关系处得挺不错,每天清晨,都要同他拎着鸟笼出去在街上逛游一圈,然后再有说有笑地回来吃早饭。
隔日一早,照旧是粥汤面饭都上桌时,戴天纵同傅远明两个回来了,也不急着将鸟笼送回鸟房,就摆在脚边,一边往饭桌边走,嘴里还在不住地交换养鸟经验,倒也聊得十分兴头。
薛灵镜昨儿被傅冲开导一通,今天心绪平稳不少,自自在在地做那儿吃她的饭,间或与傅夫人就年年小朋友的周岁生辰宴交换一下意见,由始至终,毫无悬念地无视坐在对面的、除了贾怀香以外的五表姨一家。
自打光明光亮离开归云楼之后,五表姨就算是与薛灵镜结上了仇,每日里在家中碰见,必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话里话外地嘲讽挑衅找茬,薛灵镜兴致好的时候不与她计较,若赶上心情不好,便也毫不客气地怼她两句,不让她哑口无言绝不罢休,两个多月来,薛灵镜从她口中“又懂事又能干又漂亮”的好媳妇摇身一变,成了个欺负人的惹事精,“谁娶谁倒霉”,随时不敢在傅夫人面前说,却没少在与薛灵镜撞上时指桑骂槐,然而吵一架,她还是输,于是更加生气,益发将薛灵镜看做眼中钉。
光明光亮两个,薛灵镜自是不屑于搭理,至于那个五表姨父,的确没什么错处,却是个怕媳妇的,唯五表姨马首是瞻,因此,薛灵镜也就索性懒怠搭理他,省得给自己惹事儿。
这会子在饭桌上,趁着傅夫人去厨房做一件什么事,五表姨便狠狠瞪了薛灵镜一眼,嘴皮子一掀,又开始了。
“姐夫,你们家真是好客呢。”
她对着傅远明,笑嘻嘻地道:“这一位京城的戴老先生,与你倒像是很投缘呀!这可是好事儿,你出去溜鸟,原本该有个伴儿才是,我们家这口子是个笨人,估计你也不耐烦和他一块儿,这戴老先生来了,可就太好了!不过……这要是家里再丢什么东西,可就赖不到我们头上了呀!”
这话明摆着是得罪人,可她原本就不是傅家人,哪里会怕得罪戴天纵?说起话来,自然毫无顾忌。
桌上并没有人接她的话茬,哪怕是傅远明,也不过抬头看了她一眼,打圆场似的笑了一下,便又扭头继续和戴天纵说话。这厢戴天纵却是仿佛瞧出点苗头来,眼睛一眯,跟个老狐狸似的,快速结束与傅远明的话题,转脸问薛灵镜:“丫头,昨儿我问你的事,你还没给我答复。”
“哦。”薛灵镜还是想叹气,放下手里的筷子:“这地势高的地方,您要是不问我,我还真不太清楚,所以昨天还特地跟阿冲打听了一下。镇东出去走上十二三里,有一座回雁山,高耸入云,秋日里有许多人选择在那里登高,便是沧云镇左近地势最高的所在了。”
“唔?”
戴天纵眉头拧了拧,好像不是很满意:“镇东出去,还得走上十二三里?太远了,这可不行啊,离镇子这么远,谁耐烦特地走过去看咱俩比试?”
他这话才刚出口,五表姨原本正在夹酱菜的筷子便顿了顿,抬头看向他。
“你戴伯伯……不对,真要说起来,你叫我一声爷爷怕是也不亏——你戴爷爷我好歹是个名满天下的厨神,岂能在那么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跟人比试?这可太随便了啊,不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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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多了个爷爷,看在戴老先生岁数确实挺大的份上,薛灵镜决定不跟他计较。
她微微笑了一下,并无视了五表姨投过来的疑惑眼神,好声好气对戴天纵道:“无妨,如果您觉得回雁山那地方不好,也可另觅一处地点,无论您选择哪里,我尽量配合就是了。”
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与戴天纵比试,那就自当大大方方拿出十二分诚意和力气来,到了这时候,若还扭捏,那可就有些太矫情了。
“哟,小丫头今天态度倒不错嘛!”
戴天纵捋捋长须,显得对薛灵镜这两句话很满意,慢条斯理地思索一阵,问:“你们这镇上,哪里地势最开阔?”
地势最开阔?哦,敢情儿对最高的地方不满意,改选最大的地方了?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要越惹人注目越好呗!
薛灵镜心里暗笑这戴天纵老先生大抵是个“人来疯”,喜欢被围观,看的人越多状态就越好,同时细细琢磨了片刻,道:“若说地势最开阔,约莫就是两处所在,一处是码头,那里地势平坦,地方也宽敞,只是平日里人来人往显得拥挤了些……”
“拥挤不怕啊,咱又不在人堆儿里做菜,是吧?”
戴天纵急吼吼地抢话:“还有一处呢?”
“这另一处……”
薛灵镜抬眸看看他,弯弯唇角:“应当也算是沧云镇上您最熟悉的地方了,正是归云楼所在的响鼓大街。”
先前说过了,响鼓大街是沧云镇上最为繁华的闹市区,整条街就比别处敞亮,且离归云楼不远处,还有一块类似于广场一般的空地,平时不许随意占用,除非去县衙门办足手续,再缴纳一定的费用。
“咦?”
戴天纵眉头一抬,仿佛眼前豁然开朗:“依你所言,这里倒是最合适不过!好,就是这样,便选在响鼓大街吧!”
薛灵镜稍稍舒了口气。
那地方与归云楼非常近,若是比试的地点真的选择在那里,别的不说,至少能替她省下不少事儿。
然而她这口气只出了一半,便听得戴天纵兴冲冲地接着道:“今日你便去替我打听,你们镇上哪家搭台子手艺好动作又快,我这就去下定,要让他们搭一个十尺高台,必须得稳稳当当的才好,否则人在上头走来走去,还有炉灶等各种杂物,万一出点什么茬子……”
“您先等等吧。”
薛灵镜尽力让自己的脸显得不那么震惊,深深吸了口气:“要搭台子也就罢了,我愿意试着理解您的表演型人格,但……十尺高台?您确定这不是在作死?”
“哈!”戴天纵不懂什么是“表演型人格”,当然他也并不在乎这个,抚着胡须笑得不容置疑,“这不是废话吗?若只是搭个平常的台子,保不齐人家还以为咱们是在搭台唱戏,这还有何趣味?我早已说过,此番便是要与你……”
“有多大闹多大最好举世皆闻是吧,懂了懂了您住口快别说了。”
薛灵镜头疼欲裂,闭了闭眼:“那什么……我就随口问一句啊,要是八月里我如约去了京城与您切磋,您预备将地点定在何处?决战紫禁之巅?”
“诶?”
戴天纵来了兴趣,一挑眉:“决战紫禁之巅这说法倒是很新鲜,唔,我喜欢,你这丫头很有头脑嘛!”
有你个大西瓜!您咋不去天上飞?!
薛灵镜简直就生无可恋了,拿手肘捅咕一下身畔脑袋转来转去瞧热闹的傅婉柔:“喂,你们这儿有卖窜天猴的吗?”
傅婉柔:“什么?”
“没什么,我想死。”
使劲揉了揉眉心,将那股行将崩溃的无力感强压下去,薛灵镜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成吧,既然咱们之前说好了比试的地点、方式您来定,现下我自当守诺,搭台子的事儿您别操心了,回头我便去找人来张罗,保证让您满意就是了,吃饭吧,吃饭吧。”
毕竟还想多活几年,她是实在没那个心气儿再跟这老先生掰扯下去了,要疯,就让他疯个够吧。
一桌子人各聊各的,吃过早饭,薛灵镜便抬脚外走,打算去一趟归云楼,让韩茂给他弟韩茗带个话,请他帮忙打听一下干活儿靠谱的搭台工匠,想着勉强也算同行,韩茗那边说不定有些门路也未可知。
其余人也都纷纷起身往外走,五表姨领着贾怀香,正正好走在薛灵镜身后,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用一种听上去仿佛压低了喉咙,却分明是刻意要让旁人听见的声量道:“瞧见没,你表嫂真是个能人呢,名满天下的厨神都千里迢迢赶来主动向她挑战,你说她得有多厉害?呵,就是不知那位‘厨神’,究竟是货真价实呢,还是个冒牌货!”
这话说出来,明摆着就是在找茬,薛灵镜不愿将心思花在他们一家身上,闻言却也不恼,回头对着五表姨笑了一下:“表姨,昨晚上我还琢磨呢,光明光亮找到干活儿的地方了吗?一个月工钱几多?”
五表姨登时眼睛一瞪,张了张嘴,却到底一个字也没说。
光明光亮兄弟俩离开归云楼时,是一文工钱都没有领到的,薛灵镜给出来的原因也很合理:这兄弟俩之前的一个月在归云楼压根儿就没正经干什么活儿,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在熟悉环境和各工种,至多不过在旁人搬搬抬抬时搭把手,去之前就说好了头个月没工钱,难不成能反悔?
至于他俩正式上工之后嘛,这俩人也不见做了多少正事,虽然帮着跑腿儿送了一两趟外送,可也因为笨,打了不少碗碟呀,真要是算起来,扣掉工钱他们还得倒赔呢,现在不跟他们计较,已经很宽容了好吗?
五表姨气得不行,找傅夫人闹过几回,却终究只能不了了之,直到今天,那兄弟俩还在傅家呆着吃闲饭,一个子儿都没挣回来过,此刻被薛灵镜这么一问,她心里能过得去?
过不去也没法子,谁叫两个儿子不争气?寄人篱下,总不能真撕破脸皮,到时候倒霉的还不是他们自个儿?
幸亏傅冲回来了,总归,还是要让他给他两个表兄弟找个能挣钱又不会太辛苦的活儿才好。
因为还要仰仗傅冲帮忙,五表姨这会子也就不敢太跟薛灵镜闹得太僵,鼻子里哼了一声,扯了贾怀香就走。
薛灵镜也没那个闲工夫和她计较,弯弯嘴角,回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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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戴天纵的厨艺“切磋”地点,最终真的定在了繁华热闹的响鼓大街。
薛灵镜很快通过韩茗找到了几个常年在一起干活儿的搭台工匠,又让韩茂跑一趟县衙办手续交银子,便立刻动起工来。
地方定下了,时间却还有待商榷,薛灵镜反正是被戴天纵折腾得心如死灰,不想再反对他的任何意见以免更闹心,关于这比试的日子,也去请他示下,被老先生愉快地定在了九月二十七。
也就是年年小朋友周岁生辰的前一天。
薛灵镜就莫名地有了点压力。
她虽并不想与戴天纵比试,但这却并不代表她对结果毫不在乎。固然她对这场与厨神的较量有十足信心,然而万一、万一输了,不晓得隔天,她还会不会有好心情,来庆贺儿子生辰。
所以就算是看在这一点上,她也得做好万全的准备才是。
响鼓大街的十尺高台,很快初见雏形。三米多的高度,放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年代,也就是一层楼左右,单看高度,对于没有恐高症的她来说,并不能称作挑战,但难就难在,戴天纵设计的高台是四面皆空的,只能凭借一条悬梯攀爬上去,且尽管已经尽力搭建得牢靠,恐怕人在上面行走,仍旧难免有些晃悠,万一再起个风什么的,那感觉,一定很是酸爽。
搭建工程进行当中,薛灵镜跑去看了好几回,越看越觉得心里没底,回了家,便扯住傅冲,哭着喊着让他给自己想办法。
“你不是功夫挺好吗?要不你帮我想想,有没有那种轻功速成法什么的?”
夜里,年年睡觉后,房中只剩下小夫妻二人,她便厚着脸皮腻在傅冲腿上,紧搂住他的脖子不撒手,苦着脸像是要哭出来一般:“你可一定要教教我才行。你想呀,比试是在高台上,这原本就已经挺难的了,但对我来说,最可怕的,却是要攀着悬梯爬上去!要是我爬到一半掉下来怎么办?就算是掉不下来,脚冷不丁踩空挂在上头也很丢人的啊,你傅六爷在咱们沧云镇乃至整个县城……不,府城——你在整个府城都名头响亮得要命,你媳妇这样丢脸,你岂不是也跟着面上无光?”
说着还小声嘀咕:“真不懂,那戴老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就不怕自个儿爬上去的时候出什么差池?你说他是不是在借机报复我呀,就因为我先前没去京城,害得他山长水远跑一趟,他就在心里记恨上我了,是不是?”
傅冲被她结结实实地搂着,身心都觉极受用,面上却依然表情欠奉,用一种非常冷静淡定的语气道:“我也很想帮你,但你说轻功?这东西,除了苦练没有别的法子,不练上一二十年很难有所成,怎可能有什么速成的法子?”
“这样啊……”
薛灵镜叹口气,自己心里其实也明白这一点,想了想,干脆用自个儿的脸颊贴住他的脸继续腻乎:“好吧好吧,轻功这么难,那我就不强求了,但……你能不能教我一个稳定下盘的法子?这总比轻功容易多了吧?我是想着,那高台只靠四根大柱支撑,虽然搭得看起来挺稳,可谁晓得会不会出纰漏是不?要是那天风大呢?这场比试,我既然决定参与,就一定要拿出全身本领来认真对待,你教我稳住下盘,我站得扎扎实实的,即便台子摇晃,也照样不为所动,风也吹不走我,你说是不?”
“唔。”
傅冲低低应了一声,朝她身上扫一扫,很嫌弃的样子:“你毫无根基,要想下盘稳,唯有靠体重,我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
“喂!”
这也不行那也不对,还捎带着被嫌弃了一把,薛灵镜就有点不高兴了,霍地从他腿上站了起来,脚尖轻轻踢他一下:“你到底肯不肯帮忙,我可是你亲媳妇,一旦出岔子,丢的是你的脸!好好好,你不教我是吧,明儿我去找吴大金,反正连你都打不过他,我请他教我,岂不更便当?再不济,我去求孟榆也行……”
“孟榆?”
傅冲勾勾唇角:“只怕还没等他开始教你,你就被他那张只会冷嘲热讽的嘴给气死了。至于吴大金……”
他轻瞟她一眼:“你不知道教授拳脚功夫时难免会有身体接触吗?你敢去试试?”
嗨呀还挺护食儿!
薛灵镜瞪他一眼,撇撇嘴……哎不对不对,敢情儿孟榆在他眼中不是个男的?
“反正你得教我。”
撒娇耍赖威逼利诱都没卵用,薛灵镜终于决定简单粗暴一些:“你要是不教,打从今天起,我就去年年房里住,你要是不信,咱就试试。”
这个威胁,对于傅冲来说,可就比较严重了。思量再三,傅六爷到底是妥协了。
“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的吐纳,虽然不可能短时间内就让你在高台之上稳如磐石,但气息调整好了,却至少能帮助你更轻盈。”
他微微一笑:“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一点准备。”
“怎么准备?”
薛灵镜瞬时来了精神,摩拳擦掌,面上再度浮起谄媚讨好的笑容:“六爷您说您说,我一定尽全力配合。”
“得松松骨,拉拉筋。”
傅六爷眼睛微微一眯,眸子里闪过一抹看起来不那么怀好意的狡黠之光,你平日里虽然常走动,却从未好生练过,只怕筋骨都硬得很,必得好生掰一掰,才能成事呢。”
薛灵镜是真心对爬悬梯这事儿犯怵,竟然都没有去仔细思量他这话的漏洞——只是要练习呼吸吐纳罢了,松筋骨干嘛?她满心里都是信任,站在傅冲面前连连点头:“好好好,松筋骨是吧?那咱们这就来吧……我这裙子有点碍事儿吧?要不要去换身短打?”
“不必了,脱了就好。”
傅六爷一声低笑,卷了人脚下只一点,便往床榻间去,半中拦腰顺便吹熄了灯,房中顿时黑了下来。
至于这一晚,这教学究竟是怎样进行的,薛灵镜“松筋骨”的进展又如何,却是不可说也没法儿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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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便是九月二十六,隔天,正是薛灵镜与戴天纵约好的切磋之日。
这些天,薛灵镜几乎每天都在焦虑中度过。厨艺上的事她并不担忧,唯独最害怕在那十尺高台上出丑,爬悬梯的时候出点岔子,或是在台子上跌个跤什么的,当真光是想想都替自己脸红。
与此同时,她还得忙着为年年小朋友的生辰张罗。菜单定了下来,该预定的食材,也都跟那些合作惯了的商家打过招呼,打发家里的帮工挨家挨户地送请帖,还得被傅夫人隔三差五地耳提面命,交代她一定要事事办得周全,不可出纰漏,以免不吉利——因为有人帮忙,其实并不需要她费太大力气,但这一桩桩一件件得琢磨个清楚明白,却也有些费神,害得她反而没能花太多时间为比试做准备。
与薛灵镜的忙碌焦虑相比,戴天纵的日子则无疑要闲适得多。住在傅家,每日里好吃好喝地养着,得闲有兴趣了,便约上人在沧云镇周边四处晃悠,玩了个尽情尽兴,简直连自己姓什么都要忘记。至于这厨艺比试的方式,薛灵镜曾问过他好几次,这老先生却只顾卖关子,一个字也不肯透露,只说反正不会刻意为难她,等到了当日,自然见分晓。
傅婉柔即将出嫁,该绣的嫁妆依然还剩下多半没完成。这姑娘也是虱子多了不痒,心中清楚自己无论如何也没法子做完傅夫人交代的任务了,整个人反而坦然起来,镇日逮着机会便去同薛灵镜厮混,心中对她与戴天纵的比试也颇有兴趣,有事没事就爱打听一二,听过之后,更是心向往之。
“我真是不大明白呢。”
午后小花园中,傅婉柔一只接一只地剥橘子吃,籽儿吐得一桌都是,犹堵不住她的嘴,叽叽喳喳对薛灵镜道:“戴老先生让搭的那十尺高台,看上去固然是够气派,也很引人注目,可……台子那么高,如此一来,镇上老百姓们该如何观看你与他之间的较量啊?总不能大伙儿都上台子去吧,那非得给压垮了不可!戴老先生不是满心里只想着把这事儿闹得越大越好吗?台子杵那么高,你俩在上头干啥,大伙儿也瞧不见呀!”
“不知道。”
薛灵镜烦得很,拿橘子皮丢她:“他老先生的行事作风我是猜不着的,反正明天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呗,我也顾不上了。”
“我真想去看看啊……”
傅婉柔满眼睛里都是向往:“可惜娘无论如何都不答应,反而还骂了我一顿,若不是她脾气还算好,我看她准会拿我绣的那对枕套勒死我!好可惜啊,这么大的惹恼,我却不能去凑……”
“晁清会去。”
薛灵镜瞟她一眼:“反正你俩也快成亲了,到时候你让他说给你听不就行了?”
“我又没吃饱了撑的!”
傅婉柔翻翻眼皮:“我哥也要去,我干嘛不明天直接跟他打听?哦对了,说起这个,前些天你不是跟我说,要求我哥教你一些高台之上也能如履平地的法子吗?练得怎么样?”
练个屁!
薛灵镜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那位姓傅的朋友,平日里正正经经,一旦禽兽起来,那可真不是人呐!闹了整晚,那根本不是让她松骨拉筋,分明就是拆骨头好吗?她只觉得自己浑身的骨头都错了位,腿骨好像长胳膊上去了似的,隔天晚上,那位居然还厚着脸皮问她要不要接着练!
练他个大倭瓜,真真气死人!
“问你话呢!”
傅婉柔哪里晓得她亲哥在她嫂子心里已经被扎得浑身是血了,伸手过来推推薛灵镜:“我真替你担心,你到底能不能爬到那悬梯上去呀?”
“爬不上去的话,正好掉下来摔死算啦!”
薛灵镜没好气道,也没心思再陪她在小花园里闲坐了,拍拍手,也不打招呼,竟自离了园子,大步走了个没影儿。
一宿没睡好,翌日清晨,头一抹日光落在窗棱上,薛灵镜便醒了过来。
再焦虑也得照应好自家那宝贝儿子,将他伺候周全了,早饭也顾不上吃,抓了个玫瑰馒头塞给傅冲,便拉着他一同出了门。
傅远明与傅夫人两口儿今日也要带着年年去响鼓大街,算是专程去给儿媳妇鼓劲,然而比试是在巳时初刻开始,他们自然不必太早前往。
薛灵镜与傅冲两个乘着自家马车去到响鼓大街,这当口,高台下已经十分热闹了。
归云楼里的韩茂安排人,一早将各色食材和柴禾木炭准备得十分齐全,这会子正让小瑞和同盛两个用吊篮往高台上运。至于灶台,却是一早就固定在台子上的,锅碗瓢勺也安置妥当,都是新添置的贵价货,特意让薛灵镜和戴天纵先去店里试过觉得趁手之后才下定,就是为了让他们比试的时候能如虎添翼,更加自如。
薛灵镜与傅冲两个行至高台下,一抬头便瞧见了戴天纵,这老先生今日同样没在傅家吃早饭,早早地就来了比试场地。看来,虽然嘴上不说,他心中却将这场比试看得十分重要。
“戴老先生。”薛灵镜最近养成个怪毛病,瞧见戴天纵就直想翻白眼,好容易才忍住了,嘴角勉强挤出来一丝笑容,“原来您已经来了,这高台您还满意吧?”
“呵呵,挺好。”
戴天纵回身对她点头一笑:“你这丫头办事还是挺靠谱儿的。”
“您过奖了。”
薛灵镜又扯扯唇角:“不过,今日您与我的比试,我家里人也会来看,这高台他们是决计上不去的,不知……”
一边说,她还一边四处环视了一圈。
归云楼的东家要与京城来的厨神切磋拼厨艺,这消息一早就传得全镇皆知,此时离比试开始还有一个多时辰,却已有不少人从镇上各处赶来——这年代人们娱乐生活匮乏,能有一场免费的大热闹可看,于他们而言,真像过节一样欢实高兴。
可是……这些人就算在高台下仰得脖子都酸了,对于台上的情形,也瞧不见分毫不是吗?
“你这丫头将台子搭得这样好,我自是也不能让你失望,你瞧瞧。”
戴天纵胸有成竹,抬手指点了一下台子四周。
响鼓大街这一片的店规模都不小,绝大部分都是两层楼以上的铺面,正正好将那十尺高台围在中间,从二楼的窗户,倒是正好能将台子上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这台子周围的店铺,甭管是做什么买卖的,二楼、三楼的临窗之处,今日都被我花钱租了下来,免费提供给前来观看你我切磋的老百姓。”
戴天纵云淡风轻地道:“傅家老爷和傅夫人这几日待我不薄,那最好的位置,自然是要留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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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抬起头,朝四周环视一圈。
高台附近的商铺以酒楼居多,连同归云楼在内,总有六七家,还都是二层以上的小楼。
若是别的买卖倒还罢了,老百姓为了看高台上的比试全挤进去,固然会影响生意,但店家要是聪明,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宣传推销一番,多多少少对自家的营生还算有点好处。
可这酒楼么,可就真没法儿兜售。大伙儿都忙着看热闹呢,只怕谁也没心思坐下来吃饭,酒楼的菜色,不尝过味道,谁知道好不好?总不能找两个小伙计在一旁表演报菜名吧?
戴天纵将这几间酒楼临窗的位置都包下来,意味着基本上酒楼今天中午就别想做买卖了。正因为如此,这费用一定高得吓人——好吧,之前薛灵镜还成天抱怨傅冲是个土豪,没事儿喜欢瞎花钱呢,现在跟戴天纵一比,真真儿小巫见大巫,这戴老先生,才是真土豪!
“怎么样,还不错吧?”
戴天纵可不知道薛灵镜已经将他从头腹诽到脚,捋着胡须,笑容看起来颇有几分自得:“若是在京城,我还可以把阵仗闹得更大些……”
“呵呵,不必了不必了,这就已经很……很厉害了。”
薛灵镜赶忙一个劲儿摆手,心中暗道您一个人上天就行了,我可不想陪着您一块儿在天上飞,一面强笑道:“我看韩掌柜他们把食材都搬得差不多了,要不咱们这就先到台子上去?也好先熟悉熟悉,看看在上头能不能站得稳,走动有没有问题,省得……”
“这不成。”
不等她把话说完,戴天纵便打断了他:“自是要等到看热闹的人都来得差不多了,再上去才好,以示这一场比试的公正。况且,一旦上了高台,比试结束之前你我都不能下来,否则有猫腻之嫌,咱俩要是现在就上去杵着,万一想去茅房怎么办?”
薛灵镜:“……”
得,妄图跟这老先生讲道理是她不对,就他怎么说怎么算吧,只当求个清静了。
就这么戳在大街上不是个事儿,薛灵镜便索性将戴天纵请去了归云楼,让他坐着养神,自己也和傅冲另找了一张桌子,在那里低低闲聊。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眼看就到巳时,那戴老先生总算是起了身,舒展一下手臂,对薛灵镜一招手,言简意赅地:“走!”迈着方步踱了出去。
薛灵镜等得都困了,赶忙拽着傅冲,也出了归云楼。
这时候的响鼓大街,已然不是一个时辰之前的响鼓大街了。
高台下,摩肩擦踵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老百姓,真像一片海似的,喧嚣嘈杂之声简直随时都能将那十尺高台掀翻,无数人在那儿指指戳戳,夹杂着“怎么还不开始啊,逗人玩儿呐”之类的质问声。
有这会子才出摊儿的小摊贩,推着板车从响鼓大街经过,费了全身力气挤了足有半炷香时间,愣是没能从人堆儿里冲出去,急得满头都是汗,不停口地嚷嚷:“借过呀各位大爷大婶,都让让,都让让!”
让?这会子就算有谁被绊了脚也不会跌倒,照旧能直直立在那儿,人就是这么多,还能往哪里让?
至于高台四面的店铺,这会子也同样人满为患,每扇大窗都给挤得满满当当,乍眼望去全是人头,还是会动的,还真是挺瘆人,幸亏这是大白天,若是晚上,冷不丁瞧见了,给吓厥过去都不奇怪。戴天纵还特意给这些楼上的观众朋友们提供了瓜子蚕豆之类的小吃食,众人久等比试不开始,未免有些不耐,有好事者都开始往高台上抛洒瓜子壳了,幸亏离得远,绝大多数都落了下去,掉在了下边儿人的脑壳上,于是又是一通谩骂吵闹。
薛灵镜看得心惊胆战的,将傅冲袖子拉了拉,迈着小碎步行至高台下,便见前方那条悬梯之下,戴天纵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莫非就是他从京城带来的那两个“朋友”?
十来天了,薛灵镜还是头一回瞧见这二人真容,见他们衣着仪表不凡,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当口,戴天纵便回过头来,对她一笑,扯着喉咙高声道:“丫头,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可先上去啦?”
话音未落,人就蹭蹭蹭跟只猴儿似的攀着悬梯爬到了高台上。
紧接着他那两个朋友也十分利落地爬了上去。
薛灵镜:“……”
这老头儿做人不厚道啊,有这么好的伸手怎不早说?这是明摆着要看她笑话啊混蛋!
傅冲立在薛灵镜身畔,袖子下将她的手捏了捏,颇有两分安抚的意味:“可要我帮你?”
薛灵镜牙根儿有点痒,回头狠瞪他一眼。
叫你教两下子轻功身法你没个正经,只知道欺负人,这可好了吧,全沧云镇的人,今天全看你媳妇丢脸,你自个儿也跟着面上无光!
“我自己来吧。”
想了想,薛灵镜便冲他一点头,咬咬嘴唇,跟去赴死似的磨磨蹭蹭凑到悬梯前,一手哆哆嗦嗦抓住悬梯边缘的绳索。
她并不恐高,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十尺高台啊,悬梯没着没落晃晃悠悠的,万一一个踩空怎么办?
再怕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啊……她闭了闭眼,把心一横,一脚踩上悬梯的第一阶,双手死死抓住绳索,另一只脚也赶紧跟上,然后……
多半是心里七上八下的缘故,脚下也跟着打滑,瞬时她就从梯子上出溜了下来,身子歪了歪,双脚重新落到地面上。
四周和楼上各个窗户里,顿时传来一阵笑声。
薛灵镜使劲咬住牙根,才没恼羞成怒一嗓子骂过去,正气鼓鼓地又要再上,便听得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耳畔传来男人沉厚的嗓音:“别急。”下一刻,一个矫捷的身影便纵身跃起,仿佛只轻轻用足尖点了点地,便飞身跳跃到悬梯一半的位置,长臂一舒,堪堪将薛灵镜带到半空中,然后脚下再一动,两人便一起腾身而起,稳稳当当落在高台之上。
仿佛只是眨眼之间,薛灵镜与傅冲二人就已出现在高台上,一套动作迅疾至极,且如行云流水般舒展利落,底下和窗边顿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喙,果然是傅六爷!”
“就是嘛,有傅六爷这么个厉害的夫君,这傅家小娘子哪需自个儿费力气?”
“先前还说那老头儿身手挺不错,爬梯子爬得挺快,跟傅六爷这么一比,他可就啥也不是了!虽说他年纪大,不该对他要求太高,可那傅家小娘子还是个女子呢,也没见他让着呀!”
薛灵镜心里顿时就舒坦了,回头笑嘻嘻看傅冲一眼,正待说话,那戴天纵却过来了:“小傅,这比试是不能找帮手的,按理你可不该上来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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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戴天纵虽然有些难缠,却不是个坏人,因此傅冲待他一向宽厚,听了他的话也不生气,只微微一笑,转头对薛灵镜低声道:“一会儿要下去的时候我再来接你。”便纵身跃下高台,落到人丛中。
薛灵镜就喜欢他这不跟人废话的性子,欢欢喜喜目送他离开,转过头理直气壮道跟戴天纵呛呛:“怎么啦怎么啦,你我比试的是厨艺,又不是比谁蹦的高,阿冲也不过是帮我上台子罢了,这您也挑刺,您就这点气度?”
“我气度小?”
戴天纵哼一声:“我不过说了一句,你这丫头倒挺能叽歪!来来来,我这就让你瞧瞧,什么叫气度!”
说着他便走向台子正中,下巴微昂,四面打量一圈,一抱拳,朗声道:“诸位,我便是戴天纵,蒙朋友们瞧得起,送了我个‘厨神’的虚名儿。”
这话一出,台子下登时炸了。
老百姓们未必知道戴天纵是谁,但“厨神”的概念,他们多多少少是有数的。
简而言之,就是这天下间,做饭做得最好的独一位呗!但凡沾上个“神”字,都是了不得的人物,什么酒神、茶神、棋神的,那可都是只能仰望的啊!这厨神能差了?
再说,这许多围观者当中,也不是没有懂行的人,他们可明白着呢,这“厨神”的名号,可不像戴天纵自谦的那般,是“朋友们瞧得起”所赠与的,要想得到这名头,那必然是曾在饮食界翻云覆雨的人物。别的不说,单单是他那本《戴氏食单》便在坊间被广为推崇,就这二三十年间,前去找戴天纵挑战的人数以百千计,这位戴厨神,却从未尝一败!这是什么概念?可不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这样的大人物,居然出现在沧云镇,还与人约架约到了这样别具一格的高台之上,说它是千载难逢的盛事也不为过!
戴天纵说完那句话,不疾不徐地一扫台下,指一指薛灵镜,再度开了口:“本人不才,在这厨神的位置上霸得太久,如今年岁不小,也生了些厌倦之心。也是有缘,得以与这位小友在此切磋一番,若小友能胜过我,这厨神的位置,从今日起,便归她所有。”
人丛“轰”地又是炸了。
啥?这戴厨神是要让位了?可是……他从来没输过啊!
再看看薛灵镜……是,傅六爷这媳妇做菜的确是有两把刷子,曾在玉盘会夺魁,说起来还是有史以来头一位女魁首,这大伙儿心里也都清楚,可再怎么样,她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罢了,怎么可能赢得了厨神?
台下有人心思多,便撇撇嘴高声嚷嚷:“戴厨神,您这可有点不厚道啊!您厉害,这我们都明白,您没必要拿小傅夫人当垫背的吧?您已经是天下第一了,再高还能高到哪儿去?这么着欺负个年轻女子,有损您威名呐!”
戴天纵哂笑一声并不辩白,薛灵镜在一旁,却是结结实实听了个目瞪口呆。
什么鬼?没有人告诉她戴天纵还要来这一出啊,什么将厨神位置交给她?敢情儿这事儿,他们俩商量商量就能定了?那还比啥比?
她相信戴天纵不是像围观群众所说的那样拿她当踏板,可……她也并不想当什么厨神好吗?怪不得这老先生要把一场原本可以低调进行的比试切磋弄得这样隆重,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呀!自个儿被人上门挑战闹得烦了,就想撂挑子拉她下水是吧?这老狐狸!
戴天纵站在那儿等人们的这一场骚动过去,待周围安静下来,爽朗一笑:“我这小友是不是垫背的,过会子一试便知。但此事我从未当做儿戏,为了显得公平,也为了让此事更有说服力,我从京城,将我的两个朋友请了来。”
他直到这时,才将那两个朋友唤了过来,介绍道:“这一位高玉高大人,乃是如今皇城之中的第一御厨,手下曾做出过无数绝顶好菜,是御厨当中,最受当今圣上赞赏信任的一位。”
“哦——”
众人轰然叫了起来。
薛灵镜悄悄翻了个白眼。
御厨是吧?还是圣上最喜欢的那种?您好好地在皇城里呆着不好吗?出来这么久,圣上能批您假?都这么大岁数了不要这么任性好不好?
“这一位,便是天下有名的饕客章修章老先生。”
戴天纵又将另一人拉了出来:“他们二位,将与诸位一起,身担此次比试的评判重责。”
“啥意思?”
众人又是一阵激动。
当评判,还是跟两位大人物一起?好啊好啊……咋当来着?
“今日的比试,菜色由诸位来定。”
戴天纵看薛灵镜一眼,淡然一笑:“我着人将这台子上所有的食材列了张单子,誊写数百份,方才已分发到大家手中——台下诸位,因事先不知会有这么多人,恐怕不能人手一份,还请大家互相传阅,若是不认字,便问问身旁的人——凡是单子上有的食材,你们想让我与这位小友用它来做什么菜,便只管报上名来,取最先出声的那位,我与小友同时依照他所点的菜肴烹饪。我们所用的碗盘完全相同,菜肴出锅之后,也会用相同的盖子封住,然后再选十位朋友品尝,由你们来决定,哪一道更佳。”
“真的?您真是……玩的够大的呀!”
人丛中有好事者喊道。
这样的比试规则,意味着偶然性极大,想要事先做手脚,机会微乎其微。而且,因为谁也不知道自己吃的菜是谁做的,也几乎断了众人故意偏帮的可能。
围观群众参与感十足,过程又刺激,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薛灵镜站在那儿,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戴天纵不好对付,她心里当然明白这一点,可是直到现在,她才彻彻底底瞧清楚,这老先生究竟有多刁钻。
“小镜子,小镜子!”
台下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她抬眸张了张,便见晁清不知何时来了,正在那儿冲她拼命挥手呢。
“小镜子,你一定能赢,我看好你!”
“……消停点吧你。”薛灵镜冲他挥挥手,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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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天纵将比试规则说了一遍,负着手立在高台边缘,腮边带一抹淡笑,向窗边和台下的围观群众颔首示意:“诸位可还有什么不明白之处?”
那晁清方才跳脚跳得厉害,这会子好容易得着个能说话的机会,忙一蹦三丈高,扯起大嗓门:“哎戴厨神我就明说了,我虽一向对您仰慕至极,但今日你与傅家小娘子的这场比试,我是站在她那头儿的,没法子,谁让她两口子都与我是朋友呢?我就是想问问您,这比试,您真的觉得公平吗?”
“哦?”
戴天纵眯了眯眼:“你且说说,何处让你觉得不平?”
“您德高望重,在饮食界地位成就斐然,这一点咱们心里清楚得很。傅家小娘子也是个天赋惊人的厨艺奇才,但无论如何,她与您可差着岁数呢,您怎么说也多活了好几十年,吃的盐比她吃过的米还多,会做、见过的菜色更是不计其数,而她就算再有本事,毕竟年纪还轻眼界有限,这万一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当中,有谁点了她压根儿没听说过的菜,那她岂不是很吃亏?”
“啊,这倒是啊……”
围观群众听了他这话纷纷觉得有理,一个两个都点起头来。
戴天纵既不急也不恼,闻言不过轻笑一声,张嘴正要说话,旁侧始终未出声的薛灵镜,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管是我还是戴老先生,若恰好碰上了没听说过的菜色,根本不会做,那在这道菜上当然就是输了呀,如果那道菜,我俩恰好都不会做,那就大眼瞪小眼两个一块儿发傻呗,有什么可说的?厨艺的比试,原本比的就不仅仅是技艺,眼界、见识统统十分重要,只要我们面对的是相同局面,那就称不上不公平——你好好儿呆着当我的亲友团就是了,别瞎折腾。”
说着便扭头往灶台边走。
“小傅夫人有气度,是个坦荡人!”
底下众人被薛灵镜最后一句话逗笑了,乐乐呵呵地连声赞她。
“丫头这话说得确实不错。”
戴老先生抚髯而笑:“那么,若是再没有别的问题,咱们这就开始?”
“好。”
薛灵镜人已经到了灶台边,回身对他点了点头。
下一刻,她的目光却是望向了正对灶台的那扇窗。
那里是今日的最佳观赛点,戴天纵特地在那儿留了位置给傅夫人和傅远明,不过,这会子她却并未瞧见自己的家里人。
她公婆原本说是要带着年年一块儿来的,但今日这响鼓大街上的拥挤火爆程度,实在令人始料未及,想必,那两口儿哪怕真有心想给她加油鼓劲,出于安全考虑,也不会领着年年往这堪称恐怖的人堆儿里挤。
所以,年年小朋友大概是不能亲眼看见她娘在高台上挥舞锅铲的“英姿”了。
她的目光稍微动了动,在相邻的另一扇窗前,瞧见了傅冲。
男人身材高大英挺,惹群众照旧是最惹人注目的那个,此刻双手抱在胸前,站得随意闲适,望着她的脸毫无表情。
……得,没表情就没表情吧,总归人在那儿,这就已经不错了。
正琢磨着,耳边冷不丁传来一声锣响,震得高台仿佛都抖三抖。薛灵镜毫无准备,给唬得差点跳起来,未及转过头,就听见一个嘹亮男声响起:“比试正式开始,请在场各位报菜名!”
……这么突然?
薛灵镜连忙敛住心神,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台下望去。
却见窗边和街上众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却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啥情况?演砸了是不是,演砸了是不是?没人捧场哎,让您老再瞎出馊主意!
薛灵镜心里有一点幸灾乐祸,瞟戴天纵一眼,见那老先生倒是一派淡然,不由得扯扯嘴角。
您可是厨神,在场的大多是普通老百姓,谁敢给您的比试瞎出题?万一出得不好被嘲笑怎么办?咦话说回来啊,要是今儿一直没人肯出题,他们是不是就可以不比了啊?
她脑子里只管不着边际地瞎琢磨,听见这嘈杂的高台周遭忽然安静下来,不由得捂嘴偷偷笑起来。
却正在这时,台下有个人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油、油拌饭,这个行不?”
什么?
人群一下子彻底炸了。
油拌饭?这种东西也能当做一道菜正儿八经宣之于口的吗?您要实在想吃,平常的小馆子里点那么一两回也就罢了,眼下高台上的人可是厨神啊,一生难遇一次,且那台子上的各色食材还是可以随便点不要钱的,您报个能上得了台面的菜名儿能死不?
“我……我早上起床饿到现在哩,肚子里空空荡荡,突然就想吃这个了。”
点菜的那个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瞧着应当是靠力气吃饭的,兴许是听见身旁众人的议论,有点不好意思,闹着脑壳解释道。
在这个年代,寻常老百姓甚少将早饭当成一顿正经饭食来张罗,也有许多人家压根儿就不吃,可是饿着肚子,这一上午该怎么干活儿?
戴天纵也不着急,等着众人尽情在那儿叽叽喳喳,待得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这才和和气气地笑道:“既然是让诸位来点菜,自然什么都行,油拌饭一般而言是主食,可谁又能说,就不能把它也当做一道菜?”
说着他转头望向薛灵镜:“丫头,你说呢?”
薛灵镜朝台下望了一眼,面色很淡:“做菜这回事,往往家常之中方间其中真味,没什么不能做的。”
人群陡然没了声儿。
这意思,是真要做油拌饭?俩大厨,一个是赫赫有名的厨神,另一个是玉盘会的魁首,做、做油拌饭?
“唔,丫头与我想到一起去了。”
戴天纵似乎对薛灵镜的话很是赞赏,没完没了地摸他那胡须:“我看这油拌饭倒是挺有趣味,那咱们这就开始?”
又向着台下那汉子道:“菜是这位兄弟点的,你便自动成为那十人品鉴团中的一位,肚子饿是吧?等下便好好儿尝,也正好垫垫肚子。”
薛灵镜实在是有点看不下去了,走过去将他一拉,低低道:“我说您老先去洗手成不?您净摸胡子了……等会儿要是有人说菜里一股胡子味儿,您自个儿站出来承认啊,我可不给您背黑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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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闹一阵之后,又是一声锣响,薛灵镜与戴天纵二人重新走回各自的灶台前。
两张灶台,两口灶眼,分置于高台的左右两边,这意味着,即使是身在二、三楼窗边的观众,也无法同时将二人做菜的情形尽收眼底,左侧的人们只能看见薛灵镜在做什么,而右侧那边,则只能观赏戴天纵的进展。
至于正对着高台的那两侧,固然能瞧见两个人,却只能看见他们的侧影,再隔上一段距离,压根儿弄不清他们在做些什么。
所以这世上的事,大概总是难免有一些不完美。
围观的人们有的在小声表示惋惜,有的毫无顾忌地高声抱怨,完全没意识到,这样一场有厨神参与的、堪称登峰造极的对决,能在市井间,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进行,是多么可遇而不可求的一件事,而他们,除了时间之外,压根儿什么都不用付出。
然后在某一刻,人群突然诡异地静了下来。
薛灵镜和戴天纵,已然在各自的灶台前站定,两个人都没有立刻开始动作,而是立在那儿,目光从台面上的菜蔬、鱼肉、配料上缓缓流过。
戴天纵是天下人公认的厨神,是见过大世面的,眼下这样的场面对他来说司空见惯,他理所当然地身上自带着一股闲适从容的气度,哪怕只是负手站着,脸上甚至还带了温和的笑意,身上依旧散发出高手独有的傲气,俾睨天下,任何人、任何物都不在他眼中。
他这样的状态,所有人都可以理解,可是……另一侧的傅家小娘子,为何竟也如此淡定?
与戴天纵不同,薛灵镜身上并没带着丝毫傲气,但她非常静,平静,而且冷静。当她的目光从每一种物件儿上掠过,那东西便仿佛变成了水,发出叮当的响动,将她包裹其中,淹没其他的一切,甚么灶台、观众、锅碗瓢盆——连同另一边的戴天纵,全都不复存在。
这静谧的水,就是她独特的气场,柔软却无处不在,而且无法阻挡,无声无息地将这高台占去一半,不动声色地与戴天纵分庭抗礼。
这可真是……
围观群众们都有些懵,但与此同时,仿佛又明白了什么。
戴天纵生平被人挑战过无数次,能让他不敷衍以对的人,却是寥寥可数。今次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可见这傅家小娘子,的确不是个吃素的。
几乎每个人心里都在或惊叹或期待,正在这时候,薛灵镜这边率先动手了,却不是像寻常做油拌饭那般先拿猪油,而是弯腰先生起灶火来,然后从脚边的竹篓里提溜出来一串个头硕大的青蟹。
这一场比试,两个人都没有带帮厨,所有的一切,哪怕只是添柴抽柴这样的事儿,都得自己来做,也唯有这样,才能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示实力。
九月末,正是蟹肥膏美的时候,沧云镇就在水边,占着这个便利,即便是家境寻常的老百姓,此时的饭桌上也常见螃蟹,是以谁都不觉得这是个稀罕物。
灶火旺了起来,只见薛灵镜先动作极快地蒸上一锅粳米饭,然后手脚麻利地将那串青蟹刷洗干净,丢进笼屉的上层,再取来肥膘肉切丁,烧热油锅,倒了进去。
很快一股子油香味便散发出来,被风一吹,飘得到处都是。
巧的是,那一头的戴天纵这会子也正在炼猪油,两边的味道这么一撞,登时愈发浓郁,窗边离得近的围观群众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便有人纳闷道:“真是奇了,我看有些个厉害的大厨,做菜的时候手法可复杂得很,刀和锅铲能挽出花儿来,简直像是在跳舞,怎么这两位,却……”
却如此随意?
看着仿佛只是将那些个食材随便切切剁剁就往锅里丢,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观赏性不够强啊……
“你懂什么?”
不知何时,晁清也到了楼上,奋力挤到傅冲身边,这会子便把脑袋探出窗户,扯着大嗓门呼喝:“做菜这种事,是很严肃的,你以为是在耍猴戏?那些个让你眼花缭乱的多余戏码,除了浪费时间之外一点用处都没有,现在你瞧见的才能叫做高手,高手!明白不?”
这是真正的大巧不工啊……
那人原本想反驳来着,忽地瞧清楚了他是晁清,多少有点忌惮他是船帮人,只得嘟嘟囔囔地把头缩了回去。
这当口,猪油炼好了,因为得够十来个人吃的量,剩下的油渣儿着实不少。薛灵镜想了想,便捞起来分成两半,一半撒些糖,另一半用椒盐拌了,抬头对围观群众笑道:“要吃吗?这不是比试项目,就当是小零嘴儿,给诸位先对付着嘴,省得在那儿干看着没趣儿。”
“成啊,那我也来凑个热闹!”
戴天纵在另一边听见了,也将捞出来的油渣儿拌好,笑呵呵道:“一并端下去,让大伙儿分了吧。”
这油渣儿算不得好东西,只要不是穷得吃不起肥肉的人家便都会有,但此刻这个场合原本就特殊,再加上又是厨神和归云楼东家做出来的,众人当然十分感兴趣,纷纷热烈捧场,混在人群中的小孩子们,更是蹦得老高,叫着嚷着要吃,四盘油渣儿端下去,立时被哄抢一空。
这个时候,薛灵镜便又恢复平静,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将笼屉里蒸好的青蟹取出,拆了蟹脚蟹壳,把黄澄澄的蟹黄尽数拆出,烧热的猪油里先倒葱姜末子爆香,再把蟹黄倒进去翻炒,待得锅里起了油沫子,便加黄酒和几滴香醋焖透,然后盛出搁在一旁放凉。
“这是……秃黄油哇?”
晁清目不转睛地盯着薛灵镜的锅,此时一把攥住傅冲的袖子,倒抽一口气:“秃黄油拌饭,那可是……难得的美味,咱本地不兴这个吃法,你媳妇竟也会做?”
说罢,他又伸长了脖子往戴天纵那边费劲儿地瞟了瞟,眉头皱起来:“不过,不是说两人要做同一种菜肴,才好进行公证的品评吗?我怎么瞧着,戴厨神做的似乎是另外一种油拌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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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的话吸引了周围许多人的注意,他们不约而同地都向戴天纵那边看过去,继而,发出了同样的疑问。
眼下一望而知,薛灵镜做的油拌饭用到了蟹黄,而戴天纵那边显然用了别的食材,如此谁还能不知道哪一碗饭是谁做的?这样一来,上去品尝给出选择的人,岂不就有了预设立场?
但……这好似也怪不得两位大厨啊……
一般而言,说起油拌饭,人人心中想到的应该就是最普通的猪油饭,但实际上,只要这饭是用油拌的,甭管什么油,都不算离题。
也就是说,只要您能吃得下,哪怕用菜籽油拌饭也决计不错,那么眼下问题来了,两位大厨做了两种油拌饭,该如何掌握“公平”原则?
“是啊是啊,这可怎么办才好?”
旁人听了这话也都赞同,一个劲儿点头,跟着发起愁来。
“不妨事。”
薛灵镜将晁清的话尽收耳中,这时候便抬头瞟了他一眼,再转头望一望戴天纵的背影,唇角往上翘了翘:“等下只要诸位评判遵循本心,选择自己更喜欢的那一碗饭就好,别的不必想太多。况且,这也只是头一道菜,就当做我和戴厨神暖个身,接下来严格遵循之前的规则也就罢了。”
戴天纵闻言回过头来,朝她这边一点头:“丫头都没意见,我自然没有别的话可说。”
“嗯。”
薛灵镜应了一声,打开笼屉,把蒸好的饭盛了出来。
粳米饭蒸好以后,特地又多焖了一会儿,不至于水分太足,这会子愈发显得颗颗饱满晶莹。舀一勺刚刚新鲜做好的秃黄油浇上去,金澄澄的蟹黄小山似的堆在米饭表面,油却是顺着饭粒之间的缝隙缓缓渗了下去,浸染之处被阳光一照,益发显得油光闪亮,明明十分简单,却是好看至极。
晁清跟傅冲肩并肩站在一处,这会子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撞撞他的胳膊肘:“哎,你们家小镜子做过这个拌饭给你吃吗?我告诉你呀,就个饭,不要别的任何下饭菜,我能一口气吃五碗!”
“……你也有点出息。”
傅冲有点无语地摇摇头:“你这样,叫我怎么放心把妹子嫁给你?”
“哎两回事两回事!”
晁清挥一挥手,又叹口气:“只可惜,这饭我今天肯定是吃不上了……”
他话音才落,戴天纵那边的油拌饭也完成了。
与薛灵镜不同,戴老先生做的就是普通的猪油菜饭,但除了饭之外,又加了鱼鲊做浇头,被油一浸,那鱼鲊的香味也是浓郁得很,靠近高台的那几扇窗户里的人,给馋得口水都几乎要滴下来。
两人的油拌饭都做好,各分成十小碗摆在高台中央的桌子上,戴天纵的那两个朋友高玉、章修先各取一碗,余下的便打发人下了高台,除点菜的汉子之外,又选了七个人出来,将饭分给他们。
这些高台下的围观群众,说是来看热闹的,其实惨得很,鼻子里隐约能闻见香气,耳朵里也清晰听见楼上的人议论纷纷,偏什么都瞧不见,只能干着急。这头一道菜的评判在他们之中选择,也算是对他们的一种安抚和照顾。
那七人连同点菜的汉子接过两个小碗,明明满眼里都是期待,这时却突然有些不知所措,看看自个儿的左手,又瞧瞧右手,口舌生津,扭头茫然地问身旁人:“这……怎么吃?”
“怎么吃?长了这么大连饭都不会吃吗?难不成每日里是你娘喂你?今儿她不在这儿,你就连筷子和勺儿都不会使了?”
人群轰一声笑开了,然而对于那些被选为首轮评判的人们来说,能吃到嘴里的才是最实在的,因此被奚落了也不恼,嘻嘻哈哈跟着乐,道一句“两碗都这么香,真不知该如何下嘴了”就动了筷,风卷残云般,顷刻将两碗饭吃了个干净,一个接一个地上前去投票,左右两个箩筐,标有“一”字样的代表秃黄油拌饭,二是猪油菜饭,更喜欢哪个,便将方才随两碗饭一同分发给他们的一只木头汤匙放进去。
须臾投票已毕,两个箩筐被送回到高台上,由高玉和章修也投票之后,开始着手统计票数。十票算起来并没有任何难度,两人只一瞬便统计好,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戴天纵一眼,朗声道:“首轮,票数六比四,戴天纵戴厨神获胜!”
窗边和高台下,顿时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薛灵镜并不觉得意外,微微笑了一下,一抬头,见傅冲和晁清两个正向她望过来,便抬手冲他们挥了挥。
两道菜是谁做的一望而知,换了是她,只要差别不是大到离谱的地步,她也肯定会把票投给身为厨神的戴天纵。
原先她还以为自己一票都得不着呢,现下居然是六比四,只有两票之差,已经比她预计得要好多了。
“好了好了别瞎叫唤了,吵死了!”
戴天纵被四下里的欢呼声闹得脑仁疼,用小指使劲戳了戳耳朵眼,使劲摆摆手:“才赢了第一轮而已,你们闹个屁啊,老头子我好歹也是个厨神,赢是理所当然的事,至于那么高兴吗?都消停点!”
薛灵镜回头看他一眼,一个没忍住,噗地乐了出来。
“还笑,接下来若是再输,看你还笑不笑得出!”
戴天纵鼓起眼睛瞪她:“这一轮就算是我占了便宜了,你给我打起精神来!”
喂,占了便宜就不要还这么凶啊……
薛灵镜抿了抿唇:“我很有精神呀,您别冤枉我,没见我都已经撸袖子卯足劲儿了吗?”
“去去去,别说废话!”
戴天纵十分怒其不争,满面懊丧,仿佛头一轮输的是自己一般。他转而面向围观群众,没好气道:“从第二轮开始,你们可真的就不会知道摆在面前的两道菜,究竟是谁做的了——我说你们,也点个好点儿的菜行不行?今天的食材全由归云楼提供,他家酒楼什么规格你们心里是有数的,平日里想去吃一顿,大多数人怕是得勒紧裤腰带攒上好一阵的银子呢,今儿一个子儿不收,还是东家亲自下厨,你们就不想尝尝那些个货真价实的山珍海味?你们……”
“我来,我来!”
不等他把话说完,晁清便迫不及待跳了出来,生怕谁跟他抢似的:“我就点一个清汤虾扇,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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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来各地饮食之中,以虾做汤的菜色不多,这‘清汤虾扇’倒的确是其中十分经典的一道。沧云镇一代水产丰富,眼下又正是虾蟹大量上市的时候,这位小兄弟,倒是很会吃。”
戴天纵站在高台边缘,也不怕一个失足掉下去,遥遥冲晁清点了点头,尔后回身笑眯眯地看薛灵镜:“这是你朋友?方才见他好几次给你加劲,倒像是比你还看重这场比试一般。”
“对。”
薛灵镜并不避讳,痛快承认了,又摆摆手:“不过您可别夸他,这人说白了就是个吃货,满脑子只认得个‘吃’字的。”
“哎小镜……嫂夫人,你这话说得可就有失偏颇了。”
晁清很不高兴,拿手肘一个劲儿捅咕身旁的傅冲,嘟嘟囔囔道:“你媳妇太不给我面子了,平时挤兑我也就算了,我看在咱们将来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今儿当着这么多人呢,也不知道给我留点儿脸……”
“谁跟你一家人。”
傅冲压根儿不看他,淡淡吐出这句话,见他还想接着唠叨,伸掌将他脑袋摁住,再使劲一推:“别废话,你这样会让她分心。”
“我……”
晁清还想说话,就听得那高台之上,薛灵镜对戴天纵道:“这人话太多,吵得很,不如我们不做他点的菜,再另选一人?”
“哎哎哎!”
一听这话晁清就急了:“小镜子你不能欺负人啊!”
说完突地意识到什么,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呜哩呜噜含含混混地道:“我再不说了,再不说了!”
戴天纵在一旁看得直笑,对薛灵镜道:“你这朋友有趣得很——无论如何,他点的这道菜是翻不出花儿来的,绝不会再出现先前第一道菜那样,两碗油拌饭截然不同的情况,咱们便做这一道吧,好歹给他个面子。”
薛灵镜原就是半开玩笑,没打算真的让晁清下不来台,此刻听见戴天纵这样说了,便笑嘻嘻一点头,回身对晁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再一次回到自己的灶台边。
所谓清汤虾扇,便是将约二寸长的河虾去头留尾,用刀压扁呈扇形,先用毛汤滚熟,再以上汤一滚即成。汤碗底垫芫荽梗,再加入芫荽叶和火腿茸,起锅前还倒入薄薄芡汁,使汤味更浓郁,口感更柔和。
如戴天纵所言,这道菜给大厨自由发挥的空间很小,围观群众们即便看过了烹饪的过程,只怕品尝时,也很难分辨出究竟是谁做的,是以,应当能够尽可能地公平,第一轮那种情形,基本不会再重现。
高台上的食材是从归云楼运来的,毛汤和上汤都是现成的,河虾更是个个儿大又肥,薛灵镜去了灶台边,没再耽搁工夫,很快一大碗奶白色的鲜汤便端上桌,汤里飘着橙红色的虾扇,配上碧绿的芫荽叶,倒十分鲜艳好看。
几乎是同时,戴天纵也把汤端了上来。于台上打帮手的年轻小厮立刻将两大碗汤分成二十小碗,标上标记,先给了高玉和章修各两碗,余下的又一次送到高台下。
此时晁清已经迫不及待地从楼上跑到了街上,闷着头往分发汤碗的人跟前挤,生怕人家漏了他这个点菜的。被选出来做评判的老百姓们此番照旧喜不自胜,乐呵呵地端了汤碗小心翼翼地品尝,把虾送进口中细细地嚼,然后低头思忖片刻,郑而重之地将自己手里的木头汤匙,送到前面专用于投票的箩筐之中。
只是十张票而已,算起来无比简单,这一回唱票的是老饕章修,他反反复复将箩筐里的十把木头勺子清点了好几遍,抬起头,眸色微闪,朗声开了口,说话间,嗓子里居然有微微颤抖:“第二轮的结果,依旧是六比四,胜者是——小傅夫人!”
高台边的围观群众们“轰”地一声,彻底沸腾了。
“这怎么可能?别是弄颠倒了?戴老爷子可是厨神,全天下饮食行当里的人无不望其项背,他就是名副其实最强的那个啊,怎么可能会输?”
这话获得了大多数人的附和,却也有人说出了不同意见:“那有什么奇怪?小傅夫人就差了?再怎么说,人家也是玉盘会的魁首……况且,保不齐这清汤虾扇碰巧是小傅夫人擅长的菜色呢!”
虽然是在替薛灵镜说话,可那最后一句,却仍然暴露了他们的真实想法——薛灵镜这一轮赢得纯属瞎猫撞上死耗子,接下来,绝对就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
薛灵镜站在高台上,下头人说的话,她不能听得十分清楚,就算全听见了,她其实也并不在乎。
就如同第一轮的输在意料之中一样,第二轮的赢,她同样并不意外,并且,十分确信这绝对不会是她赢的唯一一场。
所以她脸上的神色一直始终很平静,浅带笑意,听到了结果,也不过回身对戴天纵颔首示意,笑着自谦一句:“承让了。”
“我可没让。”
戴天纵撇撇嘴,一挥手:“丫头别跟我说这没用的客气话,我才不吃你这套,赢了就是赢了,凭的是你的真本事,瞎谦虚个什么?”
薛灵镜抿了抿唇,正要转头回灶台边,正在这时,却听得底下又喧闹起来。
“戴老爷子,戴厨神,反正这轮已经过去了,要不现在公布一下你与小傅夫人各自做的清汤虾扇,究竟是哪一碗,行不行?说不定有人投错了票呢!”
说白了就是几个戴天纵的死忠粉,怎么也无法相信这老爷子居然会输,变着法儿地要“弄个明白”。
“胡扯!”
戴天纵闻言,瞬时垮下脸来:“这是在闹什么?照你们这样说,上一轮很可能有人投错了票呢,要不要也一并验验?你们这样瞎闹腾,塌的是我的老脸皮!”
老头儿动了真气,那几人顿时给唬得缩起肩膀不敢则声,待要闷头往人丛里钻,却听得薛灵镜忽道:“这一轮,我的菜是二号,有人投错了吗?”
戴天纵恼火地回头:“你这是……”
“没关系。”薛灵镜含笑冲他摆摆手,“只此一回,您别骂我了。”
戴天纵也只得作罢,翻了翻眼皮,也转身面向台下:“说呀,有人投错了吗?”
就听得晁清冷不丁哀嚎出声:“小镜子,你是二号,你真是二号?他娘的,我投了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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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清这么一嚷嚷,其他人顿时再没了话说。
其一,是因为十人评判团中,并没有人投错票,自然不必站出来说话;
其二,晁清是薛灵镜的朋友,却把票投给了戴天纵,说明他并未能尝出薛灵镜的手艺,也更加说明,所有投给薛灵镜的票,都来得货真价实。
即便是那几个戴天纵的死忠粉,这时候,又还能说些什么呢?
薛灵镜没搭理晁清,也没再开口,静静地回到了自己的灶台前,将方才用过的砧板、菜刀和铁锅洗干净,取了块软布来不紧不慢地擦手。
这当口,那章修面上却是现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快步走到薛灵镜身畔,压低了喉咙道:“小傅夫人,冒昧问一句,你那道清汤虾扇当中,是否加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薛灵镜回头看他一眼:“您是指……”
“味道甚好。这许多年来,清汤虾扇的次数不少,你做的这碗固然可算作是其中的上上之品,但在我看来,最让我惊讶的,却是它的口感。汤汁之中那恰到好处的绵密柔滑,绝不是光靠一点子芡汁就能调得出来的——我也明白这大概是为厨之人的秘辛,轻易不会说与外人听……”
“是牛乳。”
薛灵镜唇角轻轻弯了一下,不等他说完,便轻轻巧巧地吐出三个字。
“什……”
章修一怔:“就是这么简单?”
“对呀,就是这么简单。”薛灵镜抬头对他笑了笑,“您莫不是不信?”
“倒不是不信。”
章修拧了拧眉心:“只是无论如何想不到罢了。那牛乳乃是腥膻之物,虾也颇有几分腥气,按理搁在一处,味道该不会好才对,怎会……”
薛灵镜也是没法儿跟他解释,在她从前生活的那个时代,用牛奶来增加汤的粘稠度,根本司空见惯,这会子便只能再次对他一笑:“我没骗您,真的只是添加了牛乳而已,您若是不信,来日只管找个信得过的厨子一试便知。”
“不不,我自然是信的。”
章修忙道,没再多问,朝薛灵镜脸上略一打量,微微笑起来,赞了句“后生可畏”,便走开了。
前两轮比试,真正用在做菜上的时间并不长,但品评环节却极花工夫,只做了两道菜,便已临近午时,围观群众中,有人有些站不住,看样子是想要回家吃饭了。
但更多的人却是无论如何不愿意轻易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守在高台附近不肯走。见此情景,薛灵镜便请晁清帮忙跑了趟腿,去归云楼打声招呼,让韩茂安排两位大厨做些饭菜面点来,以便宜的价格卖给众人吃。
她自个儿都在高台上忙活着呢,也不知天黑之前下不下得了来,没义务请满大街的人吃饭,不过,张罗些简单的饭食,却也不并不难。
围观群众们于是高高兴兴地花几个钱买了饭食,大大咧咧地在街边席地而坐,吃得非常香甜。考虑到戴天纵到底年纪不小,怕他体力不支,薛灵镜便又提议,休息半个时辰,他们也一并用过午饭之后,再继续比试不迟。
有了上午的经验,午后,当比试再次开始,速度明显快了许多,各个环节也愈发流畅。从清晨到日暮,薛灵镜和戴天纵两人各自做了总有十几道菜,这着实是个力气活儿,到了最后,两个人都有点腿打颤站不稳,衣裳更是从里湿到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夜幕降临,高台上点了灯,这一场饮食界极高水准的漫长比试,终于停了下来。
之所以说是“停了下来”而不是“结束”,是因为戴天纵直到这个时候仍然兴致盎然,丝毫不顾他自己已经体力透支的事实,满口嚷嚷着“再来再来”。
薛灵镜喜欢做菜,然而这会子,不仅是身体觉得撑不住,心里也有点烦了,且还非常惦记年年。见那老先生犹自不依不饶,她也只得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拖了张椅子过来,在灶台边坐下了,一开口说话,嗓子都有些哑,十有八九是给油烟熏的。
“已经一整天了,我看没必要再比下去。”
她疲倦地道:“我认输,行吗?”
这话才刚出口,戴天纵登时脸色变了,一双眼霍地瞪大,陡然大发雷霆:“你认输?呵呵,你这是在打我的脸吗?”
围观群众鸦雀无声——确切地说,这个下午的后半段时间,他们一直是在惊异得无法做声的状态中度过。
午饭过后,薛灵镜与戴天纵比试了十来个回合,有三次打平,即是十票之中,两人各得五票,除此之外,薛灵镜没有再输过哪怕一次。
也就是说,除开第一轮之外,余下的十几轮,她可谓占尽了优势,这一整天,几乎可以称作是完胜。
这是什么概念?
名满天下的厨神,被无数人挑战,却从未尝一败的厨神,今日……竟一败涂地?
这怎能让人不惊异?围观的众人,又还有什么话可说?
要知道,那傅家小娘子,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啊,她凭什么?
这难道不诡谲吗?即使是真真实实地发生在眼前,却又叫人如何相信?
“我没有那个意思。”
薛灵镜起身,另搬了张椅子给双腿已然僵硬的戴天纵,请他也坐下歇歇,然后叹了口气:“天色已经不早了,且这比试已经没有意义了,您若是仍要坚持继续,那我实在不明白您的用意,只能理解为是您不愿接受‘输’这个事实,既如此,我认输也无所谓,我想回家了。”
她这几句话说是认输,实则很不客气,然而神奇的是,戴天纵的脸色却反而因此好看了些。
“哈哈哈,老子怕输?”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累了一整天,衣裳脏了,头发也乱了的缘故,这老先生忽然就狂放豪迈了起来,一拍大腿,扯着嘶哑的喉咙高声道:“老子若是怕输,压根儿就不会跟你比试!你这丫头,以为我是闲着没事儿找你比试的吗?之前我既吃过你做的菜,便知道你有几斤几两,今日输给你,早在我意料之中!”
围观群众:“……”
这话听起来好唬人啊,这时候我们不是应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的吗?可是,为什么还是没有人说话,都给吓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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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丫头,也就方才那几句话,才像点样子。”
戴天纵歇了口气,又对薛灵镜道:“拥有一身绝顶本事,其他同行在你眼中就跟傻子一样,你怎可能心中没有丝毫傲气?平常还得做出一副平易近人和颜悦色的模样,你也不嫌累?就该你傲,你傲得有理,这厨神的位置,也非你莫属!”
“我不想要什么厨神的位置。”
薛灵镜垂了垂眼皮:“说来说去,您不就是非得逼着我承认自个儿厉害吗?行吧,那我就承认,但这厨神的名头,我不……”
“这可由不得你。”
戴天纵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伸手将高玉和章修一指:“这二人,不仅是饮食界的高人,更是我多年挚友,他们虽未告知我这十几个回合的比试,他们究竟是如何投票的,但我心里非常清楚,从始至终,他们的票,必定都只投给了你。”
高玉和章修面色同时一变,转脸朝他望过去。
“我说错了?”
戴天纵哼笑一声:“你两个……高大人是皇城中御膳房的红人,为人处世一向公正不阿,决计不会昧着良心投票;至于老章,你这天下第一饕客,嗬嗬,让你把票投给相较而言明显占下风的那道菜,怕是会要你的命吧?这丫头的能耐我心头门儿清,你们怎会投给我?”
高章二人相顾无言,半晌,方低低道:“老戴……”
“无妨,我现在欢喜得很。”
戴天纵朗声笑道:“在这厨神的位置上坐了几十年,我也当真是腻了,迟早要换个人。至少,今天输在这丫头手里,我半点不觉得懊丧——你们也都瞧见了,这丫头做菜时的某些烹调方式、调味手法委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饶是我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依旧觉得诡异惊诧,输也输得心服!”
薛灵镜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再次低低地叹了口气。
这戴老先生,在如今这个年代,是名副其实的厨师界翘楚,但他口中闻所未闻的烹饪方式,在她从前生活的年代却是司空见惯,他们之间,原本隔着几百年,他所有的不明白、不理解,都是理所当然。
戴天纵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恢复了些许力气,再次站了起来。他走到高台边:“今日的比试,你们都是见证者。厨神之位易主乃是难免的事,这些年来,蒙天下人青眼,今日在此,老朽我一并谢过。”
说罢,他冲着台下和窗边的人深深一揖。
一个老人,在饮食界纵横多年,身处这行当最高的位置上,最终,却仍然只能用一个“输”字来谢幕。这确实难免,却也令人动容。
底下人这时候,终于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开口唤着“戴老先生”,那几个死忠粉,更是湿了眼眶。
戴天纵向众人又是一揖:“耽搁诸位一天,眼下比试结果已出,大伙儿都散了吧。”
说着,他又来到薛灵镜跟前:“你这瘪犊子丫头,傻坐着干啥?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输的那个是你呢!那厨神之位又不是洪水猛兽,你怕它作甚?哎呀好好好,这事儿过后咱们再商量成不?走了走了,咱也赶紧从这台子上下去吧,我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了,你要是还有点力气的话,等回到府上,能不能麻烦你再给张罗两道菜吃?”
薛灵镜抬头与他对视,半晌,唇角略往上提了提:“好。”
话音落下,目光望向窗边的傅冲。
那人就像是有感应一般,从窗户里飞身而出,足尖轻点,顷刻间来到高台纸上。
“我先把戴老先生送下去,然后再来接你。”
男人动作快而隐蔽地在薛灵镜头顶上轻轻摸了一把,笑容浅淡却仿佛隐含着欣慰之意,也不管戴天纵同不同意,将他一挟,腾空而起,半空中如一片树叶,轻飘飘落到地面。
……
许久没有像今日这样累,薛灵镜只觉得连走路都困难,从高台上下来之后,那些个尚未散去的老百姓们又一个接一个凑到她面前,一个劲儿打量她却不说话,表情各异瞧着吓人得很,简直令人寸步难行。
觉着这实在不是办法,薛灵镜唯有带着戴天纵和高、章二人暂且去归云楼里等了等,一面让家里的马车来接,这才算一路安安生生地回到了傅家。
刚进大门,傅远明和傅夫人便抱着年年赶了过来,后头还跟着个跳得八丈高的傅婉柔。
“哎呀镜镜,实在是对不住。”
傅夫人面上神色十分愧疚:“原本是打定了主意定要去给你捧场鼓劲的,只是那响鼓大街上人潮汹涌的可怖,我怎敢让年年往那样的人堆儿里钻?估摸着中午那会儿人会少一些,这才领着他去瞧了瞧,没想到依旧根本近不得高台,只能远远地瞧了瞧——”
“哎呀娘你别说这些废话好不好?”
傅婉柔在傅夫人身后戳着,急得抓耳挠腮,见直到这时,她娘还只管絮叨些无关紧要的事,实在忍不了,壮着胆伸手将她娘扒拉到一边,扑过来一把攥住薛灵镜手腕。
“镜镜,你真的赢了?”
她一脸不敢相信:“是咱家帮工听见街上人议论,跑回来告诉我们的,说是中午过后,你便再没有输过一场?我天,你怎地这样厉害?不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说着她又去看戴天纵:“你这老先生,你真的是厨神?那本《戴氏食单》真是你所著?你该不会是冒充的吧?”
“胡闹。”
傅冲瞟她一眼,伸手不轻不重拍了她背脊一下:“别找死。”
“本来就是啊!”
傅婉柔显得很委屈,忙不迭伸手去揉自己被拍痛的背脊:“哥,你难道还不知道厨神是个什么意思吗?这许多年来从没输过的人,怎可能冷不丁地输给了我镜镜?是是是,我知道镜镜当然很厉害,可她就算再厉害,还能厉害过厨神吗?那……”
她也是不怕死,话到了嘴边,如果不说出来真会憋出病:“我镜镜比厨神还厉害,那她小小年纪就嫁给了你,天天在家闷着,算不算是你耽误了她啊?”
“你再胡说我也要恼了。”
薛灵镜皱了下眉,将傅婉柔推去一旁:“差不多得了,我还得去厨房张罗两个菜,你别在这儿挡道。”
说罢,便对傅夫人一点头,快步去了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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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傅家的晚饭,直吃到临近亥时方才散了席。
戴天纵劳累一整天,从高台下来时,分明已疲乏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回到傅家,他却完全变了个人,活像是嗑了大力丸一般精神头十足上蹿下跳,不仅扯着与他一并回来的章修、高玉噼里啪啦说个不休,饭菜上桌前,还不依不饶地嚷嚷着,让人搬来了两埕“秋露白”,非叫桌上的男人们陪他“痛饮三百杯”。
章修高玉两个自然是躲不过的,连同傅远明、五表姨父和傅冲在内,也统统被他强拉着把酒杯往手里塞。这一顿酒喝得叫做一个昏天暗地,待得下桌时,这老先生已然是站不稳了,满嘴文绉绉地念叨着“余心可慰,余心可慰矣”,一面居然还歪歪倒倒地想往外走,最终被傅家的两个帮工搬起来丢进客房,倒头便昏睡了过去。
高章二位也喝了不少,虽神思还算清明,脚下却有些发软。考虑到这会子再回客栈,路上只怕有些不安稳,傅冲便做主将他两个也留在了傅家,着人送去客房,又将同样喝得七荤八素的傅远明和五表姨父也送去房中,这才同薛灵镜回到小院儿。
时候太晚,年年早已经在成嫂的陪伴下呼呼大睡,薛灵镜过去看了小家伙一眼,摸摸他白嫩嫩的小脸蛋,进了房,便见傅冲刚把成嫂之前烧好的热水拎进屋,却并没忙着洗漱,将大铜壶丢在桌子下,自个儿解了衫子,在窗户边吹风。
薛灵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拍拍他肩:“你不累?明日年年生辰,怕又是免不了一通忙活,这会子还不早点歇下,是打算明天顶着张青白色的脸来吓唬客人们吗?”
傅冲应声回头,朝她脸上略一打量,没有急着说话,低低笑了一下,在她面颊上抚了抚。
也是这时,薛灵镜才发现他眼底和耳朵有些微微泛红。
这人平日里非常克制,酒那东西向来少沾,今日被戴天纵接连灌了好几杯,也难免有些上脸。
“吃了酒热得很,吹吹风,能觉得舒坦些。”
男人呼吸间尽是酒气,拿眼睛瞟瞟桌下的铜壶:“你去拧张帕子来我擦擦脸也好。”
“我今天可比你累多了……”
薛灵镜嘟囔着,嘴上笑嘻嘻抱怨,人却是已快步走过去提起壶兑了盆温水,果真拧了洗脸帕,也不用他自个儿动手,直接轻轻敷在他脸上:“赢了戴老先生,我眼下正膨胀得厉害,也就是你,居然还使唤我。”
“膨胀?”
傅冲捏住她手,把帕子挪开些,向她脸上仔细张了张:“唔,瞧着的确有些肿。”
“你才肿呢!”
薛灵镜也不恼,作势啐他一口,用手里的湿帕子抽他一下:“用戴老先生他们那儿的方言来说,你这话纯属埋汰人,我可是你媳妇,你不埋汰我两句,莫不是还没法儿过日子了?”
傅冲勾一勾唇,回身长臂一舒,从桌上摸了只茶碗,送到嘴边呷了一口。
薛灵镜便将帕子丢进水盆中,顺便在里头洗了洗自个儿的手,若有所思道:“我跟你说正经的啊,你觉着,戴老先生的状态,是不是不大对劲?”
说句不好听的,那老头自打从响鼓大街回到傅家,这一晚上,便始终处在疯癫状态之中,明明累得都快趴下了,还在那儿强撑着跟人品酒作妖儿,这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如他所言,对于薛灵镜的本事,他心知肚明,在发出那张约架帖子的那一天,应该说他就已经做好了输的准备,可等到事情真的落到头上,心中怕也并不轻松吧?
在那厨神的位置上威风了几十年,或许是真的厌倦,可是当有一日,他必须要从上面走下来,他又怎可能真的完全无所谓?
“厨神”,说来是个名号而已,无论薛灵镜要不要,在他看来,自今日始,这名号就再也不属于他了。
“总得适应。”
傅冲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拍拍薛灵镜的头,转身回到桌边坐了下来:“这一关只能他自己撑过去,你琢磨再多,也帮不上忙。”
“是啊是啊,我帮不上忙。”
薛灵镜白他一眼,撇撇嘴,想了想,又道:“我原是打算请他和高大人、章老先生一起去吃明天年年的周岁宴的,可……爹娘这回铁了心要大半,请了整整一酒楼的人,戴老先生若然露面,必然被人大肆讨论,我担心……他未必想听见……”
“礼数总得做足,明早咱们便请他一请,要不要去,全凭他自己做主。”
傅冲揉揉眉心,眼见得是酒喝多了有些上头,薛灵镜见状,便伸手去在他太阳穴处按了按:“怎么,头痛吗?我说你是不是傻啊,喝酒那么实诚做什么?方才在饭桌上你也瞧见的,那老先生分明光忙着灌他自个儿了,你少喝些,难道他还能要你的命?”
“无妨。”
傅冲摆摆手:“还不兴我也替你高兴吗?”
“哈。”
薛灵镜翻翻眼皮,去梳妆台上将镜子取了来,摆在他面前:“傅六爷,瞧瞧你自己这冰块脸,对不住啊,我从你脸上真的瞧不出半点‘高兴’的意思。”
“呵。”傅冲低笑一声,猛然一抬胳膊,握住她的手,“高兴是真的,但我心里也有些疑惑。”
“哎?”
薛灵镜心头登时警铃大作,却还得做出一副全不在乎的模样,耸耸肩:“疑惑什么?”
“不合理。”
傅冲瞟她一眼,语气很是平静:“天赋这回事,我向来是相信的,也知这世上奇人无数。你菜做得好,厨艺精湛,这很正常,但一个从来没有学过厨的女子,单凭天赋便能战胜几十年未尝一败的厨神,这在我看来,就绝对不是一件正常的事,也根本不可能。”
薛灵镜心悬到了嗓子眼,使劲瞪他,避重就轻:“干嘛?你该不会是觉得我作弊?今日全沧云镇的人可都是看着的……”
“你很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冲不疾不徐打断了她的话:“不过你也不必太在乎,这事儿纯属是我自己好奇,你若暂时没想好该怎么解释,不说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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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晚,因为傅冲的那几句话,薛灵镜整宿没睡好。
明明白日里已经累得快虚脱了,站了整整一天,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恨不得倒头就呼呼大睡过去,然而真的躺在床上,脑子里却清楚得很,愣是半点睡意都没了。
屋子里黑洞洞的,唯有窗户那边透进来一缕微弱的光,薛灵镜撑起身子来,借着那光线,仔细看了看身畔那个显然已经睡熟的男人。
说起来,真正吓到她的,其实是他最后的那句话。
“这事儿你跟不跟我解释无所谓,横竖我并不能拿你怎么样,但你需得清楚,今日这一场比试之后,必定有无数内行人士将目光落在你身上,他们都不是傻子,不是你用‘天赋极佳’四个字就能糊弄的,你最好琢磨明白,该如何应对。”
听了他的话,薛灵镜果然在脑子里随便琢磨了一下,这一琢磨,就成功地把自己给吓住,死活睡不着觉了。
没日没夜地,天天有人来探究她是何等身份,为何会有这样的一身本领,说不定还会拿她当个怪物来看待……光是想想那可能出现的场面都觉得胆寒啊,叫她如何面对?
她咬了咬牙,目光落到傅冲的脸上。
这人此刻睡得倒是很安稳嘛,可……方才他的那番话,她怎么忽然觉得,好像是故意说来吓唬她的?瞧瞧瞧瞧,他嘴角隐隐约约好似还挂着一抹笑容呢,这是在幸灾乐祸吗?啧啧啧,连带着整张脸看起来都有点邪恶了哎!
“烦啊……”
薛灵镜低低念叨了一句,颓然重新倒回枕头上。
她担心的并不是这件事难解决——难么,有多难?
说白了不过是编个谎话而已,她擅长这个,且也从不觉得,在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件事上,说两句谎话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这事儿烦就烦在,今日这一场比试之后,也许她从前的清静日子,就再也回不来了。虽然比试之前她就已经有这个觉悟,可那只是随便在心里想想,眼下却是实打实地要面对了好吗?
“呼——”焦躁地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薛灵镜过被子将脑袋整个儿盖住,在大床上一个劲儿翻来覆去踢蹬,有好几回直接踹到傅冲的腿她也不理,发泄似的折腾了个够本,出了一身汗,直到实在是半点力气都不剩了,才脑袋一歪昏睡过去。
隔天一早,薛灵镜是被傅冲直接从被子里挖起来的。
天早已大亮,外头成嫂急得什么似的,正在那儿砰砰砰拍门,口中一个劲儿嚷嚷:“少夫人,少夫人您还没起吗?时候可不早了呀夫人那边已经催了好几遍了,小少爷今天穿什么,您还没给安排呢!”
薛灵镜睡得正熟,耳朵里听见成嫂呼唤还只当是做梦,冷不丁觉得自己横身腾空而起,惊得一下子睁开了眼。
然后她就发现自己果然是悬在半空中的,除了腰背那儿被一双大手撑着,再也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
也是直到现在,门外成嫂的叫嚷声,才终于变得真实起来。
“我就来。”
薛灵镜冲着门外嚷了一句,同时一个翻身站在床上,用酸涩的眼睛瞪住傅冲的脸:“你干嘛?大清早的演杂技?那也别拿我当你的道具啊——你好好儿叫醒我不行吗?”
“这样动作最轻。”
傅冲勾唇淡淡一笑:“你昨晚又是盯着我看了半宿,又是对我连踢带打的,恐怕累得不轻,我是想让你再多睡一会儿。”
薛灵镜:“……”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怎么能说得这样理所当然?
“合着你什么都知道啊?那你一声不吭的!”
她努力把眼珠子瞪得更大:“傅六爷,你不厚道啊……”
“我是怕打扰你雅兴。”
傅冲笑得更大了些:“醒了就赶紧洗漱收拾吧,昨晚说好的,今天一早就去归云楼。”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头开门去了院子里。
薛灵镜简直哭笑不得,在原地很是愣了一会儿神,才终于算是彻底清醒过来,快手快脚地将自己拾掇利落了,到隔壁屋子同成嫂一块儿给年年这小寿星穿戴整齐,便匆匆往前院去了。
年年小朋友的周岁宴,不必说,自然又是一整日的忙碌。
归云楼里热闹得像是热水开锅,楼上楼下全是宾客,人声鼎沸吵得要命,薛灵镜睡眠严重不足,被这巨大的动静一闹,只觉得自己随时都会厥过去,却又不能不抱着穿戴一新像个胖鼓鼓汤圆似的小家伙,与前来道贺吃酒席的宾客寒暄闲聊,因为人太多,连崔氏和薛钟薛锐来了,也没能顾得上多聊,只将年年给他们抱了一会儿,自己又得忙叨叨地跑去后厨里检查菜肴的准备情况。
昨日她与戴天纵那一场持续了整天的比试,毫不意外地在今早迅速传遍了整个沧云镇,所有宾客见了她,总不免面带惊异地将她细细打量一番,仿佛万分不敢相信,满口直道这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薛灵镜也只得笑嘻嘻地应付,从早上到下午,忙着招呼宾客,还得照应怀中那个随时都要闹不高兴的小东西,压根儿没正经坐下吃一口饭,再加上昨夜又睡得不好,等总算挨到散席,全家人回到家中,她将年年往成嫂怀里一塞,便迫不及待地回了房,一个字都不想说,摊开手脚将自己在美人榻上摆成个大字,片刻也等不得地闭上眼,打算趁着晚饭时间没到,好歹眯上一会儿。
可偏偏,她还就是没法儿如愿。
在美人榻上躺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采绿便来了,告诉她,今早他们一家子前往归云楼之后,戴天纵与高玉章修两位也随后离开,一应行李收拾得一干二净,桌上只留下一个精巧的匣子,里头是一对赤金的小脚镯,想来是送给年年的贺礼。
今天一早出门之前,薛灵镜曾特意去请他们三位,然而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婉拒,说是跟宾客们不认识,就不去凑热闹了——却不想,他们就这么走了?
“戴老先生临离开之前,没留下什么话?他有没有说打算去哪儿,是要回京城吗?”
薛灵镜只得又坐起身,问站在面前的采绿。
“没说呢……”
采绿面色有些懵:“戴老先生让我给少夫人您带个话,说是那厨神之位,现如今已经由不得你自个儿要不要了,很快你就会感受到它带来的幸福和烦恼——少夫人,这是啥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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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当然犯不着回答采绿的问题,心里却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戴天纵的话,吓唬她的成分当然有,不过,毕竟是在厨神那个位置上坐了几十年的正经老人家,对于身在其位的得与失,没人比他更清楚。
尽管薛灵镜还并不曾在心里将“厨神”二字与自己画上等号,却是已然做好了准备,去迎接所谓的“幸福”以及“烦恼”。
而很快,她就领略到了其中真味。
因着与戴天纵的比试,以及年年小朋友的生辰宴,归云楼接连两天没有做生意,第三天早晨,薛灵镜想着无论如何该去瞧瞧,恰逢傅冲也要去船帮,两人便一同出门,谁想才走到门口,瞬时又被堵了回来。
那一刹那,薛灵镜觉得自己好像是回到了从前那个年代,春运时的火车站。
门外排起长龙,从傅家的大门口,一直到巷子口,粗略数数,总有好几十人。
而若是仔细看过去,又会发现,这些人自动自发地大致分成了三个部分。
排在前半部分的,大都带着东西,胳膊挎着竹篮,身后背着篓子,或者干脆手里非常直白地提溜着两只鸡。这些人,大多不是单独前来的,身边往往还带着一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四五岁,小的至多十岁左右,且男女都有,立在父母身边,个个儿脸上都带着迷茫。
在这群人身后,是十好几个一望而知面色不善的家伙,无一例外全是男人,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神情中带着倨傲,乍眼一瞧,活像是来讨债。
除了这两拨人之外,队伍最末尾,还有三五七个看起来闲散多了的人,在那儿晃晃悠悠的,不时伸长了脖子往巷子尽头张望,又凑在一处唧唧哝哝个两句,仿佛是在等谁。
这几人,薛灵镜总算是觉得面熟了——正是那日高台比试时,在台下赚足了存在感的戴天纵死忠粉。
这么一群分明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人,硬是在傅家门口排起了长队,究竟是闹哪样?
人一多,难免就有些吵嚷,巷子里原本拢共没几户人家,这会子都纷纷打开门朝外张望。傅家守门的老张头何曾见过这种情形,整个人都着了慌,在门里挥着手吆喝:“你们都小声些,小声些!等我们少夫人来了,自会……哎哟少夫人,您可算是来了呀!”
老头一回头瞧见了薛灵镜,二话不说,就把她给出卖了。
薛灵镜一脸懵逼,转头看看同样是一头雾水的傅冲,还没来得及说话呢,那老张头已然冲到她跟前:“少夫人呐少夫人,您快去瞧瞧吧,这些人来了好一会儿了,真不知道他们要做啥!”
“是小傅夫人吗?小傅夫人您出来,出来呀!”
外面的人显然是听见了老张头的话,知道薛灵镜来了,也都跟着喊起来:“小傅夫人,我们等了你许久啦!”
薛灵镜还没闹清楚是个什么情况,脑袋就已疼了起来,这会子也顾不得与傅冲交流商量什么,只得把心一横,抬脚跨出大门去。
那条直达巷子口的长龙顷刻间散了,人们哪里还讲甚么礼数规矩,霎时间潮水一般全向大门这边涌过来。
这场景实在太震撼,薛灵镜不由得看了个呆,身后傅冲忙拽了她一把,将她拉到身侧,低低斥她:“仔细撞着你!”
“他们要干嘛呀……”
薛灵镜满面惶惶然,抬头去看他:“这真是……”
不及把话说完,人群已冲到她面前,奇异的是,仍旧分作三个阵营,那几个稍微让薛灵镜觉着看上去亲切一点的戴天纵死忠粉,被挤在了最外围,只能不住上蹿下跳,拼命冲她招手,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小傅夫人,您可要收徒?”
挤在最前面的人扯着自己的孩子,七嘴八舌一脸诚恳:“一定是要收的吧?您这样一身好厨艺,哪能没个人帮你传下去,你说是不是?我们这孩子有天分呐,您一试便知……”
啥?收徒?
不等薛灵镜反应过来,旁侧那十来个面色不善的男人也抢着开了口:“你便是赢了戴厨神的那个?”将薛灵镜上下打量一番,扯扯嘴角,面带不屑,“就你这小小年纪的,别是有什么猫腻吧?哼,管不了那么多,戴厨神之所以能坐上那个位置,你可有胆子接受我们挑战?”
薛灵镜:“……”
相较而言,还是那几个戴氏死忠粉最让人省心了,一边蹦跶一边喊:“小傅夫人,戴老先生呢?他可还好?我们要见他!”
……至少不是来找她的,这就已经很不错了。
薛灵镜这会子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戴天纵要对她说,如今要不要那厨神之位,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了。
反正比试的结果已经人人皆知,反正她就是赢了戴天纵,还想过清静日子?要不要那么天真啊……
由始至终,傅冲一直站在她身畔稍稍靠后的地方,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自己臂弯之中,这会子便轻碰一碰她的手背,低低在她耳边道:“无论如何,先把场面控制住再说,否则,打今日起,这整条巷子都别想再消停了。”
“是,你说的没错。”
薛灵镜连连点头,抬起头来,看看如同打了鸡血一般振奋的众人,深吸一口气。
“我不收徒。”
她对领着孩子们前来拜师的家长们道,并顺手挡开了一只直直递到她眼前的大活公鸡:“我也不收礼。”
趁着那些人愣怔的工夫,她又看向前来挑战的男人们:“我不跟人比试,你们服气不服气,与我没关系。”
最后,她遥遥看向那几个死忠粉:“戴老先生昨日已离开沧云镇,我也帮不了你们。”
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大声宣布:“散会,该干嘛干嘛去吧!”
众人愣怔一瞬,巷子里也有了片刻的安静。
正当薛灵镜打算松一口气,那些个人却再度喧嚣起来。
前来拜师的:“小傅夫人,您就瞧瞧我们家孩子吧,可是真正的天赋奇才!”
前来挑战的:“接不接受挑战,不是你说了算的,做了厨神,这便是你的分内事!”
那几个死忠粉:“戴老先生走了?我们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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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这下是彻底的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这么大一群人,将她家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死活不肯听她劝说离开,仿佛她今日若是不收下两个徒弟,再接他几封挑战书,并顺便把戴天纵凭空变出来的话,就一整天别想出门。
耳朵边上轰隆轰隆闹腾得厉害,她忍不住揉了一下太阳穴,一回头,下巴正磕在傅冲脑门上,登时疼得眼里泛出泪来。
“怎么连你都跟我过不去啊!”
她使劲搓搓下巴,嘴里抱怨着:“这可怎么办才好。”
傅冲抬眸向人丛一扫,沉吟片刻:“要么我让车夫把马车驾过来,你赶紧上车?”
“算了吧。”
薛灵镜摇摇头:“这会子,只怕归云楼也不是个消停地方,韩掌柜和邓威孟榆他们,还不知怎样头疼呢,我去了也只会给他们添乱而已——我看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比较好。只是……”
她面上带了点歉意:“我担心,今日船帮中多半也乱得很,幸而你们那里不缺壮汉,总不至于闹得太过分,我只怕耽搁了你们那儿的活儿……”
“这个不需你操心。”
傅冲面色沉静:“我是船帮管事的,又是你丈夫,这事儿于情于理,我断不能撒手不理。至于船帮里的其他人,平日里他们沾光吃了不少你做的好菜,今日替你挡挡麻烦,也该心甘情愿才是。”
“哦。”
薛灵镜应了一声:“那我这就回去了,你也赶紧出门吧,若是得空,打发人去归云楼里帮我招呼一声,让韩掌柜若是有事,闲时来家里找我。”
“去吧。”
傅冲看着她那张满面烦恼的脸,唇角朝上轻轻勾了一下,带着她一起转了个身,在她背上轻轻一推,薛灵镜便一溜小跑着往前厅去了。
她身后,人们登时炸得更响亮了。
“哎小傅夫人,你怎么说走就走?你可不能随随便便拿话打发我们呀!你是厨神,你……”
一群人说起来没个完,薛灵镜跑得飞快,渐渐地也就听不清了。
这会子,成嫂刚把年年送去傅夫人那里,一屋子人都在饭厅那边儿坐着,想是已然听见家里帮工和丫头们报信儿,见薛灵镜回来了,也丝毫不觉意外。
傅夫人便冲着薛灵镜招了招手:“来,是不是给吓着了?嗐,昨儿你爹就跟我说了,你赢了那位戴老先生,十有八九咱家是得热闹一阵的。别怕啊,方才我已安排帮工们去前后门守着了,那些来找你的人,他们要在巷子里呆着,咱们不能拦,只要他们不闯进家里来,你便踏踏实实过你的日子,啊?”
这话说得柔婉入心,薛灵镜很是觉得不好意思,对着傅夫人扁扁嘴:“对不住啊娘,早晓得我无论如何都不答应那戴老先生……”
“这是什么话?”
傅夫人嗔她一眼:“你赢了戴厨神,难道不是好事一桩?我的儿媳妇这样能干,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怪你?从前我没想那么多,这两日细细思忖,自古以来,如你这般的女子当真如凤毛麟角,你是在给我们这些个女人们长脸呢!”
自打傅夫人重新对薛灵镜释放出善意,便好似变了个人,开始愿意站在她的角度替她考虑,仿佛想法也比从前开化不少。薛灵镜虽仍旧不明就里,这会子却也没工夫想那么多,真心实意地对傅夫人道了谢,回身见傅婉柔也在桌边坐着,就随口问:“你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要不今日我陪你在屋里做女红,如何?”
傅婉柔最怕便是听人提起这个,简直浑身上下不得劲,登时没了精神:“你要陪我自然是好,可……我就是不明白啊,已然明摆着完不成的活儿,我还有什么做的必要?”
“胡闹!”
傅夫人转脸过去,丝毫不给她面子地提声呵斥:“什么叫没有必要?你这辈子就嫁这么一回,我若不让你提前知道嫁人这事不易,就你这不着四六的性子,将来又怎会珍惜?你自己算算,可只剩下十来天了,你若还是这般不长进,我……”
巴拉巴拉巴拉,一说起来就停不下。
五表姨领着贾怀香,也在一旁坐着当吃瓜群众,这会子听见傅夫人一训起傅婉柔就没个完,便搭讪笑嘻嘻地扯了她一把,打圆场道:“哎哟好了好了,你说说你这是干什么?婉柔要成亲了,这难道不是大喜事一桩?你成日里这样絮叨她,倒弄得她好好儿个姑娘,还没嫁人呢,就战战兢兢起来,往后在婆家,怎么立得住?那是要被人欺负的呀!”
傅夫人这才住了口,长吁一口气:“你是不知道哩,我这闺女,真真儿是个不省心的臭丫头!就她平日里那大大咧咧的模样,谁能欺负她?我只担心她这个脾气,又没有拿得出的本领,女红做不好,还一道像样的菜都不会做,持家之道就更别提,这……往后婆家挑她的理!”
薛灵镜将她的话听入耳内,想了想,便拿手捅咕了一下傅婉柔的腰。
“我跟你商量一下啊。”
她低声在傅婉柔耳边道:“现在你那女红横竖是做不完了,娘已经请了城中有名的绸缎庄来帮你准备别的,你只消将那对枕头绣完就成,眼下该是差不多了?如此说来,你每日里该是能有些空闲才是,不若跟我学做两道拿手菜?之前我一直不得闲,也没顾上你,现在想想,着实觉得过意不去,你可愿意?”
“哎?”
傅婉柔抬起头来与她对视,一双大眼睛里闪闪烁烁都是光彩:“我跟你学做菜,不用从早到晚被关在屋里吧?”
“那怎么可能?”
薛灵镜噗嗤一笑:“学做菜,自然是要在灶头,眼下只剩下不到十天,我也教不了你太多,只能帮着你把两三道菜学得熟练,尽可能精通,这样一来,你在你婆婆跟前,至少能交差不是?”
“那敢情儿好啊!”
听说不用闷在屋里,傅婉柔更是嘴角咧到耳朵根:“我学我学,咱今天就开始好不好?”
薛灵镜对她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正要去请傅夫人示下,这当口,却听得那五表姨,忽然跟捡了宝似的,急吼吼对她叫起来:“阿冲媳妇,阿冲媳妇,你也带上你怀香表妹,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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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正待往傅夫人跟前去,冷不丁听见这话,脚下便停了,抬起眸子,往五表姨那边看去。
这时候,她不得不为那些生活中的演技派击节赞叹。
光明光亮在归云楼闹出内贼疑云,这事虽则最终不了了之,五表姨却是彻底记恨上了她,但凡在家中撞见,不是冷嘲热讽便是把她当空气,****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
于薛灵镜而言,这是件好事,替她免去了与自己不喜欢的人的寒暄之苦,也正是因为如此,现在五表姨上演的变脸戏码,便让她着实有些吃不消。
此刻的五表姨,生生像是换了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一手捏着贾怀香的脖颈子往上提,一面对薛灵镜挤出一脸如春风般温暖和煦的笑容来,那眼角眉梢的亲切柔情,当真叫薛灵镜瞧了身上起鸡皮。
“啊,带上你表妹吧,好不?”
就连她的嗓音,也清甜婉转得像是能滴下蜜来:“横竖都是教,多带一个人,也不费你的事,是不是?阿冲媳妇呀,你是个有本事的人呢,倘使连你都不带携带携你表妹,我还指望谁去?连厨神也不是你对手,我们怀香若是能跟你学个一招半式,往后……”
她说着话,贾怀香就在一边一个劲儿地想要挣脱她,见她嘀嘀咕咕絮叨个没完,更觉难堪,面孔泛红,手上一用力,将五表姨推了开去,自己慌忙往旁边躲了两步。
“我不去,我不去。”她对薛灵镜连连摆手,“表嫂,我不去的……表姐就快要出嫁了,现下你必定要把全副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我在一旁跟着,岂不是给你们添乱?我……”
“你这糊涂东西,趁早给我住嘴吧你!”
五表姨气得不轻,手指头狠狠戳上贾怀香额头:“你有没有脑子,啊?你有没有脑子!教一个和教两个有什么区别,你又不是个蠢的,何以见得就一定会添乱?真真儿是要被你气死!”
一面转头看薛灵镜,那张一瞬之前还满是怒容的脸顷刻间灿烂得花儿一般:“阿冲媳妇,小孩子家不懂事,你可别听她的!我们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心里有数,是万万不敢跟你比的,即便什么也没学会,长长见识不也很好?”
这些恭维虚伪而又无用的话,薛灵镜实是没耐性听下去,轻瞟五表姨一眼,径自对傅夫人道:“娘,您同意吗?”
五表姨当即一怔,就听得傅夫人含笑道:“这有什么不同意?婉柔这孩子啊……女红是指望不上了,总不能两头都不沾,你肯带带她,让她这厨房里的活儿像点样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时日不多,这短短几天,你真有把握?”
“嗯。”
薛灵镜也笑起来,点点头:“婉柔就是毛躁了点,没个定性,其实脑子聪明得很,手脚也利落,且很有劲儿,我看颠勺端锅挺合适……”
她说着憋不住笑出声,扫傅婉柔一眼:“不到十天,想要将她教成个大厨,实在也太不现实,但学会三五样拿手菜,这却是不难的,我有信心——你呢?”
这最后两个字,自然是对着傅婉柔说的。
傅婉柔一听说不用从早到晚闷在房中绣那劳什子花儿朵儿的,心里便欢喜得要发疯,哪里理什么信心不信心,只管点头如捣蒜:“当然,当然,我一定行!”
“那你们俩便去。”
傅夫人半真半假地嗔她一眼:“先说好啊,若是连镜镜都烦了你,我便彻底不管你了,由得你去婆家出丑,也不****的事!”
竟是直接略过了五表姨让贾怀香跟着去“长见识”的事,只字未提。
傅婉柔可爱地冲她娘撅了噘嘴,迫不及待上来扯着薛灵镜就要走。
直到这时,薛灵镜方才回过身去,看了贾怀香一眼。
那小姑娘又一次被她娘攥住了脖领子,想挣挣不脱,一脸尴尬地杵在那儿,两只手都不知往哪处摆。偏生她娘还浑然未觉,将她的衣领捏得死紧,一双眼滴溜溜跟着薛灵镜转,饱含期待。
薛灵镜便轻轻叹了口气。
她当然不想跟五表姨再有任何瓜葛,见过鬼还不怕黑吗?但贾怀香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又有两分可怜……
何况,这短短一两个月相处下来,她觉得,这姑娘与她娘和她两个哥哥,似乎还是有些不一样……
“怀香要跟着表嫂和表姐一起去吗?”
薛灵镜一时心软,终是开了口,邀贾怀香与她们同往。
贾怀香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下,然而稍作犹豫,她却再一次摇了摇头。
“不了表嫂,我还是不去了,等将来表嫂闲下来得了空,我若是想学,再向你请教。”
“什么?你这孩子,你怎么……”
五表姨一听这话,眉毛也竖了起来,当场就要发火。薛灵镜拧了拧眉头,不由多看了贾怀香两眼,点了点头:“好,倘若你改了主意,几时来告诉我都行。”
说着便拉傅婉柔从饭厅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五表姨毫不收敛的怒骂声,不外乎训斥自家闺女“不争气不长进,正经是蠢货”云云,再走得远些,便一点儿也听不见了。
这一整日,薛灵镜便是和傅婉柔在小厨房里度过的。
平日里,两人亲密得恨不能穿一条裤子,然而薛灵镜这人,别的事都能将就,唯独在厨艺上,是一点也不肯胡来的,是以傅婉柔的日子并不好过,活活被逼着将一道香醋鸡柳做了七八回,到了最后,手腕子酸得连锅铲都拎不动,眼泪汪汪地跟薛灵镜求饶,方得以片刻歇息。
好在闲下来时,薛灵镜肯陪着她插科打诨笑闹打趣,这一天下来,却也并不算难过,至少在去前头吃晚饭时,傅婉柔还是兴致勃勃的,与薛灵镜约好,明日一早还来找她。
傍晚时傅冲回来,饭桌上果真告诉薛灵镜,这一整天,船帮里也不消停,码头挤了不少想要拐弯抹角通过他来向薛灵镜拜师学艺的人。说起这个,薛灵镜不由得好气又好笑,正待给傅冲出个解决烦恼的法子,院子里却有人来报,说是归云楼的韩掌柜来了。
“正是饭点儿,他怎么这时候来了?”
薛灵镜拧起眉:“直接请他进来就好,何必还通报一声?”
“不是……”
前来报信儿的帮工挠挠后脑勺:“韩掌柜请您和大小姐一起出去呢,身边还带着个哭哭啼啼的姑娘,说是姓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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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谢的的姑娘,还哭哭啼啼?
薛灵镜回头看了一眼桌边也站起身来的傅婉柔,抿了抿唇角。
既要见她,又点名让傅婉柔也一起去,这样的人,她俩认识的,拢共也就那么一个了。
“要我同你去吗?”
傅冲偏头看看身畔的妻子:“也好一块儿瞧瞧是什么事。”
“不必了。”
薛灵镜回过神来,笑着对他摇摇头:“我和婉柔去看看情形就好,你只管坐下吃饭,若是我实在处理不了,再让人来请你。”
说着便冲傅婉柔招招手,两人胳膊挽着胳膊,离了饭厅。
韩茂此刻就在傅家前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站着,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着个身段儿丰腴细皮嫩肉的女子,隔得远了还瞧不太真切,待得走近细细一看,那女子果然正一个劲儿掉泪,哭得眼圈儿红红,面上的张皇无措,藏也藏不住。
“谢梨花,你干嘛?!”
傅婉柔同薛灵镜两个行至桂花树下,一眼看清楚那女子是谁,那张明艳的脸上登时没了好颜色,瞪起眼睛竖起眉毛,两条胳膊往腰间一叉:“咦,真是啊,今儿的太阳是打东边儿落下去的吧,你上我家来作甚?进门就哭,你也不嫌晦气!”
来人正是谢梨花,傅婉柔对她没好气,却也不是毫无因由的。
一年多以前,在石板村,谢梨花推了当时正怀着年年的薛灵镜一把,若不是傅冲在场护得及时,还真说不清会造成怎样的后果。傅婉柔知道这事儿之后,在家将谢梨花从头骂到脚,直斥她是个不顾念朋友、狼心狗肺的下作东西,并且打那时起,再没跟她有半点联系。
今日冷不丁见谢梨花跟着韩茂上了门,她那股子陈年的怒气登时闯上头顶,撸着袖子就往谢梨花跟前去,冷笑着道:“来来来,你倒说说,今天又想找什么茬?可先说好了,我们家镜镜如今可没大着肚子,至于我嘛,就更是从不懂‘留手’二字为何物,今天若是把你打出个好歹儿来,你可别怨!”
话毕作势就要去抓谢梨花的胳膊,唬得那胖姑娘连连后退,哭得更厉害了。
“行了。”
薛灵镜忙一把抓住傅婉柔手臂,将她扯回自己身边:“没听过拳脚不长眼吗?别的还无所谓,若是不当心,自个儿脸上划出几条道道儿来,莫不是你预备花着脸儿上喜轿,嫁给晁清?”
这话极有效,傅婉柔当即就老老实实在她身畔站定,再不折腾了。
兴许是听出薛灵镜话里话外有防着自己的意思,谢梨花眼睛里又涌出泪来,忙不迭擦干净,怯怯道:“镜镜姐,你还在怪我吗?我……”
薛灵镜没理她,径直望向韩茂,腮边带了点笑意:“韩掌柜,你怎么这会子来了?眼下是饭点儿,归云楼里该正忙得脚不沾地呢,你不在那里,邓胖子还好说,却只怕孟榆和小瑞同盛那几个猴儿般的不省心呢!”
“是,这一层我也晓得。”
韩茂那张黑胖脸很严肃,隐隐地似乎还有点无奈,动作很是隐蔽地看了谢梨花一眼:“只因这位谢姑娘,实在是急得很,酒楼里其他人更走不开,不得已,才忙着带她来。这会子既然人已带到,我就不耽搁了,这便回去。”
他回过头去,对谢梨花道:“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个事儿,我做不了主,你还是跟我们东家商量为好。”
话毕一点头,匆匆地往去了,别看身子矮胖,动作却是利落得很,只片刻,便已消失在大门口。
“真是奇了,你若有事情要找镜镜和我,直接来我们家就好,为何偏生要跑去归云楼?”
傅婉柔抱着胳膊,鼻孔里出气,嘴角一撇:“是不是怕我们压根儿不让你进门呀?恭喜你,你还真猜对了!老李,老李,你来!把这姑娘给请出去!”
韩茂这么一走,谢梨花顿觉自己孤苦无依,此刻眼见得傅婉柔要将她往外撵,吓得腿都发软,往后退了退,脊背死死地抵住桂花树干,嗓音里带着可怜巴巴的哀切:“婉柔,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求你……”
说真的,薛灵镜原也是很不想跟谢梨花多说的。
不是她记仇,只是当初那事儿,她现在想想,还觉得后怕。
年年一岁了,生得俊俏又伶俐,白嫩可爱谁见了都喜欢,更是她心头的一块宝,可是如果当初,谢梨花推她那一下,真的出了意外呢?如果没有了这个小家伙,这一年,她的日子又该怎么过?
根本不能细想,越琢磨,身上越是发寒。
可是眼下,她却也不能任由傅婉柔在谢梨花跟前耍威风。不为别的,只是为了不在谢梨花那里,落了口实。
“你安静点好不好?”
她又拉了傅婉柔一把:“你再不让人进咱家,她也已经来了,既然都在你面前站着了,倒不如听听她究竟想做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偏头瞟一眼谢梨花:“你不必紧挨着那树,没人真要赶你走。方才婉柔问你的话,也是我想问你的,你要找我们,为何不来家里,偏跑去归云楼?”
“我……”
时隔一年多,谢梨花个头长了不少,如今瞧着,也正经是个大姑娘了,却依旧是当初那副胆小怯弱的模样,就连薛灵镜问她话,她也会禁不住瑟缩,肩膀抖了抖:“镜镜姐,我……”
“我”了半天,一句囫囵话也没说出来。
“你若是没想好该怎么说,不若回去琢磨清楚。”
薛灵镜没什么耐性跟她在这磨时间,轻轻皱了一下眉:“一桌子人都等着我和婉柔吃晚饭呢,老这么耗着可不是个事儿。”
“镜镜姐,镜镜姐!”
谢梨花见她仿佛有转身要走的意思,心下发急,嗓门也不自觉大了两分:“镜镜姐你别走,我……我之所以去归云楼找你,是还以为你今天会在那里,毕竟你赢了厨神的事儿,如今传得满镇皆知,归云楼也跟着又火了一把,今天你肯定有好多事要在那里处理,谁晓得我去了才知道,你今日根本出不了家门……”
“所以呢?”
薛灵镜抬起眸子:“你找我到底干什么?”
“镜镜姐!”
可能是被薛灵镜那冷淡的性子给刺激了,谢梨花一个没忍住,竟是呜咽出声:“镜镜姐,你可不可以……你可不可以收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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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留你?”
薛灵镜眉梢轻挑:“你又不是没有家,何需要我来收留?”
据她所知,谢梨花她爹娘虽然人是蠢了点,对这个闺女却是很疼爱,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孩子,那一腔爱子女的心,除了放在她身上,也没别的去处。
谢梨花家境只是普通,甚至可以说,因为她那个不省事的爷爷,她们家还常有捉襟见肘的时候,然而即便如此,她爹娘依旧将她捧在手心里,力所能及地给她最好的——因此,她有什么理由,需要人来“收留”?
“呜呜呜……”
谢梨花忍了好几回,硬是没能将心中的酸楚委屈给憋回去,索性捂着脸,痛快哭了一通,哭得都打嗝儿了,一边哽咽着,一边断断续续道:“镜镜姐,是我爷爷……他要给我招赘,我、我怎么办呀!”
“招赘怎么了?”
傅婉柔翻了个白眼,噗嗤嗤吹了吹自己的发帘,十分不以为然:“你家就你一个闺女,你爹开着杂货铺,现下需要人帮忙,将来也得有人把这摊子踏踏实实地接下,招赘不是很正常的事吗?若换了是我,还巴不得这样呢!能一直留在爹妈身边,不必去婆家吃苦受气,往后生了孩子还跟你家姓,这样的好事儿盼还盼不来呢!”
薛灵镜在一旁听得好笑,拿手肘捅咕她一下,压低喉咙:“哎,你有本事这话去晁清跟前说去,你猜他会是什么反应?”
“我管他什么反应呢!”
傅婉柔吐吐舌头:“横竖没让他入赘,只是说说而已,他有什么可不满意?”
谢梨花看着她二人一团和气地逗趣,脸上更添了几分黯然。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和她们一起说笑打闹的,虽然她性子弱了些,嘴皮子也不够利落,常常插不上嘴,还三不五时成为被打趣调侃的对象,可三个人在一处互相陪伴,哪怕什么也不做,于她而言,也是一段难得的美好时光。
是她自己个儿,把这样的“美好”给毁了……
她站在那儿,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一声也不出,只是这一次,对面的那两个同她年龄相仿的女子,已经不再当她是朋友了。
薛灵镜与傅婉柔你来我往地斗了几句嘴,转脸见谢梨花蔫头耷脑地站在那儿,眼泪珠子直往下掉,眉心便又是一紧。
虽然她认为自己不该再对这个姑娘有任何顾惜,但此时,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一点心软了。
“你别打岔。”
轻轻拍了傅婉柔一下,薛灵镜往前走了两步,站得离谢梨花近了些,明显地感觉到,那胖姑娘立马更加局促了。
“到底为何你需要我来收留你,你要先说个明白才好。”
她将语气放柔了两分:“至于接下来要不要、能不能帮上你的忙,那是我该斟酌的事。”
许是从她语气里听到了两分松动,谢梨花心头涌起一点微弱的希望,霍然抬起头来:“镜镜姐,先前我对你……”
“直接说正事。”
薛灵镜打断了她:“那些个无关紧要的事,便不必再提。”
谢梨花倒抽一口凉气,果然不敢再说下去,沉了沉心,另起一个话头:“我知道你们都不想搭理我,可是除了来找你们,我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方才婉柔说的那番话,道理我都懂,若是可以,我难道不想永远陪在父母身边,承欢膝下?但这事儿,是我爷爷张罗的,他是个什么人你们心里都是有数的,他怎么可能真心为了我好?”
“他替我挑的那个招赘的对象,根本不是个正经人。”
歇了一瞬,谢梨花又接着道,努力让自己条理清楚,不说半个字废话:“说得简单一点,那根本就是个泼皮,二十三四岁了,没有半点本事,只靠给人当打手挣钱为生,成日里只是追鸡撵狗地讨嫌……你们也都说了,招赘进门,是为了承继香火,让家里往后好有个依靠的,可这个人若是真个进了我家,且不说我的日子好不好过,只怕连我爹娘,也是再没有安生日子可过的!”
“哦。”
薛灵镜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打了个咯噔。
谢梨花她爷爷谢老头不讲理,人也坏,这一点她一向心知肚明,但无论如何,谢梨花也是他亲孙女呀,给自个儿的亲孙女找这么个赘婿上门,岂非盼着他儿子家宅不宁?
不等她说话,她身旁的傅婉柔已经满面不屑地开了口:“真是有毛病,这事儿你来找我们管什么用?若是觉得你爷爷给你挑的那个人不好,你不会连同你爹你娘一块儿拒绝他吗?这点子小事,难道还要我们来帮你做主?还说什么要我们收留,你蠢不蠢?”
“我若是真能拒绝得了,何至于还发愁到这般境地?”
谢梨花苦哈哈地叹了口气:“你们难道还不知道吗?我爹在我爷爷面前,一向是抬不起头来的,当初离了我爷爷自个儿出来开杂货铺,在他那儿已经算是大不孝,他为了我和我娘坚持了一回,心里别提多难受,见了我爷爷,更是如同猫见了老鼠,连大点儿声说话都不敢,如何还能拒绝?”
“那你自己呢?你爹靠不住,你不会靠自己?”
傅婉柔又是一个白眼甩过去:“我就还不信了,你若当真抵死不依,你爷爷还能把刀架在脖子上逼你?真逼得你急了,你就装着要上吊寻短见,吓唬死他们,看谁还敢逼你!”
“……你们根本就没经历过我家的那种环境,这事哪里那么简单?”
谢梨花凄然一笑:“你们都是和睦人家的闺女,哪儿晓得我每天过得是怎样的日子?我家人口多,一人一句,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况且我爹我娘耳根子又软,如今他们都已经被我爷爷说动了,连他们都不站在我这边儿了。我爷爷跟我爹娘说,招婿上门,那人就是我们家的了,就算别的方面再差,至少他还有一副好身子板儿,又是个不好惹的性子,有了他,往后我爹我娘腰板子都能硬实些。我爷爷还说,就算那人有什么不妥之处,等招进来之后,慢慢敦促他改了就是了,男人成了亲,那就是两样的了……”
她抬起眼来,直勾勾望向薛灵镜:“镜镜姐,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若是连你也不帮我,我真只能去死。想当初,你和秦寡妇还有仇哩,都能想法儿救她出火坑,还收留了她,那我……你能不能看在,以前至少咱们还好过的份上,帮我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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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里,天黑得渐渐早了,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地灯亮起来,人从旁经过,晃晃悠悠全是影子。
谢梨花正站在桂花树下的地灯旁,那灯光并不强烈,却有些凉,一潭冷水似的在她脚下洇开,更将她那怯生生可怜兮兮的神情又放大了几分。
薛灵镜自问并不是一个心软的人,也并不想掺和别人的家事,只是眼下,见谢梨花这副孤苦无助的形容,她却也多少有些不忍心,回头与傅婉柔一个对视,没有直接回答谢梨花的问题,默默转了个话题,道:“你这会子跑了来,吃饭了吗?”
谢梨花有点恍惚,忽地发觉,似乎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薛灵镜用这种不见外的温柔语气同她说话了,登时眼眶一热,用了老大力气,才忍住没再哭出来,吸吸鼻子摇了摇头:“我偷跑出来的,十有八九这会子,我爹我娘已经在满村儿找我了。”
“我饿了,你呢?”
薛灵镜转头去问傅婉柔:“肚子饿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愿意琢磨,也任何事都不想管,不若先去吃饭?”
“……行啊。”
傅婉柔看出她的意思,横了树下垂着眼皮的谢梨花一眼,却并未反对:“我也饿了。”
“估摸爹娘和你哥他们都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子都在饭厅坐着说话呢。咱们要不就别去凑热闹,依我说,不如让人把饭菜搬到你屋里去吃,好不好?”
薛灵镜上前去将傅婉柔的胳膊挽住,暗地里轻轻扥了扥。
傅婉柔面上现出点不耐烦来,口中“啧”一声:“你不要搞事啊,我真的不想……”
话没说完,被薛灵镜又狠狠捏了一下,倒抽一口凉气,只得用力跺跺脚:“行行行,去去去,就到我屋里吃,满意了不,可以了没?”
薛灵镜唇角微勾,手指在她脸上划了划,招手叫人来吩咐了两句,扯着傅婉柔便往后院的方向去,走了两步一回头,却见谢梨花还期期艾艾地在那儿站着,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她,便叹口气:“怎么,还要我请你不成?”
“哦!”
谢梨花那苦哈哈的脸上闪过一抹喜色,忙不迭地小跑着来到两人身畔,却没胆子像从前那样,与她们手挽着手并肩而行,只敢跟在她们身后四五步之遥的地方,一同穿过月洞门,直奔傅婉柔的院子。
没一会儿工夫,厨房里便将三人的晚饭送了来。
糟鸭掌,清炒豆苗,一海碗白灼虾和火腿冬瓜汤,并着三两样酱菜,再一人一碗玉井饭,简简单单清清爽爽摆在桌上,尽管家常,却仍旧只瞧一瞧便勾得人馋虫直叫。
“先吃。”
薛灵镜端起碗来,对谢梨花淡淡说了一句,便没再管她,自顾自将心思都放在面前的饭菜上,片刻便吞了小半碗饭下去——她是真饿了。
谢梨花却是没甚么心思吃,跟数米粒儿似的拨弄着碗里的饭,好几次想开口,抬头见薛灵镜和傅婉柔似乎都顾不上她,只得勉强忍了,一顿饭下来,碗里乱糟糟的,却是压根儿没吃下去多少。
薛灵镜也不劝她多吃,自个儿舒舒坦坦地填饱肚皮,拎了桌上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放在嘴边慢吞吞地喝,沉思片刻,方道:“你家的情况,从前我也约略知道一些,你爷爷那个人,的确有点问题,但今次这件事,在我看来,却是太不合理。若真如你所言,你爷爷替你挑的那个赘婿是个不折不扣的泼皮,他为何这么做?谁都知道如果将这样一个人引进门来,那便是无穷无尽的祸患,这对你爷爷来说,非但没有半点好处可言,甚至还很可能捎带着他也惹一身麻烦,以他那绝不肯吃亏的性子,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不知道。”
谢梨花精神一振,放下手里的碗:“我是真的不明白,我爷爷为什么就非逼着我和那个泼皮……可家里人人都站在他那一头,如今连我爹娘心思也有些松动,我真怕……”
“怕?你除了怕还会干嘛呀你!”
傅婉柔白眼翻得飞起,喝完最后一口汤,也搁下碗来:“你是长了脑子的,脖颈上那么大一个玩意儿,可不是摆设!这世上任何事都不是无缘无故的,你爷爷的行径如此不符合常理,原因只有一个——我看啊,十之七八,他要么是有把柄在那个泼皮手里,要么是欠了人家的钱,被人给那捏住了,没跑儿!”
“我也是这么说。”
薛灵镜接过话头去,转脸看向谢梨花:“所以,你细想想,你爷爷最近是否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谢梨花果然垂下眼去,看模样,仿佛的确是在绞尽脑汁地琢磨,只可惜,琢磨了老半天,她能给出来的答案仍然是:“我……我不清楚。”
“这也不知道,那也不清楚,要你干嘛使?”
这一回,傅婉柔的白眼几乎要翻去后脑勺:“真烦死了!”
薛灵镜弯了弯唇角,没做声。
这谢梨花,哪里是来求她们收留的?她压根儿从头到尾没想过要离开家,像秦寡妇似的跟着薛灵镜过活,说白了,她分明就是想让薛灵镜和傅婉柔帮忙,将这事儿原原本本地查清楚,顺便替她解决得干干净净!
求人帮忙,这没问题,能者多劳嘛,薛灵镜并不介意这个,只是,有事为什么不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偏生要这样扭扭捏捏藏着掖着?
“这样吧。”
她抬眸看了谢梨花一眼:“你若是真铁了心,想要离了那个家,我也不是不能帮你。只是眼下在这沧云镇,我是真没法子收留你。你也知道的,这两天我正被镇上人给密切关注着呢,从早到晚我家门外都是人,方才你和韩掌柜来的时候,应该也瞧见了吧?所以,无论将你留在我家还是归云楼,显然都不合适,倒是县城里,有个不错的去处,你要是愿意,我替你联系,这两日,就能送你去。”
“啊……”
谢梨花一下子怔住了,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半晌,咬了咬唇:“这、这么快?”
“你这情况,越等就越不靠谱,保不齐那泼皮,随时都会进你家门呢,到那时,你就算是离了家,又哪儿还说得清?”
薛灵镜抬了抬下巴:“自然是要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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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梨花彻底傻了,有那么好一会儿,一直张着嘴,眼睛也睁得老大,却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薛灵镜也不急,去桌上的果盘里捞了个胖乎乎的柚子,在手里搓一搓,又送到鼻尖嗅那香气,抬头对傅婉柔一笑:“咱把它吃了吧?”
“吃吃吃,刚吃完饭又打起这个的主意了,你怎么这么馋?”
相处久了,傅婉柔对薛灵镜也是非常了解,简直可以算作是她肚儿里的虫,见她眼一眨,就知她想干嘛,于是也不理谢梨花,只管对着薛灵镜嘟囔:“你倒是无所谓,反正我娘和我哥,都巴不得你多长些肉才好,可是我呢?嫁衣都已经绣好送到家里来了,我现在要是跟着你一块儿不管不顾地敞着肚子吃,到时候怕是塞不进衣裳里去,敢情儿丢脸的不是你,你就无所谓是吧?”
“不吃就不吃,那么多话。”
薛灵镜撇撇嘴,又去拿她搁在一旁小几上的绣绷子:“啧啧啧,你绣的这是鸳鸯?不留神还以为是两只麻雀掉进水里,在挣扎着往外爬呢!”
“镜镜你是不是想挨打!”
傅婉柔霍地跳起身来就要跟她拼命,两人叽叽咯咯顿时笑闹成一团。
谢梨花盯着二人,神情有些难堪,更多的却是黯然。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一起玩的……然而现在却是再不能了。
“镜镜姐……”
她鼓起勇气,唤了薛灵镜一声。
“哎?”
薛灵镜摁住傅婉柔的手,回头去瞧她:“怎么,想好了吗?假使拿定了主意,要我说,你索性今天也不要回家了。就跟婉柔挤上一宿,明天一早我就安排车马送你去县城,嗯?”
“我……”
谢梨花瑟缩了一下:“今晚就要留下吗?可是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镜镜姐,若是去了县城,往后我想跟我爹娘见面就难了对不对?不到万不得已,我、我不想这样,你能不能……可不可以帮我这一回,替我把这事儿解决了?只要我爷爷不再逼我同意那个泼皮入赘……”
“你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让我收留你。”
薛灵镜面上的笑容敛了去:“你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让我替你解决这件事,一则查清楚你爷爷为何如此,二则也正好断了他的念想,将那泼皮彻底与你划清界限,我说得可对?想来你心里也猜逢,因为之前你推过我,还差点酿成大祸,因此你的事,我们家阿冲十之七八不会出手帮忙,你专拣着今天过来,是听说了我与戴厨神比试的结果,认为我现在也算是个名头响亮的人物了,说话自然会有分量,也更能拿捏你爷爷,是也不是?”
“我……”谢梨花口鼻翕动,做不得声,脸上现出两分愧色来。
“从前我不知,原来你还挺会盘算的。”
薛灵镜挑挑唇角:“只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有事情不与我直说,非要费大力气往偏处去琢磨……你要我说你什么才好?”
谢梨花眼眶跟着红,嘴角微微颤抖:“镜镜姐……”
“你可知那泼皮叫什么名字?先前你说他靠着给人当打手谋生,可知那人家是谁?”
薛灵镜不欲与她多掰扯,说完了自己想说的,歇了口气,冷着脸问。
“啊?”
谢梨花一时还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眼中光芒大盛:“我、我听我爷爷讲过的,那人姓计,叫计攀,是沧云镇上的人,好像就住在镇子西边,至于他究竟给哪家做打手,这个,我的的确确是不知道了……”
“行了,你走吧。”
除了个名字之外,薛灵镜从她嘴里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便也没兴趣再多留她了,摆摆手:“你且先查查看,若是这事儿没什么难度呢,我可以顺手帮你解决一下,可要是这事儿麻烦得很,我却也是没法子管的,不为别的,只是我手头事情实在太多,分不出神来。”
这话没说死,既没有当场拒绝谢梨花的请求,却也不曾应承要帮她,谢梨花心里没底,想再说两句,却听见薛灵镜对傅婉柔道:“得了,我也不在你这儿耗着了,年年估摸也该睡觉了,我得陪他去。”
说罢也不管谢梨花究竟是走不走,只管站起身来就往外头去。
如此一来,谢梨花自然不能再厚着脸皮留在傅婉柔屋里,只得也跟着起了身,一脸愁苦地去了。
这厢薛灵镜回到自个儿的小院,并没将这事儿说给傅冲听,傅冲也没问。
有件事,谢梨花是猜对了。
傅六爷一向为人宽厚大度,轻易不与人结仇,唯独对谢梨花当初那一推,十分耿耿于怀。
他当然不至于让薛灵镜不许与谢梨花来往,也做不出使绊儿报复的下作行径,但这件事,想让他帮忙,几乎不可能。
因此,薛灵镜又何必费口舌与他多说?
哄睡了年年,两人回了房,不过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也就吹灯歇了,隔天一早,薛灵镜便打发家里的帮工往镇子西边去了一趟,将老毛两口子并任秋莲,一块儿叫了来。
这一向她没怎么去西边的宅子里住,老毛两口子和任秋莲见了她都觉亲热得很,毛氏夫妇少不得上前来高高兴兴地问候,任秋莲不会说话,却也过来抓住她的手,指指自己心口——那意思很明白,是在告诉她,很是惦记她呢。
薛灵镜与他们互相寒暄了几句,便将话题引上正题。
“我最近不方便出门,有个事情,恐怕要麻烦你们替我查一查。”
她望向老毛夫妻俩:“我听阿冲说,在来我们那宅子里做事之前,你们本来就是常年住在镇子西边的,是吗?”
“是。”
老毛夫妻俩忙点头:“住了好些年了,少夫人莫不是有事儿要让我们在那边儿帮你办?”
“你们替我查一查,一个叫计攀的男人,年约二十四五岁,是个泼皮,平日里正事不做,专靠给人当打手为生。”
薛灵镜点了点头:“这个人,我对他的了解并不多,恐怕就只能靠你们帮忙来查清楚了,给你们添了麻烦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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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氏夫妇刚刚才要落座,听了薛灵镜这句话,忙不迭又站起身来。
“少夫人这是说的哪里话?万不用同我们如此客气的!您吩咐的事,我们自会尽心尽力去办,但不知这个名叫做计攀的人,您想要查他些甚么?”
“所有。”
薛灵镜冲他二人挥挥手掌,示意他们安心坐着就是,面上带着温和笑容,语气却肯定得很:“这人是何等样出身,家境如何,平日里性情怎样,若真是靠着给人充打手为生,那他又是替谁办事的……总之,事无巨细,我一概要弄得明明白白,另外,还得搞清楚这人成亲了不曾,最近是否有此打算或动向。”
毛氏夫妇一一应了下来。
“打听消息这事,我也晓得是要花些钱钞的,这里五两,你们先拿着使,若是不够的,随时来同我讲,你们夫妻办事,我向来放心。”
薛灵镜便取了备好的五两银子给他们:“只是这事儿别耽搁,最好是这两三天便能有个结果,越早来告诉我越好。”
“成,您安心,沧云镇西边一带我们两口儿最是熟悉不过,每一条路有几块土砖几块青石板都清清楚楚,绝耽误不了您的事儿的。”
老毛夫妇俩把钱接了,拍着心口保证一定尽快带信儿来,一面就笑呵呵道:“少夫人这两日,都没出门?”
“可不是?”
薛灵镜啼笑皆非,叹了口气:“你们来时想也瞧见了吧,我家那大门外,乌泱泱全是人——我压根儿都不用出门,只消往在那大门口晃上一晃,一旦叫他们瞧见了我,立时他们便会围上来,叫我再没出路,这可不是同你们说笑!不是逼着我收徒,就是要同我一较高下,那阵仗真吓人,我才不出去呢,何必找不自在?”
“是。”
老毛媳妇闻听此言,便笑着搭腔:“莫说是这边老宅了,即便是西边咱们那幢小院落,这两天也不少人在外头晃,我和我们当家的每回出去,都会被他们捉住了问您在不在,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晓得那幢宅子的!那些人呀,逮着机会就想进院子里一探究竟,亏得那边人少,昨儿我便索性多买了些菜,足够我们仨吃上好几天的,如此一来,便不用天天出门被这些人追着问了!您瞧着吧,过会子我们回去,十有八九,又得被纠缠!”
“是,辛苦你们了。”
薛灵镜无奈点头:“我知道老这么着不是个事儿,且等等吧,待这股子热度过去了,咱们也就清静了。”
“嗐,您此言差矣。”
老毛接过话头:“要我说,您只怕轻易清净不了哩!现下还只是咱沧云镇以及周边十里八乡的人上门来找您,再过些日子,等您战胜戴厨神的消息传遍大江南北,那时来上门来找您的人只会更多!您心里还是该有个谱才行,否则到时候,那就叫一个猝不及防了——成,那我们就先去了,这便打听消息去,一有了信儿,立马来告诉您。”
话毕,见薛灵镜颔首应了,他夫妻两个便起身告辞,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在他们说话的过程中,任秋莲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
她当然是没法儿插嘴的,不过看样子,她也并不觉得局促或是无聊,花厅之中各式各样的花草,她便一一地去欣赏,瞧见喜欢的,总要盯着瞧上好一会儿,这会子老毛夫妻俩走了,她才笑吟吟回到薛灵镜面前,对她做了个手势。
“问我找你做什么?”
薛灵镜微微笑了起来:“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想请秋莲姐你,若是愿意的话,就把那一手腌酱菜的本事教给我小姑子。不怕你笑话,那姑娘平日里有些不着四六的,这说话就要出嫁了,在家足足憋了半年,愣是没绣出来一样像样的嫁妆,厨艺上也是一窍不通。这两天我给她开小灶呢,想着无论如何,嫁人了之后在婆家那边,面子上总要看得过去才行,秋莲姐腌的酱菜最好吃了,所以……”
任秋莲立刻点了点头,张嘴做了个“好”的口型。
她如此痛快应承,薛灵镜自然欢喜,当即打发人去请傅婉柔,又与任秋莲聊些家常话,当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她在说,任秋莲偶尔做个手势回应,虽然场面瞧着古怪了些,难得的是,两人谁都不觉得尴尬无趣,即便有片刻安静,无人说话,照旧怡然自得。
谁知等了好一会儿,却不见傅婉柔过来。
“这丫头又在干什么,明晓得有人在等,怎地就这样不着调?”
薛灵镜有点恼火,弯起嘴角对任秋莲笑了一下,回身正要打发人再去唤傅婉柔,恰在此时,采芹却是一溜小跑着来了。
“少夫人,那个……”
瞧见任秋莲,她连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附到薛灵镜耳边,叽叽咕咕了一句。
薛灵镜登时脸色大变:“他们来干嘛?”
“说是您胜了戴厨神,往后必定前途无量,于情于理,他们都该来贺一贺的,还带了好些礼呢!夫人和大姑娘都知道您不想见他们一家,便推说您一早就出了门,谁晓得他们还不走……大姑娘性子又急,对他们就有些不客气……夫人是打发我过来跟少夫人说一声的,有她和大姑娘敷衍着,您不必过去,省得心里不痛快。”
“听说我不在家,竟然还不走?”
“是。”
采芹点头:“他们特意问了问小少爷眼下吃些什么,估计是听说小少爷还未断奶,便猜逢您决计不会离家太久……夫人说,那就让他们等着好了,反正小少爷现在只吃一早一晚两顿奶,看谁耗得过谁。”
“一家子神经。”
薛灵镜冷笑一声:“行了我心里有数了,你先去吧,我这便同秋莲姐回后院去。”
说着果真起了身,对任秋莲笑笑,将她一拉,抬腿就走。
任秋莲不明就里,却也没法子多问,只默默跟着薛灵镜前行。两人本想绕开前厅,以免被瞧见,谁想刚从花厅出来,却偏偏与五表姨撞个正着。
“咦,这不是阿冲媳妇?”
五表姨那大嗓门登时响彻云霄:“不是说你不在家吗?你这是刚回来?家里有客人,专程来看你的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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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本来挺安静,只前厅那边隐约传来悉悉索索的说话声,动静也并不大。
五表姨这一声嚎不要紧,刹那间将树梢发呆的鸟儿惊走三五只,薛灵镜只觉耳朵像是被锋利的刀片划过,瞬时疼得想捶墙,她身后,采芹也忙不迭捂住了耳朵,拧起眉:“表夫人,您别嚷嚷得这么大声啊,回头再唬着小少爷!”
年年这会子跟在傅夫人身边,五表姨这样叫嚷,保不齐就会吓到他。小孩子胆儿弱,在采芹看来,万一给年年吓得“丢了魂儿”,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五表姨方才也在前厅里,自然晓得家中来了客人,也知道这个“客”,薛灵镜并不想见。她如此卖力地喊叫,自然是抱着“有热闹不看王八蛋”的心态,却不想竟被采芹这丫头给数落了,当下脸就垮了下来。
“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她凶神恶煞,蹬蹬蹬走到蔡琴跟前,横眉吊眼怒喝道:“小娼|妇,没皮没脸的下作胚子,老娘轮得到你来教训?也不瞧瞧你什么身份!再敢这样不知深浅,老娘一个耳刮子过去,叫你尝过滋味,你才知道长记性!”
采芹在傅家多年,从未曾被这样骂过,整个人都呆愣住了,一张脸先是红成一片,过后却又惨白下去,眼眶里闪呀闪的,似是随时都会滴下泪来,死死咬住唇没言语。
薛灵镜回身看了她一眼,抬手在她肩上拍了拍,低低道:“理她做什么,不要往心里去。”
采芹点点头,苦笑了一下,正要开口,前厅门口,忽地闪出个丁香色的身影,直直走过来,也敞开大嗓门,冲着那五表姨半点不客气地道:“表姨,您这是在骂谁,骂采芹吗?您是我们家的客,她又不是你带来的,没吃您家饭,没领您家工钱,即便有错,自有主人家教训,您又掺和些甚么?我娘就在屋里呢,您满嘴不干不净的,是在下谁的脸子啊?”
这股子说话脆爽不让人的味道,除了傅婉柔,也没别人了。
五表姨被傅婉柔一通抢白,面子上过不去,却总不能指着她来骂,只得嘟嘟囔囔道:“我不过是好心,见阿冲媳妇来了,便唤她一声,好叫她知道有客人专程来探她……怎么就嫌我声音大了?”
“您是不是好心,您自个儿清楚。”
傅婉柔哼了一声,偏过头对薛灵镜挤眉弄眼,那意思自是叫她快走。
可方才五表姨呼唤得如此“深情”响亮,薛灵镜又哪里还走得脱?
叹了口气,她冲傅婉柔摆了摆手:“罢了,我去瞧瞧也好。”说罢,安顿任秋莲照旧去花厅里等着,自个儿抬腿快走几步,进了前厅。
屋中这会子,实在热闹得很。
难得地傅远明今儿也在家,同傅夫人坐在上首,侧边是崔添福领着严氏和两个闺女玉珍玉珠,贾怀香也在,一个人缩在角落中,大抵是听见了她娘方才那一通委实能称得上污言秽语的叫骂,这会子她脸色颇不好看,人也显得局促,耷拉着脑袋,手指紧紧抠住椅子底儿,仿佛生怕被人注意到一般。
薛灵镜心头便不由得暗叹一声。
姑娘是个好姑娘,懂事不找麻烦,奈何摊上了个不晓事的娘啊……
不过这会子,她是没什么心思为贾怀香感怀了,望着坐在那儿正笑眯眯看着她的崔添福和严氏,不由得一阵头疼。
这世上怎么就是有些人,甩都甩不掉呢?
“镜镜回来了?”
崔添福倒是一副非常高兴的模样,言谈之中,又带了两分长辈特有的矜持威严,笑容也浅淡:“你这孩子真是,恁样低调,前些天你胜了那戴天纵戴厨神,这样大的事,我竟还是从镇上人口中听说的——大伙儿都议论,那天响鼓大街热闹非常,老百姓个个儿都跑去瞧你们在那高台上的比试,怎地你也不跟舅舅打声招呼,我好领着人去给你助威加劲?”
“舅舅好意我心领了。”
薛灵镜对他笑着点点头,又同严氏和玉珍玉珠一一招呼过,这才接着回答他的问题:“不是我不想请舅舅去看,实在那天人太多,怎好让舅舅去人堆儿里挤?若是磕着碰着了,我心里如何过意得去?莫说是您,就连我娘、我哥我弟弟,我也都没让他们去呢!”
“可不是?”
傅夫人便在一旁接口道:“我们倒是想去看,琢磨着也该让小年年瞧瞧,他娘是如何有本事的,可……哪儿挤得进去呀!”
“唉,即便是如此,你既赢了,过后也该给我带个信儿才是。怎么说我也是你亲舅舅,你这样能干,我跟着脸上也有光,合该摆上几桌酒,给你好生贺一贺呢!”
崔添福又道,回头对严氏道:“我是不是说过,咱家拢共六个孩子里头,唯独镜镜最争气?”
严氏便赶忙呵呵地笑起来,连连点头:“你舅舅成日在家念叨你,一说起来便是夸,听得我耳朵都生茧啦!”
她说着便起身过来,也不知从哪儿掏出来一个两尺来长的锦盒,直直送到薛灵镜跟前:“喏,这不是吗?前儿听说你胜了那戴厨神,你舅舅整整欢喜了一宿,第二日天刚亮,便忙忙叨叨地往府城去了,找最有名的苏记铁匠铺,给你打了这么一套玩意儿,快看看喜不喜欢?”
话音刚落,她已经将那锦盒打开了,往薛灵镜眼前一亮。
薛灵镜垂眼一扫,却见那是一套灶台上用的铲勺等物,用上好的精铁打造,通身漆黑微微泛光,一望而知是好东西。
府城的苏记她是知道的,东西出了名的贵,当初要开归云楼,晁清还建议她也去买一套上好的锅具来着,说是家伙使得趁手,做饭时心情都会好一些。
彼时薛灵镜觉得,做饭这回事,固然是需要好的家伙事儿,却也不必那么贵的,用的时候反而束手束脚,生怕一个不留神给弄坏了,因此并不曾将晁清的话放在心上,却不想今日,崔添福一家,倒把这么一套玩意儿送到她面前来了。
“我知道,你素来不爱金银首饰。”
崔添福稳稳当当地坐在椅子里,肥白胖软,模样瞧着特别好相处,下巴一点一点地道:“这东西,想来能投你所好了?”
薛灵镜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东西的确是好,可我怎能无端端让舅舅您破费?舅舅您一家今日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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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添福面色丝毫不变,似是早就猜到她必定不会收这份礼,只是眼中带了点长辈特有的“疼爱式的责备”。
“甚么破费?你这样有出息,我心里头高兴,就想送你点东西,你要是不收,舅舅可要恼的!”
他一脸嗔怪相:“我又哪里有别的甚么事,就是专程来瞧你的嚜,顺便也看看年年这小东西。有日子不见,都长得这么大了,模样真招人疼!”
没有别的事儿是吧?行啊,反正过时不候,等下次您再为了什么事情找来,可是谁都不会认的哟!
薛灵镜微微笑了一下:“舅舅的一片疼惜之心,做外甥女儿的怎能不知?但正因您待我们这些后辈有心,我便更应当知道分寸进退。我胜了那戴厨神,不过侥幸而已,您若真将它当成一件了不得的事,这样对我大加夸赞犒赏,我一时飘飘然,只怕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不记得了!所以这东西,您还是……”
她低下头去,将严氏的手轻轻往回推了推,软声笑道:“舅母,我不敢收的……”
“嗐,你这孩子真是……”
崔添福眉头皱了起来:“这样跟舅舅见外是为哪般?早前我同你娘搭伙做买卖,你也上赶着来拦,非让你娘从我那儿退了股,你这是同舅舅我生分了?”
这话里便有些真切的责备之意了,薛灵镜心头冷笑一声,眸子里掠过一道仿佛讶异的光:“舅舅这话……叫我如何接?我娘心思简单,她与舅舅做买卖,只一味信任,并不会想太多,实则我却清楚,舅舅是什么心思。”
“嗯?”
崔添福很是轻微地楞了一下,眼角眉梢皆是一跳,面上带了两分厉色:“我是什么心思,你倒说说看!”
所以说,即便是再老奸巨猾的人,也难免会有做贼心虚的时候,只那一瞬的迟疑,往往便会将他彻底出卖。
旁侧傅远明因为一直没能掺和他们的对话,未免百无聊赖,原本正嘬着嘴逗笼中鸟,这会子见势头不对,忙跳出来打圆场,乐呵呵道:“咳,崔老爷,镜镜没有别的意思,想岔了想岔了。”
傅夫人也对严氏道:“我们镜镜甚么都好,就是有点说话不讲究,跟我自个儿那闺女一个模样,所以她俩才能玩到一块儿去,一对儿活宝,成天叫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傅婉柔紧挨着傅夫人坐,压根儿不搭理玉珍玉珠两个,只管抬头看天花板,撇了撇嘴。
那五表姨却是真恨不得他们吵起来,自个儿好在旁看笑话,此刻就阴恻恻小声嘀咕:“再怎么,也不能这样跟长辈说话呀,一点礼数也不讲了!”
说话间,顺便将傅婉柔也捎带着抱怨了一通。
“娘,又不关你的事。”贾怀香脸上又露出羞愧之色来,伸手使劲扥扥五表姨的袖子,却被五表姨一抬手挥开,她一时气结,索性眼不见为净,站起身来,跺着脚出去了。
屋里没人搭理五表姨,谁都没受了她挑唆,薛灵镜只望着崔添福,好容易才让自己没对他露出个嘲讽的笑容,摇摇头,叹口气:“舅舅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唉,我娘向来什么事都不瞒我,她手里有多少钱,我心中是有数的,即便是入股舅舅的生意,能拿出来的钱也铁定不会多。上次我回家,碰巧舅舅打发人给我娘送钱回来,我一看,真吓得够呛!”
崔添福的眉毛又控制不住地跳了跳:“你什么意思?”
“舅舅分给我娘的钱,实在是太多了。”
薛灵镜下巴微抬与他对视,不疾不徐道:“这不是我娘该得的钱,拿多了必有后患。”
“什……什么?”
崔添福惊得差点蹦起来,手一动,茶碗歪了,茶汁滴滴答答淋了一地。
他很是平息了一下情绪,才怒气冲冲道:“你如此说,反而是我在害你娘了?”
薛灵镜睁大眼,满面诧异:“舅舅怎会对我误会到如斯地步?我的意思是说,舅舅您必然是看在亲姐弟的份上,才格外关照我娘,每月特地多分些钱给她,好让她不必那么辛苦,日自己能好过些。我娘想不到这些,你送钱来,她便欢欢喜喜收下,我却如何能不多考虑?倘若一直这样下去,莫说让舅舅破费,即便是搁在我娘身上,对她也不是好事呀!”
“……”
崔添福半晌无言,脸色稍有缓和:“你这孩子,心太重,亲姐弟,计较那许多做什么?”
说着让严氏将那锦盒又递了来:“之前那事既然已经过去,咱就不说他了,但今天,这一盒子玩意儿,你无论如何都要收下。这苏记就算再贵,我也已然买了下来,花出去的钱,也退不回来呀!这玩意儿在我手里纯粹是浪费,只有给了你,才对得住它的价钱呐!”
他这样坚持,薛灵镜若是再说下去,也有些没意思了。反正她总不至于因为一对儿铲子勺儿就对崔添福改观,也不管怎样都不会给他帮任何不合理的忙,如此想来,其实好像也没必要推得太过?
“那……”
她低头再次看向严氏手里的锦盒:“舅舅执意要这样,那……我便收下,只是仅此一次,往后,舅舅万万不可再破费,我是小辈,担当不起的。”
崔添福这才高兴起来,点点头:“成,你只管收下,只要这东西你用着趁手,舅舅花再多的钱,也觉得值!”
薛灵镜便将那锦盒接了,同崔添福和严氏道声谢,因又道:“等舅舅几时得空,便去归云楼坐坐,我虽甚少在那边后厨里做事,但要是舅舅去了,我怎么也要做两道小菜请您尝尝的。”
“好好好,真是个孝顺孩子!”
崔添福大喜:“要不怎么说几个孩子里,就属你最乖巧呢?我就算再忙,事儿再多,也一定要去你那酒楼坐一坐!”
说到这儿他略微一顿:“是了,怎么没瞧见你夫君?”
这一回,轮到薛灵镜发呆了。
她还以为,崔添福今日必定是来找她的无疑,还不知有什么麻烦事等着她,却不想……难道他是为着傅冲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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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崔添福一家四口,直到在傅家吃过晚饭,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留饭这事儿,是傅夫人提出来的,她当然知道薛灵镜并不想跟舅舅一家凑得太近,也并不想开这个口,可谁知那四个人屁股竟然沉得厉害,愣是在前厅里整整坐了一个下午,这眼看晚饭时间就到了,总不能真个轰他们走吧?
听见傅夫人开口相邀,崔添福当即高高兴兴地应承下来,饭桌上忙得是不亦乐乎。
一方面,他要同傅远明敷衍客套着推杯换盏,另一方面,又要时不时地与薛灵镜攀谈,以“增进”甥舅之间的感情,与此同时,他还得匀出一只眼来关注院子里的动向,热切期盼傅冲的归来。如此繁忙,酒喝了不少,菜却没吃几口,薛灵镜在旁冷眼瞧着,都替他累得慌。
也合该崔添福今日不走运,若搁在平时,傅冲晚饭之前必定进家门,可今天,想来是被船帮的事儿绊住了脚,竟迟迟未归,傅家人对此习以为常,崔添福却是不免有些焦躁,脸上又不好显出来,只得不停喝酒掩饰,终究将自己灌了个酩酊大醉,饭毕,被严氏和两个闺女极其费力地扛着离去了。
严格说来,崔添福这也算是吃了回瘪,薛灵镜心里挺乐呵,优哉游哉地同傅远明和傅夫人两口儿以及傅婉柔道别,抱着年年领成嫂回了自家小院儿,同孩子玩上一会儿,给他洗好澡哄睡了,自个儿也洗漱干净,回了房。
约莫临近亥时,傅冲才终于从船帮回来了。
薛灵镜一向睡得晚,这会子房中还点着灯,她坐在桌边,托着腮也不知瞎琢磨什么。冷不丁听见门响,她便忙抬起头来,偏着身子往外间张望一眼:“嘿嘿。”
“犯傻了?”
傅冲低低应了声,也远远地看了看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特意等着我?你想做什么?”
薛灵镜:“……一天没见了您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来这套?我就是不困,又见你这么迟了还不回来,便索性等一等你,万一你回来了肚子饿,想吃点什么呢?”
“唔,倒真有点,有什么吃的?”
傅冲一路走,一路便解衫子,明明是将近入冬的天气,他却好像还热得厉害似的,待得行至薛灵镜面前,基本跟敞着怀也没什么区别了,露出里面小麦色的肌肤,筋肉一块块紧绷着,灯光下尤其引人注目。‘
“噫辣眼睛辣眼睛,快别这样,你有点正形儿行不行啊!”
薛灵镜半真半假拿手挡住眼:“最近我都是在前头跟爹娘一块儿吃饭,小厨房里没什么新鲜东西,只有面,要不我给你做一碗手擀面?”
“成。”
傅冲低头看她,将她挡在眼前的手扳开:“别装了,你不是喜欢么?我想想啊,你是怎么说的来着……”
“你住口!”
薛灵镜愤而跳起身,扔下句“我去煮面”,撒腿就往外跑,咣啷一声带上门。
傅冲唇角微勾,便在桌边坐下了,自顾自斟了茶来喝。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就见薛灵镜端着只热腾腾的大海碗又回来了,他于是搁下手中茶杯,道:“你特地等我回来,既然不是揣着别的心思,那是真找我有事了?”
薛灵镜老脸一红:“我本来就是有事要同你说,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会呀你!”
她走过去,将手里的大海碗往他面前一搁:“喏,小厨房里是真的啥也没有了,你别嫌弃,将就吃吧。”
是一碗简简单单的阳春面,不过几点子葱花小菘菜而已,里面卧着只荷包蛋,不过面应当是用高汤煮的,倒也清淡鲜香。
“这样就很好了,你做的东西,我何曾嫌弃过?”
傅冲端起碗来就吃:“究竟何事?”
“我舅舅今天领着全家来了。”薛灵镜扯扯嘴角,牵出个嘲讽的笑,“若不是我那志高表哥身上的官司未清,必定也是要跟来的。”
傅冲吃着面,她就在他身旁叽叽喳喳地将前后因果说了一遍,末了,发感叹道:“我还当我舅舅今儿跑来,是冲着我,毕竟他还送了我一套那么贵的铲子勺儿不是?谁知道,搞了半天,他还是拿我当幌子——你是没见他在饭桌上如坐针毡的那个模样,若不是他最后喝醉了,我估摸,他铁定会厚着脸皮在前厅里一直守着,不等到你回来不罢休!”
“哦。”
傅冲脸色平静,喝了口面汤:“他可有说找我什么事?”
“没说,我也没问,我干嘛搭理他?”
薛灵镜对着天花板翻个白眼:“我烦他还来不及呢,不管他要办什么事,在我这儿都不是好事,我巴不得他办不成呢,气死他!”
傅冲低低一笑,纵容她这孩子气的抱怨:“你舅舅……倒也是个奇人,他分明晓得你不待见他,甚至心中对他诸多不满,也多少知道些他做出来的污糟事,怎么竟还能这样没事儿人似的上门?他该清楚,你若厌烦他,他必然在我这里也捞不到任何好处。”
“可不是?你当然永远都护着我呀!”薛灵镜一笑,过去搂住他脖子,把脸在他面上贴了贴,不经意面颊蹭过他嘴唇……弄了自己一腮面汤,忙不迭抬手去擦,“但是你要知道,论起做商人,这世上,我还没有见过有谁比我舅舅更合格。他是真真正正的唯利是图,为了利益,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脸面是什么,重要吗?值多少钱一两?什么,你厌憎我?谁管你厌憎不厌憎,只要你没同我彻底撕破脸皮,有需要的时候,我该来找你,还就是要来找你,你能奈我何?”
她口中发出一声谑笑,面上的讥诮之色丝毫不加掩饰:“当初他和我娘十几年都不说话,跟仇人没两样,谁想我才刚刚因为做路菜,在沧云镇上有了点微末名声,他便立刻找上门来,那股子亲热劲儿,现在想想,我都浑身起鸡皮疙瘩。人家最会的就是‘变脸’啊,咱们拍马也赶不上,今天来这一趟,对他而言简直不叫个事儿好吗?”
说到这里,她忽地正色,将傅冲袖子一拽:“喂,答应我,不管我舅舅这次是想找你干嘛,你都不要搭理他,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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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这一拽,一个没留神,力道使得大了点,傅冲的胳膊给她拽得一动,手里的面碗也跟着歪了歪,有些粘稠的面汤便漾了出来,正洒在他袖子上。
“说话就说话,老实点不行吗?跟个猴儿似的。”
傅冲有点无奈,看她一眼,却又去捉她的手:“烫着没有?”
“糊涂东西,明明是洒在你袖子上了,怎会烫着我?”
薛灵镜嗔他一眼,回身去取了帕子来,将他的手拽过来仔仔细细地擦拭,一面催促:“听见了没有,你要答应我呀!”
“他若找我是为了正当买卖,难道我也不做?”
傅冲轻笑一声:“船帮那许多人,不过日子了?”
“呸,少了我舅舅的买卖,你们还过不下去、得沿街乞讨了是吧?”
薛灵镜拿眼睛瞪他:“你分明也不喜欢我舅舅这个人的,干嘛非得跟我犟,咱们有商有量地把这事儿说定了不好吗?你想想,他若找你是为了什么正经事,干嘛不直接去船帮,却要跑到家里,来打着来给我道贺的幌子?”
“我可没看出你有跟我商量的意思。”
傅冲沉声道,一抬眼,见对面那貌美的小媳妇已有要发怒的趋势了,忙好脾气地改口:“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总之不管你舅舅找我干什么,我一概不应他就是了——你说的不错,此人我的确有些瞧不入眼,少于他来往,于船帮而言,也许反而省心。”
“对吧,对吧?”
薛灵镜这才放了心,替他把面碗也擦擦干净,让他快些吃,自己起身去小厨房烧热水去了。
……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那天崔添福醉得一塌糊涂地从傅家离开,之后再也没来。
兴许他终于醒悟,想要见傅冲,即便是在他家里守着,也是不靠谱的,又或者,是那顿酒让他实在太难受,他实在也是没胆子再来了,总之,薛灵镜很是清静了几天,每日里除了在家给傅婉柔突击厨艺,就是陪年年玩耍,再不就是帮着傅夫人一起给傅婉柔清点嫁妆,固然称不上悠闲,日子过得却还算顺心。
在此期间,傅冲去了趟县城,在那里逗留了三四天,因此并未能与崔添福见上面,等他再回到沧云镇,已经是十月初四,离他唯一的亲妹子傅婉柔同他好兄弟晁清的成亲之日,只剩下四天了。
接连好几日,薛灵镜都在家陪着傅婉柔进行各种美容护肤工作。各种看起来匪夷所思的草药膏子、糊糊……甚至连猪油都能拿来敷脸和护发,而且效果还很不错,傅婉柔连用了几天,眼见得那面皮光生得如同剥了壳的鸡蛋,头发也浓密油亮,原本生得就不错,如今却是真正光彩照人,叫薛灵镜忍不住感叹,原来这个年代的美容行业,也很好赚。
几天里,谢梨花又连着来了两趟,每次见着薛灵镜和傅婉柔的面就是哭,百般问事情到底有没有进展,说是她爷爷好似非常着急,催着她爹娘尽快将计攀入赘的事定下来,她只怕是拖不了多久了。
这事儿她催也没用,老毛夫妻那边没信儿来,薛灵镜又能有什么办法?如此又是一两天过去,直到十月初六,老毛才又来了傅家,将自己打听到的事儿,一五一十地与薛灵镜说了一遍。
首先呢,计攀这个人,的确是有的,而且最近,正到处跟人嚷嚷他要去石板村入赘的事儿,并不觉得这对男人来讲有些塌面皮,反而很是得意的模样,因此看来,谢梨花并没有说谎;
其次,计攀这个人,也真真儿如谢梨花所言,是个如假包换的资深泼皮一枚。
资深到什么程度呢?
用老毛的话来说:“那计攀,是城西玉白巷里的人,家里从他太爷爷那一代起,一直都住在那儿。玉白巷里的人提起这姓计的来,不是咬牙切齿就是避之不及,话里话外,直指他就是个恶棍,从小给人添堵,长大了专门害人,当真是个浑身上下没一点儿好处的货色——少夫人打听这个计攀做什么?若是可能,可千万不要跟他扯上瓜葛才好。”
哦?
泼皮也就罢了,还是这种格外天怒人怨的,谢梨花她爷爷究竟是有多恨她呀,竟然要让她跟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从老毛那儿,薛灵镜还知道了计攀现在的“工作”地点。
正是城里一间茶叶铺子的夜间看守,说得好听一点,是专管夜里守门的,实际上,却是真真儿没少干打架斗殴讨债的活儿。
“茶叶铺子?”
薛灵镜不由得挑了挑眉。
她也不想这么敏感的,可是据她所知,这沧云镇上的茶叶铺子当中,有四成可都是她舅舅崔添福的产业,占的比例可不小,该不会那么巧……这计攀,正好就是她舅舅的人吧?
“你有没有查到,这个姓计的,跟我那个姓谢的朋友家里,曾有过什么来往?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生意人,真要说起来,原本是不该跟这种人有半点干系的,可现在,我那朋友的爷爷却死活让她接受这计攀入赘,这是什么道理?这根本没道理呀!”
“计攀自个儿曾到处嚷嚷要入赘,还跟人说,他是空手套白狼,替自己赚了份产业回来,可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却并没有说得太具体,我也……”
老毛有点愧疚:“要不我再去打听打听?”
“嗯,要打听的。”
薛灵镜点点头:“这人还挺爱炫耀,那他就总有憋不住的时候,你想法子套他的话,若实在问不到也只能算了,最重要,千万别让他起了疑心。”
又问:“对了,先前给你的钱,还够吗?”
“是,我心里有数。”老毛先应了声,然后又笑着道,“怎会不够?不过是打听消息罢了,能花几个钱呐——少夫人且再容我几天,我弄明白了,再来跟你说。”
“嗯,晚两天不紧要。”
薛灵镜对他一笑:“过了初八那天你再来,我们家婉柔要嫁人了,这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大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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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寅正十分,离天亮还早得很,傅家上下,却已是一片灯火通明。
薛灵镜昨夜被傅婉柔缠着,压根儿没怎么正经睡觉,只匆匆忙忙打了个盹儿。因为睡得实在太少,一时半会儿她还感觉不到困,精神头很不错地草草拾掇了一下,将床上倒是睡了一宿安稳觉的傅冲叫起来,便匆匆去了傅婉柔的院子。
这当口,傅家大姑娘自然早已经梳洗得利利落落,正老老实实坐在桌边,由着傅夫人将她那张原本明艳娇嫩的脸,一点点敷成一个白面团,眉眼都跟现画的一样,红的红黑的黑,浮在白面团上,乍一看好笑,看久了居然还有点惊悚。
薛灵镜想笑又觉得不好,只能使劲儿憋着,再回忆回忆,自己当初同傅冲成亲那会儿,也并不比今天的傅婉柔好看多少,那一股子取笑她的心思顿时来得更淡了两分,上前去替傅婉柔将脑后还未梳起的头发抿了抿,唇角微微上翘:“挺好看的,你别……”
“你当我瞎啊……”
傅婉柔已被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了,眼见得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不像样,简直心都凉了。这会子瞅准傅夫人转身拿东西的机会,连忙凑到薛灵镜耳边,小声道:“对不住,我错了,你嫁给我哥那天,我不该嘲笑你涂了二斤面粉在脸上,今天瞧瞧,我还不如你呢!如今我终于相信,我哥他真是心念坚强,了不起,愣是没被你吓着!我现在就担心,过会子等晁清瞧见了我,他会不会给唬得当场厥过去呀,他那人可胆儿小!”
一般而言,满嘴里絮絮叨叨没个主题却又不愿意停下来的人,往往是正在紧张。薛灵镜十分理解傅婉柔现在的心情,且同她感情又好,自然没有嫌弃她的理由,闻言抬手扒拉了两下她额前细碎的刘海,轻声笑起来:“你平时不是最混不吝的吗?怎么,原来你也会怕?”
“胡扯,我怕什么,怕晁清?哈,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傅婉柔待嫁的鸭子嘴硬,拿眼睛瞟瞟薛灵镜:“我先说在前头,你今天可不许比我好看!”
“我哪一天都没你好看呀,你在瞎担心什么?”
薛灵镜笑嘻嘻道。
明知她是在说好听的哄自己开心,傅婉柔还是成功地被逗笑了,抬手拍拍她肩:“很好很好,还算有点当姐妹的样子,所以我说嘛,要不然咱俩怎么会头一回见面就这么对脾气?因为咱俩都长得特别好看呀!”
紧张得都开始胡言乱语不知所云了么……
薛灵镜斜斜扫了面前这个嘴皮子噼里啪啦停不下来,实则却一句有用话都没说出来的家伙一眼,伸出手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好了,你安静些,乖乖的,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信我,好不好?”
傅婉柔果然很听话地停住了喋喋不休的嘴,沉默半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镜镜,我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啊,我真怕死了……”
薛灵镜唇角弯了起来。
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和傅冲成亲那天,是怎样的心情了。
说起来,应当也像眼前的傅婉柔一般,虽然感觉终于尘埃落定,却依旧战战兢兢,心怀忧虑。
而平日里一直不着四六,像个小疯子一样的傅婉柔,也总算是要长大了呢……
“你嫂子说的是,你尽着在那儿嘀嘀咕咕做什么,听得我耳朵都生茧了。”
傅夫人在旁插嘴:“你给我闭上嘴,赶紧坐正了我好给你梳头,还得换衣裳呢,莫不是你以为,时间还长得很?”
傅婉柔撇撇嘴,一副受罪模样,却是规规矩矩地重新坐直了,任凭她娘在她头发上捣捣鼓鼓,又将嫁衣层层叠叠地穿戴周全。
远处传来吹吹打打的唢呐声,喜庆热闹,渐渐进了巷子,即便是人在后院,仍然能清晰地分辨出,迎亲的队伍在傅家大门前停了下来。
吉时到,晁家请的喜娘先进了门来迎新娘,傅冲将傅婉柔负在背上,步伐沉稳,不疾不徐,慢慢行至大门口。
薛灵镜一直在旁侧跟着,不时帮傅婉柔理一理走动中不小心被卷起的衣角,出得大门瞧见了等在喜轿旁的晁清,见他打扮得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间却有些局促,不由得笑出声来,道:“怎么,你也紧张啊?”
“哪能不紧张?”
晁清冲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一咧嘴:“基本一宿没合眼。”
“你且先别忙着紧张,我公婆有话嘱咐你呢!”
她回身指了指傅远明和傅夫人,转过头来,正预备同喜娘一块儿扶傅婉柔上轿,手腕子那里突地一紧。
是傅婉柔,从她那层层叠叠的袖子里,把手伸出来抓住了她。
薛灵镜:“……你干嘛?怎么了吗?”
“镜镜。”
傅婉柔冷不丁抽噎两声,低低地道:“镜镜,打今儿起,我可就不在家里了啊……”
“嗯,我知道啊。”薛灵镜点头,“所以呢?”
“往后你要是觉得闷得慌,我也不能陪你了呀。”
傅婉柔吸溜着鼻子,瓮声瓮气地又道:“你想找人聊天,或是心里有不痛快了想要撒发撒发,我也不在你跟前儿了哟。”
“……哦。”
薛灵镜应了一声:“我晓得了,你的意思我明白。”
却不料,傅婉柔竟猛然“哇”一声嚎啕了起来:“你明白什么了你就明白,我真要被你气昏过去!你就没有一点不舍得我的意思吗?你这人长不长良心啊!你也不想想,自打你跟我哥成亲之后,咱俩几乎天天都在一块儿,从来都没有分开过,我都习惯了想找你陪的时候,就能随时找到你了,现在可好了,往后难不成我还能天天回娘家吗?不说我了,那你又怎么办?五……”
她倒还没有彻底昏了头,还晓得压低点嗓子:“五表姨那么讨厌,她那两个儿子也是不省心的,我哥常常不在家,我娘性子又软,往后你还不得被他们烦死!镜镜,我肯定会特别惦记你的,要不……要不咱俩天天都去船帮,好不好?我哥肯定不会拦着你的,晁清他也不敢拦我,咱们天天在那儿碰头,还和以前一样,每一日都在一起,好不好?”
薛灵镜转头看了看晁清,几乎能瞧见他额头落下来一滴冷汗。
大多数新嫁娘,在出嫁的那一天,都会因为不舍而落泪,这实在太正常了,可傅婉柔,她居然是舍不得自己的嫂子?
匪夷所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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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傅婉柔出了门,傅远明和傅夫人又在家中小宴了亲朋好友,傅冲与薛灵镜两口子自然少不得在旁帮忙,等到真正闲下来,已是午后未时许。
也是直到这时候,薛灵镜方才开始觉得疲累困倦,勉强陪着午睡刚醒的年年玩了一会儿,便将他交给成嫂,自个儿回了房,关上门睡了个昏天暗地。
约莫傍晚时成嫂将年年抱来让她喂了一次,她迷迷糊糊地将小家伙搂在怀里,压根儿连眼睛也没睁,等到再醒来的时候,居然已是后半夜。
身畔人呼吸悠长睡容沉静,薛灵镜轻手轻脚地起身,怀里拢着被子,将自己蜷成一团,愣乎乎地坐了好一阵。
白日里净忙活了,一时半会儿还不觉得,这会子静下来,猛然之间,她还真是觉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觉。
若是计较起来,那大约是……一点点失落?
傅婉柔嫁了想嫁的人,薛灵镜当然是替她开心的,然而一想到打从今日起,家里便再没了那个成日聒噪见天儿想上房揭瓦的家伙,又不免觉得,今后这偌大的宅子,只怕要冷清下来了。
成亲两年有余,除开傅冲以外,傅婉柔是这个家中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对她毫无保留接纳的人,而这个人,如今也有了她自己的家了啊……
“何事?”
薛灵镜脑袋埋在膝盖间,正琢磨得出神,身畔那个人,忽地发出一声低沉的询问。
“……干嘛你?”
她冷不丁吓了一跳:“大半夜的忽然开口说话,是会吓死人的好不好?我汗毛都全竖起来了你瞧瞧!”
“你在那儿坐着,才更吓人吧。”
傅冲也坐了起来,顺手抄了件衣裳给她披上:“黑灯瞎火的,做什么?”
“没事儿。”薛灵镜转脸冲他笑笑,黑暗中瞧见他眼中的微光,只觉格外静谧如古井。她嘿嘿乐了两声,“我就是怪舍不得婉柔的,觉又睡饱了,闲着没事儿,就坐起来伤怀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怎么,婉柔一出嫁,顿时就觉得自己孤苦无依了?”
傅冲朝她脸上扫了扫:“大小是个新晋厨神,成天在家躲着不愿意见人也就罢了,眼下居然还如此伤春悲秋?你也不嫌丢人。”
“哪能哪能?”
薛灵镜从他语气里听出点危险来,忙凑过去抱住他胳膊,谄媚笑道:“我怎么会是孤苦无依的呢?再不济我还有你嘛!况且,爹娘都待我很好,年年也听话懂事,哎呀我简直幸福得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要不记得了好不好!”
“嗬。”
傅冲在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两根手指在她脸上一拧,力道不算重:“你这嘴脸,走出去哪个信戴天纵会输在你手里?”
“嘶——”
薛灵镜拍开他的手,身子往后躲:“呵呵,咱俩彼此彼此,谁也别说谁,我要不是怕自个儿跟着丢脸,还想向大家伙儿宣扬一下您傅六爷在家中的形容事迹呢!”
她摁住傅冲的肩膀:“好了,大半夜的,你同我在这里斗嘴,就不觉得无聊?你赶紧睡觉,明天一早不还得去船帮?我也要睡了,否则成了习惯,可就改不回来了。”
话毕她便果真往被褥里一钻,背转过身去,对着墙数了半天的羊,倒也迷迷瞪瞪再次睡了过去。
……
傅婉柔嫁了人,家里不习惯的当然不止薛灵镜一个,隔天早上,大家都在饭厅吃早点时,薛灵镜便见傅夫人也是一脸倦容,可以想见,闺女成亲的头一晚,她也未能安睡。
薛灵镜这当儿媳妇的,少不得劝慰了傅夫人几句,待得安顿好年年小朋友,由成嫂领着去小花园玩了,她便又琢磨着,是不是自个儿也该适当地出门走动走动,往归云楼里瞧一瞧。
说实话,从早到晚闷在家里的日子,的确挺难熬的,尽管家里地方不小,可成天逛来逛去,她几乎连每一棵树有几片叶子都数得一清二楚,实在满心里觉得厌烦。从前还有个傅婉柔陪着她插科打诨,现如今,家里却安静得如同古庙一般,横竖没趣儿,她便叫了家里马车,干脆真个出了门,往归云楼而去。
傅家门外的巷子里,不似前些日子那般人多,却也还有三五对儿领着孩子前来拜师的父母在坚持。那些个要找薛灵镜比试的大厨们,个个儿身上也有活儿要做,不可能****跑来这里杵着,至于那几个戴天纵的死忠粉,却是在早几日前,就不见了踪影。
所以说,这天下,还是做父母的为了孩子最能坚持啊……
薛灵镜掩住口鼻,躲在自家的马车里,透过窗子,将那几个人打量了一番,明知他们瞧不见自己,却仍旧忍不住举止鬼祟,帘子也只敢掀开来一小半,生怕弄出什么动静来,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马车进入响鼓大街以后,她更是让车夫直接抄了后门,在人烟相对稀少的小街里停下,先打发车夫前去报信儿,让人来给她开门,然后,不等那后门全打开,便从车上哧溜窜下来,一溜烟地钻进了酒楼里。
这时候的归云楼里,大伙儿正忙忙碌碌地做着各种准备工作,冷不丁见她像个炮仗似的从后院窜进大堂里,众人愣了半晌,谁也没憋住,轰地一声乐了出来。
“这是做什么呀!”
黄喜鹊正在二楼上领着婆子们洒扫,站在栏杆后,正正能将薛灵镜的模样瞧得一清二楚,便忍不住噗嗤笑道:“怎么还把脸给蒙住了?幸而东家您是坐马车来的,且现下天气也凉了,否则,您即便是不被当成蟊贼给抓起来,只怕也要给闷得昏过去的!”
“喜鹊姐,你就别笑话我了行不?”
薛灵镜有点无奈地抬头看她一眼:“你以前待我最好了,现下怎么跟这起家伙在一块儿久了,也开始打趣起人来?”
黄喜鹊抿唇一笑,果然不再说,自顾自接着忙活去了。
薛灵镜这厢便往柜台上一靠,拿手指头敲了敲柜台,发出的动静稍大了点,她便忙不迭往门外张望,压低喉咙:“怎么样,这两日跑来归云楼里找我的人还多吗?”
“少是少了些,然而……”
韩茂哼笑一声,冲着门外努了努嘴:“有一家人,已经在那儿蹲了足有六七天了,我们怎么劝都没用,只怕,你得想个法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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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着韩茂所指的方向望过去,薛灵镜不由得眯了眯眼。
归云楼外约莫十来步的墙根下,果然猫着几个人,眨眼瞧着应当是一家,一对三十岁上下的男女带着两个半大孩子,大的是个闺女,约莫与薛锐年纪相仿,小的那个却只得六七岁,扯着女孩子的袖子,嘻嘻哈哈地不知在同她说些什么,大抵正是换牙期,张嘴一乐,能清晰地瞧见缺了两颗大门牙。
这一家四口十有八九是一早就在这里蹲着了,眼下正每人手里拿着半块饼,吃得很是香甜,想来便是他们的早饭了。
“怎么个意思?”
薛灵镜盯着那几人看了一阵,回过头来瞪了韩茂……以及归云楼里的其他人一眼,将嗓音压得更低:“酒楼外有这么执着的几个人,你们该早去家里告诉我才是,我这样冒冒失失地跑来,倘或被他们发现了,岂不又难脱身?”
一边说着,她便一边试图要往后厨里去躲一躲。
“总不能让他们一直在这里等着。”
韩茂从柜台后头走出来,站在归云楼门口,往那几人的方向张了张:“已然好几天了,我瞧他们那样子,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老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他这人习惯了说话留余地,到这里便不再讲下去,默默地又转身走回柜台后,忙活他自个儿的事去了。
然而那小瑞却是个嘴快的,想也不想张口就道:“要不东家,你就出去看看他们究竟是什么情况,若实在不想麻烦,就三两句把他们打发走呗!”
“哦。”
薛灵镜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原来你还晓得叫我一声‘东家’啊,怎么现在,都轮到你教我做事,给我派上活儿了?”
“啊?我哪是那意思?”
小瑞唬了一跳,缩缩脖子:“我就是吧,觉着……”
“少废话,给我干活儿去!”
薛灵镜半开玩笑半认真,走去韩茂面前:“将账簿给我,等下空了,上楼来将每一笔支出收入都细细说给我听。这些日子我总不来,你们这些猴儿大爷猴儿崽子的若是敢胡来,回头看我怎么一个个儿拾掇你们!”
话毕,将韩茂递过来的账簿一接,蹬蹬蹬地上了楼。
……
三楼上专属于薛灵镜的小办公间,平日里黄喜鹊总不忘了勤快打扫,因此,虽然她不常来,里头却是窗明几净,很舒服。
薛灵镜在桌边坐了,将那账簿随便翻了两翻,却是有点心绪不宁。
人的新鲜感、好奇心,都是有时效的,距离她与戴天纵的比试,已经过去好些天了,无论是傅家、归云楼还是船帮,跑来瞧热闹、拜师、踢馆的人都大大减少,人们来了又走,早已换了好几拨,此刻在归云楼外守着的那一家人,若真如韩茂所说,已在此候了七八天,那么至少,他们的决心和毅力很让人钦佩。
既然眼下她无意收徒,那么如韩茂和小瑞所言,总让人在那儿等着,怕也是不大好吧?
她有点坐不住,干脆站起身推开窗,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从她此刻的位置,倒正正能将那一家人瞧个一清二楚。
几个人当中,年纪最小的小男娃兴许是站久了有些累,这会子被他娘抱在了腿上坐着。小孩儿一手搂着他娘的脖子,另一手还兀自牵着他姐姐的衣角,仰着小脸儿,也不知在说些什么,没说两句,便乐得咯咯直笑。
街上人来人往,大多数人并不曾太过留意他们,即使是瞧见了,也不过匆匆一瞥,便即刻从他们身畔走了过去。而他们似乎也并不在乎这繁华街道上的其他人物景致,只管全家人凑在一处低低地说着话,平静淡然,仿佛等待这件事,其实一点儿也不难熬。
薛灵镜唇角往上牵了牵,某一刻,有那么一点触动。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那个小女孩子和她弟弟的互动,恍然让她想起了曾经的薛锐和她自己。
想了想,她终究是一转身,离了办公间,又下了楼。
这当口,铺子里正有合作惯的商家来送货,小瑞正帮着孟榆一块儿清点检查,冷不丁见薛灵镜又出现在大堂里,他便张了张嘴,琢磨片刻,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
都挨了骂了,再多嘴岂不太蠢?
薛灵镜谁也没搭理,下得楼来,便径自走出归云楼,直奔墙根下那一家人而去。
那四个人原本正在小声地不知聊着什么,抽冷子见眼前闪出条影子来,眼前便是一暗,不由得俱是一愣,同时抬起头来,正与薛灵镜的目光撞个正着。
这时候,薛灵镜也便瞧清楚了,这一家人无论穿着还是打扮皆十分普通,甚至还稍稍地有些寒酸,难得的却是面容平和,脸上那一抹还没来得及消去的笑容,也是温暖和煦的。
“您……”
大抵是因为见薛灵镜是个女子,两夫妻中的女人稍稍愣怔片刻后,迟疑着开了口:“您……有事吗?我们是不是挡了您的地方了?啊,对不住啊,那我们这就……”
“你们不是一直在等我吗?怎么,连我都认不出来?”
薛灵镜眉头轻挑:“方才你的话,其实该由我来问——你们找我,究竟有什么事?”
四个人死一般地寂静,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才有点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您……您就是傅夫人?”
“对。”
薛灵镜点头:“听我酒楼里的掌柜说,你们已经在此守了六七天了,到底是为了什么?”
“真的是傅夫人啊!”
那女人脸上一喜,回头先和她丈夫对视一眼,然后就将那个小女孩子猛地拽了过来:“终于见着您的面了!只要能真的见到您,就算是再等上十天半月又算得了什么?敏儿、敏儿快来,你快见过傅夫人……”
说着便要让那小女孩子给跪下。
“不要这样。”
薛灵镜眉头微拧,略略朝旁边躲了一步:“若不是掌柜告诉我,你们天天在这里守着,我本不打算出来,说句实话,这些天你们恐怕也有所闻,五路你是我家还是这归云楼,都给围得水泄不通……你们若是想拜师,就趁早去了这念头吧,我暂时没有……”
“傅夫人,您听我说!”
那女人从薛灵镜话中听出了拒绝之意,慌忙将那小女孩子又往前拽了拽:“我们敏儿是真的很有天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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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又有谁家的父母,不认为自己的孩子天赋斐然,人才出众?”
薛灵镜轻挑唇角,目光从那小女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那样瘦,怕是连铁锅都未必能端得起来,更别说颠锅颠勺了,如何能瞧得出有没有天赋?
不过是父母一厢情愿的美好盼望,仅此而已。
“你是叫敏儿?”
薛灵镜稍弯下腰,与那小女孩子对视。
“是。”
小女孩子点头,跟她娘相比,可就显得要从容许多:“我叫郁敏,傅夫人好。”
“你也好。”
薛灵镜笑了笑,冲她点点头:“你也和你娘一样,觉得你在做厨这事上极有天赋,是个不世出的人才?”
郁敏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手指,张嘴正要说话,旁边那个一直扯着她衣角的小男孩子倒抢先嚷出来:“啥叫不世出?”
薛灵镜笑容顿时拉大两分,就听郁敏也道:“唔,我也想问来着,小弟你倒帮了我的忙了。”
“就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也许五十一百年都难得有这样一个天才出现。”
对着小孩子,薛灵镜的耐性出奇地好,甚至还伸手摸了摸那个小男娃的脑瓜顶:“你叫什么来着?吃过姐姐做的菜吗?你觉得,姐姐是这种天才吗?”
“我叫郁捷。”
小男孩子缺了大门牙,口齿照样伶俐,除了有点漏风之外没别的毛病:“姐姐做的菜我当然吃过啊,她最厉害了,做的菜当然是世上最好吃的,连我娘也比不过的!”
“哦,是么?”
薛灵镜一个没忍住,伸手去碰了碰他略显得瘦了点的脸颊:“说起来,我弟弟当初也是这么夸我的呢。”
“真的?”
郁捷蓦地睁大眼:“傅夫人你也有弟弟呀?那你肯不肯收我姐当徒弟?”
两件毫无关联的事,被他这样理直气壮地嚷嚷了出来,薛灵镜倒是觉得有趣得很,又在他头顶胡噜了两下:“可是我现在……暂时还没有要收徒的意思。你知道吗?”
她对着郁捷说话,却也抬头看了郁敏和对面的女人一眼:“收徒弟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的,一旦真的做了师父,就必须得对跟着自己学本事的那个人负责,那可不是一件只在嘴上说说就可以的事呀。我家里有个才一岁的小家伙,我得匀出好多心力照顾他,还得经营这么大一间酒楼,实在没有把握,能有余力当一个好师父。况且,学厨这件事,并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可是,万一你以后想收徒了,又遇不到我姐这么好的徒弟了呢?”
郁捷歪了歪头,孩子气十足地与薛灵镜对视:“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呀?”
这个……
薛灵镜眨了眨眼。
她当然相信这世上一定有天赋十足的人存在,也非常清楚,自己这一辈子,也许都不能碰到这样的人,反正她对于收徒传承衣钵这件事并不十分执着,又哪里谈得上后悔?
只是这番话,却不是面前这个只得六七岁的孩子能明白得了的了。
兴许是也瞧出自己这小儿子很得薛灵镜的喜欢,那女人眼中又显出两分希望的光。虽然看起来她分明很不习惯这样求人,但为了孩子,她却仍然在努力。
“傅夫人,你别误会,我并不是指望着我们家孩子往后学成了,能挣大钱养活全家人,我和他爹虽然都是没本事的,家里却还有几亩薄田,养活他们两个孩子,还不算太难。我们家敏儿,自小便格外喜欢在灶台上瞎捣腾,小小年纪,便同我说她以后要做大厨,可……这世上有几个女子能做大厨?”
她说到这里,小心翼翼地看了薛灵镜一眼。
薛灵镜对她抬了抬下巴,并未开口,只示意她继续。
“我们不是这镇上的人,是在边上村儿里的,不怕您笑话我们见识浅,从前,我们还真没听说过您和归云楼的名号。也是您和那位厨神……他姓、姓什么来着?”
居然连戴天纵的名号都不记得,可见真是如家包换的外行,薛灵镜唇角微动:“姓戴……不过你接着说就好,没关系,慢慢来。”
也许是因为她的这句“慢慢来”,那女人明显平静了些,深吸了一口气:“正是因为听说您与那位姓戴的老先生比试,并胜了他,我们家这小傻闺女,便生出那念头来,非得要找您拜师不可。我也知道您是了不得的人物,想当您徒弟的人,只怕多如牛毛,我们压根儿是挨不上边的,可是……”
她突然低下头去,看了看身畔的郁敏,以及那个虎头虎脑认认真真瞧着她的郁捷:“我家敏儿现在是一门心思都扑在这上头了,连做梦想的都是这个,我这当娘的,如何能狠得下心,真断了她念想?我知道傅夫人您平日里忙,未必能天天来这归云楼,我们便全家都在这儿候着,心里琢磨,若是真有那么幸运,见着了您的面,至少,请您先看看我们家敏儿究竟是不是这块料。若她真在这上头有天分,那自然不必多说,若其实一切只是她自个儿妄想,趁此机会,也好断了她这念想。”
话音才刚落下,郁敏便垂下眼皮,看起来似乎生怕后一种可能出现,但对于她娘的话,却是半个字也没反驳。
“哦。”
薛灵镜轻笑一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这当娘的,不忍心让自个儿亲闺女的梦落空,也不愿意硬生生的阻止,所以就领她来,让我当这个坏人,对不对?如果连我都说她没有天分,就可以彻底让她死心了,是不是?”
那女人唬了一跳,忙一个劲儿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万万不是那个意思,傅夫人你莫要误会,只是……孩子实在想见您……”
“好了,我同你说笑。”
薛灵镜又是淡淡一笑:“我虽年纪不大,却也是当娘的人,你的心情,我明白。”
她低下头看向郁敏:“喜欢做厨不是错,但若明知自己不是这块料,还要在这上头死撑,让爹娘和兄弟姐妹都为自己担心,那可就是大大的不对了。我可以让你在我跟前一试,你又能否答应我,若真个不适合做这个,往后便别再折腾你爹你娘和你弟弟,让他们陪着你奔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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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敏咬着唇思忖了好一阵,终是抬起眼来,对薛灵镜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是女孩儿,您也是女子,如果连您都不愿意收我为徒,那我在这行当,也没有继续呆下去的必要了。”
她眸子里闪过一抹微光:“您打算怎么试我?无论您出什么样的题目,我都必定尽力。”
“嗯……”
薛灵镜回头看看归云楼后厨的方向。
眼下时候还早,尚未到厨房里开始忙碌的时候。
“你随我来。”
她对着郁敏抬抬下巴,回头示意她爹娘和弟弟也一并跟进归云楼,将他们留在大堂里,自个儿领着郁敏进了后厨。
这当口,邓威和孟榆两人正不紧不慢地为中午的买卖做着准备工作。
昨晚离开之前,黄喜鹊已是将厨房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然而今天,两位大厨却照旧要按照自己的方式,将平时常用的东西仔细拾掇明白。
砧板当然是要重新擦过的,各处用到的手巾帕子和抹布也得再洗一洗,最大程度地避免各种不洁气味遗留。除此之外,他二人还习惯性地将头发重新拢了拢,梳得清爽利索,然后再洗净手,直到这时,才能开始准备各样菜品。
时间还早,他二人也并不急,动作慢吞吞却又一丝不苟,听见脚步声,也不过抬头瞟了薛灵镜一眼,又瞧瞧跟在她身后的郁敏,招呼一声,便再度将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事情上。
“人人都说,做厨的人,成天在油烟里泡着,手上沾得是各种各样的荤腥,着实称不上整洁,但实际上,要我说,大厨却分明应该是这世上最爱干净的人。”
薛灵镜偏过头去,对郁敏道:“需知,你手底下接触过的食材,是要吃进人的肚子里去的,灶具不干净,或者指甲里有泥、手掌上有灰、甚至乎头发掉进食材中,这对于大厨来说,都是很可怕的事,绝对不能容忍。饮食这行当,说白了靠的就是味道和口碑,平时性子再怎么大大咧咧都行,可若是在做菜时也诸多问题糊弄了事,最终伤的也是你自个儿的名声。”
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子眼眸晶晶亮,听得十分认真。
“哟,东家今天真是换了个人啊。”
邓威站在他自个儿的灶台前,乐呵呵地插话:“怎么,还真打算收徒了?这么小的孩子,能成吗?”
“哼,小孩子才好骗呐!”孟榆接过话头,挑眼扫扫郁敏,似笑非笑,“横竖什么都不懂,即便她藏着掖着,不愿传授真本事,人家也不懂啊!”
“狗嘴吐不出象牙。”
薛灵镜压根儿懒得看他,低低骂了一句,转身对郁敏道:“喏,无论今天之后,你究竟能不能跟着我学厨,你都要记住了,这两个大叔——尤其是长得还算人模狗样的那个,你离他们越远越好,轻易别靠近,对你没好处的!”
郁敏抿唇一笑,没敢搭话,邓胖子却是噗地笑出声来,挠挠后脑勺:“得,我又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这咋还把我给捎带上了呢?”
“都少说两句吧,消停点。”
薛灵镜摆一摆手,让他二人腾出来一个灶台给郁敏用,紧接着便将那小女孩子带了过去,见她站在灶台前,个头明显挨了一截儿,不由得好笑,顺手取了个小木头凳子来让她踩在上头,便道:“后厨里,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食材和灶具,你可以先琢磨琢磨,等想好了,就可以开始了。”
“……”郁敏愕然,蓦地抬起头,“开始?可是……您还没说要怎么考校我的本事呢……”
“这还不简单?”
邓胖子又在那儿多话:“无非就是那几样,刀功、火候、调味,你按着顺序做给我们东家看不就行了?先展示刀功,我拿块儿牛肉给你,一般我们考校刀功,就是让切牛肉,你……”
“不必。”
不等他把话说完,薛灵镜便摇了摇头,打断了他。
“刀功、火候、调味,一切都不是问题。”
她垂下眼,对一瞬不瞬望着她的郁敏道:“宗旨只有一个,那就是菜做得好吃,其余的,都是锦上添花。我这里没有什么硬指标,不会要求你非要把牛肉切得能透光,或是萝卜花雕得足可以真乱假,我只要求好吃,这就足够了。”
郁敏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显得有些懵懂,人愣呼呼地站在凳子上,两手扎撒着,半晌不知该做什么。
“你这样喜欢厨艺,平日里在家,总是要做饭的吧?”
薛灵镜拍拍她的肩:“用不着紧张,就只管把平时最受家里人好评的那道菜做出来,给我尝尝就行。”
“……哦。”
经她这么一提醒,郁敏总算是有了点主意,应了一声,仔仔细细将灶台上各样锅具铲勺看了一回,又去大菜筐里翻了翻,最终,将一块里脊肉取了出来,回头看一眼薛灵镜,目光似有征求意见的意思。
薛灵镜并没有给她任何回应,只抱着胳膊在不远处站着,面无表情。
兴许是察觉,想要从薛灵镜这里得到主意,怕是不大可能了,郁敏这时候反而定了心:“那我就做这个。”
话毕,人便重新站到小凳子上去,摆好砧板,拿下菜刀,忙活起来。
看人做菜,对薛灵镜是个很有趣的体验,半点不会觉得无聊,从别人的动作中,她能瞧出这个人做菜时的各种习惯,委实挺有意思。郁敏的动作算不上快,她却也并不着急,同孟榆和邓胖子并肩站在一处,耐性十足。
大抵是想一切做到最好,给薛灵镜留个好印象的缘故,那块里脊肉,郁敏切得十分仔细,先切成片,再切成丝,好一会儿,才堆了小小一盘。
她回头看了薛灵镜一眼,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到底是咽了回去,略微迟疑了一下,将摆在灶台上的各色调味料、酱汁,一一地拿过来,送到鼻尖嗅闻,又用指头沾上一点,小心翼翼地尝。
“小姑娘是个细心的人儿。”
邓威笑着对薛灵镜道:“小小年纪,这也算不易了。”
薛灵镜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恰在这时,厨房外头却进来一个人。
她回过头去,却见那人竟是傅冲。
“哎?奇了,这大早上的,你来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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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冲是由韩茂陪着一同进的后厨,身后还跟着个与薛灵镜有日子没见的吴大金。
见薛灵镜回了头笑靥如花,他便不由得也勾一勾唇,却是指指孟榆:“不找你,我找他,想着眼下酒楼应是还未开始做买卖,便趁早过来了。”
“找他?”
“找我?”
薛灵镜与孟榆同时开口表示疑问,一个语气里意外居多,另一个就比较阴阳怪气了,嘴角一歪:“找我干嘛?我跟你可不是一路人。”
傅冲与孟榆的关系素来万万谈不上好,这会子对他的态度并不以为意,正待说话,却听得他媳妇抢先对孟榆嚷嚷开了。
“怎么说话呢你?不是一路人是吧,那想必这归云楼,你也呆得不情不愿了?那敢情儿好,有本事你别领工钱撂挑子揍人呀!”
“嘁。”
孟榆抬头望天,不耐烦地挥挥手,表示他才不跟薛灵镜计较,工钱是铁定要持续性地领下去的,随后看向傅冲:“究竟何事?”
“随我出来。”
傅冲便对他略一颔首,偏头同韩茂一个示意,领着吴大金先行走了出去。
孟榆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抱怨些甚么,将腰上围裙一解,也跟着出了后厨。
望着他们几人的背影,薛灵镜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孟榆,平日里与傅冲的确可以说是毫无交集,除开曾经在一块儿学武,算是同门之外,严格说来,还真称得上不是一路人。而今天,傅冲竟专门领着吴大金跑来找他——这三个武力值都挺高的家伙凑在一块儿,怎么都让人觉得,他们是要打架去的。
啧啧,真是叫人不寒而栗啊……
她缩了缩肩膀,转过头,就见郁敏不知何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瞪大了眼,满面好奇地也正朝灶间外打量。
“喂,干嘛呢?”
薛灵镜伸出一只手掌在她面前摆了摆:“你忙活你的呀,怎么还走神儿了?”
郁敏一怔,脸上红了红:“我听见说话,就瞧瞧……”
“瞧什么瞧?”
薛灵镜别她一眼:“你现下正做着菜呢,心思就该放在你面前的这口锅里,怎能随随便便神游?喏,你瞧瞧啊,眼下灶火正是旺的时候呢,且我看你的意思,应当是打算爆炒?那么不管你做的什么菜,一旦下了锅,迟一瞬早一瞬,菜的味道都会大受影响……酒楼是打开门做买卖的地方,可不是你家饭桌,菜生一点糊了些,都很有可能会惹麻烦的!”
虽然满口称不打算收徒,但她自己都没发现,此时她与郁敏说话时的语气和态度,俨然已有了“严师出高徒”的架势了。
“……对不住。”
郁敏本能地要低头,却又猛然想起薛灵镜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忙精神一振,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面前的油锅里。
薛灵镜这才罢了,过去在她肩上拍了拍,行至后厨门口往外张了张,再没有开口。
里脊肉下锅以后,郁敏的速度就快了起来,小姑娘年纪不大,手上居然还挺有劲儿,原本薛灵镜笃定她决计是端不起那沉重的大铁锅的,这时候却意外地发现,她竟还真能单手将那口锅给提溜起来,甚至还动作有些生涩地颠了两下,姿势算不上好看,难得的是却稳当,硬是一条肉丝儿都没从锅里落出来。
薛灵镜便不由对这小姑娘有些刮目相看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从前的那个时代,初初开始学厨时的模样。
那时她总有十五六岁了,个头不矮,身上肉虽不多却也算不得皮包骨,体育成绩还很不错,算是个发育十分健康的少女。可刚开始学颠勺颠锅的时候,她却很吃了点苦头。
铁锅沉重,单单是用一只手将它端起来都实属不易,更别提还要靠着胳膊和手腕的力量将它抛高,手里拿捏稳当的同时,还得保证锅里的菜别落出去……说起来她也算是个天赋极佳的好苗子,却因为这事儿,没少被她那出身大厨世家的爷爷呵斥,偷偷摸摸掉了好几次眼泪。这郁敏,比她当时可还小上几岁呢,手上力量却惊人啊!
别的不说,仅从力道上来讲,这小女孩子倒是挺有可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女大厨。
不过,这是打哪儿跑出来的怪力少女啊?!
趁着薛灵镜走神的工夫,郁敏做的菜已经出锅盛盘了,她正往上撒着炒熟的白芝麻,空气中,淡淡地有一股酸甜交织的香气,挺好闻。
“傅夫人……”
小女孩子做菜的时候虽然走过神,总体而言却都还算沉稳,然而这时,当菜正式做好,需要送到薛灵镜面前接受她的品评考校时,即使再性子沉稳,郁敏也免不了有些忐忑,手里端着那只盛着菜肴的素净白瓷盘,迈着小步来到薛灵镜跟前:“我做好了。”
薛灵镜低下头去,朝盘中一打量。
里脊肉切成丝,裹上山芋粉之后在油锅里炸了两次,再在用糖和陈醋等调味料做成的酱汁中快速翻炒,色泽红中透着金,油亮亮的,倒也称得上有点儿卖相。
“甜酸里脊肉是吗?”
薛灵镜抬头对她笑笑:“看起来好像还不差。”
“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郁敏有点羞涩地摇摇头:“我弟爱吃肉,我就想法子做了这么一道,他特别特别喜欢。您刚才让我做一道,最受家里人好评的菜,这个里脊肉,我爹我娘和我弟,吃了都夸……”
“嗯。”
薛灵镜神色比之方才要温和许多:“你年纪还小,能把一道菜做成这样,已然不易了。咱先不管他味道究竟如何,至少这卖相是过关的,在街边的小饭馆儿或是小摊子上卖,应当没问题。”
“真的?”
郁敏眼睛倏然睁大:“那我……”
“这世上能开小馆子、摆小摊儿的人可多了去了。”薛灵镜神情不变,“我若要收徒,随便去街上就能拉好几个现成的回来,但那是没有意义的。”
“……我懂,您厨艺那样精湛,自然对徒弟的要求也很高。”
郁敏咬咬唇:“不管怎么样,我今天能在您面前试试身手,心里已经挺满足的了,要不……您还是先尝尝?”
“我自是要尝的。”
薛灵镜对她弯起嘴角来一笑:“不过……咱们先让不相干的人来试试这味道,你可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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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相干的人?”
郁敏略微怔一怔,不由自主地往后厨外张望一眼,陡然双眼睁大:“傅夫人,难不成你是要去请街上的人来尝我做的菜?这不成的,万万使不得的!你们归云楼的名声那么响亮,若是随随便便端了我做的菜去给人家吃,回头坏了你们的名声怎么办?”
话虽如此说,她眼里却隐隐地带了点跃跃欲试的情绪,分明对此藏着期待。
薛灵镜将她的神色看在眼中,唇角弯了弯,手抚上她的肩:“且不说你并不是我归云楼里的人,即便你是,没个二三年,我也不会让你做的菜轻易见人。”
“啊……”
到底是小孩子,尽管竭力掩饰,郁敏却仍旧没能将她眼中的失望尽数遮了去,稍稍垂下眼皮:“我还以为……这样我就放心了。”
放心?难道不是不开心?
薛灵镜目光落在她脸上,腮边笑容拉得更大了点。
在没尝过郁敏的手艺之前,她暂时还不能确定这小女孩子到底有没有天分,又有多高,但是,她身上那一股迫不及待想飞的孩子气,却是藏也藏不住。
“归根结底,你做厨子,烹调出来的菜色,不是给你的同行吃,而是给这世上绝大多数的外行吃的。”
薛灵镜略过先前那话题没再提,拉了她的手,让她端着那一盘甜酸里脊肉,一同往外走:“我这里有个对吃特别挑剔的人,他的挑剔,不是因为会吃、爱吃,而是由于‘吃饭’这件事,于他而言实实是个苦差事。我花了许多时间,费了不少功夫,也只是让他相对来说对我的厨艺接受度更高一些而已,就看你有没有胆量来一试。”
“不是吧?“
邓胖子一直在两人身旁,此刻听了这话,憋不住呵呵笑起来:“傅六爷那张嘴?别开玩笑了!这沧云镇上论‘挑嘴’这事儿,他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郁敏似乎受了点惊吓,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薛灵镜,张了张嘴,模样像是想打退堂鼓似的,然而话都到了嘴边儿了,却又没说出口,怔了片刻,点点头,一言不发,端着托盘走了出去。
薛灵镜回头,对邓胖子扔下一句“就你话多”,也赶忙跟了出去。
这当口,傅冲和吴大金与孟榆三个,正立在归云楼的大门外,不知在说些什么。
三个人个头差得不大,但站立的姿势,却非常能表现出人物性格。
吴大金就是个毛头小子,与薛灵镜同年,说来也不算小了,却仍旧是一副愣头青的样子,说是站在那儿,实则一刻不停地在动,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
孟榆嘴坏,人也很欠揍,即便只是站着,依旧没个正形儿,歪歪斜斜毫无规矩,从头到脚透着股“老子谁也不服谁惹我我打谁”的流氓气息;
而傅冲,他是挺拔而沉着的,蜂腰猿背负手而立,就像是一棵英挺笔直的松。就像他这个人,或许很多时候,他不是那么有意思,也不大会哄人,但他一定是最靠得住的,最坚实的后盾。
薛灵镜盯着傅冲的背影看了一阵儿,忽然就觉得还挺自豪,唇角微微一咧,扯着郁敏往前又走了两步。
也正是这时候,她听见傅冲正在对孟榆说话,断断续续好像是“这事不可宣扬,若是成了,自少不了你的好处”。
薛灵镜当时就给唬得心尖儿一哆嗦。
啥情况?这种语气,这种对话内容,怎么听起来不像是要去干好事儿的呢?
虽然她家老傅周身那股正气充沛得都快从头顶上冒出来了,可也架不住人有一时想歪的时候呀!
她满心里都是疑问,却也知道现在不是瞎问的时候,只得权且将此事放下,牵了郁敏过去,手指头在傅冲肩上弹琴似的叩击了几下。
傅冲应声回头,垂下眼看她:“有事?”
“你们聊完了吗?”
薛灵镜对他笑笑:“我是想请你帮个忙哩。”
“真是烦,一会儿都离不得么?”
孟榆在旁用小指掏掏耳朵,望天叨咕。
“等会儿上灶之前,麻烦你洗手,我会让老邓盯着你的,不洗干净就敢动锅铲,今天工钱扣光!”
薛灵镜别他一眼,便将郁敏手里的甜酸里脊肉接了过来,递到傅冲面前:“小姑娘做的菜,想请你帮忙尝一下味道怎么样,毕竟,对于做厨的人而言,普通人是否喜欢,觉得口味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咦?”
吴大金见状,忙不迭地就要凑热闹:“六嫂,那我也能尝吗?”
“可以啊。”
薛灵镜对他笑着点头:“不过你的意见没有你六哥的那么重要,你也知道嘛,他这个人,那张嘴实在难伺候得很。”
自个儿的意见不受重视,吴大金半点不着恼,嘿嘿一笑,连连点头:“是是,要是六哥吃了都觉得喜欢的话,那我看做这道菜的大厨,今后必定不会被任何事难倒了。”
说罢他也不管薛灵镜同没同意,直接就扶起一双筷子,夹了几根沾满酱汁的里脊肉,送进嘴里。
郁敏的爹娘和弟弟先前一直在归云楼大堂里坐着等,郁敏跟着薛灵镜出来的时候,他们大抵是因为不知道所为何事的缘故,没敢轻易跟过来,这会子却是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忙不迭地站起身就往这边来。那小郁捷更是跑得快要飞起来,匆忙之中胳膊撞上桌子,他竟也顾不得疼,一路飞奔到薛灵镜跟前,喘吁吁道:“傅夫人,我姐姐她……”
“你别急。”
薛灵镜对这护姐的孩子颇有好感,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你姐姐的菜已经做完了,但考校并未结束。去同你爹娘说,在考校正式完成之前,请他们不要过来,免得反而碍事。”
“哦,好好。”
郁捷听见那“碍事”两个字,立马当真,把头点得如同鸡啄米,转头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对他爹娘挥手:“别过来别过来,会耽误我姐的事儿的!”
“哼,傻子。”
孟榆翻了个白眼,对着郁捷的后背嗤了一声。
“闭上你的嘴,死不了。”
薛灵镜狠狠瞪他,将另一双筷子递给傅冲:“你快也尝尝,否则我看马上就要被吴大金这家伙给尝完了!”
傅冲勾一勾唇,果真结果筷子,拈了点里脊肉送入口中。
片刻,他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面上神色不变,嗓音却是带了丝笑意:“镜镜,你真的没打算收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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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有与傅冲多说,只问过他和吴大金各自对那道甜酸里脊肉的意见之后,便领着郁敏又回了后厨。
身后,是郁家其他几人巴巴儿的眼神,期待而又紧张的,却不敢再凑上来随随便便发问,只好留在原地,坐立难安地等结果。
所谓的一家齐心,也就是这样吧?
说起来,傅冲和吴大金两个外行对于郁敏厨艺的评价,内容虽然相似,风格却大相径庭。
吴大金:“挺好吃的呀!哦,我说不上来究竟哪儿好,反正吃着觉得香,这就挺不容易的吧?”
简单粗暴得让人懒得再继续追问下去。
傅冲:“以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来说,能把菜做成这般模样,已然十分不易了——原本你就不该以你自己为标准来要求其他人,这小姑娘……”
说这话的时候,他站得离郁敏稍有些远,嗓音也压得低:“不知你是否也觉得,我倒认为,这小姑娘同你两个,仿佛有些相似。”
“与我相似?”
薛灵镜挑一挑眉:“是么?哪里像了?”
“厨艺上,她自是与你相去甚远,这一点咱们自不用多说,我所言的‘相似’,更多的是一种感觉,一句两句未能讲的分明,你若真要我讲,大抵是,菜的味道里,有些韵味神似?”
“嗯。”
薛灵镜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只道一句“我晓得了”,便同郁敏两个走了开去。
回到后厨,她也取了筷子来,将那道甜酸里脊肉尝了一尝。
随即她就明白了傅冲的意思。
神似,这两个字听上去有些玄乎,实则却实在是再适合也不过了。郁敏的烹饪手法,某种程度上而言,与她确有异曲同工之妙,确切地说,这个小女孩子,就像是跟在她身后的一个小小的影子,虽然这影子还很瘦小、浅淡、稀薄,却是紧紧贴着她,寸步也不离。
毫无疑问,这小姑娘在厨艺上,毛病还非常多,固然有天分,却也称不上出类拔萃。但……如果有一天,她想要收徒,却再找不到这样与自己契合的人,这也当算作是一件憾事吧?
“怎么样啊东家?”
邓威这会子已经在为中午的买卖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了,拨空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身笑呵呵地问薛灵镜:“这徒弟能收不?”
话音刚落,先前一直老老实实站在一旁没动,等着薛灵镜尝菜的郁敏,左手不知怎的忽然哆嗦了一下,将搁在灶台边的一双筷子碰到了地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薛灵镜应声回头,眸子一抬,正碰上郁敏那带着忐忑不安与希冀的目光。
小姑娘或许连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右手正死死地揪着衣角,因为太过用力,那块布料已经被她揉吧的有点皱了。
“别紧张。”薛灵镜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你是打定了主意,非要跟着我学厨了?”
“……”郁敏用力点头,兴许是觉得自己不说话不太礼貌,忙又道,“之前我说过的,您是我最佩服的大厨,我只想跟您学……”
“那就不废话了。”
薛灵镜也是不忍心吊她胃口,略一颔首:“话先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平日里算是还挺随和的,这一点你问问邓大厨他们就知道,但一旦收徒,你一世的前程就都在我身上,那便不要再指望我会成日给你好脸,我是半点情分都不会讲的。”
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希望,郁敏倏然睁大了眼,却不敢贸然发问,只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不自主地吞了口唾沫。
“先别急着与我师徒相称。”
薛灵镜看她一眼,便又接着道:“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里,我会认真好好教你,却也要看你到底能学到何种程度。标准由我来定,你没提意见的资格,倘若到时我认为你达不到我的要求,那便没二话,你即刻走人,反之,倘这三个月你能顺利度过,那时,咱们再正式拜师,你肯吗?”
郁敏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或者应该说,她整个人好似一下子活了,若不是还顾忌薛灵镜就在她面前,大抵她真能一蹦冲破屋顶,直窜到天上去。
“我肯,我当然肯,我怎可能不肯?!”
她一叠声地应,怯怯伸手过来想要拽薛灵镜的袖子,却又迟疑犹豫,不期然,竟被薛灵镜主动牵住了手。
“行了,以后我手把手教你的时候多着呢,眼下你却连拉一下都不敢?”薛灵镜笑了起来,“回去好生准备准备,明日一早,便来归云楼,那时咱们再讨论,究竟在哪里教你厨艺更方便。”
郁敏欢喜得几乎要哭起来,半晌作声不得,只一个劲儿点头,只叫人担心她那脑袋会不会点晕了过去。邓威见状,也过来帮着哄了她几句,好容易哄得小姑娘稍稍冷静了点,欢天喜地地出去寻她爹娘弟弟去了。
薛灵镜同邓威说了两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便也从后厨里出来了。
都好一会儿了,傅冲与吴大金两个居然还没有,仍然站在那儿同孟榆没完没了地嘀嘀咕咕。
薛灵镜心里也跟着嘀咕,想了又想,终究是没能忍住,再度凑过去,在傅冲肩上拍了拍,腮边扯出个大大的笑容来:“我收了郁敏了,往后我也是当了师父的人了,这是一件大喜事吧?为了庆祝,不如你告诉我,你们究竟在聊什么?”
傅冲不疾不徐回过头,朝她面上一打量,唇角微勾:“不容易,你竟还真的想通了,唔,的确是好事一桩。”
“然后呢?”
薛灵镜有点傻眼:“你听话听一半?我问你们仨究竟琢磨什么呐!吴大金我倒是不担心,毕竟知根知底,也是个如假包换的老实人,可这姓孟的,哼哼……”
她扫孟榆一眼:“反正我觉得吧,你们只要一跟他沾上,铁定不会是好事!”
“哎,怎么说话的你……”孟榆当场就不乐意了,口中“嘶”一声,正要与薛灵镜斗个两句嘴,未及想好,薛灵镜却已被傅冲拉到了一边去。
“干嘛?”
薛灵镜转头看孟榆一眼:“你是担心我跟他吵架啊?”
“你这人也忒小气。”
傅冲垂下眼皮看她:“打发老毛去办事,却怎地只给他五两银?而且,你宁愿找他,在我面前,却一字不肯透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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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薛灵镜十分意外,抬头看向傅冲,余光里却瞟见孟榆和吴大金两个仍在旁侧杵着,忙冲他二人摆了摆手,意思让他们若是说完了正事就该干嘛干嘛去,随即对着傅冲咧咧嘴,露出个有些不自然的笑容:“你怎么知道的呀?啊……难道是老毛出卖我?嘿这人哎,我明明跟他说了不要在你跟前多嘴的,真是……”
“老毛倒没有出卖你的那份闲心。”
傅冲似笑非笑的,手掌在她头顶上方虚摆了摆,哄小孩儿似的:“只是他替你查人,恰巧与我这边儿的事撞到一起去了。”
“怎么说?”
薛灵镜眨巴两下眼睛,琢磨片刻:“莫不是你们也在找那个计攀?这可真是巧了!不过据老毛所言,这人是个泼皮呀,怎会与你和船帮扯上干系?啧啧……罢了罢了,来龙去脉也不重要,横竖我晓得,若你们找的真是那姓计的,他怕是要倒霉了。”
“正是此人。”
傅冲略一颔首,大抵是因为提到了自己不大能瞧得上的人,表情显得益发淡漠:“船帮惯来是讲理的地方,绝不至于对他蛮横刁难。只是,他若真行径不妥,我自也不会轻易放过。”
两句话说得轻描淡写,薛灵镜在旁侧站着,却是极夸张地打了个寒噤:“噫,好可怕好可怕,嘴上说着不会刁难,语气却是要吃人一般,唉,我还是先替那姓计的掬一把同情泪……”
傅冲垂下眼皮,用一种“我媳妇别是个傻子吧”的眼神扫了扫薛灵镜那张笑靥如花的脸,抬手略向不远处一指:“好歹也是要当师父的人了,也不怕人笑话?”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薛灵镜一眼就瞥见了郁敏同她的父母以及小郁捷。这一家人竟然还没走,此刻就站在归云楼大门外,脸上不约而同带着感激之色,也正朝她这边望过来。
薛灵镜就算是脸皮再厚,冷不丁被人瞧见了跟自家男人逗趣瞎闹腾的情景,免不了也有点害臊,耳根子热了热,故作镇定,对郁敏道:“怎么还不回去?我说了,你跟我学厨,别想着我会对你温柔诸多照顾,明日来了,我先要对你全面地摸个底,你不趁早回家去做准备,还在这儿瞧热闹玩吗?”
她自己平日里算不得特别正经的人,然而眼下真拿起师父的款来,倒也似模似样。郁敏顿时给唬住了,几乎是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脆生生道:“傅夫人我这就走!”回身将她娘和她弟一拉,又给她爹使个眼色,半刻没敢耽误,果真扭头就疾走而去,因为太过慌张,竟连道别都忘了。
自个儿说话这么好使,薛灵镜很是得宜,回身对傅冲眨眨眼:“瞧见了吗?打今儿起我便有了个小跟班啦!是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们找计攀干嘛呢,你方才同孟榆那家伙悉悉索索的,又是在合计什么?”
“打听那么多做什么?”
傅六爷淡定得很,趁着四下里没人经过,非常快速地在她那还有点发红的耳垂上捏了捏,旋即收回手去:“有了小跟班,该把心思多往人家身上放一放。我与孟榆的事你不必理,也用不着再让老毛替你打听那姓计的了,想知道什么,晚上回去只管问我,嗯?”
“哦。”
他这么说,薛灵镜自然也就没有非要眼下追问个结果出来的必要,当即应承下来,回酒楼里又瞧了瞧,见暂时再没有别的事需要自己处理,便同韩茂交待了一句,若是再有人上门拜师,让他直接告诉对方本店东主已收徒,然后干脆将马车打发了,跟着傅冲去了船帮。
码头上混了半日,中午时分回到傅家,下晌薛灵镜呆在房中,人没动换,脑子却是一直没停下来。
之前从未给人当过师父,今日一激动,收了个小姑娘,既然木已成舟,自该拿出点正经的态度来。郁敏年纪还不大,如今正是好好儿夯实基础的好机会,有了一手扎实的基本功,假以时日,往后不管做什么菜,便都能心里有谱手上有数。
天分这东西固然难得,倘若不下苦功,也只是一样无用的东西罢了。
所以,这一下午,薛灵镜都在花心思考虑,究竟该怎么教这个小姑娘。
有天分,却又还未到万中无一的程度,怎样才能让郁敏一步步走得更稳?
也是直到这时候,薛灵镜才发现自己真真儿是个责任心爆棚的大好人,一旦用了心,旁的甚么事都顾不上,直到傍晚傅冲从船帮里回来,前头在招呼吃晚饭了,她才如梦初醒般,揉揉坐了一下午,有些酸痛的脖子,起身离了小院儿。
年年小朋友这会子已是吃完了晚饭,一岁的娃娃,渐渐地不必再只吃粥汤,可以添些碎面和切细的蔬菜。
今晚小家伙吃的便是薛灵镜自己亲手做的颗粒面,制成之后又晒干,吃之前滚水里煮一小会儿就行,再加些新鲜时令蔬菜和鸡肉酱,只要一端到眼前,年年便立刻手舞足蹈,迫不及待地嚷嚷着要吃。
眼下小东西吃得肚皮滚圆,正扶着桌子腿儿在那儿摇摇摆摆地散步消食,忽地见薛灵镜来了,小嘴忽地往下撇了撇,鼻子里发出声“哼”,居然扭头看向另一边。
“干嘛?”
薛灵镜一脸无辜望向成嫂:“我得罪他啦?”
“小少爷下午好几次想去房中找您,因为您在琢磨事儿,我便将他拦下了,没让他去打扰。”
成嫂笑得有些无奈:“谁成想,他还真往心里去了呢……”
“这么小气的?”
薛灵镜有点好笑,蹲下去同年年大人视线齐平:“你不搭理我,我也不搭理你好了哦?”
年年背对着她不理,眼睛却往她这边溜,还自以为做得很隐蔽,半晌从口中憋出来一句:“娘、坏!”
“你也坏啊,咱俩谁也别说谁。”
薛灵镜照旧笑嘻嘻,还有工夫抬头看傅冲:“你瞧你儿子好记仇啊,我又不知道他来找过我,他就跟我生起闷气来了哎!”
傅冲唇角动了动,却是没笑,眸色反而深了。
“啥事?”
薛灵镜一怔:“你这是什么表情?莫非嫌我欺负你儿子?”
“镜镜。”
傅冲没理会她的不着调,眉心紧了紧:“你可知谢梨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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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六爷素来是个严肃人儿,性子虽并不难相处,人前却鲜少露笑容,这一点,薛灵镜实在最清楚不过。
正因为如此,当听到他问起谢梨花的事,她第一时间并未往心里去,照旧笑嘻嘻的:“我还当是为了什么,弄了半天,你还在这事上打转?我查那计攀,不正是为了谢梨花?早前你既让我有什么事只管问你,那我自然不会再自己费劲儿往下查,我……”
她只管没心没肺地往下说,一根手指头攥在年年的小手心里,娘儿俩优哉游哉地晃悠来晃悠去。傅冲面上神色却是益发肃然,回头瞧瞧,饭菜业已上桌,傅远明傅夫人和五表姨一家也都陆陆续续落座,他便索性伸出手来拽住薛灵镜的胳膊,将她拉出饭厅。
“怎么了?”
薛灵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脚下打趔趄,同傅冲两个在树下站定,抬起头来看他,一脸茫然:“闹哪样啊你?”
傅冲一只大掌摁在她肩头,还稍稍使力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帮着她站定,并稳住心神:“我也是下午刚刚收到的消息——谢家那老爷子,不是逼着谢梨花招计攀入赘吗?谢梨花抵死不肯依,连日来那谢老头便发动了全家,对她轮番威胁逼哄,甚至连她爹都被说动,也帮着一起劝她。想是实在没了法子,又寻不到人相助,她今早投河了。”
薛灵镜心头登时一紧,随即呆愣住了。
谢梨花……投河?这怎么可能呢?
她那样一个胆小怯弱到极点的人,难道不应该连寻死的勇气都没有吗?
怎么会……
喉咙里一阵阵发干,还有点想作呕,薛灵镜用力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那现在是什么情况,她……”
她死了吗?
“幸而当时河边人多,将她捞了上来。”
傅冲紧盯薛灵镜的脸,与其说是在与她对视,倒不如说,是在时时刻刻主意她的状态,担心她因为乍听见此事情绪不稳,再出什么纰漏:“救是救了回来,但因为呛了太多水,且如今这深秋时节,河水也渐渐冻人了,只怕到现在,还未能脱离危险。”
“这不对。”
薛灵镜使劲摇摇头:“石板村的孩子,怎可能不会水?我记得梨花明明水性极好……”
“镜镜。”傅冲又一次打断了她,“一心求死,会不会水又有什么区别?此番连她爹都不站在她那边,多半她自觉孤立无援,万念俱灰之下,又怎会自救?”
薛灵镜:“……”
孤立无援么?
其实,原本不是这样的啊……
就在几天之前,谢梨花还曾来找她求助,当时,必定是抱了满腔希望的吧?可事实呢?
事实是,她的确找了人来查这件事,也确实想过,若谢梨花所言属实,那么她会出手相助。
只是,她终究没有真的把这当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来看待。
薛灵镜并不是那种喜欢胡乱揽责任上身的人,但这一次,她非常清楚,如果不是谢梨花当初推她那一下,让她心里起了芥蒂,原本,她会对这个自己曾经的小姐妹,更加上心。
她脑子里有点乱,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站在那儿垂头思索了好一阵。
傅冲耐性极好地在一旁等着,抬眸见傅夫人从饭厅里出来,看模样是想叫他们俩赶紧去吃饭,立刻摇摇头示意她不必等,然后,那只放在薛灵镜肩上的手又加了两分力道。
“镜镜,我把这事告诉你,只是猜测你应当会关心这个,实则此事与你并无任何干系,你也没有丝毫责任,你不必……”
他声音低沉温厚,尝试宽慰面前的人,然而话没说完,薛灵镜却倏然抬起头来。
“我要去一趟谢家。”
她的语气绝没有商量的意思,而只是在陈述一个决定:“事情闹成这样,说到底那个姓计的并不重要,最要紧的,是谢家人的态度。不管他们答不答应,我都得去把梨花儿带出来,请郎中尽力为她医病。”
说罢她也不管傅冲是否还有话要说,扔下一句“我去换衣裳”,扭头就往后院的方向去。
“什么事呀!”
傅夫人方才并未立刻进饭厅,此时还在门外站着,眼看薛灵镜急慌慌地往后院跑,好像火烧眉毛似的,便不由得拧了拧眉心,过来问傅冲:“这孩子干什么,怎么脸色都变了?”
“唔。”
傅冲低低应了一声:“没什么,打算去石板村一趟。”
“现在?”
傅夫人诧异得叫出声来:“黑灯瞎火的跑去干什么?亲家他们一家也不住在那里了不是吗?他们家原本就没有什么亲戚,这时候忽然跑去哪里做甚么?依我说,天大的事也明天再说呀,你怎么也不知道拦住她?”
“一点她自个儿的事。”
傅冲没打算多说,淡淡道:“娘放心,只管进去吃饭吧,年年跟着成嫂也惯了,晚上并不用您太操心,等他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候,您只消过问一句就成。”
傅夫人眼睛睁得更大:“怎么,你也去?镜镜年纪小些,风风火火的也就罢了,你好歹大个几岁,不说帮着劝住她,怎么还跟着瞎胡闹呀!”
“我自然得去护她周全才是。”
傅冲回头对她娘勾了下唇角:“今日这事儿,她必定是要跑上这一趟的,否则她不会消停的。”
傅夫人没了法子,只得无奈摇摇头:“罢了,我也管不了你们,非得要去,便坐家里的马车,好歹路上还能快些,稳当些。年年便不用你们操心了,我自会将他照应得妥妥当当。”
说罢她叹口气,转身回了饭厅。
这边厢,薛灵镜飞快换了外出的衣裳,一阵风似的又旋到了前院中,就见马车早已在门口候着了,车旁还站着那个高大身影,在那静静地望着他。
原本她是并不想让傅冲跟着一块儿去的,这会子,却是也顾不上再跟他争来争去浪费时间,咬了咬唇,一溜小跑着奔到车边,低头跳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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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石板村时,天已麻麻黑了。
这一路上,薛灵镜始终未发一言,坐在车里临窗的位置上,眼帘低垂,自打坐下起,就没挪动过一下,像是入定了一般。
她不愿意多说,傅冲自然也不会打扰,心知那些劝慰的话根本起不到半分作用,索性便只在旁静静陪着。马车入了村,并没有急着直接往谢家去,而是如从前那般,停在了薛家门前。
崔氏同薛钟薛锐业已搬去了镇上居住,如今村里的屋子却是也没有赁给人,就空置在那里,过个一段日子便回来收拾打扫一番,隔壁的屠大娘一家得了空,也会帮着照应一番。
薛灵镜下了车,抬头瞟了瞟自个儿娘家的大门,回头看傅冲一眼:“咱们不直接去找梨花,停在这里做什么?”
傅冲与她一个对视,并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管大步去了隔壁,径直叩响屠家的门,很快便有人来应,正是屠大娘本人。
“诶,找谁啊?”四下里光线昏暗,屠大娘一时瞧不分明,盯着傅冲看了好一会儿,好歹反应过来:“啊,你是薛家那姑爷?”
随即又往马车这边看过来:“哟,镜镜也回来了?”
屠大娘与薛灵镜许久未见,此刻抽冷子见了,自然打心眼儿里觉得欢喜,忙不迭地就迎过来,将薛灵镜从头到脚好一通搓揉打量,紧紧攥着手儿道:“这黑灯瞎火的,你跑回来作甚?先前也没听见说你要回来呀?”
薛灵镜纵使没半点心情寒暄,见了这位素来疼爱自己的长辈,却也不能不露出点笑模样儿来,轻叹一声,冲着谢梨花家的方向努了努嘴:“姓谢的那点子事,大娘该是早知道了……”
“是为了梨花儿?”
屠大娘恍然,一拍大腿,少不得口中啧啧感叹了一阵。
旁侧傅冲便对她道:“镜镜听说了谢梨花的事,执意要来,这虽是别人的家务事,但到底镜镜与谢梨花从前关系不一般,她打定主意,我也不愿拦她。眼下叨扰大娘,便是想请您与我们同去。”
“我?”
屠大娘先是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啊,是了,那谢家人个个儿不好相与,且妇人也多,一旦争执起来,动辄便往人身上脸上挠,你一个大男人,纵是一身好本领,总不能跟女人们动手哇……对对对,那我真该跟着走一趟,别叫你们吃亏!”
说着她便转身往屋里腾腾地跑去,解下腰间围裙,再跟家里的男人叮嘱两句,又风风火火地奔了出来,二话不说,将薛灵镜的手牢牢实实往自个儿怀里一揣,抬脚就往谢家的方向去。
薛灵镜这一趟来,完全是因为满腔愤怒愧疚,实则什么都没有考虑清楚。这会子她不得不承认,傅冲的确比她要考虑周全得多,虽并不想让屠大娘跟着趟这趟浑水,眼下却是也顾不上将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了,转头瞧一瞧傅冲,对他略弯一下嘴角,跟着屠大娘没头没脑就往村子里跑。
傅冲吩咐自家车夫在后头跟上,自个儿就走在薛灵镜和屠大娘身后约莫七八步之遥的地方,距离不远不近,既给她们路上说话的空间,也确保她二人在自己的保护范围之内。
三人步履匆匆,片刻,便来到了谢梨花家门前。
谢梨花她爹谢炳忠打从自个儿在镇上开了杂货铺,便不受家里他那老爹的待见,虽说是未曾分家,然而他们一家三口,却被谢老头儿挤到了家中院子最靠西的小角落里,地方不大,很是逼仄。
谢梨花是今日一大清早跳的河,请了曲郎中来医治之后,还并未脱离危险,按道理,眼下家中即便不说乱作一团,至少也该是忙忙叨叨没人闲得下来才对,可薛灵镜站在大门外,却惊讶地发现,这谢家院子里,不仅没有半点喧嚣,仿佛还有那么两分闲适。
眼下已过了晚饭时间,厨房那边隐隐地却还有残留的饭菜香,堂屋里断断续续传来说话声,听上去像是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家常,倒是很轻松惬意的样子。
只是,在这样的惬意当中,终究还是能听见那么一两声细弱的抽泣声,微小的,仿佛还带着一丝怕被人听见的胆怯压抑,穿过半掩着的院门,若有似无地飘了出来。
“这……”
显然是没想到谢家竟是这样一幅景象,屠大娘整个人都呆住了,转头来看薛灵镜:“这姓谢的一家老小,怎么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呵……”
薛灵镜冷笑一声,回头对她弯弯嘴角:“大娘站开些,否则等下误会到你身上,那往后你在村里只怕难处。”
“什么误会,站开些做甚?”
屠大娘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话才刚问出口,却是已被她轻轻地推到一边,下一刻,便眼睁睁地看着她抬起脚来,咣啷一声踹了谢家的门!
“镜镜!”
屠大娘给唬了一大跳,不由得惊呼一声,跟母鸡习惯性地护着小鸡崽儿一样,下意识地就想过来把薛灵镜往她自己身后拽,同时回头去看傅冲:“哎吔,我说……你怎么也不拦着你媳妇点儿?这小暴脾气,回头再闹出事儿来……”
“出不了事。”
傅冲面无表情,语气礼貌中带着安抚的味道:“我今日与她同来,原就不是打算拦她,只为护她周全,仅此而已。大娘放心,我自有分寸。”
屠大娘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啥?哎你这当相公的怎么也不……罢了罢了,亏你丈母娘成日还在我面前夸你是个沉稳踏实的能干人,闺女交给你,她一万个放心,敢情儿弄了半天,你却纵容她胡来,这要是闹起来……”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方才薛灵镜踹门的那一脚,动静实在太响亮,已然将谢家人全都给招了出来。
打头的是谢老头。
这老东西自来就不是个好脾性的人,且从来不顾惜脸皮,冷不丁院门被人给踹了,他在屋里听得真真儿的,立马跳起来,利索得跟猴儿一般冲了出来,委实称得上人老心不老,身体更不老。
在他身后,是他那一干儿子媳妇孙子孙女儿,个个儿事情还没搞清楚呢,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摩拳擦掌地撸起袖子来,没头没脑高声嚷嚷:“哪个不长眼的,敢踹老谢家的门,老子们今儿就让你晓得晓得……”
屋子里乌泱泱冲出来这许多人,薛灵镜又是一声冷笑,就往那杯她踹得歪斜的门前一站,朗声问:“是我踹的,又如何?你们预备让我晓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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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老头脚下利索得很,说话间已经冲到了院子门前,听见薛灵镜的声音,再抬头将她一瞧,蓦地微微怔住,脚下也不由自主地顿了顿,一个踉跄停了下来。
他身后那一群儿子孙子辈儿,也赶忙脚下急停不迭,有那么两个——薛灵镜也分不出谁是谁,因为方才冲得实在太猛,这会子无论如何也停不住,一个硬生生撞在了谢老头背上,另一个倒是知道往旁边躲一躲,却不料正踢到地下一块土块,身子立不稳,啪叽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灰。
“扑街。”
薛灵镜唇角微勾,面带讥讽,口中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走在最前面的谢老头自然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脸上表情益发疑惑,凑过来向她脸上张了张:“你是薛家那闺女吧,我没认错吧?你干啥?”
然后又转头去看屠大娘:“我说屠家的,咱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你们这是唱哪出?”
“少废话。”
薛灵镜往屠大娘身前一拦:“有事儿直接问我就成,屠大娘只不过帮我带个路罢了,你可别找错了人——谢梨花现下在何处?”
“你找梨花?”
谢老头眼睛微微睁大,立刻便明白了,登时呵呵笑出声:“嚯,敢情儿是来替那死丫头兴师问罪的?怎么,莫不是她已死了,给你托梦来着?那可真是……”
这当真说得不是人话,薛灵镜即便脾气再好,也咽不下这口气,何况她素来就不是好性儿人。
她今日既然一鼓作气来了,便没打算跟这姓谢的一家老小客气,胳膊肘一抬,当胸推了谢老头一把:“先前我说了,没工夫在这儿跟你废话。这会子你好好儿地把人给我带出来交给我,我兴许还能念在你年纪大,给你留两天好日子过,否则,今日你老就别怪我不尊老,不顾同村情谊。”
这番话她说得并不曾咬牙切齿,语气也很淡,并没夹杂了太多感情,然而一字一句间,却自有一股子凛然的意味,同时,也并没打算掩饰那明晃晃的威胁。
谢老头虽说“老当益壮”,却终究年纪大了,冷不丁被她推了一把,还真有点站立不住,蹬蹬蹬地往后退了三个大步,脸上露出恼羞成怒的表情:“你!”
谢家那些个儿子媳妇孙子辈儿眼见自家老的被人给推了,哪里还忍得,当即跳着脚地就要往上冲,嘴里不干不净“小娼|妇”云云骂个不休,跟一伙苍蝇似的,嗡隆嗡隆霎时间就杀至近前。
谢家人在石板村出了名难伺候,除开谢炳忠这块不知因为什么偏差而以外形成的老实疙瘩之外,其余人以谢老头为首,个顶个儿地难缠,说是无赖,也不为过。
从这个角度来看,谢老头能桥上计攀那么个泼皮,打算让谢梨花将他招赘,好像也很合理?毕竟无赖看泼皮,天生就投缘不是吗?
薛灵镜眼瞧着谢家人杀气腾腾地往自己面前扑,连眼皮子都不曾跳一下,也没预备往旁边挪一挪,只管腰脊挺直,毫不发憷地站在原地,下巴微抬,盯着那群人,就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就在谢家一个孙子辈儿快要冲到她面前时,斜刺里抽冷子闪过来一条高大身影,动作其实说不上多么迅疾,甚至还有点闲庭信步似的淡定,然而却无比恰当地,在那人即将撞上薛灵镜之前,将她拦在了身后,并一把攥住了那人举到半空中,正要恶狠狠向她抡过来的手。
说起来,他们两夫妻这会子的神态动作,还当真如出一辙,同样表情淡定,也同样丝毫不隐藏对这一家人的鄙夷。
傅冲将薛灵镜牢牢护在自己的身后,压根儿一个字也懒得说,只拿眼睛扫了那人一眼,便立刻令得他浑身哆嗦了一下,紧接着,口中杀猪般地大叫起来,指着自己被傅冲钳住的那只手:“撒开撒开你快撒开,断了,断了!”
见此情景,后头的那些原本还在往上冲的谢家人,脚下不由自主都慢了,三三两两凑在一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却是谁也不敢上来。
傅冲目光冰凉,从那些人的脸上一一掠过,手上一松,将那个被他死死钳制住的谢家孙子辈儿放开,往旁边站了站,把躲在他身后的薛灵镜显了出来。
意思其实也很明白了,今天的事,他傅六爷没打算插手,他媳妇就算是在谢家这儿闹翻了天,他也没有制止的打算,但是如若谁敢冲到他媳妇面前来找不自在,那就不要怪他不客气了。
明摆着拉偏架,可硬是谁也不敢提出半点异议。
屠大娘直到这会子才算是瞧出来,这小夫妻俩,今天分明就是专程来收拾谢家人的,哪里是来讲理的?她原本也一向对于这谢老头颇有微词,眼下见薛灵镜身边有傅冲护着,当然不必她担心,她也就乐得在一旁看戏,省得操闲心。
谢家人就算是再没见识,与傅冲见面不识,却至少知道薛灵镜嫁的是谁,心里也很清楚,这个人绝不是好招惹的。这会子有傅冲在旁相护,他们即便是心里再咽不下这口气,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站在原地直着喉咙叫嚷:“到底是我们家的地方,你们凭什么说来就来,还管我们要人?说破天去也没有这个理儿!”
“没关系啊,你可以去告诉武太公,请他老人家来给你评理。”
薛灵镜冲着方才说话的那人讥讽一笑,再没看谢老头一眼,眼中露出个“我看谁敢拦我”的神情,将面前的人一推,抬脚就往西边儿的厢房里去。
谢老头在她身后气得直跺脚,满心里嫌弃自己这些个儿子媳妇孙子孙女不争气,然而自己却也不敢去追薛灵镜,怒火攻心,几乎要厥过去。
薛灵镜哪里管身后是何情形,进了谢家院子,脚下便快了起来,行至那狭窄逼仄的厢房门口,往里先张了张,只觉光线微弱,耳边听见的抽泣声,却是蓦地大了起来。
“谢叔叔,谢家婶婶。”
她站在门口招呼了一声,屋里的抽泣声停了下来,片刻,谢炳忠丧头丧脸地从里头走了出来,与她打个照面,大掌抹抹脸,没立刻与她打招呼,居然有点胆怯地先往谢老头那边看了过去。
“梨花呢?”
薛灵镜眉头一皱:“你让开,我瞧瞧她,情况不好的话,今晚就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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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炳忠挡在门口没有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好似有些犹豫,仿佛薛灵镜的话让他十分心动,但下一刻,在他的目光又一次与薛灵镜身后气咻咻的谢老头对上时,他蓦地摇了摇头。
“那个……”
谢炳忠搓了搓手,很是为难,对薛灵镜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镜丫头,你同我们家梨花好,这黑灯瞎火地还急急忙忙跑过来,我自然晓得你是一片好心。只是……这到底是我们家自个儿的事,就别带累着你也跟着操心啦,你看……早前曲郎中都已经来瞧过了,我……”
他这些絮絮叨叨的废话到底没能说完,薛灵镜因为听得不耐烦,抬起眸子来,朝他脸上淡淡扫了扫。
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很没有出息,谢炳忠仍旧是无法控制地小小哆嗦了一下。
想来是面前的薛家丫头这二年愈发好性儿的缘故,他怎么就忘了,她其实和她娘一样,压根儿是个又凶悍又泼辣的暴脾气?
别看方才她那一眼只是淡淡地扫过来,眼神中那股子冰凉气儿,还真是……
谢炳忠是个老实人,老实到哪怕是村里牙还没长齐的小孩儿,都能随随便便跟在他屁股后头编顺口溜埋汰笑话他的地步,这会子被薛灵镜拿眼睛一瞪,只觉得魂儿都要飞了,登时站不住脚,被薛灵镜往旁边一扒拉,径直闯进了屋里。
屋里光线很暗,想来是为了让谢梨花好好休息,特地远远地只点了一盏灯。四下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内服的外敷的,混杂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钻,冷不丁地闻见了,倒还觉得精神一振。
谢梨花此刻在她自己的房里躺着,看样子还在昏睡,她娘守在床边,头发蓬乱人瞧着也精神全无,木呆呆,昏蒙蒙,整个人仿似在梦游。
瞧见薛灵镜进来,她眼中很有点迟钝地闪过了一抹微光,缓慢地挪动了一下身子,似是想起来。
薛灵镜没搭理她。
谢梨花她娘现在的模样,看起来的确很可怜,可那又如何?当娘的非但不能保护自己的闺女,反而同家里人一同将闺女逼到要投河自尽的地步,这样的娘,要来又有何用?
大抵是察觉了薛灵镜的态度,谢梨花她娘张了张嘴,那声“镜丫头”却是终究没能叫出声,只怯怯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点空儿来。
薛灵镜一见她这模样就来气,满心里只觉得可笑又可悲,索性再不看她一眼,径直行至床边,低头向躺在榻上的谢梨花望过去。
眼下,谢梨花自然是毫无意识的,双眸紧闭呼吸杂乱且面色通红,一望而知应当是正在发热。身上盖着被子,瞧不大清楚有没有甚么严重的伤,只能看见露在外面的额头和手腕上,有几抹擦伤,多半是在河水中胡乱扑腾时,被河底的石头划出来的。
据说,会游泳的人如若溺水,十有八九是因为力竭,真难以想象,彼时谢梨花是怎样的绝望啊……
谢家的其他人,这当口已经又像一群看见光的丑蛾子一样,乌泱泱围到了房门外头,由于忌惮姿态随意一脸淡定站在门口的傅冲,男人们并不敢贸贸然地往屋里冲,于是派出“巾帼不让须眉”谢家媳妇和孙女,个个儿气势足得很,没头没脑就往傅冲跟前挤,口中不停嚷嚷“你们这是擅闯民宅知道吗,快让开让开”,看样子是打算唬得他自个儿闪开。
屠大娘见状便有点看不下去,纵然并不想搅和到谢家这趟浑水里,却也心疼薛灵镜和傅冲小两口明明揣着善心而来,竟被如此对待,当下双掌一拍,三两步过来挡在傅冲跟前,扯着大嗓门叫起来:“这是在作甚?你们谢家人究竟还要脸不要?来来来,我看谁敢再往前头凑!”
“嚯呀他屠大娘,莫不是你还要跳出来当好人儿了?那你可要分清是非呀!”
马上便有个谢家媳妇跳出来,掐着嗓子阴阳怪气嚷道:“咱们可是同村儿,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劝您一句,别人家的闲事还是少管的好,免得惹祸上身!”
话中隐隐夹带着的威胁,简直掩饰都懒得掩饰。
薛灵镜人在谢梨花房中,外边儿闹闹嚷嚷的,她一字不漏全听了去,当下头也没回,冷冷出声问道:“方才那话是谁说的?”
外头瞬时一片静谧,谢家人个个儿跟被灌了哑药似的,一言不发。
“爱说什么是你的自由。”
薛灵镜翻翻眼皮,拿手碰了碰谢梨花的手背,轻笑一声:“但打今儿起,屠大娘但凡遇上半点麻烦,哪怕只是掉了根头发,我便全算在你家人身上,我是个什么脾性你们心里都有数,自个儿掂量着来。”
说罢她便再不管外头的喧嚣,手掌抚上谢梨花的脑门,只觉入手一片滚烫,于是回头去问谢梨花她娘:“现下究竟是何情形,梨花身上可由外伤?不是说请了曲郎中来瞧吗?他怎么说?”
“曲郎中他……”
谢梨花她娘期期艾艾的,说一句话得吭哧上半天,显见她闺女那性子是随了她:“曲郎中说,孩子身上外伤倒是不严重,多是些擦伤,没伤到骨头……麻、麻烦的是,梨花在水里泡了太久,呛了不少水,且如今天儿也凉了,寒气只怕要进骨头……说是、说是这两天最紧要,若是能尽快退烧,人也清醒过来,那便没大碍,否则……”
“嗯。”
薛灵镜点一下头,又仔细瞧了瞧谢梨花的脸,眉心紧紧拧作一团:“吃的什么药?发散的?还是……”
不等她说完,谢梨花她娘冷不丁嘤嘤地哭了起来:“曲郎中倒是给开了不少药,但……这孩子打从被人从河里救上来,便一直昏迷不醒,药压根儿灌不进去呀!这都熬了好几回药了,全搁在那儿,我……我真是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所以你就让她在这儿躺着,不再想别的办法了?”
薛灵镜对她彻底无语:“哭有什么用,能把她的病哭好,还是能让她把这事儿想明白?既然你连自己的闺女都护不住,她病成这样你也想不出法子来医治,那就听我的,收拾收拾,现在让她上马车,我带她找别的郎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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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梨花她娘坐在床边,半晌没应声,只呆愣愣地垂着头,也不知是在犹豫思索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抬起头来,胆怯地看了薛灵镜一眼,咬咬牙,起身开了衣柜,将谢梨花家常穿的衣裳取了出来。性子虽然绵软叽歪,好在动作还利落,不消片刻,已拾掇停当,可怜兮兮地向薛灵镜递过来。
“我这当娘的没本事,又是个昏头昏脑的蠢人,镜丫头,我晓得我家一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感谢的话,只怕说出来你也未必愿意听,那我就……”
“行了。”
薛灵镜没让她把话说完,抱住谢梨花的行李,道:“搭把手,把你闺女扶上马车。”
“啊……”
谢梨花她娘应了一声,却杵在那儿没动:“可是……”
“怎么?怕你家人阻拦,还是怕你公公对你吹胡子瞪眼睛?”
薛灵镜简直要给她气笑了:“那没关系,你自个儿合计吧,是你闺女的命重要,还是不挨骂更重要,由你选。”
“我只是……”
谢梨花她娘被说中心事,脸上添了些讪讪之色,她也知道薛灵镜其实是不想跟她废话的,偷眼往薛灵镜那边儿瞧了瞧,到底是弯下腰,在薛灵镜的帮助下,轻手轻脚地将谢梨花背了起来,出了房间,一路往院子大门去。
“这是干嘛?炳忠媳妇,你这败家娘们儿你要干嘛?”
谢老头这一晚上都在吃瘪,心里那股子怒火随时都会炸起来,这会子瞧见谢炳忠媳妇居然敢堂而皇之地把谢梨花从屋里背出来,并打算送走,那一腔闷气顿时找到了出口:“你试试,你敢把你家那死丫头往车上送,我今儿非让炳忠休了你不可!”
“我……”
谢梨花她娘经不起吓,果真脚下立马就是一顿,回头两眼含泪,惨兮兮地望向谢老头,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到谢炳忠身上。
可谢炳忠,哪里又是能帮她的那个人?他缩在角落中,一个字都不敢说,甚至不敢与他媳妇对视,只使劲拽着自己的衣角,一脸痛苦无助。
至于谢家的其他人,自然抓住这个机会又闹腾开了。
“这是要拐带人口哇?这还得了?”
“我们老谢家的丫头,就是死也得死在家里,你们预备把她往哪儿带?”
“你们瞧瞧,我就说这薛家丫头没安好心!她……”
吵闹得要命,一时之间,场面又僵住了。
薛灵镜到了这时候,是真的开始有些不耐烦了,四下里瞧瞧,抽冷子从门边抽过来一根长木棍儿,“呼呼”在自己身前舞了两下,先瞪谢老头一眼,再抬起下巴,鄙夷地看向谢家每个人:“我看谁敢拦?!我这棍子是不长眼的,到时候撅了谁的腿,砸了谁的头,可不要怪我!”
谢家人又一次噤声不迭,果真没人敢再往前凑。
“只管走你的。”
薛灵镜便推了谢梨花她娘一把,转头好声好气对屠大娘道:“劳您也给搭把手,车上我垫了软褥子,把人放进去好好儿地躺着就行。”
“行!”
屠大娘应承得痛快,立刻上来帮着谢梨花她娘将昏迷不醒的谢梨花送到了马车上,瞧瞧她似乎穿得单薄了点,又不理谢家人同不同意,自顾自跑进房里,抱了床厚棉被出来给她盖上。
“人我会找郎中医。”
薛灵镜站在马车门边,对院子里大眼瞪小眼的一干人等道:“病好了,她若愿意回来,我自会踏踏实实地把她送进家门,她若不愿,接下来无论她有什么打算,我也都会帮忙。你们放心,我对拐带你们家的闺女没有兴趣,只是,如果有人逼她这辈子糊里糊涂地跟个泼皮无赖在一块儿过日子,那这闲事儿,我还真就非管不可,还是那句话,你们有意见,尽管冲我来。”
停了停,她又接着道:“还有,先前我说过了,屠大娘今日,纯属是来帮我带个路的,要不是你们一家人做的事叫人看不过眼,她也懒得操这份闲心。你们若是不怕招惹上归云楼,便尽管找她麻烦,我若让你们有一点好果子吃,我薛字倒过来写。”
说罢,她便一掀帘子也上了马车,顺手将屠大娘也拽了上去。
……
在谢家人或是恼羞成怒或是不甘心的目送之下,马车渐渐地往村口而去。
因为车上有个谢梨花,诸多不便,回去的路上,傅冲便坐在了车夫身旁。马车在经过屠家门前时把屠大娘放了下去,薛灵镜少不得又与她闲聊了两句,又谢了她,这才与她告别,看着她进了家门。
离开屠家门前,马车顺利出了村。
也不知是不是谢梨花正发热的缘故,车厢中有些闷热。薛灵镜坐在靠窗的位置,将小帘儿拉起来一点,放了一丝风进来,好歹觉得身上好过了些,便回头看了眼静静躺在那里的谢梨花。
人总算是带出来了,若是真能把她的病医好,接下来又该怎么办?
谢梨花双眸闭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得她的睫毛有一丝丝颤动。
薛灵镜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忽地轻笑一声:“你还打算装多久?”
很神奇,裹在被褥里的那个姑娘,眼睛居然应声睁开了。
几乎是在同时,一滴眼泪也从她眼中掉了出来,顺着太阳穴,滑到了耳朵边。
“我……”
她抽噎了一声:“镜镜姐,谢谢你。”
“谢就不必了。”
薛灵镜转回头去,往窗外又望了望:“毕竟是我这边动作太慢,才让你觉得没了指望,不管怎么说,我都有责任。只是,你既然早就醒了,却为何一声不出?你娘担心成那样,你也不在乎吗?”
“曲……”
谢梨花嗓子里像是给塞了一团沙土,干涩喑哑得可怕:“先前我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包括曲郎中来给我瞧病的时候,我也是昏迷的。我……我是在你来了之后,才醒过来的。原本我是想立刻就让你知道我人已经醒了,可……当时闹腾得挺厉害,我爷爷他们又在那里不依不饶,我若是那时候醒了岂不添乱?所以……”
她打了个哭嗝:“至于我娘,她若真在乎我的死活,就不会应承我爷爷的那个提议,让我招赘那个叫计攀的泼皮进家门了……以前我总觉得爹娘就我这么一个孩子,不疼我还能疼谁?是,他们是很疼爱我,但那样的疼爱,在关键时刻,真的有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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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灵镜没有接谢梨花的话。
自打相识以来,她始终觉得这个姑娘不仅性子太过于软弱,毫无勇气,心中没有半点准主意,从未有为自己做打算的自觉,人固然不是坏人,却也令旁人难免怒其不争。
而眼下,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且或许,预备努力要做些改变了。
尽管这样的“明白”,方式过于惨烈。
“镜镜姐,上一回推了你,是我不好,若那次你真的出了事,我就算是死上千遍万遍,也不能原谅自己。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迟了,可今天,你竟然肯来找我,还不惜跟我爷爷硬碰硬把我带出来,我……”
谢梨花到底还病着,说上一两句话,便要歇息好一会儿,且喉咙里呼哧带喘的,全是刺刺拉拉的杂音,听着叫人很不舒服。
薛灵镜有些不忍,拿手摁了摁她的手背:“不必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今日带你出来,一则是因为你托付给我的事儿,我没有及时办好,这才让你情急之下做了傻事,我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二则也是担心你在家中,被你爷爷他们拘着,会耽误病情。现下你既然人醒了,便应当再无性命之忧,但到底身子骨儿还虚,我送你去见相熟的郎中,请他替你医治妥当,至于之后该怎么办,还得你自个儿……”
她的话没有说完。车厢内,小几上的油灯被荡进来的风吹得一明一暗,暖融融的光闪过时,她看见谢梨花的模样——那姑娘体力不支,阖上眼又睡了过去。
薛灵镜也就闭上了嘴,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谢梨花能醒过来,让她心中着实放松了不少。头先与谢老头一家在那儿直着喉咙呛呛,害得她这会子觉得嗓子也有点不舒服,便伸手从小几上的暖壶里斟了碗温温的茶来喝,脑袋靠在车厢板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一路行得飞快,入了沧云镇,直奔施郎中的医馆,将那原本已经预备打烊回家的老先生当场拦住了,被他好一顿呵斥数落,却是顺利将谢梨花留在了医馆中,说好了明日再从家中拨个人过来照应她。
忙完了这一通,把一切安顿好,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薛灵镜扯着傅冲从医馆所在的巷子出来,已经过了戌时。
她琢磨了一下,想着横竖已经这么晚了,这会子着急也没用,倒不如慢慢来,便索性将自家马车打发了,同傅冲两个慢慢悠悠地徒步往傅家的方向去。
这辰光,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除了夜晚也生意照样火爆的马市之外,镇上其他地方几乎再没人做买卖,街上冷清寥落,倒是十分安静,很适合散步。
两人肩并肩行在大路上,为了配合薛灵镜的步幅,傅冲将脚步放得很慢,偶尔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嗓音低沉柔和:“她总归这条命是保住了,以施郎中的医术,要将她完全治愈也不算难,你又何必还如此脸色凝重郁郁寡欢?”
“我不是在想那个。”
薛灵镜出了半日的神,冷不丁被傅冲打断,醒过梦儿来,回头与他对视,唇角淡淡地往上翘了翘。
“愧疚之心我当然是有,但你该晓得,我从不是那起没事儿往自己身上乱安罪名的性子,今日梨花是我救的,我做了好事一桩,这让我心里着实好过了不少。”
她微微叹口气:“我是在想啊,将来可千万不要也成了谢梨花她爹娘那样的父母,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坑了咱们年年一辈子的。”
“想多了。”
傅冲低沉笑了声:“就你那性子,该担心自个儿将来会不会把年年教成个动辄跟人打架的小混账才是。你那手使棍子打人的本领还真是叫我叹服不已——说来也怪,怎地一拎起棍子来,你整个人连气质都变了,立马自信心万丈?”
“胡说。”
薛灵镜被他一两句玩笑话弄得倒有点脸红起来,回头想想,方才在老谢家,她虽瞧不见自己的模样,但想来,表情动作应当好看不到哪儿去,便那更是有些懊悔,捏拳在傅冲胳臂上轻轻捶了一下:“你这会子还只管笑话我啊?方才在谢家,我只管跟人逞凶斗狠的,你怎地也不说拦着我?你媳妇在外头落个悍名儿,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那悍名儿,也不是咱们成亲之后才落下的。”
傅冲顺势将她那小粉拳攥进自己的掌心里,牵牢了她,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前行,一转头见她冲自个儿直瞪眼,忙低笑一声改口:“悍名儿什么的,你分明知道,是咱们都不介意的东西,又何必管它?今日去石板村,你周身由里而外带着气,总得让你撒发出来。”
薛灵镜这才罢了,扯了扯唇角:“还说呢,谢家人实在太不禁事儿,我今天这口气,根本还没有出痛快呢!谢老头平日里在石板村横行无忌的,开个杂货铺,简直跟抢钱的没两样,仿佛不占便宜他就不是个人了,没成想今天,竟被我三言两语就唬住了!”
她的手在傅冲的掌心里转了转,嘿嘿笑了两声:“嗐,其实我心里明白着呢,人家哪里是怕我?他们一家老小那么多人,如果真的动起手来,我哪有半点胜算?说穿了,老谢家顾忌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你。有你在,打架肯定不会输,况且,他们也是真的怕得罪了船帮吧?只是……”
她稍微顿了顿,抬头又看了看傅冲的脸。男人的脸颊线条刚直,白日里怎么瞧都棱角分明,可是在夜里,头顶那稀薄的月光,好似给他的脸镀了层银色的边,使他整个人瞧着都柔和了起来。
“只是你也太纵容我了些。”
薛灵镜吐了口气,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我狐假虎威借着船帮的名号来给自己壮威风,你不说拦着,怎地还听之任之?”
“废话。”
傅冲站住脚,稍稍侧过点身子来,低下头与她目光相撞:“你嫁了我,只管尽情撒欢儿就是,只要你做得不是坏事,我便是你的靠山,有我在你身边,你不必担心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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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梨花在施郎中的医馆住足三日,到得第四日上头,平安用施家的马车将她送去了傅家,并留下了他师父的几句话。
“我师父说了。”
平安长了副小孩儿脸,说起话来却是老气横秋,在薛灵镜跟前将施郎中的口吻学了个十足十:“我师父说了,你这丫头镜会给老子找麻烦,若是下回还敢这样没头没脑把人送来,然后不管不顾撒腿就跑,老子一定一巴掌掐吧死你!”
薛灵镜弯下腰,往马车里张了张,见谢梨花好好地倚着车板壁坐在那儿,瞧着精神头好了许多,一颗心便放了下来,抬头对着平安微微一笑,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再说一遍,你是谁老子?”
“是……”
平安给唬了一大跳,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是我师父让我一定要原封不动把他的话带到的,可、可不关我的事,我只管转述,嫂子你要是心里不痛快别找我呀,你怼我师父去行不?”
因为跟薛灵镜相识已久的缘故,他并不唤薛灵镜“傅夫人”,私下里一向只称“嫂子”。
薛灵镜本就是逗他玩,且熟知施郎中的脾性,又怎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见平安好似真个给吓住了,赶紧好言好语地同他说笑两句,又让人沏茶来给他解渴,自个儿跳上马车,将谢梨花仔细瞧了瞧。
不得不承认,施郎中这个人,脾气是燥了点,嘴巴也烦人了些,但在医术上头,却是不给人半点挑剔的机会。短短三日而已,从谢家出来时谢梨花几乎命都掉了大半条,叫人看一眼觉得浑身寒浸浸,这会子却是周身上下都是活人的热和气儿,固然是不能立刻下地自如活动,却至少不用再替她忧心了。
薛灵镜抿了抿唇角,对靠在板壁上脸色苍白对她投来感激目光的谢梨花笑了一下,正待说话,却听得外面又传来平安的声音。
“我师父说了。”
平安站在马车下头,手里捧着热腾腾的茶碗,时不时滋溜上一口,对薛灵镜道:“他虽然给这位谢姑娘医治得差不离,但因为她在河水里泡了太久,恐寒气入体,又呛了不少水,现下最要紧,就是得好好儿地将养。该吃的药我师父都打发我去药铺里抓好,今儿全给带来了,每种药的吃法,过会子我也慢慢地交代给你,你看……这谢姑娘,是安顿在府上吗?”
不等薛灵镜回答,谢梨花眸中便闪过一抹惶恐,立时连连摇头,扯着她那沙哑的喉咙费力道:“不不不,这怎么行?我是个外人,怎、怎好留在镜镜姐家里养伤?这毕竟不是……我还是这就回家去!”
说着她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样拼命往马车边挪,探出个脑袋,对平安道:“今、今日给你添麻烦了,能不能请你再辛苦一下,送我去石板村……啊,如果你实在是不方便也没关系,劳你帮我雇个车,我……”
“回石板村?”
平安挠了挠自个儿的头,有点费解地转脸看看薛灵镜:“不是,嫂子,这是怎么个意思?那天我分明听见你跟我师父说来着,这谢姑娘,正是因为在家受了委屈,这才……怎么又要回去?不是我危言耸听啊,她这身子骨,现下最怕的便是再生气,情绪万万不能波动太大的……嗐,虽然这不关我的事,但我毕竟以后也是要做郎中的人,所谓医者父母心……”
薛灵镜被他絮叨得耳朵生茧,若不是没还没熟到那个地步,真想一巴掌直盖到他脑门上,忙着往后退了半步:“好了好了,你话怎地这样多?知道你将来必定是个有悲悯之心的好大夫了还不行吗?你所言我自然心中有数,我看这样……”
她扭过头,望向兀自在马车边真心实意着急的谢梨花:“你担心长辈们会忌讳外人到家里养病,这一点我能理解,我也不是那种非跟长辈拧着干的人。我家在镇子西边还有一处宅子,平日里很少过去住,现成有一对夫妇在那里洒扫理事,又有一位大姐,帮着照应里外闲杂工夫,人很简单,你去了,应当也不至于会觉得不便当……”
谢梨花眼睛里,微微地亮了一下。
如果可以,至少是现在,她当然不想回石板村。
回去有什么好?再被她爷爷继续逼着招赘一个泼皮做夫婿,还是再跳一次河?
她的父母,是帮不了她的,若一切重来一回,她也没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求死的勇气了。
就算是要反抗到底,也总得先把身子骨儿养好才行。
“镜镜姐,我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的嗓音就像是破锣一样,说话时吱吱嘎嘎全是杂音:“那个……傅六爷,他会不会……”
不乐意?
薛灵镜的唇角淡淡地又往上挑了一下。
不乐意吗?或许会有吧,毕竟傅冲这个人平素待人宽厚不记仇,唯独无法容忍任何人伤害自己的家人,谢梨花当初的举动,现在说来或许的确是过失居多,他却始终耿耿于怀。
只是,就算是他心里再有不痛快,他也从来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放心吧。”
薛灵镜含笑对谢梨花点了点头:“他那边我自会去与他说好,你只管踏踏实实地去西边宅子里住下就好。横竖现下我没什么事,便带你往那边走一遭,也顺便让你熟悉熟悉那边的人,你什么都别想,安安生生地把你的身子养好,这才是正理。”
谢梨花一颗心总算是落到了实处,安下心,眼眶却是一红,抽噎了一下,对薛灵镜道:“镜镜姐,我实在是……太给你添麻烦了,从前你就照顾我,我家的杂货铺也全靠你……”
薛灵镜没接她的话茬,只轻轻挑了一下眉头,想了想,打发采绿去后院她的屋子,拿了几样日常用得到的物件儿,便上了马车,让平安一路送着去了镇西。
西边的宅子里,因为人少事儿也少也缘故,向来十分清闲悠哉。薛灵镜和傅冲都不是那起喜欢克扣人的主儿,老毛夫妇和任秋莲在这儿待的时日长了,渐渐地也跟着放松许多,平日里忙活起里里外外的事儿来,自然半点不怠慢,可总体上而言,日子过得都算是极闲散。
薛灵镜也是想着那宅子里清静,才将谢梨花送过去的,却不料还没走到宅子门口,远远地就听见里面传来吵闹声。
隐约听着像是老毛媳妇的声音,嗓子又粗又响亮:“干嘛?你想干嘛?以为我们会怕了你不成?我呸!我们占着理儿呢,就算是说破大天去,我们也不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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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宅子当初在买下的时候,原本就特地选在了地段幽静之处,为的就是一家三口偶尔来小住的时候能得个清静。
四周方圆半里之内,再没有别的人家,也正是因为如此,宅子里的一丁点吵闹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想听不见都不行。
薛灵镜这当口还没来得及从马车上下来,抽冷子听见老毛媳妇那一声响亮叫嚷,着实觉得十分意外,楞了一下,伸手拍拍谢梨花的腿,示意她踏实在车上呆着,自个儿动作利落地跳下车,转头看一眼同样满面懵懂的车夫和平安,抬脚就往宅子里去。
走到院子门口,那吵闹声就更大了。
“你们占着理儿?放屁,打量着老子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是个男人的说话声,嗓音嘶哑中带了点狠厉的味道——虽然凭借声音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同只看脸一样非常不靠谱,但他语气里那股子蛮横的劲儿却是骗不了人的,哪个愿意讲道理的人会这么说话?
“你们搅和了老子的好事,难不成还想有好日子过?老子今天就是来讨要个说法的!哼哼,我也知道你们这些个当下人的说话做不得准,没工夫跟废物磨嘴皮,把你们主子叫来,我只与他说,不为难你们!”
话音才刚落下,里面便传来几声乒乒乓乓的动静,听起来像是有人抄着木棒之类的家伙事儿,往门框上用力敲打了几下。
紧接着便是老毛浑厚的吼声:“滚你大爷的,你算什么东西,哪个有空来见你?你这泼皮无赖,趁早给我滚出去,不然你爷爷的木棒子可不长眼!”
薛灵镜:“……”
这老毛两口子嗓门都大得很,吵起架来自然非常占便宜,可……他们说……泼皮?平日这宅子她和傅冲都来的少,老毛夫妇和任秋莲都不是爱惹事的人,好端端怎么会被人上门叫嚣?
所以,他们口中的那个“泼皮”,该不会就是……
老毛平日里是个很守规矩的老实人,但实则真遇上了麻烦,也是半点不让人的,且人生得五大三粗,也的确让人瞧着很踏实。平日里薛灵镜和傅冲少来,将宅子交给他来守着,一向很放心,但这会子,却是自然不能任由他们几人在里头和人呛呛,自个儿只管在外头躲清静。
薛灵镜回头朝马车那边看了一眼,就见谢梨花不知何时从里面挪了出来,一只手扳住车厢壁,正瞪大了眼往这边看过来。
“老实待着别出来。”
薛灵镜低低吩咐道。
谢梨花也晓得自个儿现在除了给人添乱,大概也派不上别的用场,是以并未从车里下来,只颇有些紧张地舔了舔唇:“镜镜姐……”
“嘘。”
薛灵镜把手指竖到唇边让她噤声,自己回身一脚踏入院子里,迎面见毛氏夫妇两个攥着拳,正在那儿与一个生得绿豆眼八字眉、瘦骨嶙峋的男人横眉立目地对峙,任秋莲站在稍远的角落中,既不能帮忙也没法儿劝架,只得眼露担忧满面紧张,立在那儿动也不敢动。
几个人都全神贯注的样子,一时之间,竟没有注意到,院子里已多了个人。
薛灵镜明晃晃地被忽略了,有点好气又有点好笑,觉得自个儿若是在这儿傻站着只会显得更傻,于是唯有很无奈地清了清喉咙,咳嗽了一声。
老毛夫妇和那瘦猴儿几乎同时转过头来:“诶,夫……”
后头那个“人”字,被他们俩硬生生地给咽了回去,显然是不想让对面那个八字眉晓得薛灵镜的身份。
至于远处的任秋莲,脸上也露出了惊异的神色,忙着冲薛灵镜这边摆摆手,那意思很明白了:你跑来干嘛?这不是添乱吗?赶紧走赶紧走!
……明目张胆赶主人家走,也是胆儿肥。
薛灵镜对她轻轻摇头,示意她只管安心就好,随即不紧不慢,行至正与那男人一起傻乎乎盯着她不放的老毛夫妇面前,抿唇一笑,轻描淡写道:“这是在干什么?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动静了,真够闹腾的啊……”
“您……”老毛还是不敢称她“夫人”,呆了半晌,依旧含含糊糊道,“您怎么今日过来了?是有事?”
“没事儿就不能来转转了?”
薛灵镜仍是不疾不徐的样子,也没正眼瞧那八字眉的男人,只拿眼梢将他瞟了瞟,便视他如无物,追问道:“你还没答我的话呢,方才你们究竟在折腾些什么?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亏得咱们周围没邻居!”
“不是,我……”
老毛媳妇见状,忙过来将薛灵镜往旁边拽了拽,喉咙压低两分,凑到她耳边来,急吼吼道:“夫人啊夫人,您怎地偏偏这会子跑来?这人难缠得很,不是个好相与的,您还是赶紧回去……否则,倘或一会儿他发起癫来,万一伤着您……”
“我明白你意思,也晓得你是为了我好。”
薛灵镜抬眸对她和善笑道:“可头先我在外头听见了,这人不是叫嚣着要见主人家吗?我既来了,便没有让你们在那里扛着的道理,且你也不用太担心……”
她噗地一下笑出声来:“进门之前,我都琢磨过了,你们家老毛长得又高又壮,浑身都是力气,外面又还有施郎中家的车夫在,我瞧着,也是个个头不小的汉子——对面不过是个瘦猴儿罢了,有何可惧?正是考虑到这个,我才敢大大方方地进来呢!”
“您……”
老毛媳妇被她几句话逗得也有些好笑,细想想,也的确是那么个理儿。
无论如何,薛灵镜来得巧,也愿意替他们撑腰出头,这是他们十分乐见的,当下她也就没再拦,任由薛灵镜走到老毛身侧,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仿佛随口一问:“这人是谁?青天白日的,老毛,你就任由他闯进咱家?”
老毛后脊梁一凛,转头看她一眼,反应倒也快:“东家,是我没把事情办好……”
对面那八字眉却像是满腔怒火突然找到了发泄之处,陡然双目圆睁,眼珠子看起来更像绿豆了,他使劲握了握拳,仿佛很生气的样子:“你就是这家主人是吧?好好好,老子今天就是来找你的!你倒给老子个说法,老子压根儿认不得你,是怎么招你惹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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