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大明
作者:路人家
正文
第一章 杨氏兄弟 第二章 事有蹊跷 第三章 家贼难防 第四章 计连环
第五章 小人 第六章 夜探 第七章 武昌行 第八章 郑方伯
第九章 赌一把 第十章 闯考场 第十一章 考场斗法 第十二章 事后余波(上)
第十三章 事后余波(下) 第十四章 暗流 第十五章 登门 第十六章 利息
第十七章 抄家 第十八章 白莲 第十九章 双喜临门 第二十章 福兮祸所伏
第二十一章 气运与算计 第二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第二十三章 惊闻 第二十四章 蹊跷难为
第二十五章 处心积虑 第二十六章 探狱离乡 第二十七章 雨夜荒庙 第二十八章 夜杀(上)
第二十九章 夜杀(下)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4月最后一天求收藏) 第三十一章 螺蛳巷(五一求收藏哪!)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
第三十三章 交易(多谢书友笔墨遥仙投票支持) 第三十四章 出狱(二更求下收藏) 第三十五章 定策 第三十六章 闯衙告状
第三十七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第三十八章 我是锦衣卫 第三十九章 两难的抉择(多谢书友纸花船捧场) 第四十章 文艺太监
第四十一章 弃卒保车 第四十二章 大幕将落 第四十三章 还未结束刚刚开始 第四十四章 各向南北(上)
第四十五章 各向南北(下) 第四十六章 运河遇道 第四十七章 突袭(上) 第四十八章 突袭(中)
第四十九章 突袭(下) 第五十章 漕帮(上)多谢带雨梨花的打赏支持 第五十一章 漕帮(下) 第五十二章 到达
第五十三章 杭州城 第五十四章 千户沈卓 第五十五章 不欢而散 第五十六章 功与器
第五十七章 蔡鹰扬(上) 第五十八章 蔡鹰扬(下) 第五十九章 青龙堂(上) 第六十章 青龙堂(下)
第六十一章 三道题(上) 第六十二章 三道题(下) 第六十三章 元宵节(三更九千求票求收藏) 第六十四章 烈焰佳人
第六十五章 女人心思 第六十六章 两个消息〔继续三更九千求支持!) 第六十七章 底牌 第六十八章 话不投机
第六十九章 合作背后(还是三更求收藏啊!) 第七十章 故伎难再施 第七十一章 西湖船娘 第七十二章 救美拿人
第七十三章 威胁与妥协(上) 第七十四章 威胁与妥协(下) 第七十五章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上) 第七十六章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下)
第七十七章 冤案 第七十八章 意外收获(上) 第七十九章 意外收获(下) 第八十章 后顾无忧
第八十一章 悬案未决 第八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第八十三章 借势而为 第八十四章 要求
第八十五章 人心 第八十六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八十七章 按图索骥 第八十八章 来迟一步
第八十九章 疯狂推理 第九十章 图穷匕见 第九十一章 诛心言论 第九十二章 破门而入
第九十三章 全面压制(上) 第九十四章 全面压制(下) 第九十五章 未尽全功 第九十六章 雨浇梅花(上)
第九十七章 雨浇梅花(下) 第九十八章 真相(上) 第九十九章 真相(中) 第一百章 真相(下)
第一百零一章 隐患 第一百零二章 继续向南 第一百零三章 再救佳人(上) 第一百零四章 再救佳人(下)
第一百零五章 救人救到底 第一百零六章 安抵诸暨 第一百零七章 诸暨县衙 第一百零八章 庙小菩萨多
第一百零九章 越活越回去 第一百一十章 打成一片(上) 第一百十一章 打成一片(下) 第一百十二章 机会
第一百十三章 为官第一案 第一百十五章 查案陈家坳(上) 第一百十六章 查案陈家坳(中) 第一百十七章 查案陈家坳(下)
第一百十八章 再拿嫌犯 第一百十九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上) 第一百二十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下) 第一百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
第一百二十二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中) 第一百二十三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将计就计(上)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将计就计(下)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平静背后 第一百二十七章 噩耗临门 第一百二十八章 漕帮惊变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一)
第一百三十章 不速之客(二)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速之客(三)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速之客(四)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回杭州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外援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别有内情(上)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别有内情(下) 第一百三十七章 浮出水面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击(上)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击(下) 第一百四十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命换一命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三重真相 第一百四十三章 突兀的求亲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情相悦(上)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情相悦(下)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两年之约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人来 第一百四十八章 蒋充的不安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常平仓的猫腻
第一百五十章 各有筹谋 第一百五十一章 软红楼风波(一) 第一百五十二章 软红楼风波(二) 第一百五十三章 软红楼风波(三)
第一百五十四章 软红楼风波(四) 第一百五十五章 郦家困境(上) 第一百五十六章 郦家困境(中) 第一百五十七章 郦家困境(下)
第一百五十八章 隐患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所图为何(上) 第一百六十章 所图为何(下)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王盖地虎(上)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王盖地虎(下)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全新的杨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帮手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场豪雨,两种心情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能胜天 第一百六十八章 福祸相连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祸不单行 第一百七十章 抗灾(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抗灾(下) 第一百七十二章 粮荒(上) 第一百七十三章 粮荒(下) 第一百七十四章 麻烦不断
第一百七十五章 幕后黑手(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幕后黑手(中)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幕后黑手(下)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内忧外患(上)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内忧外患(下) 第一百八十章 趁火打劫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非常手段 第一百八十二章 特殊身份
第一百八十三章 栽赃嫁祸 第一百八十四章 简单粗暴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后的反击(上)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最后的反击(下)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家欢乐一家愁 第一百八十八章 功劳也是上司的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临别前夕(一) 第一百九十章 临别前夕(二)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临别前夕(三)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临别前夕(四)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于谦祠中明心志(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于谦祠中明心志(下)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进京(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进京(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 镇抚司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分化之计(上)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分化之计(下) 第二百章 新官上任(上) 第二百零一章 新官上任(下) 第二百零二章 立威(上)
第二百零三章 立威(中) 第二百零四章 立威(下) 第二百零五章 立威(终) 第二百零六章 山雨将至
第二百零七章 扬威(一) 第二百零八章 扬威(二) 第二百零九章 扬威(三) 第二百一十章 林天德(上)
第二百十一章 林天德(下) 第二百十二章 三名公子两处麻烦 第二百十三章 扬威(四) 第二百十四章 扬威(五)
第二百十五章 各自反应 第二百十六章 敲诈勒索 第二百十七章 名利双收 第二百十八章 警告
第二百十九章 处境堪忧的唐枫 第二百二十章 东厂来人 迟来的感谢与其他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阴谋与根由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少年天子的烦恼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危机临头 第二百二十四章 闯祸(上)求首订啊啊!! 第二百二十五章 闯祸(中)二更继续求订阅!!
第二百二十六章 闯祸(下)三更求订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报应不爽 第四更!! 第二百二十八章 被捉之后(上〕第五更 第二百二十九章 被捉之后(下)第一更
第二百三十章 牢狱内外(上)第二更 第二百三十一章 牢狱内外(中)第三更 第二百三十二章 牢狱内外(下)第四更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两个可怜人 第五更
第二百三十四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双面间谍? 第二百三十六章 首辅的意思 第二百三十七章 君臣论案 第二更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审案(上) 第三更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审案(中) 第二百四十章 审案(下) 第二更 第二百四十一章 重获自由 第三更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他乡遇故知 第二百四十三章 美人在侧 第二百四十四章 新的帮手 (七夕快乐~)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事总难料(上)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世事总难料(下)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入宫前夕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进宫面君(上)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进宫面君(下)
第二百五十章 遭嫉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小皇帝的悲催一天 第二百五十二章 小试牛刀(上)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小试牛刀(中)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小试牛刀(下) 第二百五十五章 达成目的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君臣对话(上)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君臣对话(下)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万历的转变(上)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万历的转变(下) 第二百六十章 后宫风云(上)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后宫风云(中)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后宫风云(下) 第二百六十三章 陛下错了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君与臣(上) 第二百六十五章 君与臣(下)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冯保的焦虑 第二百六十七章 去留问题 第二百六十八章 又是一年年节至 第二百六十九章 温馨的初一
第二百七十章 正月十五是元宵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又一场大火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火焚街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朝野震惊
第二百七十四章 烫手山芋(上) 第二百七十五章 烫手山芋(下) 第二百七十六章 接案 第二百七十七章 勘察
第二百七十八章 蹊跷(上) 第二百七十九章 蹊跷(下) 第二百八十章 僵局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第二百八十二章 悲喜两重天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第二百八十四章 破局(上) 第二百八十五章 破局(中)
第二百八十六章 破局(下) 第二百八十七章 围捕(上) 第二百八十八章 围捕(中) 第二百八十九章 围捕(下)
第二百九十章 一网打尽(上)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网打尽(下) 第二百九十二章 论功行赏(上) 第二百九十三章 论功行赏(中)已改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论功行赏(下)改2 第二百九十五章 功高赏重遭人妒 第二百九十六章 数月弹指间(上) 第二百九十七章 数月弹指间(下)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兵变(上)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兵变(下) 第三百章 人心惶惶(上) 第三百零一章 人心惶惶(下)
第三百零二章 人选问题(上) 第三百零三章 人选问题(下) 第三百零四章 节外生枝(上) 第三百零五章 节外生枝(下)
第三百零六章 报复 第三百零七章 点兵 第三百零八章 离京启程(上) 第三百零九章 离京启程(下)
第三百一十章 西行路上之纠结 第三百十一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上) 第三百十二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中) 第三百十三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下)
第三百十四章 西行路上之恳谈(上) 第三百十五章 西行路上之恳谈(下) 第三百十六章 西行路上之留宿忻县 第三百十七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上)
第三百十八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中) 第三百十九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下) 第三百二十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上) 第三百二十一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中)
第三百二十二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下) 第三百二十三章 西行路上之结果 第三百二十四章 西行路上之影响 第三百二十五章 步行进大同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出人意料 第三百二十七章 深不可测(上) 第三百二十八章 深不可测(下)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入住华严寺
第三百三十章 有客来 第三百三十一章 明察暗访(上)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明察暗访(中)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明察暗访(下)
第三百三十四章 饮宴得胜楼 第三百三十五章 财色动人心(上)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财色动人心(下) 第三百三十七章 困难与压力(上)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困难与压力(下) 第三百三十九章 雷雨不眠夜(一) 第三百四十章 雷雨不眠夜(二) 第三百四十一章 雷雨不眠夜(三)
第三百四十二章 雷雨不眠夜(四) 第三百四十三章 雷雨不眠夜(五) 第三百四十四章 雷雨不眠夜(六) 第三百四十五章 弄巧成拙(上)
第三百四十六章 弄巧成拙(下)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发现与疏漏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叛变缘由(上) 第三百四十九章 叛变缘由(下)
第三百五十章 借刀杀人(上) 第三百五十一章 借刀杀人(下)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入彀(上)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入彀(中)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入彀(下) 第三百五十五章 白登之围(上) 第三百五十六章 白登之围(中) 第三百五十七章 白登之围(下)
第三百五十八章 突围(上) 第三百五十九章 突围(下) 第三百六十章 求援 第三百六十一章 来迟一步
第三百六十二章 寻觅无踪 第三百六十三章 死里逃生 第三百六十四章 庞然大物 第三百六十五章 妥协
第三百六十六章 试探(上) 第三百六十七章 试探(下) 第三百六十八章 毒计(上) 第三百六十九章 毒计(中)
第三百七十章 毒计(下)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中秋杀人夜(一)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中秋杀人夜(二)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中秋杀人夜(三)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中秋杀人夜(四) 第三百七十五章 鞑子的命门 第三百七十六章 秋之噩耗 第三百七十七章 自投罗网(上)
第三百七十八章 自投罗网(中) 第三百七十九章 意外收获 第三百八十章 陷阱 第三百八十一章 自投罗网(下)
第三百八十二章 穷途末路(上) 第三百八十三章 穷途末路(下)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不辞而别(上)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辞而别(下)
第三百八十六章 同病相怜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定计 第三百八十八章 重回大同(上) 第三百八十九章 重回大同(下)
第三百九十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上) 第三百九十一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下)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主动出击 第三百九十三章 威胁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太原李家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主动权(上)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主动权(中)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主动权(下)
第三百九十八章 勾心斗角(上) 第三百九十九章 勾心斗角(下) 第四百章 不安的刘巡抚 第四百零一章 “不忠不义”钟钦差
第四百零二章 挑拨离间 第四百零三章 光脚力压穿鞋的 第四百零四章 山雨将至 第四百零五章 刘巡抚的后手
第四百零六章 变生肘腋 第四百零七章 变生肘腋(下) 第四百零八章 趁胜追击(上) 第四百零九章 趁胜追击(下)
第四百一十章 主持大局(上) 第四百十一章 主持大局(下) 第四百十二章 真实身份(上) 第四百十三章 真实身份(下)
第四百十四章 内讧(上) 第四百十五章 内讧(中) 第四百十六章 内讧(下) 第四百十七章 心结
第四百十八章 转机与算计(上) 第四百十九章 转机与算计(下) 第四百二十章 礼物 第四百二十一章 诚意
第四百二十二章 身份疑惑(上) 第四百二十三章 身份疑惑(中) 第四百二十四章 身份疑惑(下) 第四百二十五章 老对手
第四百二十六章 尘埃落定(上) 第四百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中) 第四百二十八章 尘埃落定(下) 第四百二十九章 归京(上)
第四百三十章 归京(下) 第四百三十一章 惊悉(上) 第四百三十二章 惊悉(下) 第四百三十三章 面君交旨(上)
第四百三十四章 面君交旨(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新家(上)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新家(下) 第四百三十七章 兄弟相见
第四百三十八章 离去与重聚 第四百三十九章 封赏问题 第四百四十章 谋位(上) 第四百四十一章 谋位(中)
第四百四十二章 谋位(下) 第四百四十三章 走马上任 第四百四十四章 分化夺权(上) 第四百四十五章 分化夺权(下)
第四百四十六章 难查的案子 第四百四十七章 理与利 第四百四十八章 棘手的案子(上) 第四百四十九章 棘手的案子(中)
第四百五十章 棘手的案子(三) 第四百五十一章 棘手的案子(四) 第四百五十二章 棘手的案子(五) 第四百五十三章 操练(上)
第四百五十四章 操练(下) 第四百五十五章 吓人的真相 第四百五十六章 暗箭难防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举两得(上)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一举两得(下) 第四百五十九章 查案伯爵府 第四百六十章 简单的真相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另有所图(上)
第四百六十二章 另有所图(中) 第四百六十三章 另有所图(下)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另有所图(终) 第四百六十五章 再起波澜
第四百六十六章 诏狱风云(上) 第四百六十七章 诏狱风云(中) 第四百六十八章 诏狱风云(下) 第四百六十九章 真实目的
第四百七十章 公然为敌(上) 第四百七十一章 公然为敌(中) 第四百七十二章 公然为敌(下) 第四百七十三章 正面相抗(一)
第四百七十四章 正面相抗(二) 第四百七十五章 正面相抗(三) 第四百七十六章 正面相抗(四) 第四百七十七章 正面相抗(五)
第四百七十八章 水来土屯(上) 第四百七十九章 水来土屯(下) 第四百八十章 破东厂,擒人犯(上) 第四百八十一章 破东厂,擒人犯(中)
第四百八十二章 破东厂,擒人犯(下) 第四百八十三章 冯保喊冤(上)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冯保喊冤(下)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三司会审(中)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三司会审(下) 第四百八十八章 反攻倒算(上) 第四百八十九章 反攻倒算(下) 第四百九十章 满盘皆输(上)
第四百九十一章 满盘皆输(下) 第四百九十二章 京营军演(上)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京营军演(中)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京营军演(下)
第四百九十五章 京营军演(终) 第四百九十六章 杨晨的坚持 第四百九十七章 曾经故人 第四百九十八章 雨夜说客
第四百九十九章 水患亦人患(一) 第五百章 水患亦人患(二) 第五百零一章 水患亦人患(三) 第五百零二章 水患亦人患(四)
第五百零三章 水患亦人患(五) 第五百零四章 水患亦人患(六) 第五百零五章 水患亦人患(七) 第五百零六章 出头在眼前
第五百零七章 凶徒是谁?(上) 第五百零八章 凶徒是谁?(下) 第五百零九章 打草惊蛇(上) 第五百一十章 打草惊蛇(下)
第五百十一章 各逞心机 第五百十二章 御前官司(上) 第五百十三章 御前官司(下) 第五百十四章 势同水火(一)
第五百十五章 势同水火(二) 第五百十六章 势同水火(三) 第五百十七章 势同水火(四) 第五百十八章 势同水火(五)
第五百十九章 弄巧成拙(上) 第五百二十章 弄巧成拙(中) 第五百二十一章 弄巧成拙(下) 第五百二十二章 急转直下
第五百二十三章 内外联手(上) 第五百二十四章 内外联手(下) 第五百二十五章 釜底抽薪(上) 第五百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下)
第五百二十七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上) 第五百二十八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中) 第五百二十九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下) 第五百三十章 抄家冯府(上)
第五百三十一章 抄家冯府(中) 第五百三十二章 抄家冯府(下) 第五百三十三章 树倒猢狲散(上) 第五百三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中)
第五百三十五章 树倒猢狲散(下) 第五百三十六章 获利者 第五百三十七章 高不可攀 第五百三十八章 将欲南下
第五百三十九章 重回杭州城 第五百四十章 物是人非 第五百四十一章 毛脚女婿上门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三道难题之断绳取佩(上)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三道难题之断绳取佩(下)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上) 第五百四十五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中)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下)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上)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中)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下) 第五百五十章 意外收获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佳期将近祸亦近 第五百五十二章 芳踪杳杳(一) 第五百五十三章 芳踪杳杳(二) 第五百五十四章 芳踪杳杳(三)
第五百五十五章 芳踪杳杳(四) 第五百五十六章 阴谋与陷阱(上) 第五百五十七章 阴谋与陷阱(中) 第五百五十八章 阴谋与陷阱(下)
第五百五十九章 暗战(上) 第五百六十章 暗战(中) 第五百六十一章 暗战(下)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大开杀戒(上)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开杀戒(下) 第五百六十四章 各自的后招(上) 第五百六十五章 各自的后招(中) 第五百六十六章 各自的后招(下)
第五百六十七章 平定(上) 第五百六十八章 平定(下) 第五百六十九章 意外与真相 第五百七十章 背后的靠山(上)
第五百七十一章 兴师问罪(上) 第五百七十二章 兴师问罪(下) 第五百七十三章 华亭徐家(上) 第五百七十四章 华亭徐家(中)
第五百七十五章 华亭徐家(下) 第五百七十六章 终成眷属 第五百七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上) 第五百七十八章 洞房花烛夜(下)
第五百七十九章 贺礼玄机 第五百八十章 反击正当时(上) 第五百八十一章 反击正当时(下) 第五百八十二章 生意上门(上)
第五百八十三章 生意上门(下) 第五百八十四章 入彀 第五百八十五章 螳螂捕蝉 第五百八十六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上)
第五百八十七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下 第五百八十八章 有旨意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大有乾坤 第五百九十章 走投无路(上)
第五百九十一章 走投无路(中) 第五百九十二章 走投无路(下) 第五百九十三章 意外收获(上) 第五百九十四章 意外收获(中)
第五百九十五章 意外收获(下) 第五百九十六章 内忧外患 第五百九十七章 罄竹难书 第五百九十八章 诸事皆备
第五百九十九章 青天老爷(上) 第六百章 青天老爷(中) 第六百零一章 青天老爷(下) 第六百零二章 青天老爷(终)
第六百零三章 铤而走险 第六百零四章 意外变故 第六百零五章 离扬赴沪 第六百零六章 疯子县令(上)
第六百零七章 疯子县令(中) 第六百零八章 疯子县令(下) 第六百零九章 威风 第六百一十章 联手(上)
第六百十一章 联手(下) 第六百十二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上) 第六百十三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中) 第六百十四章 堂审突变
第六百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下) 第六百十六章 无法甘休 第六百十七章 山雨将至 第六百十八章 知府驾临
第六百十九章 原来是个坑(上) 第六百二十章 原来是个坑(下) 第六百二十一章 姜是老的辣(上) 第六百二十二章 姜是老的辣(中)
第六百二十三章 姜是老的辣(下) 第六百二十四章 姜是老的辣(终)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夜剿倭人(上)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夜剿倭人(下)
第六百二十七章 转移战场(上) 第六百二十八章 转移战场(下) 第六百二十九章 大事不好 第六百三十章 松罗镇(上)
第六百三十一章 松罗镇(中)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松罗镇(下) 第六百三十三章 众矢之的(上) 第六百三十四章 众矢之的(下)
第六百三十五章 归京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早朝风云(上) 第六百三十七章 早朝风云(中) 第六百三十八章 早朝风云(下)
第六百三十九章 早朝风云(终) 第六百四十章 回家 第六百四十一章 震动朝野 第六百四十二章 张首辅的苦心
第六百四十三章 喜与悲 第六百四十四章 想拖难拖怎么拖 第六百四十五章 会审突变(上) 第六百四十六章 会审突变(下)
第六百四十七章 以毒攻毒(上) 第六百四十八章 以毒攻毒(中)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以毒攻毒(下) 第六百五十章 赶尽杀绝(上)
第六百五十一章 赶尽杀绝(中) 第六百五十二章 赶尽杀绝(下) 第六百五十三章 江南之冬(上) 第六百五十四章 江南之冬(中)
第六百五十五章 江南之冬(下) 第六百五十六章 灵前之誓 第六百五十七章 半日逍遥 第六百五十八章 无可奈何张居正
第六百五十九章 又是年节至(上) 第六百六十章 又是年节至(下)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天子大婚(上) 第六百六十二章 天子大婚(下)
第六百六十三章 未雨绸缪 第六百六十四章 困惑的天子 第六百六十六章 会试风波(一) 第六百六十七章 会试风波(二)
第六百六十八章 会试风波(三) 第六百六十九章 会试风波(四) 第六百七十章 会试风波(五) 第六百七十一章 会试风波(六)
第六百七十二章 会试风波(七) 第六百七十三章 会试风波(八) 第六百七十四章 会试风波(九) 第六百七十五章 难题与猜测
第六百七十六章 求助上门(上) 第六百七十七章 求助上门(下) 第六百七十八章 另一条线 第六百七十九章 做贼心虚
第六百八十章 杀人灭口 第六百八十一章 人赃并获 第六百八十二章 审问 第六百八十三章 应对
第六百八十四章 现世报 第六百八十五章 倒霉的刑部和天牢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了了之 第六百八十七章 突兀的邀请
第六百八十八章 难赴的宴会 第六百八十九章 驱虎吞狼 第六百九十章 严阵以待 第六百九十一章 正式上任
第六百九十二章 告状诉苦 第六百九十三章 大把柄(上) 第六百九十四章 大把柄(下)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机会难得
第六百九十六章 夜闯镇抚司 第六百九十七章 抄检镇抚司 第六百九十八章 真实目的(上) 第六百九十九章 真实目的(下)
第七百章 无处下手 第七百零一章 最大弱点 第七百零二章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第七百零三章 张文明之死(上)
第七百零四章 张文明之死(中) 第七百零五章 张文明之死(下) 第七百零六章 张文明之死(终) 第七百零七章 噩耗传来
第七百零八章 艰难抉择 第七百零九章 丁忧与夺情(上) 第七百一十章 丁忧与夺情(中) 第七百十一章 丁忧与夺情(下)
第七百十二章 后招不断(上) 第七百十三章 后招不断(下) 第七百十四章 四面楚歌(上) 第七百十五章 四面楚歌(下)
第七百十六章 师生(上) 第七百十八章 师生(下) 第七百十九章 雷霆(上) 第七百二十章 雷霆(中)
第七百二十一章 雷霆(下) 第七百二十二章 平息 第七百二十三章 棘手的差事(上) 第七百二十四章 棘手的差事(中)
第七百二十五章 棘手的差事(下) 第七百二十六章 擒获 第七百二十七章 讯问(上) 第七百二十八章 讯问(下)
第七百二十九章 发难(上) 第七百三十章 发难(中)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发难(下) 第七百三十二章 唯一的选择(上)
第七百三十三章 唯一的选择(下) 第七百三十四章 促膝长谈(上) 第七百三十五章 促膝长谈(中) 第七百三十六章 促膝长谈(下)
第七百三十七章 西南隐患(上) 第七百三十八章 西南隐患(下) 第七百三十九章 消息与抉择 第七百四十章 西南之行
第七百四十一章 威逼利诱(上) 第七百四十二章 威逼利诱(中) 第七百四十三章 威逼利诱(下) 第七百四十四章 似有蹊跷(上)
第七百四十五章 似有蹊跷(下) 第七百四十六章 惊悉阴谋(上) 第七百四十七章 惊悉阴谋(下) 第七百四十八章 以牙还牙(上)
第七百四十九章 以牙还牙(中) 第七百五十章 以牙还牙(下) 第七百五十一章 变数 第七百五十二章 夜谋
第七百五十三章 帮手 第七百五十四章 靖王(上) 第七百五十五章 靖王(下) 第七百五十六章 老冤家
第七百五十七章 祸水东引 第七百五十八章 左右为难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夜乱靖王府(上) 第七百六十章 夜乱靖王府(下)
第七百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上) 第七百六十二章 借刀杀人(中) 第七百六十三章 借刀杀人(下) 第七百六十四章 反客为主(上)
第七百六十五章 反客为主(下) 第七百六十六章 请君入瓮(上) 第七百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下) 第七百六十八章 一网打尽(上)
第七百六十九章 一网打尽(下) 第七百七十章 攘外先安内(上) 第七百七十一章 攘外先安内(中) 第七百七十二章 攘外先安内(下)
第七百七十三章 阴云西南(上) 第七百七十四章 阴云西南(下) 第七百七十五章 战云密布 第七百七十六章 攻与防(上)
第七百七十七章 攻与防(中) 第七百七十八章 攻与防(下) 第七百七十九章 内部矛盾 第七百八十章 西南大乱(上)
第七百八十一章 西南大乱(中) 第七百八十二章 西南大乱(下) 第七百八十三章 重任在身 第七百八十四章 坐困愁城
第七百八十五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上) 第七百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中) 第七百八十七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下)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大战之后
第七百八十九章 五日后(上) 第七百九十章 五日后(下) 第七百九十一章 以血还血(上) 第七百九十二章 以血还血(下)
第七百九十三章 冤家路窄(上) 第七百九十四章 冤家路窄(中) 第七百九十五章 冤家路窄(下) 第七百九十六章 立竿见影
第七百九十七章 惩罚和应对 第七百九十八章 暗夜杀机(上) 第七百九十九章 暗夜杀机(中) 第八百章 暗夜杀机(下)
第八百零一章 高手对决(上) 第八百零二章 高手对决(中) 第八百零三章 高手对决(下) 第八百零四章 惊人的发现
第八百零五章 反扑的开始(上) 第八百零六章 反扑的开始(下) 第八百零七章 剿贼白家村(上) 第八百零八章 剿贼白家村(中)
第八百零九章 剿贼白家村(下) 第八百一十章 出人意料(上) 第八百十一章 出人意料(中) 第八百十二章 出人意料(下)
第八百十三章 意外发现(上) 第八百十四章 意外发现(下) 第八百十五章 逃不过(上) 第八百十六章 逃不过(下)
第八百十七章 意外收获(上) 第八百十八章 意外收获(下) 第八百十九章 后患(上) 第八百二十章 后患(下)
第八百二十一章 自告奋勇(上) 第八百二十二章 自告奋勇(下) 第八百二十三章 偷入泗城州 第八百二十四章 夜游说(上)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夜游说(下) 第八百二十六章 泗城内讧(上) 第八百二十七章 泗城内讧(中) 第八百二十八章 泗城内讧(下)
第八百二十九章 泗城归降 第八百三十章 大兵压境 第八百三十一章 将离 第八百三十二章 行路难
第八百三十三章 猿回头(上) 第八百三十四章 猿回头(下) 第八百三十五章 遇袭(上) 第八百三十六章 遇袭(下)
第八百三十七章 反袭 第八百三十八章 阮通的自述(上) 第八百三十九章 阮通的自述(下) 第八百四十章 逝去
第八百四十一章 身处何方 第八百四十二章 入播州 第八百四十三章 敌明我暗 第八百四十四章 接头
第八百四十五章 契机(上) 第八百四十六章 契机(下) 第八百四十七章 虚虚实实(上) 第八百四十八章 虚虚实实(中)
第八百四十九章 虚虚实实(下) 第八百五十章 刺杀(上) 第八百五十一章 刺杀(下) 第八百五十二章 逃离播州城(上)
第八百五十三章 逃离播州城(下) 第八百五十四章 叛军内乱(上) 第八百五十五章 叛军内乱(中) 第八百五十六章 叛军内乱(下)
第八百五十七章 欢喜与忧愁 第八百五十八章 大局将定 第八百五十九章 归去 第八百六十章 返程余波(上)
第八百六十一章 返程余波(下) 第八百六十二章 回京(上) 第八百六十三章 回京(下) 第八百六十四章 隐忧
第八百六十五章 弹指三年 第八百六十六章 边患依旧 第八百六十七章 国本之争的序曲 第八百六十八章 杨震的选择(上)
第八百六十九章 杨震的选择(下) 第八百七十章 倒霉的张御史(上) 第八百七十一章 倒霉的张御史(下) 第八百七十二章 冤情
第八百七十三章 变数(上) 第八百七十四章 变数(下) 第八百七十五章 拿人香云阁 第八百七十六章 问罪
第八百七十七章 登门查案 第八百七十八章 新仇旧恨 第八百七十九章 逼近的阴谋 第八百八十章 漫长一日之辰时
第八百八十一章 漫长一日之巳时(上) 第八百八十二章 漫长一日之巳时(下) 第八百八十三章 漫长一日之午时(上) 第八百八十四章 漫长一日之午时(下)
第八百八十五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上) 第八百八十六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中) 第八百八十七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下) 第八百八十八章 漫长一日之申时(上)
第八百八十九章 漫长一日之申时(下) 第八百九十章 漫长一日之酉时(上) 第八百九十一章 漫长一日之酉时(下) 第八百九十二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上)
第八百九十三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中) 第八百九十四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下) 第八百九十五章 漫长一日之亥时(上) 第八百九十六章 漫长一日之亥时(下)
第八百九十七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上) 第八百九十八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中) 第八百九十九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下) 第九百章 漫长一日之丑时(上)
第九百零一章 漫长一日之丑时(下) 第九百零二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上) 第九百零三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中) 第九百零四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下)
第九百零五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一) 第九百零六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二) 第九百零七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三) 第九百零八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四)
第九百零九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五) 第九百一十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六) 第九百十一章 进宫陛见 第九百十二章 千头万绪
第九百十三章 关键线索(上) 第九百十四章 关键线索(下) 第九百十五章 证据确凿 第九百十六章 大有蹊跷
第九百十七章 惊悉阴谋(上) 第九百十八章 惊悉阴谋(下) 第九百十九章 借刀杀人(上) 第九百二十章 借刀杀人(下)
第九百二十一章 落幕与开启(上) 第九百二十二章 落幕与开启(下) 第九百二十三章 风暴前夕 第九百二十四章 八百里加急
第九百二十五章 诞生 第九百二十六章 积重难返 第九百二十七章 难得温馨 第九百二十八章 决意
第九百二十九章 故人再相会 第九百三十章 乱不得 第九百三十一章 搅动一池死水(上) 第九百三十二章 搅动一池死水(下)
第九百三十三章 兄弟同心 第九百三十四章 发难 第九百三十五章 颠倒黑白 第九百三十六章 杀鸡儆猴
第九百三十七章 各有所得 第九百三十八章 再北去 第九百三十九章 狼来了 第九百四十章 一场胜利
第九百四十一章 变卦 第九百四十二章 再回大同城 第九百四十三章 故地故人(上) 第九百四十四章 故地故人(下)
第九百四十五章 聂飞的悲剧(上) 第九百四十六章 聂飞的悲剧(下) 第九百四十七章 慢人一步 第九百四十八章 验尸
第九百四十九章 迫问 第九百五十章 灯下黑 第九百五十一章 双管齐下(上) 第九百五十二章 双管齐下(下)
第九百五十三章 联手 第九百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上) 第九百五十五章 兵临城下(下) 第九百五十六章 危与机(上)
第九百五十七章 危与机(下) 第九百五十八章 季孙之忧(上) 第九百五十九章 季孙之忧(下) 第九百六十章 力挽狂澜(上)
第九百六十一章 力挽狂澜(下) 第九百六十二章 破敌(一) 第九百六十三章 破敌(二) 第九百六十四章 破敌(三)
第九百六十五章 破敌(四) 第九百六十六章 破敌(五) 第九百六十七章 破敌(六) 第九百六十八章 猝然发难(上)
第九百六十九章 猝然发难(下) 第九百七十章 大局已定 第九百七十一章 绝户计(上) 第九百七十二章 绝户计(中)
第九百七十三章 绝户计(下) 第九百七十四章 草原之殇(上) 第九百七十五章 草原之殇(下) 第九百七十六章 众矢之的
第九百七十七章 声讨杨震 第九百七十八章 何以报怨仇(上) 第九百七十九章 何以报怨仇(下) 第九百八十章 杨震的目的
第九百八十一章 夜袭 第九百八十二章 拂晓突袭(上) 第九百八十三章 拂晓突袭(中) 第九百八十四章 拂晓突袭(下)
第九百八十五章 宿命之战(上) 第九百八十六章 宿命之战(中) 第九百八十七章 五百年前的重逢(上 第九百八十八章 五百年前的重逢(下
第九百八十九章 宿命之战(下) 第九百九十章 天意如此(上) 第九百九十一章 天意如此(下) 第九百九十二章 捷报传来(上)
第九百九十三章 捷报传来(下) 第九百九十四章 凯旋(上) 第九百九十五章 凯旋(下) 第九百九十六章 天伦(上)
第九百九十七章 天伦(下) 第九百九十八章 万历十五年 第九百九十九章 难题与收获 第一千章 说客临门
第一千零一章 解决之道 第一千零二章 果断的回击 第一千零三章 献枪 第一千零四章 商税的影响
第一千零五章 郁闷的万历(上) 第一千零六章 郁闷的万历(下) 第一千零七章 如何是好 第一千零八章 妖书
第一千零九章 强势回击 第一千一十章 阁老与都督(上) 第一千十一章 阁老与都督(下) 第一千十二章 解铃之法
第一千十三章 解铃之人 第一千十四章 风暴前夕 第一千十五章 早朝激辩(一) 第一千十六章 早朝激辩(二)
第一千十七章 早朝激辩(三) 第一千十八章 早朝激辩(四) 第一千十九章 早朝激辩(五) 第一千二十章 早朝激辩(六)
第一千二十一章 早朝激辩(七) 第一千二十二章 明天会更好 第一千二十三章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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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杨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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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剧烈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中,杨震猛地从梦中惊醒,映入他眼帘的却是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斗室。早晨初升的阳光自木制的窗棂间照入,使整间屋子都亮堂起来,这里的陈设很是简单,只一床一桌两条凳子和一个衣橱而已,而且这些家具的木料也是最普通的。

    看看四周的摆设,听到屋外传入的郎朗读书声,杨震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与他的年纪很不相符的苦笑来。他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模样,身量却是不短,即便是躺在床上看也有七尺左右,他容貌虽不俊美却透着股英气,尤其是那对眉眼,长眉似剑直插入鬓,星目深邃让人瞧之不透。只不过他的一只脚上却打着厚厚的绷带,再加上头上也包扎得严实,使整个人的气势兀地弱了几分。

    这半月来,杨震每每入睡都希望一切只是个荒诞的梦,但再次醒来时,他又不得不苦笑着接受眼前的事实——他真的穿越,或者叫借尸还魂了。他很清楚地记得自己是二十一世纪“天狼”雇佣军中一员,可现在却成了大明万历初年湖广江陵县城中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

    没错,现在杨震所处的年代正是大明万历初年的春末,而他也不过才十六岁年纪。虽然对历史了解不多,杨震却也知道明朝距离自己曾经的那个年代有着数百年的时光,而他却偏偏逆转这数百年的时空附身在了这个身体之上。

    这一切,都只因为一场被人算计的偷袭战。他和一众兄弟在对某敌人发起偷袭战时,迎接他们的却是一个陷阱——数百公斤的TN.T在他们杀入楼层后猛然爆炸,在剧烈的轰鸣声后,他便失去了知觉,再醒来时已是如此光景,他成了这个叫做杨震的少年郎。

    因为一个偶然事件而穿越,杨震虽然听说过这样的故事却并不以为然,这不过是小说电影中的情节而已。但现在的他却不得不接受眼前的事实了,“何况这样总比被当场炸死后什么都不剩要好吧?”他如此安慰着自己,同时目光落在打着绷带的脚上,他对这个身子的记忆却也是有的。

    这个叫杨震的少年家中只兄弟二人,他是弟弟,尚有一个叫杨晨的哥哥。两人父母早亡,好在还有几亩祖产田地,再加上兄长杨晨是县里的生员而且还是第一等的廪生,每月都有朝廷拨给的几斗廪米倒也算是小康。至于他这个做弟弟的,却是个不安分的主儿,总喜欢与几个要好的伙伴结伴与人厮斗,为此没少让兄长操心。而杨震如今身上的伤,也来自于半个多月前的一次斗殴。

    当然,对如今的杨震来说,之前的殴斗说不定还是件好事。若非这么一斗伤了头颅,说不定他还无法附身于此呢。只是连腿也一并被人打折,而且半月下来不见好转影响了日常行动,才叫杨震有些不适。

    对曾经在极端恶劣的环境里生存过,与诸多凶狠人物交过手,几经九死一生考验,甚至还被“炸死”过一次的杨震来说,如今这个穿越的结果也不是太难接受,就当以前种种才是个梦便是了,反正以前的他也没有亲人牵挂,唯一不舍的倒是那些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但既已回不去了,不如就好好在这里活着吧,至少在这里他不用时时刻刻担心会突然遭遇不可测的危险。

    就在杨震长呼出口气,再次接受自己这个新身份时,那屋外的书声也已停了。不一会工夫,兄长杨晨就带了端着一个托盘的书童墨儿走了进来。这杨晨二十来岁年纪,穿着一领半新的书生襕衫,模样与乃弟颇为相似,只是他的容貌柔和了许多,眉眼间也没有弟弟的英气,身量却是相差不大。至于那个书童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看着倒有些机灵,但不知怎的,杨震总觉得对方对自己有些敌意。

    “二郎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头和腿还疼么?”杨晨进来见弟弟已醒,就一边让墨儿把托盘放下,一边问候道。

    杨震看着兄长关切的目光,心头便是一暖,他上辈子在成年父母去世后可就没有享受过亲人的关爱了。略一怔后,才回答道:“大哥我好多了,就是脚还着不了地,无法正常行走而已。”虽然对着一个事实上比自己心理年龄小上十来岁的人,杨震的一声大哥却叫得没有一丝迟疑,却不知是不是原来的那份记忆所起的作用了。

    杨晨露出了一丝宽慰的笑容:“如此我便放心了。来,擦把脸,喝碗粥,再把药喝了。你当时伤得可不轻,能恢复得这么快已是爹娘在天之灵的护佑了,想必再过些日子你也就可以下地了。”

    杨震接过墨儿递来的面巾擦了擦脸,又接过兄长手里的粥,大口大口吃了起来。这粥除了米外,还有些肉末夹杂其中,他知道这是兄长特意为自己熬制的,也必然花了不少钱。杨家兄弟虽然衣食不愁,却也没有阔到能随便吃肉的地步,这从他屋中简陋的陈设和兄长的衣着便可看出,现在毕竟是大明朝,老百姓的日子可不富裕。

    虽然知道这点,杨震却并没有点破,依旧飞快地把粥都喝了。他知道现在自己的责任是迅速把伤养好,然后找个好营生来为兄长分担,却不是在这些细节上多作纠缠。然后他又接过那碗乌漆漆的汤药,一皱眉后将之一口而干,虽然已接受了穿越的现实,但对这种苦涩的中药汤子杨震还是有些难以消受的,而且这药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让他更难下咽。

    见弟弟把粥和药都喝了,杨晨才吩咐墨儿把东西撤走,然后坐到了床前的凳子上,迟疑着似乎是想说什么。杨震见他模样,便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也摆出了一副受教的模样静等兄长说话。

    杨晨迟疑片刻才开口道:“二郎,你莫要怪为兄话多,此番你行事确实太鲁莽了,怎能与人打得如此激烈呢?这回好在你伤得不重,对方也只是轻伤,万一你有个什么好歹,可叫为兄如何向去世的父母交代哪!就算你没事,若因你伤了人要吃官司,这祸事也自不小,你叫为兄如何是好。”

    杨震看着兄长满是后怕担忧之色,心头既是惭愧又是感动。虽然这事并非出自他的意愿,但此时他也感同身受,便点头道:“大哥说得是,我知道错了。今后,我不会再像以往般整日闹事,使兄长为我担忧了。在伤愈之后,我会去寻一个行当做,也好为兄长分忧。”

    “嗯?”杨晨见兄弟没有像以往般狡辩,反而如此诚恳反倒很不习惯。但随后,却也露出了欣然之色:“你能如此晓事大哥就安心了。”他以为这是兄弟在遭遇此次事故后终于知错长大,却怎么也想不到这是因为他的兄弟早已换了个人。

    两兄弟又说了几句话后,杨晨便起身回自己的书房温习去了。杨震从这身体的记忆里得知今年是三年一次的乡试之期,作为廪生的兄长此番自然是希望考中举人,这样才有机会入京会试,向着天下读书人的目标不断迈进。

    在兄长的读书声中,杨震拄着一根木棍慢慢地走出了自己的屋子,来到院中。他也觉得颇有些奇怪,怎么说自己也已醒过来半月了,头上的伤也已好得七七八八,可这腿怎还落不了地呢?虽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但天天换着药喝着药,怎么也得有好转的迹象哪,何况他这身子正是发育生长阶段理应好得更快,怎会如此呢,难道是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太过低下或是自己本身的问题?

    在转了这念头后,杨震又不由得想到即便自己身子好利索了真想找份营生却也不易。虽然有着后世几百年的知识,但这些明显对现在的处境没有什么用处,他也不会什么香水、肥皂之类的发明,更不会写诗作文,即便真记得几句,那也是早于这个时代的诗文。如今想来,杨震唯一擅长的,就是杀人、突袭之类的雇佣军的常规技能了,但这些在如今这个年代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我可以凭借以前的本事做个很出色的江洋大盗吧。”杨震有些自嘲地想着。在大明严格的户籍制度和自成系统的军队体系下,他就算想投军也不容易,何况以他骄傲的性子也不想做个炮灰一样的小卒,那想出人头地可比登天还难了。

    杨震就这样一面想着,一面缓慢地在院中挪动着身子,借此把有些发僵的身体活动开,或许通过这个能让腿上的伤好得快些。突然,杨震两只耳朵一动,双眼循着耳朵听到的声音向左侧的院墙处看了过去。

    一条身影此时正从墙头溜下来,行迹很是鬼祟。杨震没有作任何迟疑,蜷起伤脚,另一只脚略一发力,随后手中木棍又是一点,只几下就已来到墙边。在那人一落地,刚一转身时,他已单腿稳住身子,右手将棍作枪般直刺向了来者的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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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事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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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呜——”的破空声中,棍尖已来到了来人的面门前,这一下若是刺中了,只怕会打得他头破血流,倒地不起。那人才一落地就看到有人跃到面前,还动了手,自然也是一惊,好在他反应也不慢,在杨震刺中他前急急叫了一声:“杨二,是我……”

    随着他这一声叫,杨震的手才凝住没有继续刺下去,此时棍尖离他的面门只半尺不到。杨震也已认出了来者身份,不禁皱了下眉:“阮五,你来就来了,怎还如此鬼祟?”说着收回了棍子。

    这阮五是与原来的杨震关系很紧密的朋友,也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但人却比杨震矮了半头,显得很是精瘦灵活。他大名叫阮通,与杨震一样喜欢在县城中厮混,再加上一个叫王海的少年三人在左近也算是叫人头痛的组合了。

    听了杨震的话,阮五嘿声道:“还不是因为你大哥之前几次不让我们进来见你,无奈之下我才想到攀墙进来。怎么样,现在你兄长还在温习功课,不会察觉吧?”说着他还有些不安地朝另一边有书声传来的方向瞥了几眼。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是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榆树,正好挡住了他们的身形,所以倒不虞被杨晨察觉。何况此时杨晨正在读书,更无暇旁顾了,这院落也自不小,自然是安全的。

    对于兄长不肯叫这两个朋友来见自己,此时的杨震自然是明白其中原委的,也让他心有感念。不过他也知道阮五他们不会无缘无故地如此上门,就不无疑惑地问道:“说吧,是出了什么事情了,能叫你阮少爷做这等小贼的行径,还是大白天的,也不怕被路过的人当贼给拿住了!”

    “还不是为了你杨二!”阮五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这话让杨震的眉毛为之一挑,他只当是两个兄弟因为自己不在而在与人争斗里吃了亏所以来求助呢,不想却得了这么个答案:“什么为了我?”

    阮五正色道:“你之前被人打伤,我和王三自然是不能忍了这口气的,所以就想找到那伙人为你出气。可无论我们怎么打听,都查不到这伙人的来历,直到三日前,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终于被王三查到了原来他们不是咱们江陵县的。”他口中的王三便是他们的朋友王海了。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就忍不住一动。其实他对于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前被打一事是不怎么放在心里的,也只当是原来的杨震好勇斗狠才有此难,可听阮五的话,事情显然没有如此简单了。只听阮五继续道:“王三有个表兄赵乔在县衙里当差你是知道的。三日前,他们拿住了个当街行凶的贼人,在审问之下,知道原来伤你的人也有他,而他与一众外乡人是受人所雇才会与你起争执后打伤了你的。而那个雇佣他们的,却是姚家的管事!”

    “姚家?姚举人家?”杨震两条剑眉猛地扬了起来,双眼也眯起。

    “还能有哪个姚家?”阮五哼声道:“虽然事情是有了些眉目,可随后衙门就不让查了。好在赵乔当时在场,事后又把这事说与了他知道,我这才赶来说与你。”

    杨震沉吟了起来。对这个姚家,他原来的记忆里所知也很是有限,只知道他们在江陵县中势力不小,当今家主姚长松的父亲曾中过举人,还创下了不小的家业,所以即便姚长松根本没有功名在身也被人称为姚举人。其余的,就不知道了,毕竟双方地位差得太大。他只是有些奇怪,为什么姚家会雇人来打他,以前的他是在哪里得罪了姚家?

    见杨震久久不语,阮五忍不住又道:“咱们兄弟可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你说咱们该怎么报这个仇!”

    看着阮五一副同仇敌忾的模样,杨震的心里也是一阵亲切,这与他前世的那些雇佣军战友是多么的相似啊,以前有兄弟吃了亏,他们也会为之出头,用最狠的手段回击。但现在,他已不再是原来的他,所以在略压怒意后道:“事情还没有完全查清楚前,我们还是不动的好。这姚家可不同于别人,能随我们打上门去。而且就我想来,这事县衙最后不了了之,也是姚家使了力的缘故。”

    阮五有些吃惊地上下打量起了杨震,好似看着个陌生人。半晌才开口:“杨二,这才几日不见你怎的变得如此稳重了?”也不怪他惊讶,依着杨震以往的脾气,知道这事只怕早就暴跳如雷,就是脚还有伤也要叫嚷着打上门去了。

    杨震知道此事难以给出个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自己不是原来的杨震吧,就只是笑笑:“不找他们算账不等于事情就这么算了,我们得把事情查清楚了,再想其他办法。”

    其实阮五也知道上门找姚家很不现实,所以便点头道:“好,就听你的,我会和王三说让他表兄在县衙里再探听一下,看有没有更进一步的消息了。”

    说话间,那里杨晨的读书声突然停了,阮五见状也不敢久留,返身来到墙边,很是麻溜地攀上墙头,划了下去。他才出去,杨晨的声音就从树那边响了起来:“二郎,你可在院中,我怎听到有谈话的声音?”说着,他已自两人合抱粗细的树干后转了出来。

    杨家这宅子是他们的曾祖时所建,他曾是弘治朝的进士,还任过一地知府,这才在家乡江陵建了宅院,置办下不少家产。可惜子孙再无一个中举的,偌大一个家业也随之凋零,最终杨家兄弟只剩下这一座半亩多的宅子和二十来亩田地,以及眼前这棵由曾祖亲手所植的榆树。当然,以如今杨晨的廪生身份,似乎很快杨家又将重新振作。

    “大哥,我只是在房中憋闷,想着活动下筋骨有助于伤势好转,就来这院子里转转。”杨震拄着棍子迎上前去,脸上看不出半点激动或慌张来。

    “你呀,有伤在身也不肯好好歇着。即便要活动筋骨,也该叫人在旁伴着才是,不然要是摔了可怎生是好。即便我在温书,你也当叫墨儿在旁伺候着才是。”杨晨埋怨了一句,见弟弟没有解释自己的疑问,便也不再多问了。

    杨震喏喏应是,就在兄长搀扶之下继续在院中走动。他尝试着把伤脚落地作力,但每一次都有疼痛感传上来,使他发不出力来,这让他颇有些丧气,不知这身子究竟是哪里出了岔子,竟一直不见好转。随着懊恼而来的,则是对雇凶伤他的姚家也生出怨恨来。

    不过因为对他们的不了解,加之自己的情况,让杨震一时也不想有什么举动。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试探着对兄长道:“大哥,你对江陵县中的那些士绅官员都很熟悉吧?”

    “还算都有些接触吧,你怎的对这些人起了好奇之心?”杨晨随口答应着,随后又不无疑惑地问道。他作为县学廪生,在县里文事方面确实与这些人有所交集。但他也知道杨震向来只在街头厮混,接触的也多是贩夫走卒,这次怎么就会提到士绅呢?

    杨震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接着问道:“那对姚举人你可熟悉?”

    “姚举人……”听到兄弟提到此人,杨晨的面色突然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勉强笑道:“这人真要论起来也没什么功名在身,实在算不得什么士绅。我与他倒没有什么交集。”

    他虽然掩饰得极快,却还是被杨震一眼看破,这让他更生疑窦,就试探着继续道:“就我所知姚家有两子在县学中就读,大哥不会说与他们也不熟吧。”

    “与他们也只是同窗罢了,实在算不得朋友,所以实在难以说出什么来。”杨晨推脱地说着,随后又借口去看墨儿在厨房里弄食物和汤药如何了而离开。不过这一切落在杨震的眼中,可就更显得可疑了。

    “本只打算从大哥处打探下姚家的虚实,也好为今后做个打算。但今日看来,大哥和姚家之间似乎也有什么瓜葛是我所不知道的。”杨震目送着兄长离去,在心中转着念头,一副深思的模样。

    虽然心有疑虑,但既然杨晨不想多说,作为兄弟的杨震也不好强问,于是之后几日里,两兄弟之间也一切照旧,与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两日后,趁着杨晨依旧在温书时,阮五再次翻墙而来,这次他带来了更加确切的消息。

    “王三让他表兄赵乔暗中问了那人犯,他说当日姚家给了他们五两散碎银子,叫他们一定要打断你的腿——这是指名道姓说的打断你杨二的腿——但又强调不可害了你的性命。至于究竟为何,他们只是收钱办事,就不得而知了。”说到这里,阮五脸上也满是惊疑之色。

    此时的杨震反倒没有之前刚听到这消息时那般愤怒了,他只是点头道:“看来一切都是姚家所指使是不会错了,这里也必然还有蹊跷内情。至于究竟为的什么,待我脚上的伤痊愈后,必要弄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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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家贼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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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杨震总是有些心绪难宁,身体原来主人的残留脾性让他很想立刻报复姚家,但同时他的本心却知道此时绝不是想这个的好时候。这种思想斗争再加上已经入夏而渐渐炎热起来的气候让身在屋内的他尤其感到憋闷。

    即便是大清早,心中烦闷的杨震还是无法待在房中,索性就拄着棍子慢步走在院中,想借此排遣心中不快。还真别说,在后世不可能获得的清新空气下,杨震有些毛躁的心情总算渐渐开朗,但他知道要想不被原来的身体主人影响,就还得在心性上多加磨练。

    其实就杨震自身来说,也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当初也曾因为一些小事而与人大打出手,甚至还因此出过人命,这才无奈成为了一名为律法所不容的雇佣军。但后来随着经历的事情多了,为人便也沉稳了,至少不会因一时意气而顾前不顾后。而现在,他又有兄长需要顾虑,自然是不可能只图一时痛快的。

    “待我脚伤痊愈之后,再寻个机会暗中对付姚家也不迟。”杨震暗自下了决定。前世他没有少干突袭敌人的事情,想来以他的本事要对付姚家一个土财主当不是什么难事。拿定主意的同时,杨震嗅到了一阵药香从侧方传来,却是来到了厨房跟前。

    杨震知道家中三人的吃食以及自己服用的汤药都是由小书童墨儿安排,心下对这个少年多了两分好感。想想若是放在后世,一般这点大小的孩子还是家中的小皇帝呢,现在兄弟二人的衣食却要由他操持,实在是难为了他。同时,他又想到墨儿对自己的态度并不友善,想来是过去杨震的种种行径让人不齿才会如此,那此时的他也该以行动来让对方改观才是。

    想到这里,杨震不再停留,转身就走进了半开门的厨房。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形正半蹲在一只炭炉跟前,炉上还搁着只药罐,药香正自此而来。

    因为墨儿背对着杨震,所以并未察觉到他的到来,这让杨震居高临下地看到了让他大起疑窦的一幕:墨儿突然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小纸包,打开之后便把里面黑黄色的药粉倒进了药罐之中,随后他还拿起根筷子用力搅拌了下,又把那纸包揣进了自己怀中。

    在做完这一举动后,墨儿才用块布裹着药罐的把手将之拿起,一面带着得意的笑容,一面侧了下身。却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杨震正带着惊疑之色直盯着他。这让墨儿的脸色陡然就变了,身子也猛地颤了起来:“二……二少爷,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也不说一声?”

    杨震盯着墨儿,神色里更添了怀疑:“你刚才往药里放的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有一股叫人心寒的威慑力。

    “没……没什么啊……”似乎是被杨震的气势给镇住了,墨儿拿药罐的手不住地抖动着,那黑色的汤药溅出烫得他一声叫,手一松,那药罐便往地上摔去。但杨震似乎早有准备,就在药罐掉落的同时,已迅速弯腰伸手,及时将之抄到。

    “你想毁灭证据?”杨震瞪眼喝了一声,随即又进步上逼,整个人的气势已如一张大网般把墨儿笼罩。这是杨震多年杀人,在枪林弹雨中磨练出来的,岂是墨儿这么个黄口小儿所能抵挡,他顿时就一屁股跌倒在地,面色比刚才又青白了数分。

    这当口,之前在自己房中看书的杨晨也已被惊动了。他疾步赶来,看到眼下一幕,只当是兄弟又在欺负墨儿了,便有些不快地道:“二郎,你身子还未见好怎又在家中惹事了。墨儿,你怎么惹他生气了?”

    杨震并没有理会凶手,而是在把药罐放到一边后,又一弯腰探手,在墨儿尚未反应过来前从他怀中取出了刚才的那个纸包:“这又是什么?”

    这时,杨晨也明白事情不简单了,他没有再劝,而是把目光落到墨儿身上,看他如何分说。墨儿见主人也到了,心下更急,自然不敢承认实情,只是嗫嚅着道:“这……这只是大夫给的药而已……用来医治二少爷……少爷的腿伤的。”

    “哦,是么?”杨震冷笑了一声:“既然如此,你为何会在药煎好之后才往里放这一味药材,难道这也是大夫吩咐了的?还有,为何见我看到你的举动后,你竟会如此害怕?”

    “我……我……”墨儿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是个少年郎,又被抓了个现行,惊惧之下又怎么可能自圆其说呢?

    杨晨明白事情原委后,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来,跟着沉下来的是他的心。他把墨儿也是当小弟弟看待的,却不想他竟会做出如此事情。无论他偷下的药是何用处,这想暗害自己二弟的心思却是真的了。

    “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有一句隐瞒,我绝不轻饶!你是我杨家的家奴,便是打杀了你,以我秀才的身份官府也不会拿我怎样!”杨晨神色阴冷,说出的话与他一贯的言行也大为不同,显然是愤怒到了一定程度。

    想来也是,一个自己极其信任的仆人竟做出伤害自己兄弟的事,这无异于背叛,是谁都无法容忍的。而为了逼其说实话,杨晨又加了一句:“汤药和你包药的纸包都在,你若不肯交代,我也会把它拿去给县中大夫验看,总也能查明白的。”

    看着往日彬彬有礼的公子发怒说出狠话,又听他这么一说,墨儿那本就不甚坚固的心防彻底崩溃,他双膝跪地,连连叩头:“公子……公子我也是不想的,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在墨儿有些磕巴和哽咽的述说下,杨家兄弟才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当日杨震受伤后不久,墨儿被杨晨派去买药时,被几名不知身份的汉子给拦下。随后,一名中年人给了他五两银子以及几包药,让他把药下在杨震的汤药之中,还威胁如果不肯照办,或是敢报与杨家兄弟知道,必然不会轻饶了他;而若他把事情办成了,则还有更大的好处。在对方的威逼利诱之下,再加上他自身又对杨震心怀敌意,这才有了眼前的结果。

    “敌意?”听完墨儿的话,让杨震心中的疑问更大,他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何会对自己如此怀恨,甚至做出对自己下毒这样的事情来。

    似乎是为了解释杨震心中的疑问,墨儿随后又说道:“公子,其实这事我也是不想的,但你因为二少爷这次的事情居然连三年一次的乡试都放弃了……我实在是为公子感到不值,这才一时糊涂……”

    “住口!”杨晨见墨儿道出了这个秘密,神色顿时一变,厉声喝止,但这一切已然太迟。杨震听墨儿这么一说,也自呆住了,这比他适才看到墨儿对自己下毒更叫他惊讶,因为这事实在是在大了。

    虽然杨震才来这个时代不久,可他依然明白一次乡试对读书人有多么重要,这可是三年一次或许能改变一个人一生际遇的机会啊。可兄长怎么就会因为自己而放弃了乡试机会呢,这其中又有什么原委?

    “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就……那可是你一直以来所努力与向往的科举之路哪。”杨震此时已无暇追究墨儿了,他紧盯着兄长问道。

    杨晨知道事情已无法隐瞒,只得苦笑了声道:“科举虽然重要,但比起你来,它又算得了什么呢?当日,你与人殴斗,虽然受了重伤,却也伤了其中一人,那人最后还因此丧命。”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才有了些模糊的记忆。当日他虽然以寡敌众被人打成重伤,但向来在街头摸爬久了的他确也奋力攻击了其中一人,将其打伤。至于究竟有没有真个打杀了人,他却早记不清了,毕竟当时的情况太过混乱。

    既然把事情点破了,杨晨就索性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之后,县衙就来了人说要拿你去问罪,我以你身上有伤百般相求才叫他们暂时不问。而后,又有人上门前来,说只要我肯放弃今年的乡试,便可叫官府不再追究此事。我想只是蹉跎三年却能保住你不吃官司,这才应允了他们。而他们也果然守信,后来衙门也确实再不曾上门来拿你……”

    杨震是越听越是感动,想不到兄长竟如此维护自己,而他居然对此是一无所知。同时,又有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大哥,你可确信我殴杀人命确有其事?”

    “兹事体大,我自然是问明白了的。”

    “那小弟还有一事不明,那个叫兄长放弃乡试又能把此事摆平的又是什么人,这人命官司可不小哪。”

    “是姚家,因为姚长松想让自己的两个儿子都参加本次的乡试,但因姚叔广在县学中只是个附学生员,不能乡试,便希望我可以把考试的位置让出来……”杨晨说着,而杨震此时的神情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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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计连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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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可以让一人,甚至是一个家族都有巨大变化的科举制,在延续到明代后已很是完善。即便是考上一个在后人看来极其普通的秀才,那也是要经过县试、府试和院试这三道关卡。而即便中了秀才,想要再进一步参加乡试,也必须是在官学中成绩出类拔萃者才成,也就是廪生与部分的增广生员。

    秀才,这个后世之人有些不屑的身份在当时那是高人一等的,并分作廪生、增广生与附学生。廪生成绩最好,是能从官府里领取廪米以为日常用度的,拿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尖子生,能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增广生则稍逊一筹,但平日成绩也还行,拔尖的几人也能去参加乡试,算是公费生;最后的附学生却多是通过其他渠道谋到秀才身份的,成绩垫底,算是自费生,自然不可能参加乡试。

    也许有人要问了,既然无法更进一步,那为何还有人要花钱走关系搞到这个附学生员的身份呢?这就体现了秀才身份的优越性了,只要你是秀才,见了官就不必下跪,而且离开家乡也不用路引,可游学天下,而寻常百姓想离开自己生活的县城以外十里都不容易。即便是到了万历年,朱元璋当初所立的规矩都被破坏得差不多了,有个秀才身份也更方便些。

    姚家就是有这样的目的才为三子叔广弄了个附学生的身份,不过他的兄长姚伯广却是靠着自己的本事考上秀才,现在也是个廪生,也有资格参加乡试。至于他们为何要让杨晨让出位置,又如何运作让姚叔广去乡试,杨晨就想不明白了。

    杨震并没有纠缠于此事,当他一听说叫杨晨退出乡试的人竟是姚家指派之后,就知道其中有古怪了。让那些外乡人袭击自己的是姚家,以人命官司来胁迫兄长的也是姚家,若说这两者没有联系他是怎么都不可能相信的。

    见杨震在那发怔,杨晨只道他是心中愧疚,就安慰道:“事已至此,二郎你也不要太过自责了。只要你今后能痛改前非,为兄这次的蹉跎也算不得什么,三年之后再考就是。何况即便今年为兄参考,也未必能中举。”

    杨震很快从刚才的疑惑中回过神来,听了这话心中更觉温暖与歉疚,他已下了决心,一定要为兄长和自己出这一口恶气。但此时放在他眼前的还是墨儿暗害自己的事情,他把目光落回到正自跪在面前的墨儿身上:“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对我怀恨在心,从而听人指使给我下药的?”

    “……是。公子为了救你而放弃此次科举,而且你一直以来又只会给公子惹祸,我实在忍不了……”此时的墨儿自知无法自辩,就索性放开胆子有一说一了。

    面对他的指责,杨震反倒没有愤怒的感觉,他点头道:“我以前所为确实不当,也确实该受些惩罚。但是,你今日所做已超出了一个奴仆该做之事,即便我们把罚你,把你交给官府,只怕也不会轻饶了你。”

    看兄弟此时如此镇定,杨晨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一时都忘了说话了。就他记忆中的杨震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要与人拔拳相向,如今被人如此暗算不动手是不可能的。但现在他居然直承自己之过,这实在太出人意表了。

    墨儿也没有想到杨震会是如此反应,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只是抬眼看着他,看他接下来怎么说。杨震眯着眼睛:“其实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兴趣,反倒是背后那个指使你的人才叫我好奇。只要你能叫我找到他,之前一切就一笔勾销,我让你走。”

    “啊?”墨儿又是一愣,但很快又摇头道:“可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哪。这个人我从未见过……”

    杨震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在第一次后,他还有没有给过你药?”

    “有的,一般公子叫我外出买药时,他都会给我几包药,并给我几两散碎银子嘱咐我继续下药。”

    现在杨家兄弟已经确认杨震腿上的伤一直不见好转是因为被人下药的缘故了,这让他们心中都充满了怒意。杨晨更是冷哼道:“你还真是尽职尽责哪,这些日子来辛苦你了!”

    杨震却没有纠缠于此事,毕竟在既定事实前再说什么也无济于事了。现在要做的,还是把那个幕后黑手找出来更现实些:“那还有几日你会再去买药?”

    “后天,后天家里的药就用完了,需要再去买上一些。”

    “好。”杨震点头,他已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天夜里,杨晨出门把阮通给找了过来。虽然对杨晨亲自上门一事感到很是意外,但他还是立刻来到杨家。而后,他就收到了更多的意外:“什么?竟有人买通你家的书童在你的药里下毒?”

    “是的,今日找阮五你来,就是为了应对此事。”杨震给了他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后道:“我希望你在后日暗中跟着墨儿,看什么人与他接触,然后把对方的身份摸清楚了。我想这一点对你来说不是太难吧?”

    “当然,我一定会把那王八犊子给揪出来的。”阮通拍着胸膛承诺道。

    “记住多留个心眼,或许与墨儿接触的也未必是真正的主使者,你得再耐心看看有没有后面的人了。”杨震嘱咐道。此时的他,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好勇斗狠的少年,而有了几分前世部署战斗时的风采。

    虽然对杨震的谋划有些意外,阮五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杨震又拿出了一包药粉递给了他:“你伯父是县里回春堂的大掌柜,你带去叫他看看这究竟是什么药竟如此歹毒,能叫我的腿上一直不得好转。”

    阮通接过药包,又答应了一声。不知怎的,现在他与杨震接触总有一种怪怪的感觉,似乎对方不再是以前那个兄弟了。但面对他的要求,阮通却又无法拒绝,但很快地,他就把这怪异的感觉给抛到脑后了。

    在阮通走后,杨晨再忍不住:“二郎,最近我就觉得你与以往有些不同,今日这事更是如此,这是为何?”

    杨震笑了一下:“或许是因为这次重伤叫我明白了一些道理吧,我再不能像以前那般浑浑噩噩地度日了,也该干点正经事才是。不过,这次有人如此欺负到我们头上,我是不可能忍气吞声的。”

    “看你模样,似乎是猜到什么了。”知弟莫若兄,杨晨很快看出了端倪。

    “不错,我想所有事情应该都是一人所为。但现在,我还需要确认一下,只等后日,一切当有分晓了。”

    第三天一早,墨儿再次如往常般出门买药,而在他背后,阮通已远远缀着了。

    在过了半个时辰后,墨儿回转。他已知道杨震让人暗中跟着他,自然是不敢趁机逃跑或是向那人告密的。他身为杨家的奴仆,卖身契在他们手里,要是敢跑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而且杨震也答应过他,只要照他的意思办事,事成之后就会还他自由身,这就使他必须照吩咐行事。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快到中午时,阮通才回到杨家,而此时他的脸上满是惊怒之色。一见杨家兄弟,他就急急开口:“那家伙见过墨儿后,又在外面转了好一阵子,最后居然来到了姚举人家的后门。我远远看着,是姚家的二管事见的他,还给了他一封银子。想不到,又是姚家!”说到这里,他不禁恨恨地在桌子上砸了一拳。

    在杨晨也很是惊怒的时候,杨震反倒显得不那么愤怒,只是给阮通倒了杯水,推到他的跟前:“看来事情与我所想是一致的,一切都是姚家在背后捣鬼!”

    “怎么,你早猜到是他们了?”杨晨、阮五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不错,因为我已从阮五那知道我被人袭击是姚家指使,大哥也说是姚家的人以帮忙摆平人命官司为由叫他退出乡试。既然如此,都是针对我们兄弟而来,此次的下毒一事也该是他们暗中所为了。”杨震解释道。

    在两人恍然的目光中,杨震又道:“而且就我想来,这一切是个环环相扣的连环计。先以外乡人袭击我使我受伤,然后又借官司来恐吓大哥,迫使你退出乡试。”

    “那他们为何又会下毒害你呢?”阮五忍不住追问道。

    杨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杨晨:“大哥,对于我殴杀人命一事,你可有确切的把握,见过死者的尸首了么?还是只听到了某些公人的一面之辞?”

    “这……我只是听他们这么一说而已,只是当日来了不少公人,也都带了铁锁……对了,当日倒也没有叫他们拿出拿人的牌票来。”

    杨震点头:“大哥你是关心则乱,这才被他们给唬住了,这其实也是姚家安排的一出戏罢了,为的就是让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毕竟是人命官司,能躲过已是万幸,大哥又怎么可能去查个清楚呢?而且他们为防万一又对我下了毒,使大哥无暇再追究此事,自然就更不易被人察觉其中有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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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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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环环相扣的阴谋算计,在杨震的一番推论与叙述之下变得清晰,却也听得杨晨、阮五二人心惊不已,这姚家这次做事也太阴毒了些。

    杨晨还没有说什么,阮通已一掌重重拍在了桌子上,震得面前的杯子也是一阵晃荡水洒出来:“简直欺人太甚!他们姚家竟敢如此欺负我们!”虽然姚家并没有伤害到他,但阮五依然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显然他是感同身受了。

    杨晨也皱着眉:“二郎,你认为他们究竟图的是什么?难道就只为了叫我让出乡试的名额么?”他说这话时,心中不觉生出了一丝愧疚,因为如果事情确是如此,那兄弟受伤和被下药也是受自己的牵连了。

    杨震先是点头,后又有些不确信地摇头:“就眼前的一切来看,确实如此。但他们如此处心积虑设下此局,若只是为此,却又有些说不过去。他们指使外乡人袭击我,然后又假造人命官司,更买通墨儿下毒,这哪一桩一旦被官府知晓都将入罪,而一个乡试名额似乎不值得他们冒这个险。”

    对他的这一判断,杨晨还是接受的:“那他们更进一步的意图又是什么?”不知不觉间,他已被杨震完全引导了思路。

    不过这回杨震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委了:“我也不得而知,但应该所谋不小。不过好在我们已发觉了他们的阴谋,所以无论他们再想做什么都不可能成功了。”

    “杨二,我们是不是该做些什么进行回击?”阮五恨恨地道:“姚家竟敢找外人来打本县的人,只要我把此事传出去,就有他们的好果子吃!”

    这个时代的乡土观念比后世要强上许多,在一些记载中,也多有因为些许小事而导致两村、两乡乃至于两个县的百姓之间发生大规模群殴之事。虽然这种事情多发生在穷乡僻壤,江陵县倒还不至于如此,可一旦叫人知道姚家居然敢勾结外人打同县之人,也足以叫他们受千夫所指了。但杨震却摇头否决了这个主意:“不成,这样固然能叫姚家吃瘪,但他们的损失不会太大,反而会使他们知道了我们的虚实,实不可取。”

    “不如告官?他们谎称你有人命官司,一旦查实这罪名也不小。”杨晨提出了更加稳妥的办法。

    但却也被杨震给拒绝了:“恐怕也不容易哪,此事他们并未留下任何物证,只大哥你一人之言,只怕很难叫人信服。而且在此事上你与姚家也有私下里的交易,更会影响你在诸位大人心目中的看法。何况即便没有这两方面的顾虑,以姚家如今在县里的势力,要想让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太难。”

    “那难道就这样忍气算了?”阮五很是不忿地说道。

    “我们当然不能就这样算了,但要想报复回来就必须有一个全盘的周密计划才成,而不是如此急着行事。”杨震一副沉稳的模样,看在杨、阮二人眼中总觉得眼前这个他实在有些陌生。

    “那我现在该做些什么?”阮五忙又道。

    “吃饭。”杨震的回答颇叫人意外:“现在已是中午,该先吃饭了。至于怎么回击,待吃了饭后再慢慢想也不迟。”

    在一顿寻常的午饭之后,杨震又嘱咐了阮五几句,叫他不要急于出头就打发他离开了。而后,杨震脸上看似轻松的表情就是一敛:“大哥,乡试一事可还有挽回的余地吗?”

    杨晨也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恢复表情:“我已在李教谕处撤去了参考文书,如今已不可能反悔……”说到这里,他不禁叹息一声。他近十年苦读,为的就是举业,如今眼看有了一个不错的开端却又要等上三年,即便杨晨为人恬淡,心中也充满了抑郁与愤怒。如果真如之前以为的这样是为了保护兄弟,他也就认了,可如今看来,分明是被人算计了,这让他如何能够甘心哪。

    杨震见状,心头的怒意就更盛了几分。其实他的愤怒比阮通更胜几分,毕竟事关自身,又和被他尊敬的兄长的将来有关,他又怎么可能平静对待呢?但前世总与种种危机阴谋打交道的他却早已习惯了面对敌人时的克制与冷静,因为他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取得胜利。

    在沉吟之后,杨震又道:“大哥你也不必灰心,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乡试此事,只怕是难以挽回了。如今已是六月上旬,八月就是秋闱,短短不到两月时间,还能有什么变数。”杨晨不无丧气地道。他并没有把话说完,这两个月里,参加乡试的考生还将从江陵赶去湖广省治所武昌,如此算来最多不过一个月工夫而已了。

    “那可说不定,如果这期间姚家的两个儿子突然就死了呢?”杨震眼中闪烁着杀机,说得却是异常轻描淡写。

    “啊?”杨晨显然没有提防兄弟会如此语出惊人,半晌才回过神来,斥道:“你胡说什么,以后不许再说这些浑话!”

    “大哥,我说的不是一时的气话,而是经过考虑的!”杨震并不因杨晨的恼怒而慌张:“这是唯一可以让大哥重新取回乡试资格的办法。一旦我县两名考生出了事,想必县里必然会想法补上人吧,而大哥你便是他们的第一选择。”

    “这……”对于杨震的这一推断,杨晨并不知道是否能成真,但却也让他心动,尤其是当知道一切都是姚家的算计后,他也是满腔的怨怒,怎能做到平静以待呢。但他还是摇头:“杀人可不是小事,你又腿伤未愈,怎可能成功呢?”

    “原先我也对腿伤久久不愈有些奇怪,既然是被人下了药,想来接下来应该很快就能痊愈了。说不定用不了十天半月,我就能恢复如常。到时我再暗中下手,不怕对付不了他们。”

    杨晨有些感激地看着兄弟,但最终还是道:“你的一片心意为兄明白,但此事还是不要再提了。三年之后,为兄再参加科举便是,何必让你去冒这个险呢?”

    “大哥,你以为一旦错过了今年,我们还会有机会么?”杨震突然说了这么一句,顿时叫杨晨一愣。在顿了下后,杨震继续道:“姚家的所作所为,完全就是小人行径。而小人这种东西,你固然是得罪他们不得,但同时也最好不能叫他们伤害了你,不然他们就会不断害你,直到把你彻底铲除才会安心。因为在他们眼中,他人也都是睚眦必报之人,为了防止被自己所害过的人报复,他们只有先一步除掉这个威胁。大哥你熟读经史,想必对此当有所感触,这千年史书中,也多的是这样的小人。”

    “嗯……”杨晨仔细一想,还真就像自家兄弟所说的那样,历史上有太多奸臣迫害忠良一次又一次的事例,这让他的心不禁开始动摇了。但随后,他又有些古怪地看向杨震:“你什么时候变得连史书都如此精熟了?”

    “这……只是听外头的说书人说到一些,再加上我自己所悟,才有此想法。”杨震急忙找了个借口,又转移话题道:“大哥,若叫姚家在乡试里有所斩获,他日他们必然会再来害我们,到时我们再想反抗都不可能了。必须趁着现在他们手中力量尚小,又还不知我们已有所察觉而无防备,先行下手!”

    杨晨心中左右为难,一双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如许几次之后,却依然只是摇头:“不成,此事我绝不能答应你。”他终究是活在大明朝的普通人,就算心中有恨,也无法下那样的决心。

    杨震也知道自己的提议确实太过大胆,杀人对他来说不算大事,可对只是普通人的大哥来说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即便那人他也很是憎恶。所以只得点头称是,反正还有些时间,他也需要时间加紧恢复腿脚。

    之后几日,杨震除了服药之外,更加紧了对伤腿的物理治疗强度,而在没有了药物的迟滞作用下,他的伤好得很快,五天后已能踩实在地,显然不用半月就能如常行走。

    与此同时,在县里的回春堂药店中,把侄子阮通打发走后,掌柜阮勉露出了一丝深思的神情,他的指尖上沾着一抹黑黄色粉末,正是杨震让阮通拿来给他瞧瞧这是什么的药物。

    因为前几日阮勉去了趟外县,并不在店中,所以直到今日阮五才找上门来向他请教。但阮勉只跟侄子说这是一副不曾见过,但就功效来看是迟滞骨骼肌肉愈合怪药,就打发他离开了。而事实上,在第一眼看到此药时,阮勉就已认出了此药的名称,更知道它的来历。

    “柔骨散……本教用来对付强敌的利器居然被人用在了一个普通少年的身上,这会是本教的什么人干的,又或是此药被人偷拿了出去……”摩挲着指尖的那点点粉末,阮勉露出了沉吟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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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夜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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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二更,一天下来的暑气早已散得干净,只有一弯弦月和点点星光使黑暗的天地有着一点光亮。

    老洪头提着一盏残旧的灯笼,胸前挂着梆子,走在江陵县城街道上,不时还有节奏地敲击一下,提醒周围百姓如今的时辰。他从三十多岁就成了县城里的一个更夫,如今已当了半辈子的更夫,所以对夜晚的县城那是非常的熟悉,就算闭着眼睛都能穿过一条条街道巷弄。

    在老洪头满是羡慕地仰视了张府那宽阔豪宅好一会后,他才继续向前走去。这江陵城中有着太多姓张的人家,但现在只要一提江陵张府,天下人只会想到眼前的张家,因为他们家中出了个权倾天下的当朝首辅张太岳。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原来只是寻常士绅的张家如今早已是整个江陵县,甚至整个湖广一省最叫人瞩目的所在。每日里,都有许多官员士子来此拜谒求见,真比县衙、府衙都要热闹,像老洪头这样的人白天根本近不了张府跟前,也只有在夜间打更时才能在近距离地瞻仰一下这气派非凡的府门,看着那朱红色对大门,闪着幽光的颗颗门钉,从而生出一丝不切实际对幻想来。

    老洪头从张府前走过,心中依然有着一丝别样的情怀,突然脚步却是一顿。在这一片黑暗之中,他似乎瞥见了一道影子从前方不远处一闪而过。但等他仔细观瞧时,却只见到那边是一片黑夜,不见半点异常。

    老洪头作为更夫还有防盗防火的责任,既然察觉有异自然不敢轻视便上前查看起来。但他在那条巷子中转了几圈,却也没有发现任何异状,只得放弃:“可能是我刚才想事出了神,才会有此错觉……”给自己找了个理由,他便又转回到了既定路线上去,却没有发现在身后不远处有个黑影正伏在墙头。

    杨震穿着灰布衣衫,用绳子扎紧了袖口裤腿,此时正盯着前面的老洪头。见他回身离开,才悄然从墙头滑下。

    自上次查出所服汤药有问题而换药之后,杨震的腿脚就迅速恢复过来。十多日前已与以往一般,如此他就有些坐不住了。虽然兄长不准他冒险,他还是在接连几夜偷偷跑出来探查姚家的情况,以寻找机会下手。

    几日下来,杨震已把姚家及其周围的地理环境都掌握了,包括姚长松在内的几个目标所在也被他查明。唯一叫他感到棘手的,是那姚叔广向来流连烟花之地,总不住在家中,想把他们一齐除去实在有些困难。可若不一并把他们都杀了,又怕会生出更多的枝节来,所以他只得按捺下性子,静候时机到来。

    可眼看着他们就要离开江陵往武昌去参加乡试,若再不下手,之后要找他们都难,杨震就只能冒险一试,即便因此让某人暂时脱身也顾不得了。而就在前夜,他又探得了一个消息,姚长松将摆下宴席,请来城中名伶名妓为两个即将赴考的儿子送行,这让他觉得是一个最佳的机会。所以今夜,杨震准备好了一切,还带了把剔骨尖刀,在兄长睡下后就趁夜而来。

    在几天的行动中,杨震已察觉到这具身体所蕴藏的力量不比原来的他弱,无论是蹿高伏低,还是避人耳目,在这身体使来都很是顺畅。而且他的视力与听力也极强,即便是漆黑的夜里,也能清晰认准道路和可藏身之所,这也是他能及时躲避老洪头的原因所在。

    在又穿过几条街巷后,杨震终于来到了姚家大宅之外。这里虽然比不得张家的豪阔,却也不是寻常所在,不但占地足有四五亩,一圈外墙也有两丈多高,常人想要翻入可不那么容易。但这却难不住杨震,只见他一个冲刺,到墙边时便跃身而起,在早已找准的两处墙上凹凸处一踩一勾,就迅捷地攀上的两丈墙头,连半点停顿都不曾有。

    在进入姚宅后,杨震没有一丝迟疑就往东边的那片小楼行去,他已知道姚家会在那摆宴。他轻车熟路地迅速穿过一条条小径和曲廊,又避过几名丫鬟杂役后,来到了一座三曾小楼跟前。此时内里不断有阵阵丝竹声传来,显然这宴会尚未结束,这让杨震心情一松,他就怕自己来得晚了。

    在转到楼后,杨震又故技重施地跃上了二楼,然后伏低了身子向窗口挨去,这就让他能看清内中情形。在宽敞的厅堂内,摆着二十多席酒菜,二十多人分宾主而坐,每人的身边更有一两个娇俏的美人儿依偎着,不时给他们布菜斟酒,甚或与他们打情骂俏一番。在他们周围,则散坐着几十名侍弄各样乐器的优伶,那在楼下听到的乐曲正是出自于此。

    坐在主位上的姚长松长得方面阔口,仪表堂堂,但此时他正把只手伸入一名浓妆艳抹的妓-女衣襟中掏弄着,可就不那么好看了。而他身侧的两个儿子也是一般,只有年纪最大的姚伯广只顾自己吃酒,不去与身旁女子纠缠。

    见此情景,杨震略皱了下眉头。倒不是他看不惯这里的乱象,而是觉得这里人太多了些,想要除掉目标可不那么容易。毕竟如今只他一人,要除掉姚家四父子,又是在这许多客人面前确实不易。“若是以前,这么点人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一面仔细观察着内中情形,杨震不由想道。以前他也没少做这种在人群中刺杀目标的勾当,当然用的也是远距离的枪械。

    可惜,在这个时代是不可能如他所愿的,但杨震又不想放过眼下这个最好的机会,只得暂且忍耐了。他认为待会酒宴散后,姚家四人必然会落单,到时下手却也不迟。

    此时酒宴之上众人已至半酣,在一阵推杯换盏之余,就有人带着五分醉意看着姚长松道:“姚兄,此番你两位公子去武昌赴考不知成算几何。听说三郎他……”

    这些能受姚家邀请参加宴会的都是江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论身份也不在姚长松之下,所以虽然这人说话不那么好听,似有瞧不起姚叔广的意思,让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可他们却又发作不得。

    半晌,姚叔广才哼声道:“林掌柜对小侄的了解也只在街巷间的议论而已,至于我究竟能不能考上,却不是这些议论能左右的。”

    林掌柜见对方面带不愉,便知道自己这话差了,只得干笑了两声敷衍过去。但另一个穿着绸衣的胖大男子又开口了:“姚兄,在下却探得一件事情,听说本来以你家三郎的学识是无法参加此次乡试的,只因那杨家大郎不知因何缘故退出,才叫他得了这个机会,不知此事可确?”

    “这……这都是传言罢了,完全作不得真。”姚长松面带不快地否认,但这话可就不那么坚决了。他知道说这话的李员外因为自家儿子捞不到这么个机会,这才在酒席上借故讽刺几句,但对方如今身份不低,却也无法翻脸。但他心里已暗下决心,一旦事成,必然叫他好看。

    经这么一闹,酒席宴上的气氛顿时就低落了下去。在又喝了几杯酒后,众客人便纷纷告辞离开,而姚家父子因为心中有气,也没有亲自送客,只有那二子姚仲广起身把客人往楼下引。

    见此情形,杨震心中一喜,这正给了他一个下手的机会。眼见那些乐师和妓-女也纷纷退出门去,他藏在窗外的身子便是一长欲要窜入。这时,却听堂上姚叔广道:“爹,这次我和大哥真能中举么?你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

    “嗯?”听到这话,杨震的身子猛地一顿,他察觉出其中有问题,便暂且按捺下了性子,看他们能说出什么来。

    果然,只听姚长松道:“你放心,既然为父让你去,你就只管大胆去就是了,我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不论是此次叫杨晨把赴考的名额让出来,还是武昌考场上的照应,都不是问题。”

    “爹,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卖关子,把到时会怎么照应我说出来吧。不然儿子心里没底,总是不安,连武昌都不愿去了。”

    “你呀,怎还是如此性急。为父之前一直不说,也是怕你知道后招摇出去,那可是大罪。”姚长松说着又叹了口气:“既然你一直想知道,那便告诉了你。我已买通考场中不少官员和兵丁,到时你可在自己的号房地砖之下找到本次乡试的文章,你照抄便可,足以叫你中个举了。不光是你,你大哥也得了一般的关照,到时我姚家便要出一门双举人了。”说完这话,姚长松已是满脸兴奋之色。

    “爹,孩儿凭自己本事也能中这个举。”姚伯广有些不甘地说道。

    “这不过是为防万一而已,你若能自己考中这个举人当然更好不过。”

    不待他们把话说完,姚叔广已大喜笑道:“哈哈,原来如此,这实在是太妙了!这回中了举,我倒要看看那些瞧不起我的人将会是怎么一副嘴脸!”

    杨震听到这里,身上的杀机陡然消散,他已经有了一个更加安全而方便对付姚家的办法了,与之相比,刺杀实在不那么高明。

    姚家父子在堂上说着话,却并不知道自己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当然他们更不知道一个更大的危机已笼罩在了他们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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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武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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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竟有此事!”听兄弟把话一说,杨晨忍不住叫出声来,之前因为得知杨震趁夜去姚家想对其下手所产生的担忧和不快都暂时被他抛到了一旁。

    自姚家回来,杨震就叫醒了正自熟睡的兄长,把自己听到的事情原委说了出来。杨晨开始还很是埋怨地说了他几句,但随后注意力就被姚家将在此次乡试时舞弊一事所吸引。在沉默了一会后,他才又道:“怪不得,怪不得姚家之前要做这许多事情,原来这根由却在此处了。我一直都有个疑问,觉得即便得了这个名额,以姚仲广的学识也不可能中举,原来他们早有准备。”

    杨震也点头:“是啊,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也幸好我探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然一旦真叫他们得逞,以姚家的小人行径,咱们今后的处境可很是不妙。”

    “是啊……”杨晨不无庆幸地跟了句,但随即又道:“可即便我们现在知道了又能怎样?我们又不是官府中人,现在也只是知道一点风声,难道能借此告发姚家不成?如果我们真这么做了,凭姚家的人脉也足以大事化小,而我们所告不实,反而会被他们反咬一口……”

    杨震嘿嘿一笑:“我却不这么看,不然就不会空手回来了。”他说的是实话,如果不是有后续的想法,如今这情形就更给了他杀人的理由,他是不可能坐视姚家再得好处的。

    “你呀,怎么总是满脑子的打打杀杀呢。居然就敢深夜潜入姚家,若是被他们发现了,那可如何是好?而且杀人哪是那么容易的。”见他这么说话,杨晨又有些担心地数落了起来:“你今后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

    见大哥又开始数落自己,杨震赶紧转移话题:“大哥,你就不想听听我是怎么打算的么?”

    “嗯?你当真有了应对此事的法子?”

    “不错。其实大哥你刚才所说也是正理,现在我们若是告发他们,无凭无据的官府根本不可能受理。即便官府真受理了,以姚家在江陵的地位,也足以把事情摆平,到时候他们没有了把柄,反过头来必然要对付我们。所以现在我们绝不能把此事挑明了。”

    “那你是打算等他们去了武昌后再告发?”杨晨可不笨,一下就猜到了兄弟的用意。杨震也不隐瞒,点头道:“不错,而且我打算就去武昌把此事挑明,就是在乡试之时!”

    “你要去武昌?”杨晨略皱了下眉头,转了下念头又道:“这事可很严重哪,你凭的什么确信可以成功?”

    “大哥你也身为士子,难道会不知道士子的心思么?只要让他们知道有这么个可能,自然有的是落榜之人跳出来闹事。到时候一旦事情被查明,别说是姚家,就是张家,也不好应付哪。”

    沉吟半晌,杨晨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有些道理。而且情势到此地步,似乎他们也没有其他选择了。不过他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不如还是由为兄去武昌吧,毕竟与那些士子交谈还是我顺手些。”

    “不,大哥你不该去。”杨震却立刻摇头,并给出了理由:“姚家做贼心虚必然会随时关注着我们,大哥你太过显眼,一旦离开江陵必然打草惊蛇这是其一;其二,大哥你今后还要科考,若是此事被传扬了出去,将来那些官员会怎么看你?此事一发,必然牵连甚广,到时候大哥你再想以此入仕可就难了。所以还是由小弟我去吧,反正我一直都不曾在人前露脸,你大可还当我在养伤。”

    “这……好吧。那你此去可一定要小心在意,切勿再生什么事端。如果事情为难,那便算了。”杨晨思忖之后,也觉得兄弟所考虑的很是在理,便只得答应下来,但还是忍不住嘱咐道。

    杨震见兄长答应,便笑道:“大哥放心,我省得的。这事我一定把它办得漂漂亮亮的,好叫人知道谁敢欺到我们杨家头上,绝没有好果子吃!”

    兄弟二人随后又商议了一番,眼见天色渐白,杨震也不耽搁,就要启程去武昌。杨晨赶忙劝阻:“如今离着乡试还有段时间呢,此时赶去也太早了些。而且你一夜未睡,实该好好歇息,等过两天再走也不迟。”

    杨震却不这么看,他觉得虽然他们兄弟所讨论出的主意不错,但为防万一还必须再想一套方案出来,而这或许得到了武昌才会有所眉目。所以他必须提早赶到那儿有所绸缪才是。

    在他的坚持下,杨晨只得答应让他早日上路,但却以为他准备盘缠衣物的理由让杨震在家中多待了一日。

    直到次日清晨,杨震才背了一只包裹,带了五两银子,踏上了前往武昌的道路。别看只是五两银子为盘缠,在这个时代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也是杨家这几年里所积攒下来的所有家财,只因知道此去极为关键,杨晨才会倾其所有。在出发前,杨震又特意叮嘱兄长一定要看好了墨儿,同时又和闻讯而来的阮通打了招呼,着他帮衬一把,这才踏出了离乡的第一步。

    虽然原来的杨震并没有去过武昌,而眼下的杨震甚至连江陵县都没有踏出过,但对于他这个拥有五百年后记忆的人来说,从江陵去趟武昌只是寻常。

    这一路行来,杨震不但对这个时代良好的自然环境与空气质量有了更近一步的了解,也对湖广一带百姓的生活有了更深的掌握。比起后世,这时的人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惯,太阳尚未落山,这官道上就已没了人影。为了不出现什么意外,再加上并不赶时间,他也一路晓行夜宿,终于在十日后赶过了五六百里的路程,来到了武昌城外。

    这武昌城早在三国时便已立城,经历千年变迁,到大明洪武朝时又由时为江夏侯的周德兴增拓城池至二十余里,成为了眼下的这座湖广首府。其实对杨震这个带着后世记忆的人来说,对武昌最深刻的记忆还是那次起义,当然这却是后话了。

    站在足有三丈多高的城墙之前,用手抹了把因为天气炎热加上赶路而生的汗水,杨震长长地舒了口气,可这心里却并没有因为来到这里而有所放松。这一路行来,他对此次之行进行了一番推演,却发觉想要把姚家舞弊一事透露出去还是有些难处。

    他可不是什么权威人士,与那些赴考的士子更是没有什么交情,怎么能叫对方相信有这一事呢?他总不能拉着一个陌生人就把此事告诉他,并叫对方凭此去和官府闹吧?

    十天下来,杨震也没有想出个妥善的法子。现在想来,他觉着还是自己把此事想得简单了,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经验不足哪。若是后世,只需要把掌握的情况往网上一发,再发酵一下,就足够姚家喝上一壶了。但既然都来到了武昌,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大不了在开考时上某个衙门检举一下,看能不能把事情闹大。

    没有再纠缠于此事究竟该如何做,杨震迈步踏进了武昌城。此时因为临近乡试,城中人口比往日更多了许多,满目看去全是头带方巾的士子与陪伴其左右的家奴书童。更有许多头脑灵活的百姓贩卖起了文房四宝等考试必备之物以及前几次科举时的呈文范本,使得整个武昌城都被书香与铜臭所浸染了。

    相对于如何把姚家舞弊一事曝出来,杨震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是自己的住宿问题。因为多了这许多外来的士子,城中大小旅社客店都已住得满满当当,就算他肯花钱,也找不到客房栖身了。

    无奈之下,杨震只得花钱在城西一家百姓院中租住了一间房子落脚,这还是因为此处离着城中心的贡院较远,没有士子抢先订下才给了他这个机会。

    待到次日,杨震才去了各处寻找机会,看能不能把消息散播出去。可现实却叫他失望了,因为几圈下来,就连与这些士子们搭话的机会都没有叫他寻到。

    之后几天,情况也是一般,这让杨震大感头疼,难道真要在开考当日去某个衙门击鼓不成?这么想着,他就不自觉地来到了城中衙门聚集之地,眼看着时已近午,他信步走进了一家叫登第居的酒楼,一面用饭,一面看能不能寻到机会。

    但很快地,杨震却又失望了。虽然他找的这家酒楼因为名字好而有大把的士子前来,就连与他拼桌而食的两名客人也是士子打扮,可他却依然无法与这些人说上话。这固然有他的装束看着只是寻常客商,使士子根本没有与他说话的关系,也因为他根本就插不进这些人的话题的缘故。

    这些士子坐在一堂高谈阔论,说的都是些科举佚事和书中见解,这些杨震是半点都不懂的,却让他怎么参与进去呢?现在想到兄长所言,杨震倒觉得他是对的,或许此时杨晨与这些人一番说话,再把姚家一事巧妙一提,倒有可能传播出去。

    “看来我还是太自以为是了。”杨震吃着面,苦笑着想道,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办才好了。就在这个当口,在他左后方的一段交谈却引起了他的注意,叫他不自觉地放下了筷子,竖耳倾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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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郑方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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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两个穿着普通士子服饰,三十多岁的男子,不过他们所说的内容却与其他人不同了,谈的不是四书五经经史子集而是官场中事:

    “沈兄这半日来总是心事重重的,可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

    “陆贤弟你是有所不知,我这心事已存有半年多了,却不知如何向旁人倾吐。你我相交莫逆,我却也不瞒你,实在是因为我那东翁如今处境困难,而我身为幕僚却不能代为分忧,这才……”

    “郑方伯遇到了什么为难之事,竟被称为困境?”

    “方伯……我家东翁如今可担不起这个尊号了。这布政使名为一省长官,可上头还有巡抚压着,如今看来还比不得一个知府,甚而一个知县。”

    “沈兄何出此言?”

    “难道不是么?我大明自太祖时就设下了布政使为一省主官,管着一地钱粮政事,可后来却又多了个巡抚,不但管着它,还管着提刑司甚至是都指挥使司,如此这布政使可就成了个佐贰官了,还有何权可言?

    “而且,我家东翁的处境又与寻常布政使不同。你或许并不清楚,我家东翁当初是由高新郑大人所提拔,是他的亲近门生。而今年年初,高新郑被朝廷辞去首辅之职,像我家东翁这样的官员自然处境堪虞了。”

    “原来如此,在下总算明白其中玄机了。”

    这两人的这番对话虽然说得极是小声,又是混杂在旁边众多食客的交谈声中,可杨震因为耳目远胜常人,故而依然无有遗漏地尽收耳中。而在听了他们的对话后,杨震吃面的动作也不禁一缓,心中已计较开来。

    虽然对那“沈兄”提到的布政使官员的处境不甚了了,但对于今年朝廷里所发生的如此大事,他还是有所耳闻的。张居正取代高拱为首辅,从朝廷到地方自然会有大批的官员会被换掉,而这个郑大人,不过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而已。如果是平时,杨震并不会太把它当回事,可如今却不同了,他正愁着不知怎么把自己所掌握的秘密传扬出去并闹大呢,这个郑方伯不正好是个可以帮到自己的人吗?

    一个处境困难的官员,若是心有不甘,一旦抓到一个机会,十有八九会搏上一把的!在转过这个念头后,杨震已有了决断——就这么干!他把碗中的面汤一饮而尽,才大声叫了一声:“小二,会帐!”

    两日后。

    夕阳已经西下,一天又已过去。郑方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往布政使司衙门后方的宅邸处行去,虽然每个从他身边经过的衙门差役都向他行着礼,他却视而不见,旁若无人地不断向前。

    其实以他现在的处境,完全没有必要在前衙待到落日之后的,因为这半年来他都没有批复过一件公文,做过一个决定。恩师高新郑的离开,使郑方的权力彻底被上下官员所架空。但他对自己的仕途尚存有一丝幻想,他毕竟才四十九岁,正当盛年,自然不敢做出自暴自弃的行径,从而叫人拿住了把柄。所以即便明知来前衙也只是坐着,他还是早早上衙,直到日落才回后衙,比起绝大多数官员都有规矩得多。

    只是这人是到了,可心呢?

    转进后衙,郑方适才还硬撑着的身子就是一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越来越觉到了绝望,他似乎已经可以瞧见自己被罢官的结局了。现在没有一点建树,而明年就是他当这湖广布政使三年之期,以他高拱学生的身份,想必到时将有的是人会以不作为、尸位素餐的理由攻讦他,而他被罢官也只是个时间问题。

    “想我郑方十年寒窗苦读,侥幸得中二甲,又有恩师看重而不断提携才有今日地位,成一省布政使。想不到如今却只是束手无策,我不但愧对看重于我的恩师,也对不起自己的一番抱负哪!”

    想到这里,郑方更是心头发堵,散乱着步伐闯进卧室,只想闷头而睡,连晚饭都不想用了。可他才一进卧室,身子就陡然一僵,因为在房中不知怎的竟端坐着一个少年郎,此时正笑吟吟地看着他呢。

    “你……你是何人?可知此处乃是衙门重地,你居然敢随意闯入!”郑方一怔后,迅速回过神来,厉声呵斥道。

    面对他的厉喝,杨震只是淡然一笑:“想不到事到如今,郑大人依然是官威十足,倒是失敬了。不过大人但请放心,在下此来并不是来害你的。”

    “唔?”见对方如此模样,郑方想叫人的心思便是一停,他也看出来了,此人至少不是来行刺自己的。而且他也知道自己眼下的情况,也实在不可能再有人通过如此手段来对付自己了。所以他也坐了下来,然后道:“看来你是知道本官的,那就说说你的来意吧。”

    “在我说明来意之前,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大人。大人可有想过要改变眼下的处境吗?”杨震反客为主地突然提出这么个问题来。而郑方心心念念正是此事,被他这么一问,下意识地就道:“我自然是想要改……”话一出口,才觉不妥,赶紧住口,却已有些迟了。

    杨震抚掌道:“好,看来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郑大人依然有奋进之心。就在下所知,这半年来大人即便被人架空排挤,依然按时到衙,日落才回。观大人之行,听大人之言,大人确实是想扭转眼下局势的。那我这一桩功劳就可以送与大人了。”

    “你这话是何意?什么功劳?”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大言不惭的模样,叫郑方更感疑惑了。不知不觉间,他已被杨震牵起了话头。

    “如今大人的处境我也就不多说了。要想破此局面,若只是靠等显然是不够的,大人必须找到一个机会,一个表现自己的机会。若是能借这个机会立下功劳,叫湖广,乃至于朝中官员都难以否定大人的功劳,这困局说不定就破了。不知大人对这么个机会可有兴趣吗?”

    “这是什么机会?”郑方忙不迭地问了一句,随即又不太自信地道:“这天下又哪来的如此机会,能叫他们都无话可说。”

    “在下既然来了,又这么说了,自然不会哄骗大人。”说到这里,杨震的神色就是一肃:“不知此次乡试有人舞弊被大人查到,并当场将人捉住,能否算一个大功劳,而又足以叫人无法否定呢?”

    “什么?竟有此事?你是如何知道这事的?”郑方一口气问出了好几个问题,身子更是绷直了,双目紧盯着杨震没有一丝放松。作为这个时代的官员,他实在太清楚科举对朝廷的重大意义了。正因其意义重大,每当有舞弊案被查出,总是牵连甚众,他想不重视也不成哪。

    不过因为这话是出自这么个少年之口,又叫郑方有些不敢相信,所以他只能紧盯着对方双眼,看他如何分说。毕竟兹事体大哪。

    杨震见状,知道对方已完全被自己的话所吸引,也不再吊人胃口,说道:“我偶然得知本次乡试有江陵县姚伯广、姚叔广两人与试场中的官员兵丁勾结,将试题文章藏于考房地砖之下。”

    听他说得如此有板有眼,郑方的心不由得一阵狂跳。可向来稳重的他还是忍不住道:“此话当真?你是如何得知如此机密之事?”他太清楚舞弊及被捉意味着什么了,那可关系到了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哪!

    “这是我亲耳听姚家之人所说,怎会有假?至于我是怎么得来的这个秘密,大人就不必深究了。”

    这话叫郑方不禁又信了几分,但他依然存着疑虑,毕竟这事太大了,若事情有假,而他又真去揭发了,只怕处境就更糟了。沉吟半晌,他才道:“你为何要这么做?你与那姚家有仇?你又想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本官看你也不似个读书人哪。”

    杨震心中不断转着念头,知道要让对方相信自己,就必须拿出更大的诚意来。在权衡之后,他便道:“我知道一旦事发,本次乡试必然会择日重考。在下希望大人到时能说句话,叫监考官能网开一面,让江陵的杨晨应考。”只有道出所求,对方才会对自己抛出的提议产生兴趣。至于因此会否生出其他事端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杨震已考虑不了太多。

    在一番长考之后,郑方才道:“本官知道了,我到时自有决断!”

    杨震看着他,却摸不透他的心思为何。看来这个布政使多年为官所修成的养气功夫还是甚为了得的。他也知道此事逼迫不得,只好站起身来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告辞了。此事将是郑大人能否重新振作的绝佳机缘,还望大人莫要错过了。”说完,不作半点迁延,拉门而出。

    目送他离开的郑方反倒露出了惊异之色,不知怎的,对这个少年所说的事情,他竟生不出太多怀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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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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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言房中,郑方一脸郑重地将方才之事说与他这个心腹幕僚知道。沈言本因与朋友刚饮了酒而有些混沌的双眼此时已闪过亮色,额上更有些微的汗意,却不知是吓的还是激动的。

    在把事情原原本本都说出后,郑方才看着他道:“安之,你对此有何看法?”

    沈言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咚灌了一气,这才抹嘴说道:“听东翁这么说来,此人所说有八成是真的了。不然他不可能如此指名道姓,点出姚伯广、姚叔广二人来,而且最后他也提到了自己的目的所在,是为了帮那个叫杨晨的。至于这会不会是官场上的某人给东翁设下的一个陷阱,在下以为是不可能的。如今东翁的处境可说极差,只要这样下去,到了明年必难幸免,他们实在没有多此一举的必要。”

    “我也觉得确如你所推测。不过叫我为难的却并非断其真伪,而是就算这是真的,我又该做何抉择。”郑方面有难色地道,显然到了此时他依然拿不定主意。

    “以在下的一点愚见,东翁绝不可坐视此事不理。不说其他,那些敢在国家抡才大事上行此卑劣手段的就不该叫他们得逞,就该叫他们付出代价!”说到最后,沈言的神色已显得颇为激动。

    郑方看着他的模样,失笑道:“安之,看来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情哪。”

    沈言一怔,随即也自失地一笑:“是在下失态了。当年我参加乡试,也是因为有人舞弊,最终……哎,当年之事,不提也罢。不过东翁,即便不是为此,就是为了我们自身考虑,也该做此选择。”

    “哦,这却是怎么说的?”郑方双眉一挑问道。

    沈言飞快地整理了下思路后道:“正如在下适才所说,即便东翁不做什么,待到明年你怕也会被人以无作为而弹劾,很可能会被朝廷罢官。既然如此,你为何就不能放手一搏呢?倘若能把此事做成了,固然会得罪一些官员,但东翁您也必然会得朝廷嘉奖,到时那些还想弹劾您的人就得掂量一下了。

    “还有,此事若成,湖广近千考生必然会承东翁之情。想来考场上必然不止这么两人舞弊,若借机多揪出几人来,自然更为考生所喜。近千考生,那可是我湖广一省将来的栋梁哪,他们要是感念东翁之德,您现在的处境也必然大改,至少政令不会再如今日般难出府门了。但有一点好处,东翁就该试上一试,何况还有至少这两个好处呢。东翁以为如何?”

    “安之,你说的很对,其实我也想到了一些。不过现在叫我为难的并非该不该做,而是怎么做。毕竟兹事体大,若一旦失手,只怕……还有,既然有了这么个密报,我该在何时出手呢?是在乡试前,还是后呢?”郑方皱着眉道。

    “以我之见,不前不后,在乡试时发难最是恰当,如此才能真正把事情闹大,也可叫天下人,叫朝廷知道东翁的风骨!”

    “你的意思是叫我闯考场,揭露此舞弊之事?”郑方心里猛跳,神色显得颇为紧张。在看到自己的幕僚点头后,却又摇头叹道:“这却谈何容易!安之你不要忘了,考场内外那可是有几百名兵丁看护着的,莫说是我,就是巡抚想在那时闯进去,也是不可能的。”

    “巡抚确实进不了,可东翁你却不同。”沈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我所知,今年乡试考场守门的兵丁都来自武昌卫,由同知鲁越所领。这鲁越,东翁总不会忘了他吧?”

    “前年他因克扣军饷被人所查,是本官救了他。”郑方当即回忆道。

    “正是他了。他既然欠了东翁的大人情,此番东翁请他帮一把,而且事成后他也有功,我想他总不会拒绝吧。”

    “如此看来,此事确实可行?”

    “至少是值得叫我们赌一把的!”

    主宾二人决定赌这一把的说话,被伏在门外的杨震听得分明,也叫他心中大喜。他刚才走得干脆,其实并不放心,所以又暗中返回,看那郑方会有何动作,从而决定自己的行动。现在看来,他这一把也是赌对了。不光赌对了,而且是大对,就是他自己来做,也做不了这么好!

    见两人还在房中商议着揭发舞弊的细节工作,杨震便不再打算听下去,悄然离开。这一次,他是真个离开这里了。

    武昌卫军营。

    主将帐中。指挥同知鲁越坐在案前,手中转着半截断箭,久久无语。他那张黧黑的脸膛上,带着三分犹豫,三分忐忑:“这当真是郑大人的意思?”

    “正是,还望将军看在当年的情分上能够鼎力相助!”沈言正色道。

    鲁越猛地站起身来,又来回走了几趟,才站到了沈言面前,死盯着他道:“你可知道,这是在冒险,不,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但如今郑大人只有这么一个机会了!”沈言却显得很平静,完全没有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制。

    在呼呼喘了好一会气后,鲁越才挥手道:“送客!”

    沈言也没有耽搁,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起身跟着进来的亲兵走出了大帐。虽然鲁越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但他确信此事可期,因为那枚断箭被他留了下来。

    八月十一,正是湖广乡试开始的日子。这大明朝的乡试比之以往可要严格了许多,考生从这日早晨进入考场后就不得出,直到三日后考完所有试题,才准离开。

    所以这天四更左右,乡试的考场——贡院门前已聚集了数以千计的人。这些人既有参考的士子,也有送他们赴考的亲人仆役,还有一些头脑灵活的武昌商贩,在人群中不断游走,极力兜售着自家商品——吃食与考生必备之物。不过他们的生意却并不如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可都在贡院的大门前呢。

    很快的,就有各府各县赶来组织本地士子入场的公人出现在大家的眼前,这些人的手中举着牌,打着写有各地地名的灯笼,让来自不同府县的士子都排好了队伍,只等门开之后次第而入。

    要是杨震在这里看到如此情形,必然会联想起后世的机场接人的场景。不过,如今的他早已不在武昌。就在确信郑方将会在考试时发难后,他就再次启程往回赶了。他有七八成的把握认定郑方可以成事,如此,兄长说不定就能在重考时获得乡试机会,当然这也有一个条件,就是他必须及时赶到武昌。

    正因如此,杨震就连这个由自己一手造成的舞弊案也没有多看就往江陵而去,只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了郑方。

    五更一到,只听贡院内传出数声炮响,随后就有人长喝一声:“开龙门!”在这威严的喝声中,已经关闭了半月的贡院大门终于缓缓开启。在人群的一阵骚动中,上百名持矛佩剑的士兵从门内鱼贯而出,分列左右。而后,才是一名穿着青色官服的监门官大步而出,开始向面前众人列数考试时的种种规矩。

    “……总而言之,就是一句话,若有那抱着万一的侥幸心理而想在本次乡试中舞弊的,本官还是劝你回家去的好。不然,不光你本次乡试,就是你的秀才身份都会被剥夺,而且还将被发配充军!本官言尽于此,望尔等好自为之!”说完这话,监门官才下令各府县人等进前搜身。

    姚家兄弟二人在江陵县的队伍中,听得这话都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来。任这些官员说得再严厉,在某些人看来,也只是做个样子,只是用来约束那些寻常人的,但他们却决不寻常。这世上的事,不从来就是如此吗?

    此时对考生的搜查那是极其严格,乃至到了严苛的程度了。因为搜他们身的都是些大头兵,难得有这么个对往日高高在上,将来更有可能获得更高身份的秀才老爷们上下其手已足以叫他们不懈怠了,何况还有每查出一个挟带就有五钱银子的赏格,这就让士兵更是两眼冒光,恨不得把所有人的衣裤都扒了,细细查看。

    如此一来,这些参考士子们可就遭了老罪了。他们的衣裳被人粗鲁的拉开,手上的考篮被强行夺去,将里面的吃食与笔墨纸砚都翻得乱七八糟,就是代表儒生身份的方巾也被兵士解下,以查看头发里有没有藏着什么。

    在如此严苛的搜查下,从龙门外进入考场内的士子一个个都衣冠不整,好不狼狈。但这时候他们又只能忍气吞声,因为就在他们前后,已有不少当真怀有挟带的士子被查了出来,当场就被拿下,戴上了厚重的木枷示众,只等之后的处置。

    在这一片喧闹中,直到日上三竿,几百名参考士子才全部进入了考场,随后贡院大门就再次关闭,只等三日后,再次开启。而原来热闹非凡的贡院门前,此时其他人也都已退散,这里第一次变得如此安静。

    八月十二日,穿着一身官府,身后带了二十来名布政使司衙门差人的郑方来到了贡院门前的街道之上。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他猛地探步向前:“我之将来,就赌这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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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闯考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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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考试的深入,贡院门前早已门可罗雀。几名守门的士兵无精打采地斜靠着柱子,正小声地谈笑着。他们说着话,不时还瞥向廊下不远处,那儿除了一对威风八面的石狮子外,还枷着十多名应试考生,他们被查出怀有挟带,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

    “……要说还是老李走了狗屎运,居然就叫他抓了两个挟带的出来,那可是一两银子的赏钱哪……”一人不无艳羡地叹说着,突然这话却停了,只愣愣地看着前方街道。其他人也随之觉察出了什么,纷纷向前看去,本来斜垮的身子也不禁直了起来。

    他们看到,长街有一名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官帽的人在二十多名灰衣杂役的簇拥下向此而来。瞧着对方的打扮,以及那一往无前的气势,顿时就让这些士兵生出了些许不安来。

    为首一人见状只得壮了胆子走上前去,一挺起了手中长枪喝道:“贡院重地正在乡试,闲杂人等还不止步!”他说话间,其他兵士也都赶了过来,与他一道排成一队,挡在了那些来人面前。

    虽然面对的是十来名持着长枪的魁梧军汉,而自己这边却连根棍子都没有拿,可郑方却连半点畏惧都没有。既然已打定了主意赌这一把,就不会在畏首畏尾,何况这些士兵也完全不在他的眼里。

    略一站定后,郑方就直视着面前那名为首之人:“本官湖广布政使郑方,现得到密报必须进贡院,你敢拦我?”

    对面兵士看着他严肃的表情,又看看他绯袍上的锦鸡补子——那是朝廷二品大员才能有的标志——顿时就矮了半截。可终究职责所在,到底不敢就这样放开道路,只是刚才半端的长枪已放了下来:“大人明鉴,非是我等敢拦大人去路,实在是上峰严令,乡试期间不得叫任何人近前。何况,如今贡院大门早锁,大人您也进不去哪。”话到后面,已更见软弱了。

    不过他们的态度郑方是完全不放在心上的,不说他还是堂堂的一省藩台,朝廷从二品的大员,就是寻常一个朝廷命官也比这些丘八大头兵要高贵得多了,又怎会在意他们呢?这就是如今大明朝的国情,文贵武轻,兵士在官员看来全不算什么的国情。所以他只是略一摆手:“你们退下,进不进得了贡院,却是本官自己的事情。”说完再次拔步向前,完全无视了那些士兵。

    实在是双方的地位相差悬殊,在郑方如此态度下,即便士兵们心有不甘,也只得退到一旁。当然,他们的心里依然对此不以为然,认为郑方他们就是过了自己这一关,也是进不了贡院大门的,他们只管在外面看戏就是。

    郑方迈步来到高大的大门跟前,这才朗声道:“本官湖广布政使郑方,听报本此乡试有人上下勾结行舞弊之事,特来查个明白,快快开门!”

    门内不远处,监门官贺弼正负手而立,看着那边的考场思绪万千,他想到了自个儿当初也是这般一步步考出来的。

    此时的考场可与后世影视剧里的场景大不一样,并非一人一座而已,而是一人一房。不过这“考房”却也得打个引号,只有数尺宽,半人多高,考生想站直了伸个懒腰都得出来。在贡院中密密麻麻地排着数百个考房,从远处往下看来,就仿佛是蜂巢一般。

    而这几百考生又必须在这么个考房中连考三天,锦绣八股文与所处的环境当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当贺弼陷入到自己当初科考时的场景当口,突然就从紧闭的大门处传来了一道声音,竟是叫他们开门的。

    “嗯?”贺弼当时就皱起了眉头:“这闹的是哪一出啊?郑方,他怎么就来了这里闹事?”作为湖广官场上的一员,他自然是知道这位布政使处境的,对郑方自然也没有什么敬意了,虽然他不过是个七品学官。

    “大人,你看这……”一名在门前的仆役很有些诧异地看向自家大人。

    贺弼却是轻蔑一笑:“不必理会,待乡试完了,本官自会与他分说。”他正愁无法和那些大人物们扯上交情从而更进一步呢,如今就有机会上门来了。

    但他的话才刚说完,门前看守的几名兵丁却做出了叫他大吃一惊的举动来。他们居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就将那粗大的门闩给抬起放到一边,然后齐齐用力,把那大门给打开了条缝隙。

    “你们做什么?”贺弼当时就发作喝道,急抢上前就要阻拦,早没有了之前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他一介书生,又哪来的气力与这些大头兵争夺呢,只吃得他们轻轻一撞,就痛呼着摔倒在地。

    门刚一开启一道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郑方就已快步抢了进来。随后,他的那些随从也急急跟入,这一回他们是彻底豁出去了。

    “郑大人,你可知道自己闯下了什么大祸,居然敢闯乡试会场,我一定要向学政……不,向巡抚大人,向朝廷参奏于你!”贺弼刚狼狈地被从人从地上搀扶起来,见状立刻大声说道。

    但正如刚才他不把郑方放在眼中一般,郑方也对他视若无睹,只是快步向前,连与他分说几句的时间也不给。倒是有一个兵士凑到了他跟前,与他小声地嘀咕了两句,他欣然地一点头:“办得好,事成后少不了尔等好处。”

    贺弼见此,更是恼羞成怒,大声叫嚷着欲待上前,却被周围的几名兵卒有意无意地挡了下来。不过一会工夫,郑方就已带了人直往考场中去了。在原地跳脚喝骂半晌,贺弼才猛地想到什么,立刻也拔腿往监考官员处跑去,同时还不忘恨恨地对那些兵丁道:“你们给我等着!”

    但那些兵丁对此却全不以为意,他们这么做都是奉命行事,他一个学官更管不到他们这些大头兵头上来,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这一切当然就是鲁越所安排的。他虽然没有当场答应沈言,但还是如其判断般把事情给办下来了。依着郑方的要求,除了叫守门兵卒放他们进来外,这些兵卒还探知了姚伯广和姚叔广兄弟的考房所在。刚才与郑方说话的兵卒,正是把这一点告诉了他。

    “一在玄十三,一在洪七”郑方心里默念,在来到密密麻麻的考房前立住了脚:“安之,我往玄十三号,你去洪七号,务必要将他们作弊的证据拿到!”这里的考房以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等字排号,所以要找人倒也不难。

    跟在他身后的沈言忙答应了一声,点了一半人手跟着自己往洪字号那一排考房奔去。在湖广为官两年多,无论是郑方还是沈言对贡院这里的环境还是相当熟悉的,所以他们都没有半点的犹豫与耽搁。

    正在奋笔而书的一众士子突然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而来。还未等他们转过念来,就见一个个身影从自己的房前跑过,当前一人居然还是个身着绯色官服的大官。这一变故,直让所有人都傻了眼。

    不过一会工夫,郑方已来到了目标跟前,没有一丝停留,他便冲到姚伯广的跟前,一把将他从考房中拖了出来:“给我仔细搜!”这话却是跟后面的随从们说的。

    姚伯广被他一把拖出,也是吓了好大一跳。但很快地,他又镇定了下来:“这位大人,你这是干什么?学生可正在考乡试呢,您这样做,可很不妥哪?”

    “不妥?嘿,你胆子倒是挺大,事到临头还敢狡辩。你们做下的勾当已经被本官摸得清清楚楚。”郑方冷笑道,同时目光却盯着考房一瞬不瞬。

    姚伯广心里一沉,却还是坚持道:“学生能有什么勾当,能叫大人兴师动众而来。请恕在下实在是想不出来。”

    “哦,你想不出来?”郑方斜睨了他一眼,又看看已被翻得底朝天却并无所得的考房,心中也不由一紧。别是真没有此事吧,那可就难以收场了。但他很快又想到了杨震所说的话,吩咐道:“看看地下的砖石,看有没有可以挪动的。”

    “啊……”饶是姚伯广再镇定自若,听得郑方的话,还是惊得张口结舌,脸色惨白。他实在想不到,对方居然连这些都了如指掌,这次却是难以幸免了。

    看到姚伯广的神态大变,郑方原还有些忐忑的心情当时就平静了下来,他知道这一回自己是赌对了。而随后的事实也印证了他的判断,一名随从已自姚伯广的座位下的石板底下找到了一只方盒,内里正放着几份文章,看那题目也正好是本次乡试的文章了。

    此时再看姚伯广,已如一只泄了气的皮球般软倒在地,口中早说不出话来。而与此同时,一名同样穿着绯色官服的人正怒气冲冲地大步而来,一见此情形,就大声呵斥道:“郑道直,你好大的胆子!”

    正是本次乡试的主考,巡抚胡霖闻讯之后赶来了,此时他的神色极度愤怒,同时又带着些许的慌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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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考场斗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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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照大明惯例,乡试的主考官多由朝廷委派,派的也是礼部或翰林院的官员,而非当地的行政官员。但这个世上总有些例外,胡霖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外,靠的却是他高明的手腕了。

    作为一省巡抚,胡霖在地方上再想更进一步已然很难,所以接下来他仕途上的目标就是当京官,入内阁或是六部这样的实权衙门。但这却需要极大的人望与功绩,正因如此,他才会在去年就在京城里疏通关系,让礼部最终确认他为本次乡试的主考。

    胡霖实在太清楚能担任一次乡试,尤其是当朝首辅张太岳家乡乡试的好处了。这不但可以使他获得众多士子的感激,将他们收为门生,更可因此交好张居正,从而成为他亲信之人。这个时代的乡土观念可比后世重得多了,这些从湖广考出来的士子只要为官必然会投到同乡张首辅的门下,而胡霖作为他们的座师,自然而然也会划入这个圈子。

    何况主持过一次乡试后他在士林中的声望也会比过往要重上许多,那些成为他门生的士子将来无论有何建树都还要叫他一声老师,但有所请很难拒绝,这对他的仕途自然也有极大助益。如此多的好处摆在眼前,试问他胡霖又怎么会不想尽办法来争取到这个主考的位置呢?

    最终的结果也很让胡霖满意,他真当上了本次乡试的主考。虽然他在此之前就知道科场上有一些风气即便你自身行得正也难以避免,但他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嘛,他也自信可以控制一切。甚至借此,他还能与湖广的那些有势力的人家把关系拉得更近呢。虽然他也会因此耽搁一些公事,但与他因此的获得相比,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事情竟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来!

    本来今日胡霖在巡视了一次考场后就回到致公堂打算看会书再处理点公务的。可他才翻看了没几页书,就有监门官贺弼慌慌张张地前来禀报说布政使郑方带人闯进了贡院,前来捉人。

    听得此报,胡霖的手不由得一颤,正看着的一卷《后唐书》就落了地:“他怎么就敢……怎么进的贡院!”他的脑子里最终闪过的是这个疑问,这是叫他最难容忍的一个疑问。

    回过神来的胡霖再难如以往般镇定,急忙点上几名亲随,就急匆匆赶了过去。他不清楚郑方这么做的依据,也不清楚对方掌握了什么,但却知道一点,一定要赶在事情不可收拾之前把人拿住,把影响控制到最小,不然可就糟了。

    说实在的,胡霖自成年后还没有像今日这般快跑过呢,一袭红袍都被他扯得像是一面随风扬起的旗帜了。也好在郑方的穿着十分显眼,所以只一打听,他们就追了过来,并看到了正在玄十三考房跟前命人搜查的郑方。

    胡霖是又惊又怒,此时见了人,便一声喝,同时再次加快了前冲的速度。郑方听有人如此叫自己的表字,也下意识地看了过去,正对上胡霖那双怒气勃发的眼睛,在略微诧异后,他又寸步不让地瞪了回去。

    其实对于胡霖是本次乡试主考一事,郑方还真不知道。他本来就因遭到排挤而没了什么权力,再加上少了与同僚们的走动,使他对如今湖广官场上的大小事情是所知更少了,即便是胡霖为主考这样的敏感话题他居然也是懵然不知。至于沈言又是否知道此事,倘若知道又为何不说,此时郑方也早就无暇细想了。

    事已至此,他与胡霖之间已彻底撕破了脸皮,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想想自己本是一省布政使,堂堂二品大员,却因为胡霖的处处打压而成今日孤家寡人的局面,若说他心中无怨那是假的。这一回他就要为自己的前程拼上一把。

    其实在本朝太祖时,一省布政使是境内最大的行政官员。但在成祖后,却多了一个巡抚官来,职权更压布政使一头。虽然当初巡抚尚不是常设官职,但在嘉靖朝后,规矩就被定了下来,除了南北直隶外,大明一十三省都设有巡抚一职,主管一地民政、军政。如此,原来的布政使的地位就尴尬了,若碰上个良善的,他的权力还能留下,不然,或是如郑方这样失却靠山,朝中又是敌对势力上台的,自然就只有被排挤、被算计的命了。

    现在,他看到这么个机会,试问郑方又怎么可能不死死抓住呢?面对胡霖愤怒的目光,他只是淡然一笑:“见过胡大人,本官的胆子是大是小,就无须大人挂怀了。倒是这儿,却有一个真正胆大包天,在我乡试考场中舞弊的士子。”

    快速的奔跑,心中的愤怒与焦虑,再加上最后的一声怒斥,让终于来到郑方跟前的胡霖的气息变得极其粗重,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后,他才能开口:“你……你说什么?舞弊?”

    “不错,本官正是听闻本次乡试有人舞弊,这才急急而来,为的也是国家的抡才大事。而就在刚才,我已人赃并获!”

    “啊……还拿住了证据!”胡霖只觉得头一阵阵的发昏,都转不过太多的念头来了。他急冲而来,只想着阻止郑方的行为,还不曾有一旦他查到实证后该如何应对的打算呢。现在,他只能愣怔在那,半晌才道:“把证据拿来我看……”

    郑方也不怕他敢在众目睽睽下销毁证据,就将几篇文章连着盒子一并交到了胡霖手中:“这是从这个考生的座下发现的,正是这次乡试的文章了。今日才是开考第二天,策论的题目都未公布,这里却已作出文章来了,实在叫人叹服哪。”

    胡霖闻言翻到最后,只看了个题目,就知道郑方所言不错,这都是他与那些副主考们一同拟定的题目,又怎会不认得呢?这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知道这回自己是处了下风了,不过此事或许还有挽救的余地……

    但他想到的说辞又很快被郑方给掐断了:“还有一点却是最要紧的,大人可知这些是从哪发现的吗?”

    “座下……”胡霖转过念来,往考房看去,只见那个小小的空间内已乱作一团。但考生座位下,却有个坑,看着大小正合适这个盒子。这一下,胡霖的心算是彻底沉到底了,脸色也随之变得惨白。

    作为一路科举上来,又听过太多科场弊案掌故的胡霖来说,科场舞弊的严重性也分多种。若只是挟带什么的,官员最多只是个失察之罪。但像今日这样的,那就是内外勾结才会出现的情况了。不说还未发布的明日的考题是怎么泄露的,单是考生座位底下藏有文章是怎么回事,就够他这个主考官喝一壶的了。这可不是一两个寻常官员或是兵丁能做到的,必然是有考官中的核心人物参与其中,而他这个主考官首先就是怀疑对象。

    胡霖只觉得嘴里一阵发苦,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争这个主考之位,他只做巡抚不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吗?但这世上可没有后悔药能买,到这一步,他也无法回头,只有尽力把此事控制住了。

    “咳咳……郑大人一片为国之心,本官实在佩服。此事也确实干系重大,不过如今尚在乡试中,还望郑大人能以大局为重,先把此事放下,容后本官必然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现在胡霖只有先把郑方打发出去才能另想对策,便回头吩咐道:“来人,送郑大人离开。”

    “慢着!”郑方如何肯走,立刻道:“胡大人,现在必须把这里有多少人舞弊查出来才是关键,怎能如此就算了?”

    “哼,郑大人,此事本官自会处置。本官才是乡试主考,这里由我做主,你想越俎代庖不成?”见郑方还想多事,胡霖再管不了太多,就想以势相压了。

    “越俎代庖不敢当,但此事既然是本官查出来的,就断没有就此离开之理!而且只怕很快又有人要被捉出来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然豁出去的郑方一扫过去半年的颓丧之气,面对胡霖的逼人气势也没有丝毫退避。

    似乎是为了声援郑方,沈言这时候已赶了过来。在他身后,那些仆役也揪了个面色灰白,簌簌发抖的士子,正是姚叔广。而在他们后方,还跟了四五名官员,却是那些副主考们也都闻讯赶来了。

    “大人,此人被我们拿下时正在抄着文章,小人等也在他的座位底下搜到了一处暗穴,想来是藏这些东西的。”沈言上前,把另一个盒子交了过去。

    郑方接过盒子,又打开取出那些试题文章,似笑非笑地看向胡霖:“胡大人,你还能说这只是个偶然吗?”

    “我……”胡霖顿时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郑方竟还有这一手,看来对方是完全的有的放矢了。

    突然,郑方就提高了声音:“此次科举,内中有人舞弊,还是内外勾结,藏题于地下的高明手段的舞弊。乡试乃是大家寒窗十载而得来的机会,若今科落榜,又要等上三年。本官湖广布政使郑方,为了还大家一个公平、公正,揪出那些舞弊之人,决定大索考场,还请各位考生出来!来人,给我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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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事后余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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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本是一片寂静,现在郑方突地拔高声音说话,顿时就使这几句话回荡在了整个考场的上空,几乎让所有考生都听了个清楚明白。

    “你……”胡霖脸色再变,戟指郑方满眼都是怨毒之色,但却发现一切都已晚了。因为随着郑方这一番话,已有不少考生自考房中探了出来,还有那胆子大的更已走出那方寸之地,来到过道之上。

    其实在郑方闯进考场后,就已惊动了周围考生。他们虽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却也想到是出了大问题。而随着姚伯广被查出舞弊后,附近考生已安不下心来答题,却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这边。现在郑方的这番话更是直指他们最关心的事情,却叫考生如何还能继续装聋作哑呢?

    在一片哗然声中,郑方带来的几名随从已窜进了有考生出来的考房中仔细搜查了起来。而如此一来,局面就更被他们所掌控,更多的考生走了出来,只等有人搜查之后再给个交代了。

    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胡霖知道这回是彻底失去控制了,想把舞弊一事大事化小也已不能。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郑方,口里念道:“好,好,好……郑道直,你当真是好手段哪。你就不怕把事情闹大了,难以收拾!”

    “胡大人,要不是你这半年来的种种看顾,我又怎会做出如此事情来呢。所以真要论起来,却还是拜你所赐哪。”看着面前的一切,郑方心中大定,也忍不住把半年来的怨气一下都吐了出来。

    这一刻,胡霖也不由得有些后悔了,他不该把对方逼得这么紧的,那实在是半点余地都没有留哪,也难怪他一旦抓住机会就死不松手。可现在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就在两人对峙间,众随从已又搜了数人,不过却再没有查到什么问题。这时郑方又开口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帮手查看!”他发号施令的对象,却是闻声而来,越来越多的考场中官员、杂役,还有那些兵丁了。

    在郑大人如虹的气势之下,这些人居然就听命行事了起来,就连胡霖这个巡抚加主考的意思也没有征询一下。显然这些人也都明白了一件事情,现在掌握大义的已是郑方,听他的吩咐总不会有错。

    胡霖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愤恨不已,却又无能为力。而随后发生的事情更叫他心惊,不过一会工夫,就有人叫嚷起来:“这个考生有问题!”……

    “这里有人舞弊,好家伙居然还敢抢夺证据!”……

    “这里也有人作弊!”……

    “这里……”伴随着一声声禀报,一个个在乡试考场中作弊的考生也被一一揪了出来,仔细一数,竟有二十七人之多。这其中多半人,也是像姚氏兄弟般被查出藏了答案在座位底下的。这显然是一起有预谋,有组织的舞弊行为了。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这时候,胡霖连愤怒的感觉都没有了,反而是一片茫然,喃喃地说着同一句话,他也被这样的事实给惊到了。诚如郑方所说,本次舞弊,确是内外勾结的产物,而且内部之人还不少,地位也自不低哪。

    胡霖当局者迷,还想不出其中缘故,一旁的郑方却已猜到了个大概。此事自然不可能是胡霖这个主考所为,他身为巡抚也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但却又与他脱不了干系。正因为他用尽手段得到了主考之位,让某些副主考眼红之余也想为自己捞些好处。既然你胡大人不按规矩来,那我们为自己谋点利益也是天经地义的,即便被你察觉,你也会睁只眼闭只眼。

    正是因为有人怀着这样的心思,这次乡试才会有如此猖獗的舞弊之事,这是其他时候从来没有过的。所谓上行下效,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便是此理了。

    说实在的,见有这许多人被查出来舞弊,郑方心里也大感惊讶,但他还是迅速镇定了下来,向周围众多明显感到愤怒的考生拱手道:“诸位考生,今日之事确实耸人听闻,也委屈了你们。但事已如此,本官只能给你们一个保证,官府一定会把此事的来龙去脉查个明白,不使一人漏网,给你们一个交代。至于本次乡试,既已如此,就暂且罢了,待本官奏请朝廷后,择日再重考吧!”

    这话再度惹得众考生一片大哗,有那自觉发挥不错的更是连连反对。但也有那头脑清醒的,却想到了这其实也不坏。一旦那些被抓出来的舞弊者还在,只怕他们的成绩可就高了,这对自身中举的可能性毕竟还是一种提高嘛。至于又要等一段日子再进行乡试,必然又要受些煎熬,十年寒窗都熬过来了,难道还差这一哆嗦吗?

    但无论这些考生是怎么想的,如今大局在握的郑方既然下了命令就无更改的道理。龙门再次大开,却是放他们离开了。

    沈言这时才凑到了郑方跟前,小声道:“东翁,就在下想来,舞弊之人恐怕更多。还有那买通了关节字的考生,因为这弊是作在文章中的,只怕仓促间是查不出来了。”

    “这个慢慢查就是了,现在我们有的是时间。何况查不出来又如何,这回已经足够轰动,朝廷肯定不会轻饶了他。”郑方眯着眼睛看向蹒跚而去的胡霖,寒声道。

    一场乡试就以这样的如闹剧般结束了,但这次事件的余波和影响,却远远不是这么快就能够结束的。

    就在事发当日,郑方和胡霖,以及一些相关有奏事之权的官员的奏本已纷纷出炉。他们以各自立场陈述着今日之事,但这么大一起舞弊案是怎么遮掩粉饰也不可能掩盖过去了。

    想必在不久之后,朝廷就会派出相关人员前来查明一切。而这段时日里,郑方抓紧主动权尚在自己手中的机会,对一众舞弊考生进行了讯问,就看他能不能从这些人口中掏出想要的答案了。

    另一方面,这次之事也被众考生传扬得满城皆知,甚至迅速地传往了湖广各州府县,让此事进一步发酵。不过这一切对郑方却都是有利的,大家都觉得这个布政使大人肯为考生出头,还有身为主考的胡巡抚针锋相对,实在是一个为国为民,秉公直行的好官。这也正是行事之前,郑、沈二人所希望看到的。

    百姓们对此事议论极多,但有一点却被所有人都忽略了——郑大人怎么就会知道有人舞弊,他可不是考场官员哪。

    而此时,本次舞弊案的始作俑者,完全被人忽略的杨震,已回到了江陵县。与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从武昌城里传回来的乡试舞弊案的消息,这可比他的脚程要快得多了。

    “想不到这么大的事情竟是二郎你搞出来的,实在是叫人难以相信哪。”就在杨家院中,杨氏兄弟与阮通、王海正聚在一处,听杨震说了自个在武昌的经历后,王海满是惊羡地啧啧赞叹了这么一句,还不断上下打量着杨震,仿佛才第一次见他般。

    阮通也在旁附和:“是啊是啊,这可是咱们怎么都不敢做,也做不出来的大事情哪,若论胆识、能力,二郎确实胜我们许多哪。”

    就是杨晨,也表示了自己的惊讶:“是啊二郎,当初你一力说要去武昌我还担心你会不会闯祸呢。没想到,你居然真把事情给办成了,而且还以如此巧妙的方式。”

    杨震嘿地一笑:“这只是凑巧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说实在的,听说考场上事情闹这么大,我也大感惊讶呢。想不到那位郑大人还真有本事,不但进了考场抓了人,还借此抓了更多的人,让此事再难有挽回的余地。所以要说这次事情真正的功劳,还是在他哪。”

    说着一顿,他又看向阮通二人:“阮五王三,我与此事的关系你可不要泄露了出去,不然那些舞弊被捉之人不能拿郑大人怎么样,却一定会找我们撒气的。”

    “成,这事我一定不说与第五人知道!”阮通他们满口答应,只把胸膛拍得梆梆作响。而一旁的杨晨见状,大为欣慰地看向了自己的兄弟,看来-经此一遭,他确实比以前要稳重得多了。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现在姚家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前两日中秋,他们家也是愁云惨淡的,连花灯都没有张罗,往年他们可会借此好好炫耀上一阵呢。”王海突然想到一事,兴奋地道。

    “这个是自然的。只要是科举被抓的作弊者,不但功名会被剥夺,还将会被充军。而这还是普通的舞弊,像这回般闹得如此严重的,说他们家不会受牵连是谁也不会信的。”了解其中内情的杨晨分析道:“这姚家这次是难逃一劫了。说不定从武昌来的要发落他们的公文就快送到了。”

    “嘿,这就叫报应了。”阮通不无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

    而杨震却把目光转向了旁边一间小屋子那儿,沉声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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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事后余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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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小小的身影自屋中探了出来,显得很是畏缩,正是墨儿。

    自从被杨震当场拿住他下药后,墨儿就被关在了自己小屋之中不得离开。而在杨震前往武昌后,王海、阮通二人就把他看顾得更严了,可以说今日是他在杨震走后第一次能走出屋来。

    杨震扫了他一眼,淡然道:“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墨儿无声点头,怯懦地看着眼前很是陌生的二少爷,不知对方要怎么发落自己。而王阮二人却显得有些尴尬,他们刚才还拍了胸膛保证这次的谈话只有四人知晓,转眼就又多了一个知情人。

    杨震在心中转了下念,这才道:“其实你就算是知道了也没什么。”说着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了墨儿那瘦小的身躯半晌,直看得他心里发毛,双腿都有些打颤了,以为杨震是要杀人灭口呢。见他露出恐惧之色,杨震才又是一笑:“放心,我不会犯法杀你的。我想你不过是个孩子,而且是被我们杨家赶出去的人,从你口中说出的针对我们的话可没有几人会相信的。”

    “啊?”在场几人都是一愣,而墨儿本来满是害怕与忧虑的神色间也多了分喜色。还是阮通忍不住问道:“二郎,你是说要把他放走?”

    “不错,这么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还留着养他不成?”

    “可他之前那样对你……而且之前你不一直留着他么,怎去了一趟武昌就改变主意了?”

    “之前留他,是为了不走漏风声,从而叫姚家有所防备,现在既然事情已成,就没有必要再养着他了。他虽然做了些对我不利之事,但我总不能因此就杀了他吧?所以还是尽早赶了他离开为好。”杨震说着看向兄长,正看到杨晨满是赞赏的目光,似在说二郎你真个长大了。

    其实杨晨的心思也是一般,只不过墨儿之前针对的是杨震,他才觉得难以出口劝说兄弟把人放了。却没想到,这回他竟然自觉提了出来,这不能不叫杨晨大感欣慰,想不到经过那次之事后,杨震居然变得如此晓事,真可算得上祸兮福所倚了。

    “你这就走吧,以后别让我再在江陵看到了你!”杨震盯着墨儿吩咐道。

    墨儿心中先是一喜,继而又是一慌。虽然逃了条性命,可他自小在杨家呆着,可没有单独生活的经验,现在被逐出杨家,将来的路该怎么走却是半点没有想法。不过他深怕有人会改变主意也不敢拖延,只朝杨晨施了一礼,就低着头走了。

    四人并没有看到在墨儿转身离开时眼中所含的怨毒来,不然他们还真说不定会改变主意。只有杨震,即便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在他看来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对一个心智成熟,经历过太多的成年人来说,又怎么可能真和个小孩计较,甚至动手杀他呢?

    在放了墨儿后,杨震才又想起一事:“大哥,我这次急着赶回来,只为让你尽早出发去武昌。只要这次郑大人立下功劳,他就会帮你重新得到参加本次乡试的机会。”

    杨晨虽然心中感动,可还是道:“这事还没有个定数,我觉得还是再看看为好。想来真要有什么变数,官府那也很快会给我消息,到时出发却也不迟。”

    杨震还想再说什么,突然就明白了其中原由,说白了兄长还是因为手头拮据才会这么说的。这个时代去一趟五百里外的地方可不是件小事,何况还是赴考。如果去得早了要在武昌城里呆上几日,这花销也不是件小事。

    杨家本就不富裕,之前又有杨震受伤以及前往武昌这两件需要花费不少钱财的事情,让他家中剩余的积蓄实在不多了。所以,在没有确切消息前,杨晨还是不敢出门。

    想通这层,杨震就没有再劝兄长,只在心里暗暗决定一定要尽快找到赚钱的营生,再不能靠着兄长来养他了。

    在又聊了几句后,杨晨又回了自己房中温书,而杨震三人则继续在院中说着话。于是他就忍不住对其他二人说道:“阮五王三,经过这次事后,我觉得咱们再不能如以往般浑浑噩噩度日了,我们也得找个正当营生才是。”

    这话说得两人一愣,但随后就见他们也点下了头去。他们三个都是十七八岁的年纪,在这个时代已自不小,周围也有同样岁数的人都当了父亲,就因为这,家中老人也没少数落他们。他们以往只是没细想罢了,现在自家兄弟这么一提,才让他们心有感念。

    “只是咱们能做什么呢?”阮通摸了摸头道:“咱们擅长的都是些打架斗殴之事,除此正当活儿却是半点没有做过。”

    还真是物以类聚,三人都是一般,这就让杨震也有些为难了。难道真像自己之前所想的那样,逼得没了出路,索性就仗着一身本领去当个盗贼吗?即便是个侠盗,这里毕竟不是武侠世界,也不是长久之计哪。

    这时王海突然说道:“我倒是有个想法。我表兄前日就跟我提过,如今县衙正在招差役,我看我们或许可以去试上一试。”

    “唔,这确实是个机会。阮五你怎么说?”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我当然奉陪了。”阮通痛快地答应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事不宜迟,明日一早,我们就找王三表兄,看他能不能帮我们三人一齐当这个差役。”杨震最后决定道。他却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县衙差役与后世的公务员是无法相提并论的,只当是个大好的机会呢。

    大明都城北京,紫禁城。

    在巍峨肃穆的皇宫大内,却有一处建筑与此环境大不相符。这里只有一溜低矮的平房,那房子的墙面早已斑驳落漆,某些墙角处还开着裂缝,就是寻常的人家都比这要好上一些。

    但就是这样一个残破的环境,却是大明数万官员削尖脑袋,一心向往的。因为这里就是大明中枢中的中枢——内阁。自太祖废相成祖建内阁后近两百年的时间里,这里的权柄是一日重似一日,直到如今,内阁首辅张居正已成为了这个天下事实上的主人了。

    权力越大,也象征着责任越重,所以即便天色已昏暗,张居正依然还在内阁值房里翻看批阅着从外地送进京来的奏疏。皇帝还小,大明朝的千钧担子都压在他这个首辅身上,他又怎么敢有丝毫懈怠呢?每日,张居正都要批看数以百计的公文奏疏,并给出自己的意见。

    过度的疲劳,让张居正这个只有四十八岁正当盛年的男人都已有了不少的白发,脸上也有不少的皱纹。不过这些配着他那张方正的脸膛,凛然有神的丹凤眼和及胸的一部长髯,却给人以无尽的威压,叫人不敢逼视。

    虽然天早黑了,张居正却依然端坐案前,批看着今日最后的几本公文。甘肃闹了旱灾请求减免税赋,江南又请朝廷拨付一些修堤的银子……这一桩桩国家大事都只等着他落笔给出决定,然后再让皇帝盖上宝印。

    “这几年来,各地官员怠政者实在太多了些,有点事情就想着从朝廷这里拿到钱粮,如此下去可不是办法哪。看来我早年酝酿的考成法一事必须尽快落实下去了,不然想中兴我大明终是镜花水月!”张居正批下自己意见后,心中暗暗作着计较。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外传来,打断了张居正的思路,让他皱起了眉来:“都这个时辰了,怎还有人来?是哪里出了大事不成?”

    中书舍人秦纲捧着几份奏本大步而入,在行过礼后说道:“阁老,这是通政司刚命人递进来的,说有要事……”

    “哦?拿来我看。”张居正不待他把话说完,就拿过了那几份奏本,一看上面所写的“臣湖广承宣布政使郑方谨奏”字样,心下就了然了。这是湖广送来的奏本,而他又是湖广人,通政司那的人自然要重视一些了。只是,这究竟是什么事,能让他们都等不到明天呢?

    张居正立刻翻开了郑方的奏本细看了起来,很快他的脸色就变了,变得阴晴难定,这让侍立在旁的秦纲也是心里发紧,他来时已看过了,知道这事必然会惹得阁老发怒。

    果然,张居正看完后猛地一拍桌案,一声“岂有此理!”就脱口而出。不过很快地,他又定下神来,又把其他几份同样来自湖广的奏疏也一一看了。果然,这几份都说的是一样事情,只是人不同,立场和态度也有所不同罢了。

    小心观察着张居正神色举动的秦纲这时才道:“还请阁老示下,此事该怎么处置为好。”

    “此事如此恶劣,是我一人能说了算的吗?而且奏本已进了通政司,他们那明天说不定就会明发,此事我不可能现在就做出决断。”

    “啊……”秦纲有些意外地看了张居正一眼,想不到一向专权的他居然对此事不敢独断了。

    “此中理由你现在还想不明白,也无须明白。我只要你去做一件事情,在朝议此事时,尽量让钟裕去湖广查明此事!”张居正突然给出了自己的意见,或者说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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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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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广乡试舞弊案一经传出,就惹得举朝侧目哗然。

    本来,作为国家抡才大事的科举弊案就足够吸引眼球了,何况还是如此恶劣的内外勾结之举。而发生地是在湖广就更让人玩味了,作为张居正的家乡,想不被人特别关注那也是不成的。

    不过张居正在此事上却显得格外低调,无论朝臣如何议论此事,他都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似乎是在避嫌。其后不久,在几次朝议后,朝廷终于决定派遣都察院左副佥都御史钟裕前往湖广查明一切。

    对此,朝中上下倒也没有太多反对的声音,而因为张居正在此事上保持了沉默,倒也赢得了不少人的赞誉,说他确是个公正之人。不过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这样想,至少此时在某个厅堂中坐着喝茶的几人就有不一样的看法。

    “张太岳确实了得,在这事上拿捏分寸也是极准。在不把自己牵扯进来之余,却又找到了钟裕这个对他最有利的人选去湖广查案。现在还赢得了一片赞誉,实在是高明得紧哪!”说话之人四十多岁年纪,长脸微须,身量也不高,虽然只着燕居常服,但气度却是不凡。

    “怎么这钟裕难道也是他选的?就我所知,这位钟御史可不是他的人哪。”一个身量不高却很敦实男子忍不住问道。

    “左副佥都御史钟裕,嘉靖四十年进士,历任翰林院侍讲、吏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等官职,为人刚正。当年还弹劾过徐阶、高拱等首辅,今日首辅张居正当日也被他劾过,此人当不是张太岳一党。”第三个人身体瘦削,脸也很窄,再加上一对三角眼给人种不好接近的阴冷之意。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钟裕是张党之人。”第一人笑道:“刑兄对我朝官员的履历倒是记得清楚,倒叫我好生佩服。”

    那刑兄脸上只抽动了下,就当是笑过了。而另一人又忍不住道:“既然如此,为何张兄会这么说呢?”

    张兄喝了口茶,这才缓缓地道:“这正是张太岳高明的地方了。此事大家都盯得这么紧,若他派了自己人去查,朝臣会如何议论?就算最终查明案情,只怕大家都要说其中有问题了。

    “既然如此,张太岳就只能找一个与自己无牵涉的官员跑这一趟了。而郑方的奏疏两位也都看了,他分明是要将此次舞弊案往大了闹,这又是张太岳不希望看到的。既要把案情尽快查明不使其扩散影响自己,又要让朝臣信服,张太岳能用的人可不多哪,这个钟裕确是最好的选择。

    “其实他也明白,如今朝廷看似被他全盘掌控,可如你我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他也不能不谨慎哪。不然,为了不让舞弊案的火烧到身上,张太岳大可独断专行,派员处置的。”

    经他这么一说,其他二人才明白了问题所在,连连点头:“张太岳确实了得,竟在短短时日里就把事情办得如此滴水不漏。”

    “短短时日?你们也太小瞧他了。以张太岳的才智,只怕这事他才知道就已有了这样的决定了。不然他怎能在先帝众多师傅里脱颖而出,又怎能轻易就把高新郑斗倒呢?我们既要与他为敌,还是要尽量的小心才是哪。”张兄一脸郑重地说道。

    其余二人听他这么一说,脸上更显严肃,频频点头。随后,刑兄才又道:“如此看来,在此事上我们是抓不到他任何把柄了?我们也做不了任何事了?”

    “在这事上,我们确实插不上手了。钟裕去了,一定会秉公而断,不会偏帮任何一人。但却也不代表我们做不了任何事情。”

    “此话怎讲?”

    “你们还记得上个月你们来找我提到之事吗?当时我觉得时机未到,叫你们的人不要妄动。现在,我觉得时机却到了。只是一个科场舞弊案或许还不能定胡霖等人的罪,但再加上那些,把握却大了。只要把这些人从湖广赶出去,我就能安排些可靠之人进入张太岳的家乡,从他的身后盯着他!”张兄说到这里又是一声长叹:“如今局面如此,在朝堂上我们是斗不过他的,只有另辟蹊径了。”

    其余二人也是一阵沉默,但很快的,他们又露出了坚定之色。

    当张居正看似已掌握朝廷大局,无有敌手的情况下,暗流已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起来,却不知这暗流的力量和破坏力有多大。

    与京城的暗流不同,湖广当地是真正斗开了。

    郑方借着舞弊案很是收回了一些权力,但他想之前胡霖排挤自己般排挤胡霖却是不能够的。不说对方身份本就比他高,就是其他与此事无涉的官员,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倒戈站到他这边。

    而如此一来的结果,就是郑方现在唯一能出招的地方还是舞弊案,在朝廷派人到来之前,他还是掌握着此案的主动。为了把此事攀扯到胡霖身上,他连日对那些被拿下的考生进行了审讯。但最终依然没有问出太有价值的东西。

    当此之时,郑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然不多,为了获得更多,他决定不等朝廷来人,就先对那些被抓考生的家庭下手了,而这也正是杨震最希望看到的。

    这时候的杨震,已经成为了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县衙之中一名光荣的差人。

    他本以为要进县衙做事还需要考核一番,也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他们三人只去了县衙和王海的表兄赵乔一说,后者向上一报,他们的身份就确认了下来。

    这实在太出乎杨震预料了,但同时他也感觉出这县衙差役同自己以为的有着不小的差距。其实又何止不小差距呢,那是判若云泥才是。

    后世的公务员那是人人向往的职业,保障好福利高,有的还很清闲。可这县衙差役却正好相反,事情多不说,许多时候更是吃力不讨好,功是上面的,过却要你背,而收入却更少得可怜。

    本来若是别的县衙,倒还能靠着身份捞点油水,这也是官老爷默认的。但这江陵县却偏偏是个附郭县,情况可就不一样了。大明官场有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说的虽然是县令,可何尝不是县衙里的其他人呢?

    在江陵县,不但有县衙,更有府衙,还有辽王府和张家,这哪一个都比县衙要有权势得多,哪一个都不是个小小的七品官得罪得起的,更别提他们这些衙役们了。正因如此,江陵县的衙役那是换得飞快,总不满员,这才让杨震三个名声不好的前混混给混了进来。

    不过,也正因知道招几个人不容易,县令伍远给他们的薪俸却比他处要多上一些,足有五钱银子一个月呢。但在知道只有这么点钱后,杨震却很是无语,总算是知道在这个时代当个小人物是多么辛苦,而当日自己去武昌拿到的五两银子又是多么大的一笔巨款了,那可是他第一份工作差不多一年的总和哪。

    既然选了这份工作,杨震就不打算随便放弃,俸禄少些就少些吧,他相信以自己的本事,总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出成绩的。

    而在县衙的好处也是不少的,至少消息比在家里要灵通得多。他才正式入衙三天,就得知了兄长可以参加重办的乡试的好消息。当然,这一切还得要等舞弊案了结之后再说了。在得知消息后,他立刻回家,好说歹说,终于劝服了杨晨即刻启程前往武昌。

    杨晨见兄弟比以前成熟许多,终于也就放心离开。其实他何尝愿意错过机会,要知道这次后,就要再等三年了。

    在杨晨走后几日,另一个叫杨震感到欣喜的消息也从衙门里传了出来——郑方已派了人来拿作弊的姚伯广、姚叔广兄弟的父亲姚长松问话,并命荆州府和江陵县派人守住姚家,不使一人逃脱。

    这事情既无油水可捞,又得罪人,荆州府的人自然不想沾惹,就索性下令让江陵县全权处理。这也正是附郭县的悲哀了,什么难办的事儿,上司都会推到你的头上。伍知县没有办法,只得叫班头赵乔安排人手。

    县衙里的差役本就不多,不少还是老油条见困难就让,不是你头疼就是我肚子疼,都不肯接这烫手的山芋。无奈之下,赵乔只得找来了杨震三人,给他们安排这个任务。

    “表弟哪,不是表兄我不肯照顾你,实在是……哎,那些人一个个比泥鳅还滑,实在支使不动哪。你们又是新来的,这趟就让你们辛苦一下吧。”安排下任务后,赵乔满是歉意地道。

    不想他们三人却全无半点不快,杨震的一双眼更是闪着光芒:“嘿,这次来县衙当差还真是做对了。这活别人想做,我还要把它抢过来呢!”

    “嗯?”赵乔先是一怔,随即就记起了之前表弟找自己查人的事情,顿时就了然了。但他心中的不安反而又重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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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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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来到姚家大院跟前,看着熟悉的大门与院墙,杨震竟生出了物是人非的感觉来,虽然距离他上次来这里,也不过个把月的时间。姚家大院的环境没有一点变化,但却显得死气沉沉,都听不到院中有人谈话,要知道现在可正值上午哪,就更别提当日杨震所听到的丝竹音乐之声了。

    杨震三人相视一笑,对眼前的情景还是相当满意的,这正是他们希望看到的。在整理了下心情后,杨震才敲响了大门上的门环,半晌才有一名战战兢兢的门子过来应门,在得知他们是县衙来人后,他明显受到了惊吓:“几位差人……差人老爷来此有何贵干?”语气里满是恭敬,早没有了以往的跋扈。

    “这个却不能说与你听,你叫姚家能管事的出来答话便是!”杨震卖起了关子。那门子如今早已是惊弓之鸟,如何还敢托大,立刻就把他们让到了门房中稍待,自己则进里面禀报去了。

    “来的只是县衙的公差?八成是见我们家有难来打秋风的,还敢叫我们出去回话,他们当自己是什么人!”这些日子憋了满肚子气,又满腹忧虑的姚长松当时就有些怒了:“就说本老爷身有要事没空见他们,叫他们滚!”巨大的心理落差使他显得格外敏感而暴躁。

    “爹,不可!”好在还有姚仲广在,立刻叫住了想回去照办的门子:“爹,如今我们姚家处境堪忧可不能再得罪那些官差了!”

    “怎么,我还会怕这么些小人不成?要是他伍远自己上门来了,我倒会见他一见,看他要说什么。至于那些个衙差,他们还敢把我怎的不成?”

    “爹,阎王好见鬼难缠哪。谁知道他们此来是不是奉了伍县令之命来说大哥与叔广之事的,要是这样就打发了他们,再想从县衙探听消息可就难了。那些人虽然说了肯帮着疏通,可我总觉得他们的话不可信,还是靠我们自己为好。倘若爹你觉得此时见几个衙差有失身份,那就由儿子我和他们说话,您只管在屏风后听着就是了。”姚仲广忙好言劝说道。

    姚长松经他这么一劝,烦躁的情绪稍稍平复,只得道:“那就由你来打发他们。要真是来打秋风的,那就把他们……”打出去三字在口边一顿,想到两个儿子还好坏不知,他最终改口道:“你就看着给点钱打发了他们吧。”

    “是,儿子就叫他们去书房谈,爹现在正可去那等候。”

    “书房?”姚长松眉头一跳,但随后又准许道:“也好,你去吧。”

    在门房等了一会后,杨震三人就被姚家一名管事给迎了进去。虽然这个管事面对他们还有些笑意,但却显得很是勉强,显然这些姚家下人也是满心的不安。而在一路走向书房时,他们更撞见一些姚家家丁正无所事事地凑在一处,小声地议论着什么,见了外管事过来,才慌忙散去,各自拿起了工具一副忙碌的模样。

    宽大的院落和寂静的环境,这一对强烈对比使姚家竟显得有些衰败了。

    “姚家的人心是彻底散了,现在只等官府给他们最后一击。”杨震在心里暗暗盘算着,但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突然,他向前的步伐却是一滞,目光扫向了长廊一边那块空地上,只见那儿有五名大汉正充满戒备地看着他们。

    其他几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纷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管事皱了下眉,似是对这几人很是嫌弃,但很快又笑着解释道:“差爷,这几个是我们家看家护院的,虽然看着凶恶,却是良善之人。”

    “哦,是吗?”杨震不置可否地说了句,也没再多的表示。他已认出了这几条大汉的来历,他们正是之前把自己打伤的外乡混混。想不到之前与姚家没有什么关系的人如今却成了他家的护院了。

    阮、王二人虽然没有与他们见过,但看杨震的神色,也多少猜出了些,顿时就狠狠地盯了他们几眼,似有挑衅之意。奈何双方还隔了些距离,他们表现出来的敌意还无法准确传递到那边,几人只是看着他们拐过弯去,并没有任何举动。

    “在下姚仲广,不知几位差爷如何称呼,此来又是为了什么哪?”书房门口,姚仲广早已恭候在那,虽然是对着几名差役,他还是礼貌地拱手为礼。

    杨震见状,心下也是暗赞对方好修养,便也拱手回礼,又报出了自己几人的姓名。同时仔细打量起这个姚家二公子来,他三十岁上下年纪,一张圆脸微须,看着老成持重,但眉宇间又透着些精明。作为这几年姚家事实上的话事人,他比自己的父亲兄弟可要沉稳得多了。

    听他自称是杨震,姚仲广的眼皮忍不住就跳了一下,不安的感觉已自他的心头生了出来:“那县学中的生员杨晨你可识得?”

    “正是家兄。”杨震也不隐瞒,坦然作答。

    “果然是他。”姚仲广心里更是发沉,觉得今日怕是不好应付了。虽然他家算计过杨震和杨晨,但对这个只算小混混的少年是从不放在心上的,所以到了今日姚家父子几个都认不得杨震。而现在杨震突然以衙差的身份而来,做贼心虚的姚仲广难免暗自心惊。

    虽然心中戒备更甚,姚仲广面上却不露半点情绪,依旧笑吟吟地将他们迎进书房,看座上茶。杨震坐下后,便扫视了一下这个书房,发现这个大概有后世八十多平方的房间布置得倒也雅致,不但几个乌木书架上摆满了各式书籍,一扇大山水屏风靠墙而立,两侧博古架上摆着不少古董珍玩,更兼有一只青铜香炉放在他们身前不远处,一缕香烟不断喷出,气息弥漫空中很是好闻。

    但不知怎的,杨震总觉这书房里的陈设显得有些别扭,同时这里的气息除了清香外还另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火气,那是寺庙里常有的气息,却怎么在这里嗅到了。不过此时却不是细究这些无关之事的时候,杨震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才说出了自己来意:“姚公子,我们此来是奉了伍知县之命。为的是要查明你们姚家如今总共有多少人口。还请你把全家上下人等都聚一下,让我们点了数吧。”

    “嗯?伍知县这是何意?”姚仲广面色一变,虽然已猜到了什么,却还是问了一句。

    “你家两位公子在武昌乡试舞弊一事你们难道还不知道么?这事大了,连朝廷都惊动了,省城很快就要派人来处置。而在此之前,我们的职责就是保证姚家不能走了任何一人。今日,我们前来就是清点一下人数,今后若少了哪个人,就得唯你试问了。”杨震一点都不委婉地把自己的来意彻底说了出来。

    这让姚仲广更是脸色发黑,他这么说话是完全不把姚家当回子事了。但凡还有些情面,他们都不敢如此直白,甚至连今日的清点人数都只是这么一说,只要姚家报个数字就可以了。现在他要把人都聚集起来清点,那还不是欺负到姚家头上来了么?

    这也正是县衙里那些老油条们不肯来办此事的原因所在了。要是正正经经地办,得罪了姚家他们可没有好果子吃。毕竟他们现在还在人家的地盘上呢,对方找个由头就能让家丁和他们起个冲突,被打不说,还要担上责任,回去会被县令惩治。但要是蒙混过关,在姚家这里倒是能得点好处,但事后要出了问题他们可担待不起。如此两难的棘手问题,这些人又怎么敢接手呢?

    杨震说完了话,也是看着姚仲广,看他是否会发怒。但这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在略有怒意后,又很快镇定了下来:“原来如此,三位也是职责所在,我姚家若不肯照办,就是对官府的不敬。不过,我们姚家地方大,人也不少,要把人都聚起来还需要些时候,还请你们移步到外院,我这就去知会。”

    “好,如此就有劳二公子了。”杨震略感意外,但还是点头称是。

    杨震三人再次被带到了外院,正是刚才他们见到几名壮汉的那块空地。不过这个时候他们却不知去了哪了。外管事也说了声有事就离开了,此时这儿就只有他们三人站立着。

    “二郎,你说他们会怎么做?”阮通看看周围,心里不禁有些发虚。

    “这个还真不好说。不过文来文对,武来武应罢了,怕他不成?”杨震混不当回事地道:“这个姚仲广倒也有些气度,纵然我把话说到了那份上了,他都没有当场翻脸。”

    “其实你可以说得更难听些的,看他能怎么办!”王海哼声道。

    “哎,我们现在可是官府的人,早不是当初了,得有些身份才是。”杨震笑着说道。突然,他的笑容一敛,转头看向身后那条小径:“看来今天是无法善了了。”

    他的话音才落,二十多条大汉已提着棍棒从那边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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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利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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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多条大汉气势汹汹地持棍棒杀过来,顿时就吓了全无心理准备的阮王二人一大跳,两人下意识地向后退去,想要逃避。可一转头,才发觉自己身后除了一大片空地外就是高高的院墙了。这儿本就是姚家前院让护院庄丁习武强身的所在,自然没有后路了。

    与他们的退缩完全不同的是杨震的举动,他见状只是轻蔑一笑:“看来他们还是沉不住气哪!”说话间竟迎着那些人的来势反冲了上去。

    “二郎——!”阮通看着忍不住一声惊呼,自家兄弟也太冒失了,那可是二十多人哪,虽然有所顾忌没有带刀枪等利器,可那一条条手腕粗细的棍子也不是好受的。

    可接下来的场景却叫阮通和王海都看呆了,即便杨震一上去就被人打倒,也没有这一幕叫人震撼:

    看杨震冲上来,当先一人就喊了声:“你以为我姚家没人到可以叫你们随意折辱吗?”吼声中,已高举了棍子朝他面门狠狠地砸了下来。迎着这一棍子,杨震向前冲的身子突然一侧,居然刚好就避了过去。

    那人挥出棍子还带着自己的冲力,此时已收不回来,只听啪一声棍子打在了地上,直震得虎口生疼。可还没等他作出下个动作呢,杨震已一探手握住了棍身,同时一脚踹出,正踢在了那人的胸口。那人一声痛呼,就这样被他横踢出去,砸向身后同伴,稍稍停顿了他们前冲的势头,而那条棍子却已被杨震夺到了手中。

    闪避、踢人、夺棍,这一系列动作只在眨眼间就已完成。而杨震并没有半点停留,再次窜上,手中棍一挥,逼退从另一边杀来的家丁,同时又是一脚把闯到跟前的一人踹倒在地。

    就这样,杨震一人一棍,面对二十多人指东打西,就跟虎入羊群般,几乎都在一个照面的工夫就被他打倒了。那些家丁别说伤人,自保都嫌不够,往往才来到杨震当面,就被他远了棍扫,近身拳击脚踹给打翻在地,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

    在打倒六七人后,在杨震面前的就变成了那几个他还记得模样的外乡人。这回杨震就更放开了手脚,在当先的大汉大吼着横扫一棍来时,突然就是一转身,正避了开去,同时手中棍一点,刺在那人胸口。而他的脚也随之一扫,只听喀喇一声,那人的两条腿都被扫断了。

    伤了头先一人,杨震不作半点停留,又是一阵疾风暴雨般的攻击,剩下几个外乡人还没来得及招架呢,就纷纷痛呼倒地,却也被他打断了手脚,已不能战。

    这时,其他几名家丁早已被眼前摧枯拉朽般的战斗给惊呆了,他们顿时就丧失了与杨震一战的勇气,有人不住后缩,还有两个胆大的从侧面迂回,想要扑向尚未回过神来的阮通二人。但他们的这点小心思又怎么能瞒过杨震呢,他突然停住前冲的步子,转而向后飞退,在那两人杀到阮通他们跟前前,已到他们身后,他抬肘就撞,正撞在两人的后腰眼上。

    那两人对此并无准备,立时就失去了平衡,胡乱舞着棍子向前跌撞而去。已醒过神来的阮通他们毕竟也是在街头斗殴大了的,立刻冲上,几下就把那两个家丁给打倒了。

    杨震解决了后顾之忧,再次扑上,其余家丁已彻底丧胆,见他上来,大叫一声就向四面逃散开去。

    在那日摆宴的楼上,姚家父子二人吃惊地看着眼前一幕,半晌说不出话来。

    姚长松在听了杨震的话后,那是怒不可遏啊,怎肯受此羞辱,即便姚仲广一力反对,还是点了还能用的家丁持棍攻击他们三人。他自恃有士绅身份,即便伤了衙差只要到时狡辩说是他们先动的手,就能把事情遮掩过去。至于是否会得罪县太爷,此时只想出口恶气的姚举人已不愿多想了。

    可结果却是自家众人被三个人——不,准确来说是杨震一人——打得狼狈逃窜,这其中的难堪与震撼就太让姚长松难以接受了。

    姚仲广虽然也大感惊讶,可到底沉稳,回过神来道:“爹,这次我们必须低头了,不然……”

    “这事你去处理吧。”姚长松颓然坐倒,却已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

    见那些家丁四下逃散,杨震也不再追,只回来把几名断了手脚尚在地上打滚呼痛的外乡人拉了起来,看着他们道:“说,是什么人让你们袭击官差的?”

    那几人倒也硬气,即便到了如此时候依然不肯作答。见他们如此,杨震心里倒也有些佩服,毕竟他和这些人仇怨不深,他们之前也只是听命行事,现在又已被自己断了手脚,倒不好动手逼问了。

    那边,阮五看看杨震,对王海道:“这真是杨二?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本事了?一个人就打得二十多人逃命,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王海也喃喃地道:“我不是在做梦吧?”说着使劲掐了身边的兄弟一把。

    阮通吃痛叫道:“你做什么?”

    “我就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看你模样应该不是了。”

    “你……”阮通为之气结,只得狠狠地瞪了这个损友一眼。

    他们正闹间,姚仲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见杨震就连连作揖:“杨差爷莫怪,我适才刚找人商量着怎么把人都叫齐呢,就听说家里有人因为不忿你们的要求而纠集人要来为难差爷们。这……你们没被伤到吧?”说着还貌似很关心地上下打量着他们三人,倒也装得颇像那么回事。

    杨震对此只是轻蔑一笑:“没什么,只不过是几个宵小之徒罢了,还伤不了我们三人。对了,二公子那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安排下去了,不过还需要些时候。您也是知道的,我们姚家几十口人要都叫来终归有些麻烦,还请差爷再等等。”

    “那咱们就再等等吧。”杨震若有深意地一笑:“我想接下来你们姚家一个不会再有人敢和我们动手了吧?”

    “不敢不敢,还请差爷再候上一会。我也去催催他们。”姚仲广在告了声罪后,就又离开了。

    见他一走,王海就哼了声道:“他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我们好欺吗?”

    “随他怎么说吧,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损伤。今日我们来这儿最主要还是把事情办好,至于其他的,只能算拿点利息而已。”

    “对了二郎,你怎的变得如此厉害了?之前你以一敌五六人都……现在却能把二十多持械的壮汉给打散了,这实在太……太……”王海满脸不可置信地道,一时还不知怎么描述自己心情了。

    杨震只得道:“不可思议吧?我也这么觉得。但自从那次受伤后,我就发现自己的身手强了许多,看别人的动作却慢了,所以即便是与这许多人动手,我也能稳占上风。想来或许是那次伤了头后,老天给我的好处吧。”

    “还有这好处?真要这样,我也想伤这一遭。”王海半信半疑,同时又不无艳羡地说道。

    杨震只能把一切推给老天,不然他还真不好给人解释这是怎么回事了。他总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掌握了后世军中最实用的杀人搏斗技巧,再加上这身子本来就灵巧强壮才有这本领的吧?他更不能说自己其实早不是原来的杨震,而是几百年后的某个杀人无数的雇佣军人。所以一切都推给天意吧。

    “二郎,你能否把刚才打人的本事教我们一些?”阮通却没有纠缠这个问题,而是提出了这个要求。他看得清楚,杨震适才打斗时是很有章法的,虽然看似简单,却又凌厉无比。

    “我们兄弟,只要你们想学,我没有藏私的道理。”杨震大度地道,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和这两人的关系更好了些,也知道他们的本性其实并不坏。

    就这么又过了好一阵,姚仲广才带了姚家上下人等来了。这次他们也算是彻底老实了,没有再敢敷衍。一共六十七口人,姚家主人十三个,包括姚长松的两个妾和姚伯广、姚仲广的两个妻子和一对儿女、姚叔广的一个小妾,其余都是姚家的下人,一共五十四人,这里面不少都带了伤,是刚才被杨震打的。

    不过姚长松和他的正妻却并不在其列,这让杨震忍不住问了一句:“怎么,姚家主人不在么?”

    “家父因为身有小恙不能见客,他还特意叫在下给三位道声抱歉呢。还请三位差爷见谅。”

    “原来如此,那也不算什么。我们此来只为清点人员,现在其他人都齐了,姚举人不来倒也不妨事,毕竟他是走不了的。”杨震说着,就把这些姚家人无分上下尊卑都记下了名字和样貌,如此如果他们私走官府要拿人就容易多了。

    在又忙了大半个时辰后,杨震他们才把事情都办成了,这才在姚仲广的陪同下离开。在告辞时,杨震突然小声对他道:“烦请你给姚举人带个话,今日咱们来只是拿点利息,他日必会把本钱也拿回来的!”

    说完不待姚仲广有任何反应,转身就已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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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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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杨震他们的办事效率,伍县令还是相当满意的,也在三班衙役面前着意地表彰了他们一番。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还是得由他们这几个新来的人办,那就是在外看着姚家的人,以防他们畏罪潜逃。

    这可是件苦差事,因为谁都不知道姚家的人会不会跑,什么时候跑,所以他们要做的就是昼夜留在姚家大宅外面,时刻留意他们的动向。在接到这个命令时,阮通与王海自然是叫苦不迭,杨震却坦然接受,他以前经历过的可比这个更难更苦十倍都不止呢。

    倒是有一件事是他所在意的,他还特地找对官府中事比较了解的赵乔进行了询问:“这段日子来,姚家就没有想着向人求助么?”

    赵乔多少了解杨家和姚家的恩怨,对他有此一问也不觉意外,就把自己所知详尽道出:“如今的姚家处境可很不妙哪,乡试舞弊还牵涉到了不少官员,听说还惊动了朝廷,怎么还有人敢再为他们说话呢?

    “自事发后,姚家已使了大量的银子,无论县衙还是府衙,甚至是武昌那边也没少花销。我们县衙是连门都没有让他姚举人进,据说府衙那边也是一般。现在大家连与他们撇清关系都来不及呢,又怎么还敢见他为他说话呢?

    “至于其他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姚举人还带了份重礼去求张家,想借着张家的势力把事情摆平,可结果却被人哄了出来。就目前看来,他们已找不到一个肯援手之人了。”

    听赵乔这么一说,杨震更是心中大定,知道这回姚家是彻底逃不过了。正因心情大好,他就是干着监视的苦差事也充满了干劲,把所有进出姚家的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一个不漏地记了下来,他也不希望有漏网之鱼哪。毕竟作为有前世记忆的他见识过太多因为一时疏忽而留下祸根最终被人翻盘的故事,他可不希望同样的故事在自己的身上重演。

    就在杨震他们辛苦在外监视到第四日时,一队上百人的人马出现在了他们身后。他们为了便于监察,特意找了个能够看清周围动静的所在,这么多人大张旗鼓而来,他们自然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一看这架势,杨震就已料到是武昌那边派出的人终于到了,就和两个兄弟一齐迎了上去。

    这队人马的前面,正是赵乔在引着路。一见他们,就跟一旁的省城官兵说明了身份。人丛中一个着青色官袍,胸前一只白鹇补子的四十上下官员驱马走了过来,看着他们几人道:“你们是县衙门的人?奉命盯着这里?”

    “还不见过提刑司佥事赵大人!”一旁的伍知县也紧走进步,好意提醒着三个愣头青。提刑司佥事是五品官,比他这个县令职位要高上不少,所以此次来姚家他也跟随在侧了。而这位赵佥事又不喜坐轿而选了骑马,伍知县却不会骑马,无奈只得与众官兵衙差一道步行来此。

    阮、王二人向来自诩胆大,以前吹牛时也曾说就是见了皇帝老子自己也不会怕,可现在真见到了如此阵仗还是被吓得不知怎么才好了。杨震见状只得上前,很不情愿地跪下行了一礼,这才恭敬称是。在来到这个时代后,他最习惯不了的就是这个见官要跪的破规矩,尤其是进了衙门做事后,每次见了伍知县都要如此,这实在让他别扭。

    “起来回话。”赵佥事不是个喜欢摆架子的人,扬了扬马鞭道:“说说你们在这里盯了几日了,都看到了些什么。”

    杨震连忙起身,然后取出了自己怀中的那张纸,边展开边回道:“回大人,我们在这里盯了有三日多些了。九月初六,也就是第一日姚家上午有三人出去,是两个采买和一个管事,中午不到就回来了。下午又有个管事带了三人出去,至晚上才回。至于进姚家的,则是两个,看模样是郎中,午后到来,逗留到黄昏才走。九月初七……”

    “慢着。你把这些都记了下来?”赵佥事颇有些好奇地看着杨震和他手中的纸:“拿来我看。”

    “是。”杨震也不敢拒绝,就把手里用炭条写满字的纸张递了过去。前世他也曾做过一段时间的盯梢工作,早习惯了把目标的所有行动都记录下来,如今不过是照做罢了。

    赵佥事看着纸张却皱起了眉头来,这纸上的字迹倒还清晰,可多数却不是他能认得的。有些字看着像字,却要简单许多,有些则干脆是一个个古怪的符号,怎都看不懂说的是些什么。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一个县里的衙差能识得多少字,自然只能按着自己的想法记录了,所以这纸上的东西也只有他自个儿能看懂了。

    “你不怎么识字吧?”赵佥事可不知道这是后世的简体字和英文,随口问道。、

    杨震也知道其中缘由,便只得承认道:“正是,倒叫大人见笑了。”

    “很好。虽然你不识字,但能如此用心办事就是好的。”说着他看向身后几名亲随:“今后你们也要学着这么干,这样本官吩咐下来的事情才能办妥帖了。”

    “是!”几名亲随忙答应道,心里却是叫苦,他们也不识字哪。

    伍县令见赵佥事这么说话,也是心下大乐,杨震可是他的属下,下属能干他这个上司自然也是与有荣焉。不过他还是提醒道:“佥事大人,我们还是先办正事吧。”

    “对,先把正事办了。”赵佥事这才回过神来,指着杨震三人:“你们也随我们进去,这次本官受命要把姚长松和姚家一众管事都带去武昌受审。至于其他人等,则由县衙暂且扣押,姚家大院则要先封了。”

    在本次舞弊案上,郑方是占据绝对主动的。所以他要提刑司拿人,他们也只能照办。不然要是他以此为借口说提刑司官员也与舞弊案或是胡巡抚有关,那就不好分说了。

    “是!”众人答应一声,就往姚家大门处而去。到了地后,除了留下十多人把看周围,其他人都随了赵佥事往前走。杨震抢先敲响了姚家大门,前几日的那个门子应门后,看到竟是杨震又来了,后面还有许多官兵,顿时就怔在了那。

    接下来不等赵佥事下令,众人就已熟门熟路地朝内冲去,不断大声喝道:“官府拿人,所有人都给我站住了,不然小心吃了苦头!”在哗啦啦的铁链抖动声里,早就噤若寒蝉的姚家家仆一个个被锁了起来。

    很快地,近百官兵就已占领了整座府邸,他们或拿人,或东翻西找,却不知道在找人还是找值钱的东西,把个姚家瞬间就闹了个鸡飞狗跳。

    赵佥事他们才在堂上坐下不久,姚长松和姚仲广两父子已被人绑了双手给带了进来。姚长松脸色铁青,看到伍知县就大声道:“县尊大人你这是干什么?我家两个不肖子确实犯了错,可也不至于如此哪。”倒是姚仲广似乎是早知道了有此下场,只是垂着头没有说话。

    “大胆,这里赵大人还没有说话呢,你放肆什么!”伍知县立刻呵斥道。

    赵佥事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把伍知县的逢迎当回事,摆了下手道:“把人带走就是,现在就不必问什么了。你有什么话,留着去武昌说吧。”在他的示意下,几名官差已塞了块布进姚家父子口中,然后被拖了出去。

    “命人再四处搜查一下,看有没有人遗漏的,也看看这儿可有其他犯禁的地方。”赵佥事随后又吩咐道。这却是他高明的地方了,知道要让那些官兵服从指挥就得让他们得些好处,而姚家虽然没有被判抄家,可既然来了就没有让他们空手而回的道理,所以他才有这么个命令。

    果然,那些官兵衙差一听,那是相当兴奋,当时就四散开去了。

    杨震他们三人见状,也跟着而去。他们在外面辛苦了几日,当然也要得些好处,杨震还因为家中拮据更希望借此捞上一笔,他可不是什么要遵守纪律的死板之人。

    在这许多人名为搜查实为中饱私囊的闹腾下,姚家可真算是遭了灾了。无论是金银铜钱还是布匹粮食,甚至是一些看着有些价值的家具摆设都被这些红了眼的人给抢了。

    而杨震他们也多少得了些好处,腰间也鼓胀了不少。可王海还嫌不足,就提议去那天待过的书房看看,说不定还能有什么好处。他们很快来到书房,但只在门外一看,就都皱起了眉来,这里也早被人捷足先登,书架上的书被扔得满地都是,那扇山水屏风倒地破碎,原来博古架上的不少古董也全被清空,还有两个瓷器被人失手砸碎在了那儿,其中一个博古架更是被推倒在地。

    “哎,我们还是迟了一步哪。看来他们才是抄家的行家里手,我们比不得的。”阮通无奈地道。

    正想招呼回头,杨震看着里面的目光突然一凝,目光停在了左侧的那个依旧稳立的博古架上:“这里看着有些不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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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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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你看出了什么?”阮通最近对这个从小长起来的玩伴是越发钦佩了,此时见他似有所觉察,便也跟着他往里看去,可怎么看都没有发现。

    杨震也不作答,只是一步跨进屋子,来到了那博古架前,用力摇了一下,随后更是发出了一声轻咦:“这竟似生在墙上的,怪不得没有倒下。”

    “哦?”王海闻言也走了过来拿手摇晃博古架,结果也是一般:“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不光这个怪,你们闻到了没有,这里还有股隐约的香烛气。”杨震说着抽动了下鼻子。其他二人随着他的提醒也用力吸了吸,但却没有他那么灵敏的嗅觉,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杨震回忆了下,才道:“其实前次来此地时,我就觉得这个书房里的布置有些古怪。只因当时尚有他事才没有细想,现在想来,这里摆了两个博古架而且上面摆满了古董就有问题。谁家会在自己书房里摆满这么多古董呢,这完全是什么都不懂的暴发户所为嘛。而姚家两三代人都颇为富贵,又怎么会犯下如此附庸风雅的错误来呢?”

    “你这么一说,倒还真是……以前去过些富贵人家的书房,那儿更多的是字画等古玩而非金铜器件,即便有摆设也不多。”

    “还有那香炉,若是自个儿读书时点上一些倒也不错,可我们来时点上就有些不妥了,我们又不是什么贵客,何况现在看来也没有香炉的影子,那么大个香炉我想总没有人会拿吧。”杨震说着一顿,又给自己的推测作了总结:“凡此种种看来,我只看出四个字——欲盖弥彰!”

    “欲盖弥彰?他们要盖的是什么?难道这里还是姚家藏宝贝的地方,那咱们可就发财了。”阮通很是期待地说道,他们在之前所得还嫌少了些,只想能再捞点大的。

    “这些古董要盖的是这个博古架,而香炉和香味则为了掩盖这里残留的香烛气!至于这里藏的是什么,就只有打开它才知道了。”说完这话,杨震就使劲拉了下那博古架。但这个看似轻巧的架子居然没有一点晃动,杨震立刻换了方式改拉为推,然后又从侧旁推拉了下。可结果还是无法让架子挪动半分,它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是生在了墙上。

    王海他们见了,更是奇怪,也都伸手在架子上拍打提拉推扯起来。突然阮通放在二层的手往上一按,却觉察到那里有东西往内一陷,他忍不住咦出声来。随着他这一咦,架子竟喀喇一下往边上移去,一个一人来高的门户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同时,刚才两人还闻不到的香烛气已扑面而来。

    原来这个博古架是由机关把控的,只有按到了那个消息才能开启,不然无论他们如何拉扯都无济于事。杨震站在门口处张望了下,发现这只是个数尺见方的密室——又或者是佛堂,因为他看到了里面角落里供奉的一个佛龛,前方还有些烧光的香烛残迹,他们闻到的香烛气自然是出自这里了。

    在确认没有危险后,杨震才轻手轻脚走进了这个小小的密室。不过这里并没有像阮通所期望的那样藏着什么金银宝贝,只有那么个不起眼的佛龛和一只蒲团罢了,在蒲团边上还放着卷经书。

    “怎么他造个佛龛也要弄得如此神神秘秘的?”杨震心下奇怪,拿起了地上的经卷,看了眼封面上面写着《弥勒普世经》。再看那佛龛内,供奉的却不是佛祖或是观音之类常见的佛像,而是个看似雍容的女子,下面还有个灵牌写着“无生老母”等字样。

    “无生老母……这,这是白莲教!”王海也凑了进来,在看到那灵牌上的字后,忍不住惊叫出声。

    听得白莲教三字,杨震的那双剑眉一挑,对这个教派他还是有所耳闻的,知道这是朝廷严厉打击的邪教,看来这回真是误打误撞地找到“宝”了。当时他就不再逗留,立刻叫王海去前面大堂向赵佥事禀报,自己则和阮通守在门外。

    但杨震还是低估了白莲教对朝廷官员的影响力,他终究不是官场中人。

    白莲教据说起自唐时,不过真正成气候却要等到元朝。在元朝末年的起义军中,白莲教也是好大的一股力量,甚至有人说刘福通、韩山童之流也曾是白莲教徒。当然,最终白莲教却不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对手,不但让他建了大明,而且该教也被严厉镇压。

    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之后漫长的岁月中白莲教就一直成了一个让朝廷头疼不已的幽灵。每当哪里有什么灾祸发生,就会有白莲教徒在中间兴风作浪挑动灾民作乱。永乐年间的唐赛儿,正德年间的刘六刘七等人的起义都与白莲教脱不了干系。而后世,到了满清时白莲教也没有消停,总是起义不断,似乎这个教派天生就是为了起义造反而建的一般。

    正因白莲教是如此一个社会的不安定因素,朝廷对它自然是深恶痛绝,只要查知谁与白莲教有瓜葛,一定不会放过。杨震他们发现白莲教的踪迹,顿时就让赵佥事和伍县令大为紧张,急急忙忙就赶了过来。

    看到这几件白莲教证据后,伍知县更是脸色发白,心下忐忑。作为一县之尊,他居然对治下有这么个白莲教窝点而不知,一个失察的罪过是逃不了了。

    赵佥事在惊讶之后,却又对杨震他们是如何发现此处密室的产生了兴趣。他毕竟是武昌的官员,自然对此没有什么负担了。杨震也不隐瞒,就把自己察觉有异后的种种分析都说了出来。这让赵佥事对这个少年更是高看了几眼:“好,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就如此细致,在区区一个县衙里做事确是大材小用了。你可愿跟随本官去提刑司吗?”

    若是换了他人,有此机会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但杨震却没有这么做,他知道赵佥事这么说确是出自本心,但要从县衙要人还得要伍县令点头,而且也会有些程序要走,若显得太急而让伍县令心存芥蒂,到时不但走不了反而对自己的将来也会不利。

    在转过这许多念头后,杨震忙拱手道:“卑职受伍大人看重才有今日,虽小有成绩却不敢忘本,一切只听县尊大人发落。”

    伍县令也已从刚才的焦躁中回过神来,见他如此乖巧,心下大悦,摸着颔下胡须呵呵笑道:“不瞒赵大人,我对杨震那也是很器重的,真是须臾不得离哪。本来既然能去提刑司对他也是件好事,只是县里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他来做……这样吧,待本次姚家和白莲教匪一事了了,下官再安排他去武昌见大人如何?”

    赵佥事刚才的话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孟浪了,这么能干之人人家怎么肯放呢?而且自己是当着对方的面挖墙角,确实不妥,所以在听了这话后,便也只是笑笑没有再作坚持,不过这心里对杨震却又高看了几分。

    在揭过这一页后,他们又把注意力放到了白莲教一事上。赵佥事道:“看来要知道其中的内情,我们还是得问这里的主人了。”

    “姚犯人等下官已命人将之送往县衙看押了,那赵大人咱们这就回去?”

    “那就回去!”赵佥事不再拖拉,立刻下达了回去的命令。那些还在姚家各处找着钱财的人很快都被叫回了大堂,然后封上此宅大门,就浩荡而去。

    这时天色渐暗,最后一抹夕阳照在姚家院墙之上,如血涂上的墙头。而内里的姚家大院已是一片破败,几片枯叶从院中树上飘落,使这儿更显萧索。

    这个在江陵已传三代的士绅之家,终于就此败落。

    杨震在离开前忍不住回头又忘了一眼,随后回头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有舞弊的事实,再加上这个要命的白莲教徒的身份,姚家只怕是真这秋日的树木般再难翻身了。

    在返回县衙后,赵佥事立刻着人把花知府、主管一府刑名的李推官以及巡检司高巡检都叫到了县衙。

    其实以官场的规矩,赵佥事应该去知府衙门商量此事才对,毕竟总不能叫花知府纡尊降贵地来县衙吧。可因为之前花知府在姚家一事上的冷漠态度,只把赵佥事推到了江陵县的做法已让赵佥事心存芥蒂,此时就借口事情太大而让他来了县衙。

    在知道竟与白莲教有所关联后,花知府也不敢托大了。本来他只想置身事外,这样就不用得罪胡霖这个顶头上司,乃至于更上面的某人,才有这么个决定,现在只能捏着鼻子来了。

    与伍知县的表现一样,在知道自己治下有白莲教徒后,花知府也是一脸的忧心忡忡,生怕叫自己负责。在听完伍知县的介绍后,他忍不住问道:“那依赵大人之见,咱们该怎么办呢?”

    “这个却不是本官能置喙的,本官此次奉命前来是来拿姚家几个主犯的,可没有剿白莲教的权力。”赵佥事却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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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双喜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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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佥事这话也的确不错,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手伸得过长,把不该你管的事情都管了。不过花知府依然心中不快,既然如此你自作主张地将我们叫来县衙做什么?不过面上却是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话虽如此,但赵大人毕竟是臬司衙门的,惯于和这些匪徒打交道,想来总有些看法才是。”

    这话说得漂亮,倒让赵佥事不好不给出自己的意见了。他呷了口茶道:“其实就是查出有白莲教匪的行踪也算不得什么大事。自武宗朝之后白莲教早已式微,再难威胁到朝廷。不过我们既然查到了,却还是得顺藤摸瓜地查一下的,这个却要着落到姚犯身上了。”

    这正是这些年来地方官员在应付白莲教的惯用手段。既然他们早已对政权构不成威胁,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地方官也不会大动干戈地寻找剿灭他们,而只以控制为主,这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白莲教依然难以根除的一个主要原因。

    不过这一做法的关键却在本地官员心照不宣的默契,有些事是做得说不得的,无论如何白莲教在朝廷那都是被当作反贼叛逆的,他们怎能如此敷衍了事,姑息养奸呢?今日要是没有赵佥事,花知府自然就照例这么做了,可因为对方是上面派下来的,在他的态度没有表明前,花知府等自然不敢提这个看法。

    现在看来,赵佥事的想法却也与他们一致。这其中既因赵佥事虽然不是荆州府的,却也是湖广官员,也不希望因为白莲教而使整个地界都闹得沸沸扬扬,影响了整个湖广治安;也是因为他担心一旦要细查白莲教一事,荆州地方会把姚长松等紧扣手里,如此他来这儿的任务可就完不成了。

    这种种盘算计较在场官员全都明白,却又心照不宣。就在相互间观望一阵后,由花知府最终拍板:“赵大人说得极是,为了我们荆州府的安定,还是不要把事态扩大为好。就先仔细拷问姚长松两父子,然后再作处置便是。各位以为如何啊?”

    “大人说的是。”

    “就该如此办。”……几名官员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那烦请赵大人在此多逗留一两日,待我们查了后再将姚犯交与大人。”花知府征询赵佥事的意见道,后者也没有坚持,答应了下来。

    堂外,杨震把他们的这些话都听在了耳中,却是暗自摇头:“这就是官僚了,一切都只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全不考虑朝廷。这白莲教祸延百年就是他们姑息出来的。要是因为他们的这点私心而让白莲教的某个可能存在的阴谋成功了,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虽然心中不满,此时的杨震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他现在只是个县衙的衙差,甚至只能算个临时工罢了,也就在心里发下牢骚,连话都不能说出来。

    无论那些大人存了什么心思,对姚长松他们的拷问却还是落实了下去。本来以为只是舞弊案还存了一丝侥幸的姚举人在被人施了几样刑罚之后,就再也顾不得其他地将自己与白莲教的关系都招了出来。

    原来在五六年前,姚家因为想侵占一户农家的田地而遇到了麻烦。这个时候,一个陌生人却教给了他一个歹毒的法子,最终导致那户人家家破人亡。得了好处的姚长松就与此人交上了朋友,而在此后姚家的家财更扩大了不少。

    进一步的交往后,姚长松才知道对方竟是白莲教中人。不过此时已得了太多好处的他可不会向官府举报,反而受其引诱也加入其中,有时候会帮着教里传递下消息,又或是招待一下路过江陵的教徒。他在书房里的那个密室也是在此期间所建,本是为表诚意,后来受一些教徒的蛊惑竟也慢慢信了。

    但他终究不是个真正的信徒,在官府的积威与拷打下,姚长松还是把自己掌握的江陵境内的另一处白莲教窝点招了出来,正在县城外十里处的大李庄。

    问出这个窝点,花知府也不敢怠慢,立刻让巡检司的人和府县抽调一批人手直奔大李庄而去。若是真能因此抓住些白莲教匪徒,他们还能向上面表些功劳呢。

    可结果却并不如意,两三百人浩荡杀到,却发现那里早已是人去院空,除了一些对方仓促间来不及带走表示这里确是白莲教窝点的证据外,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一点也无。

    最终此事只能不了了之,没有人从中得到什么好处,除了杨震。

    因为在这一系列事情上都给伍知县长了脸,他对这个年轻人自然是青眼有加,一声令下,杨震就从寻常的衙役变成了个副都头。虽然依然不在官方的品秩序列里,可在县上也算得上号人物了——如果不是江陵这个附郭县的话。

    对此,杨震并不是太兴奋。在县衙里一段日子,他已知道就这么扑腾实在难有出头的机会。这毕竟是文官的大明朝,除了科举上来的官员,其他人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太难了,更别提他这么个起于市井的衙门胥吏了。唯一算不错的就是原来拮据的生活是好了不少,无论是薪俸还是其他的收入来源都让他不必再为生计发愁,反而可以帮衬两个兄弟一把。

    这天一早,杨震像往常一样进了县衙,发现许多人都冲自己笑得有些古怪,似有讨好的意思。这让他大为不解,可还没等他抓住一人询问缘故呢,在伍县令跟前伺候的一个小厮就跑了过来:“杨都头,大人叫你去二堂一见。”说着也是冲他暧昧一笑,让杨震的汗毛都有些树起来了。

    既然大人相召,杨震立刻就赶去了二堂,那里是知县真正办公的地方。除了每月几个特定的日子知县会贴出告示准人诉讼,并在大堂给予审断外,其他时候知县老爷还是多留在二堂的,他也不光只是审理案子这一项工作,举凡县里的税收、劳役、田耕等等事务可都是县令必须做好的。

    “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急着召见有什么吩咐。”杨震见到伍知县就行礼问道。

    “啊,是杨震啊,免礼免礼!”伍知县正看着一份公文,见是杨震到了便笑着摆手道。他这笑容也叫杨震有些觉得古怪,这今天是怎么了,怎么每个人见了自己都是一个劲的笑,但他还是谢过起身。

    “杨震哪,你在县衙虽然时日不长,可确实帮了本县不少,说起来本县还没有好好赏过你呢。”伍知县继续说道,显得很是客气。

    “卑职身在县衙,领着俸禄自然该尽心办事。”

    “话是这么说,但要是功而不赏,却叫其他人怎么看待本官呢?喏,这里有二十两银子你先拿着,将来再有表现本县还有厚赏。”伍县令说着,把桌上的一封银子往前推了推,示意杨震接下。

    “这就是他们对我笑的缘故?”杨震想想又不太对,但还是把银子收下了。随后,他又想到一点,有些担忧地道:“大人,您不是想开革了卑职吧?”

    “开革?哈哈,你都想到哪儿去了。像你这样能干的下属可不好找,本官怎么舍得放你走呢?对了杨震,你可有表字了吗?”

    “表字?”杨震先是一愣,很快就想到这是这个时代有身份之人或读书人的习惯,除了姓名外还有字。不过他又不是读书人,自然没有那玩意儿了。

    看他摇头,伍县令道:“既然如此,本官托大就给你取一个吧。你名震,这个震字是八卦之一,位在于东,这样吧,就叫个东霆如何?震者,雷霆之势也!”

    对方这是早有准备了,杨震还能反对不成,只得再次谢过。同时他又想到了自己兄长杨晨在县学中也有个字叫东曦,两人的字如此相似,说明了什么?

    这一想到兄长,杨震就已猜到了什么,抬头看向伍知县。伍知县略一愣后,也是哈哈一笑:“东霆当真机敏,这么快就猜到了。本县今日刚接到喜讯,我县考生杨晨,也就是你兄长,在此次乡试中高中十二名,更是我县十名考生中最高者,他已是我湖广的一名举人了!”

    果然如此,正因为兄长中举身份大不相同,作为县令的伍远才会对自己如此客气,而外面那些同僚显然比他早知此事,才会有刚才的反应!

    虽然已猜到了结果,但杨震还是惊喜不已,兄长为了科举整日苦读他都看在眼中,期间还发生了那样的变故,好在如今一切都过去了,兄长更是考中举人,说不定在不久的的将来,他还能考中进士,从而真正的光大杨家的门楣。

    但在欣喜之余,杨震却又生出了些歉意来。在兄长走后,他并没有牵挂于他,尽忙着自己的事了,这却不是他这个一直与兄长相依为命的弟弟该有的态度。

    这一回杨家兄弟一个中举,一个成了县衙副都头,实在算得上是双喜临门了。

    PS:杨家兄弟双喜临门,路人也想要点喜,各位看官应该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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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福兮祸所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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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杨震曾读过《范进中举》一文,当时对范进中举后竟发了失心疯一事颇感惊讶,以为只是作者批判之下的夸张。但刚刚的经历却让他觉得范进发疯似也情有可原,因为中举前后的人生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就是他这个新举人的弟弟都能明显感觉到不一样。

    伍知县在告诉他这个喜讯后,还准了杨震两日假期,并若有深意地道:“你这两日就在家处理些事务吧,若有不明白的可以来找本官。”

    有些糊涂的杨震在一众同僚们的恭贺声中返回家去,却惊奇地看到在自家院门外已聚集了不少乡人邻居,看他到来,纷纷热切地围了过来。杨家虽然在本地住了多年,可自从他们的父母早丧后,兄弟二人与这些邻里关系就很是冷淡,这既有杨晨读书人清高的缘故,也因杨震以前少不更事总是得罪邻居。

    就是一般的节日,他们家也少有客人上门,怎么今日却来了这么多人?而且这些人一个个都还带了礼物,满脸堆笑,口口声声说自己以前有眼无珠,还请杨家二郎多多担待什么的。

    在杨震还没有回过神来的当口,这些邻居就各自放下礼物离开了。而在他尚未仔细看那一篮篮一筐筐的礼物究竟是什么时,又有更多的人上门来了。这些人却是杨震所不认识的了,但他们却都自称是杨家多少年来的亲友,这次因为知道杨家大郎中了举特来道贺。

    杨震随口应付了他们一阵后,这些人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了他们此来的真实目的——竟是要把名下的田产都挂到杨晨名下。即便对个中情由依然不甚明了的杨震,此时也知道必有内情,天下可没有百吃的午餐,他索性以自己不敢做主为由把这些所谓的亲友都给打发了。

    之后一天多时间里,杨家门前的客人总是络绎不绝,有送礼的,也有送地契田产的,甚至还有想卖身为奴当杨家奴仆的。对此,杨震自然都暂时拒绝了,同时他心里也不禁感到奇怪,怎的兄长一中举就不断有人送东西上门来呢?

    这就要怪他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了,他还不能明白中举对一个人,一个家庭乃至于家族有着多么巨大的影响。

    一旦你中了举,就有了终身考进士的机会,这只是杨震所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是,大明朝不但进士可以当官,举人也一样(只是少些罢了),也就是说中举之后你就有了官身。而有了官身,官员该有的一切福利待遇你自然也就能够享受到了,不但社会地位远超常人,还可以减免你所持有的大量田地的赋税以及家庭内不少人的徭役和人头税。

    后面两项对这个时代的老百姓人来实在是极大的负担,多少人因为天灾加上不曾减少的田赋而家破人亡,多少人因为要服徭役而受官府的盘剥,最终家道中落。而这一切,只要你投靠到一个举人门下,就一切都不再成为问题。

    这便是明朝这个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时代给举人及以上的人的优厚待遇,也是为什么每年会有这么多人参加科举,全国有数十万人皓首穷经寒窗苦读的原因所在。一旦你考中了,那诗里所写的黄金屋、千钟黍就都将是你的。

    后世的彩票中了大奖或许能让你一生无忧,但和这个时代的中举比起来,那些钱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是可以保证起码两代人富贵的。那些自身无法考中的普通人为了摆脱压在身上的赋税劳役,就会想方设法投身到这些中了举的老爷门下,虽然田契改了名字,他们每年都将给举人送上一份不菲的租税,但和要交给官府的以及被官府盘剥为难所付出的相比,这实在不值一提。

    至于卖身为奴,虽然名上不好听,却也有很大的实惠。不但可以免去苦役,说不定还能借着举人老爷的身份得些好处呢。毕竟举人家也用不了太多仆从,他们事实上还是自由的。

    这也正是如今大明朝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收入不断减少,人口看着也不断少下去的原因之一。

    当然,这个时候的杨震目光还没有这么长远,甚至连这些人为何有此表现也是在请教了衙门里的人后才得知的。不过在一阵叹息后,对此他也难说该怎么办才好,只有等着兄长回来再说了。

    在又等了几日,到九月底时,杨晨才在几名公差的护送下回到了江陵县,这却是郑方对他的特别照顾了。

    而在杨晨回来的消息一传出,比获知他中举消息时更多的“亲朋好友”上了门来,有他的同窗来道贺的,更多则是那些想攀关系之人。杨晨对此倒是早有准备,以自己刚回来还没有进一步的打算,以及这些事情还须通过衙门处理并不急于一时的理由把众人再次打发走了。不过以这些人的热情,想来过不了几日还是会上门来的。

    在忙活了好半天后,杨晨才终于和杨震关上院门,兄弟二人相对一笑,后者就也是一拱手:“给大哥贺喜了,您终于中了举人。”

    “是啊,真是不容易哪。”杨晨展露出开心的笑容来:“原以为我都不能参加本科乡试了,却不想峰回路转哪。这一切,也多得二郎你呐。”

    “大哥,你我兄弟,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吧。”

    “说的也是,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们该向前看才是。二郎,在知道我中举后,我已有了决定,我想参加本科的会试。所以……”

    “大哥要去北京?”杨震见兄长一副有些为难的模样,就替他说了出来。

    “是啊,春闱是在明年二月,从路程上算,我下个月就得启程。但是如此一来,你我兄弟又要别过了。”

    “大哥你是去做正事的,岂能以我为念,兄弟我也长大了,现在更是县衙的副都头,自己照顾自己还是可以的。”

    “哦,你竟当了副都头?”杨晨略感惊讶,忙询问其中原由。杨震也不隐瞒,就把自己这段时日在江陵县衙的事情都说了,直听得杨晨啧啧称奇,同时也心下大慰,自家兄弟终于有出息了,那他这个兄长更可以放心去京城参加科举。

    “不过只在衙门里当差却不是长久之计,这毕竟不是正经出身。”在有了身份后,杨晨考虑事情的角度自然也不同了,以前兄弟能在衙门里当个都头是他怎么都不敢想的。

    “我知道,这不是还没有更好的机会吗?要是有一日大哥你做了官,兄弟我自然是要跟随在你左右的,那就有个正经出身了。”

    “你呀,还是与以往一般。不过这么说也对,看我能否中个进士再被选中为官吧。”此时的杨晨踌躇满志,似乎不把任何问题放在心上。

    但杨震却提出了眼前的难题:“大哥,今日来的这些人,咱们该怎么办?总不能这么拖着吧,那你一走他们可就要烦我了。”

    “这田地我们还是要拿下一些的,毕竟盛情难却呀。至于奴仆,咱们有手有脚,要他们做什么,我会回绝了他们。”杨晨已有了主意,当然该如何取舍却是要花些心思的。也许是因为墨儿之事,让他对奴仆还有些戒备,所以这一点上是不可能开口子的。

    之后几日里,杨晨可着实忙碌。他不但要和一些乡人签订田地契约,还要多番应酬,和县里乃至府里的头面人物有一番虚礼要应对,这就是一个全新的乡绅走出的第一步了。

    正当杨家兄弟对将来满怀憧憬的时候,危险却也一点点逼进了他们。

    在江陵县城一个不起眼的院落中,几个人秘密地凑到了一起,他们正是当日从大李庄逃出的白莲教徒。

    此时,他们正进行着一次密谋——

    “幸好我们见机得快,一看姚家出了事就撤离了,不然恐怕就被官府给一锅端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姚长松怎的如此无用?”

    “还不是他家的密室被人发现了,还因此查出了他是圣教教徒的身份。听说查出此事的人居然又是那杨震。”

    “从县衙后来收到的照会来看,武昌乡试弊案也与杨家兄弟脱不了干系,不然那边也不会特意让杨晨参加此次重试了。现在又是他,姚家怎么就招惹了他们,还是说他们是冲着我们圣教来的?”

    “无论是什么原因,我们必须除掉他们,不然圣教的尊严何存?”

    “可现在要对付他们也不容易哪,那杨晨据说已是举人,我们若杀了他,只怕反而给我们自己带来无穷麻烦。”

    在一阵沉默后,终于有人说道:“举人而已,在江陵又算得了什么?我们不必自己动手,只要借刀杀人,就足以置他们于死地了。”

    “借谁的刀?”

    “在江陵县,谁的权势最大,可以完全不把一个举人放在眼?”

    “你是说……”其余几人都想到了那个答案,眼中都露出了深以为然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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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气运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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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暗下来后,整座江陵城也渐渐归于安静,街道上已少有行人。

    老洪头一如既往般提着灯笼,打着更鼓在空旷的街道上踽踽而行,口里不时吆喝上一句:“天干物燥哟,小心火烛!”当他又一次走到张府门前时,还是满怀憧憬地张望着里面的斗角飞檐,想象着要是自己是这儿的主人,那就真是神仙一般,再没有半点忧愁了。

    可他却不知道,此时张宅的主人,当今首辅张太岳的父亲张文明正满怀心事地坐在比姚家大院要大上五倍,景致要美上十倍的后园水榭中。

    北宋太平宰相晏殊曾以自己的府邸景致作过两句诗“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其中的富贵气象在张家大宅中是可以看到的,再加上亭外露台上昆曲班子正在表演的《牡丹亭》,如此环境实在难以叫人犯愁。

    可张文明还是心绪难平,往日最喜欢听的昆曲此时入耳也感到了说不出的烦躁。终于在喝了口酒后,他一摆手让戏班停下,而后问身边伺候的老仆道:“虚灵道长还没到吗?”

    “回太老爷,他应该快到了吧,这都半个时辰了。”

    就在今日上午,张文明得知了一个消息,前次传得沸沸扬扬的乡试舞弊案终于有了结果。有两个副主考被查明确实收了钱,安排人在考生座位底下藏文章,从而罢官定罪。而主考胡霖的日子也不好过,虽然他没有收受贿赂,也没有舞弊,但却难逃一个失察的罪名,巡抚一职能否保住尚在两可之间。

    要说起来,胡霖当不当湖广巡抚也和他张家无关,可张文明却不这么看。胡霖自上任以来,对张家那是相当照拂的,对张文明更是恭敬有加,逢年过节还会亲自登门拜会。正因如此,张家在当地的地位才会如此之高,即便他们平日里做了些违法之事,县里和府衙也不敢过问。

    所以在张文明看来,胡霖应该就是自己儿子安排在湖广照顾家里的心腹。现在胡霖可能会被罢官,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就不禁让张文明想到这是冲着他们张家来的。儿子在朝中当首辅,说没有政敌是不可能的,而那些敌人明着斗不过他,就暗地里对胡霖下手了。

    张文明很想帮胡霖一把,奈何舞弊案实在太过棘手,而且张居正每次写信回来都会嘱咐家里不要插手官场上的事情。虽然张文明是他的父亲,但对这个有大出息的儿子的叮嘱,他还是得听上一些。

    但事情没有解决就被憋在心里,让张文明更感不快。今日索性就叫来他一直很是迷信的水月观虚灵道士,看从这个道行颇深的半仙口中能问出些什么来。

    在又等了一阵后,须发皆白的虚灵道人才在一名家仆的陪同下快步而来。见到张文明,老道打了个稽首:“无上天尊。不知张居士深夜请贫道来府所为何事?”

    “道长请了。”六十多岁的张文明在这个得道高人面前也不敢托大,站起身来回了一礼,这才道:“最近老夫总觉心绪不安,似乎有什么劫难要降临到我张家头上,这才夤夜请道长来指点迷津。”

    “哦,竟有此事?”虚灵很是郑重地看了张文明半晌,随后又四下张望着张家院落,这才道:“贵府中并没有什么邪祟入侵哪。而且以张府的门庭,寻常妖邪也是进不了此处的。”

    “哎,老夫说的并非这些。”张文明见对方误会了,就一摆手让身边的人都退出水榭,这才将心中的不安说了出来。

    灵虚道人沉默了一会,才道:“这或许就要看一看贵府的气运如何了。不过照理而论,张首辅如今正是气势如虹之时,当不至有甚波折哪。”

    “气运?老夫以前也听人说起过这个,只是不知究竟要怎么看。”

    “这说来就复杂了,需要通过人的生辰八字、阴阳五行,乃至于阴宅阳宅风水而定。其实往简单了说,这运为天生,自人一出生,将来是富是贫就已有了定数。而这气却是后天的变数,总会根据一些决定而产生变化。你若积了阴德,这气就好些,若祖坟阴宅选得好,也能叫人飞黄腾达。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变数,有时会因天地阴阳而变。”虚灵道人耐心地作着解释。

    对此,张文明还是颇为相信的。他知道这个道人的道法颇深,既然他这么说了,就自有他的一套道理。沉吟后,他便道:“既然如此,道长可否也替我儿居正望一望气运。”显然对于儿子在朝堂上的安危他还是相当重视的。

    “当然,还请居士将张首辅的生辰八字说与贫道。”

    在张文明道出儿子的八字后,虚灵就闭目掐指算了起来。大概过了顿饭工夫,他才在对方关切的目光里重新睁开眼睛:“张首辅的命相确实大贵,从运来说,主一生富贵是没有问题的,若是为官则是宰相,若是经商则可富甲一方。不过……”最后他却又是一副难言之隐的模样。

    “不过什么?”张文明急忙问道,他最在意的就是这个了。

    “张首辅的运数实在太强了些,若是……若是……他的命数自然是极好的,可现在,却生出亢龙有悔的迹象来,过犹不及哪。”老道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了句并不清楚的话来。但张文明却已听出了个中滋味,若张居正是皇帝,这命相自是最好的,可惜现在他只是个内阁首辅,那就有问题了。

    随后,虚灵又说道:“这一不足,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变成大问题。轻则身体抱恙卧床不起,重了只怕会影响张首辅的前程哪。”

    张文明这下更紧张了:“那敢问道长这有法可解吗?”

    “只靠尽人事怕是扭转不了如此气数的,要改此运必须从风水入手。我们得找到一块可助张首辅泄去多余之气,但同时又能保证张家气运的所在或盖阳宅,或起阴宅,才能改变运数。”

    “有办法就好。我张家在江陵等地有太多的房产了,道长你大可去看。”张文明听了这话,总算是略松了口气。

    “这地可不好找,我们要的不是寻常的风水宝地,而是化龙为虎的褪鳞地。就贫道所知,我江陵一县只有城南的风水看着像是褪鳞地,不过还须去仔细看过后才能决断。”虚灵道人很是严肃地说道。

    张文明道:“既然如此,烦请道长明天去那看看吧。要是真有你所说的褪鳞地,我张家把它买下来就是了。到时在这上面为老夫修个坟,老夫百年之后也好继续帮着我家白圭。”白圭,是张居正当初的名字,张文明一时顺口竟叫了出来。

    “敢不从命。那就请张居士等贫道的消息吧。”

    就这样,张文明等了一天,直到第三日早上,虚灵道人才再次登门。看他有些疲惫,且满眼都是红丝的模样,显然为了寻这块褪鳞地是没少花心思了。

    虽然心下感念,张文明还是更急于知道结果,立刻就询问对方找到没有。虚灵沉默了一阵,才为难地道:“褪鳞地是找到了,正在县城南门附近。只要照贫道的吩咐办,就能保张首辅的一生太平,官路亨通。”

    “如此太好了。来人,拿五百两银子来。虚灵道长这两日也麻烦你了,这点银子就算我张家给的香火钱,不成敬意。”张文明闻言大喜,忙吩咐道。

    可虚灵却无半点喜色,有些为难道:“张居士,贫道还有话没有说完呢。褪鳞地是找着了,可现在还有一桩难处……”

    “还有什么难处?”张文明顿时就紧张了起来,这关系着自己儿子和整个张家的富贵,他怎能不紧张。

    “那地下早已有主了。”

    “什么?”张文明一怔,随即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你是说那地上早有人埋那了?这不会影响我儿的气运吧?”

    “这倒是不会,但是……”

    “那就好,那就好。埋了人总有办法叫他们把人埋去他处的。”

    见他这么说,虚灵道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又暗叹了口气,不再劝说。

    这天黄昏,水月观中。一个身影站在虚灵面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不错,这才对嘛。现在你和你那几个徒弟都安全了,不过我还是要奉劝道长一句,只要你敢把这次的事情说出去,别说我们不会放过你,就是受你摆布的张家,也不会让你好过。”

    虚灵只是重重地一叹,垂头不语,显然是接受了他们的警告。

    与此同时,在张文明面前,张家管事张思廉正禀报着事情:“太老爷,那块地埋的人叫杨昊,他有个儿子中了今科的举人,叫杨晨。”只短短半日工夫,张家已把一切都探听清楚了。

    张文明听了,只是不以为意地一笑:“杨晨吗?老夫听说过他,他这次考得不错。那就把他请来吃顿饭吧,既为他庆贺一下,也好跟他说说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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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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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江陵城能被张府请去饮宴对所有人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耀,而今科中举的几人被张家发帖相邀就更叫人浮想联翩了——莫非是张家在寻找可以培植的亲信么?

    杨晨也带着一分这样的期盼欣然来到张府,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另外几名新科举人。他们个个满面春风,说着互相恭维的话儿,但他们的心里却都存了要争竞一番的想法,毕竟若能在张家人面前有所表现,对自己将来还是大有好处的。

    可在宴会上,张家主人张文明却只对杨晨青眼有加,不但时不时与他说笑两声,还向他询问平日里的生活,一副对他器重有加的模样。这叫其他几名举人大不是滋味,甚至有人还生出了嫉妒之心,只因在张府不敢放肆才没有表露出来。

    在酒过数巡后,还是有人忍不住跳了出来,大着胆子道:“今日能得张老太爷邀请我辈赴宴,实在叫我等受宠若惊。不如这样,我等就以这府中的景物为题作一首诗以为张老太爷贺如何?”说着就把眼暼向了杨晨,似有挑衅之意。他早已打听明白,杨晨不擅作诗,尤其不擅长临场即兴作诗。

    所谓文人相轻便是如此了,其他几人也是心领神会,纷纷点头,而后看向杨晨:“既然杨兄是我等中位次最高者,就请你先来一首吧。”

    “这……在下对作诗实在是生疏得很,还是几位年兄作吧。”杨晨忙摇手推辞道,脸色已有些涨红。他可不是蠢人,对方突然提出这个建议,分明就是冲着自己的弱点来的。

    但他们又怎肯放过了他呢,只听一人又笑道:“杨年兄就不要谦虚的,你的文章我也曾拜读过,那真是字字珠玑叫人拍案哪,以杨兄之才怎么可能做不了诗呢?莫非是瞧我们不起,不屑与我们对诗么?”

    “岂敢岂敢,在下实在是才疏学浅,不敢献丑!”杨晨心下又气又窘,但一时却又想不出更好的推辞说辞来,只得连连拱手。

    上座的张文明开始只道杨晨是谦虚,所以就只笑看着,没有说什么。但看眼下的情况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了,就开口道:“古人云文章千古事,妙手偶得之,这诗也一般,写不出来是不能强求的,你们就不要逼着杨世侄,就当是给老夫一个薄面如何?”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就是一静。几名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言。没想到杨晨竟如此得张太爷器重,以致让他出口为之解围,还称呼他为世侄。不过有一点他们还是清楚的,今日是不能再与杨晨作难了。几人识趣地不再提作诗一事,谁要敢给张太爷一个薄面,只怕今后难在江陵立足。

    杨晨忙端起酒杯向张文明敬了一下,以谢过他为自己解围,同时心下也犯起了琢磨,为什么对方会如此帮着自己呢,他可不记得自家与张家有什么关系,不然他们被姚家算计时也不会那么被动了。“或许这只是张老太爷对后进的提携与照顾吧?”最终杨晨只能想到这么个理由,这让他对张文明更增了几分感激之情。

    而张文明却是心下暗喜,为了之后让杨晨能把那块地让出来,他着意与之交谈了几句,但依然觉得等下提出此事会有些唐突。可现在自己替他解了围,想必在其感恩之下,这话就好说多了。

    “不过其他几人与他似乎有些别扭,我若当着他们的面提出此事还是有些不妥,那就等下再说吧。”张文明自以为替杨晨着想地拿了主意。

    杨晨可不知道对方的真实意图,再加上心里因为刚才之事而感到些许憋闷,就多饮了几杯。而其他人在此之后也少了话,宴上顿时就冷清了不少。如此酒宴的时间也大大缩减,一个多时辰后,这次酒宴也就散了。

    正当杨晨也与其他客人一般摇晃着要离开时,一名张家仆人喊住了他:“杨举人还请留步,我家老太爷还有事与你商量。”

    “哦?”杨晨闻言疑惑地止步,最终还是回头跟着那仆人往里而去。后面,则是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

    张家书房,张文明笑吟吟地看着杨晨:“不遭人妒是庸才,杨举人不必因今日之事挂怀。”

    “多谢老太爷适才为在下说话。不知您将我留下有何吩咐?”杨晨有些奇怪地看向这个花白须发,方脸阔口的老人,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

    张文明却并没有急着给出答案,而是给一旁的仆人打了个眼色,那人会意地从旁边的几案上拿过了一个数尺见方的锦盒,推到杨晨面前。

    杨晨看了张文明一眼,见他示意自己打开,这才好奇地打开了它。再看里面的东西时,却叫他心中一惊,随即将盒子往外推了推,似乎里面藏的是条会咬人的毒蛇:“张老太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盒子里装的当然不是毒蛇,而是两张纸和一叠金叶子。只这一叠金叶子就够一户普通人家数年的花销了,而它所压的两张纸,更是价值不菲,是在江陵城的一处宅院的房契和一块土地的地契。就这个盒子里所装的这几样东西,价值怕在千两纹银以上,对杨晨来说实在太贵重了些。

    见他如此模样,张文明更是为之失笑,同时更认定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其实一开始他是不打算付出这些报酬的,但后来虚灵道人又让弟子给自己带了口信,说要想那褪鳞地保张家的长久富贵,最好还是叫对方自愿出让为好。

    张文明并不知道这是虚灵道人事后感到后悔,却又不能说出实情而想到的补救之法。不过以张家如今的财富,这点东西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已,所以他倒也不感到肉痛,一切都是为了长久嘛。

    在略稳了稳心神后,杨晨才道:“无功不受禄,不知张老太爷为何有此厚赐……而且在下也实在不敢领受哪。”

    “杨世侄不必惊慌,老夫给你这些也不过是个补偿而已。听说你去世的父亲埋在城南,老夫想请你把他的坟茔迁出来,把那里的地卖与老夫,不知你意下如何?”觉着时机到了,张文明就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给说了出来。

    杨晨一怔,开始以为是自己酒喝多听错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张老太爷叫我把先父的遗骨从地下请出来,再择地安葬?”在看到张文明点头后,他面色就陡然一变,脱口叫了一声:“不成!”

    就是几百年后,政府为了某些工程而让人将去世父祖的坟墓迁移掉也是会受到绝大多数人的激烈反对,更别提在这个年代了。不说要是这事被他人知道杨晨会被人视为不孝子孙,会被人指一辈子的脊梁骨,就是他自己心里的一关也过不去哪。他怎么可能因为区区几千两银子就去惊动地下的父亲,那成什么了!

    见他断然拒绝,张文明先也是一愣,随后神色也变了:“老夫好言相劝,还给你远超付出的补偿,张举人你可不要不识抬举哪!”说话间无论语气还是称呼都已变了。这些年来,已没有什么人敢不遵从张文明的意思了,而眼下这事又是他志在必得的,他的怒意自然也就上来了。

    但杨晨的回应却更加干脆,只见他向张文明一拱手道:“在下不胜酒力,这就告辞了!”说着唰地起身,拔腿就往外走。

    “你……”张文明更是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杨晨想要叫人将他拦住,可一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个举人,儿子信里的嘱咐又出现在心头,让他犹豫难定,最终只得眼睁睁看着杨晨离开。

    看到自家老爷气急得呼呼大喘的模样,一旁的仆人赶忙上前又是拍背又是抚胸,好半晌才使他恢复过来。

    “真是岂有此理,他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张文明一把将桌上的锦盒推到地上,金叶子和地契落了一地。但这却不可能消除他的愤怒,他盯着已闻讯而来的几个管事和长孙张敬修:“你们说,这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自己因为要在朝中为官而不能侍奉老父,所以就把几个儿子都留在了江陵老家。这个张敬修是其长子,三十多岁年纪仪表堂堂,只因父亲的安排却不能科举任官,所以很有些怀才不遇的想法。

    “爷爷你不必生气,这不过是件小事罢了。既然咱们好言相劝他不肯照办,那孙儿就叫他们自愿地无偿将地让出来就是了。”张敬修忙劝导道。本来对此事他是不愿插手的,也对那道人所说的什么气运不当回事,可眼下却又与气运无关了,事关张家的脸面和祖父的心情,那他就必须出把力了。

    见是自己最疼爱的长孙这么说了,张文明的怒意才平息了大半,但他还是看着孙儿道:“那你可要抓紧把事情给办了。”

    “爷爷放心,几日内我就能把此事给做成了,到时爷爷等着看地契就是!”张敬修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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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惊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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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去时满心欢喜,可回来时却是忧怒交加,这自然叫杨震很是不解。可面对他的询问,杨晨却只说自己与其他举人间产生了矛盾,并没有提到张家的无理要求。他也知道自己兄弟的脾性,担心他一怒之下做出什么来,张家可不比姚家,要是得罪了他们,他们的处境可就堪虞了。

    至于自己回绝张家的要求,杨晨自然也担心他们会因此报复,所以接下来两日他都足不出户,更不再见那些还想着把自家的田产送到他名下来的乡人,想着熬过几日就离开江陵去京城赴考。

    但他这一反常举动,反而加重了杨震的怀疑,让人觉得他绝非只是和几个同年起了争执那么简单。这日傍晚正当杨震再次缠着兄长向他打听当日之事时,杨晨的同窗好友陆大年正好上门来请他外出吃酒。

    陆大年在县学里为人低调,无论成绩还是家世都不甚好,所以也没几个朋友,杨晨却是其中之一。这次他并没有中举,所以之前杨家贺客盈门时他也并未前来,直到现在来他们家的人少了,他才上门,一者道贺,二来也是为了摆酒送同窗好友远行。

    听他道明来意,杨晨也不好拒绝,再加上他也被杨震缠得没辙了,正好借机躲一下,就跟了陆大年出了门。杨震无奈,只得也去找阮通他们喝酒。而当他晚上回来时,却发现兄长尚未回转,不过他以为这是兄长为了躲避自己的追问才在外逗留,倒也没有太放心上。

    一夜无话。

    次日上午县衙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务,杨震就被阮通、王海以及其他几个交好的同伴拉到了院中,让他再次教他们一些徒手技击之术。

    原来自从在姚家一展身手后,阮王二人就对他那身高明的以一敌众的本事大为眼热,总是向他求教。杨震便抽空教了他们一些前世所学的擒拿格斗的本事。而这一举动也很快吸引了其他县衙里的公差,他们也渐渐跟着学了起来。毕竟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干的又是这一行,能学点武艺总是好的。如此副都头杨震就成了总教头,但这倒使他在县衙里的地位得到了不断提高与巩固,再没有人觉得他当不了副都头了。

    这时,杨震就一面比划着,一面向周围十多人讲解着其中的要点:“……一旦与人近身搏斗,咱们第一要做到的就是要冷静,同时还要清楚一点,除了拳头和腿脚外,肘、膝、髋部等处都是可以伤敌的。要是真没有其他办法制敌,那用额头撞人胸口等柔弱部位也有奇效。”

    “这么做与那些地痞流氓的殴斗还有什么区别?”有人大摇其头,很不以为然地反对道。

    杨震点头:“说得不错,一旦与人近身交手,本就和地痞流氓间的殴斗没有什么分别了。而咱们要做的,就是以最小的代价,最快的速度将对手击倒。当然,要是你动作够快够准,是看不出有什么地痞流氓模样的。不信你大可上来试试。”

    那说话的衙差应声上前,按着杨震所说在身后抱住了他,双臂较劲就像个铁箍一般。他自信在自己的控制下,杨震就是想用刚才所说的肘击却也不成了,因为对方连手臂都抬不起来。

    “你们瞧仔细了!”杨震在对方准备好后,突然一声大喝,身子就往外一旋,在他被自己一带而失去重心的瞬间,脚下发力朝对方下盘一勾。那人顿时就要倒地,自然也就松开了对杨震双手的控制,而他就趁机发力一肘打在了对方的胸口。

    当然这一下他是收了力的,所以对方只觉一疼,却没有受伤。但此时杨震已逆转了局面,贴身缠上对方,如他刚才所说的那样,肘膝等部位并用,几下工夫就已将人打得再无招架之力了。

    “好!”众人见此忍不住轰然叫好,他们虽然依旧看不清杨震出手究竟有多快,可其中的一些道理已够他们受用一阵了。

    就在杨震拉起那人,还待再讲些其他格斗技巧时,赵乔却急匆匆走了过来,一见杨震就道:“杨老弟,你兄长因为杀人被知府衙门给抓了!”

    “你说什么?”杨震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步上去拉着赵乔急问道,在对方又说了遍后,下意识地道:“此话当真。”

    “咳,我还能拿这么大的事情来骗你不成?就在半个时辰前,你兄长杨晨就被府衙的人给带回去了。听说他是在妙香阁出的事……”没等他把话说完,杨震已放开他直往外走去。

    杨震实在难以相信兄长会杀人,可赵乔确实不会骗他。所以他现在只想去知府衙门,去那儿看个明白,问个清楚。

    江陵县衙与荆州府衙只隔了一条街,相距也不过三百多步,所以杨震一出县衙大门,几下就已来到了府衙门前。但他想就这么闯进去却是不能够的,两名守在衙门口的兵士伸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杨都头你这是做什么?”因为之前的事情,杨震在这儿还是有些名气的,就是府衙里的人也都认得他。

    “我大哥……不,刚才你们府衙里是不是带了个凶犯回来?”说到凶犯二字时,杨震脸上的肌肉都有些震颤了。

    两名兵士对视了一眼,这才说道:“不错,咱们府衙接人报案说有人在光天化日下杀了人,这才去把人给带了回来。怎么,此人和杨都头有什么关系么?”、

    “他现在人在哪里,我要见他!”杨震都懒得和他们多说,就要再次往里闯。两名兵士自然不肯让他就这么进去了,顿时三人就在府衙门口争吵起来,也是杨震还有些清醒知道不能动手伤人,才没有强来。

    而此时,县衙里的那些兄弟也都赶了过来,一见他要与府衙门前的兵士起冲突,也纷纷上前拦他,生怕他一言不合真伤了府衙的人,那就不好了。

    正争吵间,府衙的一名胥吏也闻声赶了出来,一见此情形,似乎就猜到了什么,朝这里招呼道:“可是县衙杨都头吗?”

    听得招呼,杨震才住了脚步,看向那人:“正是在下,请问刚才被拿进去的可是在下兄长杨晨吗?”

    “不错,人犯正是杨晨。不过杨都头可知道他犯的是什么事么?”那胥吏也不拐弯抹角,一面示意两名兵士退下,一面走了过来,看着杨震道:“他犯的是杀人的重罪,而且是被人当场发现的。”

    “这不可能。我兄长绝不是那样的人!”杨震连连摇头以表示自己难以接受这样的事情:“他可是今科的举人,马上就要去京城参加会试了,他怎么会做出这等荒唐的事情来!”

    “其实别说杨都头了,就是我也不信哪。但事实如此,至少在案子查明之前,杨举人的罪名是脱不了的。”胥吏很有些沉痛地拍了拍杨震的肩膀道:“而且事关重大,我们大人已下令不准任何人见杨举人了,所以杨都头你就是进了府衙也是见不到他的。”

    这时,杨震已自开始时的焦躁情绪里走了出来。他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绪后才道:“敢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可否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于我。”

    “大人可不敢当,在下许少杰,只是府衙的一个吏目而已。至于这案子的细节,恐怕还不能让外人知道吧。”许少杰有些贪婪而又狡黠地笑了一下。

    杨震立刻就会意了,这不是不能说,而是看他有没有诚意了。他立刻从袖筒中取出了一锭三两左右的银子塞到许少杰手里:“事关家兄前程,还望大人如实相告。倘若我能救出兄长,他日必还有重谢。”

    许少杰掂了掂银子的分量,又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道:“好吧,我也知道你这是出于爱兄之情,那我就把知道的告诉你吧。不过……”他说着为难地看了看府衙内外已经聚集起来的一干人等:“这儿却不是说话的地方。”

    杨震岂会不知他的顾虑,对方身在衙门里当差自然不敢在这儿透露消息了,便一拱手道:“现在已将近中午,不如我请大人去前面的荆味居吃饭吧,正好一边吃一边谈。”

    “这倒使得。”许少杰呵呵一笑,却又转过了身子:“不过在下还有些事情要办,还请杨都头先去一步吧。”

    荆味居位于江陵县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县城最好的酒楼之一,自然这费用也是不低,一顿饭差不多就要花去二三两银子,足够普通人家的半月消耗了。

    往日杨震自然不可能来这里用饭,但今日有求于人就只有破费些了。好在他家最近倒是得了些钱财,倒不必向以往般斤斤计较。

    杨震点了十来道菜肴和一壶“洞庭春”酒,又等了一会,许少杰才姗姗来迟。见到这些,他也不客气,拿起杯子和筷子就大吃大喝了起来,直到杨震盯了他半晌,这才一抹嘴道:“这事说来也确实有些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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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蹊跷难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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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妙香阁是江陵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流场所,每夜都有不少寻欢客在此逍遥直到次日早上才走。死者绮香姑娘的丫鬟兰儿就是觉得昨夜留宿的客人到了巳时尚未招呼有些奇怪才偷偷进入房中去瞧个究竟的。

    不想她一进房,就在满房的脂粉气里嗅到了扑鼻的血腥味。随即,她更是惊讶地看到房中大床上有大片的血迹。吃惊之下,兰儿还大着胆子凑进了看,却让她看到了更加可怕的一幕——她侍候的小姐绮香睡在血泊中,头部无力地耷拉着,面上尽是痛苦之色,而在她修长洁白的颈项上赫然有一条刀伤……

    尖叫声立刻就响彻了整个妙香阁,惊动了周围的其他人。当阁中的杂役大茶壶等赶来时,才发现睡在绮香身旁的恩客尚在呼呼大睡,似乎对身边的一切都一无所觉。于是他们一面将人看住了,一面迅速前往衙门报案。

    “这就是案发时的大致过程了,令兄就是睡在死者绮香身旁的那个男人,而且我们还发现在他手中握着杀人的凶器,一把尖刀。试问在只有两人的房间里,除了死者外,另一人不正是凶手么,何况他还拿着凶器。”许少杰说完自己的观点后,又吱溜灌了一口“洞庭春”这才看向了杨震。

    杨震显得有些沉默,从案发现场来看,自己兄长确实是最有嫌疑的那个。可他怎么都无法相信兄长会杀人,而且是杀这么个无冤无仇的妓_--女。对,妓--女也是个问题,兄长行事向来端正,他又怎么可能去妙香阁这样的地方呢?越想之下,杨震越觉得这事大有蹊跷,一如两三个月前自己所遭遇的事情一般。

    在他思忖间,许少杰已将桌上酒菜吃得差不多了。他把最后一杯酒也喝下后,便把筷子一搁:“杨都头,我所了解的也就这么多了,事实就是如此,希望你不要因为关心而做出什么错事来。言尽于此,告辞!”

    杨震目送他离开,心中的疑团反而更大了些,他身为府衙里的人怎么就敢把事情都说与我知道,难道真是为了那几两银子么?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但在杨震会了帐离开楚味居时,却已暂且把这个疑问抛到了一边。现在他亟须弄明白的是两点,第一兄长为什么会去妙香阁,第二死者究竟是怎么被杀的。只有弄清楚这两点,他才好通过正规途径救人。

    杨晨昨晚是和陆大年一起出去的,现在他被人怀疑在妙香阁里杀了人,那陆大年呢?是不是因为他兄长才去的妙香阁,才最终被人算计?杨震一旦想到这里,就要去找陆大年问个明白。可他才没走几步,却又停住了,他连陆大年家在哪里都不知道,又该怎么找人呢?

    无奈之下,他只得回转县衙,找人帮手。而在县衙众人的帮助下,他还真个很快找到了陆大年的住处,但这里却没有人,陆大年和他的老娘都不知了踪影,让他白白辛苦了一场。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从这一点来看,陆大年就很值得怀疑了。

    不过既然找不到人,杨震就是再怀疑也只是猜测,想查明兄长昨晚为何会去妙香阁的线索是彻底断了。既然此路不通,杨震就只好查第二件事了,绮香姑娘究竟是怎么被杀的?

    虽然他已听许少杰说了现场情况,可他总觉得这人不太可信,而且对方也没有说清楚死者的死状,无论如何他都得看看那尸体,因为有后世经验的他很清楚尸体在一起凶杀案里的作用是多么的大。

    这时天色将晚,杨震就索性转身往城外义庄走去。这义庄是用来收敛那些客死异乡,死后连入土都不能的可怜人以及死于凶杀官府尚未定案者尸体的一处所在。不过因为这地方实在太过阴森晦气,义庄一般都是被安排在县城外面的。

    杨震进入义庄时天刚擦黑,但这个三面是墙,除了大门都没有一点光能透进来的地方,早已漆黑一片。他虽然目力胜过常人,可在这么黑的环境下还是看不清太多东西,就把早准备好的火折子和一截蜡烛取了出来,点燃后一团光晕就照在了他身前几尺范围。

    虽然在这个摆满了棺木,还躺着些尸体的义庄里有些阴森可怖,但杨震却完全没有没有感到任何的不适,以前的他什么大风大浪没有见识过,难道还会怕了这些东西不成。

    他目光在空旷的堂屋里扫了一圈,就定在了某个棺木之上,其他棺木上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只有这具棺材上有新鲜的手印。杨震上前用力挪开盖在上面的木板,一具只着亵衣的女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说实在的,即便是具尸体,这个女子依然保持着几分媚态,叫人看了都无法从她身上将目光挪开。杨震的目光也紧盯着她,不过却不是被她的美色吸引,而是在仔细研究她的死因。

    在烛光照耀下,杨震可以清晰地看到在死者的咽喉处有一道颇深的伤痕,入刀处在左颈大概有三分宽,半寸深,然后一直向右,足有三寸长短。只看了几眼,杨震的眼睛就眯了起来:“这分明是个杀人老手才能割出的一刀哪。从左到右,这一刀没有半点凝滞不说,而且准确地切开了大动脉,保证一刀毙命连惨叫都做不到。这怎么可能是大哥做的呢?

    “还有,这个凶手明显是用左手杀的人,可大哥却并不是左撇子。只这两点,就足以证明凶手另有其人了!”想明白这两点,杨震的精神就是一振,若说之前他还是因为兄长的为人而不信他会杀人,那现在他却已经找到了确凿的证据了。

    但杨震才兴奋了一下,就又平静了回去。他现在所处的时代可没有后世那么多刑侦手段和技术,他们只会根据现有的证据来定人的罪。而杨晨是在凶案现场被人拿住的,而且房中只有他和死者,无论杨震怎么说只怕也是没有人肯相信他是无辜的。

    不过有一点杨震是可以确信了,这次兄长被指为凶手就是被人嫁祸的。虽然现在他还猜不出那人究竟是谁,可他却知道陆大年是绝对脱不了干系的,只要找到陆大年,也只有找到陆大年这一条路可走了。

    但接下来几天,即便杨震和县衙里的一众兄弟把整个江陵县城都给翻了个底朝天,可依然找不到陆大年及其老娘的踪影。向他家附近的邻居打听,他们也只说案发前一晚还看到陆家娘俩,可再问他们陆家人是什么时候不见的,他们却记不起来了。

    案情被拖着,杨震自然是心急如焚,他几次都想着闯进府衙大牢救人,可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别说单凭他的武艺不可能在守备森严的大牢里来去自如并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兄长救出,就是他做得到,兄长也不会跟着他逃走。那样一来,杀人越狱的罪名就会跟着他们一生,他们两兄弟在整个大明都难有立锥之地。

    就在杨震快要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直对此事不闻不问的伍知县突然把他叫了过去。伍知县见了他就道:“东霆哪,本官知道你因兄长杀人一事几日来奔波不断,可你毕竟是我县衙的都头,领着朝廷的俸禄,可不能玩忽职守哪。”

    “卑职明白。可家兄确实是被人嫁祸的……我在几日前就曾发现了一下问题,只因怕大人不信才没有禀报。”杨震说着便把自己在绮香尸体上所发现的疑点说了出来。

    伍远没想到他早已作足了工作,大感意外,但随后却又摇头道:“你这只是一面之词,就是有尸体为证也不会被官府采纳的。什么凶手是老道之人,什么左手右手的,本官从未听说过。”

    “可是大人,这可是……”杨震一听自然就急了,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伍知县挥手打断了话头:“本案人证物证俱在,杨晨也被当场拿住,任你说破了大天去,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是无辜的。”

    看到杨震的一双剑眉猛地扬起,似要发怒,伍知县又道:“不过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

    杨震闻言立刻就转怒为喜:“大人,此话当真?”

    “那是当然,本官怎会骗你呢。不过转机却并不在你所说的那些细枝末节里,而在另一人的身上。”说着伍知县压低了声音道:“其实本官也不信以杨举人的身份会去杀这么个妓-女,这不合常理哪,但这却不能当作他无罪的证据。要想使府衙相信这一点,就必须有足够分量的人出面为你兄长担保,在我江陵就有这么一家人,他们说一句话顶得过本官百句千句。”

    “你是指张家?”杨震似有所悟地问道。

    “正是。而且就本官所知,张家老太爷还对你兄长颇为青睐,要是你去向他求助,说不定事情会有转机。”伍县令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但却又很快掩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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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处心积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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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府前厅,杨震有些不耐地坐在椅子上,虽然他面前摆着好几样茶点,可他却连动都没有心思去动。他只是不断把眼往厅外扫,可都半个时辰了也不见人来。

    在得伍知县的点拨后,杨震就来到了张府求助。不过张家人的态度却颇有些暧昧不明,要说不肯帮他,寻常人进不去的府门却准他进了,还在前厅给他备下了茶点,招待周到;可要说肯帮他,这都半个时辰了,也不见个管事的出来招呼一下,这就让杨震摸不透他们的心思了。

    就当杨震的忍耐到了极限,想就此离开时,一名穿着上好锦缎面料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也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来迟,仿佛有人等着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情:“我是张府管事张守礼,你就是杨震吧?”说话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杨震,显然是没把这个少年太当回事了。

    杨震此时反倒显得气定神闲了,至少他们还是派人来了。至于对方的态度,他是可以接受的,毕竟是张府的人,向来是颐指气使惯了的。他只是淡然一笑:“正是杨震。在下此来……”

    他的话才刚开了个头,就被张守礼挥手打断了,他眼下这态度可一点都不守礼:“你是为了想救杨晨而来的吧?他犯的可是杀人重罪,就是咱们张家,也不能视国法为无物哪!”说这话时他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仿佛这些年来张家横行乡里的事情都不存在。

    杨震当然不可能如此说话,只得赔笑道:“在下当然知道此事难为,但在下却找到了一些证据表明家兄是被人嫁祸的,这才敢来贵府求助。”

    “嗯?”张守礼的心里一动,忍不住道:“你发现了什么?”

    杨震再次把自己从尸体上的发现说了出来:“……就此可断家兄绝不是那个凶手,行凶者当是第三个人。”

    张守礼有些吃惊地瞥了杨震一眼,想不到他如此年轻竟有此胆色和本事,不但去了义庄查证,还真叫他找出了一些破绽来。不过他的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道:“你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终究只是一家之言,未必会被官府采信。而且你的身份又是嫌犯的兄弟,到时候可就更难说了。”

    “所以在下才来求助贵府,以张家在此的声名,足以叫府衙相信另有凶手了。还望张管事看在家兄曾与贵府有些交情的份上……”还是不等杨震把话说完,张守礼就出言打断了:“我张家若开了口,杨晨自然不会有事。不过我们凭什么要帮你们出头,就凭他曾来过我们张府?真是笑话,这天下间来我张府的人多了,难道我们都要照顾到吗?”

    虽然他这话看似回绝,可杨震还是听出了一些门道来,显然他是要自己有所付出才肯为出面相帮了,却不知这是不是张家主人的意思,他们又在图谋什么。

    在沉默了一会后,杨震才道:“不知贵府要如何才肯帮我这一次?”

    “聪明!”张守礼见他如此上道,心下一喜,说道:“凡事有付出才有收获,你想救你兄长也是一般。只要你把自家在城南的那片地送与我们,你兄长这次的牢狱之灾便可免了。当然,此案未必能破,他依然是本案的嫌犯,所以他举人的身份也必须剥夺了。”

    “什么?”杨震猛地提高了声音,同时心下大怒。城南那片地他自然知道是父亲的坟茔,现在张家要去自然不可能保留墓地。而一旦被夺去举人身份,兄长一生的追求也就彻底断了,这怎么能叫他答应呢?

    “怎么,你不肯答应?一条人命与一块地一点虚名相比,孰轻孰重我想你虽然年轻总也分得出来吧。”张守礼冷笑道:“我也没有太多时间等你细琢磨,你自己回去好好琢磨,想好了再来找我。不过有句话我却要告诉你,你我是等得的,但在牢里的杨晨却等不了太久。”

    他这话也是实情,不说府衙那随时会开堂审案,就是兄长一直关在牢里对他的身子也很不利,更别提眼下已是十月上旬,离春闱的日子已不远了。

    在一番看似激烈的心理斗争之后,杨震终于咬牙:“我自然肯答应了,但是家兄那里我还需要去征询一下意见。只是府衙却不肯让我见他,不知……”

    张守礼似乎很喜欢打断人说话,当即道:“这个不成问题,明天你就可以见你兄长一面,其他的事情到时再说吧。来人,送客!”

    在将杨震打发走后,张守礼就急匆匆来到了后面的书房,见到了正在看书的张敬修。此时的张大管事早没了刚才的气焰,只安静地站在门口低声唤了句:“大少爷。”

    张敬修也不理会他,自顾翻看了一会书后,才慢条斯理地道:“把条件都和他说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这杨震倒也不是个蠢人……”张守礼走进书房,把刚才和杨震所说的话都复述了一次,“他说要与兄长商量着办,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了。”

    “唔,能与聪明人打交道总比和蠢人说话要好,聪明人对利害的判断总是和我们一致的。那你就等把事情做成后再报与我吧,我也好叫爷爷放心。”张敬修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这么件小事,对志向远大,希望有朝一日能像自己父亲那样立身朝堂之上的张敬修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在吩咐下去后自然就被他抛到了脑后。

    但他并不知道,他口中的那个聪明人此时正看着张家气派非凡的府邸心里暗自冷笑:“看来一切都是你们张家捣得鬼了,而目的应该就是我家城南的那片地,你们还真是处心积虑哪。”

    原来在伍知县向他推荐张家时,杨震就敏锐地觉察出其中有问题了。而在张府走这一遭,就更让他确信这次嫁祸一事的幕后主使就是张家。在他们提出的两个要求里,举人显然不可能真被他们所重视,他们可不是像姚家那样的土豪地主,把个举人,甚至是一个乡试资格看得很重。所以城南的那块埋着杨家兄弟父亲的那块地就是他们唯一这么做的原因所在了。

    同时,杨震也就猜到杨晨那次来张家赴宴后为何会又惊又怒了,显然张家也曾向他提了这个非分的要求,而兄长必然回绝了他们。想不到以张家的身份在明索不成后竟还有如此卑劣的手段巧取。虽然他猜不出对方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但他一定不能叫他们得逞了。

    带着满腹的心事,杨震往家里行去,不想在家门口却看到了阮通与王海在张望着,一见自己就奔了过来:“二郎,我们找到陆大年下落了。”

    虽然本来找他的意图已不存在,可杨震依然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问了声:“此话当真?”他看得出来,这两个兄弟为了自己是费了大力气的,他不想因此让他们的付出看着像白费一般:“他现在哪里,你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咱们满城都找不到他,又觉得他带着老娘不会走远,就想到了守株待兔这个笨法子。我和王三轮流守在他家门口,好几日下来直到今日早晨,才见他鬼鬼祟祟地回家。在家里拿了些东西后,又走了。因为不好拿他,所以我们就偷偷跟着他,看他去哪。没想到,他居然……”说到这里,阮通咽了口唾沫,似乎显得很是紧张:“他进了一个气派不小的宅院。我们事后大厅才知道,原来那竟是张家的一个别院。”

    说完这话他们看向杨震的目光就有些犹疑了,但杨震却只是轻轻点头:“果然如此。”

    “怎么,二郎你早知道此事与张家有关?”王海吃惊道。

    对这两个兄弟,杨震也不隐瞒,把自己几日来的调查和猜测都说了出来:“……所以当你们说陆大年藏在张家别院时我才不感意外。”

    “原来……原来竟是如此。那二郎你有什么打算?”在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后,才有些吃力地问道。

    杨震看着他们,眼中带着暖意:“你们到了这个时候还肯问这句,就说明我杨震没有白交了两个朋友。不过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就不要过问了。我杨震除了兄长就是孑然一身,你们却不同,你们还有父母兄弟,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二郎,你是叫我们不顾义气地在这时候什么都不做吗?”阮通有些不快地说道。王海却是一声不吭,显然看得比这位兄弟要长远些。

    “其实在我和兄长见上一面前,我也不知自己接下来要怎么办。我面对的是张家,我可不想因为这点事情而连累了你们两个好兄弟。我知道你们很讲义气,但这事实在太大,你们还是……”杨震动情地说道。

    “阮五,二郎说的是,这事咱们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还是走吧。”在王海的劝说下,阮通终于不再坚持,有时候形势总比人要强。

    就在他们转身欲走时,阮通又突然回过身来:“二郎,你忘了问我们人在哪个张家别院了。”张家在县里有好几处别院,他说的倒也在理。

    但杨震却只是淡淡一笑:“现在还不能把他怎么样,知道了他的下落又如何?”他这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可阮通他们却感觉到了透体的寒意。

    PS:昨天,路人发现了一件足以叫闻者伤心,见者流泪的悲催之事,原来作者后台的那个作者有话说的内容是传不到书里!!!!!这实在太悲剧,太尴尬了,路人之前有不少章节都写了些各种求的文字,居然都没有被人看到,真是浪费了我那赤诚的一片心哪!!!

    所以现在路人只能在这儿郑重求一次收藏,求一次推荐票,求一次评论,求一次点击了。各位,看在路人如此悲催的份上,就给我点安慰吧!!!

    另外,之前章节我也稍作改变,把各种求放了上去,要是后来读者看到,就不要挑路人这个刺,只要收藏,投票就好了o(∩_∩)o

    最后,今天终于有了封面,所以在此多求一次收藏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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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探狱离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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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家在江陵确实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当次日杨震再来府衙要求见自己兄长时,那些看守再没有阻拦他,还很热心地带着他来到了看押杨晨的大牢跟前。

    按着大明一贯以来的做法,在一个读书人的功名没有开革前他不会被人以犯人看待。可杨晨这次的案子显然有些特殊,他不但被关进了大牢里,而且还是最深处用来关押穷凶极恶之人的天字号牢房,而他的身上更被戴上了手铐脚镣等限制活动范围的刑具。

    杨震从阴暗潮湿的甬道间穿行而过,才终于看到了正侧身朝墙卧在铺了层枯草的土床上的杨晨。见他头发散乱,衣裳单薄的模样,杨震的心就是一紧。如今已入十月,秋冬相交,即使是位于荆楚之地的江陵也已有些寒意。而杨晨居然只着单衣被囚在这暗无天日、阴寒潮湿的牢房中,这几天对他来说又岂止是心理上的煎熬啊。

    “大哥!”在调整了下自己的心态后,杨震才唤了一声,不知怎的他的声音居然也有些滞涩了。

    杨晨闻声只是侧了下头,却并未转过身来。这时,陪着杨震过来的狱卒忍不住也叫了句:“杨晨,你兄弟来看你了。”他这才确信刚才不是自己的错觉,慢慢扭头看向木栏之外,正瞅见兄弟一脸关切和担心的模样。在这牢里只关了几日工夫,他的反应却已变得极其迟钝。

    见杨晨已回过神来,那狱卒便只咧嘴一笑:“得嘞,你们两兄弟就在这聊着吧。不过上面说了,只准你们聊上半个时辰,久了可不成。”说着又是嘿嘿一笑,迈着步子走了。

    直到他走得远了,杨晨才从床上下来,吃力地挪动到木栏跟前,他每动一下,手脚上的链子就一阵叮当乱响,瞧他那缓慢的举动,显然这副手铐脚镣很是不轻。

    趁此机会,杨震已借着这儿微弱的光线看清楚了兄长的模样。他的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痕血迹,毕竟他还有举人身份,官府还不敢对他用刑。可看他的面容却是憔悴到了极点,不但面色苍白不见一点血色,而且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东西时也有些涣散,显然是焦虑加失眠所导致的了。

    “你……咳咳……你怎的来了?”才一开口,杨晨就是一阵咳嗽,这自然是因为身处这样寒湿的环境又穿得单薄从而得了伤寒感冒一类的疾病。他的身子本就比不得兄弟强健,在身理和心理两方面的摧残打击下,难免不得病。

    杨震刚要作答,杨晨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般把身子紧靠在牢房木栏上,一手用力握住一根木栏,盯着他道:“我没有杀人,你要相信大哥,我没有杀人!”说这话时,他的神色显得既紧张又亢奋,同时也又生出了一阵咳嗽来。

    杨震赶紧也伸手按在他的手上,双眼回看向他,用柔和的声音道:“我知道大哥,你绝不可能杀人,我知道!”他知道,这是兄长几日来精神紧张,加上骤然见到亲人后的反应,现在要做的首先就是安抚他的情绪。

    其实在案发现场被拿下后,杨晨的心里也曾怀疑过自己是否真在醉酒后杀了人。可在牢里待了几日,却让他想清楚了,自己本没有刀,怎么可能用刀杀了那名女子呢?但这个认识却没有让他感到心安,反而更加担心了,因为他不知道到底是谁会如此害他,这使他竟生出那人还会害他的想法来,日夜都不敢松懈精神。这就是他如此焦虑和失眠的根本所在了。

    在杨震的安抚下,杨晨的紧张情绪才稍微缓和了些,他又重新问了刚才的问题:“你怎的来了?”

    “大哥,自你一入狱,我就觉得其中有古怪,立刻就去作了多方查证。最关键的陆大年虽然不知所踪,可从死者身上我却可以断定不是你杀的她。这分明是有人要害你,才设下了这么个陷阱。”

    “陆大年,对,就是他!是他那夜将我带出去饮酒的。后来我醉得厉害,再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被众多官差包围了。原来是他要害我!”经兄弟这一提醒,杨晨才如梦方醒,恨恨地道:“他为什么要如此害我,我和他可是多年的好友。”

    杨震听了心下暗自点头,兄长果然是像自己所想的那样,是在醉酒后被陆大年带去妙香阁的。见兄长因为陆大年的背叛又显得有些激动了,他忙又道:“陆大年不过是被人利用而已,他出身寒微,又考不上举人身份,自然不甘。这时候有人诱之以利,再加上他对大哥你的妒忌之心作祟,做出如此事来却也不难。这等小人,大哥今后小心就是,实在不必为他气坏了自己。”

    杨晨咳嗽了几声,才因兄弟的话而稳住了心神。骤逢大变,原来还算稳重的他才会变得有些歇斯底里,在杨震的几番安慰劝解之下,终于好转了一些。但他心中的忧惧却还没有消除,此时就忍不住问道:“那个如此费尽心思要害我的到底是谁?他又为何要这么做?难道是姚家,可他们不是早都被定罪了吗,还是说他们还有什么亲人朋友是我们所不知道的?”

    “姚家哪来的这么大本事?是张家,因为他们想要夺取父亲所葬的那块地,才用了如此下三滥却又阴毒的手段!”杨震也不隐瞒,把自己掌握和猜测出来的一切都简单说给了兄长。

    杨晨先是一怔,继而显出了然之色,而最后又化作了恐惧:“竟是他们!我早就该想到是他们的,当日我拒绝了他的要求,就该知道以张家的身份必然不会善罢甘休!”杨震这一提醒,才使他想到了那天之事,想到了自己离开时张文明那张阴沉的老脸。

    但同时,深深的担忧和恐惧也从他的心底冒了出来。张家在江陵,在湖广的势力可是极其巨大的,现在他们要对付自己,他和兄弟真能保住性命么?

    杨震又道:“而这次,他们不但要那块地,而且连兄长的举人的功名也要一并夺去,实在是欺人太甚!今日我来见兄长,除了要确保你暂时安全,还想与你商量一下如此情况我们该怎么办。”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已闪过一丝厉色。

    知弟莫如兄,见他模样,杨晨已隐约猜到了他的想法是什么,当即道:“不可,那可是张家,可不比姚家可以让你随意来去!”

    “大哥放心,小弟也只是想想罢了。就算我能潜入张家,杀了他们所有人,大哥你的罪名依然难以洗刷,我不会做这样的蠢事。我只是想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想来此人应该就在张家的庇护之下。”

    “这个谈何容易。”在叹息之后,杨晨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兄弟的手:“其实此案也不是全无办法了,就你刚才所说,案子里有太多的破绽疑问。只因知府衙门不敢得罪张家,受其摆布之下才会视而不见。可要是有人不惧张家势力插手此事就不同了。”

    “在江陵有这样的人么?”杨震疑惑道。

    “江陵确实没有,但武昌却有。你忘了郑大人了?他可是高新郑的门生,自然与张家有仇,只要找他帮忙,他应该会帮咱们吧。他还欠着二郎你一个大大的人情呢!”

    杨震一怔,虽然心里总觉得其中有什么不对,但想想又觉得兄长这话在理,便点头道:“好,那我这就起身去武昌,找郑大人!”同时他还想到了那个对自己颇有好感的赵佥事,或许他也能帮自己说句话呢。

    “你这就去吧,勿以我为念!”拍了拍他的手背,杨晨也催了一句。

    杨震当时就转身,可当他往前去时,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了一种错觉来,似乎自己这一走,就再也见不到兄长杨晨了。但他向来不是个婆婆妈妈的人,既然决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

    杨晨目送他离去,眼中尽是不舍,他低低地咳嗽着,眼中竟有诀别之意。

    杨震来到那狱卒面前,从怀里取出五两银子交到他手中:“还请兄弟代为照顾一下家兄,区区银两不成敬意。”

    那狱卒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进袖筒中,脸上顿时就浮现出了笑容来:“好说好说。杨都头也是咱们衙门里的人,这点忙我总是要帮的。这天也确实冷了些,咱待会就给杨举人准备床棉被,可不能叫他冻着了。”

    “如此多谢了。”杨震忙一拱手。随即心里一动,又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既然要找郑方帮忙,总不能只靠之前的那点交情,花钱是免不了的。可他家才有多少钱,怎么可能满足那些高官的胃口呢?

    看来在此之前必须得做一笔无本钱的买卖了,在作此打算的同时,杨震走出了府衙大牢,下意识地往身后一看,一个想法已冒了出来。

    万历初年十月十二日,杨震再次离开江陵。而在前一天晚上,花知府秘藏的价值上万两银子的财物被盗,但因某个原因,他却不敢声张,只叫一些亲信暗自查访,可一段时日下来,却连偷儿的踪迹都查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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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雨夜荒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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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耀大地的太阳不断西斜,由金黄而变得血红,天边的云也被其感染而成了一朵朵的火烧云。一阵风从远方吹来,使凝聚在一块的云团散了开去,同时也让还在赶路的行人脚步更加的匆忙。

    有经验的行人很容易就从这阵带着湿气的风里推测出将有一场不小的秋雨即将落下。深秋时节的雨可不是说笑的,要是真被淋成了落汤鸡十有八九会得了风寒,而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水平来说,那些身体弱些的或许是会因这一场风寒而卧床不起甚至丢了性命都有可能。

    这让通往武昌官道上的行人在经过一处小镇时纷纷住了脚,就在镇子里盘桓了下来。不过这其中却有一人一骑却没有随大流地留在镇中,而是穿镇而过,继续向前。

    一匹杂色驽马,一个穿着普通,剑眉星目的少年,看着还有些稚气未脱。见他居然还要赶路,就有几个好心的人上前劝阻,叫他在镇子上住上一夜明天再赶路也不迟。这天眼看就要黑了,再加上可能到来的一场雨,只会叫他寸步难行。

    但少年却没有听取他们的意见,只是朝他们感激地一笑,就打马继续向前。他自然知道这些人是出于一片好心,可这点困难却不可能阻挡自己的脚步,一如即便在武昌城里有诸多的阻碍也无法改变自己救兄长杨晨的决心。

    这个少年自然就是从江陵出发的杨震了。在府衙盗取了一笔不菲的钱财后,他就无须像前次那样徒步前行,而是在城外买了匹马。只因这个时代的骏马都在富人或是官府手中,他只买下了这么匹有些瘦弱的驽马。但这已经大大提高了他前进的速度,这才三日工夫,已赶了过半路程,想来最迟十八日他就能进武昌城。

    想着兄长还在牢里受着煎熬,杨震就不容许自己在道路上有太多的耽搁。即便这天气看着似乎不太对,他也不会放慢了行程。前世也不是没有经历过在恶劣天气下的强行军,何况现在自己还有匹马代步,足可应付。

    但他还是小瞧了这场秋雨的威力。在他离开小镇半个时辰后,最后的一点亮光也被风卷来的大片乌云所彻底遮蔽,远处甚至还有阵阵沉闷的雷声响起,没想到在这个时节竟还有如此的雷暴天气。

    随后,一颗颗黄豆大小的雨点就从天际落下,在官道上砸出了一个个小坑。很快的,雨点连成了线,连接了这天与地,让杨震眼前所见也完全成了一片迷茫。这让杨震的心中一紧,赶忙用力打马往前,让这匹驽马把仅剩的那点力量都用了出来。

    但这雨越来越大,道路两旁甚至有些被雨水冲刷下来的泥土石块,有的更被冲到了道路中间。这使杨震再无法继续催马快跑,因为一个不慎,就会让马被石块泥土绊到,那就太得不偿失了。无奈之下,他只得下马牵着他冒雨向前,此时他已经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决定了。

    毕竟不是后世哪,有那么好的公路条件。而且还带了匹马,就更不可能像自己所想那般顶风冒雨强行了。在又行了一段路程后,杨震终于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雨过夜的所在——一个显得有些破败的土地庙。

    只看两扇在风中吱嘎作响的庙门,杨震就知道这是座无人问津的荒庙。把马拴在门前廊下后,他才迈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庙去。一进里面,他就被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一阵咳嗽,这庙里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墙上,地上,柱子和供桌上,甚至是神像上也是一般。而这个神像尤其倒霉,不知怎么的,头颅已不在颈项之上,这可连他是个什么神祇都分不出来了。

    这儿虽然脏乱了些,但比起外面却又好了不少,至少在庙里不会再挨雨淋了。呃,至少某些位置是这样——庙顶也有不少破洞,雨水顺着就落了进来,使整个小庙此时也湿漉漉的。

    这时杨震早已浑身湿透,又因赶了一天的路也有些乏了,只想烤烤火休息一下,再弄点吃的。可生火的柴去哪找呢?他点着火折子在庙里四处找了找,还真叫他寻到了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破木烂柴来,不过这些全都被落进庙来的雨水给打湿了,可生不起火。

    无奈,杨震只好把主意打到了那供桌上,因为它还是干的。虽然如此做似有亵渎神灵的意思,可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了。把这张已有些朽烂的供桌砸碎后,他就在神像跟前生起了一堆篝火来,再加上那些湿柴应该能凑合一夜了。

    火起之后,杨震又在庙里各处走走看了看,倒也有些发现。他发现神像之后的墙上还有个破洞,够一人进出了,而且还在那儿找到了一只陶盆,倒是可以用它来煮些热水。

    在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后,杨震才坐回到火堆之前。火上架着陶盆,边上则是他的衣裳和包裹,这些都得烤干了。他又用一根细木穿了几个随身带着的馒头在火上烤了吃。

    在静下心来后,杨震又想到了兄长眼下的困境,以及自己此去武昌该如何行事。突然,他想到了那个一直被自己忽略的问题,郑方真肯帮自己么?即便自己曾助过他,虽然他确实不是张党中人,可他真有胆量插手由张家人主导出来的案件吗?

    之前郑方所以敢揭发科举舞弊案,也是迫于形势,没有退路下才做的拼死一搏。可眼下呢?他的境况已好转了不少,还敢豁出去与张家斗么?杨震觉得如果是自己,只怕也没有这个勇气去这么做的。

    这个想法一出,顿时就叫杨震的心有些不安了。之前他因为关心兄长,心已乱,才没有想到这层。难怪自己一路上都感到沉甸甸的,原来问题是在这里。而他再细细回忆,却发现这是杨晨所给出的提议,这就让他更有些忐忑了。

    这些年的兄弟做下来,杨晨的性格他还是了解的。这是个没有把握就绝不会去做去说的人,无论是科举还是对付姚家,他都如此。怎么在这件事关他自己生死的大事上反倒出了这样的纰漏呢?

    “不好!”杨震脑中突然闪过了兄长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和那低沉的咳嗽声,还有自己离开时心底所生出的不安感,一个不祥的预感已从他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难道兄长是知道自己将有不幸,这才以此为借口把他从江陵调出去么?

    杨震越细想越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越细想越感焦躁不安,只想着立刻返回江陵,向兄长问个清楚。在好一番激烈的心理斗争后,他才按捺下了这个有些冲动的念头,他人都到这里了,还是先去武昌城的好。要是此时回头,只怕什么指望都没有了。

    杨震并不知道,他所以会有如此想法,还是受了身体原来主人的影响。原来的杨震就是这么个冲动重感情的人,此时知道兄长可能不幸,自然想着回去。其实光不这次,之前几次的冲动想法,也是原来的杨震的意识所决定的,不过这回他却没有争到主导权。

    在排除了心中杂念后,杨震披着已经被火烤干的衣服渐渐睡去。

    庙门已被杨震用石头抵住,即便外面还是风雨不断,可在这个小庙中却只能听到沙沙不断的雨声,倒更能催人入睡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睡梦中的杨震睁开了眼睛,一脸的警惕之色。即便是在睡着的时候,他也没有完全松懈下来,而现在他就是被一阵马蹄声所惊醒的。

    庙外一人一骑正在官道上奔驰着。突然那马前腿绊倒了一个什么东西,就是一软,轰隆一声就倒了下去。显然,这马到此已用尽了所有气力,即便不是这一下,过不多久也会倒下的。

    马上的骑士也因惯性向马前跌落。好在他早有准备,落地前把手往地上就是一撑,但他显然也没了以前的力量,虽然尽了力,还是栽倒在地,发出了一声闷哼。

    但他还是很快就爬起身来,警觉地向身后望了望,但那儿却只是漆黑一团,看不到什么东西。随即他又四下里打量了一番,看到路旁不远处的土地庙,心里就是一喜,强撑着伤痛的身体就向那儿跌撞了过去。

    “砰!”他的身子重重地撞在虚掩的庙门之上,可那门却并没有因此而开,倒是落下了一些灰尘,这让来人不禁一怔,同时他已透过门隙看到了里面的火光。

    里面有人?这个想法只在他脑里转了一下,就被他忽视了。他再次发力一推,那被石头抵住的门终于被他给推开了。

    这时,早已有所戒备的杨震已长身而起,看向这个深夜而来的不速之客。

    与此同时,又有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这一回来的却有十来骑,马上骑士都身着蓑衣,头戴斗笠。当先一人在来到那匹倒下的马前猛地一拉缰绳,那骏马希律律一声人立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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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夜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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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阵马鸣声中,十人同时停下了前冲的势头,为首者扫了一眼地上已经气绝的马匹道:“这是他的马,他身上有伤,走不远,应该就在这附近。搜!”他的话音一落,众人已纷纷下马,同时甩开了肩头碍事的蓑衣,露出了一身的黑色劲装,以及腰间的佩刀。有几人还从马鞍旁取过了一个长长的口袋,提在了手里。他们的动作很是利落,更给人一种极其协调同步的感觉,就像是号令森严的精锐军卒。

    这些人在黑暗中向四周扫视着,很快就把目光都汇聚到了那座最可能藏人的土地庙上。为首者只点了下头,他们已抽刀在手,散开按着一定的阵形向土地庙逼了过去。

    庙内,杨震已看清了来者的模样打扮。这是个三十多岁,看着很是剽悍的汉子。不过他此时却显得有些狼狈,不但全身湿透满是泥浆,身上还带了不少伤。他的肩头插着支断箭,胸口还有几道刀剑伤痕,这时都有一些鲜血渗透出来。而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苍白,却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

    看着来人如此模样,杨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可还没等他开口,外面又有急切的蹄声传来,随后又是一阵马嘶。那人听了脸色立刻就是一变:“他们到了,赶紧灭火!”说着就伸手要拿陶盆把火浇灭。

    可他才一动,杨震也动了,唰地一下就拦下了他的动作:“你做什么?”

    “赶紧灭火,不然就来不及……”一个了字还未出口,庙门碰的再次被人撞开,两名劲装汉子已经出现在了那里。当他们看到庙里竟还有第二人时,明显愣了一下。他竟还有同伙,这是两人的第一反应。

    “丁飞,要想活命的就乖乖把东西交出来,跟我们回去。”两人一左一右把住了庙门,随即对那人喝道。

    丁飞这时候已不再与杨震纠缠,刷地反手抽出了背后的刀,哼道:“你们就不用白费口舌了,来吧!”

    “不见棺材不掉泪!”门外两人只打了个眼色,就已扑了进来。

    这时杨震却发现在他们身后还有七八条身影站在庙外,一副防止有人冲出去的架势,而且还有人端着一张张弩机,瞄着庙内。这让他心里一紧,弩机在这个时代可是军用物资,平民只要持有就是死罪,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同时他也知道了为何丁飞刚才要灭火了,在火光照耀下,他们可就都成了活靶子了。显然,丁飞身上的箭就是拜这些人所赐了。

    杨震才刚转过这个念头,却已来不及去灭火了。因为在扑进庙里之后,那两人竟分了开来,一个攻向丁飞,另一人却斜飞一刀向杨震的面门斫了过来。

    杨震手上可没有拿着兵器,见刀砍来,赶紧侧身往边上躲去,同时右脚向上一挑,把眼前的陶盆给踢向了攻击者。那人明显没有把杨震太当回事,以为一刀就能了结了他,不想一刀落空,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只陶盆连着内中的沸水一起扑面而来。

    他赶紧闪避,同时挥刀守护身前。可还是迟了一步,那盆虽然被他闪了过去,可盆中的沸水却从刀光中穿过,淋了他满头满身。他一声惨叫,下意识地闭起了眼睛,同时向身前一口气劈出了十多刀。被烫伤且双眼不能视物之时,他还能守得如此有章法,却也算了得了。

    可他碰上的却不是寻常对手。就在踢出陶盆袭敌的同时,他已飞快地向前蹿了出去。当那人后退挥刀的时候,杨震已从他身边蹿过,然后转身出手。他的手里此时已多了一把剔骨尖刀,只见寒芒一闪,刀已切开了那人后颈处的大动脉。

    这把刀还是当初想杀姚家父子而准备下的,只是后来有了别的法子才不再需要。不过杨震一直贴身带着它,为的就是防个万一,没想到今天终于用到了他。这是杨震在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杀人,他发现自己的手法动作并没有因此而有任何的退步。

    这时,另一边的两人也分出了生死。

    丁飞身上有伤,本来并非那人对手。可是因为他打定了拼死一战的念头,对方一时倒也拿他不下。正当二人纠斗不止时,杨震踢出的那个陶盆在被目标闪开后,居然就直奔他的同伴而来。

    那人听到背后的风声,急忙要避,可却被丁飞死死缠住,终于背上重重挨了一下。他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就往前一倾。心中不妙的他赶紧挥刀想要把丁飞逼退,可谁知对方根本不为所动,在他一刀刺中时,丁飞已抓住机会也把刀捅进了他的心窝,而丁飞却只是肩头中了一刀而已。

    在看到敌人已包围了庙门时,丁飞已知道自己再难脱身。于是他就只有一个想法了,能杀一个就不亏,杀俩还能赚一个。本着这样的觉悟,他还真就杀死了眼前的对手。

    这一切说来不短,其实只是转眼间的事情。兔起鹘落间,两个杀进庙来的汉子就都被杀了,而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杨震的一踢。直到这个时候,那只陶盆才砰地落地,砸得粉碎。

    庙外几人眼看着一切发生却来不及救,忍不住发出一声怒吼。他们都是在一起多年的兄弟,以前也曾与不少强敌交战,可像今天这样的情况却从未遇到过。在愤怒之后,他们就要杀进庙去为兄弟报仇。可这时候,为首之人却冷静地发令道:“放箭!”

    他已看出庙里两人不好对付了。虽然以他们兄弟的能耐依然能杀了他们,可为了不再有兄弟出现伤亡,用弩箭杀敌是最好的选择。

    “咻咻咻……”羽箭带着让人心悸的破空声穿门而入,向里面还站着的两人射来。在略一停顿后,又是几声急响,这弩机居然还是罕见的连弩。

    箭来得快,可杨震的动作却更快上一些。就在他杀死对手后,就已提防着对方有此一手了。所以立刻把已死去的尸体往身后一遮,自己则贴地一滚,直往神像那边而去。只要躲进神像背后,箭就伤不了他了。

    噗噗两声,尸体已为杨震挡下了劲箭,而他又在地一撑,身子也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赶在第三波箭来之前藏身进了神像背后。随即几根紧追着他不放的利箭正好射在了神像的底座之上,这箭好大的力道,居然就这么钉进了泥塑的神像体内。

    那边丁飞的情况可就没有杨震那么好了。他本就没有杨震那般的迅捷反应,再加上身上带着伤,动作更是慢了半拍,虽然奋力舞着刀抵挡劲箭,却还是被一箭射中了小腹,一声惨叫后倒了下去。

    而此时,杨震用以挡箭的尸体也终于蓬地倒地,正砸在那堆篝火之上,火星四溅之余,本就不旺的火顿时就被压灭了。这却不是巧合了,而是杨震在一瞬间做出的决定,只有把火弄灭了,敌众我寡且他们有弓弩的劣势才能让他扳回一些。

    在又射了两轮箭,却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动静之后,为首者才一扬手道:“停!”

    令行禁止,那几名持弩之人立刻停了下来,然后等着他的下一道命令。

    “点起火把,进去看看。张甲王四,你们留在门口盯着。”为首者下令道。

    “是!”有人立刻回到坐骑那边,从油布包裹里取出了火把,点燃后,照着向庙里探去。

    在见识到杨震的厉害后,他们比起刚才已小心了许多,每进一步都保持着警惕,人与人间更是保持了一定的队形。

    当其中一人来到神像前,举火把向那照去时,其他人更是握紧了钢刀,随时都可一刀劈出,将敌人斩成两截。

    可神像后面却没有半个人影,杨震早已不在那里了。而散在庙内的其他人也都发出了一声轻咦:“他不在这里!”

    “统领,这儿有一个破洞!”这时神像后面那人突然有所发现,叫道。

    “不好,让他逃了!”那统领叫了一声:“赶紧出庙追击!无论他是什么人,都不能叫他走脱了!张甲王四,你们去背后看看。”

    他的命令没有得到该有的回应,当他们急忙回头看向庙门外时,赫然发现那两个被安排在外面的兄弟已倒在了地上。抢上一看,他们更是惊怒交加,两人咽喉被割开,鲜血正泊泊地从伤口不断涌出,显然刚死不久。

    “这是怎么回事?”所有人都怔在了那里,只是短短片刻工夫,两个兄弟居然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了他们身后。

    “他究竟是什么人?”也有人看看地上尸体,又看着周围依然下着瓢泼大雨,漆黑一团的天地,心里泛起了一阵寒意。这是他们所遇到过的所有难缠对手中最为可怕的一个,竟让这些见过不少血的人也有了恐惧的感觉。

    那统领也感受到了部下的这一想法,他当即挥了下刀,对剩下几人道:“给我搜,他只是个人,难道我们还真怕了他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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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夜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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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下了大半夜的雨还在继续,天也依然是黑漆漆的,不见一丝亮光。

    黑暗中,杨震低伏着身子,冷冷地注视着庙前那些劲装汉子,就像一只嗜血的猛兽盯着自己的猎物一般,在此刻的他眼里,这些人已都成了他的猎物。

    倘若他们在杀丁飞之余不对杨震出手,他并不会插手此事,无论他们看上去有多么的恃众凌寡,他并不是一个愿意多生事端的人。可当他们把他也列为目标时,杨震就必须自卫出手了。

    在一刀杀死其中一人后,一种久违了的嗜血快感回到了杨震的身上。那是前世的他曾经做过的事情,在敌军的包围下以让人瞠目的手段将他们一一铲除,在热带雨林中,靠着对地形的利用把三十多名荷枪实弹的敌人全部刺杀……这是前世的他曾经做到过的,今日他要在这个雨夜继续同样的杀戮。

    在来到这个时代后,因为有所顾忌,杨震一直压抑着自己的天性,无论是姚家还是张家,他都未曾以最直接的方式进行报复,这种压抑在今夜终于得到了释放,就在他一刀切开敌人的大动脉时。

    嗜血的想法让杨震即便从庙里脱身也没有就此离开,而是转身来到了他们的身后,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神像那边时,突然出手,把留在庙外的两人全部刺杀。而后他再次遁入黑暗,静等着下一个机会。

    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息,庙前这些人都是刀头添血过来的,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威胁还在。“统领,怎么办?”有人忍不住看向了他们的首领,轻声问道。

    首领张巡心中也是既惊且怒,自己带了九命兄弟追杀丁飞,本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功劳,带这么多人都浪费了,可事实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虽然已射杀了丁飞,可也有四名弟兄赔上了性命,其中两个更是死得不明不白。

    “李舟王辉,你们去左边,马丁彭九去右边,杨柯跟着我向前。咱们一点点地搜过去,他就在外面藏着呢!”在沉吟之后,张巡下令道。

    其实在看到庙前被杀兄弟的尸体时,他就已知道这个对手的可怕,要是他们盲目而动,只会给敌以可趁之机。黑暗于他们来说是最大的敌人,对敌人来说却是最有利的护身符。但黑暗总会过去的,若做个明智的选择,只要他们以静制动等在庙前不露破绽,待到天明,问题自然就迎刃而解了。可他们的责任却不允许他做这样的决断,因为他们的目的是杀了丁飞及其同伙拿回东西,若是对方见他们不动带了东西一走了之,那连之前几名弟兄的牺牲都是白死了。

    他们可不知道杨震只是个意外卷入此事的路人,他们也不敢赌这一把,这也正是张巡他们的悲哀所在了。

    六人两两一组,缓慢地向前。火把在这漆黑且雨不断落下的夜里只能照到身周小小的一块区域,实在难以为他们的安全提供保障。每个人都小心地踏出一步,生怕敌人会从哪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杀出。

    张巡横刀护在胸前,耳朵却时刻听着身后,从几名死去兄弟的致命伤看,此人总喜欢在背后偷袭。就在他们已搜出十多丈远,眼看就要到官道上时,一声惨叫突然响起,随即就是李舟的一声大喝。

    几乎在声音传来的瞬间,张巡已如出柙猛虎般向着左侧扑了过去。但他还是晚到了一步,只见李舟正捂着不断冒着鲜血的咽喉慢慢软倒在地,而在他身边,王辉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杀他们的凶手,却早已遁入黑暗,不见踪影。

    先后赶来的四人此时的脸色已经惨白。如果他们之前只觉得这个对手厉害的话,现在所发生的情况却已让他们产生他们的对手不是人的错觉了。之前庙前的张甲两人之死还能说是他们没有戒备的缘故,可现在呢?在他们如此小心翼翼的提防下,对方依然一击得手,迅速远遁,这就不是他们所能接受与理解的了。

    剩下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张巡的身上,等着他的号令,只是此时的目光里多的是退缩和畏惧,没有了往日的求战之心。他们不是怕死之人,也曾在沙场上与敌人殊死作战,可像今日这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般的战斗,却已大大超出了他们心理所能承受的极限。

    “撤回庙里,再作打算!”张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表明他已承认自己之前的决定是错误的了。如今他们要做的已不再是把人找到或是杀死了,而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等待天明。至于对方会否就此溜走,已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由于杨震确实给了他们太大的威慑,即便是撤退他们也不敢掉以轻心,四人以背相靠,各自盯着一个方向,才缓慢地向身后的土地庙移动过去。

    短短的十来丈距离,他们竟走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好在这一次没有再受到攻击,当他们来到庙前时,总算是稍松了口气。只要不在旷野中,背后有所依靠,他们还是能保证自身安全的。

    可就在这个时候,庙里突然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弓弦绷紧后放开的脆响。随后一道黑影伴随着破空的厉啸而来,正正钉入了正对着庙门的杨柯的额头。人的头颅虽然坚硬,可在几丈距离内被强弩击发的利箭还是轻易击穿了它。

    “啊……”张巡三人发出一声怒吼,几步冲进庙内,可这里早已没有了敌人的踪影,显然他再次通过神像后的破洞离开,只有一把被射光了箭矢的弩机被丢在洞前。

    显然对手在外面杀人之后,听到他们说要返回土地庙就提早一步埋伏其中。在他们来到庙前,思想一松懈间,射出了这么一箭。这是何等的缜密心思,这是多么可怕的临场应变哪!

    “他到底是什么人?你给我出来!”彭九再受不了这样的压力,高声叫嚷了起来。张巡也是面容扭曲,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他终于知道自己面对的不光是个高手,而且还是个懂兵法的高手,这样的人他能敌得过吗?

    就在三人看着神像后的破洞发怔发狠的当口,一条身影突然从他们身后的粱上飞跃而下。没有半点停滞,他直接来到彭九身后,一刀刺入了他的后颈,同时夺过他手中的刀往旁一挥,把刚回过神来的马丁也砍翻在地,这是他第一次用长刀杀人。

    两声惨叫响起,庙里只剩下了杨震和张巡二人。

    在对方依着惯性思维判断他再次通过破洞潜出庙去时,杨震却反其道而行之,躲在了他们身后,以最出乎他们意料的方式再次出手。这正是兵法中虚虚实实的道理了,可不只有古人才懂得这一套的。

    张巡看着面前的敌人,眼中几乎要冒出火来,但在看清楚杨震的模样后,他更感惊诧,这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他怎会如此厉害?

    但杨震可不给他思考的机会,一摆手中钢刀已杀了过去。既然敌人只剩一个,就没有必要再用战术了,直接战个痛快就是。

    而张巡见他正面攻来,心下却是大定,他对自己的武艺还是相当有信心的。论暗杀伎俩我不如你,可论正面拼杀,我一定胜过你!怀着这样的信念,他迎着杨震的来势也猛劈出了一刀。

    两刀重重地撞在一起,都撞出了火星。果然张巡在气力上占了上风,一下就把杨震的刀砍得往旁偏去。见状他就是一声暴喝,双手持刀唰唰唰再次向杨震砍了三刀,誓要将这个对手砍杀在前。

    杨震挥刀架住第一下,剩下两刀被他左躲右闪地避了开去,但却已落入了下风。

    “原来你只有这么点本事,给我死吧!”再叫一声,张巡将刀高高举起,以力劈华山的气势向杨震砍来。他确信这一刀对方是无法闪避,只有招架,而以他的力量,对方又怎么可能招架得住呢?一刀下去,对手只有一个下场,刀断人亡!

    杨震没有避,此时他迎着来刀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左手突然一抖,一道虚影从他手中射出,穿过张巡这一刀砍下的气势,正正没入了他的咽喉。

    “呃——”张巡的一刀在将将要砍到杨震面前时已无力垂下。因为他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飞刀夺去了性命和力气。他一手摸向咽喉处,一手指着杨震,双眼圆瞪,死都不信会是这样的结局。但他已经说不出半句话来,只留下这么一个不甘的音节。

    “呛啷——”张巡的刀落下,身体随后也砰然倒地。

    杨震这时才吐出了口浊气,只觉浑身酸软。这身体尚未发育成熟,虽然条件不错,可在力量上还是欠缺了些。与张巡的最终一战,更是让他感到疲累。

    就在杨震终于松下劲来的时候,一个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从身前不远处传来过来,这让他立刻又握紧了钢刀。

    居然还有活口,那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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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山雨欲来(4月最后一天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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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循声望去,却略松了口气,那个依然活着的居然是丁飞。他也确实命硬,身被多处创伤,却还活着,只是看他的气色,显然也撑不了太久了。

    刚才他腹部中箭后就摔倒昏了过去,后来的箭就没有再射中他。而张巡他们只当他已死,再加上要对付杨震,居然就让他又保住了性命。当然,要是杨震没能把张巡他们都铲除了,他是依然难逃一死的。

    杨震上前冷眼盯了他好一会,丁飞也看着他,半晌才颤抖着道:“阁下当真了得……以一敌十,居然杀了十名铁卫。”

    “铁卫?”杨震略有疑惑地看着他:“我只知道武昌卫,荆州卫,这是什么东西?”

    “铁卫是卫所官军中最精锐的队伍,千百人中只能选其一……是地方官员最值得信赖的心腹与护卫。”

    “果然如此。”杨震恍然点头。怪不得这些人如此纪律森严,本事也不差,果然是这个时代难得的精锐之师了。

    “你杀了他们,就是与官府为敌……只怕你接下来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了。”丁飞说这话时显得有些幸灾乐祸。

    杨震突然笑了:“你有什么事情要找我帮忙就直说吧,不必绕圈子。你伤得可是极重,随时可能咽气,就别浪费时间了。”

    想不到自己的盘算被杨震轻易看破,丁飞忍不住尴尬一笑:“你到底是什么人,竟如此聊得……”随即他又摇头:“我命不久,你说了也没用。不错,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

    说着,他吃力地把手伸向胸前,两手抓着衣襟要把衣裳撕开。可已是弥留之际的他又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撕了几下只得放弃。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中箭的小腹道:“在我腰间有个油纸包裹的物事,希望阁下能帮我把它拿去武昌,交给城东……城东螺蛳巷,第七……第七家……就说我丁飞有负所托,没能亲自把东西交给他们……”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已有些涣散,但看向杨震的眼神里依然满怀请求。

    这是一个身负重伤,即将死去依然念着自己职责的人,这让杨震由衷感到佩服。看着对方临死时的祈求目光,虽然他不知道这人要自己送的究竟是什么,却还是忍不住点下了头去:“好,我帮你完成此事!”

    “多……多谢!……”丁飞眼中的光彩随之彻底散去。他撑了最后一口气不死,就是不放心身上的东西,现在他终于解脱了。

    杨震苦笑着摇了摇头,理智上他是不想接手此事的,可既然答应下来了,就索性帮他了却心愿吧。他伸手撕开了丁飞的衣襟,又拉起早已被血浸透的内衬,看到一个两三尺见方的油布包被他用绳子缠在身上。一支利箭还刺在包上,显然正是这包替他挡了一下,才使他没有当场被射杀。不然以弩机的威力,他又是伤疲之身,怎么可能到此时才死呢?

    杨震把油布包放到一边,又看了看土地庙里到处横尸的模样,又是一声苦笑。麻烦的事情可不止这么一件,庙里庙外十一具尸体,他必须收拾一下,不然必然将引起整个湖广的轰动。

    好在此时还未到五更,再加上雨势为止,官道上也无行人,倒还不虞被人看到如此耸人听闻的血案现场。当下他就把外面的两具尸体拖到庙前,拿着钢刀在庙后的空地上用力挖掘了起来。

    好在这场雨让庙后的土地变得松软许多,再加上这儿的岩层比较深,钢刀质地又好,挖坑倒也不慢。在天色渐明时,他已挖了一个足够容纳这些人的大坑。

    杨震不敢耽搁,此时天已蒙蒙亮,雨也小了些,说不定行人很快就要出现了。他赶紧把尸体一一拖到后面,推进坑中。当他拖起丁飞尸体时,因为他的衣襟已破,拖行中又有震动,居然掉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了。他好奇地拿起一看,眼皮就是一跳,只见上面刻着三个字——“锦衣卫”。

    对这个大明朝的特殊机构,杨震没来到这个时代前就有所耳闻了,而来到明代后就更是如雷贯耳。大家对它可说是谈虎色变,寻常百姓只把它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都知道,什么人都可能是锦衣卫的探子……想不到眼前这个死人居然就是锦衣卫的。

    “不对啊,锦衣卫是朝廷的人,那铁卫不也是么?怎么他们之间竟拼了个你死我活?”杨震随即又产生了一个疑问,但这时候已没有人能为他解答了。

    他看着这块腰牌,思索之后并没有将它放回到丁飞身上,而是揣进了自己的怀里,说不定什么时候还用得到呢。有了这一发现,他又对那十具铁卫的尸体进行了搜索,还真让他找到了另一些铁制的令牌,上面刻着篆体的湖广巡抚铁卫的标识。他也不客气,将之一并收入怀中。

    之后杨震才将这十一具尸体,连着搜检回来的刀弓弩箭等兵器一并扔进了土坑之中,这才盖了土,真是管杀又管埋了。

    最后要收拾的就是这些人骑来的那些骏马了。杨震本想挑上一两匹骑去武昌,但在看到这些马后腿上的烙印后,却又打消了主意。这时候的军马都有特定的标记,别人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他可不想多生事端。无奈之下,他只得把马卸去骑具,将它们远远赶走,想来几匹马应该不至于带来什么影响。

    在把所有善后事宜都做完后,杨震才在土地庙中换了干净衣裳,背上多了个油布包的包裹重新踏上了向武昌而去的路途。此时,远远的,他已看到有人朝这边而来了。他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眼那座土地庙,虽然那里留下了太多痕迹,但这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而当杨震催马向前时,又一个疑问从他的脑海里闪了出来:丁飞明明是从武昌方向而来,而那些铁卫显然也是武昌城的,那为什么他又要自己把东西送进武昌呢?

    与之前的那个疑问一样,现在杨震也无法想通这个问题。但隐约间他已猜到,武昌城里应该又有变故了。

    武昌城,巡抚衙门,二堂。

    巡抚胡霖脸色极其难看地看着面前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这都一昼夜了,怎么张巡还没有回来复命?你以前不是说你黄朝旭手下的铁卫是大明有数的精锐,比之边军都要强上三分么?怎么就让丁飞逃出了城去,又追了这么久都没有回来?嗯?”

    黄朝旭面上也有些尴尬:“当日咱们只想抓活的,而且丁飞另有接应,才叫他逃出城去。而昨夜又是大雨,找人总有些困难。还请大人放宽心,属下保证张巡会把人抓回来,把东西找回来的。”

    “哼,希望你说到做到,不然你黄朝旭就是死了也补偿不了这个错误。”胡霖不快地道。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昨天叫你派人盯着螺蛳巷那边可有什么动静吗?我总觉得丁飞当与他们有所关联。”

    黄朝旭回道:“螺蛳巷那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是安静,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大人,卑职以为此事当与他们没有关系吧?他们可没有理由,更没有胆子公然与大人为敌哪。”

    胡霖斥道:“你懂得什么?螺蛳巷那些人可不是善茬,从本官知道他们在武昌开始就已有这样的感觉了。你只管盯住了那边,不要让任何接近他们就是了。”

    “是!”虽然心下嘀咕,黄朝旭还是领命而去。

    胡霖见手下退下,脸上的怒容才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这段时日也不知是犯了哪路太岁,真是处处不顺。之前好不容易从乡试舞弊案中脱身,但已在朝廷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现在却又出了这么档子事儿。

    要是真如他所担心的那样,丁飞是螺蛳巷那的人,并且已经把那些东西交了出去,报入朝廷,那他这巡抚的官位可就很可能将要不保。

    “不成,我绝不能让事情变得不可控制!”胡霖暗暗咬牙,同时心里再次盘算了起来,最坏情况下自己该如何应对。对了,还有那个郑方,虽然这次的事情与他无关,可也不能不防,得赶紧想个法子把他调开才好,不然留着他也是个麻烦。

    黄昏时的螺蛳巷。在巷子里第七家院落中,一个中年男子听着手下的禀报后皱起了眉头:“是巡抚衙门派出的人?那就说明丁飞是从他们手里脱身了?那他为何不见过来?难道说他也看到了这里的情况,所以进不来,还是……”

    “大人,咱们该如何是好?”一名手下跃跃欲试地道:“这些厌物在咱们眼前也不是个事,要不要属下打发了他们?”

    思忖之后,男子却摇头道:“不必理会他们,叫他们在那招摇就是了。在他们没有证据前,他们不敢对我们如何。若是我们真动手了,反倒给了他们借口,毕竟咱们身份并没有暴露。先看看吧。”

    “是!”

    而在这个时候,杨震带着要搭救兄长的意愿,带着那份不知是什么来头的油布包牵着驽马从城门洞里缓缓穿过。他并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卷入了一场风暴之中,而他包裹里的那份油布包裹的东西,就是这场风暴的导火-索,以及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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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螺蛳巷(五一求收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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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布政使司衙门。

    杨震心里沉甸甸地从门房那走了出来。

    一进城就赶来这儿的杨震却得到了一个坏消息——他来迟了一步,郑方就在今日下午被巡抚衙门派去他处公干了。

    自己想要寻找之人竟然不在,一时间杨震心里也有些茫然了。其实在来武昌的路上,他曾想过见到郑方后可能的各种结果,他或许会明哲保身不肯帮自己兄弟,又或是敷衍了事,这些他都有后续的应对策略。唯独现在面对的情况是他所完全没有料想到的,这让他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我该怎么办?回江陵?难道我真能凭着一身武艺把兄长从府衙大牢里救出来吗?还是采纳张家的建议,真把土地和大哥的前程去换他的一条性命?这样即便成了,怕也无法和大哥交代哪?”这一刻,杨震只觉得什么路都不通,什么路看上去都没有丝毫的希望可言。

    至于之前他还想过的找提刑司的赵佥事相帮的念头,早已被他打消了。他和赵佥事之间更没有交情可言,若有郑方从中斡旋,或许赵佥事还会帮衬一点,现在他去说也只是白费口舌罢了。

    “枉我还带了这许多的钱财,还想着会在上下打点时用到呢,现在却都成了无用功。”心灰意冷的杨震用手拍了拍马背上驮着的包裹,突然就想起了里面尚有件东西需要自己送去城东螺蛳巷呢。

    好人做到底,都已在武昌了,杨震就决定帮那死去的丁飞完成其遗愿,把这个不知装了什么的油布包带去螺蛳巷。希望做了这桩好事也能给自己带来些好运,能找到一些其他的途径吧。已想不出其他法子来的杨震此时竟已把希望寄托到了冥冥中某种力量上去了。

    不过此时天色已暗,这武昌可不比江陵那样的小城,是有宵禁的,杨震又不想再生事端,便就近找了家客栈住下,只等次日再去螺蛳巷。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杨震背着包裹径往武昌东城而去,昨天晚上他已向客栈小二打听了螺蛳巷的所在,故而也不必再向他人询问了。半个多时辰后,心里依然装着事的他才来到螺蛳巷附近。

    这螺蛳巷因为地处偏僻,再加上巷小弯多容易让人迷路,所以才有这么个名字。不过此时的杨震却全没有这儿偏僻的感觉,因为就在巷子附近,摆着许多各式摊子,还有不少人就在那些摊子里或坐或站,与摊子的老板进行着讨价还价,显得好不热闹。

    可杨震却明显感觉到了这儿的异样,这不光因为他有远超常人的第六感,更因这些人演的实在是太差了些。不说无论商客都是壮年汉子,就他们虽然说着讨价还价的话,却连货物都不怎么碰的举动就足以说明他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而且,当杨震和其他一些路过的行人来到这儿时,他们中不少更是用审视的目光扫着人,一副紧张模样。

    “看来这事很不简单哪。”杨震看着遍布在螺蛳巷周围,足有三四十人的阵仗,心里却又犯起了嘀咕:“我是否该趟这趟浑水呢?”心中转着念头,杨震的脚下却不稍停,跟很多人一样从巷子跟前走了过去。

    先是动用了极其精锐的铁卫,又有锦衣卫的人搀和其中,现在又看到了这样的阵仗,很可能这些人就是冲着自己背上的油布包而来。

    如此情况,倒是叫杨震更感兴趣了。之前他或许只是为了了却丁飞的遗愿才来的这儿,现在却不一样了。他竟生出了要与那晚想把自己一并杀了的张巡身后主使之人斗上一斗的想法来。他本就因为兄长蒙冤和郑方离开两件事情而心中烦闷,索性就决定借此事散散心。

    不过话虽说得轻巧,其实困难也是不小。至少在螺蛳巷前后,都有人尽职地监视着。他曾见有人进入其中,立刻就有一名监视者紧随而入,在确认对方并不是去的第七家后,才放其离开。

    如此严密的布控,换了一般人自然是连接近目标都有些困难了。可杨震却绝非常人可比,在暗中一番观察后,他就已找到了破绽所在。

    那就是巷子的侧面。这条巷子曲折的道路让它的侧面也并不在一条直线上。而那些监视者显然忽略了这点,从而让杨震有了可趁之机。在左右观察确信没有人盯着之后,杨震便翻墙进入了螺蛳巷。

    而落地仔细一看,又让杨震心里一动,这儿居然离着自己的目标只有几步距离,只要翻过一道院墙便能进入第七家了。

    “这难道是他们早就设好的位置吗?一旦有变,就可从那不甚起眼的巷子侧面出入,还真是把隐秘性和方便性都结合在了一起哪。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心里转着念头,杨震的动作却没有半点耽搁,趁着有墙挡住了前后视线,已一个箭步来到院墙边,再伏身一纵,伸手在墙头一按,已迅捷地翻进了院中。

    杨震双脚才一落地,只听呼呼两声,两把刀已从侧旁袭来。好在他也有所准备,落地时还留有余力,就急忙就落势向下一矮一滚,正从两把刀下滚身避过。可还没等他观瞧这儿的地形呢,又一把刀横斩而至,同时在他的上方也出现了一片刀影罩住了他的退路。

    杨震苦笑一声,只得停住了身形,因为他知道自己已落入了对方的罗网之中。

    在他落入院子的瞬间,里面的人已发动了一套合击之术。只要他下意识地向前窜,就会彻底陷入到绝地之中。显然这也是此地主人苦心所设的一个保障,不然有这么大个漏洞,他们身份又不同寻常,可不安全哪。

    不过这也是他们占了地利,杨震又是从外翻入,处境最为不利的缘故。若是换了地方,这四人又怎么可能制得住他呢?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是晚了,他已成鱼肉,对方才是刀俎。

    好在对方并没有下杀手,这刀在离着杨震脖颈尚有几寸距离时便已停了。但随后,他的脖子上又被架上了几把钢刀,使他再难反抗。这时才有个冷峭的声音道:“起来!”

    杨震拍了拍身上的土,应身站起了身子:“果然是好本事,但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朋友的吗?”说话间杨震观察起身边情形来,自己身边是四名精悍的刀手,从他们架刀在自己颈上的动作,以及他们冷肃的面容,杨震就知道他们是经过严格训练,比前夜遇到的铁卫更厉害的人物。

    不过说话的却不是他们,而是来自他所站后院前的一个小亭。这院子也是奇怪,墙内只是一片空地,没有一棵草木。而离这儿最近的亭子里,此时却还有几人虎视眈眈地看着他呢,刚才叫他起来的声音正从那而来。

    “朋友?未得主人允许就翻墙而入,这也能被叫作朋友?”那冷峭的声音继续道,一个中年男子已从亭子里走了出来。这是个身材修长,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他面容俊秀,只是长了个鹰钩鼻子略显阴鸷了些,此时他也正上下打量着杨震。

    “以如今阁下等的处境,从院墙外翻进的才是朋友吧?”杨震嘿笑道,浑没有被眼前的阵势所吓到。

    “你说自己是我们的朋友,可有什么凭据吗?”那人心中一动,神色略略有些缓了下来。

    “丁飞,我是受其所托才来这儿的。”杨震也不卖关子。

    “他现在人在哪?”听他提到丁飞那人忙又踏前一步问道,面上竟有关切之意。

    杨震见了也是心下一动,此人竟如此关切自己的部下。照着寻常上位者的思维,在他提起丁飞时只怕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那个油布包才是,但他却只问人,这确实叫人意外。或许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上司,丁飞才会至死都想着把事情做完吧?

    不过杨震的回答却要叫他失望了:“丁飞已在前夜死了。”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是一叹:“果然如此,不然也不会是你来此了。”

    杨震点头,又指了指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那几把刀:“现在可以让他们把刀放下了吧,我这儿还有东西要拿给你呢。”

    “哦?我觉得还是再等等为好。”那人已迅速隐去了刚才的情绪波动,恢复了冷峭的神色:“把他的包裹取过来。”

    当即就有人上前拿下了杨震背上的包裹,他们又押着他进入了那个小亭。就在亭子的石桌上打开了包裹的时候,几人都有些愣住了,因为映入他们眼帘的竟是一沓大额的银票和好几个分量不轻的银锭子,粗粗一估竟达上万之巨。

    不过很快地,他们还是把目光落到了那个中间有孔洞,还沾染着不少血迹的油布包上,很明显这就是他们需要的东西。

    那人打了个眼色,就拿起包裹中的所有东西和几人转身离开,而杨震却依然被刀架着,即便有不满也无法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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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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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亭子待了有半个时辰左右,杨震才见有人从前院回转。这是个满脸堆笑的胖子,他一面命人将架在杨震脖子上的刀收回去,一面连连拱手:“抱歉抱歉,倒叫兄弟你受委屈了。我们已在前厅备下了酒菜,来为你压惊,向你道歉。”这人笑得一团和气,怎么看都像个饭店的掌柜,或是寻常的买卖人。

    杨震勉强挤出些笑容来道:“你们终于知道我所言非虚了。不过这酒我却没心思喝,既然把东西交给了你们,那我也该走了。还请你把我的东西还出来吧。”

    “呃……不知兄弟怎么称呼,在下魏长东。”在杨震报了自己名号后,他又道:“实不相瞒,我们还有些事情需要问问杨兄弟,所以还请你一定赏光。”

    杨震看看身边那几个虽然还刀入鞘,但依然紧绷着身子的刀手,知道想这样离开确实不容易。他有把握击倒乃至击杀他们,可这必然会引来更多的对手,到时要离开可就困难了。毕竟这是他们的地盘,又是白天,自己是不占任何优势的。

    在审时度势之下,杨震只得点头:“如此就请魏兄带路吧。”

    魏长东又是呵呵一笑,伸手一引道:“请!”就带着他往前厅而去。

    这院子在外面看着普通,走在里面倒也不小,足有三进。杨震翻进来的一进除了那一大片空地和那小亭外,穿过一道月亮门后,还有几间小屋子,只是现在紧闭着门窗看不出里面的情形。不过在接近那几座屋子时,杨震却隐约听到了一阵咕咕的叫声,以及翅膀拍扇的声音,他猜想这儿该是人家养鸽子的所在了。

    在又穿过中间那些厢房之后,他们才终于来到了前厅,一个虽然宽敞却显得很是简陋的厅堂。此时刚才和杨震照过面的三人都在厅中的桌子前坐着,桌上已摆满了菜肴,还有一坛子酒,只是酒菜都还没有动过,看他们模样显然是在等杨震了。

    魏长东拉着杨震走到桌前,那为首的中年人便是一笑:“刚才多有得罪,还望阁下不要见怪。”

    “无妨,在下突然闯入,各位不知敌友有此反应也是应该的。”事到如今,杨震也只能装得一副大方的模样了。

    在魏长东的引介下,双方才各自知道了姓名。原来那为首中年人叫唐枫,其他三人分别叫钱思忠,马峰和邓亭。

    在喝了几杯酒,又寒暄了几句后,唐枫突然问道:“听杨兄弟口音似乎不是武昌地界的人哪,不知你来自哪里?你以前与丁飞有何交情,这次竟能如此鼎力相助?”说这话时,他的目光灼灼盯着杨震的神情动作。而其他几人,此时也已放下了筷子,一副专注的模样。

    见对方终于入了正题,杨震精神便是一振。虽然看他们模样不善,却还是如实道:“在下是荆州江陵人,因有事来武昌。至于和丁飞,那是没有半点交情的,只是那夜见他被人追杀,这才出手……”说着便把那夜的事情详细地说了出来,不过把自己被动杀人说成了主动。

    几人听了他这一番细述后,各都变了颜色,面面相觑了好一阵都没有人说话。半晌,邓亭才道:“你当真以一人之力杀死了十名铁卫?”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也不由得他不怀疑,他可是见识过铁卫本事的,实在难以相信有人能以一敌十,而且看上去还没什么损伤。

    杨震道:“我只是借天时地利和一些运气杀了九人而已,至于他们的身份,我只是听丁飞这么说的。”

    唐枫却没有这方面的怀疑,因为他已从杨震的包裹里看到了那把铁卫所用的腰刀。这刀无论是钢材还是铸造都是顶级,可不是随便能弄到手的。

    “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在此耽搁了。还请把我的包裹还给我,让我离开吧”交代了该说的,杨震再次提出要走

    “抱歉!”唐枫突然出声道:“刚才我看了那包里的东西,那里面的财物可不简单哪。你年纪轻轻,哪来的这许多财物?”

    “这个就不劳唐兄挂心了。”杨震冷笑道,心里已有些不快。早知道做件好事如此麻烦,就是把油布包扔了也比送来强上百倍。

    见他面色不善,其他几人就绷紧了身子,随时戒备了起来。虽然刚才杨震才一入院子就被擒下,可听他的描述此人可不简单,必须小心应付才是。

    “杨兄弟怎的如此焦躁,在下这么做也是为了稳妥起见呐。那包东西是你送来的,若不能确信你的身份还有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我又怎么敢信它们是真的呢?毕竟兹事体大,这关系到的可不单单我唐枫和身边这些兄弟,而是整个湖广,还请你理解。”说话间,他缓缓起身,双眼紧盯杨震。

    被他这么一瞪,杨震的心顿时就急跳起来,不知怎的就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前世他也曾受过相似的压力,但那是与无数强敌对峙时才会产生的感觉,可今日他竟因一人而生出了同样的警兆,看来这个唐枫确实厉害。

    只是应付一个唐枫杨震或许还有些把握,可再加上身边其他几人,他必须承认自己是不可能强行离开此地了。除非这是在晚上,又是在对方没有合围之前。

    判断形势之后,杨震只得苦笑道:“那你待如何?”

    “很简单,只请杨兄弟在这儿待上两天。只要我们能确认你所说的不是谎话,你就可以离开了。”唐枫见他改变了主意,也把喷薄而出的气势收了回来:“当然,你的包裹我们到时也会完璧归赵。”

    “好,希望你们说话算话。”无奈这下,杨震只得答应了他们近似于软禁的要求。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觉得无法掌握自身的自由。

    “来人,请杨兄弟去东厢房歇息,要照顾好了。”唐枫见其就范,终于露出了笑容,吩咐道。其实在刚才,他也感受到了来自杨震的压力,好在他也是久经考验之人,总算是顶了过去。

    两日后,东厢房。

    杨震这两天一直住在这儿,他的待遇倒也不算差,无论是吃喝还是其他生活条件都得到了满足,除了无法走出这间房子。唐枫不但派人在门外守着,还钉死了窗户,这样即便杨震想要翻窗都做不到。

    如此闷了两天,杨震实在是有些不耐烦了。看已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再按捺不住,就想叫人去把唐枫喊来。可还没等他开门呢,门却被人从外面打开了,唐枫笑吟吟地出现在了杨震的面前:“杨兄弟这两日过得可还好么?”

    “被人像囚犯似地关在这儿,当然过得不错了。”杨震带着嘲讽说道。

    唐枫并没有因为他这话而感到难堪,只是淡淡一笑。随后拿出张纸来念道:“杨震,湖广荆州府江陵人氏,生于嘉靖三十六年。家中父母早亡,有一兄杨晨,现为新科举人。

    “其少时为市井儿,多行不法。今年方才入县衙为差役。后,在姚家一案中立下功劳而被县令伍远提拔为县衙副都头。

    “然就在十月初,其兄杨晨以杀人入罪,其亦不知所踪。”

    听他把自家情况如数家珍般地报出来,杨震脸色就是一肃,已不复刚才有些挑衅的意味。

    但唐枫掌握的信息却远不止于此,只见他把那张纸放到桌子上,又笑道:“除了这些官府的记录外,我还知道一些官府也未必知道的事情。你想要听听吗?”

    见杨震没有说话,就又道:“江陵姚家设法用人取代了你兄长乡试的资格,考试时就出了舞弊大案,结果姚家的下场……只怕舞弊案里,也少不了杨兄弟你的功劳吧?能以你一人之力闹出这么大的一桩舞弊案来,倒是真叫我刮目相看哪。

    “还有,据说张家要夺你家的地,随后你兄长就因杀人入罪,至今尚在大牢之中。而你此时却出现在武昌,恐怕是想借某些人的力量来搭救他吧?”

    这一回杨震终于有些感到意外了,因为这两件事情他自以为很是隐秘,不想却没有瞒过唐枫的耳目。科举弊案他几乎都没有在其中现身,对方竟一口咬定了自己与此有关。而张家和兄长被捉一事,就更不可能为外人所知了,尤其是张家觊觎他家城南那块地的事情,除了他们兄弟就只有张家人了,他们怎会告诉别人?

    在沉默了一阵后,杨震才开口道:“你们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会对这些事情如此了如指掌?”说话间,他的面色已显得有些郑重。

    唐枫却笑得云淡风轻:“只要我们想查,就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我们的眼睛,何况是这样的大案子呢?虽然你行事隐秘,但由果推因,还是很容易查出你和你家兄长来的。

    “至于我们是什么人,我想以你的精明应该早就猜到了吧。我们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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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交易(多谢书友笔墨遥仙投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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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果然是锦衣卫!

    其实早在看到丁飞的腰牌后,杨震就猜着此事与锦衣卫有着密切联系了。而且也只有这个势力庞大的特务机构才能将自家的事情调查得如此清楚,无论是明面上的还是暗地里的。

    但他心里依然有个疑惑,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即便他们是锦衣卫,是被普通百姓传得几如妖魔般无所不知的存在,可要想查清楚这一切,尤其是短短两日内把事情办到,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在略作沉吟之后,杨震索性开门见山地道:“你们想让我做什么?”只有当对方有求于人时,才会付出这么多的心力。

    见杨震一直沉默不语,唐枫只当这个少年还是被锦衣卫的名头吓住了呢。不想他一开口,却让自己吃了一惊,随后才失笑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见微知著,不错不错。”

    和聪明人打交道,唐枫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道:“你前日所提到的那个土地庙,我们的人已去查过了,确如你所说的那样。你的手脚也算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什么破绽,是个人才。”说到这里,他又赞许地看了杨震一眼:“正因如此,我才改变了之前的决定。”

    “之前的决定?那是什么?”杨震微皱眉头问道。

    唐枫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突然转变了话题:“你可知道那个油布包里放的是什么吗?”

    杨震摇头:“我并没有打开来看,自然不知其中放着什么了。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猜到,里面所放之物必然对巡抚大人有很重大的意义。”

    “岂止是意义重大,简直是要命哪。”唐枫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我们花了不少手脚才把丁飞安插到他身边,而他又经过几年时间才搜集到了这些东西。它们都是可以指证巡抚胡霖及湖广其他官员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证据。你说,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是不是很要命?”

    杨震明显是吃了一惊,他确实没想到丁飞手中竟是这么要命的东西。但同时他心里也现出了警兆,对方把如此机密都告诉自己,究竟怀的什么目的?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事,唐枫一笑道:“原先,因为事关重大,即便你没有看过这些证据,在我们事成之前我也不会让你离开的。但在知道了土地庙里的情况后,我却改变了主意。”

    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要把杨震扣留在此,但杨震可没有那么天真就相信了他。锦衣卫是什么人,从来都是以心狠手黑而著称的,怎么可能留下他这么个后患呢?只怕他们本来是想杀了他这个可能的知情者的吧?

    不过杨震并没有把自己的猜测道出来,只是“哦”了一下,静等对方把话继续说下去。

    见他如此镇定,唐枫对这个少年是更看高了一线,更觉着自己的选择不会错:“虽然我们已掌握了不少证据,但要对付的可是堂堂一省巡抚,朝廷二品大员,我总觉着只靠这一些证据还不足以彻底让朝廷治他的罪。

    “若是太祖,乃至成祖朝时,只要有这一份证据,就足以让胡霖等贪官死上百十次了。但现在毕竟已不同往日,这些罪名虽重,却未必能彻底地定一个地方大员的罪。

    所以我需要一个帮手,能够以一个激于义愤而出面上告者的身份告发胡霖及其他官员的种种不法之事。只有从京城与地方一起联手上告,此事才能一举而定!而我希望你杨震可以当这个人!”

    其实他这话还是不尽不实,他所以无法确信完全能把胡霖告倒,是因为他知道胡霖身后还有个张家,而张家后面则是当朝首辅张太岳。事实上他的真正目的也是冲着张太岳去的,也正因此,他才担心自己把这些证据上报之后,会被锦衣卫里的其他人所截留,从此不见踪影。

    要知道现在的锦衣卫可是归东厂辖制,而东厂提督冯保冯公公,却与张居正相交莫逆,一内一外共主朝政,试问他怎么可能对此坐视不管呢?

    作为被朝中某人所看重,特意派来给张居正的后院点上一把火的可信之人,唐枫自然懂得要怎么做才能使事情无法遮掩,才能真正让这把火烧起来。

    杨震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复杂的原委,但他却也知道此事很不易办。毕竟是告官哪,而且告的是整个湖广最大的官儿和另外一些地方官员,而他却是个普通百姓,到时将会遇到什么样的危险和阻难?

    可他现在又无法拒绝对方的要求,要是在唐枫把想法都道出来后还摇头说不的话,只怕他是无法活着走出这个院子了。虽然他武艺不俗,但这院子里也有大把的好手,光是面前的唐枫就不是易与之辈。

    “娘的,我不过是想救大哥而已,怎么遇到了这么个烫手山芋!”杨震在心里暗骂,突然他想到了什么:“你想叫我帮你做事也不是不成,不过我却有一个条件!”说着,他看向了唐枫,肃然道:“我要你们帮我把兄长杨晨从荆州府大牢里救出来。还有,他的功名必须保留,可以让他参加今年的会试!”

    唐枫笑了,这个杨震确实聪明过人,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依然还想着从中获取好处。不过这点,他却早有安排了:“放心,我刚才已派人去江陵县救杨晨去了。不过是个杀人案而已,对我们锦衣卫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

    “如此,我却要多谢你们了。”杨震一怔后,露出了笑容来。他知道对方没有说大话,对锦衣卫来说,从牢里救个人出来并不太难。

    “你也不忙谢我。要救你兄长除了荆州府这一关,还有张家一关。你得舍弃那块地,才能让杨晨顺利保住功名。”

    杨震只略作犹豫,就点头了:“有舍才有得,我可以接受。”

    “嘿,还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是个人物!”唐枫赞了一声,他可是知道那块地对杨家来说意味着什么。换做是他,也未必能这么痛快答应下来。不过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拥有了后世数百年后人的思维,对这个时代的一些定规看得可不那么重。

    但很快地,唐枫脸上的笑容又都敛去了,他正色道:“杨晨我可以帮你救回来。不过丑话却还得说在前头,在你把事情办成前,我会把他留在这儿。”言下之意,是要把杨晨扣为人质了。

    杨震知道这也是对方的防范之意,虽然心中不快,却也只能接受:“如此,就这么说定了!”

    “好,痛快。来人!”在唐枫一声令下,早候在门外的一名属下就把一叠文书拿了进来。他指着这些文书道:“这便是你带来的那些证据了,这几日里你就在此仔细翻看,牢记在心。到时才能在告发胡霖等人时不乱了手脚。”

    杨震答应一声,就取过了那些文书仔细看了起来,不再理会唐枫。唐枫朝他看了一眼,这才离开屋子,来到前厅,那儿几名心腹下属,邓亭、钱思忠和马峰都在,只少了魏长东。

    “大人,他答应了?”钱思忠第一个问道。

    唐枫点头:“到了咱们手里,他还有其他选择吗?不过这小子也是了得……”说着他把自己与杨震的谈话说了:“……到此时候还想着借我们之力救他兄长呢。”

    几人都笑了起来,随后邓亭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不同看法:“大人,请恕卑职愚钝,不知你为何要用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做这等大事。依着我的意思,还是把他杀了干净。”

    唐枫知道他早就有杀杨震之心了,便看了看其他几人:“其实你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见他们点头后,他才叹道:“也只有长东看出此子不凡了。不说别的,就他以一人之力杀死十来名巡抚铁卫,就不是你我能轻易做到的。你们觉着在他有所提防的前提下我们真能轻易杀他吗?”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还真就不敢夸口说自己能杀杨震了。随后,唐枫又道:“还有我们也确实需要这么个精明胆大,却又与我们没有什么关联之人先我们一步把事情挑起来。别看他年纪不大,但论胆识才干,还是能够胜任此事的。不信你们就看着吧。而且我们还有他兄长在手,也不怕他不按我们的意思办。”

    “大人这话虽然不错,可我总觉得不怎么放心……”邓亭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已被唐枫挥手打断了:“好了,我心意已决,你们就不要再劝我了。就照我的意思办吧。”

    “……是!”几人见他这么说了,也不再多言,纷纷退下。

    唐枫脸上却又露出了一丝忧色:“万事皆已齐备,就看长东你能否顺利把人带回来了。照时间推算,后日你就该到江陵了,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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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出狱(二更求下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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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荆州府衙,二堂之内。

    荆州知府花慕春一脸忐忑地看着面前这个笑眯眯的胖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大人来下官这儿有何贵干哪。”眼前这人他可不敢不慎重对待,锦衣卫可不是他一个知府敢随便得罪的。也好在堂上此时只有他们二人,倒不怕被人看到了他此时有失威严的模样背后说三道四。

    魏长东只是高深地一笑:“在下此来荆州是为了两件事情。这第一件嘛,事关机密就不说了。至于为何要见你花知府,却是有一事相求哪。”

    “不敢劳您一个求字!”花知府忙摆手道:“大人有什么事但请吩咐。”虽然论起官品地位来他要远高于魏长东,可此时他的态度却放得很低。或许有后台的某些如胡霖这样的地方大员不怎么把锦衣卫放在眼里,可他却不行,只有小意应对。

    魏长东也不绕圈子,直接就道出了来意:“听说你们府衙大牢里关着一个叫杨晨的举子,我家百户希望你能把人交给咱们。”

    “这……还请大人见谅,实难从命。”花知府看了眼对方的神色,才继续道:“若是普通人犯,既然大人发话了,本官自当从命。可他却是个杀人重犯,下官实在不敢放人哪,还请大人见谅。”

    “屁的杀人重犯,咱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这些糊弄人的话就别在我面前班门弄斧了。杨晨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而已,这辈子都摸不了几次刀,怎么可能杀人?那婊子的尸体老子也去看过了,虽然烂的不成了样,可还是能看出她是咽喉中刀,一刀毙命,你说这会是杨晨所为?”

    “呃……兴许只是凑巧呢?大人,当日的情形您是没有看到,那房中可只有他和死者两人,不是他杀的,还能有谁?”花知府继续解释,或者说是狡辩道,但说话的底气显然已经不足。

    魏长东虎起了张胖脸,冷笑道:“你这话也就骗骗那些外行,咱锦衣卫可是这方面的行家。那房间又没有上锁,谁都能进,怎么就能一口咬定是杨晨杀的人?而且杀人总要有个理由才行,他一个新近中举,有着大好前途的读书人怎么可能去杀一个无怨无仇的婊子来自毁前程呢?”

    “他这只是喝醉后的一时失手罢了,谁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花慕春虽然继续解释着,可神色已有些慌张了。

    魏长东哈地一笑:“还真是证据确凿的一起杀人命案呢,居然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认定了一个举人有罪。你们还真是下得去手呐,都说咱们锦衣卫心狠手黑,可比起你们当真是自愧不如。无论动机,能力,杨晨都不可能是杀人凶手,你居然还敢咬定他是?”

    花知府被他如此咄咄相逼,在这个有些寒意的深秋季节里竟也额头渗出了一片汗来。但此时他又必须坚持己见,便就豁了出去:“阁下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本案太过重大,实在不敢交人,不然本官也无法向上面交代哪。”说话间连称呼也改变了,以证明他的决心。

    “看来知府大人是不肯卖在下这个面子了?”魏长东嘿嘿一笑,脸色已阴沉了下去。他虽然已有所准备,可还是没有料到对方竟如此强硬。

    花慕春瞧他有些阴森的模样,心里还是忍不住打突,就又试探着问道:“不知你们锦衣卫要这么个举人做什么?”

    “这个我自有用处。锦衣卫的案子,也是你区区一个知府能过问的吗?”魏长东继续用莫测高深的态度说着话。

    花慕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若是对方真能说出个正当理由来,他或许还会考虑一下。但既然魏长东是这样的态度,他这个知府也是有自己尊严的,便也冷下脸来:“既然如此,还请阁下拿驾帖后再来提人吧。”驾帖是锦衣卫捉拿人犯用的凭证,就相当于后世的逮捕令一类的文件。

    见他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意思,魏长东脸上也不禁有些怒意了,他还真没有遭到过几次这样的对待。不过在来此之前他也是有些心理准备的,毕竟事关张家,花知府硬气些也是可以想见的,所以他还有第二手准备。

    既然正规途径说不通,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了,而这也正是他们锦衣卫所擅长的。只见他端起茶杯,轻吸一口,就站起了身子:“既然知府大人是如此态度,那在下也不再相逼了。”

    “实在是职责所在,还望大人海涵。”见他不再纠缠此事,花知府是大大地松了口气,也忙站起身来要送客。

    不想魏长东却又突然站住了身子,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知府大人是山东德州人吧?不知家中高堂可还健在否,妻儿又可还安康?”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花知府心里猛然就打了个突,脸色骤变。

    “也没什么意思。在下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去那一趟,到时自要去拜访一下的。告辞,告辞!”魏长东说着抬脚就往堂外走去。

    在他身后,花知府的神情一连数变,最终咬了下牙,快步上前道:“大人且慢走!”

    魏长东应声止步,回过头来道:“不知大人还有何事要说呀?”

    “本官刚才又仔细想了下,您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杨晨可是个举人,确实不可能无缘无故地杀一个青楼女子,这其中必有误会,本官一定会仔细查证的。”

    “光是查证吗?那人呢?大人是否改变了主意,愿意把人交给我带走了?”魏长东知道自己的威胁起到了作用,就趁机道。

    花知府知道对方不可能被自己这几句话所打发,只得暗叹一声道:“怎么就叫我摊上了这样的事情呢?”但还是道:“可终究牵涉到一起命案哪,本官也不敢擅自放人……”

    “有人问起,大人只管说是我们锦衣卫提的人,要他们向我们要人便是!”魏长东也知道不能逼得过紧,就给对方让了个台阶。

    花知府权衡再三,却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一边是可怕的锦衣卫,而且他们还把威胁说了出来,一边则是张家,他是哪边都得罪不起呐。如今看来只有借张家的势来压他们了。

    “不是下官不肯给您这个面子,实在是……此事还牵扯到张家,我才不敢把人交给您呐。”花知府说着眼巴巴看着对方,那意思就是有什么你就去和张家的人说吧。

    在他想来,以张家的声势,对方或许会有所顾忌。即便他不怕张家,想来接下来也不会在只是折腾自己了。

    魏长东对此也早有预料,便是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了张纸递到花知府的手中:“有了这个,你就足以给张家一个交代了。”

    “嗯?”花知府微微一愣,拿起那张纸一看,是张地契,再看详细了,却是南城的一份地契。顿时他的脸上便闪过了一丝尴尬来:“原来他们早就知道其中的原委了。”魏长东只是心照不宣地一笑:“如何,花大人?是否可以交人了?”

    花慕春知道对方做到这一步已是给足了自家脸面,要是再揪着此事不放,那就真是得罪人到底了。张家势力是大,可锦衣卫也不小哪,何况有了这个也算有个交代不是。最终只得道:“好,就依你。来人,把杨晨从牢中提出来。”后面的话声音提高了不少。

    不过盏茶工夫,一名脚步虚浮踉跄,脸色发青,神色漠然的年轻人就被府衙衙役给带到了堂上。因为长时间呆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此时他的眼睛还适应不了外头的阳光,半闭着,更显无精打采。他,正是蒙冤入狱大半个月的杨晨。

    魏长东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点了点头。只看他的长相就与杨震有着六七分的相似,只是稍显文弱了些,应该就是杨晨没错。于是他朝花知府拱了拱手:“多谢知府大人肯给这个面子。那在下就把他带走了。”

    “好说好说!”花知府虽然心下不甘,却也不敢表露出来。

    “杨相公,可还能走吗?”看着他虚弱的模样,魏长东知道杨晨在牢里没少受罪,就关切地问了一声。

    好一会儿,杨晨才作出回应:“还成……你是什么人?”

    “我是杨震的朋友,是他托我来救你出狱的。”魏长东没有细说,搀着杨晨就往外走去。他可不敢在这儿久留,要是花知府改了主意可不好办。

    杨晨在其搀扶下,蹒跚着走出知府衙门,被外面的阳光一照,晃得眼睛一阵发花,只得用手遮挡前方。好在魏长东早有准备,见他们出来,安排在外面的马车就赶了过来,将他二人接上后,车夫打马就走,不作丝毫停留。

    辚辚的车声中,马车渐渐远离府衙,又转过几个弯后,就连知府衙门的大门都瞧不见了。直到此时,杨晨才算是真个逃出生天,转危为安了。

    这一起谋杀案,起自一个贪婪的念头,却又如此结束,对大明律法来说确实是个大大的讽刺。但对花知府来说,却并非坏事,不然要审问此案,他得费不少功夫不说,还得担心一旦事机不秘反而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反正他已经拿到了地契,足以给张家一个交代。

    至于在此案中丧命的死者,妙香阁的绮香姑娘,就没有人会去在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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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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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里,杨震依然待在那屋子里,只是这次却是出于自愿了。因为他需要潜下心来仔细阅读那些证据,以使自己在接下来面对官府时能做到答有所问。

    这些证据都是由丁飞几年来辛苦查得,既有胡霖等官员贪污官府钱粮的具体时间、数字等记录,也有对一些他们包庇当地豪绅,戕害穷苦百姓,胡乱判案的详细记述。

    而眼下在看的,则是一起叫杨震更是心惊的栽赃事件。武昌府下辖的通城县令为官正直,不但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而且因为税收问题总是与胡霖等官员争吵,甚至还曾扬言要上报朝廷,揭露他们的罪行。

    于是,胡霖等人就先下手为强,一齐向朝廷上书弹劾这个县令贪污不说,还提到他包庇纵容境内的白莲教。一番手脚后,这个县令不但被罢了官,还被查出确与白莲教有所勾结而被定了死罪。

    饶是杨震两世为人,知道官场黑暗,可看了这些后,依然有气血上涌,义愤填膺的感觉。这里所记载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无辜百姓,一个普通家庭的血泪故事,都不需要另加修饰,就足以让每个有良知的人都感到愤怒了。何况杨震的灵魂深处还带着十多岁热血少年的想法呢。

    “满嘴的仁义道德,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说的就是这些官员吧。对他们来说,治下的黎民百姓不过是为他们的政绩添砖加瓦的工具而已,一旦和自身利益有了冲突,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工具毁灭。”脑子里想着这些,杨震阅读的速度却丝毫未减。越看,他就越恨不能提刀杀进胡霖的衙门,将他一刀两断。

    这么又看又想之下,杨震的提防下就少了许多,直到唐枫推门而入,他才猛地惊觉:“唐百户?你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唐枫见他这么认真地看着资料,脸上便露出了笑容:“这几日下来,你也看了不少证据了,想来也该有个全盘的计划了吧?”这却是考校杨震来了。

    杨震淡然一笑,为唐枫倒了杯茶,示意其坐在自己对面后,才把手边的材料往前一移:“若要我说,只须将这些事情公之于众,就足以叫这些官员喝上一壶了。若再加上你们锦衣卫在京城的动作,他们的处境只会更难。”

    “你当真是这么看的?”唐枫端杯欲饮,听他这么说话,就又放了回去,似笑非笑地道。

    “如果你们只想叫他们难堪,这便足够了。”杨震随后变得严肃起来:“但想就靠这些便让朝廷撤了他们的官,甚至更进一步定罪,确是困难。”

    “若是太祖、成祖朝,只需有这些,就足以让胡霖以下这些官员死上十回了。”唐枫说的也是实情,朱元璋时定下贪污达六十两者就得剥皮萱草,只是现在大明已立国两百年,祖宗的规矩早已破坏殆尽。在叹了口气后,他又道:“可现在这些罪名,却只能叫他们难堪,或是受朝廷的申斥而已。他们身后有座大靠山哪!”

    杨震点头:“所以这两日里,我也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他们借不上内阁首辅的势。只有这样,才能使他们难逃公正的审判!”

    唐枫闻言,眉眼就是一挑:“你可想到了吗?”

    “想到了。只不过我怕你们不敢这么做。”

    “这天下间还有我们锦衣卫不敢做的事情?”唐枫不以为然道。

    但杨震接下来的话却真叫他无法反驳了:“兵法里说擒贼先擒王。要想让胡霖等湖广官员借不上力,就得先教张居正自顾不暇。只要把张家和他们的种种恶行联系在一起,就足以叫首辅大人无法出面维护他们了。不过有一点我觉得很是奇怪,为何这些证据里就没有一件是跟张家有关的?就是我,也知道胡霖与张家的关系匪浅,想必这几年来,他也没少为张家做事行恶吧?”

    唐枫当时就沉默了,他确实没想到这个少年竟一眼看出了这些证据有缺失,而且还提出了这么个建议来。这是他之前所没有想到的,但现在细想,却又觉得不无道理。

    见其不作声,杨震趁势继续道:“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们这么做的真实目的也是冲着张太岳而去吧?但正是存了这样的想法,反而使你们不敢真个针对张家了,生怕引得首辅大人的反击。不知我说得可对?”

    唐枫再次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他居然连这点都瞧出来了,确实了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反正自己手里已有了筹码,就道:“你猜的不错,我们确实因此才做的这一系列事情。”

    “既然要做,就痛快地做,瞻前顾后是难有所得的。以我之见,要想彻底打倒胡霖等人,就必须把张家也带进来。所以想要我出面首告,你就得把那些藏起来的证据也交给我,不然只是小打小闹而已,难成其事!”

    唐枫盯着面前的茶杯,脑子里却不断作着盘算,权衡着得失利弊。这可不是小事,关系到这次行动的成败不说,还与他们的前程甚至生死有了关联,他不能不慎重呐。一旦照杨震的建议行事,就连北京方面的行动也要变上一变了。而如此一来,他们将要面对的就不止是地方势力的反扑,还有可能是来自内阁首辅的雷霆手段。他们,以及他们身后的那些人,能够顶得住,藏得吗?

    杨震也不急着要答案,只是好整以暇地啜着杯中茶水,静等对方的决断。

    在过了足有半柱香的时间后,唐枫的脸才猛地抬起,其上已有决绝之色:“既然要干,就干票大的,也好叫人知道我们锦衣卫的本事!就照你所说,把张家也一并拉进来!”

    “那此事就至少有五成的胜算了!”杨震笑道,他觉得以唐枫他们的行事风格八成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唐枫看了他一眼,突然想到了一点,提防道:“你这不是借刀杀人吧?想借我们的力量来为自家报仇?”

    杨震却没有一点企图被人揭穿的慌张:“不过是碰巧赶上了而已,唐百户不必如此猜疑。何况这儿的事不也得我来做吗?把张家往死了得罪,我除了出口恶气,还能有什么好处。”

    “希望你不是口是心非。也希望你说的确实有效,不然你兄长杨晨可就要遭罪了。”唐枫最终略带威胁地提醒道。

    “难道说我大哥已经被你们从牢里救出了?”闻弦歌而知雅意,杨震面带喜色地问道:“他到武昌了吗?我什么时候可以见他一面?”

    “这正是我此来的第二个目的,他明日就能进城,你到时可与他见上一面,然后就想法子把胡霖他们告发了。在你事成之后,我们自会把人还你的。”

    “好!”杨震知道这是对方肯放自己出去的条件,便只得默认了他们的这一手段。

    看完剩下有关张家的材料后,杨震于次日正式离开这个锦衣卫的据点院落。在他离开前,钱思忠把当日扣下的那个包裹还了过去,里面的金银钱财自是一点不少。

    杨震接过欲行,钱思忠突然又问了一句:“这包中钱财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杨震嘿嘿一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也不用避讳,只看里面装了这许多金银和银票就可推出不是他能有的,必然来路不正了。

    当然钱思忠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好意提醒道:“你用那些银票倒也罢了,但最好不要把整锭银子示人。”

    “这是为何?”

    “这是官银,明眼一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市面上流通之物了,小心有人告你窃取府库的大罪。”

    “哦……”用手按了下包中突起的银锭,杨震若有所思。

    这次离开,却不用再像来时那般翻墙了,因为布在螺蛳巷口的那些眼线已经不在。好几天盯下来,他们抓不到一个可疑之人,自然不可能一直留在这儿了。杨震就在马峰陪同下出了螺蛳巷,一路步行,穿过半个武昌城来到了位于城南的一处小小的院落,这正是锦衣卫的另一个落脚点了。

    杨晨正是被魏长东带到了此处进行休养,一见杨震他们来了,魏长东只是打了个眼色,就和马峰留在外面守着,把院子让给了杨家兄弟。

    此时,杨晨正在秋日上午并不炽热的阳光下缓步走动着。或许是因为被脚镣锁得狠了些,他的脚步显得有些迟缓。而他的脸色比刚出狱时要好看不少,但在杨震看来依然是憔悴虚弱不堪的。他不禁上前一步,叫道:“大哥,叫你受苦了!”

    “唔?”杨晨看着杨震先是一怔,随后才恍然道:“二……二郎……”反应也显得有些迟钝。

    杨震心中更不是滋味,没想到兄长在牢中竟被折磨得如此厉害,这会否落下什么病根哪?

    被兄弟关切的目光看着,杨晨不禁一缩,随后才道:“我没什么事,你放心。这次也幸亏有你,我才能这么快出来,不然……”

    “大哥你别这么说,兄弟帮你也是应该的。而且这次我并没有依你之前的叮嘱,还请大哥原谅!”杨震搀着兄长来到一张椅子前让他坐下后,才带着自责道:“我把南城那块地给了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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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闯衙告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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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才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来。半晌后才道:“是做儿子的没用,才使父母遭此大劫……”

    杨震还想说什么,但一时却又不知是安慰兄长好,还是自责才好了。但不等他说出话来,杨晨却又开口了:“你都是为了我,才不得不这样做,要说错也是我的错。要不是我识人不明,落入了他人圈套中,又怎会有此结果呢?”

    “大哥……”杨震想说几句安慰兄长,但一时竟找不出什么话来,只得道:“不过魏兄他们已把爹娘的棺木移动到了他处,倒不必担心他们受到更大的惊扰。”这是他来时马峰转告的,也总算了了一件心事。

    “如此就好……想不到最终还是这么个结果。”杨晨叹了一声,显然是后悔自己之前所作的决定了。但再给他一个机会,以他的性格只怕依然会作同样的选择:“过些日子我们回江陵去,再向爹娘请罪吧。”

    “好。”见兄长没有完全沉浸于后悔和伤感之中,杨震略松了口气。如今的杨晨身子还很虚弱,实在不能因为过度的自责后悔,那容易伤身。所以他便转移了话题:“大哥,张家如此算计我们,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已有了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的想法……”说着顺理成章地将自己与锦衣卫的交往和决定说了出来:“还有那花知府,这次他也逃不了!”

    杨晨这才知道在自己入狱期间,兄弟为自己做了这许多事情,接下来还要去冒这个险,这让他更是感动。他也知道杨震此去必然要冒大风险,可张口想叫他别去做的话却又说不出口,一时竟呆在了那儿。

    兄弟俩心有灵犀,杨震一下就看出了兄长的心思,便笑道:“大哥不必担心,小弟我自有全盘的计划,一定可以在叫他们好看之余,保护好自己的。”

    之前杨晨也算是见识过兄弟的本事了,见他这回依然信心满满,总算是稍微放心了些,但还是忍不住道:“那你一切要小心在意。”

    “嗯。对了大哥,这个包裹你先收着,待我回来在做安排。”杨震把自己包裹里的几锭官银取出放进怀里,却把那几千两的银票连包裹一起交到了杨晨手中。

    杨晨结果答应一声,也不打开来看,倒是少了杨震的一番解释。在又和兄长说了番话后,杨震便和钱思忠一道告辞离开。接下来他将要做件大事了。

    “你打算去哪告发他们?”带着杨震往武昌城中心衙门聚集处走去的钱思忠忍不住好奇问道。

    “我本来是打算去布政使司衙门的,但仔细想想还是去提刑按察司衙门告发更好些,就去那吧。”杨震早已有了打算。

    “去那?”钱思忠略一沉吟,就不由点头:“倒是个不错选择。我在旁看着你,可不要叫我们失望哪。”

    “放心。”杨震自信一笑,抬眼看时,已来到了提刑按察使司衙门的跟前了。

    大明制度,提刑按察使司有掌一省刑名按劾之事,兼具司法和监察职能,看上去杨震来此告发倒也不算错。但有一点却并不妥当,那就是这个衙门是主动查案的,并不受理民间的告诉。

    地方百姓要是有了冤屈,只管向自家县太爷说去。若是县太爷管不了或是判决不公,百姓也可向更高一级的知府衙门告状。但这主持一省刑名工作的提刑司却只负责审核已判决的案件,百姓要向这里的大人申告,却是进门都未必能进得去的。

    但是这只是指的寻常百姓的普通案子,杨震既不是一般人,手中的案子更是牵连甚广,自然要走非常途径了。

    在与钱思忠分开后,杨震便大步来到了提刑司衙门前站定,随即从怀里取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状子,当着身边走动的百姓,以及衙门前站岗的兵卒,吸了口气后,大声叫了起来:“小民荆州府江陵县杨震,有冤情上诉,状告荆州知府花慕春、湖广巡抚胡霖、武昌知府任怀古……”

    其声甚如洪钟大吕,远远地传了出去,登时就引来了周围百姓的注意。人们就像是被血腥味吸引的苍蝇般迅速聚拢了过来,随着他每报出一个名字,众多百姓都发出了阵阵惊呼,消息已迅速向外扩散而去。

    这正是杨震想要的效果,以最快的速度闹得满城皆知,如此才能叫提刑司无法装聋作哑,只恨在这个衙门前没有一面鸣冤鼓,不然敲响鼓来,就能迅速惊动半城百姓了。

    两名守在衙门口前,正百无聊赖的兵卒见突然发生了这等事情开始也呆住了,但很快又想到了自己的职责,赶紧持矛冲了过来,一面对围观群众大声呵斥:“衙门重地,不得喧闹,还不散开!”要将他们驱散,一面就想把杨震这个闹事的家伙先逮起来,交给里面的大人发落。

    但杨震又岂是寻常士卒控制得了的,只见他微一偏身,觑准了对方的来路,一闪一蹿,就已从他们的身边溜过,直朝提刑衙门内里走去。同时他的口里依然高声喊道:“……巡抚胡霖这几年来贪赃枉法,包庇罪犯,诬陷同僚,实在是罪不可赦。我今闻之,誓要让朝廷除我湖广之贼官,还我武昌一片朗朗青天……”

    如此举动,如此说话,更是惹得百姓一阵叫好之声。其实胡霖的一些罪行寻常百姓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囿于形势才无人敢说罢了,现在杨震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自然是引得不少人响应了。

    这也正是这个时代官员的问题所在,他们向来秉持着瞒上不瞒下的原则,对那些草民百姓的一些意见是不怎么当回事的。可这一回,这些不被他们放在眼里的百姓,却变成了杨震手中的利器,帮他将局面打开的利器!

    不远处的人群中,钱思忠不禁暗自叹道:“这小子还真有一手。本来我还以为他要办成此事第一步就不易呢,现在看来已被他轻易做到了!”

    外面的动静很快就惊动到了衙门里正在处理公务的一众官员。按察使罗照南很是不快地叫来到公廨之外,向那些役从询问:“这是出了什么事情,怎的如此喧闹不止?”这时,又有不少其他官员从各自的公房里走出来,其中就有佥事赵芮。

    那些役从赶紧上前禀报:“回大人,是有人在外高喊冤枉,说是要请咱们提刑司审案呢。”

    “胡闹!”罗照南哼了一声:“赶紧叫人把外面的百姓都驱散了。若是那人还不肯走,就着人把他拿下了,移交有司处置。”

    还没等手下人答应呢,就听前面院子里已传来了清晰的叫喊之声:“小民荆州府江陵县杨震,有冤情上诉,状告荆州知府花慕春、湖广巡抚胡霖、武昌知府任怀古……”

    这让在场官员都略变了脸色,怎么就让此人闯进衙门里来了,看守都是吃干饭的吗?而赵芮则更是一怔:“江陵杨震,莫非是他……”

    对这个少年郎,赵芮还是挺有好感的,见此人竟敢直闯衙门,也不禁为其担心。于是就自动请命道:“大人,由下官出去看看吧。”

    “也好。这些看守也不知当的什么差,看来过两日得好好整顿一番了。”罗照南沉着张脸点头说道。

    赵芮也不再言,转身就往前院而去。

    这按察使司衙门的规制也与大明朝其他衙门没有区别,也是分前院、大堂、二堂等等,官员一般都在二堂办公。赵芮在穿过大堂,刚转过一道石照壁后,就瞧到了叫他愣神的一幕——

    只见杨震在十多名兵卒的围捕下如一尾甚是滑溜的活鱼,屡次从围追堵截间穿过。不过说来也怪,他明明可以直入大堂,乃至二堂见到众多官员的,可他却偏偏停留在此,不时地叫上几声,道明自己的身份。

    那些兵卒却被他逗得气喘吁吁,即便他们有刀枪在手,也总是沾不到杨震的一片衣角,实在是狼狈的很,大失官府体面。

    “住手!”赵芮见状,忍不住就是一声怒斥。那些兵卒正感到进退不得,见是自家大人下了令,就赶紧停下了动作,不过却还是很有默契地散开了,以防杨震突然对赵芮不利。

    “杨震,你来此做什么?你可知道如今你已触犯了大明律法!”赵芮看着也已驻足的杨震,忍不住斥责道。

    见是自己认识的赵佥事来了,心中就是一喜,在熟人面前说话总好过对着个生人吧。所以他便再次把那份状纸高举过头顶:“回大人的话,非是小民不懂规矩,实在是迫于无奈才出此下策。小民有天大的冤情要向按察使大人禀说!”

    “胡闹!我按察使司衙门向来不受百姓告状,你有冤屈大可向本州县的父母官告便是了。”

    “大人有所不知,小民要告的,正是我荆州府的知府花慕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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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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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你要告荆州知府花慕春?你要告他什么?”赵芮也算是有些见识的官员了,可在听到杨震这话后,还是大吃了一惊,甚至不等其把话说完已忍不住连问数句。

    “告他贪赃,告他以权谋私。”杨震说着又提高了声音道:“小民要告的,还有湖广巡抚胡霖、武昌知府任怀古。正因所告之人皆为朝廷命官,小民无奈之下这才来按察使司喊冤的!”

    “……”不光是赵芮,围着杨震的那些兵丁都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或许此人是个疯子,不然哪会有人干这样的事情?可看着杨震肃然的模样,他们却又不得接受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这个少年也没有疯。

    “你……你要告这些大人,你可知道他们都是朝廷命官,你凭的什么告他们贪赃乱纪……”赵芮在花了好一阵后,才总算回过神来,寒着脸道。这刻他是真后悔自己出来管这档子事啊,显然这事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五品佥事能做得了主的。

    而更叫他感到头疼的,是这事经杨震这么一闹后必然已传得人尽皆知了,他此时想让人把他赶走,或是关起来,然后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也不成。不光是他,就是按察使罗照南怕也不敢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恨恨地瞪了这个惹事出来的家伙一眼,赵芮心中念头飞转,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你随本官进去面见罗大人,再向他禀明一切吧。”杨震忙答应一声,跟着赵芮老老实实地往二堂处走去。

    此时在二堂各公廨前,官员们还不曾散去。人人都有好奇心,即便是官员也不例外,他们很想在第一时间知道赵芮能否处理此以前不曾遇到过的事情。待他们看到赵芮转了回来,身后却跟了个明显不是衙门里的随从杂役的少年时,都露出了奇怪之色。

    “你待在这里,本官先向罗大人禀报。”在嘱咐了这一句话后,赵芮就拿过杨震的那卷状纸走进了二堂正面那间最大的公廨之中。

    罗照南见他进来,皱了下眉头不满道:“赵佥事,你怎的把人领进来了?”

    “大人,此事着实难办,下官也拿不准主意,这才前来请示。”说话间,赵芮就把手中的状纸递了过去:“此人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告的是荆州知府、武昌知府,还有……巡抚胡霖。”

    “嗯……”即便罗大人的养气功夫再强,听他说出这番话还是忍不住颤了一下。随手展开那卷状纸扫了几行,脸色就更加难看了:“这分明是个得了失心疯的……赵佥事,把他赶出门去便是!”

    “大人,此事只怕不成哪。”赵芮苦笑着说道,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个法子,可以现在的处境来看,他们是不可能这么做的:“这个叫杨震的已经在我衙门前闹出了极大的动静,而且还嚷出了自己此来的目的,现在不说满城皆知此事吧,周边的那些衙门和官员是必然知道了。若我们只把他当疯子赶出去,若被人抓住错处,是要受弹劾的。

    “其实胡巡抚他们背地里做了什么,我们都很清楚。若是将来朝廷查察起来,我们就要被人视为其同谋,到那时……”

    罗照南一听,忍不住也点起了头来。赵芮是他比较信任的下属,两人间关系也还不错,所以对他的话倒还能听得进去。按下性子细想,此事确实不简单,甚至那个来告状的,其身后要说没有人指使他也是不信的。

    对方告的可是朝廷的二品大员,湖广一省的首牧之官,只要不是疯子,就一定知道后果会怎么样了。也只有背后有着能与胡霖一争长短的势力,才有这样泼天的胆子,来按察使司衙门里闹。

    这确实是个扔也不是,拿也不是的烫手山芋般的难题。但罗照南到底不是寻常官员,在按下心思细想之后,已有了应对之法:“叫人去二堂正堂准备一下,本官更衣之后,就审一审他吧!”

    既然无法把此事遮掩过去,那就索性公事公办。至于这一审会审出个什么结果来,那就看此人的命够不够硬了。

    提刑司衙门之外,众多百姓依然在那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刚刚所发生的惊人一幕。

    “这个后生可太大胆了,居然就这么闯进衙门里去了。你说他能有个好结果吗?”

    “当然没个好结果了,也不看看他要告的是什么人。胡巡抚,任府尊,那也是他能告的?他还就这么闯进去了,少说得挨上一顿板子。”

    “一顿板子?这可是以民告官的大事,岂是这么打顿板子就能了的?我听说前两年有人去府衙告了县里三老爷,结果如何?不但被打了个臭死,还被判诬告,最终全家都发配去了那什么海南岛去了。”

    “啧啧,这就是官官相护了。现在这后生告的还是巡抚和知府,他是连自个儿的小命都要告出去了。也不知道他有怎样的深仇大冤,居然要走这么条绝路。”

    百姓们就这么议论着,感叹着,有人驻足在此,想看个结果,也有人说了几句后便又离开忙自己的事去了。离开的人中,却有几个脚步匆匆,直往提刑司附近的那几个衙门而去。

    在隔着按察使司衙门只有半条街的巡抚衙门里,胡霖正自焦躁地在公房里不断地踱着步子。杨震在那儿一闹,就有人把消息报到了他这里,正在阅览公文的胡巡抚当时就变了脸色。

    “终于还是来了。我就知道,那丁飞是个祸患,可恨张巡那些废物居然就此不见踪影了!”胡霖大感懊恼,知道就不撤走安排在螺蛳巷外的人了,或许这样还能阻止此事的发生。

    事已至此,胡霖知道后悔已没有用处,就派了人前去提刑司查探消息,看那罗照南是怎么处置的。在他想来,以罗照南的精明应该不敢真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接下这个案子,何况按察使司衙门也不是干这个的。或许用不了多久,那个告状的就会被当成疯子赶出来,或是关起来。

    胡霖在心里暗暗发狠,一旦此人走出按察使司衙门,他就命人将其拿下,然后给他定个罪名,扔进大牢里好好收拾。

    可他都在这儿踱了有半个时辰的步子了,派去探消息的人还没有回来禀报消息,这就让胡霖更感不安,是他们把人给扣下关起来了,还是那罗照南真敢与自己为敌?

    “大人,大人……”一名亲信急急走了进来,一见胡霖急切的模样,就道:“臬司衙门那边传来了开堂审案的消息……”

    “什么?”胡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步抢上厉声道:“你再说一遍!”

    看着大人失去了以往的翩翩风度和官员气度,那亲信也紧张地咽了口唾沫,这才又把话说了一遍:“臬司衙门正在审案,就小人打探,就是审得那个叫杨震的告状之人。”

    胡霖这下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愤懑才好了,只是一挥手:“你下去吧。”然后迈着沉重的脚步,坐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目光都有些呆滞了。

    就不说这回他会不会真让这么个小民告成了,光是有人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对他发起攻击,对胡霖的威信也是极大的打击,恐怕接下来他的日子是不好过了。

    与胡霖的心情截然相反,此时在布政使司衙门里得到确切信息的郑方那是相当兴奋的。他也有些快速地在自己的公房中不断走动着,心绪不定。

    这些时日他过得提心吊胆,生怕胡霖会报复于他。毕竟与巡抚大人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心中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的,尤其是科举弊案最后胡霖也没有太大损伤的情况下,就让他更觉得这个敌人的强大了。

    不过除了之前将他调去岳州府外,倒也没有其他动静。可越是如此,郑方心里越是不安,只想着对方有什么更可怕的阴谋。

    现在得知又有人去找胡霖的麻烦,还是当众告发于他,自然让郑方精神一振,急着想知道事情的进展了。不过说实在的,从理智出发,他也不看好此事能成。

    这时,被他派去查探消息的亲信也已回来,郑方赶紧扯过他询问详情。

    “大人,臬司衙门里已经开审了。”

    “什么?”郑方摸了摸胡须,难以置信地又问了一句:“可查明白审的确是那告状之人了吗?”

    “不错。就是审的那个叫杨震的少年人……不过因为他们是在二堂审的案子,所以小人并不知道审案详情。”

    “杨震?怎么又是他?”郑方猛地一怔,对后面半句话根本是充耳不闻了。他当然还记得这个深夜来见自己的少年,没想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竟是在如此情况之下:“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一石激起千层浪,杨震这一举动,完全打破了武昌官场的平静,各方人等都已把注意力都放到了提刑按察使司衙门,只看罗照南能作出怎样的判决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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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我是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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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刑按察使司二堂,此时这里已变得极为肃穆,十多名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旁,罗照南高坐上方,赵芮坐在下手处,充作本次问案的书记官。

    在众衙役“威武”的呼喊声中,罗照南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喝道:“将杨震给我带上来!”说实在的,直到这个时候他还感到有些别扭呢。

    虽然作为主管一省刑狱官员的他没有少审理案子,可像今天这样有人告上门来的案子却是头一遭。不光是罗照南,就是堂上的那些衙役也满心的好奇,看着被人押带上来的杨震,都在互相交换着眼色。

    面对如此排场,杨震并没有丝毫畏缩之意,只见他从容进入堂内,按着规矩撩袍下跪,磕了个头:“小民杨震拜见大人。”好在之前在江陵当差时已习惯了这种礼节,此时杨震倒没有太多的不适。

    看着这个告状者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罗照南心中颇感意外,但在一想却又释然了,也只有这等年轻气盛,全然不懂利害的少年,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哪。

    心里作着感叹,罗照南的神色却没有稍缓,依然板着脸道:“就是你在我司门前吵闹,甚而公然闯进衙门里来的?”

    “正是,不过小民也是为势所迫不得不这么做。我有冤情要大人做主……”杨震回答得从容不迫,显然早就在心中打好了腹稿。

    “大胆!你有冤情,大可向当地亲民官告诉,为何竟要告到本官这里。你可知道我提刑司衙门向来不受这等案件吗?”

    杨震于是就把刚才对赵芮所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明自己所告之人不同寻常,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末了又道:“就小民所知,按察使大人有澄清吏治之则,既然小民要告的是这些官,向大人这儿来告总是不错的。”

    “好一个伶牙俐齿之徒。”罗照南冷笑一声:“你说要告胡巡抚、任、花两位知府不法事,你可有什么真凭实据吗?光是那张状纸,不过是你一家之言罢了,本官不会信,朝廷也不会信的。到时,就定你个诬告朝廷命官的罪名也没人会说错了。”

    他这话虽然看似严重,其实却留了条道让杨震来走,就是叫他拿出实证了。杨震于是就把怀里那一份份的材料拿了出来:“小民既然敢来告状,自然不是凭空捏造的。这儿就有这几位官员,还有江陵张家这些年来所为之恶的详细记载。许多更是有据可查的,大人只要派人查问,便可知其真伪。”

    “唔?”罗照南的心猛地一紧,没想到这个小子不但告了那三位官员,竟连张家都给告了。这张家可比胡霖更不好惹,他怎么有如此大的胆子这么做,真是个胆大包天之人,还是另有打算?

    杨震一面将这些证据呈上,一面口中还数说着其中内容,几位官员是如何徇私枉法,贪污钱财,颠倒黑白的;张家又是怎样在这些官员的包庇之下欺压当地良善,攫取钱财和土地。每一件,杨震都说得很细,反正他之前已做足了功课,倒不怕在这儿说错了。

    堂上那些衙役听他一一数说这些人的罪行,渐渐脸色也有些变了,从开始时的不以为然,对杨震的不屑,到生出同仇敌忾之心来。他们也是底层的普通人,也知道一些上面官员和豪绅们的不法事,有的甚至还牵涉到自家或是亲友。以往他们只会忍气吞声,也不敢有什么想法。而现在,这个少年却在大家面前将之一一道出,让他们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说话一般。

    眼见堂上气氛变得有些怪异起来,罗照南只得一拍惊堂木道:“且住。你所说的这些虽然看似实情,但终究没有实证。倘若本官听信你一人之言便去各处查问,那将官府的颜面置于何地?还有,看你年纪也不过弱冠,怎就会掌握这许多事情?老实交代,这些到底是谁教你的?”

    “不敢有瞒大人,这些证据确非小民所查,而是一个叫丁飞的人交给我的。小民也是看了这里所载后义愤难当,这才来此上告!”杨震朗声道。

    “哈……原来你也不过是看了这些文字罢了,本官还当你亲眼见到了这些呢?你怎就敢保证这些文字是真的?难道就不是那个叫丁飞的在骗你?本官看你年幼无知,倒像个容易上当之人。”罗大人冷笑一声。

    但杨震却摇头道:“大人错了,这个丁飞不会骗我的。”

    “这是为何?他是你什么人,你竟如此信他?”

    “我与他也只见了一面,说不上什么交情。不过,这是他临死之前交给我的东西。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相信一个人死前不会骗人,更不会拿这么大的事情来骗人。”

    堂上众人都一时有些说不出话来,有人觉得他所言在理,有人却觉得这也不过是这个少年的托辞而已。但接下来杨震拿出的东西,却叫他们不得不信他所说的话了,只见他又取出了一面令牌道:“丁飞在见我时已身受重伤,而他临死之前还把伤他之人都给杀了,这个令牌就是从那些人身上搜出来的。”说完,他又把那块黝黑的令牌递了上去。

    罗照南接过此牌只看了一眼,目光就是一缩。他自然识得此牌的来历,即便不识,看字也就知道了:“巡抚铁卫?你说杀他的是巡抚铁卫?”

    “正是。就丁飞临死前所说,他本是胡巡抚身边亲卫,这才能知道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此番他突生悔意,带走了胡巡抚一些与人交往的信件与其他证据,这才被铁卫追杀,直至丧命。所以真要论起来,胡巡抚还得担上一条杀人的罪名呢!”杨震一面说着,一面露出了痛惜之色,装得倒也逼真。

    “按你所说,当有更详尽的证据才是,怎的这里却只是些对往日事情的记述?”罗照南早已翻看过这些所谓的证据,此时忍不住提出了疑问。

    “还不是一路有铁卫追杀,丁兄又受了伤,不少证据便遗失了。”杨震给出了理由。但事实上,这些文字只是抄本,真正的证据锦衣卫早已送去京城了,唐枫他们也不可能把真正的证据交到官府手中的。

    “哼,就这样便想叫本官信你所言,只怕还不成哪。还有,即便你所言是实,杨震,你也忽略了一些重要的事情。”罗照南看着手中那些所谓的证据冷笑道:“其一,还是没有实质证据可说明胡巡抚等官员有你所提到的任何一项罪名;其二,你以平民身份擅闯提刑司就是一项大罪;其三,以民告官,在我大明律中规定无论那官是否有罪,这告发之民首先就有罪了。来人!把他给我拿下,重责八十大板,然后再作计较!”

    以民告官,民已有罪,这是罗照南早已想到的用来对付杨震的一招。而一旦打开了板子,这个少年是死是活就完全在他一念之间了。而他之所以一开始没有发作,却是他高明的地方了。他想看看杨震所谓的掌握了胡霖证据究竟是真是假,有几分把握。若是真能彻底把胡霖告倒了,他不介意帮这个少年一把的。

    虽然他与胡霖之间还没有如郑方般的恩怨,但巡抚有时候手难免伸得过长,管到他的辖权上来,也难免有些疙瘩。再加上谁人不希望有些大功绩,能查出一任巡抚的罪责,对他这个按察使来说自然是不错的政绩。所以他一直按捺着性子与杨震交谈,看他能拿出多少实证来。

    但很可惜,这个少年虽然说得热闹,却并没有实质证据,那他自然就没有必要再纠缠下去了。索性就把他一棒打杀,到时还能在胡巡抚和张家面前卖个好呢。当然,罗照南也有另一个想法,或许这个少年背后还有人物,在如此情况下,少年杨震必然再不敢隐藏什么。

    果然,就在几名衙役上前要按倒杨震时,只见他突然从地上站了起来,大声道:“且慢!在下还有话说。”

    罗大人等的就是这一下,当即示意众人暂缓动手:“你还有什么话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再隐瞒了。其实在下并不是什么平民百姓,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以民告官的说法了。”杨震说着,已从怀里取出了另一块牌子,正是当日从丁飞身上搜出来的那块锦衣卫的腰牌。

    好在唐枫他们并没有搜他的身,所以杨震一直都带着它。此时正好拿出来一用了。唐枫他们只把杨震当成一枚随时可以弃掉的棋子,为的只是把告发胡霖和张家之事给搅动起来。但杨震却不甘心只作一枚弃子,他也要为自身的安全搏上一搏!

    把腰牌亮给周围所有人都看清楚了,杨震一字一句地说道:“其实,我乃是锦衣卫在湖广地面上的密探。谁还敢说我是以民告官哪?”

    才发现今天也是个节日,据说五四运动就因为五一只放三天才发生的。。。。。所以祝大家青年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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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两难的抉择(多谢书友纸花船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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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堂皆惊!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杨震手中那块腰牌之上,个个脸上都是惊讶的表情,就连他是怎么站起身来的,都没有人注意到了。

    不过有一点罗照南是可以确信的,那块锦衣卫腰牌是真的,也就是说杨震确实如其所言是锦衣卫的密探。不过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疑问:既然他是锦衣卫的人,为什么要来自己这儿告状呢?

    锦衣卫是独立于大明整个司法体系之外的存在,他们办案向来自行其是,只要有所谓的证据就会拿人,上自朝廷大员,下到贩夫走卒,就没有他们不敢抓的。可今天,这个叫杨震的怎么就隐瞒了自身身份,把状告到这里来了?

    是因为他年资尚浅经验不足,才做出这等事情来?也不对哪,从他刚才的应答来看,他虽然年轻却颇有胆识与能力,绝不是那样的人。何况,即便他不知该如何处置手中的证据,也大可向自家的上司请示,更不会来提刑司了。

    “难道说……这是锦衣卫他们设下的一个陷阱?”罗照南的念头转得极快,一下就想到了某个最为合理的解释。

    而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一推断,杨震又说道:“好叫你们知道,我们已将这些罪证上报北京了。想必不消几日,京城也会有所处置。”

    果然如此!罗照南心中既感愤怒,又带着庆幸。锦衣卫这么做就是在给自己挖坑了,如果他在本案上包庇了胡霖等人,一旦京城真开始了查察,只怕他也会被视为胡霖同党,那接下来可不妙哪。好在这个年轻人还不够沉得住气,被自己用板子一吓就把底都给透了出来,如此他就有选择了。

    当然,现在再想以刚才的理由追究杨震早已不现实。罗照南只得道:“即便你真是锦衣卫的人,但既然来我提刑司告官,还是要遵循律法行事的。只是你手头上提供的这些证据,想定几名官员的罪是做不到的,无论去哪都一样。”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杨震能拿出更多证据来了,至于刚才还提到的他擅闯衙门的事,罗照南就当根本不存在了。

    杨震点了下头:“我还有一样证据。”说着便从怀里取出了那两锭官银,交人呈了上去:“这是我从花知府,以及丁飞从胡霖那儿取来的官银,我是说从他们的私库里取出来的。”如今已是他取得了主动,索性就把两锭银子分到了两人的头上。

    “……嗯?”罗照南拿过两锭银子仔细看了起来,见其底部都有“大明隆庆五年铸”“湖广府库”等字样,心中就是一凛,这确实可以当作证据。

    大明朝虽然已准许民间可用白银交易,但一般流通的还只是散碎银子,只有官府为了运输方便才会铸造五十两以上的官银。而有一些官银又是彻底不在市面上流通的,一般只存放在各省府库之中,并被打上了不同的印记。

    这些银子从成色到重量都要远远超过民间同量的碎银,往往一锭五十两的官银可以换取市面银两六七十两。这就出现了某些官员借职务之便以碎换整的行为。前期因为律法严明,这样的事情出得倒也不太多,但随着时间推移,官场上的人越来越贪,胆子越来越大,做这些事情的人就多了。有那胆大包天的,甚至不是换,而是直接盗取,事后若没人查也就罢了,不然就把罪名推到看守库房的人头上,着实是当时的一大弊病。

    对此,罗照南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现在看着手中的两锭官银,就知道这次的事情再不可能糊弄过去了。

    倘若换了个普通百姓,拿出这样的证据来他还可以问句对方是怎么得来的银子,甚至可以直接说他是盗的府库官银,如此罪名就落到了百姓头上。可现在杨震亮出锦衣卫的身份,情况就不同了。在他人眼中锦衣卫手眼通天,自然有的是办法从那两位大人手中获得银子。

    杨震可不知道银子上也有这许多的讲究,更不清楚若非自己谎称锦衣卫,这一下就会把自己搭进去。实在是唐枫他们只当他是枚用完可弃的棋子,并没有想过他的安全,才没有多加说明,只看其造化。

    不过有一点杨震却是知道的,自己交上这两锭银子的作用不小,那罗照南的神色已变得极其凝重了。果然,罗照南最终道:“好,本官就接受你这状纸。不过兹事体大,本官需要好好思考,才能作出决断。不知你是留在我提刑司中呢,还是去哪里等消息?”要是换了别人,他当然不可能把人放走了。

    杨震略一思索,知道此时自己出去必然会遇到不小麻烦,毕竟自己状告胡霖、张家之事已散播出去,胡霖必然愤怒要找回场子。所以便道:“我就先在贵司歇息吧。不过大人,在下需要提醒你一点,留给你的时间可不长了。”

    “哼,这个本官自然知道,无须你提醒。退堂!”罗照南没好气地一甩袖子,就起身离去。众衙役见状忙喊了声威武,但这气势早无法和开堂时相比了,他们所受的冲击也不小,还在回味这次堂审呢。而赵芮则是有些复杂地看了杨震一眼,方才跟着罗大人而去。

    不说杨震在提刑司安排下住进了衙门后院,此时罗照南却把几名自己的心腹都叫到了公廨之中,与他们商量着该如何处置眼前的难题。

    大家也都在堂外听了本次审案,此时也是一个个面色凝重。本以为只须恫吓或是打顿板子的事情,却闹得如今进退两难,他们都感到了吃惊和为难。

    半晌,幕僚岳鹏飞才第一个说话:“东翁,此事确实难为。我们只有权衡之后选一个最不坏的。”言下之意,就是无论怎么选择对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了。

    说的也是,他们若真把此案接下,那再审就得把胡霖,任怀古和张家的人都叫来了。到那时他们得罪的人可就多了,不说张家,就是胡巡抚那儿,他们都未必能有好果子吃。而且要是此案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他罗照南的官位怕也就保不住了。

    那要是对此案只是用个拖字诀呢?只怕也不成。因为京城里究竟会有什么变化谁也说不准,不过有一点是明确的,朝中有人在对张居正下手。要是这股力量占了上风,那他罗大人的处境自然也很不妙哪。

    大家都明白这些难处,所以就更难有所取舍抉择了。

    “你们都说说,本官对此究竟能怎么做才能真正不被牵连?”在场的都是他的亲信,罗照南也就不拐弯抹角,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了。

    于是几人都各自说了意见,有认为该先按兵不动,先探朝廷风声的;也有提议索性赌上一把,借机把胡霖拱倒的。不过这些人说话都不甚有把握,罗大人也并不满意他们的见解。

    这时,罗照南就把目光落到了赵佥事的身上:“赵芮,你怎么看?”言语间颇有些不满的意味。这都是你把人带进来才闹出来的事情,怎么事到临头反而不说话了?这是罗大人此时阴沉的脸色所表达出来的意思。

    赵芮一直在那低头沉思,没有参与到他们的讨论中去。被罗照南点了名,才仰起了脸:“大人,下官一直在想件事情,从我武昌到京城最快需要几日。”

    “你问这个做什么?”罗照南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

    “如果十多日内咱们能派人到京城,这事或许还有机会。”赵芮缓声说道:“毕竟此案牵连甚广,咱们就是要审也得一个个来,怎么也要花上个十天半月才能见些成效的。而下官的意思,就是拖着案子,然后把此案上报朝廷,由朝廷最终定夺。”

    “这可行吗?锦衣卫可也把证据送过去了,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画蛇添足之嫌哪?”岳鹏飞在旁提出怀疑道。

    “锦衣卫是锦衣卫,大人是大人。大人在奏疏里大可把这些也都写上,就说此事着实扑朔难解,而且事涉二品巡抚,咱们提刑司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也不好拿他审问。我想朝廷也不会怪罪的。

    “而且这么一来还有桩好处,无论案子是如何走向的,咱们都不得罪人。若是锦衣卫得势,咱们也跟着后面上了一表;反之,咱们不也没有真正审胡巡抚和张家吗?”说完这些,赵芮又强调了一句道:“不过在此事上,咱们必须要抓紧时间,尽快把大人的奏疏递送进京。”

    “好!”罗照南听了这番话后,神色才好看了些,忍不住抚掌道:“悦之这番话才是老成之言,就照此办!”一直困扰着他的难题总算暂时得到了解决。

    这日,罗大人的一众幕僚可就忙了,他们要把此案完整地写出来,再加以润色成为他的奏疏。直忙到三更天,才把事情做完。然后也不耽搁,罗照南就把奏疏以六百里加急的形式快递送去了大明京师北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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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文艺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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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的北京城早已入冬,尤其是太阳西斜之后,西北风一吹,就能冻得在外晃悠的人簌簌发抖。因此,每当申时之后,都不用巡街官兵驱赶,人们就都急匆匆地各自回家,从而完成了宵禁的任务。

    这天也是一般,东城不少百姓急步赶着路,不时还小声抱怨这寒冷天气几句。突然,在他们的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急切的马蹄声,随即一声哎哟响起,待有人转过头来时,正看到几匹快马从后飞奔而来,带倒了一名走避不及的男子。

    那人身边还有朋友,见状赶紧上前搀扶,同时一张口叫骂了起来:“娘的,急着去投胎哪……”话才一出口,却又突然一个激灵,再不敢骂下去了。因为他赫然看清了那几匹马上骑士的装束,居然是大红袍服,上绣一条似龙非龙,似蟒非蟒的怪物,他们的腰间还佩着一柄狭长略弯的带鞘长刀。

    作为皇城根儿下的人,他们自然是识得这身打扮的人是什么来路了。飞鱼服,绣春刀,正是大明老牌特务机构锦衣卫所特有的标志。而且能穿着飞鱼服招摇过市的,还不是寻常的锦衣卫校尉,至少是千户以上的官员。

    虽然如今的锦衣卫势力是大不如前了,可也不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能够招惹地起的。被他们这么撞了也是白撞,幸好对方急着有事,又没有听到那人的骂声,不然可没有他的好果子吃。

    “又不知是哪家要倒血霉了……”一旁有人低声叹道。

    不过这回他们却猜错了,这一行人并没有冲进某户人家里捉拿什么钦犯,而是拐进了东安门附近的一条偏僻少人的胡同之中。说来也怪,在这北京城寸土寸金的所在,这条胡同周围竟没有什么商铺住家,而在远离这儿里许之外,才重新看到了各式建筑,仿佛这儿有道无形的高墙挡住了京城的热闹……

    不过只要跟着那些已经明显放慢了马速的骑士继续往胡同里走,就能找到答案了。在这条胡同的深处,是一座气氛极其冷肃的衙门,在高高的门楣之上,挂着一块牌匾,上书着四个叫人闻风色变的大字——“东缉事厂”。这儿,就是明朝另一个特务机构的所在地,东厂了。

    东厂,创建于成祖之时,因为首领都由皇帝亲信的太监担当,所以一向以来就比锦衣卫更得天子信任。如此他们的权力自然也就在锦衣卫之上,甚至有时还管着锦衣卫了。也正因这里管事的多是阉人,他们行事比锦衣卫更歹毒,叫人不敢靠近。久而久之,东厂及这条胡同附近就没有人敢住了。

    在离着大门尚有七八丈距离时,为首的锦衣卫大汉就已跳下马来,其他人也赶紧下马,步行向东厂而来。

    即便他们是锦衣卫,手上多少都有些人命,走在这条胡同里被冷风一吹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为首那个四旬出头,面目精干的汉子在来到大门前后只吩咐了一句:“候着。”就打响了粗大的黄铜门环。

    这东厂也确实是怪,门前除了两只石狮子外,居然就没有看守门户的人。而且连大门都是禁闭的,完全没有一点朝廷衙门的自觉。

    但这也是它的特殊所在了。东厂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却不用向任何衙门负责,一般人也不敢来这儿,来这儿的都是被捉进来的,试问又怎么可能需要开门纳客呢?

    过了片刻之后,才有个不起眼的阴鸷青年把门打开了,一见来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些笑容来:“原来是刘都督到了,来得还真是快哪。”原来这个眼下看着极其拘谨的中年人就是如今锦衣卫的指挥使刘守有了。

    要是有其他人得知他这个时候赶来东厂,必然会感到心惊胆战的,不知这两个让人谈虎色变的特务机构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刘守有也是一笑:“厂督相召,守有怎敢迁延。不知厂督现在何处哪?”说着,还递了一张面额是五百两的银票过去。

    那青年不动声色地接过放进了袖筒之中:“公公在忠义堂里,不过从宫里出来后,他的心情可不太好呐。”

    “哦?可知他是因何烦恼么?”刘守有有些紧张地问道。他当然不可能因为问厂督现在哪里而给人这么多钱了,他的目的还是在此。

    “这个我想刘都督是应该能够想到的,还不是今天刚到通政司的那封奏疏。”

    “多谢!”刘守有一拱手后,就进了大门,直朝位于东厂东南角的忠义堂而去。此时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凝重了几分,右手微缩,捏了捏袖子里那些东西,暗咬下牙,看着像是有了决定。

    在世人眼中,东厂就是个邪恶的代名词。他们陷害忠良,无恶不作。但在他们自己说来,却是尽忠报国之人,甚至他们还将宋朝大将岳飞供奉起来。正因如此,这东厂内部的厅堂也都以忠君报国为名,忠义堂就是其中之一。

    在穿过看似空无一人,其实却满布杀机的石板通道之后,刘守有终于来到了忠义堂前。此时门前正守着两名褐衣汉子,见是他来了,便示意了个请的手势。

    轻轻掀开厚重的门帘,刘守有只感到一阵热浪扑来,间中还夹杂着龙涎香的沁人香气。此时外面正是寒风似刀的时候,可这堂里却是温暖如春。

    忠义堂里摆设极其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前人山水画,边上则是几只瓷器古董,每一件东西都与它所在的位置配合得恰到好处,显示着这里主人的品味不凡。

    一张紫檀的长案摆在正对着门户的地方,一只青铜兽形香炉在案前喷吐着缕缕清香,刚才刘守有所闻到的香味正从此而来。而在案后,正有一个穿着玉色轻袍的男子正在那低头写着什么。

    这是一个年纪甚轻,容貌俊美的男子,看着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举手投足间都有着一股风雅贵族之气。即便此时他的眉头轻皱,让人品评也得道一句实在是个翩翩俗世佳公子。

    但就是在此人面前,大明锦衣卫特务头子刘守有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在此人低头写着什么的时候,他只是屏息站在门口处,静静等候,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半点不耐之色。

    只因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年轻公子,正是东厂如今的主人,更是大明朝当今三个最有权势之人中的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太监冯保。

    此时冯保作为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已被天下人所知,但没有人会想到他竟是这么一个年轻俊美的青年。而更少有人知道的,是他除了这些外,还是个文化修养极高,举凡书法、绘画,抚琴、下棋,乃至古董鉴赏都无一不精的风雅之人。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分明就是个文艺青年了。

    冯保与寻常太监有着太大的不同,不光体现在文化修养上,还体现在他对自身的穿着打扮和待人接物上。一旦不用在宫里伺候皇帝,他都会穿上士大夫的衣裳,以士大夫的方式进行消遣。而且他还给自己取了字与号,字永亭,号双林,这可算是古往今来独一份的文艺太监了。

    可他就是再文艺,也是如今大明朝的三把手,是刘守有的顶头上司。所以即便等了有差不多半个时辰,站得他脚都酸了,他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终于,冯保放下了手中笔,一边欣赏着自己的墨宝,一边揉着手腕,才缓慢开口道:“守有哪,来,看看我写的这幅《醉翁亭记》。”

    刘守有这才略松了口气,凑到案前假意端详了起来。虽然他也是世家子弟,也曾学过些书画什么的,但此时心里有事却实在欣赏不出其中的精妙来,只得说道:“双林公的字是越发好了,看着就有欧阳文忠公的神韵。”他深知冯保的性格,所以在私下场合总是称其字号而不叫公公或是厂督什么的。

    “是吗?”冯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不过我叫你看的却不是什么字体,而是这篇文章里的内容哪。”

    “呃……”刘守有略有错愕,但很快就回过神来了。这篇欧阳修的名作,他自小就会背诵的,其中最有名,也被后人传诵最多的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冯保写这篇字的用意应该就在此了吧。

    掌握到对方用意之后,刘守有的脸色就是一紧。冯保早已留心他的神情了,见状面容就是一沉:“醉翁之意不在酒,你们锦衣卫之意可在张先生与我吗?”

    听他这么一说,刘守有更是面色大变,当即跪了下来:“双林公,下官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

    “是吗?”冯保冷笑一声,从案上取过了一份奏疏来扔到了刘守有面前:“那这上面所写的有锦衣卫在湖广提刑按察司揭发胡霖和江陵张家有不法事你又怎么解释?还有就奏疏里所说,你们锦衣卫在湖广的人早把有些证据送来京城了。怎么就不见你报与我知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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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弃卒保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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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温暖如春的忠义堂内,刘守有竟已汗流浃背。这份奏疏他压根就不必看,以锦衣卫耳目之灵通,自然是在第一时间就已知道这份与自身有着莫大关系的奏章了。但此时他依然从身前拾起奏疏,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冯保那冷冽的声音再次从头顶响起:“刘都督,你们锦衣卫究竟要怎么对付我哪,不妨说出来听听?”

    “砰砰……”刘守有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重重地磕下头去,虽然地上铺着厚实的地毯,但从声音来看,他磕得也着实卖力。一面磕头,他一面小声辩解道:“双林公,就是给守有个天作胆,守有也不敢做这等丧心病狂之事哪。”

    在看着他磕了有十七八个头,连额头都已红肿起来后,冯保才轻吐一口气道:“停了,起来回话。”

    “谢双林公。”刘守有闻言才略松了口气,捡起那份奏疏后慢慢站起身来。刚才他确实是吓坏了,与冯保共事这几年来,他对这个年轻的文艺太监那是相当畏惧的,此人看似温和,可一旦翻脸,那是会把人打进十八层地狱的狠角色。刚才冯保的几句话看着并不太重,但内里所包含的威胁却比被斥责几声更重数倍。

    冯保盯了刘守有一阵后,才继续转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锦衣卫是否真收到了那份密报?”

    刘守有点头:“确实收到了,下官还将它带来了。”说完从袖筒里取出了厚厚的一叠纸,恭敬地放在案上。

    冯保拿过,就低头随意翻看起来。越看,神色就越是不善,终于又抬头问道:“既然有这个,为何不早报我?”

    “双林公容禀,下官是想着此事委实对首辅大人不利,又觉得只有我们锦衣卫自己查到了问题,就认为只要不作理会便可。谁知……底下那些人竟如此大胆,自作主张地闹出这等大事来。”

    “糊涂!”冯保斥责了一句。但其实他心里也很明白刘守有为什么会这么做,对方也是担心把密报送来自己会吃挂落哪。他是锦衣卫的指挥使,锦衣卫的所有事情自然都要他负责,尤其是像这样招惹朝廷权贵的事情,他更不敢担责了。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按下此事,就当没有这份密报一般。

    但冯保依然要说他糊涂,难道刘守有就没有想到过对方敢上这么道密报就会有后手吗?正因他的糊涂,搞得现在张居正与自己都很被动,这才是冯保开始时如此生气的原因。他当然相信刘守有对自己的畏惧与忠心,知道他不敢背着自己干这种事情,但必要的敲打还是要有的。

    见冯保骂自己糊涂,刘守有的一颗心才算是彻底放回了原处。只有对自己人,双林公才会以这样的语气骂这样的话。

    “要是你早报此事,无论是我还是张先生早就有了应对措施,怎会如这次般陷于被动。如今,奏疏一上,即便这其中写的有多半是假的,人家也要认为是真的了。在他人看来,分明是我指使的锦衣卫扣下了密报,为的就是帮张先生。而张先生此时就是想自辩几句,都难有人信了。你可知道就因为你压住了这张密报,闯了多大的祸?”冯保敲着案面,大为不快地说道。

    刘守有低着头,唯唯称是。其实他很清楚,要是没有后来的奏疏,之前他敢把这份密报送上去,还是难逃斥责,甚至会让冯保觉得自己无法掌控锦衣卫,最终都有可能换了他。

    冯保又叹了口气:“如今此事只有慢慢补救了。你们锦衣卫也出面澄清一下,就说是你们一时不慎,才把这份密报给忽略了。虽然瞒不住有心人,但怎么说也是个交代不是?”

    “是,下官回去就这么安排。”刘守有忙应道,这点小事倒不是问题,锦衣卫的名声本就不好,多这点也觉不出来。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冯保想起了什么,问道。

    “接下来……双林公指的是湖广的那些人?下官一定会尽快把他们调回京城,再处置了他们!”刘守有恨恨道,现在他真有心将这些惹事之人给杀个干净。

    “你做事能不能动动脑子,别整天只想着打打杀杀的。现在把人调回来,就谁都知道其中有问题了。而且从明面上看,他们是有功的,你凭的什么整治他们?”冯保连连摇头,似是对他很不满意。

    刘守有忙道:“是下官一时气急,失了分寸……”其实他何尝不知其中轻重,只不过在冯保面前表个忠心罢了。

    “对了,这上面所提到的唐枫,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是个百户。因为原来管着湖广的千户翟渠得了重病,这两年里都是他管的湖广。也是下官一时不查,才……”

    “好啦,这些事就不用再提了。这个唐枫你就将他提拔为副千户吧,怎么说人家也算是立了功的。还有这个敢去衙门里告状的叫杨震的校尉,也得提拔一下。”冯保突然用指头点了点两份书文道。

    “啊?”这次刘守有是真有些奇怪了,怎么这两个始作俑者还得被提拔呢?

    “提拔了他们,再过些日子把他们送往他处,这样旁人才不能说什么。湖广那地方,是绝对不能留着他们了。”冯保点出了其中用意,这才让刘守有恍然。

    在对他又劝勉了几句后,冯保就挥手叫他离开了。这次叫他来除掉为了拿到那份密报看看有什么问题外,就是为了敲打他一番了。现在既然两个目的都达成了,就没有再留着他的必要。

    刘守有再给冯保磕了个头转身欲走,却听冯保突然又道:“慢着。这密报是谁交给你的?”

    “这……是指挥同知刑九如。”

    “那就看着他些,此人只怕不一般哪。”

    在离开东厂时,刘守有不但脑门上多了个红包,心里也多了件事,这个刑九如到底是不是自己的敌人?

    戌时的北京城早已陷入了沉寂,北风也刮得更紧了。

    但在比忠义堂更气派不凡的一间书房中,却依然温暖似春。已换了衣裳的冯保正与穿着宽松道袍的张居正并排而坐,后者正眯眼看着那些密报内容,好半晌后才叹道:“这上面所写大致都是确切的。而对方厉害也就厉害在这一点,他们压根不需要编造什么,光是这些就足以叫胡霖等官员丢官不说,甚至是身败名裂!而且因为两方面的突然夹攻,咱们就是想反击也不成了。”、

    冯保此刻也是面色凝重:“那张先生准备怎么做?”

    张居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永亭,你可知道最近本阁都在忙什么吗?”

    “听说先生因觉我大明官场之种种弊端,几月来殚精竭虑要想整肃吏治。”

    “不错,不过不是几月来,是几年,甚至是老夫做官以来就一直有这样的一个愿望,也一直都在想着究竟该怎么做。而这一次,我准备向天子进一策叫考成法,说不定能改善如今混沌的官场。”

    “竟有此事?若是张先生真能成此事,对我大明实在是功德无量哪。”冯保欣然拱手道:“那我可要代皇上和太后多谢先生了。”

    张居正忙摆手说不敢当。随即又沉下脸去:“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即便不是这两路夹攻,为了我能推行考成之法,胡霖等人我也是不能保的。何况现在他们还有意将我江陵张家也牵涉了进来,那我就是想不避嫌也不成了。”

    “张先生的意思是……”冯保似乎已经猜出了他的心意,但还是问了一句。

    “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为了考成法,就只能牺牲胡霖等人了。这次湖广贪墨案,无论接下来要牵涉到哪个官员,都绝不姑息,要一查到底。永亭,这次的事情一定要尽快平息,不能延误了我的施政大事。至于该怎么办,我想你比我更加的清楚,也更适合做。”

    “冯保明白。”冯保点头道:“但张先生也只管放心,我是一定不会让江陵张家给牵涉到本案当中去的。不过从目前的证据来看,此事背后必有朝中势力在拨弄哪,先生可有想过该怎么应对么?”

    “不过是一些躲藏在黑暗中只会用阴谋诡计的小人罢了,我还有大事要做,就先让他们得意几日吧。”张居正却不以为意道。他有这个实力和信心,不把任何在暗处动手的人放在眼里,因为他是当朝首辅,天下第一人张太岳。

    短短三日,当朝廷中人还在为突然而起的湖广之事作着各种猜测时,上面就突然以快刀斩乱麻的姿态作出了决断,派出刑部右侍郎江道行与锦衣卫佥事汪魁齐往武昌详查此案。无论此案涉及到谁,都绝不姑息。

    这一回,为了自己的政治理想,张居正以打算弃卒保车,弃的是胡霖等一众湖广官员和他在湖广老家的根据地,保的却是自己的家人,以及那个即将公布的考成法的顺利实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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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大幕将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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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二十六日,武昌城上彤云密布,随着气温的不断下降,云层似乎是越发低沉,再加上不时呼啸的西北风,让人觉着很快这儿就会有一场大雪。

    武昌官场压抑的情绪,比之这天气也是不遑多让的。

    距离案发已有二十多日,随着时间的推移,案情也得到了进一步的发酵。百姓都在小声议论着胡巡抚、任知府会否定罪,官员们在此之余更关心的却是自己的前程,深怕最后连自己都搭了进去。

    但提刑按察使司一日不作出正面回应,他们就只能在私下里进行无用的猜测,什么都决定不了。但官员们依然感觉到这次的事情不会简单了结,都这么多天过去了,胡巡抚居然一直保持沉默,要是他真感到受了冤枉,不早就出面与提刑司交涉了?

    或许,一切都要看朝廷是怎么判定这个案子了。提刑司罗大人早把案情上报,想来过不了多少日子,朝廷就会派人前来。还有,这事更涉及到了江陵张家,也不知张阁老会是个什么态度。在这两个大人物的吸引下,已经被提刑司叫去讯问过一次的任知府反倒不怎么惹人注意了。

    事情总有一个了结的时候,此时的提刑司衙门二堂,罗照南就已接到了一封来自京城刑部的公文,上面命他暂停问案,静等侍郎江道行前来。这正是他最希望出现的结果,至少从现在开始,他罗大人已可置身事外了。

    这段时日里他也不容易哪,既要摆出一副严查到底的模样,又要不触及案件中的重要人员,还得担心被人看出,当真是如履薄冰哪。现在,一切都已过去,他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把之前的所有问案卷宗都整理封存,再把一些被他请来的所谓的证人也都安顿好。

    不过有一个最重要的证人罗照南却是留不住了,杨震。因为锦衣卫也刚来了人,说要把人给领回去。虽然觉着此时把杨震放走有些不妥,但如今锦衣卫风头正盛,他也不敢强留,就只得把杨震叫来叮嘱他不要离开武昌城后,就着人把他给送了出去。

    杨震对此很是不解。他在提刑司里白吃白住,更不用担心有人会找麻烦倒也舒坦。唯一叫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兄长杨晨的情况,在自己冒充锦衣卫后,不知唐枫等人会是个什么态度。但他觉着只要自己尚在提刑司,案件还在继续,兄长就必然是安全的。这也是他一直留在这儿的根本原因。

    可今日,罗照南却说锦衣卫要他回去。无奈之下,杨震只得满怀疑问地走出了提刑司。来到大门口,他就看到了一脸严肃的邓亭和马峰二人,两人见了他便上前一步将其夹在中间,说道:“走吧。”

    看着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杨震不禁失笑道:“二位,这闹的是哪一出哪?”

    “哪一出?杨二郎,你当真是好手段,好心机哪。现在我们也懒得和你细说,待见了百户之后,你再与他分说吧。”马峰没好气地说着,一只手已搭在了杨震的肩头,显然他若要反抗,两人必然不会客气。

    杨震看看边上还有十来名便装大汉盯着他们,就知道在这光天化日的情况下是走不脱的。何况他兄长还在锦衣卫手上,他更不会走了,就乖乖地跟着二人钻进了前方一辆宽大的马车。

    刚进车厢,杨震就是一愣,他以为还在螺蛳巷里的唐枫赫然也在车内,还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呢:“杨震哪杨震,你还真是叫我始料未及哪。冒充是我锦衣卫的人,也不知你是胆子太大呢,还是太过无知。”

    杨震找了个位置坐下后,才苦笑道:“我如此做,也是出于无奈。不然只怕那位罗大人是不肯让我把话说完的。横竖不过一死,我怎都要搏上一把的。”

    “嘿,真是好胆色,好手段。像你这样的人若真是锦衣卫,将来必有一番作为。”唐枫说着身子略摆动了下,却是马车开始动了。

    “你可知道,你这一手让我和上面的人都有些措手不及。要不是咱们消息灵便,又有比六百里加急更快的传信手段,只怕这回要栽在你的手里!”见杨震听了自己的夸奖后面有得色,唐枫又板起了脸说道。

    “这确实是在下所没有考虑周全的。但事急从权,那时候也容不得我考虑太多,还望百户大人见谅了。何况……”说着他打量了唐枫几眼:“目前看来事情似乎对你们很有利哪。”

    “哼,也算是你我之幸,叫你歪打正着了。正因你亮了身份,罗照南不敢担责就给朝廷上了表。而我们这边针对这点作了布置,已叫对方再难翻身。”

    说完这话,唐枫脸色已大为缓和,便从车厢某处暗格里取出了两只银杯,又为自己和杨震倒上了杯酒来,示意他共饮。

    “百户大人,今日怎会以如此阵仗地来接我?要我去见面,您只须派上一两人便可以了,实在不必劳动您的大驾哪。”见唐枫已揭过了这一页,杨震心下略安,就一面喝酒,一面问出了心中疑惑。

    “还不是你给闹的。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提刑司门口状告胡霖,他怎肯放过了你。这些日子里,他一直都在外面布置了人手,一旦你出来就要拿人。为策万全,我才会带人来接你。”

    “原来如此,多谢百户大人的照顾。不知家兄……”杨震倒不担心自己,只担心杨晨会不会有麻烦。

    “放心,我们锦衣卫要保护个人还不是什么问题。待事了之后,你自能见到他了。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见个人。”

    两人说话间,马车已驶离了武昌城,朝着不远处的一座小村落而去。

    此时,酝酿许久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终于落在了武昌城。

    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不断飘落,笼罩了整个武昌城的上空。这使得城里本来就不多的行人在转眼间就躲得干干净净。

    寒风卷着雪花呜呜地从巡抚衙门前吹过,让依然站在门前的两名兵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突然他们的目光一凝,却是看到一个穿着褐色衣衫,头戴斗笠遮着大半张脸的男子正径自朝衙门这儿走来,此人腰上还挂着一把连鞘的短刀。

    “什么人!还不退下!”不待那人走到门前,两名守卫已持矛迎了上去,说话时更是把矛尖对准了他。

    那人略抬了下头,左手一撂衣裳下摆,现出了一块模样古朴的玉牌来。

    当看到牌上所刻那两个字时,两名守卫的神色顿时就由警戒变成惊慌。不等他们有所反应,那人已迈步从二人中间穿过,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巡抚衙门。

    此时湖广巡抚胡霖正坐立不安地在公房里不知该干什么才好呢。本以为这次案发并不是太过严重,他大可凭着与张家的交情撑过去。但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却是越来越感到不安了。

    如今,京城也有消息传了过来,朝廷派出刑部官员前来问案,同行者还有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从后者的身份来看,似乎朝廷是相信他们的告发了,这对胡霖可是太不利了。

    但既然一开始为了避嫌就采取了这么个沉默态度,胡霖此时也只能选择沉默,希望张阁老能看在自个儿多年来对他家人的照拂面上能维护一二吧。只要不丢了官身,即便当不了湖广巡抚他也认了,谁叫自己一开始就做错了呢?

    只可惜了自己多年努力,全化作了泡影,可恨那些锦衣卫,早知如此,当日就该派人杀了他们的。

    正当他自怨自艾的时候,突然就看到房门被人打开,一名褐衣男子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大胆!你是什么人,竟敢闯入本官的公廨之中。”胡霖勃然变色,怒斥道。外面那些人是做什么吃的,竟放了这么个陌生人进来,真当自己这个巡抚自身难保就管不了他们了吗?

    褐衣男子摘下斗笠,露出张清瘦的脸来。只见他从腰间拿出块玉牌在胡霖面前一亮:“胡大人,我不过是受命来跟你说几句话的。”

    “你是……”胡霖睁大眼睛看着那玉牌,神色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而当他听完那人所说的话后,更是面色惨白,浑身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好一会儿后,胡霖才吃力道:“这真是阁老的意思?”

    “当然。我是什么人你已知道,你也该知道我家主人和阁老的关系。希望你明白阁老的难处,只要你照此行事,你的家人将一世无忧。”这话另有一层却是拿胡霖的家人在威胁他了。

    而胡霖也知道眼前这人确实有能力和决心对自己家人不利,最终,只得无力点头,但两行浊泪已从他紧闭的双眼流出。

    那人见状,只是微微一点头,就再次戴上斗笠离开了。在他的身后,胡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随后一声压抑的哭声从他的喉咙里逼了出来,此时的胡巡抚看着要比以往老上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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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还未结束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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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越下越大,几乎将天地都笼住的大雪之下,一辆马车快速行驶在崎岖的乡间小道上。而在其左右,还跟着十多名骑士,只看他们在风雪中依然能自如地在此地飞驰,就可知这些人的骑术是多么了得。

    当马车终于停下时,这些人已出现在了一处小小的村落之前。这是一个怎么看都再寻常不过的普通村庄,但若是有心人登高往这儿看,就会发现村子的一些隐蔽处藏有些黑影,这些黑影的手中还有寒芒闪烁。

    唐枫先跳下了车,随后是杨震,后者的脸上明显带着些疑问。如今要他做的事情都做了,怎的他们还要把自己带到这么个隐蔽的所在,他们究竟有什么意图?不过既然都被他们带来了,杨震也就没有再细作考虑,只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唐枫当先走进村子,在一名农夫打扮的人略一闪出时,他只打了个手势,那人就又隐藏了起来。这个看似平静的小村落,却是处处藏着戒心哪。

    踩着已经积起少许的雪,一行十多人绕着村子里的小路走了一会儿,才终于在一间看着比别处院落要宽敞不少的庭院前停下来。唐枫对邓亭等人吩咐道:“你们在这等着,我和杨震进去。”说完,已当先而入。

    杨震这一路来早就充满了好奇,见状就跟随了进去。只见唐枫在院中站定了身子,朝面前的一间低垂着厚重门帘的屋子行礼道:“锦衣卫百户唐枫引杨震特来拜见大人。”

    半晌,里面才传出一个温和的声音:“你们进来吧。”

    走进屋子,便觉一阵热浪扑面而来,让杨震浑身都感觉到有些不舒服,这儿也太热了些。虽然是冬天,也不至于把屋内搞这么热啊,都快赶上初夏了,这是生了多少个火盆哪。

    “咳咳……叫你们受罪了,但我这把老骨头实在受不了这般寒冬的侵袭。为了保命,只有把屋子里弄得热些。”那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是看出了杨震的心思。说话之人倚坐在一张长长的躺椅之上,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子。

    “见过大人。”唐枫再次见礼。

    杨震见他对这个老头如此恭敬自然也不敢托大,就也拱了下手。

    “你一定很奇怪老夫的身份,和何为要见你吧?老夫翟渠,忝为锦衣卫湖广千户。小唐是我的下属,他所做之事都是由我受命的。”干瘪老头说出自己身份时,原来有些浑浊无力的双眼中竟有精光冒出。

    杨震这才知道这位才是真正主事之人,当真是人不可貌相哪,谁能想到这么个看似快要入土的老头居然是锦衣卫高官,而且还一手策动了这次的湖广官场大震荡。

    其实仔细想来,一切也都有迹可循。每次自己与唐枫接触后,他都会隔上一段时日再作出决断。原来只当他要考虑清楚,现在看来分明是要向上司请命了。

    见杨震面色如故,翟渠笑了起来:“果然有些城府,老夫没有看错人。”说着他便指了指身侧的一根长凳:“坐吧。这儿不是衙门没有那么多讲究,不过东西也简陋了些。”

    杨震也不客气,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倒是唐枫在这个老人面前却显得很是拘谨,依然侧手立在一旁。从进入这个屋子后,他除了见礼就没有说过话。

    翟渠见他举动,脸上笑意更盛,刚想说什么,却又是一阵咳嗽袭来,半晌才算止住,却已满面通红。唐枫见状,忙上前帮他顺气,又把躺椅前茶几上所放的一只茶壶递到了老人手中。

    在喝了几口茶后,老人才能开口说话:“老喽……现在想想当年我在你那岁数时,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杨震不过是照大人的意思做而已。长者赐不敢辞!”杨震回应道。

    “好,好,好!”翟渠眼中又有精光冒出:“就不说这些无谓的话了。今日老夫把你叫来,只为了一件事,让你的假话成真。”

    “嗯?”杨震略一怔后,才明白了他意思:“您老要我入锦衣卫?”

    翟渠点头:“你可知道,就因为你在提刑司堂上一番话,已让指挥使和东厂的人都听说了你的名字。若此时被他们查出你并非我们锦衣卫的人,这后果可不是我们能担当得起的。”

    杨震摸了摸鼻子,感到有些尴尬。想不到自己一时的权宜之计,居然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连锦衣卫和东厂的头子都知道自己了。

    “如何?你可愿意加入我锦衣卫哪?不过老夫要提醒你一点,如今的锦衣卫可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风光了。”

    “都这样了难道我还能说不吗?”杨震心中暗道,口里却道:“在下一直都在发愁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既然大人如此看得起我,当然不敢推辞。”

    “那你就要看清楚了老夫的容貌,别到时候让人问出了破绽。”翟渠说着吃力地站起身来,让杨震把他的整个模样都看明白了。

    唐枫见状忙上前搀扶,杨震也站起身子,仔细端详起了面前这个老人来。这是个六尺左右身高,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老人家。瓜子脸,眉毛即将掉光,脸就像是块风干了的橘子皮,让人一眼就可看出这是个重病缠身之人。

    “看仔细了吗?”见杨震点头,老人这才重新躺回到椅子上,只这么一动,他的呼吸已变得很是急促。

    “好了,那你可以走了。”翟渠在呼吸平稳之后,对杨震挥手道。这一下着实叫后者大感意外,怎么叫自己来只是为了见个面吗,连其他事情都不提上一句?

    见他面露异色,翟渠又道:“这次的事情基本已经结束,自胡霖以下,大批湖广官员都难逃罪名,你就不必再伤脑筋了。”

    “啊?”杨震略感惊讶,但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他便没有再提出怀疑,只一拱手,就又出了门去。他看得出来,翟渠和唐枫还有话要讲,自己是不便继续留在房中了。

    见其离开,唐枫才担忧地看着老人:“大人,您如今这身子,怎么还要和这小子说这么多话,还强撑着站起来……”

    “呵呵,生死有命,老夫早就看开了。死有什么可怕的,倒是这么活着才是真正的辛苦哩。”翟渠拍了拍唐枫的手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以防万一。汪魁就要来了,他可不是你我一路的人,必然会抓着任何破绽不放,要是叫他从杨震身上找到突破口,我们这些年来付出的一切就都白费了。就是你和兄弟们的性命,只怕也……

    “我老朽矣,倒是什么都不怕。但你们不同,你们还有大好的前程要奔呢。你们还要为我锦衣卫的重新崛起而奋斗呢。我们锦衣卫也被东厂压得太久了,再这样下去,就是我们自己都要忘了原来的威风,就跟那刘守有一般成了东厂的奴才!”说到这儿,老人因为激动再次咳嗽了起来,唐枫忙又帮他拍背顺气,眼睛也有些红了。

    “小唐哪,当我在你这岁数时,可是见过咱们锦衣卫稳稳压住东厂时的风光的。那时在陆大都督的麾下,咱们是真威风哪,东厂那些阉伙见了咱们都得磕头行礼的。”老人回忆起了过往,两眼又有异彩闪过。

    “现在我们锦衣卫落到如此田地,我实在是无法接受哪。所以即便知道将要遭到许多危险和困难,我也义无反顾,还把你们给拉了进来。如今我快要撒手了,只能尽最大的心力做点事情。”

    “大人……”唐枫跪在翟渠面前,一向镇定的脸上现出了悲戚之色。

    “好啦,不提这些丧气话。就说说这个杨震吧。本来我只想着不留破绽,但今日见了此人后,觉着他确实不凡,将来或是你的一个臂助,此人无论胆色还是能力都是极其出众的,今后你要好生笼络他,能给我们添一分力都是好的。”

    “是,属下记住了!”

    翟渠在沉默一会后又道:“这次的事情我们是赢了,但吃亏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所以接下来你们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你要有所准备。”

    “这个属下早有心理准备了。无论汪魁如何刁难咱们,我都会以大局为重。”

    “那倒还不至于,张江陵是个要脸的人,不会立刻发难。但须防今后的变故。你要知道,咱们要面对的可不是一般的对手,这次湖广的案子更只是一个开始……”交代完这些,老人已感到很是疲惫,缓缓闭上眼道:“我累了,你去吧。”

    唐枫帮着他盖上一条厚毯,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屋子。当走出来时,他的神情已再次变得如以往般坚毅。

    他知道,千户大人已不可能再为自己挡风遮雨,一切都将由自己一力担当。接下来,他们将遭到官场和东厂的两面加攻,作为这么多兄弟的首领,他必须以最饱满的热情与姿态来迎接更艰难的战斗。

    是的,案子就将了结,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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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各向南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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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总有些事是那样的叫人难以捉摸。就拿武昌这次的案子来说,百姓们都以为必然是场旷日持久的扯皮大战,最终审出个不了了之的结果来也是大家有想到过的。可这案子的发展却偏偏叫人惊掉了下巴,结束的异常之快。

    那些从京城来的大人们只将自胡霖以下的几名官员进行了一一提审,在众人看来一定会顽抗到底的他们就都如实招了。他们不但对证据里所提到的诸多罪行供认不讳,还提出了另外一些罪行,把另外一些官员也都拉下了水。

    如此一来这案子审得就更是顺利。虽然百姓们对此大感不解,难道是这些官员都良心发现了,还是说朝廷就是有这等威严能叫贪官不敢狡辩。但无论如何,案情能有如此进展,许多贪官污吏纷纷落马定罪总是叫人拍手称快的。

    只有少数一些明眼人瞧出了其中另有乾坤。这不过是一场妥协而已,胡霖等人的牺牲,换来的是张家的太平。君不见这次审案,江陵张家不但未损半点羽毛,甚至连提都没有被人提及,似乎早已被人遗忘。

    不过无论如何,胡霖、任怀古、花慕春等官员的政治生命是彻底终结了。等待他们的不是死罪,就是流放抄家,没有人再会去关心他们。倒是许多人开始关注起朝廷将派什么人来接替这大把的空缺,这里毕竟是富庶的湖广,是当今内阁首辅张太岳的家乡哪。

    很快地,消息也从各处传来,朝廷将从南方各省调出一部分官员来填充空缺。至于那些官员原来的位置,将从明年科举进士及往年及第者中选拔可用之人。不过这一切都要待到明年开春后了。

    得知这一消息时,杨震已与杨晨重新见面。杨晨比起之前来已恢复得差不多,除了脸色还带着些苍白外,身子已是大好。不过或许是遭逢牢狱之灾的后遗症,如今的他比起以往要沉默许多,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在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杨震就转告了兄长:“大哥,这次要是你能高中进士,说不定就不用像往届前辈般等官了。”

    朝廷每三年都会产生两三百名新科进士,但天下间的官位就这么多。所以有许多进士——尤其是成绩不那么突出的将需要等上一段日子才能被朝廷委派任官。而今年因为湖广这一闹,明年新科进士的前程倒比往届要好上不少。

    “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我只望能高中,便已对得起祖宗和自己了。”杨晨的心却很平,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现在已是腊月,我觉得还是早些启程去京城为好。”春闱在二月,照时间来算不过两月光景了。

    “大哥打算何时出发?”

    “本来打算回江陵祭拜父母先祖后再出发的。可在这儿耽搁了太久,而且这天气也不甚好,我觉着还是早些动身为好!”此时他们兄弟依然身在武昌城中,毕竟事情没有完全结束前杨震是走不脱的。

    “既然如此,那我与唐百户他们说去。想来他们也不会为难你的。”杨震思忖后说道。虽然现在依然由锦衣卫安顿他们,可他们要的人是杨震,对杨晨自然可以网开一面了。

    “那二郎你又有什么打算?”杨晨顿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道:“当锦衣卫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哪。”在正统读书人看来,当兵已是落了下成,当锦衣卫这样的特务密探就更让人不齿了。

    杨震虽然并不认同兄长这一观点,但也不好明说,只是含糊道:“待我问过百户后再决定吧。要是他们肯放人,我倒想随大哥一道进京,也好有个照应。”

    杨晨听他这么说,脸上就现出了笑容来:“如此是最好不过了。其实当初他们也是迫于无奈才让你进锦衣卫的,现在事情既了,你走他们也不好拦你。”

    “大哥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杨震心下暗自苦笑。

    待杨震找到唐枫将兄长欲往北京一行的意思说明之后,唐枫也没有阻拦之意。但随后又道:“你来的正好,有京城来的大人想要见你,你随我去一趟巡抚衙门吧。”

    该来的终于来了,看着唐枫严肃的模样,杨震知道对他的最终考验终于来了。

    半个时辰后,杨震被唐枫带到了原来的巡抚衙门的偏厅——此时这儿已成为了锦衣卫的天下——见到了一名满面阴沉的干瘦汉子。此人正是前来湖广查案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汪魁。

    汪魁上下打量了杨震好一会,才说道:“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杨震你这么年轻实在是叫人吃惊哪。”他口里说着吃惊,但像花岗岩一样古板的脸上可看不出半点吃惊的模样来。

    “大人谬赞了,属下只是照职责行事而已。”

    “是吗?你是何时入的锦衣卫?以前是何身份哪?”

    果然就像唐枫他们所料想的那样,只说了没几句话,汪魁就开始盘问起杨震来。好在他们早有准备,杨震就一一作了回答,说自己是一年前入的锦衣卫,还点出了自己曾是县衙都头的事情来。锦衣卫向来喜欢把人安插到各处衙门里好探查到更多隐秘,倒是符合他们的一贯行为的。

    其实对这些汪魁早已从锦衣卫湖广千户所的资料里看到过,此时再问不过是作个核实。但随后看似闲聊的盘问才是最关键的:“听说你为人机敏,才进来没多少日子就深受唐百户和翟千户的看重。我与翟千户向来关系不错,不知他最近可好哪?”

    这才是他真正要问的事情了。但唐枫他们早就作足了准备,杨震便道:“回大人的话,翟千户如今身子很不好,再加上天气原因,已很难下地了。”说话间还七情上脸地露出了担忧之色。

    “哦?翟千户竟已病得如此之重?看来都督的决定是正确的了。”汪魁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杨震还没什么感觉呢,那边的唐枫却变了脸色:“大人,都督有何决定?”

    “哦,瞧我这记性,居然把这事儿给忘了。翟渠已老病多年,再不适合当这个锦衣卫千户。所以都督已决定另派他人接管这个位置了。至于翟渠嘛,这次我回京就会将他带回去了。”

    “什么?此事万万不可!”一向沉着冷静的唐枫当时就变了脸色,大声叫了起来。

    “嗯?你敢质疑都督的安排?”汪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皮笑肉不笑道。

    被他这么一看,唐枫才惊觉自己失态了,赶紧抱拳请罪道:“大人有所不知,千户已重病缠身,委实经不起长途舟车之苦了。还请大人代为向都督说项,即便去了千户之职,也不能让他回京城哪。”

    “这事不是我可以做主的,更不是你所能够置喙的。别以为你们这回立了点功劳就自以为是了,你得明白自己的身份!”说到“功劳”二字时,汪魁加重了语气,似有所指。

    面对如此光景,唐枫已无力再争,只得住了嘴,心里却是大恨。

    而汪魁却并没有这样就结束了本次谈话,而是突然又看向了杨震:“既然你是我锦衣卫的人,为何会去提刑司举告?难道你不知道我们锦衣卫行事向来有自己的规矩吗?什么时候我们锦衣卫办事还要通过官府了?”这种突然发难的问法正是锦衣卫惯常所用的招式,往往能杀人个措手不及。而且这个问题还颇为刁钻,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杀手锏了。

    对这一质问,唐枫之前还真没有准备,心里一惊之下,脸色就更难看了。看来真像千户所说的那样,这关着实难过哪,汪魁是在处处寻他们的把柄了。

    在两人各怀心思的目光注视下,杨震犹豫之后红着脸道:“属下也是出于一时气愤才这么做的!当时,丁飞被胡霖的铁卫追杀而死,我是亲眼看到的,那可是咱们锦衣卫自己的兄弟哪……可百户大人总说要以大局为重,不肯让我们报仇,只是将一些证据送去了京城。

    “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但只凭我一人又奈何不了一个巡抚,最终才会出此下策的!要是大人觉得我做得不对,属下甘心受罚,却与百户和其他兄弟无干!”说到后面,杨震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眼眶也红了,一副据理力争的模样。

    “好小子,反应真快,演的也确实逼真。”唐枫悬起的心终于安定了些。

    “原来如此,为兄弟出头,你倒也算是个讲义气的人。很好!”汪魁虽然是在夸奖他,可脸色却并不好看,看来是对自己的这次试探问话一无所获是很不满意的。

    在扫了两人一眼后,他才有些不甘地道:“唐枫听命。你此番在湖广查贪有功,大大地长了我们锦衣卫的脸面,都督很是满意,特向天子请旨提拔你为锦衣卫的副千户。唐枫,这可是少有的擢升哪,还不谢恩!”说着从一旁取过了一道委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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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各向南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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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唔……”唐枫闻言大感意外。这次他们分明是坑了刘守有一把,他不找由头惩治他们已算开恩了,怎么还会向天子请命升自己的官呢?这内里必然有什么问题。

    但在上命之前,他也不敢不接,只好屈膝跪下,一面说着谢恩的话,一面接过了委任状。打开委任状,仔细一看,唐枫的脸色就是一变,他终于知道对方这次玩的是哪一手了。

    同时,汪魁也开口道:“不过湖广这儿已有了人员安排,所以都督的意思是要将你调往他处当这个副千户。正好锦衣卫浙江千户所正缺个副千户,你就带几个人过去吧。”好一招明升暗降的高明手段,想着唐枫在湖广已扎下了根不好对付,就把他调去了他处安置,才好徐徐图之。而且只让他带几人过去,就更难在人生地不熟的新地方立足了,即便他有副千户的职位,上面不还有个可以管着他的正千户吗?

    虽然已猜到对方使这一手的意图所在,但官大一级压死人,还有圣旨在手,唐枫又怎么可能说不呢?他只得黑着张脸再拜道:“属下遵命!”

    “很好,你起来吧。今后在浙江一定要好好干,莫要辜负了都督对你的心重。哦,还有,杨震你在此事上也颇立了些功劳,就连都督都知道你了。所以此番也点了你与唐枫同去浙江,你也不再是锦衣卫校尉,而是小旗了。”

    在锦衣卫中,校尉是最底层的士卒,小旗已是有一定身份的武官了,从七品。一般来说一个校尉要升到小旗可是要熬上许多年的,杨震其实刚进锦衣卫就有了这么个职位,着实是相当少见了。即便以他在档案中所写般有了一年的锦衣卫资历,有此提拔也依然是少有的。

    杨震心里却是一阵苦笑,这下不但锦衣卫是当定了,还无法再随兄长去北京了。但从他内心来讲,这或许才是他真正希望看到的结果,借着这次的机会,去闯出一片更大的天地来。

    在一愣后,杨震也单膝着地,学着唐枫应了一声:“属下遵命。”

    汪魁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眼下的局面很是满意。将翟渠带回京城,将唐枫等人调去浙江,如此一来致使湖广此次官场大动荡的锦衣卫也就彻底没有了主心骨,再要控制自然不难。而这,自然是出于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的受益了。

    即便冯保提醒过刘守有要暂时忍耐,可刘大都督依然难以忍受自己的手下算计自己,便想到了这么一招至少表面上还说得过去的手段。而且在他的计划里,将唐枫他们放到浙江过一段时日,等这次的事情逐渐被人淡忘之后,便可找个由头将他们给铲除了,这样才能做到无声无息。

    “好了,你们这就回去准备一下吧。都督的意思,是让你们尽快赶去浙江,听说那儿最近有白莲教的踪影时隐时现,你们正可有所作为。”

    “是,属下告退。”纵然心里有万般不愿,唐枫也只得低头领命,他知道将有更大的考验在前方等着自己。

    两日之后,长江汉口码头。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因为临近年关码头上早已冷冷清清。但今年因为是大比之年,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不少举子要搭船前赴北京。只是今日,这码头上的人却更多了一些,数十名劲装持刀的汉子的到来让来送举子北去的家人朋友都有些不安,远远地避着他们。

    这些劲装汉子正是锦衣卫的人,他们来送的,正是唐枫、杨震等十来名同僚兄弟,他们将于今日离开武昌,乘船前往浙江杭州。

    与他们同时离开的还有要北上赴考的杨晨,此时他们兄弟二人正在码头一角作着最后的告别。

    “大哥,这个包裹你拿着,里面有一些银票,足够你在京城的花销了。”杨震将随身的一个小包袱递到了杨晨的手上道。

    杨晨看了看包袱的模样,说道:“这是当日你要我保管的包裹。里面可有好几千两银子呢。当日我就忘了问你了,这是哪来的?”显然之前他就已经查看过包裹里的内容了。

    杨震一笑:“是那些欠我们的人付出的利息。大哥只管拿着吧。”

    在沉吟一阵后,杨晨还是接过了包裹,杨震见状心里一喜,他还担心大哥会因为这些银票的来路不正不肯接受呢。

    “大哥,既然你接下了这包银票,在京城就不要亏待了自己。”

    “这个我自然晓得,考试有三成拼的是身体,我不会忽视这一点的。倒是二郎你,此去浙江一定时时小心。过去你的脾气太过急躁,虽然近年来有所好转,但终究还不够稳重。即便你是锦衣卫,行事也当有所顾忌,要与人为善,还有……”对这个兄弟,杨晨依然无法放下心来,此时也就不住地絮叨地劝说着。

    不知怎的,以往只觉得兄长如此说话很是婆妈的杨震,这回心里却有说不出的感动,只希望兄长能说得更多些。

    但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把该嘱咐的话都说了,见兄弟还在那频频点头,杨晨的眼眶不禁有些红了:“二郎,此去京城我一定要考出个进士来,这样才能帮你脱离锦衣卫!”

    即便知道兄长后半句话不可能成真,但杨震还是点头道:“我相信大哥的能力!”

    另一边,唐枫也与那些兄弟们作着最后的告别。与他一起去浙江的只有魏长东、邓亭、马峰等十人而已,其他人还得留在此地,等着上峰派新的千户、百户下来。

    直到此时,唐枫的脸色依然是阴沉沉的。他和几名兄弟说了几句话后,又转向了另一边的亲信钱思忠:“思忠,你为人稳重,我将千户大人托付给你了,一定要照顾好了他。”

    “大人放心,属下一定尽我所能地照看好千户大人。若有人想害千户,我必先取其性命!”钱思忠再次表态道。

    唐枫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又走到那些来送自己登船的兄弟面前,一一拍着他们的肩膀,作着最后的嘱咐,叫他们今后要勤勉做事,不要让人捉住了错处把柄。他知道,自己一走,这些兄弟就变得群龙无首,很可能被新来的上司欺凌。

    众人自是唯唯称是。

    这时,前方客船上已传来了船老大招呼客人上船的叫嚷声。他们虽是锦衣卫身份,却并没有坐官船去浙江,毕竟他们与官府属于两个系统,而且此番事情已大大得罪了湖广官员,又怎么还会有人为他们准备官船呢?

    不过好在如今这时候去北方的人不少,却南方的客人却是寥寥无几,除了他们这十二人外,也就不过几名客商而已。这客船又是两层结构,空间不小,倒是不比官船差多少。

    “走罢!”唐枫打了声招呼,就带人往南下客船停靠处走去。那边杨震也和兄长正式告别,赶着与他一齐踩上了木跳板,向船内行去。

    可还未等他们走上船呢,远处突然有一匹快马飞奔而来,马上之人远远看到他们要登船了,赶忙大叫了起来:“百户且慢走!”但速度却不稍停,唬得码头上的其他人等纷纷躲避,叫嚷声喊成一片。

    唐枫见来者是自己锦衣卫的兄弟,脚步便是一停,转身就跃回到了岸上。这时那人已勒停了马匹,翻身滚落之后急步抢到了唐枫身边。

    看他满脸大汗的模样,唐枫心中就是一凛:“出了什么急事?”

    “百户大人,就在刚才我们抓住了胡霖以前的一名护卫……”因为着急赶来,来人呼吸急促之下,只说了半句就有些接不上气了。

    唐枫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在胡霖被拿下后,他的那些近身铁卫就成了锦衣卫要抓捕的重点目标。谁叫他们曾杀了锦衣卫的人呢,现在他们没了靠山,锦衣卫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可这些人似乎也早有准备,在锦衣卫去他们的住处捉人前,早已逃之夭夭。为此唐枫还派出了少人手在城内城外进行搜索,可直到他将离开,都没有任何线索,想不到临登船时却来了这么一出。

    “你慢慢说,不要着急。”按了按那人的手臂,唐枫安慰道。

    来人在大口呼吸了几下后,才继续道:“在咱们的逼问下,他说他们的头领黄朝旭等已逃离武昌。但他们还留了几人盯着百户的动向,说要为胡霖报仇。恐怕他们已知道百户将乘船去杭州之事了。”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唐枫脸上露出冷笑:“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大人……还是改日再去吧。”钱思忠在旁提议道。

    “要是被这么点小事给吓得不敢走,我唐枫还有什么脸面去浙江。我就等他们找上门来!”唐枫完全不为所动,站起身来就转回船上。

    经过这么一耽搁,北上的那艘船也开始上客,于是向北与向南的两艘客船几乎是同时离开的汉口码头。

    两艘船上,杨家兄弟遥相而对,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一往北,一向南,向着各自不同的目标与前程缓缓而去。

    第一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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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运河遇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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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湖广前往浙江或是北京,对后世之人来说自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人们有飞机、火车、汽车等大把的交通方式可以选择。可对五百年前的明朝人来,足有数千里距离的路程,就不是一件轻易能达到的事情了。

    要是走陆路,不但要担心各种沿路的艰难险阻和可能存在的盗匪问题,光是一路之上的消耗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相对而言水路就要轻松多了。只要你不是个容易晕船的人,又不曾遭到什么大风大浪,无论从时间还是金钱上考虑都比走陆路要方便不少,尤其是此时还有大运河的存在。

    大运河,这条开凿于隋,却也给隋朝带来灭顶之灾的伟大水系,却成了后世各个朝代沟通南北的重要渠道。它将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五大水系勾连在一起,使整个中国的交通运输变得极其通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大运河是中国最伟大的一项工程,更胜长城一筹。

    古时文人也明白这条水道对整个时代意味着什么,所以许多人都留下了流传后世的著名诗篇“千里长河一旦开,亡隋波浪九天来。锦帆未落干戈起,惆怅龙舟更不回。”“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虽然总把隋灭亡的教训加于其中,却也道明了大运河对国家,对百姓的重要作用。

    只是因为后世有了更加便捷的交通,这条运河才渐渐被冷落。但在五百年前的大明万历年间,大运河依然是国内最繁忙的一条河流,每日里装载着各样货物的货船和载着客人的客船南北往来如织。或许只有当眼下这样的腊月时节,运河之上才会没有那么繁忙,但也总有些船只航行在有些冷清的水面之上。

    一条两层的客船乘风驶在平静的河面之上。天气虽然有些寒冷,但北风却不大,倒正是一个行船的好时候,除了将近年节,叫人生出思想之情外。

    船老大站在船头,看着远方半晌后,便回过头来道:“大家再加把劲,现在顺风顺水的,说不定赶在廿八前后咱们就能回钱塘江了。”

    他这一句话,惹得几名船员都忍不住叫起好来,他们的干劲不觉又足了几分。这些船员都是杭州人,此番出来已有两个来月,再加上时近年关,自然更是想念家人。

    但这叫嚷声传到二层船舱,却惹得里面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连连皱眉。他本就心中有事,再加上有些晕船就更难受了,现在又听到这烦人的叫嚷声,自然会有所反应了。

    在他身旁的几人见他皱眉,也都哼了一声,便有人从座位上起身欲出去教训那些船员。这时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第一个开口道:“百户,还是我去和他们说吧。”见他自告奋勇,其他人便又坐了回去。

    这一行人,自然就是从武昌城出发往杭州去的杨震、唐枫等锦衣卫了。因为他们人数占了船上乘客的一半有余,而且一个个看着都很不好惹,即使人家不知他们身份,也还是将这艘船最好的位置让给了他们。

    但即便如此,也难以叫他们感到舒心畅意。想到自己立下功劳却被如此对待,想到千户翟渠的遭遇,自唐枫以下都满怀着心事,船舱里的情绪更显压抑。

    杨震处在这么群人中间,也觉得很不是滋味。他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既然已与兄长分别,就无须太过挂怀,现在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好好享受这难得的水上旅程。

    但因为唐枫他们并没有出舱观景的意思,杨震这个新人也只能陪着。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个机会,他如何还能放过呢?

    唐枫看了他一眼,似是看穿了他的意图,便也笑了下:“你去吧,顺便注意下四周。我总担心这趟行程会不太平。”

    上船之前,有人来报胡霖的亲卫黄朝旭等将要报复,这事也如根尖刺般扎在众人心头,是他们难以开怀的原因之一。只是从码头沿着长江河道走了几日,现在都进入运河了,也不见有什么变故,不少兄弟都已把这事放下,不想唐枫居然又提了出来。

    杨震答应一声,便走出了有些憋闷的船舱。虽然他明白要时刻提防可能存在的威胁,但此刻只想在外面透透气,欣赏一下运河沿途的风景。

    那船老大一直都在关注着上面那些客人的情况,见有人突然出来,就赶紧凑了过来:“客倌不知有何吩咐?”

    “蒋老板,你叫那些兄弟都说话轻着些,上面那些爷脾气都不太好,别招惹了他们。”杨震便提醒着说道。

    “抱歉抱歉,以后一定注意!”蒋老大忙点头称是。当日码头上的情形他也是瞧着的,知道这些客人确实势力不小,而且现在就有十多人呢,岂是他这个跑船的苦哈哈敢得罪的。

    “如此最好不过了。对了蒋老大,你是惯在这运河上走的,能不能讲讲这运河的事啊?”杨震看着船前后左右平静的水面,觉得除了比后世污染后的河道要干净些,也看不出什么不同来,就想找个“导游”来问问。

    “呃……这个小人还真说不出什么事儿来。咱每日里就只知道看好了船别出事,将客人安安稳稳地送到。至于这运河有啥掌故,又有什么可说的,咱这些跑船的就不知道了……”蒋老大很有些为难地说道。

    他说的也是实情,在别人看来是风景的地方,对他们来说却是工作场所,那是再美也欣赏不出来的。杨震一想也觉得他话在理,就不再强求。这时,一旁传来一把有些苍老的声音:“无上太乙天尊!施主若想听这运河之事,老道倒是可以解说一二的。”

    杨震闻言转头,就看到一个穿着藏青道袍,须发皆已雪白,但依然满面红光的老道士正在那冲着自己稽首施礼。在老道旁边,还跟了个同样打扮的小道士,这时候正带着有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杨震。

    杨震的目光落到小道士身上,心里就是一动。他虽然也穿着道袍,挽着道髻,却怎么看都不像个出家人。倒不是他长相太凶,而是太俊俏了,一张脸白白嫩嫩倒也罢了,这五官也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一般,叫人要暗叹一声可惜,怎么这么标致的人物都做了道士了。

    这两个道士并非是汉口码头上的船。这个时代的长途客船就像是后世的公交车,每到一个码头都会停靠,让到地的客人下船,再接上新的客人。像杨震他们这样要坐船行几千里的客人毕竟是少数。所以杨震并没有在汉口码头见过他们。

    那小道士见杨震一双眼睛在自己身上乱瞟,脸竟微微一红,哼了一声,便转过了身去,却是有些恼了。只是他忘了一点,可是他先有些唐突地打量人家的哪。

    见对方如此模样,杨震心里已有了判断,这个“小道士”该是个易钗而弁的女子才是。这些只在他一转念间就已过去,杨震便顺着那道人的话道:“如此就麻烦道长了。”

    “好说好说。”老道呵呵一笑,就与杨震并肩站在船舷边上,指着运河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这道人确实知识渊博,对运河也极其了解,竟从隋朝开挖运河开始讲,一直讲到前元时将运河挖到北京,将运河的整段历史都道了出来。然后他又细讲起大明朝漕运和运河的关系,讲沿岸百姓和蒋老大那样的船夫是如何靠着这条河道谋生的。

    末了,老道叹道:“都说我朝有什么龙脉在凤阳,但在老道看来,这条运河才是我大明朝真正的龙脉哪。每日里,有价值数百万两银子的粮食、丝绸布匹从这条运河里通过,每日里又有数以百万的沿河百姓靠此为生,此河对我大明来说,实在不比北边边防为轻哪。”

    杨震听了他这一番话后,也有相同的看法。即便老道话中有些不妥处,他也选择性地忽略了,拱手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晚辈受教了。”

    “哎,不过是一些浅薄的看法而已,当不得施主如此谬赞。”老道说着,突然看向杨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其实若论见识,施主当不在老道之下。而要说际遇之奇,施主在我大明怕也找不到第二个相似者吧?”

    “唔?道长此言何意?”杨震被他这么一看一说,心头竟是狂跳不止,似乎自己最大的秘密都已被他一眼看穿。

    老道看着他,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够听清的声音说道:“两世为人,此乃天意。逆天改命,只在于你!”

    这一下,饶是杨震再镇定,也被他说得脸色大变,手不自觉地按到了腰间的那口短刀之上。他这一举动看在小道士眼里,本来笑吟吟听着话的她脸色也变了,手更探向了怀里。

    与此同时,骤变突起,在客船拐过一道小山包时,前方突然响起了一阵呼哨声,随即三条小船前后一线如脱缰的野马般从前方飞快冲来,每条船上都站着三名身着劲装的大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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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突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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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运河虽然水面开阔,极便于行船,但也总有些地理不便之处,容易出现撞船、触礁等事故来。比如以前这个弯口,就因转得急了些无法看清楚前方情况,容易与对面来船相撞。

    要是平常时候,蒋老大作为在运河上讨了半辈子生活的老船人自然会有所警惕,转弯之前就会让人减慢船速,尽量给对面让出道来。可今日却因时近年关,运河上都没几条船,再加上人人归乡情切,便有些大意了。直到看到那三条小船如飞而至,他才急急喊了一声:“小心,转舵!”

    但还是晚了,第一条小船已在客船将转未转时就重重地撞在了它的船头侧面。这一下力量好大,站在船头上的蒋老大应声一个趔趄就头下脚上的摔下船去。其他船员倒还好,虽然有摔倒的,却只是成滚地葫芦。还有那运气好的及时抱住了身边的桅杆等物,稳住了身形。

    他们刚想去船头看看蒋老大的情况,又是接连两声“砰砰”的撞击之声,却是后面的两条小船居然也没有转向或是减缓船速,就步前面同类的后尘,也一头撞在了客船之上。

    这两下力道更沉,竟把原来就想转过弯来的客船给撞得打了个横,彻底横在了运河水面之上。而那些船员更是倒霉,刚一起身,脚步还没有站稳,这下就横七竖八地甩向了后面,重重撞在船舷等硬处,连连呼痛。

    与他们的叫嚷声一致的,是船舱里客人们喊成一片的惊叫与呼痛之声。舱里那些客人根本不知外面的情况,自然就更无一点防备,一撞之下自然有些受惊和损伤。

    但论起来最危险的还是站在船舷旁的这三位。杨震本就因为老道的话而心中巨震,即便眼尖看到了来船也不及回到里面。这一撞在另一侧,船身便朝着杨震他们所站一侧倾斜了过去,在惯性作用下,杨震也不禁要顺势掉落水中。

    但他终究身手了得,即便在此情况下还是迅速反应过来,右手一伸已扳住船舷,稳住了自己身形。再加上他一眼就看出那三条船是直奔着己方而来,故而在另外两下撞到时也继续稳住身体,倒是没有受什么大的影响。

    可他身侧的两名道士就没有这么好运气,或者说本事了。他们一撞之后,就已失去了重心,虽然拼了命要稳住身子,却还是向外倒去。接下来这两撞,就更是让他们雪上加霜,直朝水里摔去。那小道士在受惊之下,手舞足蹈向外摔去的同时竟啊地一声尖叫出来,已无暇掩饰自己的女子身份了。

    但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因为此时的杨震已回过神来,只见他伸手一托一拉,已把老道士前倾的势头给拦了下来。老道只是在不高的船舷上一碰,总算是定住了身形。

    而后,杨震就是向前蹿了一步,赶在小道士半个身子出了船舷的同时,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肢,也及时将她摔出的动作给止住了。

    小道士正闭着眼睛张牙舞爪地想象着自己会落水,然后怎样怎样呢,突然就感到后腰一紧,整个人居然就定在了半空中。她惊喜地回头看去,正看到杨震抱着自己向后退去,立时她的整张脸都憋得通红,却不知是惊的还是羞的。

    好在杨震没有对她有更进一步的动作,一俟脱离了危险所在,他就放开了手,然后一个箭步就向船头处掠去。他看得清楚,对方这是故意来撞击客船的,换句话说,对方来者不善,恐怕是行船之人最怕遇到的水匪一类人物了,或者是唐枫他们所提防的那路人马。

    这一切说来挺长,其实都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此时那些船员尚未从甲板上站起身来,杨震已看到前面面的情形,他的眼中立刻就有阴霾闪过。

    在客船船头一侧的下方,三条小船正撞在那儿。但与一般水面上撞击后情形不同,几条小船不但没有因为撞力侧翻,居然都钉在了客船之上,就像钉子敲进了木板。杨震一眼就已看出了其中端倪,只见那三艘小船的前方都包了铁皮,虽然看不到船头情形,但只通过深陷客船船身的情况来分析,那船头必然也和钉子一般是又尖又利的。

    此时,那三条船上的九条大汉已拿起了短刀短斧,望向客船,就要冲杀过来了。显然刚才那一撞他们虽然有所准备,却也受到了些微影响,动作上略有迟滞。

    不过这还不足以叫杨震担心,真正叫他感到威胁的,是远处又有一艘大船缓缓开来,远望过去,船上还影影绰绰地站着不少人。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这么条船,他可不会认为对方只是凑巧经过,必然是小船中人的后续人马了。

    小船上的几人见客船船头突然冒出个少年郎来,当时就是一声狞笑,呼哨之下,已迅速扑上船来。这客船虽然比小船要高,却也高不了几尺,这些人又身手敏捷,只一蹿就已跃上船头。

    一名持斧的大汉二话不说,当头就向杨震劈来。在他想来,这么个少年无论是客人还是船员都无所谓,只是他们大开杀戒时的第一个祭品而已。

    但他错了,真正成为祭品的是他自己。就在他一斧挥出时,却发现目标竟不见了。还未等他回过神来,少年已突兀地出现在了他的左侧方,正是他右手短斧很难照顾到的死角处。然后他就看到一道寒芒闪过,自己左项处就有东西喷射而出。身子随即失去了力量,软软倒在了甲板之上。

    只一个照面,杨震便已迅速解决了一人。随后他没有半点迟滞,一探手,在那大汉倒下前抢过了他手中的短斧,再一抖手,斧子已幻化作一道黑影,带着呜呜的破空声劈入了身前一名正朝那俩道士杀去的汉子的后脑,那人一声惨叫,便已扑倒在地。

    在那些壮汉眼里,杨震根本不是威胁,所以一看有人杀向他,其他人连看都不看就已向其他船上人员杀去了。虽然出发前有人提醒过他们船上有棘手之人,但他们并不认为这么个年轻人有多难对付,现在只想尽快控制住客船,这样他们的功劳就是最大的,最后分财货时也能得到最多。

    可谁想到让他们瞧不上眼的少年竟是个杀神,只是眨眼之间已杀死了两名轻敌的大汉。待其他人听得自己人惨叫,猛地转回身来时,杨震已掠到最近一人身旁,一刀割断了他的咽喉。

    剩下的六名大汉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以前他们也没少做这样的事情,向来只有他们杀人,何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人也会像被杀鸡一般任人宰割。

    但他们终究是常年在刀头舔血之人,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一声怒吼之后,就同时向杨震围杀过来。

    但这时,二层船舱突然砰地一声裂开个大口子,两名汉子从那直接跃下,人在半空,刀已卷起一片亮光。在那几名大汉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前,将他们一一砍翻在地。接着破洞之中又跳下九人来,他们一个个脸色阴沉,衣衫和头巾都有些凌乱,显然刚才的撞击也对他们有着不小的影响。

    直到这个时候,船员,以及那些跌撞着走出舱房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如此血腥一幕的客人们才发出一片惊叫声。此时前半条船的甲板上已横七竖八地倒了九具尸体,鲜血更是流得到处都是,也着实太吓人了些。

    倒是那两个道士,此时只是避到船尾处,除了脸上带有不忍外,居然太多的畏惧之色。只是那小道士的眼睛在杨震的身上溜来溜去,却不知在想着什么。

    不过某些胆大的人还是看清了形势,心下稍安。那些死去的都是水匪,至少自己等人的生命已有了保障。

    可他们的想法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因为那条看着比客船更高大的船只已来到了他们面前。那船在来到客船前方十来丈远处突然一个打横,居然就稳稳地停了下来,只这一手,就足以让掉下水去的蒋老大望洋兴叹了。

    但船上的众人此时可没有工夫来赞叹那船上之人的操船手段了,因为在转过来的一面,竟布有数十名弓手。此时,那些弓手已拉满了弓弦,弦上一根根利箭的箭头正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都进船舱!”唐枫的反应极其迅速,一声喝后,已当即撞开薄薄的船舱隔板,闪身躲了进去。其他几名锦衣卫也紧随其后,避入舱中。

    只是那些船员和乘客可就没有他们那么迅捷的动作和灵敏的头脑了,还呆呆地看着前方。只听得嘣地脆响,数十支羽箭带着破空声呼啸而至,顿时就将几个运气最差的射杀当场。

    其他人这时才有反应,有往船舱里躲避的,也有胡乱跑动尖叫的。后者的下场自然不必说了。

    躲入船舱,有了遮蔽,唐枫等人才略舒了口气,但随即就发现少了一人:“杨震怎的不在,他还在外面?”刚才被人拿箭一射,众人都只顾着躲避,还真就没有顾上这个同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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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突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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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此时已在水中,就在客船另一边的船舷之下。在他的身侧,还有两个颇为狼狈的人影,赫然正是那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就在那艘船突然转身,现出弓箭手的同时,杨震已惊觉情况不妙。在水上被人以弓弩袭击是最被动的,除了躲入船舱中外,就只剩下弃船入水这一个选择了。

    杨震没有多作考虑,一个飞扑已从远离对方船只的一侧跳入了水中。但一入水,他便觉察到了危险,一条黑影从水底飞快地向他靠了过来。

    原来对方早有防范,在水下竟也布置了人手,以防有人跳船逃生。但杨震可不是他们以为的惊慌之下跳水之人,他的水性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很是不错,一看有人杀来,便也一头扎进水中,猛迎上去。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杨震竟敢迎击,略一犹豫间,杨震业已杀到。他只来得及刺出一击,便已被闪过一边的杨震一刀刺入了心口,同时他手中用于水下作战的分水刺也被杨震抢到了手中。

    这时,水面一震,又有两条黑影如鱼般从两旁杀了过来。杨震不敢轻敌,看准其中一人的来势就是一刀递出。但这回对方也吸取了教训,游过来时的动作不敢用尽,见一刀过来,赶紧往旁一闪,险险避了开去。但他却没有看到杨震另一只手还有把分水刺,他一闪间,分水刺已扎进了他的心口。他疼得想叫,但河水却灌入口中,只挣扎了两下便也没了性命。

    这时,第三个水匪才堪堪杀到。杨震这回却没有再与之交手的意思,转身就向水面游去,看着是气不够,需要出水换口气了。水匪眼见他杀了两个同伴,怎肯就这样让人出水,当即憋足了劲紧追而来。

    这水匪在水下速度颇快,竟在杨震出水之前已赶到了他的身后。可就在他要出手的时候,杨震突然转过身来,手中一刀一刺同时刺出,水匪因为游得太快,已无法改变方向,只来得及提起手中分水刺,就被刺杀当场。

    这当然是杨震的一个策略,他确实气息将尽,但却还有能力布下这一局。要是对方与他缠斗,恐怕他的情况就不那么妙了。现在连除三人,杨震才终于得以浮出水面,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

    刚恢复了呼吸,杨震就觉察到身后又有异动。他心下惕然,再扎下水转头看去,就看到了三个纠缠在一起的黑影在水中浮沉。仔细一看这几人的着装,他便认出了其中两人正是船上的道士。显然在发现情况不妙后,他们也跳入了水中,不想却被等在下面的水鬼候个正着,于是就缠斗起来。

    这时候杨震可没有工夫细想两个道士怎能与这个水匪纠缠这么久,当即快速游上前去,刷地一刺掼进那水鬼的后心。那水鬼身子一僵,就不再动弹,慢慢地沉下水去。两名道士这才奋力上游,来到水面上大大地透着气。要不是杨震及时赶到,只怕他们就是能和水鬼纠缠着不让他刺出分水刺来,也得被憋死在水下。

    杨震拉了两人来到船舷下方的阴影处,示意让他们攀着缆绳稳住身子,这才又一个猛子扎进了水里。那小道士惊魂未定,见他又走了,忍不住叫了一声:“哎,你做什么去……”这才惊觉自己有些失态,脸竟有些红了。

    那老道士却看着杨震的去向若有所思,随即露出了不忍之色,宣了声道号:“无上太乙天尊!”

    那边船上的弓手还在不住地向着客船放箭,将留在甲板上的所有人都钉杀当场。还有人不住向着船舱放箭,奈何他们的竹弓力量不足,还穿不透数寸厚的木板,只有几支箭射入了被唐枫等撞开的破洞之中,但显然是伤不了几个人了。

    见此情形,在船头看着一切的一条大汉便皱起了眉头:“楚舵主,这样也不是办法,还是叫我带弟兄们上吧。不过为防他们跳水脱身,还请你们的人看着些。”

    一个即使在如此寒冬腊月里依然光着膀子,露着一身古铜色腱子肉的汉子冷哼一声:“那当然是最好不过了,就让咱们看看黄兄的本事。放心,我们有弓手罩着,水下也有我的弟兄,他们一个也走不了。靠上去,上跳板!”后面几句话却是对下面的人所说。

    当先发话者正是胡霖的亲信侍卫首领黄朝旭,这伙人马正是不知被他从哪儿搬来找唐枫他们报仇的。在他招呼之下,原来抱臂站在那边的铁卫旧人齐声应喝,掣刀在手,跟着他向船弦边沿走去。

    此时,在那楚舵主一声令下后,他们身下那船竟横着又走了几丈,然后一条宽大的跳板就搭在了两条船之间,为黄朝旭他们打开了一条通往对面船只的道路。

    黄朝旭一马当先,就已在低喝声中冲上了跳板。剩下十多名兄弟也紧随其后,一个个红着眼杀奔过去。这些人都是胡霖身边最亲近的铁卫,在他们心里,胡霖就和他们的父兄一般,即使如今他已不在,他们也要为胡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杀了眼下这些陷害他的锦衣卫。

    船上其他人可没有跟着他们一股脑地杀奔过去。刚才的情况他们也是看明白的,那客船上的人个个都是硬点子,己方的先锋九人刚一上船就被斩尽杀绝,他们可不想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不过那些弓手依然张弓搭箭,盯着对面船上,要是黄朝旭他们落了下风,他们的弓箭也好做个照应。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的客船上时,没有人觉察到已经有一条湿淋淋的身影从水里攀上了上来。杨震再次入水可不是要逃,而是为了反击。你们不是有弓箭吗,那我就杀到你们跟前,使你们的弓箭彻底施展不开。

    这倒不能怪楚舵主等人太过大意,连身后都没有照顾到。实在是因为他们自以为水下已有好几名水鬼看着了,怎么都不会有人能从底下过来。而他们面对的,却是杨震这么个最喜欢以奇兵破敌,又水性极强的人物。

    客船船舱,唐枫等人也已发现对面的乱箭停了,又听到砰的一声,船还抖了一下,便知对方要进行跳帮夺船之战。这却正中他们的下怀,对方突然杀出,又用上了弓箭,让他们如此被动,这些没吃过太多亏的锦衣卫自然满心愤怒。

    现在对方竟敢直接杀上船来,就该他们让对方尝尝厉害了。不用唐枫下令,邓亭、马峰等人就已抽出了暗藏的刀剑——他们的绣春刀放在二层,身上只有一些防身的短兵器——一声呐喊后,从船舱入口挤出,向刚刚踏上船来的黄朝旭一伙杀了过去。

    顿时,在客船并不太大的甲板上,爆发出了一场激烈的战斗。而这场战斗因为所处位置的特殊性,还比一般在陆地上的战斗更加的惨烈。只一个照面,双方都有人受伤流血,还有两名铁卫竟掉下船去。

    在狭小的空间里几十人混战在一起,已不是个人武技能决定胜败的了。决定双方胜败的,只剩下了战心与斗志,拼的是谁更凶更狠,更加的有进无退。

    黄朝旭一把刀舞得虎虎生风,但有杀到他面前的锦衣卫都被凶狠的到势逼得向后退却,还有个不知死活的咬着牙拼命阻挡,却被他一刀砍断了兵器后,又是一刀斩下右臂。当他再劈出一刀,想要结果此人时,刚刚将一名铁卫踢下船去的唐枫杀到了。

    他的刀就像白练一般飞出,正好为这个兄弟架住了这致命一击。两人兵刃相交,打过照面已认出了对方。

    “唐枫!”

    “黄朝旭!”

    “果然是你!”在唐枫一声大喝之后,两人飞快地在原地斗了起来,一时间两把刀以快斗快,居然击了有三十多刀,锵锵的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却是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竟成了缠斗之势。

    但这么一来,铁卫方面原来大好的局势就有些保持不住了。他们这些人虽然武艺了得,却还不是眼前这些锦衣卫高手的对手。要是黄朝旭在,有他抵挡冲杀,倒还能占着上风,可现在他被唐枫缠住,他们就没有了绝对的优势点,只靠着人多势众才能与九名锦衣卫将将战个平手。

    看着船上的这一番激烈厮杀,那楚舵主的眼都直了,直觉得一阵阵的目眩神迷:“奶奶的,他们还真是有深仇大恨哪,这打得……”就在他感叹不已,想着等下要是看情形不对是不是得先溜走时,下方传来了一阵混乱之声,随即又有一声凄厉的惨叫传了上来。

    这也是一艘两层的船,楚舵主带了一批人在上方,还有一批弓手在下面。这惨叫正是从下面的甲板传来。

    一层甲板之上,杨震此时已如虎入羊群一般,挥舞着手中钢刀杀进了那十多名弓手之中,在他的身前,还倒了一具浑身插满羽箭,身体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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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突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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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你遭遇到突袭并身陷绝地将如何?因不同的性格,有人会选择死守,有人会选择投降,也有人会选择抛弃兄弟朋友独自逃生……但杨震的选择却是迎敌而上,以突袭对突袭!

    自水下潜游到对方背后,趁着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战斗中时,突然登船,迅速解决这一边的船员与守备力量。这一切对杨震来说都是那么的驾轻就熟,前一世里他所在的雇佣军也没有少做这样的突袭行动。

    不过当解决完这些各自落单的守卫,要摸向前方时,一个问题就摆在了他的面前。现在毕竟是大白天,船的那侧更有十多名弓手,他再想悄然杀人却已不能。杨震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被人察觉地向其靠近,蓄势待发。

    但他毕竟不是个隐身人,就在他离着那排弓手越来越近时,离着船尾最近的一名弓手在转头时突然就发现了他的身影,顿时便喊了一声:“谁在那?”

    他才一开口,杨震已如离弦之箭般朝这边蹿了过来。他太清楚在面对弓手时要怎么行动了,只有与之贴身缠斗,才能确保对方无法射出箭来。果然对方见他前冲,便也赶紧将对准那边客船上的竹弓转向了杨震,同时其他弓手也惊觉船上来了敌人,迅速回手,也要射箭。

    但杨震却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快上一线,只一矮身已避过了近在咫尺射过来的一箭,随后一个面对面的擒拿,便已把最后那名弓手给控制在了身前。就在那些弓手的箭离弦而出的瞬间,他身子猛然一缩,竟把手中的敌人当成了盾牌挡在身前,十多支近距离射来的利箭同时攒刺进了此人身体,使之发出了凄惨的叫声。

    就在挡下这一波箭雨,趁着那些弓手探手去箭袋里取箭再射之前,杨震猛地一脚将已气绝生亡的弓手给直直踢了过去。这一脚的力量好大,竟能听到那尸体脊柱发出喀拉的断裂之声,身体竟已一个奇怪的角度反向扭转了。但这一脚却让尸体也像一枚巨大的暗器砸向了那些弓手,将全无准备的他们砸得乱作一团,有人更是失足跌倒在地,与那尚有前冲之力的尸体一道成了滚地葫芦。

    踢出尸体打乱对方节奏的同时,杨震已掣刀在手,一声暴喝声中,向着那些显然已乱了分寸的弓手劈杀过去。他手中早换了这船上守卫所用的三尺钢刀。

    那些弓手只会远距离放上几箭,而且他们手边也压根没有刀枪等可抵御近身攻击的兵器,在面对挥舞着钢刀杀来的杨震时,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惊叫着四散逃窜。

    在连斩三名弓手之后,杨震却不再追杀这些人,因为他有更加重要的事情需要做。只见他脚一勾,已将一张被弓手抛弃在地上的竹弓勾到手上,然后探手取过放在船舷边箭袋中的一支羽箭,转手就瞄向了对面的客船。

    对那些寻常弓手来说,看着那边客船上战作一团的敌我双方是不敢放箭的,他们生怕伤了自己人。可杨震却有足够的信心与能力,确保自己可以命中目标。他只扫了一眼,就已盯上了那个正与唐枫战得旗鼓相当的大汉。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将弓微微一偏,松开拉弦的右手,搭在弦上的那根羽箭就带着破空的尖啸化作了一道虚影。

    只是杨震也只来得及放这一箭而已,因为上层众人终于拿着各式兵器从船梯上杀了下来。那楚舵主听到惨叫,就知道有敌登船。此时他已顾不上生那些守卫的气了,当即命人取过自己的一支长枪,就带了上层的手下火速冲了下来。

    杨震见状也不正面交锋,抛弓出船,就往另一侧跑去。他终究只是个凡人,虽然能依靠突袭与兵器上的便宜杀散那些弓手,可真要与几十名持着长短兵器的大汉正面相拼可就没有这个能力了。

    楚舵主显然没有料到此人竟这么胆怯,不战就走,也不禁一愣,但很快又发令道:“追!见了他格杀勿论!”看着下层乱糟糟的局面,他真是气炸了肺。

    于是,在这条船上也呈现出了混乱的场面,甚至比那边客船上的战斗更显得乱些。一人在船里四处乱窜,逮着机会就向身边的敌人递上一刀,杀得他们嗷嗷乱叫。而在他身后,二十多名壮汉呼喝着紧追不舍,但总是追不上他,反被他伤了不少落单的同伴。

    包括楚舵主在内,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与杨震的追逐中,这场战斗已悄然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而究其原因,一众弓手离开了原先岗位再无法给对面客船上的自己人以掩护是其一,更关键的是杨震在他们杀下的同时射出的那一箭。

    其实唐枫论真本事还在黄朝旭之上,但他此刻精神不是太好,因为晕船。现在又是在船上与之交手,他就更觉得脚下虚浮,无法尽全力一战了。如此,他才与黄朝旭战个平手,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突然,对面敌船之上射下了一箭,这让面朝那边的唐枫心头一凛,只当是向自己而来的,就欲躲避。但黄朝旭岂会让他如愿,便逼向前一步,连劈三刀,封住了对方的退路。

    两人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箭的目标竟是黄朝旭。当他惊觉箭是直奔自己而来时,再想躲避已是晚了。但他刚才向前跨出的一步还是有些好处的,本来瞄着他后颈的一箭此刻只射中了肩背处。

    但即便如此,也已够黄朝旭受的了。他只觉右边肩背处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刚挥起的一刀力量就是一泄。破绽已露!

    唐枫怎会放过这个反击的机会,当即挺刀反撂,居然就这么一下将黄朝旭的整条右臂给生生砍了下来。

    “啊——!”黄朝旭猛地一声惨叫,但神志不乱,左手一伸已接住了掉落的右臂与手中刀,顺势就向唐枫砍了过去。这也是个狠角色,在受此重伤之下竟还能做出这等迅捷的反应来。

    但他这一刀却还是砍在了空处,唐枫一刀卸去他右臂后,身子就势一屈,一个地趟刀的招式向黄朝旭绵绵杀去。后者终究因失去右臂又惊又痛而在判断上稍微慢了一线。但高手过招岂能慢半分,只听噗哧一声,他身下就是一轻,随即剧痛从脚踝上传来,一低头就看到自己的双脚竟也被唐枫给斩断了。

    再一次惨叫的同时,黄朝旭已向个血葫芦般滚倒在地,鲜血不断喷涌,溅在了他所经过的任何一个地方。失去了双脚一臂的黄朝旭已再无战斗的可能。

    而在以如此残酷的手段斩伤黄朝旭后,唐枫连看都没有再看他一眼,挥刀就攻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名铁卫……

    自家首领被如此杀伤,看到这一幕的铁卫们顿时就感到了一阵毛骨悚然,他们这时候才明白比起狠戾来,自个儿和锦衣卫之间的差距还是太大了。胆气一失,再加上锦衣卫这边又多出了唐枫这个无人可以抵挡的高手加入,战斗瞬间就已逆转。

    几名铁卫还没有决定是战是退呢,就已被锦衣卫杀死当场。而几名想要退的,此时也已走不了了,因为魏长东和邓亭已先一步守在了跳板处。后退无路,拼又没有勇气,铁卫们唯一能做的只有弃刀投降。他们只是奇怪,为什么那边船上没有支援,不是说好一旦战事不利就以乱箭伤敌么?

    有人抬头看去,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对面船上已没有了弓手,反倒是那儿也有乱战声传来。

    唐枫在解决了黄朝旭后就已注意到了这点,他知道这一船人中,只有早早就消失不见的杨震才有这个能力做到潜入之事。再联想到刚才那突兀的一箭,他就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留两个活口,其他全杀!”唐枫面对这些弃械跪地的铁卫,下达了最残酷的命令。他担心杨震在那边船上的安危,他们必须赶紧过去接应,那就不能留着这些敌人在身后。

    那些锦衣卫也不废话,当时就手起刀落,给了剩余还想活命的铁卫们一个痛快,只将最后两人拿绳子捆了,丢在船上。他们中不少人也受了伤,最重的还断了条胳膊,对这些敌人自然不会有任何的仁慈之心。

    在解决了众俘虏的同时,已有人火速上到二层取下了他们最合手的绣春刀。绣春刀在手,唐枫再不稍待,一挥手:“伤重难战的留守,其他人随我上船!”就已一马当先冲上了跳板。

    那边,浑身已被鲜血浸染,失去双脚一臂的黄朝旭竟还未死,他看着自己带来的弟兄一个个被人屠戮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真是心如刀割。但此时的他已到弥留之迹,就是想叫骂几句都已没有气力,只能目眦欲裂地盯着眼前一切,看着唐枫带着伤得不重的几名锦衣卫踩着跳板直向对面船只杀去。

    随着鲜血不断从三个断肢伤口处涌出,黄朝旭只觉得身子越来越冷,越来越轻,他知道自己已离死不远。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后悔,不该执着于报仇,惹上不该惹的人。

    但一切都晚了。

    在吐出最后一口气后,黄朝旭瞪着双眼而亡。而他的死亡,也宣告了这次突袭的彻底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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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漕帮(上)多谢带雨梨花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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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唐枫等持刀杀上船来时,正看到有三名敌人拿着几张弓从他们的身前奔过。显然对方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就是一停,在惊吓之余就想搭箭射敌。

    不必唐枫吩咐,两名兄弟已持刀扑上。那三名敌人只拿了几张竹弓,连抵挡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被砍翻在地。而这时,唐枫已听到前方的战斗声,心下略宽,却又加速向那边冲去。

    此时,杨震已陷入到了敌人的重围之中。虽然他凭着灵活诡变的身手几次都逃脱了敌人的围追堵截,但这船终究是那些人所有,他们对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很,在几次围捕之下,终于将他堵进了一个角落。

    不过杨震就是到了这个时候也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依然挺刀与不断涌来的敌人进行着殊死一战。凭着他的悍勇,再加上这些敌人此时明显不想再牺牲自己的性命,居然又让他撑了好一会儿。

    那楚舵主见状既惊且怒,要是连这么个身陷重围的少年都拿不下来,他的颜面何存?于是就亲自挺枪杀来,同时命人去取竹弓,要是他们这一次进攻还取不下人,就得用弓箭招呼了。在他身前,还有两名持短斧的和两个用刀的在对杨震发着新一轮的攻击。

    这时杨震虽然已逼退敌人的三次进攻,砍伤了两人,可他身上也多了两道刀伤,要不是他身手迅捷,只怕有只手臂就要报销在某柄利斧刃下了。

    见对方再次杀上,杨震虽然渐感体力不支,却还是打叠起精神应战。闪过砍向自己的两刀,杨震正欲欺身攻上,却又有两把斧子带着风声劈到。他赶紧让过一斧,又举刀架住另一斧。但此时他手上力量已小了许多,那刀也早崩了好几个缺口,被这一斧一劈,竟断作了两截。

    好在刀头飞起,直奔那名斧手面门,倒是暂时叫他无法继续进攻。但杨震的处境却更加的不堪,因为楚舵主的长枪已直夺他的周身要害而来。枪尖在楚舵主的控制下幻化作一团虚影,竟把杨震上半身都笼罩其中,使他无法判断真正的目标。

    无奈之下,杨震只得一个后仰,让过这一枪,然后在长枪露出本来面目的同时,以断刀贴着枪身迅速划下,直奔楚舵主握枪的十根手指。这一手以刀破枪的功夫还是他从上一世看小说里学来的,却在此时施展了出来。

    不过他也知道,即便能伤得了这个使枪的,自己这回也再难抵挡更多敌人的轮番进攻了。因为他一上前,已把后背也让了出来,这一次,是真正的四面受敌了。

    楚舵主怎肯陪上自己的十指,赶紧弃枪向后跃去,同时口中招呼着:“杀!”却是叫身旁的其他人趁势围杀杨震了。

    突然,从他们的身后传来一个盖过楚舵主声音的喊叫:“杨震莫慌,我们来也!”声刚起,刀已至,一把狭长略弯的钢刀从后方以一个诡异的弧度划了过来,正好帮杨震架住了身前的数把刀斧。

    同时,楚舵主又听到了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惨叫声,他回头一看,就看到了六名浑身是血的大汉踩着外围倒下兄弟的尸体向他杀奔而来。

    “不好……我忘了那边了……”直到这个时候,楚舵主才如梦方醒,想到对面船上还有需要自己这边掩护的战斗没有结束。现在看到唐枫等带血杀来,他自然猜到那边的战斗是个什么结局了。这一下,他的脸色是彻底变了。

    楚舵主的其他手下也很快反应过来,士气顿时大散,人人都面带张皇之色,连抵挡唐枫等人的进攻都做不到了。让他们很是轻易就杀透二十来人的包围圈,将杨震挡在了身后。

    “杨二郎,真有你的!居然就单人匹马把这艘船上的敌人都给吸引住了。我邓亭以前真是小瞧了你,这里跟你赔罪了。”

    “杨二郎,从这一刻起,你就是咱们的生死兄弟!”……

    虽然面前还有三倍于己的敌人,可自唐枫以下,所有人都露出了胜券在握的笑容,有人更是冲已精疲力竭的杨震笑说着话。这一回,他们是真把杨震当成兄弟了。

    之前杨震虽然与他们通行,也有锦衣卫小旗的身份,但这些人却对他总是不冷不热,并不将他当成自己人。在他们眼里,他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立了点小功劳的少年而已,根本不配与他们成为朋友或是兄弟。只是上面的意思,才不得不让他随同前往浙江。

    但今日一战,他们已被杨震的行动所征服。单人匹马潜进敌船,将对他们构成最大威胁的弓手铲除,就是他们这些自认为是锦衣卫高手的家伙都难以做到哪。他们还不知杨震射出一箭帮唐枫击败黄朝旭从而彻底扭转战局一事,不然就更要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船上的敌人本就不善于近身作战,现在胆气丧尽,更无法与杀气腾腾的锦衣卫们相抗衡了。只斩杀了五名敌人后,其他人——包括那楚舵主都投下了兵器,选择了投降。当然他们并不知道刚才在客船上所发生的事情,不然他们还会再拼死抵抗一阵的。

    将他们全部绑缚起来之后,唐枫才长长舒出口气,看向杨震时,发现他也做着同样的动作,脸上的疲惫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

    “二郎伤得可重?”再称呼杨震时,就显得亲切多了。

    杨震看了看身上的伤口,笑了下:“还成,只是拼脱力了。要不是百户带人及时杀到,我可就得死在这儿了。多谢各位了!”

    “哎,你我都是兄弟,说这么生分的话做什么?何况你救我们更多,要说谢也该由我们来说。”唐枫一摆手:“你累了就去旁边歇着,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咱们来处置。”说着已狞笑着看向了楚舵主等人。

    其他几名锦衣卫也是满面杀气,将一个俘虏先提到跟前,抬手一刀就扎进了那人的肩胛骨:“说,你们是什么来路,为何要帮人在半道上截杀我们?还有,你们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这几个问题正是杨震也知道的,此时也振作精神看了过来。

    那人一声惨叫,已痛得晕了过去,自然是无法回答。但唐枫要问的也不是他,而是看向了明显是众人头领模样的楚舵主:“回答问题!”

    楚舵主倒也硬气,虽然看出这几人都是杀人不眨眼之辈,却还是偏过头去,不作一声。他这举动明显惹恼了邓亭,只见他冷笑道:“还是块硬骨头,那咱们就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咱的刀硬了。”说着一刀就扎进了楚舵主的大腿上,刀身穿过大腿,狠狠地钉在了甲板之上。

    “啊……”全无防备的楚舵主当时就是一声惨叫。但因为受伤位置不同,他还不能像刚才自己属下般晕过去,只能承受更大的痛苦。

    还未等他叫声停歇,邓亭已一把将刀抽了回去,这换来了他又一声惨叫,只是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响亮了。挥手抖去刀身上的血迹,邓亭一把扣住了楚舵主的下颌,将他萎顿的身子提了一提:“我不介意在你身上多来几刀。但我的忍耐有限得很,我们这儿也不光你一个人可以问,我最后问你一遍,你们是什么人?”

    在身体与心灵的双重折磨之下,楚舵主终于不敢再当硬汉。当邓亭放手之后,他便用颤抖的声音道:“我们乃是……漕帮的人……我是漕帮徐州分舵的舵主……楚成海……”

    听他报出自个儿的来历,杨震倒还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唐枫等人的神情却有些变了。唐枫冷笑一声:“果然是漕帮的人,我就觉着别人没有这么大胆子和手笔行此事。”

    “百户,这怎么说的?”杨震好奇问道。

    “其实今日这杀局就已可看出不简单了。不光是他们动用的船只不是寻常水匪能有,还有直到现在这河上也没有第三路人马出现就很让人觉得奇怪了。”

    经他一提,杨震才猛然醒悟。是啊,从战斗前半日到现在,都快一天了,可这条以忙碌著称的河道却不见其他船只,只有他们在这里杀得血流成河。即便是将近腊月,行船渐少的时节,这也是极其少见的。

    “还有……我们的行踪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在运河上截杀我们也非易事。要是没有内应的话,就只有漕帮这样在运河里拥有极大能量的地方势力才能做到了。”魏长东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杨震这才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原来如此,原来他们的势力竟如此之大。”

    “怎么,你连漕帮都不怎么清楚吗?”邓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杨震点了下头,却没有半点惭愧的意思。他本就不属于这个时代,来这儿才短短半年多时间,又怎么可能对这样的江湖力量有了解呢?

    要是换在以前,唐枫等人是不可能向杨震解释漕帮有多大势力的,但现在,见他不甚明了,魏长东就向他说起了漕帮的厉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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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漕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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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隋朝炀帝开凿大运河后,就有无数沿河的百姓靠着此河谋生。他们或是拉纤的,或是跑船的,也有在各个码头帮着搬运货物的,林林总总不一而足……但他们却又有同一个特点,都是社会最底层的百姓,没有一点尊严与权力,饱受他人的压迫。无论是官府,还是大的商人,对这些只靠着力气求生的苦力全无半点同情与尊重,总会想尽办法来压榨他们的劳力,却不给他们相应的报酬。

    在如此恶劣的情况下,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就想到了联合在一起,集众人之力与那些强大的势力作斗争。待到宋朝之时,运河两岸的这些劳力已渐渐有了一定的组织,已可以和某些大商人分庭抗礼,在运河上有了一定地位,这便是漕帮的雏形。

    而直到大明定都北京,需要运河沟通南北,需要通过漕运将南方各地的粮食、银钱、布匹等物运往北方后,漕帮的势力才得以迅速坐大。等到眼下这个时候,漕帮已成为天底下帮众最多,势力遍布各地的超级帮会。

    可随着漕帮势力的一步步坐大,他们那些主事者的野心和贪欲也随之大了起来。他们不再只满足于和普通百姓打交道,开始和官府勾结,和富商勾结,又压榨起了下面的穷苦百姓,来为自己谋求更大的好处。

    在运河上无论你做什么,都得去漕帮那儿拜码头,在得到他们的认可后才能行止方便,这让漕帮可以通过控制沿河百姓来控制整条运河。最终,因为想反抗压迫而创建出来的漕帮,却又成为了压迫运河两岸百姓最大的负担。

    这就是漕帮,一个依附在运河之上,触角便布南北,依靠勾结官府,侵吞百姓血肉为生的超级寄生虫。但它的势力在运河上又是那么的强大,甚至大过官府。

    因此,漕帮要找寻一条载着唐枫他们的船,就能精确定位他们的位置;他们说不准人在某个时辰段进入运河某段,其他船家就不敢违背他们的意思,直到现在整片水域中依然不见片帆只船。

    听完魏长东的一番叙述之后,杨震总算明白了眼下这些人的背后有着多么大的一个靠山,这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慢着,他确实感到了寒冷,却不是被漕帮的强大势力所吓,而是冷的。

    这可是在腊月哪,他却浑身湿淋淋地站在甲板上有好一阵了。刚才因为要与敌人以命相搏,才没有感觉到寒意,现在战斗结束,人也冷静下来了,被北风一吹,这寒冷的感觉自然就侵袭到了杨震的身上。

    他的举动也被唐枫看到:“二郎,赶紧回去换身衣裳再说其他。”

    杨震点头,就往跳板走去。身后传来了楚成海带着威胁的话:“既然你们知道我们漕帮势力有多大,识相的就放了我们,那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不然……”

    不等他把威胁的话说完,一旁邓亭飞起一脚就将刚刚挣扎起半个身子来的楚舵主给重新踢倒了。他一膝顶在了楚成海的颈项处,恶狠狠地道:“别他娘拿什么漕帮来吓唬老子!别人或许会惧你们几分,我们兄弟可不会……”

    唐枫也上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很是狼狈的楚成海:“你可知道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楚成海因为脸被压在甲板上,说话很是困难,只是含糊地道:“你们是什么人?不就是一群和人结仇的江湖客吗?”

    “哈……看来你们确实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唐枫一时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了。只见他在腰间一摸,就已取出了块腰牌,在楚成海眼前一亮:“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我们究竟是什么人。”

    别看楚成海一副粗人模样,倒也识得几个字,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唰地变得惨白:“锦……锦衣卫……你们是锦衣卫的人?”

    “知道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了吧?敢袭击锦衣卫,你胆子当真是大得没边了,看来你们漕帮是要造反哪!”唐枫冷笑着道。

    “黄朝旭……你个不得好死的居然害我!”楚成海在愣了一会儿后,就破口大骂起来,他觉着自己是被黄朝旭给欺骗和出卖了。

    他与黄朝旭早年就有交情,也知道对方现在身份不一般。这次黄朝旭突然来找到他,说有几个仇家需要漕帮帮忙寻找和料理,为了讨好这个在官场上有些分量的朋友,楚成海便满口答应下来。

    其实他不光是为了黄朝旭的面子和给的一笔银子,也是为了做票无本钱的买卖,赚些外快。发展到今日,漕帮里的人早就良莠不齐,他们又有不少打手之类的手下要养,自然不能只靠从南来北往的船只身上抽头。于是就有人做起了水匪的勾当,趁着夜深人静,或像今日这等运河上船只极少的时候,劫上一把。

    至于抢劫杀人后会惊动官府,他们是不放在心上的,毕竟运河上少不了他们这些人。只要事情做得干净,又没有惹到什么大人物头上,一切自然容易过去。

    可这一回,楚成海明显是被黄朝旭给骗了,全然不知道自己招惹了最不该招惹的人。锦衣卫,那是连他们的帮主都不敢得罪的人哪,这下他们再想活命都难了。

    此时,杨震已回到了客船上,同时也想起了水下还有两个道士在那泡着呢。于是赶紧赶到船舷边上,拉起缆绳,将两个早已泡得面色发白,浑身发抖的人给拉上了船来。

    “咯咯……你怎么这么久才……咯咯……来拉我们……咯咯……”小道士牙齿打着颤,不但不谢杨震之前的救命之恩,反而追究起他迟到的责任来。

    “静云,不得无礼……”老道别看他一把年纪,可泡在水里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保持镇定。

    “是在下一时疏忽,还望道长恕罪。”对此,杨震倒也爽快,抱拳拱手之后,就往上面的船舱而去。他也冷哪,现在只想赶紧换身衣裳。

    那小道士还待再说什么,突然低头看看自己,发现被水浸透后自个儿有些曼妙的身姿竟若隐若现,顿时呀地叫了一声,就也往船舱里钻去。老道见状,只得一声苦笑,跟着她进了船舱。

    待杨震换了衣服下来时,发现船上又多了一人,正是船主蒋老大。原来他跌下船去,运气却不错没有受伤。而且他为人还颇为机灵,一见情形不对,就躲入了前方三条小船的阴影之中,倒是避过了后面水鬼的追杀,也算命大。直到刚才他听到有人拉人上船,才壮着胆子爬上来。其实再过一会儿,他也得冻死在水里,此时也是没有选择了。

    守在船上的几个带伤的锦衣卫见有人上来也是一惊,待看清来人模样后,才放下兵器,挥手叫他回去换衣裳。

    看着满船的尸体与流淌的鲜血,杨震便是一声叹息。他并不是个嗜杀之人,对他来说杀人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对敌人,他不会有丝毫的怜悯,手起刀落就会取人性命,但看到满船乘客和船员多有死伤,他也有些不是滋味儿。这让他看向早已被绑得结实,满脸惶恐之色的两名铁卫时,目光里就多了一分杀意。

    “喂……这些人你们打算怎么处置啊?”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在杨震的耳畔响起,他一回头,就看到一张娇俏可人,宜喜宜嗔的瓜子脸,只是这张明显是女子模样的脸顶上,却挽着一个道髻,显得有些可笑。

    见杨震对着自己一笑,那小道士不由有些紧张,赶紧用手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生怕上面有什么污秽。待发现没有问题后,才一跺脚道:“瞎笑什么,我问你话呢!”

    看着这位小道士——或者可以叫姑娘——的动作表情越来越女性化,杨震便又是一笑,但好歹还是回话了:“这个却不是我能做得了主的。自有我们百户决定他们的生死。”

    “听说你们是锦衣卫?”小道士看了眼那边几人手持的绣春刀,不无担心地道:“你们会不会连我们都给杀了。”

    “这点姑娘大可放心。我们虽然敢杀人,却还没有到滥杀无辜的地步。”说话的是正好从对面船上走过来的唐枫。在他身后,押着几十名被五花大绑的漕帮帮众。

    “那就好……”小道士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但随即又瞪大了眼睛,看着唐枫:“你叫我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自己是女的了?”

    “你都说我们是锦衣卫了,怎么可能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唐枫嘿笑一声,转而把目光落到了已换了衣衫的蒋老大身上:“蒋船主,不是你通风报信叫漕帮的人来杀我们的吧?”

    蒋老大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吓得就跪倒在地,连连道:“就是给小人一百个胆子,小人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哪。求大人饶命……”看到这满船的尸体,又知道了唐枫他们的身份,他自然会无比畏惧。

    “既然如此,那你就去那边船上吧。”唐枫指了指身后漕帮的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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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到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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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老大不敢违背,赶紧就往对面船上走去。倒是杨震有些奇怪:“百户,这是怎么说的?”

    “这船用不得了,都被撞成了这般模样,怎么可能再载着我们去杭州呢?只有换他们的船了。”唐枫随口答道,又下令给其他锦衣卫:“将这两人带去对面船上,还有没死的乘客和船员也一并带过去。”

    “是。”其他人答应一声就已动了起来,只有杨震看着被带进这条船来的漕帮之人,知道了唐枫的用意:“百户是要……?”

    “哼,敢和我锦衣卫为敌,他们就应该知道有这样的下场。”邓亭哼声道,眼中全是无法掩盖的杀意。

    将近二十名漕帮之人被绑着丢在船上,而原来客船上的十来名幸存的乘客与船员则心惊胆战地通过跳板走去另一边的大船之上,不一会工夫,就只剩下几个锦衣卫和两名道士还是自由的。

    “你们怎还不上船去?”唐枫皱了下眉头。

    “不知几位施主要怎生对待他们……”老道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显然他虽是这么问着,可心里已有了那个可怕的答案。

    “这个你们就不必知道了。赶紧过去。”马峰也走了过来,板着张脸督促道。此战他也受了些伤,腿上中箭不说,肩头还被劈了一刀,险些断去一臂,这脾气自然也更差了。

    “他们可是一条条人命,你们怎能这样!”小道士还想据理力争,可已没人再理会他们,邓亭更是皮笑肉不笑道:“要是你觉得他们可怜,就陪他们一起吧。”说着作势就要抽去跳板。

    老道见状再不敢多说什么,拉着小道士就往大船走去,只是两人脸上的不忍之色却是愈加浓重了。见人都已离开,唐枫便努了下嘴,几名锦衣卫领会之下,就将带过来的几个坛子中的液体泼洒在了客船各处。

    嗅着那刺鼻却熟悉的味道,那些之前没作一声的帮众才真正慌了,大声告起饶来:“各位大人,小人不该冒犯袭击你们,小人现在知错了。求您看在我们上有八十老母要赡养,下有三岁孩童要照顾的份上饶我们一命哪!”要不是此时他们被绑得结实实在动弹不得,他们都要连连磕头了。

    但一切都已经太晚,他们的求饶并不能动摇唐枫他们杀人的决心,在退进大船,抽去跳板之后,几个点着的火折子就被丢到了客船之上。

    “砰”地一声,火苗迅速在船里升腾起来。原来他们倒在客船甲板各处的竟是火油,这是要将一众漕帮之人活活烧死的打算了。而这火油却来自漕帮的船,是他们以往抢劫之后用来毁尸灭迹的,不想今日这些却用到了他们自己头上,也算是报应不爽。

    火焰迅速在整条船上蔓延开来,漕帮众人被绑着手脚,连闪都无法闪避,只能看着火一点点向自己靠近,顿时告饶声变成了哭喊声,还夹杂着几句咒骂,但已缓缓开动的大船上的锦衣卫们却根本不可能去作任何的理会。蒋老大和剩下的两名船员已在锦衣卫的要求下扬帆起航了。

    那些乘客见到如此惨状,也是目不忍视,耳不忍闻,纷纷掉头看向他处。虽然他们也恨这些截杀他们,害得他们差点死去的贼人,有人的亲人朋友更死在了这一遭,但看到他们如此下场,这些善良的人们还是觉得有些难受。

    老道看着那蒸腾的黑烟和火苗,面色惨淡,只是在那念着道经。若他是个僧人,只怕就要为那些人念一篇往生咒了。而那小道士更是红了眼睛,口中念道:“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你觉着这样对他们太过残忍了?”杨震看着这个有趣的小道士问道。

    “难道不是吗?你们这些杀人凶手!”小道士并不畏惧地盯向杨震,眼中还有泪光闪过。

    “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他们胜了,我们,还有这些无辜的百姓是个什么下场?刚才他们以弓箭袭击我们已杀了好些人了,难道他们就不可怜?还有,这些人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情了,他们的手上沾的血足够让他们死上十次了。”

    “那……那也是官府的事情,你们是什么人,能这样判他们的死罪!”小道士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了,但还是嘴硬道。

    “我们就是官府的人,自然有权要他们付出代价。”

    “那也不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杨震笑了,笑得让对面的小道士有些心慌,只听他慢慢地道:“我做人有个准则——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百倍奉还!”这确实是他两世为人所奉行的准则,对付姚家如是,杀这些漕帮之人也是一般。在说了这番话后,杨震已转身离开,只留下小道士在那愣愣发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烧着的船上,哭喊声依旧,与不断上升的黑烟揉在一起,直升上半空。但拜漕帮早就命船只不得进入该水域所赐,此时除了这艘越行越远的大船,没有人听到他们的求救哭喊之声,只有底下流动的河水,头顶上的蓝天和白云无动于衷地关注着这一切。

    天色已暗,杨震他们的船也离那块水域有了一定距离,但许多人的耳边依然萦绕着阵阵的哭喊声,惨叫声,鼻端似乎还能闻到那木头燃烧后的焦味。但杨震他们早已将之前的事情抛到了一边,开始着眼眼下。

    看到那楚成海居然还在,杨震还是有些意外的:“百户,怎的留了他一命?”

    唐枫看了听到这话明显颤抖了一下的楚成海道:“留他我还有用。咱们此去杭州,不但将面临人地两生的局面,说不定处处都是敌人。而漕帮在江浙一带势力可是不小,扣着他就多了一条道,不是吗?”

    杨震这才恍然:“原来百户竟已在为今后打算了,我不如也。”

    “你还年轻,相信以二郎的本事历练一番后必能超过我的。”唐枫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着说道。

    杨震心中苦笑,突然发现随着自己在这个时代越久,性子就越和过去不同,显得像年轻人般有些急躁,考虑事情也不再如以往般周到了。到底是自己控制了原来的杨震多些,还是原来的杨震影响自己大些呢?

    抛开这个问题,杨震又道:“那百户又打算怎么处置船员和那些乘客呢?”要是唐枫他们还想灭这些人的口,他是一定要力劝的。

    “放心,我说过不会伤他们就一定说话算话。待进了浙江地界,我会叫蒋老大靠岸,到时想下船的都可以离开。至于那些船员,就得等送我们到杭州之后再走了。对了长东,你和高平带着楚成海也和他们一起下船,然后沿陆路去杭州,在那找一处僻静之所,此人将来或有大用。”

    “是。”魏长东点头应下差事:“百户放心,属下一定会好好照看着他的。”不单是杨震,其他人也还是叫唐枫为百户。

    “大家都累了,有伤的都先歇息一阵,再过几日就能到浙江了。”唐枫作了最后吩咐,就首先闭目养起神来,他相信有了之前事后,那些船员是不敢在背后有什么小动作的。

    之后的行程就顺利多了,进入浙江境内,唐枫果然让剩下不多的乘客选择是否下船。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几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船上,纷纷选择离开。但也有两个例外的,就是那两名道士,看他们不信任的目光,显然是担心杨震他们会出尔反尔,或是对那些船员不利。

    对此,唐枫等人也不怎么放在心上,他们本就没有杀人灭口的意思,也不需要这样做,因为他们是锦衣卫。

    这样又行了几日,终于在腊月二十七这天,船停靠到了杭州涌金门码头之上。唐枫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径自下船就走,倒是杨震留在了最后。他把早准备好的几锭十多两的银子丢给了蒋老大等人:“这点钱算是补偿你们损失的那条客船,和受到的惊吓。这条船是漕帮的,你们还是不用为好。还有,这次的事情,你们该知道为了自己好不能说出去的道理,好自为之。”在嘱咐了这几句后,便也跳上岸去。

    就在他要赶上唐枫他们一起进城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招呼:“喂,你等一等。”

    回头一看,正是那两个道士在向自己招手。杨震想了下,还是走了过去:“两位道长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说到道长两字时,他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小道士一眼。

    “你……”小道士知道他的心思,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呵呵……杨施主,贫道之前确实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你们的确再无害人之心。”老道捋了下胡须又道:“你可还记得当日老道我说的话吗?”

    “你是指……”杨震猛地想起在战斗开始之前自己与老道之间的对话,脸色就是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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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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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个儿两世为人的来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委实太过匪夷所思,杨震也从未想过说与人知,即便是兄弟之亲的杨晨。但当日在船上被老道一语点破,让他吃惊之余也大感紧张,这世上果然有推算天机的高人吗?

    不过就是那样,他也并无伤害两名道士的心思,之前只是紧张之余的条件反射罢了。今日再见其重提此事,他双眼一眯,就看向了老道,看他要怎么说。而那小道士见他如此模样,可就紧张了,忍不住上前一步要挡在老道跟前。

    “施主不必惊慌,老道虽能看破天机,却不会说破。也对你没有一点恶意,只是想告诉你,你非常人,将来或能在这天下间做出一番大事来。”老道淡淡一笑,安慰地看了小道士一眼,让她不必担心。随后又微一皱眉,对杨震语重心长道:“不过你身上带着凶煞之气,却非身边之人与你自己之福。还望施主将来能少杀生,多行善。”

    这是因为船上之事规劝起自己来了,料到其用意的杨震只是一笑:“还是那句话,只要人不犯我,我自不会伤人。”

    “哎……”老道摇了摇头,又是一叹:“也罢。施主之前救了我们二人,老道还没有道谢呢。这儿有一本《清风诀》或可对施主有所帮助,还请不要推辞。”说着老道从背囊中取出了一本半旧不新的书来,双手捧了递到杨震面前。

    小道士见了眼中露出惊讶之色,看着老道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杨震自然也看到了她面上的变化,本想推辞不受,可看老道一副诚恳的模样,又觉得收下这么本书对自己也没什么坏处,就也伸手拿过了书,谢道:“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在又向两名道士拱手告辞之后,杨震才加快脚步,追着前方唐枫等人进了杭州城。

    “爷爷,你怎的要说那些话?那真是你推算出来的吗?”小道士在目送杨震离开后,转头看向老道,满脸的疑惑与担忧:“您不会真的泄露天机吧?”这个女扮男装的小道士竟是老道的孙女。

    这时,老道脸上的笑容已渐渐隐去,郑重道:“爷爷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借天机说谎骗人,此人来历确实非同寻常,而他将来的功业也会极大。我之所以要将此天机泄露,只因其对大明及天下苍生有着极其关键的作用,只要他心存一丝善念,便能救万千人命。为救这些无辜者性命,爷爷我就是受天道的惩谴,也是甘之如饴的。”

    “哦……”小道士似懂非懂地点了下头,但随即又想到了一点:“即便如此,你把本门的《清风诀》送他也太奇怪了吧?那可是我都不能练的功法啊……”语气中带着些不解和羡慕。

    老道突然又呵呵笑了起来,颇有深意地看向她道:“这个嘛,却是天机不可泄露……不过今后你会知道其中原因的。”说着不再待于原地,迈步向前,走进了杭州城。而那小道士在微一愣怔后,也跟着爷爷进了城去。

    杭州,又称临安、钱塘,乃浙江省会,东南形胜之所,人文荟萃,多少才智卓绝之辈或从此处出发,走向了天下,闯出了诸般功业;或自他处来杭,留下种种传奇美谈。

    远的,有唐朝武则天当朝时的宰相许敬宗、北宋大文豪苏轼等人,就是千古传名的一代名将岳飞都埋骨于此;近的,有本朝救国危亡于旦夕间的于谦于少保,以及正德年间的内阁名臣谢迁,这两位可都是杭州人氏。

    至于如今天下最为看重的科举一事,杭城中也是高手如云,朝廷每次取士,都有不少杭州人位列其中,足以让其他地方的人眼红不已了。

    杭州是这么一个地灵人杰之所在,可真正叫它为世人所传诵的,却还是此地的许多美景胜地。西湖、飞来峰、钱塘潮、灵隐寺、雷峰塔……每一处景致都叫人流连忘返,使许多国人都想着来此一游,无论古时还是直到五百年后的那个年代。

    但已进入杭州城的杨震等人却没有心思去领略此地浓厚的人文情怀与美丽的自然风光。他们押着两名铁卫,一路径自前往位于武林门附近的锦衣卫千户所所在,都没有在路上作太多的逗留。

    毕竟他们来杭州形同发配,是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不满他们在湖广的种种行为才把他们调来此处,那这里的千户自然不会善待他们。为了不让对方上来就给自己等人一个下马威,唐枫他们自不敢耽搁,一进城就去千户所报到。

    可饶是如此,只是行走在街道之上,杨震还是能明显感觉到这里居民所展现出来的闲适与安逸来。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淡淡的微笑,有人说话也是轻声慢语的,软糯的吴侬软语和湖广话的硬板形成鲜明对比。而且这里人的穿着也显得更鲜艳些,即便是冬季,轻裘厚袄穿在他们身上也只显轻盈与美丽。

    这便是杭州城,被人称为人间天堂,富甲天下的杭州城。即使负担着远超他处的赋税,杭城依然是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看着眼前一切,就是邓亭这样的粗人也忍不住要感叹一句:“当真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哪。此地确实比武昌城要好得多了。”

    唐枫也点头道:“这儿的丝绸、茶叶皆是天下第一流的,商业也比他处要兴旺得多,所以百姓的日子也确实好过。不过就在几十年前,这儿还是叫人不敢久留的危险所在。”

    “百户指的是嘉靖年间的倭寇之乱吧?”马峰凑了上来说道。

    唐枫点头:“正是,那时这人间天堂差点都成了人间地狱。好在有胡梅林主持大局力挽狂澜,才挽救了杭州,挽救了东南。”他所提到的胡梅林乃是嘉靖时的东南总督胡宗宪。

    在略一顿后,他又用有些自豪的声音道:“在与倭寇的战斗中,其实我们锦衣卫的人也发挥了不小作用。许多次,倭寇刚一上岸就已落入到了官军的包围圈中,便是因为咱们的人及时将倭寇的行踪密报上去。多少前辈因此命丧敌手,可最终人们记住的却只有胡宗宪、戚继光等名将……”说到最后他竟有些唏嘘起来:“其实在我看来,我们锦衣卫本不必如今日般声名狼藉,还要屈膝于那些阉人之下的。咱们也是大好男儿,也该以此有用之身,为国立下功勋,博个封妻荫子才是。可眼下却……”

    杨震听着他这番话,终于明白了唐枫为什么敢在武昌城做出那等事情来了。他是不甘心哪,作为锦衣卫的唐枫,很希望改变眼下的处境,让锦衣卫能真正的抬头做人,而不是像如今般不但是一群躲在阴影之中,被人所畏惧唾弃的密探,而且还受那些阉人的压制与差遣。

    原来唐枫心怀如此大的志向,可以他,还有这些兄弟的能力,真能改变一向以来的局面吗?至少现在杨震是看不到一点端倪的。

    一路边行边说,众人很快就已来到了武林门附近,这儿为处杭城西北部,与西湖相望,倒是个风景绝佳的所在。当看到锦衣卫千户所那气派不凡的官邸时,众人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这官邸占地足有五六亩,远远看去就能看到那飞角斗檐与一座座的亭台楼阁,这哪里像是一处锦衣卫的衙门,分明就是一个富贵人家的居所了。

    “都说杭州是天堂,之前我还不信,看了这儿,我却是不得不信了。”马峰不由感慨道。

    杨震却是一声冷笑:“这样的天堂不待也罢,‘暖风熏得游人醉,只把杭州作汴州’这分明是消磨人的温柔乡才是哪。”说话间,他指了指前方守门的两名军士:“这也算是我们锦衣卫的人?”

    那两名守门军士斜靠在大门前两只石狮身上,怀里抱着长枪,显得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在晒着太阳。他们的目光只在路过的那些大姑娘小媳妇那玲珑的身段上出溜,完全没有一点身为士兵的自觉。

    “都说浙江这等富庶之地的兵很是孱弱,今日算是见识到了。连咱们锦衣卫的人也是如此,那卫所兵就更不必提了。”在暗叹一句后,唐枫拔步就走向了大门。

    直到看见这一大群人径直走到门前,都要进去了,那两名守门士卒才急忙拿着枪挡在他们面前,一脸不耐地道:“你们是什么人,怎如此不晓事,咱们锦衣卫的大门也是能擅闯的吗?”

    “我们是奉命而来的湖广锦衣卫,还请两位代为向这儿的千户大人通报一声。就说唐枫带人到了。”唐枫一面说着,取出了自己的腰牌亮了出来。

    “啊?”两名校尉这才变得严肃起来:“你们就是武昌来的锦衣卫?等着,我们这就通传。”说着一人就朝内而去,脚步倒也不慢。

    但杨震他们在门口却还是等了有近半个时辰,眼看天都要暗了,才见那人回转过来:“千户大人叫你们去二堂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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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千户沈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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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他如此回话,唐枫几人的脸色顿时一沉,心下颇为不快。要知道唐枫如今可是锦衣卫浙江副千户,这次前来上任即便这儿的千户大人不好亲自迎一下,底下那些人也总该出来几人吧。

    可偏偏又是这个士兵出来叫他们进去,这态度也太不把他们几人放在眼里了吧。不过他们终究是初来乍到,又清楚对方必然已得京城里那些大人物们的关照,才会给他们这么个下马威,也就只得忍了。便命两人看着两名铁卫俘虏,其他人则随那士兵进了大门。

    在外面已觉这幢宅邸的豪阔精美,进门走在曲径通幽的九曲回廊之上,就更让人觉得此处的匠心所在。这里的每一株花木,每一座假山都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是那么的融洽,足见花费在此的精力。更别提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亭阁是多么的精巧,这一处宅子究竟要花多少银子了。

    在曲曲折折地走了好一阵后,众人才终于来到了一座颇显气派的堂屋跟前。堂前此时站着两排二十多名身着锦衣华服的侍卫,看他们挺胸凸肚的模样倒也有几分气势,这些人也自盯着唐枫等人看呢。

    “哈哈,想不到唐千户你们竟赶在年前就来了,真是叫大感意外哪。”一名面色有些苍白,身体臃肿大腹便便的中年锦衣汉子从堂屋中走了出来,笑着冲他们一摆手道:“各位,请进吧。”

    “这位就是咱们的千户大人,孙卓了。”那士兵倒还算不笨,向杨震他们作了介绍,省去了一些麻烦。

    “下官参见孙千户!”即便对这个千户的如此排场有所腹诽,可当面唐枫还是显得很懂规矩的,当即上前单膝点地,参拜道。杨震等人自然也不好站在那儿,便也纷纷跪地见礼。

    见他们如此,沈卓就笑得更加开怀了,上前几步就将唐枫搀扶起来,笑道:“唐千户太多礼了,快快请起。来,里面为你们备下了茶点,待用过茶后,本官再请你们去楼外楼洗尘。”

    本来站在两边的侍卫见唐枫他们如此守规矩,刚才眼中隐藏的戒备之意才散去,而后无声退下。显然沈卓刚才是有所安排的,生怕唐枫他们做出什么出阁的事情来。

    唐枫等人一面趁势起身,一面说着:“大人太客气了。”便随沈卓走进了堂屋,见里面的桌案上确实摆着不少的茶水点心。几人进城也快一个多时辰了,肚子确实有些饥渴,便也不再客气,纷纷落座后,就吃喝起来。

    杨震吃一口软糯的点心,品了口茶,顿觉满嘴留香,回味无穷。别说是在武昌时不曾享用过这般好茶点,就是上一世,他都没有喝过如此香气味道都上佳的香茶。

    那边沈卓也品了一口茶,而后笑看着唐枫道:“唐千户以为此茶滋味如何?”

    “还请千户大人不要再叫下官千户了,直呼我唐枫即可。”唐枫略拱了拱手,表示得很是谦卑,这才回话道:“此茶确实滋味极佳,回味甘醇,是下官从未尝到过的好茶,想来这就是西湖龙井吧?”

    沈卓笑得更开心了:“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唐老弟了。唐老弟你的眼光不错,这确是西湖龙井,而且是御用的明前狮峰龙井。也只有这上等的茶叶,才能在采摘下来快一年后还保持着如此绝佳之风味。”

    其他人倒还没有太大反应,懂得狮峰龙井价值的唐枫却动容了。这西湖龙井虽然名满天下,价格不菲,但终究是可以花钱买到的。但那些普通的龙井茶只是借了个名气罢了,只有这狮峰龙井才是龙井中的极品,是龙井茶真正的灵魂所在。

    据说这正宗的狮峰龙井只得一十八棵茶树才能产出,一年到头也不过几十斤茶叶的产量。这其中的大部分,都会被送进北京作为贡品,民间或是寻常官场人物是很难得到几两的。而今日,杨震他们却在沈卓这儿尝到了狮峰龙井,怎能不叫人意外呢?

    “呵呵,一点茶叶而已,唐老弟不必如此模样。”见唐枫略感紧张,沈卓心下暗笑,面上依然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听说你们在武昌办出了好大件案子,为我们锦衣卫也增了不少光,我作为你们今后的上司总要有所表示哪。若你不嫌弃,我还有一斤狮峰龙井,你且拿去半斤,待明年开春后,我再送你两斤。”

    “这如何……”唐枫本来是想推却的,但转念一想,却又改了口:“这叫下官如何敢当呢?但既然是沈千户的一片心意,下官就领受了。”

    “呵呵,如此最好不过。”沈卓顿感轻松,笑得就更好看了些。在抬眼看看外面已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后道:“时候也不早了,走,咱们这就去楼外楼为你们接风洗尘。”

    “呃……大人且慢。下官还有一事禀报。”唐枫见他就要领了大家去吃饭,忙起身说道。

    “哦?却是何事?”说话间,沈卓脸色稍沉,似有不快之意。

    “是这样的,下官等人从湖广来时,在运河上遭到了袭击……”唐枫便把自己等人与黄朝旭等战斗一事简略说了出来,却又隐去了漕帮这一点。

    即便如此,沈卓也是听得连连皱眉:“你是说你们不但将那来袭之人都杀了,还捉了两个活口?你确信他们就是那湖广巡抚胡霖的亲信铁卫?”

    “正是!”唐枫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和不确定。

    “那依你之见,却该如何处置呢?”

    “这个……如今下官既属千户大人麾下,自该听从大人的安排。”

    见他是如此态度,沈卓的神色才好看了些。沉吟之后道:“既然如此,就先把人看管起来再说。如今已近年节,实在不宜多生事端。而且听说那胡霖此番罪名也大是不轻,就是没有这一桩,也够他受的。”

    “听凭大人发落。”唐枫显得很是规矩,这看在杨震等人眼中都显得有些不正常了。但沈卓可不知道这些,见他如此听话,心下大悦,便也一挥手道:“就不提这些烦心事了,走,且随我去楼外楼。”

    要说整座杭州城哪一处食肆酒楼的名气最大,便要推这座位于孤山南麓的楼外楼了。其名自然来自于那首传唱千年的名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虽然如今的楼外楼里没有升平之歌舞,但那山外青山的景色却依旧如故。

    位于西湖边,孤山侧,足有五层的楼外楼是那么的醒目。当客人立于最高的五层之上向下眺望,便能将整片西湖的美景尽收眼底,叫人心为之旷,神为之怡。

    在如此风景绝佳处享用美食自然是人人向往的,但楼外楼却不是寻常百姓能进得来的,因为这儿酒菜的价格也是杭州城里最高的。等闲一桌酒菜就要花费十多两银子,那可是足够一般家庭半年的开销了。而像今日沈卓宴请唐枫他们十来人般摆下的这桌宴席,却要花上百两纹银才能打得住。

    西湖醋鱼、东坡肉、叫化鸡、宋嫂鱼羹、西湖莲藕……桌上摆着的,全是杭州最有名的吃食。这些菜或爽口,或浓厚,每一样都兼具了色香味,不说吃,就是看上一眼也要食指大动了。

    有佳肴,自然也有美酒。这席上的酒倒出时粘稠如浆,进入杯中却是明晃晃如琥珀般一块,酒香四溢,正是名酒女儿红。

    据说浙江人每户生下子女时,都会酿上几坛好酒埋于后院,直到女儿出嫁或是儿子中试又或是成亲之日,这些酒才会被拿出来宴请亲友。经过十多年的窖藏,这酒的风味自然绝佳,入口绵厚,回味甘永。

    喝着如此佳酿,吃着如此美味,唐枫等人的心情自然极佳。待到酒过数巡,气氛已很是活跃之时,唐枫才借着酒意问沈卓道:“千户,不知接下来我们这些兄弟在此能做什么差事?是暗中盯着浙江的本地官员哪,还是另有安排?”

    “这个嘛,本官一时也做不得主。这样吧,待过了年后,你自去西湖边镇守安公公那儿请个差事便是。”带着几分酒意的沈卓随口答道。

    杨震在下面听了,神色就是一变,果然发现唐枫眼中也闪过了一丝阴霾来。不过其他人却都不曾发现他二人的异样,大家一路之上可没有享用过如此美食,便都一心扑在了酒桌之上。

    就在众人推杯换盏,酒性半酣之时,外头传来了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可是沈千户在此么?”

    “哟,是安公公!”沈卓一听来人声音,顿时就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急急迎出门去,请进了一个锦袍男子来。

    杨震抬眼看去,却见来人身量不高,体形瘦削,脸瘦而长,是张标准的马脸。但他一双眼睛却是迥然有神,只看他进来时的气度,杨震就看出这是位久居人上,惯于发号施令之人。

    “来,我给大家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刚提到的镇守安公公,安公公,这几位就是武昌来的锦衣卫。”沈卓此时已显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陪着笑对身前一步的安公公道。

    来人,正是杭州的镇守太监,安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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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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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镇守太监一职,起于大明洪熙年间,本为的是监督边塞军事,相当于监军。但其后却推及到地方,成为可以插手地方政事,只向天子或司礼监负责,几如常驻钦差一般的人物。虽然在嘉靖初年曾将此弊政裁撤过一阵,但其后却又死灰复燃,如今更是处处皆有镇守太监。

    这位安离安公公,便是杭州的镇守太监,他的差事主要负责本地的商税,瓷器、丝绸、茶叶等的进贡与外贸等最是来钱的行当,不过看他身量,倒还不如沈卓这位锦衣卫千户般脑满肠肥了。当然,作为太监,他身上还有没有其他职责,就不是唐枫他们所能得知了。

    “见过安公公。”既然千户大人都如此恭敬了,杨震等自然也不好安然端坐,便也纷纷起身见礼。

    安离呵呵而笑,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不必客气,都坐都坐。咱刚巧也来这楼外楼,听人说是沈千户在此设宴,便不请自来看看是什么客人能让他破费了。原来是你们几位在湖广闹出好大名头的人哪。”说话间,他已当仁不让地坐到了首位,而安离却没有半点介怀的模样,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杨震与唐枫交换一个眼色,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四个字——欲盖弥彰。

    什么恰巧来此,不过是句托词罢了,这安公公分明就是冲着自己等人而来。至于原由,只怕与他刚刚所说的湖广之事有关了。

    在让楼里再摆上一副碗筷,又向安离敬了几杯酒后,沈卓就貌似无意地说道:“公公来的正是时候,本来下官还想着叫他们在年后去拜见公公呢。”

    “哦?却是为的何事?”

    “咳,还不是希望公公能赏这些兄弟一口饭吃嘛。咱们杭州人谁不知道,只要公公肯点一下头,咱们这些人就一辈子不愁吃喝了。我们锦衣卫里也有不少兄弟很得您照拂,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哪。”

    这一番对话下来,沈卓二人倒是笑吟吟的很是自然,可下坐的杨震他们脸色却是一变。这算什么?分明是把锦衣卫以这位镇守太监的属下自居了,这是唐枫最不能容忍的一件事情。

    他为什么敢在武昌干出这等事情来,除了翟渠的授意外,也因他也有自己的抱负,希望能改变锦衣卫如今受人摆布的现状。可现在倒好,不但锦衣卫在京城受着东厂的压制管辖,到了地方上居然还要仰这么个镇守太监的鼻息,这让他如何能忍受?

    不过想到自己等才刚到杭州,什么根底都没有,唐枫此时还不能与这些人翻脸,便只得暂且按捺,看他们怎么说。

    此时,安离却在那皱着眉头:“这事情却不好办哪,毕竟咱管着的也不过这么点事情,手下却有太多人了。不过既然是你沈千户说话了,咱好歹也得给你个交代不是?

    “这样吧,前宋御街那边的商铺还缺人看管,收税什么的,就把他们安排到那边去吧。那儿活也清闲,每日里的进项却是不少,倒是个肥差。”

    “公公高义,下官听说这活儿之前有不少人向公公来要,公公都没有肯给,却不想今日却给了我们兄弟。下官敬公公一杯,聊表敬意。”沈卓闻言大喜,赶紧端起酒杯,同时示意唐枫他们也给安离进酒。

    可除了他带来的几名锦衣卫拿起酒杯外,唐枫这边的十来人却没有一个照做的,脸上也不见半点喜色。

    这算什么,是把他们锦衣卫当成了要饭的来打发吗?居然叫他们去管商铺,去收税,这是他们这些人该干的事情吗?

    便是杨震,也觉得有气直往上撞,他们这么做不光光是打发人了,分明就是在羞辱和消遣他们。终于图穷匕见了吗?

    见他们如此模样,原来还笑吟吟的安离脸色也阴沉了下来:“怎么,几位不满意咱安排的差事?”他的目光从一众人的面上扫过,最后落到看着年纪最小的杨震身上,竟带着不小的气势。

    但这点气势在杨震面前却根本不够瞧的,只见他悠然地举起酒杯啜了口醇香的女儿红后,才悠悠道:“我等来杭州可不是为了赚这点钱的。我们是锦衣卫,是朝廷用来监察百官之人,怎能去做那税吏衙差才能做的事情?”

    倘若他还是江陵城里那个小小的都头,有这么个能捞不少油水的活儿,杨震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的。已两世为人的他对安定的生活倒也能够接受了。但现在,他既成为了锦衣卫,追求自然不同,不可能再接受这等带有侮辱性的安排。

    见连年纪最小的人都敢如此顶自己的嘴,安公公如何还能忍得,当时就刷地变了脸色:“你们想怎的?居然对这样好的差事都不满意,还妄想监察官员?你们要明白一件事情,这儿是杭州,可不是武昌,容不得你们肆意妄为!

    “杭州是什么地方?是我大明钱粮赋税重地,要是出了一点乱子,国库都要受到影响。别说是你们,就是刘守有来了这里,也得乖乖地听咱家的吩咐。今日咱就把话撂这儿了,这差事只有一件,你们要是不愿意做,那就什么都别做了!”

    见安公公发怒,沈卓大感紧张,不禁狠狠地瞪了唐枫等一眼:“还不赶紧给公公赔罪。还有你,你什么身份,竟敢跟公公顶嘴,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后面的话却是对着杨震所说。

    这时,唐枫也不能再干看着了,他朝沈卓一拱手道:“千户大人,我这位兄弟说得虽然鲁莽却也在理。我们是锦衣卫,可不是他安公公手下的人,实在无须去做那等杂事。我等今日刚到杭州也有些累了,刚才又喝了些酒实在支持不住,这就告辞了。”说着只朝安离看了一眼便招呼众人离席而走。

    唐枫其实也颇为恼怒,但他终究没有杨震那么不顾大局,只好早些离开。其他几人见状也纷纷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但他们刚来到雅间的门口,就有两名足有八尺高的壮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正是安离的贴身侍卫。

    杨震也不说话,沉肩便往左侧那人撞去。那人见他不过是个少年,便冷笑一声,运足了气便要硬顶。不想杨震这一撞竟是虚招,看他力贯前胸,便突然伸脚一勾,把那人勾了个趔趄,随之让开了路来。

    杨震他们这才傲然出门,竟没有作半点停留。

    房内众人见状,更是大惊失色,就连安离都一时忘了发怒,好半晌才一把掀倒了面前的卓案,尖着嗓子大叫起来:“反了!他们真是反了,竟敢如此说话,竟敢朝我的人动手!”

    沈卓此时也是满肚子火气,但同时更觉紧张,生怕安公公会迁怒到自己身上,只得在旁劝着:“公公息怒,公公息怒……”而他那几名锦衣卫手下更都在那儿低着头默不作声,恨不能钻进墙壁里去。

    在骂了好几声后,安离才渐渐控制住情绪:“早听说这些从武昌来的锦衣卫会闹事,胆子大,今日总算是见识到了。沈千户,他们如此辱你,你还能忍吗?”

    “这个……”沈卓面带犹豫,居然都不敢说什么狠话。

    此时,走出楼外楼的马峰不无担忧地看向了杨震:“二郎,你今日的言行确实有些过了。咱们得罪了那安太监倒也罢了,这次却连沈千户也一并得罪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哪。”

    杨震闻言看了眼唐枫笑道:“百户也看出其中端倪了吧,知道那沈千户不过是条狗罢了,根本没有什么威胁,所以才没有阻止我?”

    “不错。”唐枫脸色依旧有些难看:“想不到杭州的锦衣卫竟是如此不堪,真就像二郎所说般成了那安离的走狗,只会听命行事,连一点自主的意思都没有了。我说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竟有如此富贵了,能住得上那么豪阔的大宅,现在想来当是安离给他的了。”

    “这狗啊狼啊的,二郎你和百户说得倒是痛快,可咱们怎么就听不太懂呢?”邓亭忍不住发问。

    “狼,行于旷野,自由自在,凶悍而狡诈。虽然有时会遭到强敌,有时又会因为捕不到猎物而饿肚子,但他总是可以自己做主的。可狗却不然,它看着安逸,也不用为三餐奔忙。可它却失去了最宝贵的自由,需要仰人鼻息,需要伏身他人脚下摇尾乞怜。我们是狼,可那沈千户不过是安太监身边的一条狗而已。”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个比方倒也打得巧妙。”马峰点头,但又道:“咱们是不是太过急躁了些?才来此地就与他们闹翻,今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哪。”

    唐枫嘿地一笑:“其实在来此之前,我便已知他们不会让咱们好过,只未想到我们才到杭州他们就会如此对我们。但这样也好,少了许多虚与委蛇的事情,咱们倒更能放开手脚了。这杭州是朝廷的钱粮要地,咱们就更要为朝廷将那些贪官蠹虫给挖出来了。”

    “而且……”杨震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咱们这么一闹,必然会传扬出去,到时不说杭州与他们有隙的官员,就是锦衣卫里面不甘心受人摆布的,也必然会与我们站在一起。还怕今后无法在此立足吗?”

    这两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总算稍感心安,刚才的阴霾也算是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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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功与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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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豪言壮语好说,可事儿却并不那么容易办了。

    在如此得罪了安离与沈卓之后,杨震等人的日子可就难过了。当他们次日再去拜见沈卓时,他已一改昨天亲切的态度,显得很是冷淡,只叫他们等候任命便是,就把他们从宅子里打发了出来。

    得不到任何差事安排,这十来名锦衣卫就不那么的名副其实了。没有上面的许可,没有驾贴,他们就是想拿个普通百姓都算是犯法,更别提什么监视当地官员了。他们这时候要是敢自作主张地监视杭州官员,一旦被人察觉,人家当场就能把人拿下定罪。

    这时候,就显示出刘守有将他们从湖广调离的高明来了。在这个人地两生,又得不到上峰支持的杭州城里,他们确实是什么都干不了,只能无奈地等着。

    对此,唐枫倒是早有准备,他也明白这世上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情。当时在湖广,他们也是忍耐了许久,准备了许久,才终于抓到一个将胡霖等官员一举拿下的机会。现在不过是新一轮的等待罢了,只是如今连支持他们的翟渠都不在了。

    既然打算坚持,他们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住宿问题。以他们如今与沈卓间的关系,自然是不可能住到那豪绰的大宅里去——其实就是没有这一原因,他们也不可能住在沈卓那儿,毕竟那边人多眼杂,并不适合他们——他们当然也不可能像昨晚那样一直住在客栈里,那就只有自己寻房子住了。

    虽然唐枫等人没有多少钱财,好在杨震将从花慕春那儿盗来的银钱留了半数给自己,在杭州城里租下一套三进的大宅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只是等他们办好一切手续,安顿下来时,万历初年的大年除夕都已经到来了。

    不过这些个大男人聚在一起,想的只是将来如何建功立业,倒没有太把过年当回事。大家只是出去喝了顿酒,吃了餐好的,就算是把这个年给过了。

    之后的日子依然是看不到尽头的无聊等待,杨震除了在杭州城里四处乱逛,熟悉这里的环境,就没有其他事情可干了。这天下午,闲得没事,杨震整理自己东西时,却一眼瞥见了那本被自己遗忘了的上写着《清风诀》三字的书册,这让他的心里就是一动。

    当日那个老道给他的印象可是莫测高深得紧哪。对方竟能看出自己来历,显然不是凡人。既然他在分别时留给自己这本书,那怎么也得看看不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杨震便翻看起了这本《清风诀》。

    只看了几页,杨震便看出这是一本道家关于练气养身的功法了。虽然看不出这有什么大功用,但对强身健体总是有些好处的。而更叫他感到惊奇的是,他虽然只看了几页,却明显感觉到了自己丹田处竟暖烘烘的,很是舒服。

    “难道这是本什么武功秘籍?”杨震心头一动,觉着自己就像某些武侠小说里所描述的那样,竟有了这么个奇遇。但只这么一分神间,丹田处那种舒坦的感觉便又散去了。

    既然感觉不错,杨震就照着书中所写般继续敛神运起气来,看它究竟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感受。很快丹田里的热感就凝聚出了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流来。但当杨震想去感受它时,这种感觉就又散去,他又不得不重新再试过。

    如是者三五次,杨震只感觉身子似乎暖和了许多,却没有更明显变化。可这一下午的时间却在不经意间慢慢溜走,直到邓亭前来敲门叫他一起出去用饭,才让他从闭目吐纳的行为中回过神来。

    在用饭时,唐枫看了杨震半晌道:“你今日看着怎的神采飞扬,与之前可大不一样哪。”

    “有吗?”杨震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确实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热,又发现自己觉不出冷来了,这才呵呵一笑,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了过去。

    这杭州虽然有地上天堂的美誉,但因为气候关系冬天的湿冷还是叫人难以忍受的。而杨震他们才刚搬进这宅子,尚未准备下取暖的火盆等物,这房中自然阴冷。就是像他们这样的精壮汉子,有时也会觉得有些寒意,可杨震在照着那《清风诀》练了下后,却感觉不出寒冷来。这不能不叫他感到意外和惊喜。

    于是之后几日,杨震也不再外出,总是留在自己房中,照着那书暗自用起功来。

    十来日下来,他就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进境,丹田处原来若有若无的那股暖流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甚至可以操纵着这股暖流在丹田处盘旋起来。但要再进一步,像书中所描写那般进入到他身体经脉之中,如血液般流转全身,却是千难万难,现在这暖流可是连丹田都还出不去呢。

    但好处还是有不少的,杨震在练了此功后,已不再畏寒不说,而且原来就挺灵敏的六识竟更加敏锐。有时只要他屏气凝神,甚至都能听到外面院中某只鸟儿飞起,或是某只虫子在枯草间跳动的声响,这确实是太神奇了。

    有这样神奇的效果,杨震对练清风诀的兴趣自然更大。不过他终究不是修道之人,可以一直待在自己房中勤练不辍,待到十五这天,还是准备出去逛逛庙会什么的,为自己添置趁手的家伙。

    对于上一世曾在雇佣军中有着不小名声的杨震来说,其实任何兵器都能在他的手里发挥出极大的杀伤力。但他本人最喜欢的还是小巧的匕首这等需要近身肉搏才能发挥最大功效的兵器。不过这个时代的尖刀匕首却很难满足他苛刻的要求,几场战斗下来,已有好几把匕首成了废铁。这次杨震就打算在杭州让人给自己专门打造几把更加耐用,也更加顺手的军用匕首来。

    杨震在城隍庙一带寻了好几家铁匠铺,但那些家却都只是造些农具之类的,却不会铸兵器。好不容易,杨震才在一家看似有些破败的铺子前找到了能铸兵器的铁匠。此时,这个看着都分辨不出多大年纪的铁匠正砰砰地打着一把钢刀。

    那刀在他锤子的敲打下变得极其锋利,看着都不比之前杨震所看到的铁卫所用的钢刀要差,只比绣春刀略逊半筹。但要知道绣春刀可是朝廷花了大气力才打造出来的,一把都要上百两银子,自然不是一般铁匠铸造出来的兵器能比的。

    “就是他了。”见这个铁匠手艺颇高,杨震就上前搭话:“店家,你这儿可能为我铸造几把匕首吗?”

    那铁匠见有生意上门,忙停了手中活计,憨厚一笑:“那是自然,不知客官要小人打造什么样的匕首。”

    杨震一笑,就把那张由他自己所画的后世军用匕首的图纸递了过去。

    看着匕首上那深深的血槽与独特的为杀人而设计的锯齿与刀尖,那铁匠明显有些迟疑了:“这位客官,您是怎么想的竟要打造这么个古怪家伙?”

    “我要你打造自有我的用处。你只管用最好的钢铁照此打造就是。钱我自然少不了你的。”杨震可不会跟他解释太多,只是催促道。

    “这个……不是小人不肯接您这单买卖,实在是这匕首看着太过骇人。虽然朝廷没有对刀剑匕首之类的短兵器做过什么禁令,可这终究……”铁匠继续面露难色,以他多年打造兵器的经验看这东西,就觉得这是杀人利器,可不是说笑的。要是这位客人拿着他所打造的匕首杀人越货,只怕官府追查之下连他都难逃干系。

    杨震心中苦笑,想不到这个铁匠还真有些能耐,居然只看图就看出了这匕首的厉害,都吓得不敢接生意了。不过这倒更叫杨震确信要这位铁匠来给自己打造这匕首了,于是他掏出了锦衣卫的腰牌在对方面前一亮:“我就是官府中人,你放心打造就是。”

    “呃……”见他竟是锦衣卫的人,那铁匠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再不敢啰嗦,当即就选了几块钢材来让杨震定夺用哪种铸造匕首。

    对此杨震可没什么经验,只是选了最贵的那种。

    铁匠苦着张脸点头应下了:“不过这一把匕首光是钢材就得花费二两银子哪。”

    “钱不是问题,只要打得好,我还另外有赏。”杨震看出对方是担心自己不肯付钱,就取出了十两重的一锭银子拍在那铁匠面前:“这是定金。”

    “谢大人。”铁匠见他拿出银子来,脸上愁容这才收敛,忙拿着图纸仔细地研究了起来。

    “记着打上五把匕首,我过两天再来取,一定要照图样来打,不得有半点差错。”在嘱咐了这一番话后,杨震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为了寻能够打造匕首的好铁匠,杨震已在这儿耽搁了半日,此时肚子已开始唱起了空城计。他左右看了看,见不远处有块挂着“片儿川”招牌的小铺子,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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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蔡鹰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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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外楼里的那些美食自然不是寻常杭州百姓能吃得到的,但作为有人间天堂之誉的杭州自然还有不少廉价的美食,这片儿川便是其中之一。

    片儿川是一种汤面,由倒笃菜和笋片与面条烹煮而成,笋本就味鲜,再加上倒笃菜经过多日的腌制而产生的鲜咸滋味儿,这一碗片儿川更是鲜香可口,乃是杭州百姓最喜爱的面点。而且这片儿川的价格还很公道,三五文钱就能买到一碗,若是再添些钱,便能多加些肉片,如此片儿川不但味道更鲜美,看着也更加的名副其实。

    杨震走进的这家片儿川小面店门面虽然不大,这客人却是不少。店里的桌旁已坐满了人不说,外边也摆着几张木桌,几名客人坐那儿正稀里哗啦地吃着面。这倒成了张活招牌,杨震见了更觉腹中饥饿,便也找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

    要了一大碗带肉片的面后不久,跑堂的小二就捧了香气四溢的一只大碗走了过来。杨震夹了一片笋轻轻一咬,就只觉咔嚓声响,那不起眼的笋片就裂开,漾出一股鲜味在舌尖。这汤面不单笋片味鲜,那面也是滋味十足,柔韧的面条吸满了汤汁中的味道,咀嚼之下竟是满口留香。

    这面虽然不到十文大钱,可个中滋味儿却比杨震在楼外楼吃到的那些美味佳肴更好,让他竟有些不想将这美食胡乱吃光了。

    正当杨震慢慢品味这碗片儿川时,街道之上却出现了一幕叫人震惊的情景——那是两个行人,后面跟的是个看着有些精明的生意人倒不怎么惹眼,但前边那个粗布衣衫的大汉却实在叫人吃惊,他身量颇高,足有将近八尺,而在他的肩上竟扛着两只足有普通人身高的大麻袋。

    看那搭在高大汉子肩上的麻袋模样,就可知分量不轻,而从他每一步落地时所发出的腾腾声响来看,麻袋里的东西只怕有上百斤的分量了。但就是如此,也没有减缓大汉前行的脚步,竟比寻常人都要快上一些。但这还不足以惹动杨震的关注,让他分神去看他们的,是刚才发生的一个变故。

    这城隍庙附近本就人流不少,再加上今日是正月十五,正是赶庙会的时候,那整条街可就被人给挤满了。而除了人,还有一些牲口也拉着板车行在路上,那就显得这条本就不那么宽阔的街道更加拥挤。

    也不知是哪个调皮的小孩或是缺德的大人,竟在这人堆里扔下了一枚炮仗。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自然是让众人为之一惊。但人还是很快镇定了下来,倒是一头本来拉着车的黑驴却受了惊吓,嗷嗷叫着竟向前头撒腿奔去。驴子主人一时不防,没有拉住缰绳,就只能看着这头受惊的黑驴冲进了人堆之中。

    对面行人见驴冲来,也是大惊纷纷闪避,不想大人是闪开了,一个穿着花袄的小女孩却被人留在了当地,正是驴子冲来的方向。

    杨震一眼瞥见这一幕,便知不好,待要抢身去救,却发现自己身周都是人,想从这人堆里挤过去却是来不及了。正当他暗自叹息,以为小女孩这回不死也得重伤时,就听哗啦一声响,然后是一声闷哼,和驴子发出的几声叫唤,身边百姓也都愣怔在了那儿,半晌才有人喝起彩来。

    就在那驴子要撞中女孩时,就见那名颇为高大的汉子把右肩上扛着的那只麻袋往地上一扔,便一个箭步蹿到了女孩身前,先是沉肩一靠,居然就顶住了那受惊驴子的冲力,然后再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了驴子的缰绳,将它完全给控制住了。

    这一下先顶后抓,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极难得的,即便那些百姓看不出其中门道有多深,也知道这绝不简单。何况大汉左肩此时还扛着一只麻袋呢,他竟是只靠着一只肩膊的力量就挡下了一头疯驴的冲劲,救下了一个小孩。

    “好!壮士当真是好本事!”……那些百姓都纷纷叫起好来。而那大汉却只是憨厚一笑,没有丝毫得意之色,倒是转头看到那被自己丢在一旁的麻袋时,脸上有了惶恐之情。

    果然,刚才被他一蹿甩掉的生意人此时已黑着张脸来到他的后面,伸出手掌就在大汉的后脑勺上重重地拍打起来,一面拍,一面骂道:“你个败家玩意儿,居然把我的货物给丢了,那可是经不得摔的琉璃器啊。”打骂着还不解恨,他更是用脚踹起了大汉。

    刚才还威风凛凛,能一力降住一头奔驴的大汉此时却已耷拉下脑袋,就跟个犯了错的小孩般不敢做声,只任那生意人不断踢打。

    旁边众人自然不忍救人的英雄就这么被人欺辱,就有人上前劝说:“这位大哥,他也是为了救人,这才失手打碎的东西,还望你……”

    没等他把话说完,那生意人就翘着两根鼠尾须尖声道:“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娃子,和我有什么关系。凭的什么要坏我一袋子琉璃器?你们可知道这些琉璃值多少钱吗?”

    有那为人耿直的看不过眼了,便在旁回了一声:“即便再值钱也比不得人命哪。你要是舍不得,咱们这里的人凑出钱来给你就是!”

    “就是,这位好汉救了人,咱们不能叫他赔钱……”

    “你说吧,那一包啥子琉璃器要多少钱吧。”……众人纷纷为那大汉打起了抱不平,倒是那大汉此时却一脸的焦急连连摇头,却说不出话来。刚才救人时的利落果敢此时是半点都瞧不见了。

    那生意人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没见识的,连琉璃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说赔。给我听好了,这袋子里有两百二十个琉璃瓶子,每个作价三两纹银,你们说这要多少银子才能赔得起。”

    “啊……”众人都是一惊,有几人已缩身回到了看热闹的人群之中。六百多两银子,对这儿的百姓来说可是笔天文数字,即便人再多,也赔不起的。

    “哈,刚不都想赔吗,怎么现在却哑巴了?”生意人冷笑一声,又踢了那大汉一脚:“你个丧门星,现在就是把你卖了都不够我一个琉璃瓶的,你这一辈子就在我刘记琉璃铺里当牛做马吧。要是你还不完,就让你儿子,你孙子一辈辈地还下去。”

    正当众人无奈地看着救人的好汉无能为力时,杨震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看着那姓刘的道:“且慢,我给他赔上这笔钱。”他见那汉子如此受辱,也不忍心,便决定帮他一把。

    “哦?这天下间竟还有这样的好心人,我还真是开眼了。”生意人满脸的不信,伸出手道:“那你倒是把银子给我啊。”

    “兄弟,你怎就在这么个刻薄的主人手下做事啊?”杨震却不作理会,只看着那大汉问道。

    “这个……”大汉摸了摸后脑勺,吃力地道:“我前几日刚来杭州玩耍,却与同伴走散了。因为去刘掌柜的铺子里看玩意儿,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他的一只器物,赔不起就……”

    他话未说完全,但杨震已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便摇头道:“你也太不小心了。不过这次你的选择不错,正该如此,几百两银子又算得什么。”

    “哼,话说得好听,你倒是拿钱出来啊。”刘掌柜又提了一声。

    “钱不会少了你,但你说那袋子里的是琉璃器我就得信吗?我得仔细查了才能给你钱不是?”杨震边说着,已走到了那麻袋跟前,用手一提,便忍不住又看了那大汉一眼。这袋子竟有超过两百斤的分量,这汉子竟能扛着四百斤东西在街上如常而行,这力气确实大得惊人,怪不得能一手降住疯驴呢。

    “汉子,你叫什么名字?”杨震解着袋口上的绳索,随口问道。

    “我叫蔡鹰扬。老鹰的鹰,飞扬的扬。”没想到这么个粗大憨厚的汉子名字居然不是石头、铁柱之类的,竟颇有些诗意。杨震听了也是一笑:“你是九月生人吧?”

    “咦?你怎知道的?”

    “九月鹰飞,正是狩猎的好时候哪。”杨震回了一句,已打开了麻袋,见到的却是一个个的玻璃瓶子。

    倒不是那刘掌柜的讹人,此时的玻璃也被称为琉璃,因为是从西洋传来的,很是稀罕,这价格自然不菲。不过怎么算,都不需要三两银子一个的。

    杨震仔细看了看,发现还有不少并没有破的,就都一一拿了出来,一数竟还有三十七个完整的。在沉吟之后,他便从怀里取出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对刘掌柜道:“我出五百两银子赔你的瓶子,但你得让他跟我走。”

    这话一出,不光是周围之人,就是刘掌柜也有些不敢相信了。这个少年真肯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出这么一大笔钱?但银票总不会有假,他便一点头:“好,那我就吃点亏,也不让他赔之前打破的东西了。”

    “如此最好不过。”杨震笑吟吟地将银票交到了刘掌柜的手里,然后招呼一声:“蔡鹰扬,把你肩上的东西给他,咱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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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蔡鹰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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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鹰扬本是一脸的忐忑与懊恼,不知这回自己赔人刘掌柜多少钱,不知他说的要自己的儿子、孙子一辈辈都在他店里干活的话是不是真的——虽然到现在他都不知媳妇儿在哪呢。听到杨震这声招呼,又看他给了刘掌柜钱登时喜不自胜,扛着那一麻袋货物就奔刘掌柜而来。

    这时候,刘掌柜才突然想起一事,一旦蔡鹰扬走了,这些货可就要他自己个儿运回店里去了。本来就因觉着这大汉气力大,才只叫了蔡鹰扬一人进货,倒还能省点工钱。可没料到竟生出如此变数,但话既然出了口,银票也拿了,他只得承认,反正那些被打碎的琉璃器不过三百多两银子的进价,现在转手就赚了一百多两,再花点钱雇人带去店里倒也不算亏。

    但刘掌柜明显看错了杨震的为人。刚才他所表现出来的,是一个急公好义的豪爽之人,分明是不在乎钱财的。可杨震绝不是这么个人,不可能被人讹了钱也不作声反对,对于这样的家伙,他是要好好修理一番的。

    于是,就在蔡鹰扬来到刘掌柜跟前时,杨震就又是一声吩咐:“把麻袋放他肩上。”

    “好嘞!”蔡鹰扬想都没想,便把将近两百斤重的麻袋搭在了刘掌柜的肩头,然后转身便走。

    只听身后一声惊叫:“哎呀……”随后又是呼地重物落地,以及一片哗啦声响。刘掌柜身体单薄,怎么可能架得住这两百斤重的货物,一压上来,肩膀便是一垮,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便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二个麻袋落地,满袋琉璃器皿砸落地上,破碎声响起。

    顿时,刘掌柜的脸都青了,指着蔡鹰扬和杨震,浑身颤抖起来:“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不是说了他接下来要跟我走吗?自然不可能再帮你拿着货了。只是你自己无能,接不住货物,怪得了谁?大家说对不对哪?”杨震话说到最后,已提高的声音,向周围众人征询意见。

    这时,其他人才明白过来,纷纷点头附和起杨震来:“这位公子说的不错,咱们大家都可以作证,是这位掌柜的自己拿不住货物才砸坏的东西……”他们早看刘掌柜有气了,刚才没法讲道理,这回自然帮着蔡鹰扬他们了。

    “你们……”刘掌柜愤恨地瞪着那些幸灾乐祸的围观者,眼里都要冒出火来了,可一时却又讲不出反驳的话来。半晌才道:“你们这是故意的,我要去衙门告你们!”

    蔡鹰扬脸色一变,他虽然为人老实,却并不傻,自然知道此事告官的后果。但他也和自己原来的掌柜一般,小瞧了身边少年。

    “我们有这么多人可以证明事实,还怕你告官不成?”杨震冷笑一声,又来到刘掌柜身前,亮出了自己的腰牌,只让他一人看到:“我是什么人你该知道了吧,还想告官吗?”

    “啊……”这下刘掌柜是彻底被吓到了,锦衣卫可不是他这么个商人敢招惹的,当即就摆手道:“不敢不敢……”

    “谅你也不敢。”杨震冷笑一声,拉了蔡鹰扬就走。只留着那位刘掌柜哭丧着脸看着眼前这一堆破碎。本来他确实可以赚上百多两银子,可打碎了第二袋货物后,就得亏上两三百两银子了。但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认了,好歹人家没有要回那五百两的银票不是?

    拉着蔡鹰扬回到刚才的小面馆,杨震便又取出了几个铜板要会帐。却听身旁的大汉肚子里叽里咕噜地响了起来,他便一笑:“怎么,饿了?”

    “嗯。”蔡鹰扬是个实在人,闻言憨憨一笑,眼睛已扫向了那一碗碗香气扑鼻的汤面,还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看来是饿得狠,也谗得狠了。

    杨震笑了起来,对这个诚恳的大汉又增了些好感,这是个实在人。便招呼道:“掌柜的,再来一碗片儿川。”

    “三……三碗……”蔡鹰扬竖起三根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嘿,你倒是老实不客气。”杨震苦笑了一声:“来三碗。你这胃口着实不小,居然能吃三大碗面。那刘掌柜留你做事倒也得下些本钱。”

    蔡鹰扬闻言苦起了张脸,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道:“我在他店里半个来月,还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呢。”

    “嘿,算我没说。”杨震再次苦笑,却被这位的坦诚给彻底打败了。

    三大碗面很快就端了过来,蔡鹰扬也确实饿得狠了,也不顾还烫,端到面前就唏哩呼噜地吃了起来,转眼功夫,一大碗热气腾腾连汤带水的面条就被他给消灭了个干净。

    见他吃完了一碗,杨震才好奇地问道:“我看你身手不错,是练过些武艺的吧?”

    “嗯。”蔡鹰扬只顾着吃第二碗面,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发出个含糊的声音算是回应,直到第二碗面汤见底,才抬头说道:“我练了十年武艺,还算有些成就吧,反正咱们村子一带是没人敢和我动手的。”

    “哦,你是哪儿人氏?听你刚才所说不是杭州的?”

    “哦,我诸暨来的。听说杭州这里的正月半很是热闹,想来看看,没想到……”

    对他所提到的地名,杨震并没有什么概念,只是轻点了下头。随后又问道:“既然你有一身武艺,力气又大,那刘掌柜怎么可能拦得住你?你一个外乡人,只要抽个空子一走了之,他还能找到你不成?”

    “呃……我爹告诉过我,做人一定要讲诚信。既然确实是我打碎了他店里的东西,就该赔偿。我没钱,就得在他店里干活……”蔡鹰扬眨巴着一双眼睛,很是严肃地说道。

    杨震一听,脸色也是一肃。想不到此人看着有些蠢笨却是个叫人敬重的诚信君子。换了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像他这样被那刘掌柜欺侮,但唯其如此,才是真正的难得。这让杨震觉得自己救对了人,他自个儿不是这等方正君子,但却欣赏佩服这样的人。

    在看到蔡鹰扬吃完第三晚面,显得很是满意后,杨震才笑着道:“那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这个当然是你说了算了,我还欠了你好多银子呢。”蔡鹰扬说得理所当然,却让杨震为之失笑。看来这汉子确实老实,居然把自己无偿的帮助也视为了需要回报的。

    但想到此人刚才拦下惊驴时的迅捷与气力,他倒很希望能将其收为己用。如今他们的处境可不太好,能多一个帮手总是好的,而且看着他的本事也自不弱。但有些话还是得问下的:“你要是不回家,家里人会担心吗?”

    “没事儿,我爹一直都说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在外面闯荡一下。我都十六岁了,也该做出点事情来了。”蔡鹰扬说话间努力装得很是成熟,但却适得其反。

    杨震看看他那张方脸,显得有些吃惊:“你才十六?”

    “嗯。你不是知道我生日吗?”

    “我知道的只是你生于九月,可猜不出你的年纪。”杨震无奈道。不过看他那不通世事的样子,确实年纪不大,十六岁比起自己还小了些。

    “既然你想做点事情,那倒确实可以跟着我。不过有句话我却要先说明了,跟着我做事可有些危险。”跳过刚才的话题,杨震正色对他道:“你现在说不,我可以让你走,不然你再想走可就难了。你考虑一下。”

    “跟着你做事能吃饱饭吗?”蔡鹰扬的关注点总与常人不同。

    好在杨震已渐渐习惯了他跳跃的思路,便点头道:“不单能吃饱,还能吃好。”

    “那我就跟你干,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说话间,他已把第三大碗面也给干了下去,然后一抹嘴叫了声:“掌柜的,再来一碗。”好嘛,三大碗面都没让他吃饱,一旁的杨震都想剖开他的肚子看看那胃有多大了。

    好在吃下第四碗后,蔡鹰扬终于打了个饱嗝,说是饱了。杨震便会了帐,带了他就往回走。

    此时,刚才的风波早已过去,人群再次变得熙熙攘攘,呈现出一派喜庆气象来。

    “对了,既然你要跟着我,就得知道我的名字,我叫杨震,你今后可以叫我二郎或是二哥。我十八,倒是比你大了两岁。”杨震一边走着,一边和蔡鹰扬说着话:“还有,我那儿还有些兄弟,年岁都比你大,你去了后看着叫就是。”

    “我晓得了。二……哥,你究竟是干什么的?刚才看你拿出块木牌牌就把刘掌柜给吓得不敢告官了。”没想到他竟然看到了杨震的举动,此时忍不住问道。

    “这个现在还不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在确保蔡鹰扬的身份没有问题,以及唐枫他们肯收留他之前,杨震可不敢露底。

    “哦。”蔡鹰扬点点头,不再作声。

    两人刚穿出城隍庙这条拥挤的街道,就听到了前方又有一阵惊叫和打闹声,循声一看,就看到个披头散发,穿着身青色道袍的人正被一大群持刀的汉子急追着。

    再一看此人的模样,杨震眉毛就是一挑,这人他可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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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青龙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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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来拥挤不堪的街道此时却给这追逃两拨人让出了一条通道,那些百姓显然是认得后面追赶者身份的,见他们来到跟前就纷纷闪避,生怕招惹上了麻烦。如此一来,前方逃跑之人与后面追赶者的距离就越拉越近,眼看进不了城隍庙一带就得被追上。

    前方逃跑之人也已感觉到了这一点,他有心回身与追赶者殊死一战,可看到手中已断作两截的短剑,再想想身后那些追赶者手中大刀片,就没有勇气回头了。就在他慌乱间,一个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你怎么又处在这样的险地里了?”

    “嗯?”他闻声抬头望去,正看到杨震笑吟吟地在前方不远处看着自己。这个逃命者赫然就是与杨震他们一起坐船来杭州的小道士了,只是此时的她显得是那么慌乱和狼狈,衣服上不但沾满了尘土,还有一些没有干透的血迹。而她原来妥帖的道髻此刻也已散乱,看在杨震眼里竟有些楚楚可怜的味道来。

    即便是陌生人被这么群大汉追杀,杨震也不会坐视不理,何况现在这人他还认得?于是就招呼了一声:“鹰扬,上去挡下他们!”既然想把他收入手下,就得明白蔡鹰扬的本事到底有多大,眼前这些人倒是不错的试验品。

    “好嘞!”蔡鹰扬答应一声,双脚一蹬,身子已冲了出去。

    当先追赶之人眼看就要抓到人了,心下正自欢喜,突然就发现面前多了个高大的人影。他是跋扈惯了的,顿时发作道:“好狗不挡道,给老子滚开!”说完,便朝那还没看清楚模样的挡路者挥出一拳。

    “啪!”他这一拳却被蔡鹰扬一把擒住,也不见他如何发力,只一挥手间,那人就被甩得向侧边横飞出去,吓得那里正看热闹的百姓惊叫着纷纷闪躲,乱成了一团。

    这时小道士已跑到了杨震跟前,被他一把拦了下来:“不用跑了,有我们在,他们伤不了你。”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说来,小道士的心竟真的感到很安定,止住步子后,便在那呼哧带喘地休息起来,显然这一路跑来可把她给累坏了。

    其他追赶者见竟然有人敢插手此事,在愤怒之余却也暂时停下了脚步。当先一名瘦高汉子走到蔡鹰扬面前语带威胁道:“小子,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竟敢坏我们青龙堂的事儿?你是不打算在杭州城待了吧?还不给我让路!”这还是见识了他刚才甩人的功夫,心中有所顾虑才没有上来就动手。

    “青龙堂?没听过。我二哥说要把你们拦下,我自然要把照做了。你们也是的,这么多人欺负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不过他的威胁却根本吓不到才来杭州没多久的蔡鹰扬,他只是一挺腰板:“想要过去抓人,就先和我过过招。”

    “娘的!找死!”见他居然如此不给面子,那汉子当时就怒了,在爆出句粗口之后,挺刀就向蔡鹰扬刺来。

    这举动惹得周围百姓发出声声惊叫,显然许多人都认为这个抱打不平的憨厚小子得见血了。可他们的惊叫才到一半,就变成了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这一刀近前,蔡鹰扬也不知怎么一扭身,刀已从胁下穿过,只划破了他的衣裳。而后,他“嘿”地一声叫,双掌猛地向外一拍,正拍在了那汉子的胸口。

    那汉子当时就向后飞退出去,待他几个同伙上前拦住他时,才发现他已昏死过去。

    “这……”看到蔡鹰扬只一招就把人给打晕了,别说路旁的百姓,就是杨震也感到吃惊不小。没想到自己竟招揽了这么个厉害人物,若是正面交手连自己都未必有胜算哪。

    而对面的那些汉子,此时也不敢再妄动了。他们也是有些见识的,一看蔡鹰扬有此手段,就知道即便自己人多也讨不了好。可要是就这么走了,却又给青龙堂丢脸,便只得放狠话道:“小子,今天算你狠,但事情不会就这么了了。你敢把自己的名号留下来吗?”

    “我叫蔡鹰扬,这是我二哥叫杨震,你们要不服气,只管来找我们!”蔡鹰扬不但报了自己的大名,还把杨震也给出卖了,见他如此行为,杨震在其身后真是哭笑不得。别看他武艺不错,可人着实太单纯了些,怪不得会被那刘掌柜扣下呢。

    “好,咱们走着瞧!”说完这句,一干人等就抬了两个被蔡鹰扬打倒的同伴转身离开。

    “喂……原来你叫杨震啊,这次多谢你了……”小道士这时才顺了气,白着一张脸对杨震道:“……不过你今后可要当心,青龙堂的人可不好惹。”

    “哦?这青龙堂是个什么帮会,看着似乎挺有势力哪?”杨震随口问道。

    “小伙子,你是外乡人吧?连我们杭州城最大的帮会的人都敢招惹,听我一句劝,还是赶紧离开这儿吧……”一个好心人在旁小声地劝他们道。

    “大叔,还请把这青龙堂的事情说与在下听听,也好叫我有个准备不是?”杨震说着,把一块碎银塞到了对方手中。

    那人看看周围,见别人因为担心招惹麻烦已散去,没人关注这儿,便拉了杨震他们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里,跟他说起了这青龙堂的底细来。

    其实只要是杭州本地人,就是不知道如今的杭州知府是谁,也是知道青龙堂的。这是个有着十多年历史的黑道帮会,起家时靠的是敲诈勒索,收取保护费等下三滥的手段。可在后来的发展中,青龙堂却与官府搭上了线,成了官府的爪牙。之后,凡是官府不方便出面办的事情,青龙堂就会帮着把事情摆平,如此一来,他们就彻底在杭州城里站稳了脚跟。

    而因为势力的不断提升,青龙堂也不再像以往般靠着敲诈勒索过日子,而是真做起了生意来。靠着与官府的关系,青龙堂垄断了杭州一府的盐业,这可是个暴利行当,短短几年工夫,这原来的黑道帮会此时已成了大商会,但骨子里依然带着原来的习气。

    “原来如此……”杨震这才知道自己确实招惹上了一个地头蛇般的大帮会,但他同时也生出了好奇心来:“你又怎么会和这样的帮会生出矛盾来,竟让他们光天化日地派人追杀于你?”他问的自然就是那小道士了。随后,他又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你已知道我叫杨震,是不是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哪?”

    小道士见他问自己姓名,没来由地脸就是一红:“我姓张,叫静云。我是因为爷爷的事,才和他们动手的……”

    “张静云,这名字倒是像个修道之人起的,不错。”杨震点评道。随后,又略一怔:“你爷爷……是指那位道长吧?他又怎么和这等帮会起了争执?”他很难想象那位极其博学而有睿智的老道人会与这些帮会中人扯上关系。

    张静云吸了吸鼻子,才道:“这也怪我,脾气太急……”

    在她的叙述下,杨震才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那老道在来到杭州后,因为盘缠短缺,就在清波门附近摆了个批卦算命的小摊子。只因他批命极准,不过几日,就已招揽了许多客人,有些人甚至宁可排队等着,也不去别的算卦人那儿批命。

    这下可就抢了人生意了,为此就有几个算卦之人想团结起来将老道这个外来户给赶走。可偏偏他们却撞上了张静云,她可是会些武艺的,当时就把这些来闹事的家伙给打了个屁滚尿流。

    可如此一来,这仇就结得更深了。那些人合计之下,就凑了些钱,找青龙堂的人出面帮他们对付两个道士。这些算卦的以前也没少孝敬这些地头蛇,再加上这回也给足了钱,青龙堂便一口答应下此事,当天就去找了两名道士的麻烦。

    张静云以为对方只是些混混,便下手教训了他们,这回是彻底捅了大篓子。青龙堂怎肯吃这亏,昨天派出几十人不但把他们的摊子砸了,还抓走了老道士。张静云那时因为被爷爷支使了去买吃的,才算避过一劫。

    但她又怎么能坐视祖父被抓呢?于是就连夜打听到了青龙堂的所在,今天一早打算去救人。可她本领有限,摸进青龙堂那儿不但没救到祖父,连自己都差点搭进去。要不是正巧撞上杨震他们,就得去和爷爷团聚了。

    “竟是这么回事……你一个姑娘家的,也太大胆了些。”杨震听完她的话后,忍不住连连摇头。

    “二哥,她……她是女的?”蔡鹰扬闻言很是好奇地上下打量起张静云来,看得后者脸上飞起了两朵红云,狠狠地瞪了这个不着调的小子一眼。

    但随即,她的脸上又布上的惶恐之色:“杨……杨二哥,你能不能也救救我爷爷?他落在那些人手里,只怕……”最后的话却不敢说出来了。

    见她都叫自己二哥了,又露出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杨震自然不好拒绝。他看了看天色,才未时出头,便点头道:“救人救到底,我们这就去青龙堂救你爷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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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青龙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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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就去?”张静云很是疑惑地问了一句:“可我们刚与他们动了手,这时去是不是有些不妥?”虽然她也急着救自己爷爷,但依然对杨震的决定抱有怀疑,别到时候救不了人,反把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杨震的回答却很干脆:“就是现在。就因为他们也想不到我们会立刻就去救人,这才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不过,你要想救张道长,却需听我的意思行事。”既然她叫张静云,那道人自然姓张了。

    “好,只要你能救我爷爷出来,我什么都依你。”张静云回答得很是干脆,但随即又察觉到了自己话里的歧义,脸上更是发烫,好在杨震此时没有关注她,而是看着蔡鹰扬:“鹰扬,待会儿你也要听我的意思行事。”

    “好嘞,二哥咋说我就咋做。”蔡鹰扬答得也是痛快。

    既然得到了两人的同意,杨震便让张静云带路前往那青龙堂的堂口所在。

    那堂口离此倒也不远,正是清波门附近一条小巷弄中,那儿有间占地颇广的宅院就是了。因为青龙堂如今做着盐业买卖,总要与城里的商人打交道,院门倒是敞开的,也没有什么看守。毕竟敢来他们堂口闹事的,这杭州还找不出几人来。

    杨震三人走进院子,就立刻惊动了里面的不少帮众。他们本以为来了生意,可目光一落到三人身上,神色就变了。这里可有刚从城隍庙那边回来的,自然认得一下就打倒两名弟兄的蔡鹰扬,而才从这儿逃出去的张静云,更是叫他们记忆深刻了。

    顿时,那些本来凑在一起说笑着的大汉们纷纷警惕地拿起了手边的兵器,向他们三人围了上来,有那机灵的还往堂屋里跑去,显然是去给他们的首脑报信了。

    面对这些深怀敌意围上来的大汉,杨震只是一笑,又摊开两手道:“各位不必紧张,在下等可不是来闹事的,而是来商量事情的。”

    “商量?你伤了咱们兄弟,还有什么可商量的?”这时从堂屋里走出个四旬左右,脸上带着条疤的精壮汉子,他手里提着根齐眉哨棒,指着杨震身后的两人冷笑着说道。

    “在下知道刚才伤了你们的人是我们不对,这不是登门赔礼来了吗?”杨震却也不恼,依然是笑眯眯的。这下,身后的张静云可有些急了,拉了下他的衣摆道:“你怎么说赔礼,不是来救我爷爷的吗?”

    “稍安勿躁,你不是说了都听我安排吗?”杨震小声提醒着,而后又对那人道:“我们之前确实伤了贵帮中人,现在我就是来道歉的。并可以给他们每人一百两银子作为汤药费,不知阁下对此可还满意吗?”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字,眼前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还真就有些心动了。但那汉子却不为所动,只是冷笑道:“若我不肯,硬要留下你们呢?”

    “那对贵会来说可不是个明智的选择。我这位兄弟的本事,你们有人见识过,可却未必真正了解。”杨震拍了拍身边蔡鹰扬的肩膀,然后吩咐道:“鹰扬,你露一手让他们看看。”

    “好嘞!”蔡鹰扬点了点头,在四下里一寻摸,便看到了一面放在旁边早没人用的石磨。他快步走到石磨跟前,双臂一展,就把这足有井口大小的磨盘给搂了个满怀。随后只听他低喝一下,竟把那面看着足有四五百斤分量的大磨盘给抱了起来。

    众人见状,都为之动容。想不到这高大汉子竟还有如此神力,怪不得刚才一下就把自个儿兄弟给打晕了呢。现在想来那还是他手下留了力,不然打死人也只在他一念间。

    蔡鹰扬的表现还未结束,只见他举着磨盘走了几步后,突然双臂一较劲,吐气开声,便见那磨盘竟被他抛起了有近两丈高。眼看磨盘到了最高处突然落下,众人都忍不住叫出声来:“小心!”即便曾是对手,他们也不希望这小子被磨盘给砸死。

    可蔡鹰扬却不闪不避,看准了磨盘来势便一伸手,居然把带着呼呼劲风的大磨盘给稳稳接住了。这手功夫一出,在场诸人再无半点声音。此人的力道实在太大,可不是他们这些街头打架厮混之辈能与之较量的。

    就是杨震,也是大感震惊。他本以为蔡鹰扬能举起磨盘走动一下就已算厉害,没想到他还有这一手功夫,看来自己还是小瞧他的本事了。这人若是真用好了,可是不得了哪。

    “鹰扬,回来吧。”杨震适时地把人给叫了回来,在蔡鹰扬轰地将磨盘放在地上的动静里,他又看向那人:“阁下现在该接受我们的诚意了吧?”

    那人毕竟是见过风浪的,虽然震惊于蔡鹰扬的神力,却也很快恢复过来,呵呵一笑:“就当如你所说吧。不过你们这次上门,可不光是为了赔罪这么简单吧?在下段敖,是青龙堂堂主,不知三位如何称呼哪?”

    既然是报出了姓名,显然是可以谈了。杨震这才略微松下劲了。

    其实真要动手夺人他也是不怕的,但这儿毕竟是杭州城,青龙堂的势力又着实不小,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是决定用这种江湖上人的规矩来行事。

    虽然杨震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没有与这些人打过交道,但上一世却没少和道上人物交往。无论是五百年前还是五百年后,这些人的心理都差不多,除了要钱外,就图个面子。今日杨震给了他们面子,又肯给钱,而且也显示了自己这边的实力,自然能说动对方了。

    杨震报出了三人名号,然后才又笑道:“其实正如段堂主所说的那样,我等此来还有一个请求。希望贵帮高抬贵手,把昨天掳来的道长放还给我们。”说着便拱了下手。

    “哼,你说放人我们就放人,把我们青龙堂当什么了?”一旁有个伤了条胳膊的汉子哼声道,显然他对之前之事依然难以释怀:“有本事的话,便自己动手抢吧!”

    “老七,怎么说话的呢?”段敖很是不快地斥了他一声,随即又看向杨震:“杨老弟,你也看到了,就是我肯把人交还出去,手底下的兄弟也不会服气哪。咱们青龙堂所以能在杭州立足,靠的就是上下一心,这可叫我为难了。”

    看着他如此作态,张静云心中便又有了火气,但想到之前答应杨震的话,却还是忍耐了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对杨震竟有了信任与依赖,觉着他一定能帮自己救出爷爷来的。

    杨震也略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却又松开笑了起来:“不知阁下要怎样才肯放人?只要划下道来,我们接着就是了。”

    “好,痛快!”段敖见他如此上道,便也不再兜圈子了:“按咱们青龙堂一向以来的规矩,你想要人,可以选文武两种途径来与咱们较量。这武的,自不必说,这文的,却是解决我们的三道难题。不知你作何选择哪?”

    杨震没有一点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早说了今天不会动武,自然是要文斗了。却不知贵会将拿出什么难题来。”

    见他果然选了后者,段敖总算是松了口气,要是前者,说不得就得把所有兄弟都叫来与他们一战了。但要文斗,却也得想出三道一般人难以解开的题目来方可,他这一时间却想不出来。

    这时,从堂屋里又走出个帐房模样的人来,他走到段敖身边,附耳轻轻地说了几句话。段敖略一思忖,便看向了杨震:“你们既是想救那道人,他又自称能算人之过去未来,道行颇深,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他一样的本事了。”说着,就叫人轻声吩咐了几句。

    虽然杨震耳目灵敏,能依稀听到他所说的话,奈何对方说的却是杭州土话,听了也是白听。只得在那看对方摆出什么道道来。

    不一会工夫,就见青龙堂的人便搬了不少柴火过来,又在上面架起了一只大铁锅,锅里已装了小半锅的黄色液体,正是菜油。

    那段敖叫人点起火来,看向杨震笑道:“这第一题也不是太难,叫作油锅捞钱。我这有枚大钱,只要你能把它从这沸腾的油锅里捞出来,就算你过关了。”说着已把手里的那枚铜板给丢进了已然沸腾起来的油锅之中。

    锅中菜油此时已翻腾起来,看着还有丝丝的热气不断涌出,便是看着都有些畏惧,更别提把手伸进其中捞钱了。张静云见状,赶紧道:“杨……杨震,你可不要做这样的傻事啊,救我爷爷的事咱们可以再想别的办法。”

    那边蔡鹰扬也是满脸的紧张:“二哥,你不会真照他说的做吧……”

    杨震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快步走到锅前,在略看了下锅中沸油之后,突然一撩衣袖,就把右手给放进了沸腾的油锅之中。

    他这一举动,顿时就让张静云发出一声惊叫来,双手同时捂在脸上不敢再看。而段敖却露出了钦佩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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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三道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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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想象中的惨叫,也没有手被沸油所烫后的焦臭味传出。张静云好奇地从指缝间向前看去,却看到杨震右手依然好端端的,而且食中二指间还夹了一枚铜钱,这可就让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另一边的蔡鹰扬更是瞪圆了眼睛,大张着嘴都能塞进两只鸡蛋了,半晌才叫嚷起来:“二哥,你莫非真是神仙,居然能做到油锅里取钱而不受伤!”看模样他对杨震的敬仰真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了。

    他可是亲眼看着杨震把手探入沸腾的热油之中,并从中夹起那枚铜钱来的,这可是半点都做不了假的。除了杨震是神仙之类的说法,蔡鹰扬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合理解释来了。

    倒是段敖却并没有太过吃惊,只是钦佩地看了杨震一眼:“好胆色。”

    杨震甩去了手上的油,将铜钱抛到了对方手中,拱手道:“也是段堂主手下留情,不然在下可没这个胆子真把手放进这沸油之中。”

    “你瞧出来了?”段敖略有些诧异地问道。

    “火才刚点上一会儿,半锅油就已经沸腾,这可就值得玩味了。虽然是油,可要烧沸了它,却还是要些工夫的,现在如此,必然另有原因。”杨震微笑着道:“在下听说这江湖上有一种油锅洗手的把戏,乃是在油下倒了醋,生火之后醋先沸腾,进而使整锅油也沸腾了起来,看着就像那么回事。可事实上,这油却还是温的。不知贵堂用的可是这一招吗?”

    “呵呵,好见识。确实如此,但即便有此事,你就敢确信我们玩的就是这手吗?要知道,刚才可不是咱们的人入锅取钱哪。”段敖依然有着疑问,他并不认为杨震是据此作出的决定。

    果然,杨震又道:“在下所以敢这么做,当然还有自己的判断了。不瞒段堂主,在下向来嗅觉灵敏,刚才油锅生火之后我就闻到了一股酸味。再以经验推断,就作出了这个决定。”

    “好,杨兄弟你果然不凡,在这等情况下都能如此冷静,在下佩服。”这次段敖是真的打心眼里佩服眼前这个少年了。敢伸手入锅,只能说杨震胆气过人;但他能通过种种迹象来作出正确判断,那就说明他是个有勇有谋,临危不乱的人物了。前者会叫段敖道一声好,后者却能叫他由衷叹服。

    周围其他人听他们如此一说,看杨震的目光里也多了些钦佩,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杨震所以敢这么做还有一个不能说的原因。他相信自己的反应能力,如果油锅当真烧开了,他还来得及收手,到时不过是用武力抢人而已。

    “第一题该算过了吧,还请段堂主出第二题。”杨震也不再客套,伸手示意对方出题。

    “这第二题,可就没有第一题这么容易了。”段敖说着取来了一段丝线,把刚才那枚铜钱穿了起来,拿在手里晃了一下才道:“我这第二题是,你们不准用利器割,用手扯,使这枚铜钱从丝线中分离出来。”看来今天他是和这枚铜钱杠上了。

    “这怎么做得到?”这回就连蔡鹰扬都有些急了:“他既然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不用外力就让铜钱从中分离呢?你们这是强人所难!”

    段敖并不理会蔡鹰扬的抗议,而是看向了杨震:“杨兄弟,你怎么说?”

    “我可以用别的手段吗?”杨震试探着问了一句。

    “当然,除了用手和兵器,当然,牙齿咬什么的也不成。”段敖想到一点,又补充道。

    “那这个却也不难。”完全出乎大家的预料,杨震比刚才的反应更加的淡定和有把握。然后又看了看天上渐渐西斜的日头,问段敖道:“敢问你们这儿有琉璃瓶吗?”

    “有。去,给杨兄弟拿一个来。”虽然不知他要琉璃瓶做什么,段敖却并没有在这点上为难他,挥手叫身边一人去拿瓶子。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了。或许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眼前这道题目实在太难,可对后世之人来说,这分明就是道送分题哪。当然,要是现在天色已暗,或是这儿没有他需要的琉璃瓶一类的东西,那就只能等明天拿来道具再破此题了。

    “喂……他这是要做什么?”张静云和其他人一样对此充满了好奇,忍不住问向身旁的蔡鹰扬。奈何这位也是一脸的茫然,搔了搔头皮,还是摇头:“这个我是怎么都想不出来的。或许他真有仙法?”

    “去……怎么可能?就是我爷爷,也没有什么仙法的。”张静云说得很是不屑一顾,可心里还是默默地祈祷着杨震真有那仙法。

    瓶子很快就被人找来了,倒还算干净。杨震接过,又取过了那根吊着铜钱的丝线,便在阳光下对起了焦点来。

    看着他把瓶子凑到丝线前转来转去的,众人都大敢不解。但此时又怕影响杨震“发功”,只得硬憋着,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在转了几圈后,杨震终于对准了焦点,而后双手不动,就这么悬空拿着两物停在了那里。过了一会儿,在所有人惊异的注视下,那根丝线渐渐生出了变化,竟然有一缕黑烟突然从上面冒了出来。

    “这是……”所有人都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们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但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只见火光一闪,那丝线就突然断了,吊上面的铜钱也应声落地,发出叮当一声。

    “这……”就是段敖,这回也是变了脸色,满脸的难以置信:“这是怎么做到的?莫非你真有什么道法不成?”

    杨震把瓶交还给段敖:“不过是些粗浅的物理知识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并非你们所想的什么道法妖术。”

    这时,张静云看杨震的目光可就变得有些不同了。原来只以为他就是个残忍的锦衣卫呢,想不到竟还有这许多让人吃惊的本事,少女对这个人已产生了一丝不一样的心绪。

    蔡鹰扬则是继续张大了嘴巴,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能跟着这位杨二哥实在是件幸运的事情。说不定到时候自己也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听杨震这么说,虽然不明白他所提到的物理是什么东西,但却并不妨碍段敖对杨震更进一步的佩服。当即他就回头道:“去,把那老道带出来。”

    “是!”经过刚才那两件事,青龙堂里的其他人也不敢再放肆了。在他们朴素的观念里,这个少年必然有不凡的能力,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

    老道很快就被人带了出来,看着虽然有些疲惫的模样,却并没有受过折磨的模样,这叫杨震略微放心了些。而张静云见到爷爷,却再忍不住,急忙冲了过去,拉起老道的袖子道:“爷爷,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爷爷没受苦。”老道见到孙女带着关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歉疚来,只是拍了拍她的手道:“只是昨天没睡好罢了,你不必担心。”

    “把人放了。杨兄弟,你们可以走了。”段敖又冲杨震一拱手:“之前多有得罪。”

    “不是有三道题吗?”那边蔡鹰扬突然出声道。显然,在见识了杨震连破两题之后,他的兴趣更大了,只想看看更有趣的比斗。

    众人听他这么说话,都为之哑然。而张静云却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个蠢蛋,要有第三题就由你来破解。”

    “呃……”蔡鹰扬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闷声道:“我可没有二哥的本事,第三题肯定是破不了的。”

    “你……”张静云又白了他一眼,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这时段敖也笑了:“我们在江湖里打滚的确实该说话算话才是。说了是三道题,若杨兄弟只破两道就带了人去,传出去确实不好。”

    “啊?都怪你!”拉着爷爷的手,张静云又恨恨地瞪了蔡鹰扬一眼。知道自己说错话的后者,只得在那歉然地陪着笑。

    “那就请段堂主出题吧。”杨震却并不太在意,笑道。

    “来人,拿酒来。”段敖却不急着出题,却吩咐手下道。

    一只装满了酒液的坛子被人端了过来,段敖又拿过两只碗,把酒倒上,对杨震道:“请杨兄弟不要嫌我们这里的酒劣,干上一碗。”

    杨震此时自然不好拒绝,便端起酒碗与他撞了一下,便把酒一饮而尽。而后一抹嘴道:“还请段兄出题吧。这天色已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去呢。”

    “还出什么题,你不是把我的三道题都破了吗?”段敖把酒碗一搁突然笑道。

    “唔?”杨震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你是说我喝的这碗酒便是第三题?”

    “不错。咱们难人向来只用那两题,既然都被你破了,我又想不出第三题来,就只能请你喝酒了。”段敖哈哈一笑:“我就是喜欢结交像杨兄弟这样有担当,又有勇有谋之人。不知你看不看得起我们青龙堂这样的江湖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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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三道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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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笑了,知道这一次自己的决定获得了不小的收获。

    其实这回他没有用武力救人,也是有自己的苦衷的。他们在杭州人地两生不说,还得罪了上司,又与官府没有半点交情,要是再和青龙堂这样的地头蛇在法伤矛盾,那将来在杭州可就真要寸步难行了。

    有此顾虑,杨震今日就只能以软硬兼施的手段来应对青龙堂诸人,不想还真起到了效果,而且看起来结果还要远超自己所希望看到的。

    所以他忙笑道:“段大哥这话实在叫小弟无地自容了,我怎敢看轻了你们青龙堂的人,您能把我看成朋友,该是我高攀了才是。”他的反应颇快,一下就把称呼都给改变了。

    “哈哈,好!能交你这个朋友,也是我段某的幸事。”说着段敖又拍了拍脑门,吩咐道:“赶紧准备下酒菜,我要给几位赔罪。今日又正好是元宵节,你们可都不要推辞哪。”

    杨震看了看剩下三人,发现张老道并不介怀,蔡鹰扬又在那咽着口水,至于张静云则只是陪在祖父身旁,便笑道:“那咱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叨扰段兄这一顿了。”

    “算不得什么叨扰不叨扰的,咱们为了过节本就准备了酒菜。”说着他便挽起杨震的手,带着他们走进了堂屋。很快地,堂上就支起了几张大圆桌子,一盘盘菜肴,一只只酒碗便都摆了起来。此时已是申牌时分,夕阳渐落,倒也是时候用饭了。

    这儿的酒菜论滋味当然是无法与楼外楼那样的高档酒店相媲美的,而且菜肴也不精致,可杨震吃着却觉痛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才是男儿该享受的事情,像之前那样斯斯文文地吃喝,实在太过拘束。至于蔡鹰扬,更是敞开了肚皮吃喝,只觉来杭州后今日是最快活的一天,愈发觉着自己跟对了人。

    杨震两人放松的举动让其他帮众感觉到了善意,便纷纷拿起酒碗来敬酒。对此,两人也不推辞,酒到杯干之下,之前的那点过节也就消失了。

    不过张道人两个却显得有些不自在,他们终究是出家人,看着满桌子的鸡鸭鱼肉,总是难以下筷。好在这些汉子倒也准备了些素材如豆腐什么的,才让他们不至于一顿饭下来什么都吃不到。

    在酒过数巡之后,青龙堂的人才没有再继续为难杨震,而是自己人间敬起酒来。而杨震趁此机会低声对身旁的张道人道:“道长,那清风诀在下已经在修习了。”

    “哦?你可觉察出了什么变化吗?”张道人闻言便放下了筷子,语带郑重。

    “有。”杨震便把自己这几日修习那功法的感觉说了出来,随后又道:“不过对其中提到的一些说法,在下还不甚明了。另外,这功法到底对人有什么好处,还望道长赐教。”

    张道人满是惊讶地上下打量起了杨震好一会,才道:“想不到你竟在短短时日里就有此进境,当真叫老道吃惊不小哪。这功法乃是我道家修身养心,固本培元的诀要,若是小有所成,便可强身健体,延年益寿。”

    “那要是大成呢?”杨震好奇地问了一句。

    “这个却不好说。老道也曾练过,但除了强健体魄之外,其他却无甚好处了。不然昨日也不会被人拿着而无力反抗了。”自嘲一笑后,他又道:“不过老道还是那句话,练此功能使人心性平和,戒骄戒躁,对施主是大有帮助的。至于其中的难点,老道还有本道家的讲解,你只要对照着来看,便可将疑难一一化解。到时你随我去客店取了便是。”

    “如此就多谢道长了。”杨震总觉着这个功法不一般,但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便也不再追问。

    “何必言谢,倒是老道要多谢你才是。今日已是你第二次救了老道了。”

    “举手之劳,道长不必挂怀。而且若无今日之事,在下还交不了段兄这样的朋友呢。”杨震说着,举碗又敬了段敖一下。

    接下来又是一阵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待到酉末时分,这酒才算彻底喝完,再看堂中众人,已倒下了一大片,就是杨震都感到头有些发昏。倒是蔡鹰扬,喝了差不多一坛多酒,却依然精神奕奕,不见半点醉态。

    “这小子,都可以叫他是酒囊饭袋了,而且是特大号的。”杨震心中犯着嘀咕,便站起身来要带了人离开。

    这时,段敖提议:“今日已晚,若你们信得过我的,就在此地住上一晚,明日再走不迟。我也好为昨日之事再向道长你赔个罪。”说着他又郑重其事地朝张道人弯腰作下揖去。

    “哎,使不得!”张道人忙上前搀扶,口中又道:“也是贫道这孙女儿行事急躁,得罪了人这才有此磨难。何况贫道也没有受什么委屈,可当不得段施主的赔罪。”

    “要是道长肯留下来住上一晚,那在下就相信道长没有怪罪了。”段敖顺势又说了一句。这回,张道人无法再推辞了,只得点头应承下来,但随即又道:“不过贫道还有些行李在客店之中……”

    “这个不是问题,我这就派人去取来。老七,你找个还没醉的兄弟和这位小道爷去一趟吧。”段敖指派道。

    张静云见爷爷已然答应,便也不反对,点点头后,就领了一名青龙堂的人便要出门而去。杨震见状站了起来道:“如此,在下就先走一步了。”

    “你要走?何不在此留宿一晚?”段敖问道,但态度看着却不甚坚决。

    “在下还得回去呢,不然那边的弟兄就要找上门来了。而且我需要跟张姑娘拿点东西,这就告辞了。”

    “既然如此,在下也不勉强,杨兄弟咱们今后应该有的是机会打交道。”段敖便起身送杨震和蔡鹰扬出门。那边张静云果然也在等着,显然是知道杨震要跟她一道去客店,而且那名本要陪她去客店的青龙堂成员已被她回绝了。

    将几人送出门后,段敖转身看向张道人,拱手叹道:“道长果然是神机妙算,小人是彻底服了。”看他模样,显然和张道人早有交情,而且那恭敬的模样更是叫人不敢相信。

    张道人摸了摸颔下的胡须,呵呵一笑:“老道我也就这点本事能混口饭吃了。没想到就因这还得罪了人。”

    “那是他们不开眼,不知道长的本领。要是道长你点个头,我这就叫那些家伙今后无法在杭州立足。”

    “那可就作孽咯,老道可不想坏了自己的修行。”

    “道长,在下一直有一点猜疑,这一切是否都在您的神算之中?”

    “世事乾坤,变化多端,岂能事事都算尽的。不过让你们将静云赶往城隍庙,确在老道的算中。不过老道还是没算到一点哪。”

    “哦,那是什么?”段敖奇怪道,他对张道人的神机妙算向来是很信服的,实在想不到还有他漏算的。

    “那便是跟随杨震而来的叫蔡鹰扬的孩子了。他的本事可不小哪,要是真动起手来,只怕你们这些人都要倒大霉咯。”张道人有些后怕地说道。他说的也是实情,光是个杨震他们仗着人多还能与之一斗,可要再加个蔡鹰扬这样身具神力的,真打起来他们可就难免一败了。

    段敖也不禁有些心有余悸地道:“说来此人确实了得。但既然道长之前说了他不会动武,我想应该没什么危险吧?”

    “那是指没有蔡鹰扬一起,多了一人,就会多一分变数。这便是老道我所说的无法尽窥天机之原因所在了。”说着张道人又不无歉意地道:“其实我说的杨震不会动手也不尽然。你不是奇怪为何我只设了两道难题来考校他吗?只因还有第三题,从他一进来就已开始了。”

    “您是指?”段敖若有所悟。

    “这第三题,考的是他的心性为人。若只知道一味逞强斗狠,这个杨震即使正如我所算的那样是应运之人,怕也难以逆转乾坤。但今日看来,此人倒是像个能救民水火的了。”张老道心里又加了一句:“如此有缘人,倒也不错。”

    “原来如此。”段敖心下折服,随后又问道:“那道长接下来准备如何做?”

    张道人明白他指的是针对杨震的,便洒然一笑:“贫道只是方外之人,这天下大事我只能看着。所以接下来,我便要重新启程,去各处走走看看了。这次多亏了你之协助哪。”

    “道长说的哪里话,当初要不是道长出手相助,在下早已是一具白骨了。今日不过帮了些许小忙,实在不足挂齿。”

    两人说话间,身边并没有其他人,所以即便是青龙堂中人,也不知道他们的堂主竟和这个看着完全不起眼的老道士有着如此深的瓜葛,也不知道昨天到今天所发生的一切竟都是个局。

    当然,杨震就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了,正如那些正在欢度着元宵佳节的杭州百姓不知道一场灾难已来到他们面前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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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元宵节(三更九千求票求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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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从青龙堂那边走出来后,杨震才真正了解到元宵节对这个时代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尽管此时已是戌时,但街上的人流居然比白天更多。远远眺望过去,更看到一条条街道两侧有无数的灯光闪烁着各样颜色,整座杭州城已被灯的海洋所淹没,杭州在这一刻已成为了不夜城。

    当然,灯只是上元节的点缀,这个节日真正的主角还是人,各种各样的人。有文人士子,也有贩夫走卒,而最夺人眼球的,却是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姑娘小媳妇们。

    这些养在深闺或是大院之中的女子一年当中都难得出来几次,今日自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走在人挤人,人挨人的街道上就只是看看这儿的人,这儿的灯对她们来说就已是享受了,更别提还能买到一些平常很难吃到的美食和很难看到的新鲜玩意儿了。

    这些女子们或有家人陪伴,或是三五成群,就这么笑语嫣嫣,裙袂飞扬地从这儿跑到那儿,看什么都是新鲜的。而这道风景的存在,也导致了一些煞风景的人和事。城里的流氓二流子此时也都打起了精神,趁着人多拥挤就往那些年轻漂亮的少女身上挨靠,能揩多少油是多少。

    这自然会惹来女子们的闪躲和叫骂,甚至有些女子的家人更会因此与这些二流子们动起手来。但在如此佳节,这些只能是整个欢乐氛围的插曲,人们很快就会遗忘刚才的不快,重新投入到欢庆中去。

    看着眼前热闹非凡的场景,杨震都有些恍惚了。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看到有这么多人凑在一起,这让他都生出已回到前世的错觉来。而蔡鹰扬更是两眼发直,随即脸都涨红了,拉起杨震的一只袖子道:“二哥……咱们去街上看花灯吧。我在诸暨可没有看到过这么多,这么美的花灯。”

    杨震闻言看向了另一边的张静云,看她是什么意思,毕竟这次自己是陪了她去客店拿行李的。张静云此时也把眼睛只盯着不远处的花灯看着,见杨震看向自己,便连连附和:“对啊对啊,我们去看看那些花灯吧。一年也就能看一回,错过了多可惜啊。”说完话,已首先拔步就朝清波门前那条挂满了各式花灯的街上走去,脚步还很不慢。

    蔡鹰扬见状忙也追了上去,口里还叫道:“哎,等等我……”

    杨震无奈地苦笑一声,只得随了过去,其实他早该想到是这种结果的。

    清波街两边商铺外面已挂满了各种式样的花灯,有荷花莲花这样最普通的,也有制作成船只、楼房以及各种动物模样,看着很是精巧的花灯。花灯因为材质不同在灯光映射下散发着五彩缤纷的颜色,实在叫人目眩神迷,以为进入了神界。

    张、蔡二人看着这些应接不暇的花灯早已忘了身边之人,身边之事,只是不住地在人群里挤着看着,啧啧赞叹。杨震虽然也感叹于这些花灯设计之巧,灯火之美,可上一世见惯了各种现代霓虹的他却还不至于彻底被这个时代的花灯所征服。

    “哇,你看那里……”在挤了好一阵,见识了诸多花灯之后,两人也不觉半点疲累,兴致反倒是越发的高了。这时,张静云抬眼看到远处有一座高耸在那儿,足有三丈有余的灯山,忍不住就叫了起来,拉起身旁之人的手跳跃着叫了起来:“走,我们过去看看。”

    杨震被她一把拉住了手,只得随之向前。心里却犯起了嘀咕:“不是说古代的女子很矜持吗?还是说她是道姑所以不在此列?”

    蔡鹰扬紧随他们身侧,也是抬眼看着那高大的灯山,口中啧啧赞叹不已:“真是好漂亮哪,就像……就像……”他一时竟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语来了,只是在那就像个不停,但脸上的兴奋之色却更浓了。

    张静云的脸也是红扑扑的,几乎要烧起来一般。这却不光因为看到如此多的花灯而感到兴奋,还因为她这时候才察觉自己拉着杨震的手,自己竟主动地拉起了一个男人的手!

    虽然张静云才十五岁,又一直以道装见人,对男女情事所知甚少。但女子天生的羞涩还是让她朦胧间感觉到了一些异样的滋味儿,也觉着这么拉着一个男子的手有些问题。可是,就这么放开的话,是不是太过明显了,反而会更尴尬呢?

    张静云是绝对不会承认最后的想法只是自己不希望放开杨震温暖大手的一个无力理由的。不过有了这么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张静云便继续拉了杨震的手不断向前,只是她的目光却不住向边上瞟着,却发现杨震似乎根本没有感觉一般只是看着花灯。如此情形,让张静云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气馁了,这一刻,少女的心竟有些乱了,连那花灯都没有刚才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无论三人的心思如何,有蔡鹰扬这个力大无穷,又满心好奇之人在前冲挤着,他们还是很快就来到了那座灯山面前。看着这座由上千盏琉璃油灯点起,又加上了许多能工巧匠心思在其上的灯山时,三人还是被这少见的景致给吸引了。

    这灯山共分三层,第一层足有丈五高,上面不但摆放着许多油灯,还有用木头等物搭建起来的山形走势和树木花草;二层接近一丈,除了看着更亮些的灯光外,灯火掩映下则能看到些溪流、怪石等山间景致;第三层不过五六尺的模样,却见除了山顶之外,更有一座用木头制成的小庙,庙里也有几盏油灯闪烁光芒。

    整座灯山只是油灯的花费已是不菲,更别提其中的匠心所运了。即使是杨震,看了也不禁啧啧称奇,半天说不出话来。这可不是后世,一切东西可都是人们用手工制作出来的,想想其中的难度,他就不得不钦佩这个时候工匠们的本事了。

    “这灯山是哪个商铺做出来的?真是好大的手笔哪。”身旁之人也有感于此灯山之不凡,忍不住向其他人打听道。

    他问的当然不是造灯山的工匠。其实这满城的花灯除了极少数外,多是一些商家花钱所作,为的就是打出名气来。此时的商人已有些商业头脑,尤其是南方如杭州这样的地方,随着经济发展,商人地位已不再像过去那般低下,头脑自然也就活泛了。他们为了打响自己的名声,会用到各种办法,而上元佳节的灯会,这个举城百姓都会来游览观赏的所在,自然是他们不能放过的重点了。

    不过,虽然商铺或是某个大商人会在此次灯会里投下重金打造更夺人眼球的花灯。但像眼前这般,耗费何止千金的灯山,却还是少有人造的。这才有人感到好奇要问上一句。

    “一看你就不是杭州本地人。这灯山是什么人造的还用问吗?当然是我们杭州最大的佛门圣地林隐寺的手笔了。你没看这山上还有座庙吗?再看这灯山的走势,是不是与那北高峰有些相似。”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了。”一听是林隐寺出钱造的花灯,那人连连点头,已很是信服。

    此时的大寺庙有钱可是天下人所共知的一个常识。这些寺庙不但有广阔的庙产、田地,而且还不用向官府缴纳各种赋税,实在是天然的摇钱树哪。而当这些寺庙的钱财越来越多,他们不但能兼并更多山下的田地,甚至还能把闲钱借贷给百姓,从而获取更大的报酬。据说最早的当铺就起于南北朝时的寺庙,只此一点就看见一斑。

    林隐寺作为整个杭州,乃至浙江最大最有名的一座佛门圣地,其庙产自然是惊人的,这还不算他们不时就能收到的来自各种善男信女所捐献的香火钱。今日在此花费千金造这么座灯山,对他们来说可是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这林隐寺还真是有钱的主哪。”杨震听了他们的话,心里却产生了一个疑问:“不知当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时,这些口口声声说着积德行善的僧人会不会开那方便之门,救民水火呢?”

    在产生了这些念头后,杨震再看那些花灯时,竟已有了意兴阑珊的感觉。不过是些民脂民膏罢了,又能有什么看头?

    不过其他两人可还看得津津有味呢,就在那灯山下绕着圈子欣赏着,不时还啧啧赞叹两声。

    这座灯山确实是最引人关注的,在它周围也总是围着数百人抬头观赏。人与人之间挤碰挨擦之下,总要有些口角,好在今天是好日子,也没有人太当回子事儿。

    但没有一个人想到,危险已一点点靠近。

    人们还在各花灯跟前品评着,说笑着,还有一些孩子在大人一个不注意下到处乱蹿,打闹在一起,有人还点起了过年时没有放完的炮仗。

    不巧的是,其中一个炮仗,并没有在地上炸开,而是突然打横里飞蹿向了一盏花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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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烈焰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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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棵一丈多高的灯树,整根树干都被镂空之后放进了一盏盏的明灯,上面的树叶更是以灯盏构成。这棵灯树虽然比不得林隐寺的那座灯山,却也是整条街里数一数二的花灯了,在其周围观赏的游人也是不少。

    不想这时,却见咻地一下,一根炮仗竟从人丛之外蹦到了树干之上,巧之又巧地正落在了其中一只灯盏之上。

    “啪——!”小小的炮仗突然就在灯盏之中炸裂开来,那力量还自不小,竟震得整个灯盏猛翻了个个儿。灯油洒落不说,那根还点着火的灯芯飘荡着正好落进了下面另一盏灯油之中。

    这些花灯的灯油可都是上等的,只要一点火星落在上面就能引燃。只听得呼地一声,那只灯盏便整个燃烧了起来,然后迅速上下蔓延。本来这棵灯树还不至于迅速就烧起来,但第一只被炸翻的灯盏中的油正好落在由木头所制并涂满了漆的树干上面,这可就大大推动了火势的蔓延。

    这一切说来不短,却只在转眼间就已发生。围在灯树边上的人们只听得一声炸响,就发现整棵灯树都烧了起来,中间还夹杂着灯盏被火烧裂之后发出的噼啪声,还有不少碎片直往外弹。这下可算是惊到了周围百姓,他们顿时就大叫起来,急急向外逃去。

    这许多人一旦受了惊,情况就变得难以控制了。有那本来站在里面的不断扒拉着人往外逃,也有那反应慢的还呆愣原地,一挤一冲间,就有人一个站立不住,摔倒在地。这一下,情况就更加混乱了,有几人只顾着向外,完全没有看脚下,便被刚刚倒下的人给绊了个结实,啪地摔倒。

    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人一摔倒本能就要乱抓乱攀,有人拉了人,险险地重新起身,但更多的却是带倒了其他人,失去控制的身体胡乱摔着,居然又有人压在了那燃烧起来的灯树之上。

    顿时,情况就更加的恶劣。那灯树本就只是勉强支撑,在被烧后已是摇摇欲坠,现在又被人这么一压,只听“喀拉”一声,本就中空的树干顿时断成两截向外一倒,正好带到了另外的一座花灯。

    就如多米诺骨牌推到了第一张牌般,随着这棵灯树的倒下,附近的花灯也随之被引燃,原来满心欢喜观赏花灯的百姓当时就乱了,大呼小叫地向前后逃去,人们都已成了没头苍蝇一般,只知逃离起火之地,争先恐后之下,许多人被拉倒推倒都没有一人弯腰去扶上一把。

    人们越是混乱,情况就越是恶劣。跑动、摔倒、惊慌失措的人们顺便又撞倒了另外的花灯,使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变得更加猛烈。原来只是那灯树附近一带起火,可眨眼间,已波及到了前后数丈,更不断向两边延伸,火势已完全无法阻挡。

    离着灯树有半条街的杨震他们听到那边传来的惊叫而看过去时,就看到了一条火光正快速向这里蔓延过来,同时他们还听到了阵阵哭喊之声。杨震的神色一凛,当机立断就拉起张静云的手就往前方的街口奔去,同时还招呼了有些看傻了的蔡鹰扬:“还看什么,赶紧走!”

    作为上世见过太多灾难的杨震,实在太清楚这等突发事件意味着什么,以及怎么做才是最安全的。人们在这个时候已经失去了判断,只会争相逃命,这时一丝的迟疑都会被人群冲倒。而在这种灾难中,死伤者往往多是因踩踏拥挤所致,所以断不能有半分的耽搁。

    也得亏杨震的反应正确及迅速,再加上蔡鹰扬的力量,三人在已经乱起来的人潮中迅速杀出,退到了一片开阔且没有花灯的安全所在。

    张静云在被杨震拉起手那一刻,就有些愣怔了。刚才是自己拉他的手,现在可是他拉了自己,这种不一样的滋味儿,竟让她的心跳不住加速,竟连身边的危险都感觉不到了。

    正当张静云还在晕晕乎乎,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时,杨震突然松开了他的手,只丢下一句话:“你注意安全。”就招呼起蔡鹰扬来:“赶紧随我救人。”

    原来,就在他们这些人逃到这里时,身后的街道上已变得更加混乱。不断有花灯被人撞倒燃烧,终于这火焰烧到了那最高大的灯山之上。那由上千盏油灯组合而成,足有三丈多高的灯山也随之燃烧了起来。

    不一会工夫,只听轰隆一声,那灯山就被火完全点着,坍塌下来。这下的动静可比之前那棵灯树要大得做了,也让还没有逃出来的百姓更加惊慌,挤碰之下,更多年老体弱者倒在了地上。而在他们身旁,除了一只只混乱踩踏的脚,还有已经快速蔓延过来的火线。

    这个时代的房子多是木结构的,临街的商铺自然也不例外。现在被火这么一烧,这些房子也已燃烧起来,从而彻底波及到了整条街道。杨震见状,自然不能坐视不理,当即就和蔡鹰扬回身前去救人。

    “哎,你小心……”回过神来的张静云还想嘱咐一声,却发现双眼所及已全然被惊慌跑来的百姓所填满了,后面的话便说不出口,只留她在原地满怀担心。

    也幸亏杨震叫了蔡鹰扬一起,有他这个力士开路,总算是从不断逃出来的人群中挤出了一条向内的通道。一回到已经被火光包围的街里,杨震就已一眼看到了几名被一堵火墙围住的百姓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鹰扬!”杨震指了下那道火墙,又指了指另一边的一根竹竿。蔡鹰扬会意,便即拿起竹竿就是一挑。这次他用的是股巧力,正好把那组成火墙的几块木板和灯盏给挑到了一边。杨震则赶紧上前,将那几人给一一拉了出来。这几人显然是吓得不轻,直到杨震动手拉他们,他们才回过神来,快步向街口奔去。

    杨震和蔡鹰扬两人不断向内深入,虽然越是往里,这火势越大,感觉越热,可那汹涌的人群也终于平息了下来,只有散落的几人还在往外奔逃着。而这期间,他们又救了几个被火所困,或是受伤倒地之人。

    眼看着再前方的道路已被大火彻底阻隔,杨震知道已救不了更多的人,便转头想对蔡鹰扬说回去。突然他的目光就是一凝,正瞥见在侧方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纤细的身影正半跪在一名倒卧者身前,痴痴的,全然不曾察觉头上已有一根灯架摇摇欲坠了。

    “不好!”杨震心中一紧,此时已来不及招呼蔡鹰扬,便一个箭步飞身过去。就在他扑到那人跟前时,呼地一声,那燃烧着的灯架便哗啦一声倒塌了下来。正砸在了那倒卧之人的身上,看情形这一下砸中此人是断无幸理了。

    杨震动作极快,就在灯架压到他们之前,已就地一滚,带着那痴愣之人避过了灭顶之灾。不过那灯架砸下时溅出的着了火的碎屑还是溅到了他的肩头,顿时杨震的袍袖也着了火。

    不过这点火却根本难不住杨震,只见他放开那人,而后在地面上一滚一擦,那刚起来的火焰就已被灭去。这时,蔡鹰扬才急步赶到,伸手将杨震拉了起来。

    杨震起身后,又转到那名依然愣怔在那的被救者面前,这才看清楚此人模样。这竟是一个二十来岁,清丽绝伦的女子。虽然她此时已吓得花容失色,甚至有些麻木,但依然难掩其天生的丽质。她有着如画般精致的一张面孔,黑漆漆的一对眸子在如今惊慌失措下更显得我见犹怜。一套合身的翠色貂裘罩在她的身上,不但不显得臃肿,反而衬托出了她窈窕的身姿来。

    看着如此一个如玉美人,就是杨震这个前世见过不少佳丽的人也有半晌的失神。倒是蔡鹰扬对这样一个如从画中走出来的美人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看着周围不断烧过来的烈焰焦急地道:“二哥,咱们赶紧离开这儿。这里已经越来越热了……”

    被他这么一提醒,杨震才回过神来,再看那女子,却发现她比刚才已好了些,便尝试着问:“姑娘,你可是哪里受了伤吗?”说着还伸手在其眼前晃动了几下。

    “啊……”在轻呼一声后,女子终于见了些反应:“李叔……好大的火……”身子竟又软软地倒了下去,显然她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足可见刚才对她的惊吓是有多大了。

    但即便是在如此惊慌失措的当口,女子声音也婉转如莺啼珠落,叫人只想再细细听她说话。

    “这是怎么回事?”蔡鹰扬莫名其妙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但杨震却知道这是人受惊之下,一时的失神而已。或许此女子还有畏火的心病,正像某些怕水之人落水后身体僵硬动弹不得一般。

    见她虽然神志还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更动弹不了,杨震为了救人也就顾不了太多了,便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这一抱上,杨震就觉得女子身子轻盈柔软,还有一股幽香袭来,叫人心神为之一荡。但他却明白此时不是产生绮念的时候,当即振作精神,招呼蔡鹰扬头前开路,直往街道外面奔去。

    此时,两边店铺的火势已完全不受控制,越烧越旺,几乎延伸到了整条街面之上。幸好杨震二人脚程颇快,身手又着实灵活,几次避过突然坍塌下来的建筑,终于有惊无险地从街上逃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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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女人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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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火场之外哭喊声已响成一片,失散的人们不断寻找着自己的亲人,见到亲人无恙便在那抱头痛哭,庆幸躲过了这一劫,但那些至今没有找到人的,则是更显心慌,不断呼唤着亲人的名字,在人群中搜寻着,生怕错过了任何一人。

    但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要想找到人又是谈何容易。

    很快地,官府的水龙队和维持秩序的人马也陆续赶到了。虽然对于本次上元灯会官府还是有一定防火准备的,可终究这火来得太快太突然,当他们闻讯而来时,火势已不可阻挡。水龙队能做的,只有将火势压制在那条街里,但想在此时再冲进去灭火救人,这些人是肯定不干的。

    官府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安抚住这些受了惊吓的百姓以及治疗安置那些受了伤的人。同时,还有派人守住火场入口,防止有那救人心切之人再闯进去白白丢了性命。也好在他们的及时赶到,刚才乱糟糟的局面才好了些。

    在指挥手底下人做事之余,两个穿着便服的官员便凑到一起,皱着眉头小声说起话来:“这次的大火可是多年未有,只怕要死伤许多人了。曹大人,这善后事宜可不轻松哪。”

    “谁能想到好好的上元佳节会闹出这么大的灾难来呢。希望此事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不然……哎……”正说话间,他们便看到了火场那边又起了争执。随后,那几名与官兵有所争执的着短襟粗布衣衫的汉子就领着一名红袄少女直奔自己而来。

    拱卫在两名官员身前的侍卫正要上前阻拦,那曹大人已抢先一步迎了上去:“几位你们这是……”他认得其中一个汉子,此人来头可着实不小。

    “我家小姐……呜呜……我家小姐还在火场里……李叔也没有出来……”那红袄少女抢先哭着道。

    “你家小姐……”曹大人略一怔,也变了颜色:“怎会这样?”

    “小姐她怕火,一起火她和我就被人群给冲散了。后来李叔看到了我,就让我先出来,他自己又回去找小姐。可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见到他们。呜呜……”少女一边说着,一边哽咽,显然是慌了神了。

    “大人,还是赶紧派人进去找找吧,我们兄弟也会进去的。不然……要是小姐她有什么差错,那可就……”那名壮汉忙道:“刚才我们兄弟想进去,却被官兵给拦了下来。”

    曹大人和身边同僚听了这话却感到有些为难,此时街中火势如此之大,想进去救人可实在太危险了。别说手下那些官兵了,就是眼前这些人,也着实不该冒这个险哪。可那小姐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他们的责任只怕也不轻,虽然对方不是官场中人,可杭州这儿他们的势力可不小哪。

    看那官员如此犹豫,汉子顿时就恼了:“大人,你若不肯派人,我们自己救小姐就是,还请你让拦在火场之外的官兵让出条路来……”

    他们正争吵间,一直还有些期盼的少女突然盯着火场入口,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小姐,小姐被人救出来了。”叫嚷间,她已快速地冲了过去。

    杨震抱着女子才从一名官兵身旁走过,就看到红影一闪,一名十三四岁的红袄少女便已来到了自己跟前,哭着向自己怀里那人叫了一声:“小姐……小姐你没伤着吧?”

    这时,怀中那女子似乎已从刚才的慌乱中回过神来,脸上却还带着一抹红晕,轻声对那小丫头道:“览琴,你也没事啊?”

    随后,那几名壮汉也赶了过来,看到自家小姐竟被个陌生男子抱在怀里,他们脸上的肌肉明显扭动了一下。不过对方是救了小姐的恩人,他们只好上前行礼:“多谢这位小兄弟救了咱们小姐。我们必有回报。”

    杨震对此却并不在意,他救人可不是为了什么回报的。听那女子已经可以说话,且认得这些人,便把人交了过去:“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算不得什么。这位姑娘看着似乎受惊不小,还请你们好生照顾。告辞。”说着一拱手,便招呼蔡鹰扬离开了。

    那几人明显没料到他竟走得如此干脆,在搀住女子后,竟一时没了回应。倒是那红袄丫头览琴叫了声:“哎,你叫什么名字,我们也好谢你啊。我们洛家……”

    “不必了。”杨震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已摆了摆手,没入了人群之中。

    那小姐见他完全不在意自己身份,洒然而去,心中竟有些惆怅与幽怨之意。刚才她被大火所吓,几乎连脑子都动不得了,但在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男子怀中,竟觉得说不出的安全,原来混乱惊慌的情绪也就平复了下来。此时再想起刚才自己在其怀中,两人紧贴时的情形,她的心跳得更快,脸上红晕更浓了。

    “小姐……小姐你没事吧?”览琴见自家小姐痴痴的模样,又慌张了起来,忙叫了几声。

    女子听到她的声音才终于回过神来:“我没伤到,就是李叔……他为了救我是出不来了。”说话间眼中已有泪光闪动……

    当这些人还在说着话时,杨震和蔡鹰扬已找到了张静云。此时张静云脸上的担忧之色还没有完全敛去,却又带上了一丝别样的古怪神情。她打量了杨震好几眼,才道:“你真是好本事,进火场都能抱出个美人儿来。”刚才火场口的动静自然被一直关注着杨震他们安危的她给看在了眼中。

    “呃……在下不过是见她有难,而且走不了道才出手相助而已。”杨震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知怎么的感到有些心虚了,即便他真没有其他想法。

    “哼,跟我解释这个做什么。走,回客店拿行李去。”张静云头一扬,就像只高傲的公鸡般向前而去,只留下苦笑的杨震和一头雾水的蔡鹰扬跟在了她的身后。

    虽然整条挂满各式花灯的街道都毁于一旦,但火势还是得到了及时控制,倒也没有波及到更远,张静云他们所住的客店自然没受什么影响。只是那些客人及店中伙计也在那翘首远望着,不知有何感想。

    一看到他们三人灰头土脸而来,小伙计赶紧迎了过来,满脸关切地道:“几位客官可是从火场那逃出来的?可有伤到哪里,若有小人这就去请大夫。几位运气还是不错,听说那儿今晚可有不少人……”

    面对聒噪的小伙计,张静云只是挥了挥手:“去去,我们从那边过来,还用你来告诉那里是什么情况吗?我们是来拿回行李的。”

    在交了房钱后,张静云才回房拿出了两个包袱,并从其中一个里取出了一本颇新的书来,递到杨震手里:“喏,这就是你要的那本了。”

    “多谢。”杨震双手捧过书来,看上面只用笔写着“道藏”二字,看着笔迹尚新,倒像是刚写就的。这让杨震心中略感疑惑,莫非张老道早料到了自己会求教于他,所以才准备下了这本书?但再一想对方能把自己的来历都一语道破,倒不是太过奇怪了。

    “走罢。”张静云此时依然板着张脸,不知在生着什么气。当杨震提出要送她回青龙堂时,她也摇头拒绝了:“虽然我本事不如你,但自保的能力还是有的。不必你们送来送去的。”

    杨震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坚持,只嘱咐了一声保重,便转身离开。这时,后面却又传来了张静云的声音:“嗯,我忘了跟你说声谢谢了。多谢你救了我还有我爷爷。”说这几句话时,她的声音比之前要温柔许多。

    杨震回身一笑:“你我总算相识同路一场,出手帮你也是应该的,你无须挂怀。”

    当与张静云分别后,杨震带了蔡鹰扬径自往回赶,因为那一场大火,杭州城里的节日气氛已荡然无存,鼻端甚至还能闻到一些烟火气。

    “看来接下来杭州官府可有得忙了。”杨震心下暗道。

    而蔡鹰扬这时却小声地嘀咕着:“这位张姑娘怎么怪怪的,态度一下差一下好的,看得我都不敢和她说话了。”

    在回到住处时,天已二更。看到杨震衣服上有焦痕,脸上更有烟灰,唐枫等人便知道他经历了什么。

    不过相比起那场火,他们更关心的却是蔡鹰扬这个跟着杨震回来的大汉。见他竟带了个陌生人回来,其他人总有些提防的。

    杨震便把自己与蔡鹰扬之间发生的事情说了,又着重提到了此人的本事:“我看他力大无穷,又有些功夫在身,想着或许能给我们带来帮助,这才将他留在了身边。百户你也不必担心他会对咱们不利,他为人单纯憨直,绝无心机。”

    唐枫沉吟之后,作出决断:“既然二郎这么说了,就暂时留着他吧。不过咱们的身份还是先不要叫他知道的好。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哪。”

    “好!”杨震赶紧答应一声,知道自己总算能留下蔡鹰扬了,至于怎么让其他人接受他,那就要看今后他的表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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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写了些关于女人的戏,杨震很快就要脱离单身狗的生涯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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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两个消息〔继续三更九千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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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杨震所想那般,这次大火不单将今年元宵节的节日气氛破坏殆尽,更让杭州官员忙于应付各种情况而焦头烂额,叫苦不迭。

    当火熄灭之后官府统计,确认竟有三十四人死于本次火灾之中,这其中多半是被混乱的人群踩挤之下无法行动才被火烧死或被烟熏死的,当然也有一些是被人直接踩踏而亡。至于伤者,更是死者的十倍之多。

    还有就是整条街面被火焚烧之下的损失也是极大。要知道这一条街本就是杭州城繁华所在,不然林隐寺也不会在此设立灯山了,一些绸缎商铺、香料店铺等更是损失惨重,即使人逃出来了,也难免倾家荡产。

    当然,这些损失官府是不会管的,他们只负责对死者家属和伤者的安抚工作,同时再向朝廷禀报一切。光是查明火灾的起因,就已足够让杭州各衙门里的人很长一段时日不能歇息了,又怎么可能去理会那些商人的死活呢?

    好在此时一些大商家还算仁义,见那些同样身份的小商人如此遭遇,就拿出了一笔银子来加以抚慰,倒是暂时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如此一来,至少在一月下半月及整个二月,杭州城里最引人关注的就只有这起火灾了。

    当整个杭州的官府都在忙碌于这场火灾的善后工作时,最轻松的却是杨震这里的十来名锦衣卫。即便是这等人手短缺的情况下,沈卓也没有想到要用这几人,就像他们完全不存在一般。

    对此,邓亭等一开始还颇有些微词,但在外出看到那些衙差公人是多么忙碌之后,便也不再抱怨了。毕竟这只是一起事故而非有人蓄意纵火,他们所擅长的本事根本施展不出来,只去做些力气活或是安抚死伤者可不是锦衣卫能做的。

    当然,这一段时间他们也没有闲着,每日里这些人都早出晚归,出没在杭州各处,至于他们究竟在忙着些什么,和蔡鹰扬一起留在住处的杨震却不知道了。

    他毕竟不是真正精于探查消息的锦衣卫,唐枫似乎也没有让他学习这些的意思,只叫他们随意便好。杨震便也乐得逍遥,趁着这段时间又一心钻到了清风诀的修习中去。

    在有了那本道藏的指点之后,杨震在清风诀的修炼上已有了长足进步。那原来还若有若无的气流,此后不但渐渐粗大起来,竟有线香般粗细不说,而且还已能服从杨震的意愿在丹田之外的经脉里进行游走了。

    虽然每次这气流只能在丹田之外行上一小会儿便告消散,但对杨震来说已是极大的进步。而且在有此突破后,杨震觉着自己的六识已更加敏锐,有时身在房中,通过运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屋外的动静来,这着实神奇。

    有此进境的杨震,便想再对张老道表示谢意。不料前往青龙堂后,却被段敖告之早在元宵节后不久,两名道人就已离开了杭州。至于他们去了哪儿,段敖自然是不知道的。

    想到这时代毕竟不同于后世,有多种多样的通讯方法和便利的交通,再想与那两人相见已很困难,杨震竟有些伤感。至于他伤感的究竟是无法和张老道表达谢意,还是因为再见不到某人,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有答案了。

    带着复杂的情绪,杨震重新投入到清风诀的修习之中,转眼二月过尽,已到了春光明媚,万物复苏的春季,江南最美丽的三月时节。

    这一日已是三月初七,天刚亮不久,杨震便已盘膝坐在床榻之上,双掌掌心向天,双脚也翻起,摆出了个五心向天的姿势,进行着新一天的修炼。

    最近他已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在这功法上很快就又将有所突破,说不定书中提到的小周天运行法门,在这几日里就要有所成了。

    在缓慢却又悠长的呼吸中,杨震渐渐进入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似乎连他自己都已不知身处何方,只觉神识已跃上了半空。但很快地,这种莫名的感觉却又中断,他又对房子周围的一切有了明晰的感觉。

    他“看”到了院中野草的生发,“看”到了草丛里爬过的几只蚂蚁和蚂蚱,竟连蚂蚱腿上的绒毛他都能纤毫可见。而后,他便见到了一只从北边飞来的信鸽,扑棱棱地跃过墙头,停在了为它们准备的笼架之上。

    “北方的消息……”杨震心中一动,原来的功法便随之停下。他吐出一口长气后,才起身走出房间,正看到马峰将那信鸽放回笼子里,手里却多了一个小小的管子。

    就像当日在武昌城里一样,唐枫他们依然在用信鸽与他处的同伴传递着消息。只不知这次的消息来自哪儿,说的又是什么。

    蔡鹰扬也闻声赶了过来,看他好奇的模样,显然也想一看究竟。只是一直到现在唐枫他们还不肯让他加入,所以这些机密他自然也是无法过问的。但在这儿什么都不用做就能有吃有喝,还能在杭州城到处游逛,他在此还是很开心的。

    马峰熟练地从管子里取出两张卷起的字条,只看了一眼,神色就是一紧,脸上也现出了悲怒之意,转身就向唐枫他们所在的堂屋而去。

    杨震看他模样,就知道有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就撇下好奇的蔡鹰扬,紧随马峰进了堂屋。一见唐枫,马峰就把两张字条递了过去,沉声道:“是思忠从京城送来的消息。”

    见他如此模样,唐枫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但还是强自镇定,接过字条看了起来。只看了几眼,杨震就发现他整个人都有些颤抖了,眼中更有悲伤之色闪过。

    待其看完两张字条,杨震才上前一步询问道:“百户,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哦,是二郎啊。”唐枫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却还勉强一笑,把第二张字条递给他道:“恭喜哪。令兄杨晨在本次科举中高中二甲三十六名,已是进士出身了。”

    “当真?”杨震闻言,顿时大喜,赶紧拿过那张字条仔细地看了起来,直看了三次后,才确信这是真的。

    兄长杨晨这些年来最大的心愿终于达成了!想到为了考这一场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杨震心中更是激动不已。进士及第,意味着杨晨今后的人生将大不一样,至少在官场上已有了一个极高的起点。

    别看之前的举人被人看得多么荣耀,可在官场之上,举人只属于被人瞧不起的出身,甚至被人划拨到与监生、吏员等出身官员一样的范畴里去,被人统称为浊流。只有进士出身的官员才被人称为清流,是被人所认可的朝廷真正的栋梁之材。只要在为官期间不出什么岔子,就能不断提升,甚至入内阁都不是不可能的。

    这些道理,是杨晨以前总对自家弟弟提起的,当时的杨震还很不以为然。但今日,在得知兄长得中进士后,这些代表着进士荣耀的种种就都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浮现了出来。

    只可惜这张字条上只写了杨晨高中进士,却没有提到他接下来会被朝廷怎么安排,杨震只能拿着纸空想一番了。但很快地,他又从刚才的欢喜里恢复过来,想到了唐枫他们的表情,就又问了一声:“百户,可还有其他不好的消息吗?”

    唐枫闭着眼睛,强自忍耐不让眼泪落下,好一阵后才道:“千户在到京后不久,便于二月十八日不治身亡了。”这个千户,指的自然就是原来的锦衣卫湖广千户翟渠了。

    “……”杨震沉默了。虽然他与翟渠只有一面之缘,谈不上什么感情,但对这个敢于顶着上头压力,一直支持着唐枫与武昌官员斗的老人还是很尊重的。而且,他也看得出来,唐枫对翟渠可不光是上下级之间的尊重,更有一种近似于师徒父子的感情。现在得知翟渠死讯,对唐枫的打击自然不小。

    还有一点是杨震所不知道的,唐枫之所以还叫那些兄弟称自己为百户,就是因为翟渠。在他心里,千户只有翟渠,而他只是其下面的一个百户而已。

    “百户,还请节哀。”最终,杨震只能说这么一句最平常的话。

    此时的唐枫已将那张写着翟渠死讯的字条揉成了一团。在深深地作了几次呼吸之后,他才渐渐稳下了心绪:“千户本就重病缠身,加上一路的舟车劳顿和北方更冷的天气,他……也是叫人能够接受的。”

    听他这么说话,杨震反而更担心了,这分明就是在自我安慰和说服了,但这样真的有用吗?

    果然,只听唐枫随后话锋一转:“但是,要是没有刘守有、汪魁他们,千户又怎会被带去京城。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

    “百户……”马峰想要劝说什么,却被唐枫摆手打断:“放心,我还没有因此就昏了头,做出疯狂之事来。我知道现在自己的身份和处境。但我也明白,再不能像之前那样什么都不做了,该让安离他们知道我们的本事了!”说这话时,他眼中的悲伤已化作了叫人心惊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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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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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这么说了,但唐枫他们真想做些什么,却又谈何容易。如今他们在杭州虽然已有两个多月,可却依然是孤家寡人,这里的锦衣卫千户中人并没有像他们之前判断的那样暗中与他们联系,更没有外部势力的帮助。直到此时,唐枫能用的也就这院子里的十来名弟兄,勉强也就多了个蔡鹰扬而已。

    而且这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严重的,是他们身旁竟有不少眼线,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只是不知道这些人是沈卓还是安离派来的。这让唐枫等人想外出打探消息都得花更大的心思摆脱尾巴,如此一来所能得到的有用信息自然就更少了。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眼下对方掌握着自己的泰半举动,而己方不但不知对方的近况,就是沈、安二人的弱点都找不到。就这样,还想在杭州闹出大动静,对付两个权势比他们大得多的人真是痴人说梦了。

    好在,他们还有一张底牌,一张在来杭州之前就已扣下的底牌——漕帮。在得知翟渠死讯后,唐枫已不再打算忍耐,而要用这张底牌打开局面。不过该怎么用这张底牌,却也有些讲究,即便不想与漕帮为敌,也得对他们有所了解,而什么人去与漕帮接触,则是另一个必须把握准了的重点。

    前者倒是不难。漕帮毕竟有这么大一摊子,以锦衣卫善于探查的本领,不过几日工夫就不但得知了他们在杭州的重要据点所在,还知道了如今在杭州主持漕帮大事的是副帮主洛成章。

    这位可是在江湖上有赫赫名声的大人物,不过他成名却不在武艺高低,而在精于谋划和调度,更因此得了个神算子的绰号。其实等势力到了像漕帮这样时,普通的江湖争端已不能让他们提起精神来,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能赚更多的钱,这才让洛成章于千万帮众中脱颖而出。

    也正是针对这个人的特点,唐枫派人着重查了漕帮如今的运营情况,及其眼下存在的困难,如此当双方坐下来谈时才能有更多的筹码可用。

    至于后一个人选问题,本来唐枫自己自然是最佳人选。但因为有人盯着,他的身份又最是敏感,想甩人可不容易,要是真被人知道了他们的去向更是会影响接下来的举动。所以唐枫在权衡之下,决定自己只为疑兵,将门外的眼线调离。

    而除了他之外,本来魏长东为人沉稳老练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奈何现在他人藏于暗处,可不能用。其他一些兄弟在武艺或是跟踪、探查方面或有极深造诣,但要与人谈判,可就差了火候了。

    最终,唐枫只得选择相信杨震。他可还记得当日杨震与自己相谈时的表现,想来以他的镇定,以及随机应变的能力,足以胜任此次任务。

    当唐枫最终的决定公布之后,虽然还有人表示有一定的疑虑,可在没有更好人选的情况下,众人也只得默认了。

    “二郎哪,此次与漕帮相谈,可关系到咱们在杭州的整个前景,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哪!”唐枫郑重其事地嘱咐道。

    杨震知道这是他们对自己的信任,也感受到了这份担子的重量,他也肃然点头:“我必全力以赴,叫漕帮能与咱们站在一起。他们如今的处境我也已全盘掌握,想来要说服洛成章当不是太难。”

    “好,那就等明日一早,我们便先出门把外面的眼线引开。而后你再去南门那边临河巷的漕帮据点,记住此番事关重大,一定要争取到漕帮的帮助,绝不能意气用事!”

    杨震这次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用力地点下头去。

    次日一早,待蔡鹰扬又早早出门去逛杭州城后,唐枫就领了一众兄弟大张旗鼓地开门而出。前者近段时日里都在杭州四处闲逛,倒也逍遥得很,心里居然没有一点见外的意思,倒叫其他人不知该如何评价这个单纯的家伙了。

    见突然这么多人一起出门,守在门外的眼线当时就紧张了起来。在几个眼神交流后,这些或藏身暗处,或乔装改扮成百姓的眼线就纷纷跟踪了过去,居然连一个留守的人都不剩。

    其实在经过这段时日的盯梢后,这些眼线也已有所疲劳,看着唐枫他们只是在市井里闲逛探问,看似也不像是在想着怎么与自家大人作对,他们心理自然也就松弛了不少。如今见对方像是倾巢而出像是要做什么大事的模样,就没有照以往般留一两人防着还有变数。

    正在前面走着的一众锦衣卫看似全然不知身后有人跟着,可实际上却已掌握了那些眼线的所有举动。见他们居然不留一人就跟随而来,邓亭忍不住冷笑着小声道:“就这些饭桶也敢盯咱们的梢,要不是百户你不准,我早把他们拐出城去解决了。”

    唐枫脸上却不见半点笑容——自接到翟渠死讯之后,他的脸上就再没见过笑容——只是轻声道:“以安太监或是沈卓的德行,还能带出什么好手来?不过这样最好不过,留着他们反而对咱们更有利。”

    这时,杨震也已从侧面翻墙出了院落,扫视之下发现竟无一个眼线,也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却又笑了,这倒更好,还省了他一番手脚去甩掉那些讨厌的尾巴。

    杭州的南门又叫凤山门,与其他城门有所不同的是,这凤山门其实有两道城门,一水一陆。水门直通大运河,这也是为何漕帮在杭州的重要据点会设在此处的原因。

    漕帮到底不是青龙堂这样的小帮会能比的,当杨震出现在他们据点所在地的临河巷口时,便已惊动了不少看着像渔夫、闲汉一般的暗桩,一些人更已慢慢地向他靠了过来。

    走到临河巷这条幽深曲折的小巷口时,更出现了两名穿着粗布短衣的汉子抢先一步拦住了们的去路:“这位朋友,来这儿是买鱼还是雇船哪?”

    杨震一怔,便猜测这是帮会内部的一些暗语切口,若是答对了,自然能被人当朋友般引进去,不然要进去只怕就要硬闯了。不过唐枫他们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探查到这些帮会切口,如此就需要杨震自己应付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锦衣卫的身份,杨震便将腰牌取出,在两名汉子眼前一亮:“在下锦衣卫杨震有事要与你们洛帮主相谈,还请两位行个方便吧。”

    “嗯?”两个汉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出了一丝忧虑。但既然杨震是官府里最叫人不敢得罪的锦衣卫,他们也不好把人赶走,便有一人道:“你在此稍候片刻,我去禀报帮主。”说着打个眼色,就转头奔进了巷子。

    杨震也不着急,便索性靠着斑驳的小巷土墙站定了,还与留下来的汉子寒暄了几句。奈何那人看着很有戒心,杨震问什么他都没有什么反应,无趣得紧。

    好在那人很快就赶了回来,看着杨震道:“要进去也可以,但得把武器留下。”说着把目光落到了杨震有些隆起的腰间。他的眼睛可是挺尖的,刚才一见面就已看出杨震身藏兵器。

    杨震照他的意思将腰间的一把比寻常匕首要长了数寸的特制匕首给取了出来。这把匕首正是他叫人照自己的图纸打造,无论是手艺还是材料都要远胜以前的尖刀。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他都没有使用过呢,就得被人先缴了去。

    看着杨震把一柄外套牛皮刀鞘,比寻常匕首要长阔上不少的兵器递过来,那名汉子才总算露出了一丝笑容,双手接过后道:“放心,咱们漕帮不会没了你这把兵器的。”入手只觉一沉,这匕首比同样的短剑都要重上一些,这让他不禁又仔细端详了手中兵器几眼,奈何套了鞘的匕首是看不到模样的。

    按下好奇心后,这人才又是伸手一引:“请进吧。”说完就在前面带起了路来。

    杨震微笑点头,拔步跟随也进了小巷。那些漕帮之人可不知道,在他的左小腿上还绑了一把匕首,这才是他肯如此痛快就把腰间兵器交出的原因。

    小巷既幽深又曲折,虽然春日当空,可走在这儿还是有些阴冷的感觉。而更叫杨震心里犯嘀咕的,还是一路行来所看到的人,这些人都是如带路者一般的粗布短衣装束的汉子,一看就是漕帮中人。显然,整条巷子都已被漕帮给占领了下来,这可比青龙堂的手笔要大得多了。

    不过这巷子里的住宅却又和漕帮这个被传得极其有钱的大帮派的身份有所不符。这里的房子都是些低矮的平房,占地也不甚大,而且很多墙壁都已残破,因为临河的关系,上面还长满了青苔,实在不适合有身份的人居住哪。

    直到来到巷子的最深处,杨震才看到一座颇显气派的大宅院,但这气派也只是在那些平房的衬托下才显出来的,就是杨震他们住的院落都比这里要好上一些。唯一算得上突出的,或许就是那门前足有三尺多高的门槛了。

    可即便如此,杨震也不敢小觑这个漕帮的据点重地,因为他发现在这院子周围,看似平静的底下,却隐藏了好几双深怀戒备的眼睛。

    “杨大人请进吧。我家帮主正在里面恭候大驾呢!”待站定后,引路者说道,示意杨震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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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话不投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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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外面阴冷潮湿的环境不同,在跨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厚重的木门,走进前院,落入杨震眼里的却是一派豁然开朗的景象。

    这院子里只种了几丛青竹,没有太多的装饰倒是显得格外大气开阔,让人走在院中竟觉神清气爽。杨震正呼出一口浊气来,就听前方堂屋里传来了一声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子招呼:“可是锦衣卫的兄弟到了?”

    杨震判断这声音的主人应该就是自己想见的洛成章了,便也不敢托大,快步来到那堂屋之前,朝里面一个中等身材的男子拱手施礼道:“在下锦衣卫杨震见过洛帮主。在下不请自来,如此冒昧,还请见谅。”

    “呵呵,杨兄弟实在太客气了,该是咱们漕帮的人不懂规矩才是。其实既然你亮明了身份,自当将你请进来见我才是。”洛成章也显得很是谦逊,倒是与他身为漕帮副帮主的身份有些不合了。随后他又自嘲一笑:“还说手下呢,连我都不知礼节了,杨兄弟还请快进来吧。”

    其实都不必他这么说,杨震也已迈步跨进了堂屋之中。打眼一扫,这堂屋里的陈设也很是简单,除了一张八仙桌和几张椅子外,就只有一张硕大的屏风把屋子隔成了两半,杨震能明显感觉出在屏风后面的半间屋子里还有其他人在,却不知是什么身份。

    洛成章此时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朝着杨震拱手施礼:“杨兄弟,幸会了。”说话间还上下打量了杨震几眼,显然对于他竟如此年轻还是有些意外的。

    而杨震在拱手回礼,回说幸会时,也在打量着这位漕帮的二把手。

    据说这几年来漕帮声势比之前更大,而其中,功劳最大的,就是这位洛副帮主。正是有其在幕后的指挥,以及对帮中钱财、人员的调度,才使得之前有些像一盘散沙的帮众焕发出了强大力量,几乎控制了运河八成的漕运生意。

    在旁人想来,这位洛副帮主不是长得精明强干,就是一副生意人的模样。可杨震面前的洛成章却怎么看都不像个生意人,更别提什么帮派分子了。他长了一张标准的国字脸,双目有神,鼻子高挺,再配上颔下三缕长髯,用仪表堂堂都不能完全形容他的气度。

    谁能想到,这个在漕帮有着极大权力的副帮主,这个使漕帮势力不断崛起的大人物,居然长得如此不像个帮派中人。要说他是杭州的某位高官,大家倒还容易相信些。

    见杨震看着自己有些愣神,洛成章不禁笑了起来:“怎么,杨兄弟觉着在下不像个副帮主吗?”显然,他已习惯了每个初见自己之人的反应。

    杨震为之失笑,随后又道:“是在下失态了。不过若说阁下是我浙江巡抚,我想就没有人会提出疑问了。”

    “哈哈,有趣。”洛成章对杨震这句恭维还是很受用的,便笑了一下,拿起一只白瓷壶给一只瓷杯满上了水道:“杨兄弟请坐。实在抱歉,在下向来不喜铺张,只有一壶粗茶待客了。”即便是倒茶入杯这么一个动作,在他做来也显得风度翩翩,让人赞叹。

    杨震端然坐到客座之上,又取过那杯确实茶质不怎么样的杯子大口喝下后道:“在下也不是太讲究这些之人,茶水嘛,能解渴便是最好的。而且,我来见洛帮主,也不是来喝茶闲聊的。”

    客套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也该入正题了。

    洛成章面上笑容不减,又为杨震满上了一杯,这才缓声道:“不知阁下此来是为何事哪?”

    杨震端起瓷杯,在手中缓慢转动着,慢慢地道:“洛帮主身为漕帮主事之人,想来对贵帮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是了如指掌的吧?不知你对贵帮徐州分舵舵主楚成海失踪一事可还有头绪吗?”

    “嗯?”洛成章听他说起这事,本来云淡风轻的表情也为之一变,双目陡然一睁看向杨震:“杨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们锦衣卫知道他的下落?”

    楚成海和好几十名兄弟突然失踪,确实在漕帮里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洛成章一直以为是和江湖仇杀有关,也曾仔细查过,但却一直没有头绪,想不到今日却有人上门来提及此事,这不能不叫他心生戒备了。难道人是锦衣卫拿去的,他们又为什么要干这等事情呢?

    正像他所猜测的那样,杨震也承认道:“如今楚舵主就在我们的手上。”

    见杨震承认得如此痛快,洛成章反倒镇定了下来,颇有深意地瞥着杨震问道:“不知他和那些兄弟怎么得罪了你们锦衣卫,竟被你们拿了下来。”

    “得罪?洛帮主这话也说得太轻巧了。他们可不光是得罪我们,而是……截杀!在运河之上截杀我和其他十位锦衣卫兄弟!”杨震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

    “什么?”洛成章先是不信,待要反驳。可转过念头来,却又想到了什么,到嘴边的话又被他咽了回去。

    杨震见他模样,便是一笑:“看来洛帮主是知道贵帮某些人平常在做些什么吧,这才没有反驳在下。不过我要说的是,事情还不是这么简单,他们是被人利用的。”说着便把己方与黄朝旭他们的恩怨简明地说了一下,同时也提到了楚成海被黄朝旭利用的原委。

    洛成章这才明白其中曲折,心下暗叹:“楚成海分明是一时贪心,再加上被那姓黄的巧言算计,才着了道儿。他若是死了也就罢了,看情况他人还在锦衣卫手里,这事情可就棘手了。”

    但在思忖之下,洛成章又料到杨震今日前来必然不是为了提出此事,应该是想通过此事作为条件要求漕帮做事的,便稍稍安下了心来。他沉默良久,才道:“说吧,你来见我,有何要求。”既然话不投机,就直奔主题吧,也不必说些绕弯子的话了。

    看着洛成章半眯起眼睛,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模样,杨震这才确信此人确实是个能成大事的人物。见他单刀直入地问话,杨震便也以直接对直接:“我来并非要挟贵帮得什么好处,而是希望借此与贵帮澄清误会,交个朋友。”

    “还有呢?”洛成章神色不动,不见半点喜怒之色。

    “还有,既然你我成了朋友,就该互帮互助。我们有点事情,需要贵帮相助。”杨震想不到对方竟如此沉着,只好把话都说开了。

    “你们可是锦衣卫,有什么事是我们漕帮能帮到你们的?”洛成章很有些不信地摇头,但话里的意思却是指杨震还没有说到重点。

    明明是杨震掌握着对方的弱点,可在洛成章面前,他却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弱势一方,这感觉让他很不好受。但如今确实是他有求于人,唐枫也曾提过叫他不要意气用事,所以在按下心中不快后,他还是如实把真实目的说了出来:“洛帮主,当着明人面前不说暗话,那在下就实话实说了。

    “我们这些兄弟来自湖广,在浙江人地生疏不说,还与镇守太监交恶,如今处境可很不好。所以咱们就琢磨着找出他的弱点来,给予回击。奈何咱们人手有限,故而希望能获得贵帮之助。”

    “你想叫我帮你去与如今杭州的镇守太监为敌?”洛成章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震:“你们真是打得好算盘哪,以为用楚成海一事就能要挟本帮为你们去和官府作对?”

    “洛帮主言重了,在下断无要挟之意,只是想与贵帮互相帮助而已。”

    “互相帮助?”洛成章忍不住笑了:“有这样的互相帮助吗,叫咱们这些江湖中人去与镇守太监为敌。这种交情与帮助,恕在下难以从命。若是杨校尉因此就要拿楚成海一事问咱们的罪,我接着便是。”

    确实,比起初来乍到的这几个锦衣卫,洛成章更忌惮的自然还是在杭州树大根深的安太监。而且他也清楚以如今漕帮在运河上的势力,官府真要因他们手下一人的错误举动而问罪整个漕帮也不太可能,这就给了他更大的底气。

    对于他这一反应,杨震也是有所准备的,所以见他如此回绝却也不急,只是突然提出另一件事情来:“听说这些年来,漕帮还接下了不少给京里送丝绸等物的差事?而且据说这些差事几乎都是白给人干的?那应该就是安离让你们做的吧?难道洛帮主就甘心这么一直下去吗?”

    洛成章不动声色地一笑:“看来你们对我漕帮倒是下了一番功夫的。不错,我们确实为安公公做了些事情,但这也正是因为我们知道得罪不起他才会这么做。要是我们这回与之为敌,那之前做的也都白费了。”

    杨震见连这样的激将法都无法说动洛成章,心中倒真有些急了:“洛帮主,难道就甘心一直被人驱使而不想着反击一下吗?”

    “我们漕帮家大业大,被人驱使一下也算不得什么。可要是恶了当权者,下场可就不光是眼前这般光景了。所以还请杨校尉见谅,这笔买卖实在是谈不拢。”说着洛成章已端起了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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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合作背后(还是三更求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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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官场还是他处,在这个时代一旦主人端起茶碗,那就是有送客之意了。一般客人见此举动,自也会识相地起身告辞。

    奈何杨震却不是一般人,他压根就对这个举动所包含的意义全然不知,他觉着自己尚有话要说,便又说道:“在下听说贵帮虽然在运河上几乎无往不利,但却也有些为难之事,比如武昌那边的货运就是个问题。若是你们这次能帮我们,武昌那边的麻烦,我们倒是可以帮着解决一下的。”

    无论杨震还是唐枫都清楚一个道理,想与人合作光靠威胁,或是找到同一个敌人是远远不够的,那样的合作只是一时而已,甚至最终还会反目成仇。所以之前那些不过为了说动对方,真正的诚意还在于此,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来使双方真正结成同盟。

    洛成章明显愣了一下,倒不是被杨震的话给说动了,而是对此人的不按常理出牌的行为感到了意外。虽然杨震开出来的条件还算不错,而且他也相信以锦衣卫的能量要做到也并不难,可一想到要与安离这样掌握着一省经济实权的大太监为敌,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

    正当此时,屏风后面突然传来了一声轻咳,杨震听声音还是个年轻女子,这让他大感好奇,怎的洛成章与自己谈判还带个女人在侧?不想洛成章却突然站起身来,告罪一声道:“杨兄弟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说完,已转进了屏风之后。

    杨震略皱起眉头,随即又觉着这或许是件好事。要是对方无法答应自己,就根本不必有此举动,直接用更坚决的语气回绝便可,当然他并不知道其实洛成章适才已经回绝过他了,只是他看不出来罢了。

    而他在谈话途中突然离开,显然是那屏风后面之人有话要说,而且极有可能是对自己有利的,这让杨震欣喜之余,便生出好奇心来,忍不住凝神去听里面二人说话的内容。

    杨震六识敏锐,这么一扇屏风自然挡不住他听对方的谈话。可随即,他就苦笑了起来,洛成章与那女子所说之话他虽然听得分明,却一点都听不懂,那可是一种比杭州土话更难懂的语言,就是当着杨震的面说,他也根本听不懂。

    “看来他们敢在我身旁商谈,也是有所准备的,我倒是枉做小人了。”杨震心中苦笑,只好不再去听,而是再次慢慢地啜-吸其那杯茶来。

    在与里面之人说了好一阵后,洛成章才绕了出来,这时他脸上原来有些程式化的笑容已变得真诚了一些,眼中更有些感谢的意味暗藏。杨震看在眼中,反而更觉迷茫了,便也不急着说话,也对洛成章报以友善的笑容。

    “叫杨兄弟久候了。在下刚与人商议过,觉着你适才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不过,那安公公依然不是我们漕帮这样家大业大的门户敢去招惹的,我们可是有太多的人需要照顾了,一旦浙江这儿出了问题,损失着实太大。”

    杨震见他出来依然如此说话,心中大为失望,觉着今日是谈不拢了。不想对方却又突然把话锋一转:“不过,我们之间倒是可以做点交易,却是换一种方式。”

    “哦?还请洛帮主明示。”杨震听了后半句话,脸上的失落之色才稍微淡了些。

    洛成章道:“我们漕帮不能也不敢与安公公明着为敌,却可以为你们提供一些能对付他的情报。你刚才也说了,在杭州人地生疏,根本是两眼一抹黑,可我们则不同,以我们在杭州的多年经营,许多事都逃不出我们的耳目,包括安公公的一些问题与弱点,不知杨兄弟以为如何啊?”

    “这个……”杨震略一思忖,也知道这是对方最大的让步了,在想说动他们亲自动手已不现实的情况下,能得到这些帮助也是极其珍贵的。毕竟他们现在身边围着太多眼线,就是只想查出安离的问题也很困难,而漕帮就不同了。

    所以杨震还是接受了对方这一提议:“多谢洛帮主肯如此相助。却不知你们又有何要求呢?”既然漕帮冒着可能被安离知道他们暗助杨震他们对付自己的风险来为他们提供材料,自然也希望得到好处了。

    “我只有两个条件,第一若是事败,你们不要将我们漕帮也拖下水。”洛成章正色道。对此,杨震自然是一口应允,然后只见他又说道:“这第二件事情,却得等到你们事成之后再谈了。不过你大可放心,这只是我们漕帮内部之事,却与官府无关。”

    杨震明显捕捉到他在提及漕帮内部之事时眼中闪过的一丝阴霾,知道这事才是他最看重的,见他居然没有对安离之后漕运之事的安排,以及武昌漕运的事情提出来,倒更叫人生出好奇了。

    但此刻显然不是问这个的时候,杨震只得再次点头:“那就依洛帮主所说。不知你们能在何时提供消息?还有怎么提供消息给我们,如今我们住处周围可有不少人盯着呢。”说着又把自己等人的住处报了出来,随后又强调了一句:“我要有关安离的一切材料,除了他自身的,身边人之喜好弱点也全都要。”

    “好,一切都会照你的意思办,这三两日内必见分晓,也不会被旁人查知。”洛成章说着再次端起茶杯来,这次还学乖了,加了一句:“杨兄弟这就请回吧。”

    “那在下就静候佳音了。”杨震这才起身抱拳告辞,能得他们这点帮助,对他来说已比一开始的回绝要好得多了,他可不会再要求更多惹得对方不快。

    直到杨震出了院门,在那屏风后才转出了一名身着翠色比甲和同色襦裙的清丽女子来。若是杨震见了她,必然会认出此女正是自己在元宵节火场中救出的畏火佳人。只是比起那次受惊之后的狼狈模样,此刻的她更显仪态万千,容色殊丽。

    见她从屏风后转出来,洛成章也不意外,反而问道:“颍儿,适才你说就是此人在上元节火场之上救了你的性命,你就是因此才叫为父答应帮他们的么?”这个女子竟然是漕帮副帮主洛成章的女儿洛悦颍。

    只要是见过洛悦颍容貌的人,都无法将她与漕帮这样的江湖帮派联系到一起,毕竟她是那么的清丽绝伦,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怎么可能和那些蝇营狗苟的江湖人扯上关系呢?

    但事实却正是如此,而且洛悦颍这两年间还有了另一重身份,那就是自己父亲的参谋。这两年来,漕帮的一些决定和举动,有不少都是出自她的建议。当然,这些她只向洛成章说,除了父亲外,旁人可不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美丽女子居然还是个胸有沟壑的奇女子。

    正因她非寻常女子,所以当面对父亲的问题时,也不见慌乱,只是笑着道:“女儿确实对他深怀感激,要不是他出手相救,女儿只怕早就……但女儿也绝不是只为报恩而不顾我漕帮大局的意气用事之徒。”

    “这么说来,你是有其他理由了?难道就是为了那事?”洛成章对女儿的看法还是很在意的,便又问道。

    “正是。女儿记得清清楚楚,当日起火之后,李叔及时找到了我,本来是可以带着我安全逃出去的。”提起那次火灾,虽然已隔了快两个月了,洛悦颍还是心有余悸,更带着些悲伤之色:“可在拥挤的人群中,李叔突然就闷哼一声,然后就被许多逃命之人给撞倒了。虽然当时我因为害怕火而神思混乱,但事后想来,他的突然倒地也太奇怪了些。

    “李叔可是我们漕帮中的好手,怎么可能被那些寻常百姓给挤倒呢,而且还就此倒地不起。只可惜我当时慌了神,什么都没注意到。但李叔确实因我才去世的,我必须要查出真相。”说这话时,她本来泫然欲泣的脸上竟有决然之意。

    “李刚确实死得蹊跷,但我也查过他的尸体,并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哪,所以此事只能暂且搁置。难道你想借助那些锦衣卫的力量来查么?”

    “只靠我们自己的力量看来是查不出问题来了,女儿刚才就想到了这些善于查案的锦衣卫。所以才把他曾救我一事说与爹爹知道,又请您答应给他们一些帮助。不过这点情报上的帮助对我们来说并不算太过冒险,还是值得一试的。而且一旦他们真能对付了安离这个贪得无厌之人,对我们漕帮来说也未必不是一件坏事。”

    看着女儿如此自信满满的模样,洛成章心中虽然有别的看法却也不再说出口。其实女儿还是没有与这些官府中人打过太多交道,不知其中的凶险哪。一旦他们事败,安太监就真查不出里面有漕帮在捣鬼吗?还有李刚一事,在那么混乱的局面下想查出事情的根源,怕也是千难万难,就是锦衣卫,也没有那个能力。

    但既然女儿这么要求了,而且杨震确实曾救过她,算是他洛成章欠他们一个人情,那就用这些情报来作为回报吧。谁叫洛悦颍是他最疼爱,也是唯一的女儿呢。

    与此同时,洛悦颍心下却生出了异样的想法来,自己当真如说的那样没有掺杂其他的因素吗?还是有想帮他的意图在内,一时竟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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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故伎难再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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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漕帮的办事效率确实极高。在杨震与洛成章达成合作后的第二日夜间,他们就已把有关安离的详尽材料送进了锦衣卫们居住的院落之中。

    当时,杨震刚打算坐下练练清风诀,就听到了院子里传来了啪的一声响。出去看时,便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灰布包袱,打开一看,正是漕帮送来的安离的相关材料,杨震不禁失笑:“这洛成章行事还当真是谨慎哪,连个招呼都不打,便把东西送了过来。”

    这时,唐枫等人也陆续而来,看着满满一包的材料,几人都露出了满意之色,便一齐拿着包中材料回到了堂屋里进行研究商讨。

    这些材料确实详尽,不光记述了安离从一个小黄门一步步做到今日一省镇守太监的过程,就连他的家世也交代得很是清楚。

    安离,山西太原人,如今在那儿还有三个兄长两个姐妹,安家也因为他的发迹成了当地有数的富贵人家。另外,他长兄还将其中一个儿子过继到了他的膝下,现在就被其带在身边,叫作安继宗……

    当然,这些材料里写得最详尽的,还是安离在杭州为非作歹,贪赃枉法的种种不法之事——

    比如借着他有皇差在身,安离曾几次三番向当地官员敲诈勒索,搞得官员不厌其烦,甚至还曾有人上书弹劾过他。但因为他有冯保这样的大靠山,这些弹章却连他的毛都没有伤到,反倒是那名弹劾的官员不久后便因其他事被罢了官。

    再比如安离为了中饱私囊,不肯花市场价收购丝绸,而是强买强卖,用半价从商人那获取了大批丝绸,这导致了不少商家因此破产。但因为他背后的靠山够硬,即使这些商人把状告到了巡抚衙门,最终却也是不了了之。

    这些种种罪行,漕帮不但写得详细,有的甚至还有些实证,足可证明所言非虚。看着这些材料,竟让杨震生出时光倒流的错觉来,这分明就是当日武昌城里唐枫他们用来扳倒巡抚胡霖的招数哪。

    马峰看着这些材料,也是啧啧赞叹:“这安太监还真是胃口不小哪。这几年里,怕是攒了五十万两白银以上吧。”

    “他或许搜刮了五十万两,但真正落到自己口袋里的,应该不足十万。”唐枫却有不同看法:“他贪下的这些银子,多半还是要孝敬给京城那位靠山的,不然他早就被浙江官员给参倒了。”

    这时,邓亭又赞叹道:“这漕帮的消息也着实灵通,本事也大,怎么就能掌握了这许多材料证据。还是说他们其实也一直在想着怎么对付安太监,所以才能在一日间就拿出这么详实的材料来。只是有一点我不了解,他们既然有这些,为什么不敢动上一动呢?”

    确实,眼前这些材料已经不比当日唐枫他们告倒胡霖时少了。而唐枫他们为了那一击可是准备了两三年的,他们可是锦衣卫,专门就是做这个的。现在漕帮能掌握这许多黑材料,恐怕花下去的心思必然更多,要说他们没有想过对付安离,那是谁都不会信的。

    但,他们怎么就没有以此为凭来做点什么呢?是觉得这些材料还不够对付安离,亦或是其他原因?

    邓亭这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叫杨震心中一动,再看唐枫时,便发现他的脸色也变了,从之前的欣喜化作了忧虑。他知道唐枫也想到了一个关键问题,便试着问道:“百户以为此事难为?”

    “是啊,我们忽略了一个最要紧的问题,他安离是个太监!”唐枫叹了一声。

    “他是太监又怎么了?难道他割下的那两颗卵子能当贪污为恶时的护身符不成?”邓亭很是不解地说道。

    见其他人还没有回过味来,杨震便笑着代为解释道:“那两颗玩意儿自然不能当护身符使,但他的身份却可以。他是太监,是宫里的,却不是官员,朝廷那一套制度可对付不了他。

    “咱们可以用这些材料将胡霖扳倒,可对一个太监,杀伤力却有限得紧。只要天子或是冯保还想用他,这些过错都成不了证据。也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层,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就是被人弹劾之后也不加收敛。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真正要巴结好了的只有宫里而已,其他无论官员还是百姓,都不在他眼中。

    “其实我们从这些材料里也能看出些端倪来了,之前弹劾过他,告过他状的人还少吗?可结果呢,安离不照样是镇守太监,倒是那些人的下场却不怎么样了。”

    几人听完杨震的解释,刚才的兴奋劲儿顿时就消散了,一个个没了话说。他们知道自己确实犯了经验上的错误,以为故技重施之下,也能将安离扳倒,现在想来确实太过想当然了。

    似乎是嫌这样的认识还不够打击人的,唐枫又说道:“而且你们想过咱们如今的处境没有?如今我们的顶头上司千户沈卓唯安离马首是瞻,而我们要想把这些罪证递交上去,就无法绕过他,试问他会帮我们与之做对吗?”

    见众人茫然摇头,唐枫又苦笑道:“而且即便我们破例违规将这些证据递交到京城,你们以为刘守有他们肯帮咱们吗?我们因为武昌一事早已得罪了刘守有等人,这次他们只会抓着我们违规的行为说事。这么一来,结果不但扳不倒安太监,反把咱们自己给搭了进去,就跟之前那些告他的官员一般。”

    “那要是咱们用之前那招,从官府和锦衣卫两边同时下手呢?”马峰又提出了自己的建议,显然是不想机会说没就没。

    唐枫的回答依然叫人失望:“这也几乎难成。且不说之前就有不少官员这么做了却伤不了安太监半点皮毛,就是如今我们对杭州官场的陌生,他们也不可能为我所用。前车可鉴,有那么多因为弹劾安太监而丢了官的人,现在那些官员还会不懂明哲保身的道理吗?现在大家应该知道为什么漕帮掌握了这许多证据都没有做任何事情了吧?他们不是不敢,而是不能哪。”最后一句说完,唐枫便是一声叹息,脸上露出了少见的无奈和萧索。

    他曾遭遇过不少强敌,但像眼前这位安太监般难以下手的却还是首次。虽然心里依然不肯罢休,还想着做出些事情来,然后立功去京城找刘守有等人算账。可当事实摆在眼前,发现继续坚持只会给手下弟兄带来麻烦,却伤不了安离半根毫毛后,他也再难下这个决心了。

    所有对付安离的路径似乎都已被堵死,这让满堂众人都面露不甘与愤懑,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只在那大眼瞪小眼地运气。

    最终,还是邓亭受不了这样的沉默,闷声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咱们就这么干耗在这杭州城,什么都不做吗?只怕用不了一年半载,京里那些恨我们入骨的家伙就要找我们的差错了。既然横竖都难逃一劫,我觉着还不如赌上一把呢!”

    他这番话,倒是正中所有人的心事,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老邓说得不错,咱们不能这么拖下去什么都不干!不然不光对不起自个儿,更对不起翟千户!”

    “百户,咱们还是赌一把吧!”

    “就是,还怕了他一个没卵子的能翻了天不成,他又不是冯保,怕他何来!”……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激烈,摩拳擦掌只想与安离拼了。就是唐枫,见他们如此模样,又想到翟渠之死,也不禁想要放手一搏。但这时候,他却发现堂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人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急吼吼地叫嚷着要赌上这把,而是依然在翻看着那一堆材料,此人正是杨震。

    “二郎,你对此事有何看法?”唐枫忍不住问道。

    “百户之前所说的种种困难,我们至少现在是消除不了。所以我以为这么硬干很难成功。”杨震说着,抬眼一扫,就发现其他人都满是怒容地盯着自己,只差骂人了。

    他笑着一摇头:“其实我们完全不必太执着于这些罪证的。既然此路不通,再寻他法对付安离便是,何必一条道走到黑呢?”

    “唔?你这话里有话哪。难道你已找出其他途径了?”唐枫看杨震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里便是一喜,赶紧问道。

    其他那些人也看出了杨震是有另外的法子,便也一个个转怒为喜,纷纷看着他催促道:“杨二郎,你有什么好办法就别藏着了,赶紧说吧。说完了咱们就去做!”

    杨震把手中几张材料推到众人面前,轻声道:“其实这个办法我也是刚发现的,或许这个人就是他安太监的破绽所在吧。”说着,他手指点了点一个人的名字。

    唐枫忙凑上去,仔细观瞧,便看到了最上面那张纸开头内容:“安继宗,安离螟蛉之子,年二十三,今身在其侧,性好女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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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西湖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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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久有人间天堂之美誉,因为这儿气候怡人,物产丰富,百姓在此可以丰衣足食,比之他处更能富足地生活下去。但除此之外,却也不能忽略了此地的一处处美景,孤山之苍翠,雷峰塔的传说……每一处都能叫人心驰神往,而这其中最有名,也最美丽的还是西湖。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多少文人雅士在西湖畔写下了诸多脍炙人口,流传后世的不朽诗篇,只因在此他们领略到了少有的美景,只因这儿有三潭映月、花港观鱼、柳浪闻莺……这样的西湖十景,叫人流连忘返,观景而忘俗。

    不过这世上的雅士终究不多,而在诸多俗人看来,西湖十景虽然极美,却比不得另一个因西湖而生的妙处——西湖船娘。

    西湖船娘,当然不能像字面意思般理解为替游人划船的女子,而是一群依湖而生,以声色娱人的风尘女子。她们天生丽质,她们色艺双绝,她们与西湖相得益彰,从而成为了西湖的另一美景,被多少男子津津乐道。

    三月中旬的西湖景色极美,无论是杭州百姓还是游人都会来此一赏春色,看着那碧玉一块般的湖水,看看那渐已垂下的绿色丝绦,对人来说也是一种享受。

    当然,也有人来西湖是寻另一种享受的。走进一条泊于岸边的画舫小舟,与里面的西湖船娘在那湖面之上进行深入浅出的交流,不比干在岸边赏景要有趣得多吗?而在这群人中,便有一身绸衫,手持折扇,看着风度翩翩的安大公子安继宗。

    与其他那些喜欢仗着自己身份鱼肉百姓横行乡里的衙内不同,安继宗只喜欢流连于烟花之地。而在尝腻了杭州城里的那些美人滋味儿后,他又对西湖船娘产生了兴趣,这段时日就一直流连在西湖之上。

    本来很快地,安大公子就又会对西湖船娘的温婉柔顺感到腻烦,从而再去他处寻开心。可偏偏前几日,却叫他碰上了一个不肯就范的船娘,这就勾起了他的兴趣,这几日天天都往那艘叫“兰桂舫”的花船跑,只想一亲那名叫音水柔的女子芳泽。

    今日,安继宗在两名膀大腰圆的伴当陪同下再次来到了兰桂舫停靠的小码头前,把手中折扇一开,便熟门熟路地踩着跳板走进了一人多高的画舫舱中。

    看到这位出手极其大方的恩客再次登船,兰桂舫的老鸨兰姐儿就扭动着腰肢,媚笑着迎了上来:“哟,安公子您今儿可来得真早哪。还是照原来的给您上酒菜,再叫水柔为您抚琴吗?”

    “还是兰姐儿你最懂本公子的心意,赶紧安排下去。还有,也别忘了好好招待我这两个伴当,你们船上的其他船娘滋味儿也是不错的。”说话间,安继宗已把一锭十多两重的元宝放到了兰姐儿的怀里,顺便还拿手在其胸口掏摸了一把。

    兰姐儿虽已从船娘变成了老鸨,但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风韵尚存。此时被安公子揩了油却也不恼,笑嘻嘻地接过银子,又假模假样地斜了安公子一眼:“公子好不规矩,我都不敢让女儿出来为您抚琴了。”

    安公子心情很是不错,见其耍起了花枪,便又一把打在了兰姐儿那挺翘的丰-臀之上,调笑道:“怎么,兰姐儿听我只说其他船娘不说你滋味儿好就吃醋了,其实本公子还有句话没说呢。”

    “哦,那是什么?”兰姐儿装痴扮傻地看着安公子。

    “要论床榻之上的滋味儿,你们兰桂舫的船娘都不如兰姐儿你呀。待我听过水柔的琴后,再来找你如何?”安继宗一面说着,大手还在兰姐儿的臀上用力地揉搓了几下。

    这让兰姐儿的脸上便是一红,随即又吃吃一笑:“安公子可莫诓人家,人家就在外面等着。要是您只顾着讨好我那好女儿水柔,我可不依。”说着又给安公子抛了个媚眼,扭动着纤腰款款而去。

    恩客既已上船,兰桂舫便渐渐驶离了岸边。这也是西湖船娘能在艳国中占据一席地位的原因之一,她们向来只服侍一伙客人,再有人想找同一船的姑娘,那就得等明日了。

    而当船行于西湖湖面之上,恩客们便可与船娘一面饮酒调情,一面欣赏四周的湖光山色,甚至于做一些更加深入了解彼此的事情。这情趣比之在青楼女子的闺房中行乐相比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随着船荡于湖面之上,一盘盘精致的酒菜便也随之送到了安公子面前。而后,一名白衣素服的少女捧了张琴也走到了安公子跟前,在施礼之后,她便坐在安继宗一侧,素手一展就弹起了一曲凤求凰。

    这女子正是兰姐儿口中的女儿音水柔。只见她生得人如其名,当真是如水般柔弱,水般清纯。一张白皙的脸蛋上长着极其精致的五官,让人一看就生出我见犹怜,却又想欺侮蹂躏一番的矛盾想法来。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此女的模样,大概红颜祸水是最恰当的了。

    人美,琴声却更美。一曲凤求凰在音水柔的弹奏下如仙音在舱房之中缭绕,即使是像安继宗带来的两名伴当那样的粗人,也听得入了神,直到一曲终了半晌,他们才回过味来,忍不住叫了声好,还卖力地拍了拍手。

    倒是安继宗,并没有陷入到美妙的乐曲声中,他的一颗心思只在眼前的妙人儿身上打着转。从她的脸看到颀长的脖子,最后只在那因为端坐而显得尤为突出的酥胸上流连忘返。

    越看,安继宗越觉得这个女子美到极点,媚到极点,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将她弄到床上,一偿所愿,倒是把那美妙的琴声给完全忽略了。

    见到安继宗看着自己那色眯眯的模样,音水柔的心里就是一紧,两道淡扫之后的娥眉也轻簇了起来。但她还是照以前那般柔声问道:“不知公子还想听什么曲儿?”

    安继宗听着她那如水般清澈婉转的声音,身子更是有些发软,倒是有处地方却硬了起来。想到这几日里自己几次求欢都被眼前的女人婉言拒绝,他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便朝两名伴当打了个眼色。

    那两人心领神会,当即站起身来,从很是宽敞的舱房中走了出去。而见两人一走,房中只剩自己与安继宗两个了,音水柔的心更是发紧,脸色也随之变得更白了些。

    见到眼前美人如此紧张的模样,安公子心里的某种欲念反倒更强烈了。他再坐不住,端着只酒杯就摇摆着走到了音水柔跟前:“水柔姑娘你弹这一曲也累了吧。来,先喝杯酒,然后本公子再告诉你想听什么。”、

    说话间,他已把酒杯直往音水柔的手里塞去,同时另一只手也看似无意地抓向了对方的双手。

    音水柔忙一缩手,躲过一抓,而后站起身来道:“还请公子见谅,水柔并不会饮酒。”说着也站起身来,朝安继宗欠身施礼。

    见自己志在必得的一抓居然落了空,安公子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又不甘心地将酒递到了音水柔的面前:“在这西湖当船娘的哪有不会喝酒的?你这是看不起本公子吗?”说着似是威胁的又嗯了一声。

    他也确实有些恼了,这几日他来兰桂舫已有五次,花了五百两银子,可都没能摸到音水柔的小手。现在自己敬酒她躲开也就算了,居然还是拒绝,他安继宗在欢场还没有遇到过如此挫折呢。

    音水柔见他已有怒意,也知道不能再推辞了,就只得点头道:“那水柔就勉为其难喝上一杯吧。但若有失态,还请公子海涵。”说着飞快地从安继宗的手中接过了那只杯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安继宗只觉手只一抹别样的柔软一触,便看到面前女子就范饮下了酒,顿时心中便是一喜。既然能让你喝酒,自然也能叫你做别的了。

    在生出这个念头后,安公子更觉心中瘙痒难忍。再看水柔姑娘,却因一杯酒下肚之故,原来有些清寡素淡的脸上已浮现了一抹嫣红,更显得她娇媚可人。这让安公子心中的欲念瞬间膨胀,只想把音水柔推倒在地,肆意妄为。

    这时他已顾不上再装成之前般的守礼君子,当即一边口中说道:“水柔姑娘好酒量,来,再饮一杯叫他好事成双……”一边伸手装成要去接她的酒杯,其实却是直奔着姑娘那双柔荑而来。

    感觉到情况不妙,音水柔急忙向后退去,口中直道:“还请公子自重,奴家早说过了是卖艺不卖身的……”

    见她居然又躲过自己的接触,安继宗顿时就恼羞成怒,心中的欲念大炽之下,再忍不住,冷笑声:“什么卖艺不卖身,既然本公子给了钱,你就得好生服侍我,照我的意思做!”便狠狠地朝着音水柔扑了过去。

    这次,他是非达目的不肯罢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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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救美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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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煦的春风从西湖湖面上吹过,使原来光滑如镜的湖水漾起了层层水波。

    西湖之上当然不光有那些寻欢客最喜欢的花船,还有一些小船也在湖面上随波而动,让乘客欣赏其中的美景。

    杨震与蔡鹰扬所乘的小船就混迹在这些游船之中。但与那些小船漫无目的地四处飘荡不同,他们的船却始终不疾不徐地缀在兰桂舫的后面,杨震的目光也不时瞟向那艘画舫,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前两日,当唐枫他们发现所谓的证据与罪证根本伤不了安离分毫之时,杨震就提出了另一条对策,将安离最看重之人作为新的突破口和对付他的把柄。这个人就是安继宗。

    作为一个无法再有自己亲生子嗣的阉人,安离自然格外看重过继到自己膝下的这个儿子安继宗。一旦他出了什么事,必然会叫这位浙江镇守太监乱了心神,甚至做出妥协与让步。

    在暂时无法将其斗垮的前提,这已是唐枫他们唯一能冒险一试的办法了。

    不过,在具体实施时,却又让人感到了为难。安继宗毕竟是安太监的义子,在杭州城里也小有名声,身边还有不少护卫,想在众目睽睽下把他绑走可不容易。

    好在安继宗生性好色,又专好去青楼妓馆中逍遥快活,而每当这时,他都只会带上两三名伴当,这时候拿人就方便多了。

    但杨震他们到底不是绑票的劫匪,想要拿人总还得要个合理的借口,于是他就想等着安继宗何时闹事,到时再出手拿人也不迟。不想这一等,就是五天,除了知道他最近迷上了一个西湖船娘之外,竟是没有半点收获。

    “这安大少爷还真是能忍哪。”杨震远远看了那画舫一眼,在心里嘀咕起来,他已探听清楚,安继宗最近迷上的船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直到今日都还没有叫他遂愿呢,他怎么就有那么好的耐心呢。

    这时,一旁的蔡鹰扬却颇感无趣地打了呵欠:“这西湖虽然景色很美,可这天天来也会腻哪。那位安大少爷也是的,那破船走得这么慢,好生无趣,他怎么就天天都去呢?”

    杨震还没说话呢,一旁摇桨的船夫就开口笑道:“小官人是不知道我们西湖船娘的妙处哪。要是您试过一次后,也会天天都上那画舫去了。”这两日杨震他们总是乘他的船跟在兰桂舫后,倒是与他也相熟了。

    “不过是个船娘而已,有什么妙的?”蔡鹰扬不解地摸了摸下巴道。

    “若是别处船娘倒也罢了,可咱们西湖的船娘却不一般。那可是与泰山姑子,扬州瘦马,大同婆姨齐名的西湖船娘哪,凡是男人都喜欢的。”那船夫说得啧啧有声,似乎是心向往之。

    蔡鹰扬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不明白怎么瘦马、尼姑会与这里划船的相提并论,又为什么男人都会喜欢这些,自己明明也是男人,可不喜欢这些东西。

    杨震见那船夫说话越发露骨,只得干咳一声道:“船家,我这兄弟年纪还小,你就不要逗他了。鹰扬,只管看着就是,打听这些没用的做什么?”他真不希望一个十六七岁的单纯少年就这么被人给带坏了。

    “哦。”见杨震发话,蔡鹰扬便不再言语。这段时日里他可没少吃喝杨震他们的,自然想做点什么报答一下。难得这回杨震带他出来做事,自然要尽心竭力去做了。

    而就在他耐下性子,继续看向那艘花船时,突然就瞅见船上生出了变化来,一个女子衣衫不整地跌撞着从船舱逃了出来,在其身后跟着追出了两名大汉,随后又有一名衣衫凌乱的青年男子也追了出来。

    那女子想要逃过追捕,却因为船身太小,只几步就已无路可走,再跑就只有跳下水去一条路了。她只得转过身来,对着那些一步步逼上来的人叫嚷着什么。可惜两船之间的距离还是远了些,他们又在上风处,蔡鹰扬听不清她在叫什么。

    但杨震却听到了那边所有人的说话,那名衣衫有半边都被扯破的女子,一边不断向后退着,一边对面前几人道:“我说过我是卖艺不卖身的,你们不要逼我。再逼我,我就跳进西湖里去。”

    而随后出来的那名青年男子则根本不把她的威胁放在心上,只是恶狠狠地道:“你这个不识抬举的贱货,本公子三番五次给你脸,你却总是推脱。这次你就是跳进海里去,本公子也要定你的身子了。我劝你还是乖乖地跟我回去,不然有你受的。”说着,还指使身旁两名壮汉上前拉人。

    杨震见状,精神一振,他自然认得这位青年公子便是安继宗了。几日等待终究没有白费,今天这位安大公子的耐心终于耗尽,而那位船娘居然依旧没有屈服,这才闹出了这么一场戏码。他当即就吩咐那名船夫:“靠上去。”

    “啊?”那船家明显愣了一下。此时周围还有几条游船和画舫,一见那船上的情形,却都纷纷避往了他处,显然大家都不想招惹麻烦。可这位船上的客人倒好,不但不避,反而要凑上去。但既然客人出了钱包下了船,他也不敢不听,只好摇桨向着那条画舫靠了过去。

    十多丈的距离,很快就划了过去,此时画舫上已产生了新的变数。又有几人从船舱中钻了出来,正是画舫里的老鸨兰姐儿和几名船夫。一见安公子要迫音水柔就范,后者更欲跳下水去保全自己,那兰姐儿也慌了神了,赶紧上前赔笑着劝说起来:“安公子,还请您息怒。我家这位女儿当真是卖艺不卖身的,您要找姑娘陪您,兰姐儿我立刻就给您安排,您就是想找我……”

    但安继宗这回根本就不买她的帐,一挥手就道:“你给我滚边儿去。本公子花了这许多银钱,可不是为了和你这样的残花败柳玩的。今儿要是不能把事儿给办了,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啊……”兰姐儿一听,顿时也慌了神了。她自然是知道这位安大公子身份的,见他说得如此决绝,便知道事情已不可挽回。可说来也怪,那音水柔明明是她手下的人,此时她竟没有去劝说女儿从了安继宗。

    安继宗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便再次亲自上前要去擒下已经半个身子都探到了船外的音水柔,只惹得兰姐儿又是一阵惊叫。

    这时,就听侧方传来了一声断喝:“住手!”随即一人就从旁边的小船上一跃上了画舫,一把就擒住了安继宗的手,正是杨震赶到了。

    但他似乎还是迟了一步,眼见安继宗向自己抓来,音水柔只叫了声:“不要……”就一头向着下面栽去。

    好在杨震早有准备,见她身形一晃,便把安继宗往后一推,然后借这股力量便来到了音水柔的身前,在她的身子掉落之前,一把搂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腰肢,将没多少斤两的美人儿从落水的边缘给捞了回来。

    “好小子,你是什么人,竟敢插手本公子的事情!”安继宗见状顿时就怒了,指着杨震喝问道。

    杨震并不理会他的质问,只是将怀中女子轻放回船上,然后道:“姑娘放心,有我在,他不能把你怎样!”随后才不屑地看向安继宗:“你们三个大男人欺负一个柔弱女子,算什么本事。这事我就管了,你待怎的?”

    见他如此大言不惭,安继宗不气反笑,当即一摆手道:“上,把他给我打进水里喂鱼!”

    两名高大的伴当答应一声,便待扑上。但他们还没动呢,又有一人已跃上船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正是蔡鹰扬也到了。

    刚才杨震上船时,两船间还有着两三丈距离,他因为身体比以往更显轻灵可以一跃而上,可蔡鹰扬却做不到了。直到此时,他才堪堪上船。一见有人要对杨震出手,他二话不说便挡了下来。

    那两名伴当虽然也会些拳脚,可在身负神力的蔡鹰扬面前却完全不够看的。只见他不闪不避就受了那两人的拳脚,而后只一抓一丢,就把两名百十来斤的汉子像丢石头般丢了出去。两人在空中张牙舞爪了一阵,飞出去两丈多远,才扑通连声,掉落水中。

    见杨震的帮手举手抬足间就把自己的手下给打下水去,安继宗这回终于有些怕了。但他还是有所凭恃的,便一挺胸道:“好小子,你们的胆子确实不小。你们可知道我是什么,竟敢对本公子的人下手。我可是本省镇守太监安离公公的儿子!你们要是晓事的,赶紧跪下给我磕头赔罪,或许本公子还能开恩饶你们一回。”

    本以为很有威胁的话,换来的却是一声嗤笑:“我们当然知道你的身份。安公子,你既然犯了王法,还是跟我们走吧!”杨震把话说完,已拎起安大公子的衣领带着他跃回到了小船之上,只震得小船一阵摇晃。

    在其他人呆愣间,杨震还丢下了一句话:“若有人问起,就说是锦衣卫拿的安继宗!”

    这话不但镇住了两船之上那些人,就连蔡鹰扬也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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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威胁与妥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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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两名伴当浑身湿漉漉地赶来向安离禀报安继宗被人掳走一事时,安太监正在自己宽敞的后厅里听伶人唱着西厢记。

    一旦听明白他们所禀之事,安离先是一怔,呆了有好半晌后,才突然把手中最喜爱的一只由整块上等和田白玉雕琢而成的酒杯给砸了出去,正中面前还在咿咿呀呀唱着戏的伶人面门:“还嚎的什么丧,都给我滚出去!”

    待几名伶人胆战心惊地退出厅去,就只留下心惊胆战的那两名伴当面对愤怒不已的安公公了。他强自压下心头的怒火,用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道:“你们把继宗被掳前后所有事都说一遍,记住,不得有半点遗漏。”

    那两人对视一眼,便只得硬着头皮将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前几日,公子在游西湖时遇见了一个绝色丽人……”

    待他们将事情经过都说完了,安离才冷冰冰地盯着他们:“这么说来,你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继宗被人给捉走了?”

    感觉到情况不妙的两人当时就膝下一软,跪倒在安离面前连连叩首求饶道:“公公饶命哪!我们实在是尽力了,奈何那两人实在太过厉害,我们才刚一动手,就被人丢下船去了。等我们奋力回到船上,公子已被带走。对了,那两个掳走公子之人还报称自己是锦衣卫的……”这时他们只想着如何让安离息怒,如何将功赎罪,自然是不敢遗漏任何一点已知线索的。

    见他二人已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事情来,安离便吩咐一声:“来人,将这两个没用的东西给我拖下去打死!”

    “是!”早等在外面的亲卫便即上前,拖起两个倒霉蛋就往外走。那两人拼死挣扎着,口里还不断哀求着饶命,但安离早已不再理会他们的死活,而把心思落到了那些掳人者的身上,猜测着那些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人会是谁。

    安离开始只道是某些不开眼的小贼想要通过绑架富家公子勒索钱财才绑了自己的儿子。可听那两人说起安继宗早已报出了自己名号,这个猜测就被排除了。在浙江地面上,还没有哪个贼子有这么大胆子敢绑他安公公的儿子,不然就是拿到了赎金,只怕也没命花。

    “锦衣卫……”安离心中犯起了嘀咕,并不确信两人说掳人的是锦衣卫是真的,他可不相信沈卓的手下会这么不开眼,敢把心思用到自己儿子身上。但在一番思索后依然没有丝毫头绪之下,他也不得不先考虑这一点了。

    “来人,去把沈卓给我叫来,让他即刻到我面前,不得延误。”安离随即下令,即使此事确实与锦衣卫无关,他也得借助这些人的力量来找安继宗。

    半个时辰不到,沈卓已满头是汗地来到了安离的面前。在递出百两银子后,他已知道了安公公为何急着叫自己前来,但这却让他更感紧张了。他可是很清楚安继宗对安离有多么重要,现在他被人掳去了,只怕安公公早已怒火中烧。

    “公公,您叫下官来……”

    安离根本不等他把话说完,劈头就冷笑道:“沈千户,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哪,敲竹杠都敲到咱家头上来了。还敢把咱家的儿子给绑了去。”

    “啊?”沈卓先是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这话中的意思,当即就叫起了撞天屈来:“公公冤枉哪,下官就是有个天作胆子,也不敢动安公子分毫。而且下官最近可是颇为安分的,连一个人都没有绑过。公公若是不信,大可让人去我的千户所里搜寻便是,只要能找到安公子,下官甘心受戮!”说着也跪了下去。

    看他如此模样,又深知沈卓胆量的安离神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冷然道:“那你说,这杭州城还有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对我的儿子下手?还有,据人说,当时那两人可是报称自己是锦衣卫的人。你虽然没这个胆量,可你能保证自己底下就没有那种丧心病狂之人吗?”

    “下官可以保证,我手底下绝对没有人敢……”话说到这里,沈卓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后面打着包票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嗯,你想到了什么?”安离正盯着他呢,一见其表情就知道有事隐瞒。

    “下官想到了确实有人有这个胆子,那几个从湖广调来的锦衣卫……”说着沈卓又摇头道:“但不可能啊,下官一直都派人盯着他们呢。如果他们敢干出那种事情来,必然逃不过我那些耳目的。”

    “就是他们了!除了他们,整个杭州就没有人有那么大的胆子干这等事情。你现在就去向他们将继宗给我要回来,要是他少了一根头发,我唯你是问!”安离却比沈卓要显得有把握得多,因为他想到了那次楼外楼的见面。那些人刚到杭州就敢对自己如此放肆,今日自然也有胆子做出绑架自己儿子的事情来了。

    沈卓这时候可不敢反驳安离,便低头称了声是,就要离开。这时,安离又叮嘱道:“记住,保住继宗才是这次去见他们的要务,只要能让他安然回来,你什么都可以答应他们。知道了吗?”

    “是是,只要真是他们干的,下官一定把公子安全地带回来。”再又做出保证之后,沈卓才退出了门去,直到此时他才有空将面上的汗水擦去。在朝着大门走去时,他越想也越觉得此事与唐枫他们脱不了干系。

    首先唐枫他们有这个意愿这么做,毕竟这都来杭州几个月了,他们的处境也不见改善,自然希望通过非常手段来改变现状;其次他们有这个胆子自然是不必说了;最后则是他们的能力,他们能在武昌搅起这么大的风雨,又能在运河上与人相斗,想要避过自己的眼线应该也不是难事。

    想到这儿,沈卓几乎可以肯定此事当是唐枫他们所为,这让他心下大恼,但却又无可奈何。对这几个手下,他沈千户还真不敢来硬的,不但因为这些人本就在朝廷里挂上了号暂时动不得,更因为他早已没有了锐气。

    “哎,说不得只能做出些让步了……”在跨马带人直往唐枫他们的居处而去时,沈卓只在心里暗叹一声。

    又是半来个时辰后,沈卓终于来到了唐枫他们的宅院之外。此时那几名奉命盯守的锦衣卫探子见是自家千户带人来了,都很是奇怪地过来请示。

    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沈卓才道:“你们可有一直盯着他们?”

    “回千户,咱们一直盯着呢,不敢有丝毫松懈。”

    “是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们能把安公公的义子都给捉了去?”

    “这……这绝不可能。他们虽然有出去,可咱们也一直跟着,都没见他们与人有任何争执。”

    “多说无益。来人,去把门叫开,就说是我沈卓要见唐枫。”沈卓无奈地看了这些没用的手下一眼,只得下令道。

    大门很快就被叫了开来,唐枫和一众手下此时都穿着飞鱼服,挎着绣春刀,一副早有准备的模样就迎了出来。这一气势就已彻底压下了急匆匆赶来,只着便服的沈卓及其他人。

    但沈卓根本没有因此而生出不快的心思来,反倒是心下一定。这表明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人确实是唐枫他们掳来的,不然他们不会早早就穿戴整齐了等着自己。

    “见过千户大人。不知沈千户今日突然驾临所为何事哪?”唐枫照足了规矩行下一礼,却是一副无辜模样。

    “唐枫,你就不必再装了,你们做了什么好事,难道自己还不知道吗?”沈卓根本没心思与之绕圈子,便开门见山地道:“你们今天是不是掳了什么人来?”

    不想唐枫却一摇头:“千户说的什么话,咱们可是锦衣卫,怎会做出掳人这等干犯律法之事呢?”

    “你……”见他矢口否认,沈卓后面的话一时便也被堵住了,竟不知该说什么。

    但唐枫随即又道:“不过我们今日倒确实拿来了一个欺压良善的纨绔子弟。不知沈千户来此可是与此人有关?”

    沈卓听他这么说来,险些气得一头栽倒,都这个时候了,他竟还在那抠字眼,耍嘴皮子功夫。但明白自己此来目的的沈卓还是按捺下了心头怒意,哼声道:“怎么说都可以,这人你必须交给本官。”

    “哦?这是为何?”唐枫只是淡然一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但就这反应,却最叫沈卓难堪。他身为上司叫唐枫交人,他居然还问为什么,这不是他这个千户放在眼里吗?

    但沈卓毕竟忍气功夫一流,便耐下性子道:“你可知道被你们拿下的是什么人?那可是安公公的义子,你敢将他的义子无缘无故地拿了,这不是要与安公公为敌吗?还不把人给本千户放了!”

    听他这么说来,唐枫看着明显像是吃了一惊:“他当真是安公公的义子?刚才他报出自己身份时,我还当他是大言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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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威胁与妥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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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唐枫似有服软放人之意,沈卓心下略安,觉着或许这确实是个误会,便放缓了声调道:“不知者不罪。既然只是一场误会,你只要把人放了交给本千户,我自会在安公公那儿为你说项的。”

    “这……”唐风似已意动,便要下令放人,却见其身后站出了一个英挺的少年,大声道:“千户且慢,这人放不得!”

    见突然杀出这么个程咬金来,沈卓脸色就是一沉,斥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还不给我退下!”

    “属下锦衣卫小旗杨震,见过沈千户。”杨震抱拳略施一礼,却不退后半步:“这位人犯可是我拿来的,我想我还是可以说上两句的。我拿他时,此人正在西湖游船上对一女子欲行不轨,还差点逼得那女子跳下水去,属下这才将人拿住。

    “我大明律法严明,这等为非作歹之徒难道就不该抓吗?所谓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他一个镇守太监的义子难道就比王子还尊贵不成?千户,这人放不得!”后面这一声千户却是叫的唐枫了。

    唐枫被杨震这么一说,当时就改变了主意,朝沈卓歉然一笑:“大人,这事确实难办。这样吧,我们待会就把人交到衙门里,让他们处置。若是安公公想要人,自去衙门里要,你看如何?”

    “不成!”两字沈卓脱口而出,他可是知道杭州官员与安离间看似相安无事,背地里却互相算计的实情的,要是安继宗被送进了衙门,不说能不能囫囵地出来,甚至都可能把安离都给搭进去,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想到刚才见安公公时他那张因为急怒而有些扭曲的脸,沈卓就只觉得心头发紧,便踏前一步,语带威胁道:“唐枫,你真要抗命吗?”说着还略摆了下手,示意自己带来的二十来名亲卫上前施加压力。

    就在那些亲卫踏上前来时,杨震却也将腰间的绣春刀唰地抽了出来,冷声道:“你们想试试我们的本事吗?”其他几人闻声也都拔刀在手,气氛顿时就紧张了起来。

    那些沈卓的亲卫虽然心里打鼓,知道若交手了己方虽然在人数上占了优势,可真拼起来却全无一点把握。但既然自家千户下了令了,便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与杨震等人对峙起来。一时间这儿剑拔弩张的,似乎随时都能厮杀起来。

    战斗并没有如某些人所担心的那样立刻爆发,因为杨震突然向门内招呼了一声:“鹰扬,把人带出来!”

    只听“哎”地一声,便有个高大的汉子提着一个单薄的身影从门里大踏步地走了出来。沈卓定睛一看,认得正是安继宗。他本就因为酒色过度而显得瘦弱的身子在蔡鹰扬高大身影的衬托下显得更可怜了些,此时他还在那瑟瑟发抖。

    “你们想干什么?”沈卓有些色厉内荏地斥问道。

    “鹰扬,他们要是敢有异动,你这就把他的头给拧断了!我倒要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叫人动手!”杨震当着所有人的面吩咐道。

    “好嘞!”蔡鹰扬的回答依然简单干脆,说话间双眼还不住地在安继宗的脖子上出溜着,似乎只要一闪念,就会出手把他的脖子给拧下来。

    耳听得杨震那话,又感觉到蔡鹰扬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后颈处,早已受过不少惊吓的安继宗更是吓得身子如筛糠般抖了起来,紧接着他只觉得胯下一热,却是吓得失禁了。

    好在他神志尚在,还认得出面前之人乃是沈卓,便尖锐地叫了起来:“沈卓,你可不要叫人上来,不然我要是有个好歹,我爹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唐枫,你竟敢放任手下到如此地步!”沈卓浑身的肉都气得抖动起来了,指着唐枫厉声喝道:“你还把不把我当成你的上官了?”

    唐枫看着他似硬实软的模样,心中大为鄙夷。但既然和杨震商定了要由他唱白脸,自己唱红脸,便转头看向杨震:“你怎能如此,还不叫他回去?”

    “千户,属下也是逼于无奈才这么做的。还请千户恕罪!”杨震只是一拱手道,却没有半点退让的余地。

    而后,他又对沈卓道:“沈千户,现在抓着安公子的是我的人,他可不是锦衣卫,只要我一句话,他便会扭断安公子的脖子,无论你怎么威胁我家千户,也是无济于事的。”

    “你……你究竟想怎样?如何才肯放人?”眼见硬的已是不成,沈卓只得放下身段用软的了。说着,他还一摆手叫自己那些亲卫暂且退下。那些人本就无意与人一战,自然退得飞快。

    见其服软,杨震也不再如刚才般咄咄逼人,放缓了声音道:“沈千户,你要叫我放人也不难,但需答应我几个条件。”

    “你说,只要本千户能做到的,都答应你。”见他终于松了口,沈卓心下大喜,赶紧点头应道。

    “第一,这事本就是场误会,还望千户能叫安公公今后不因此事而来找我们的麻烦!”杨震曲起一个指头,提出条件。

    “这个我之前就说了,只要把安公子安然带回去,公公必然不会怪罪你们。”

    杨震点头,又曲起了第二根指头:“这些日子来,在我们院子跟前有太多形迹可疑之人,还请沈千户保证今后他们都不会再出现了。”

    “这个也没问题,你放心,待你们放了人,我就叫他们回去。”沈卓没有半点犹豫就点头应承了下来。反正这些废物在这儿也没什么用,连人家拿了人都不知道,还不如收回去呢。

    “第三,”杨震看了唐枫一眼,这才继续道,“咱们已经来杭州近三个月了,可连一点差事都没有,还请千户吩咐些差事下来,给张驾贴吧。”

    这第三条,才是杨震他们这次绑下安继宗,不惜与安离、沈卓公然翻脸的目的所在。虽然他们是锦衣卫,可因为身上没有职司,便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想拿个人都很难,也就只有些威吓作用而已。可一旦有了差事,以他们的本事就能在杭州真正站住脚跟,即使与安、沈二人正面相抗也未必会落于下风。

    沈卓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早在杨震他们来杭州之前,他已知道不能给他们任何差事,不然只会养虎遗患。所以听到杨震提出这个要求时,他明显迟疑了一下。只是当其目光落到可怜兮兮的安继宗面上时,就不得不退让了,毕竟在他来之前,安离可是嘱咐过的,无论对方要什么都必须满足,只要能把安继宗救出来即可。

    “好!”这一个字,让沈卓感到很吃分量:“我答应给你们差事。”

    “那就请千户大人拿文书和驾贴来换人吧!”杨震说着已和蔡鹰扬带了安继宗退回了院内。

    在深深地看了唐枫等人一眼后,沈卓轻哼一声,才带人离去。虽然表面上看着只有杨震在与其对峙,但沈卓可不是笨蛋,自然知道这不过是对方的一个策略而已。但对方使这一招高明处就在即使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怎么都不会去戳破它的。

    “就让你们得意一下又如何,即使你们有了差事,也是我的部下,我总有法子整治你们。而且,你们以为我给你们的差事就那么好干吗?”心中已有盘算的沈卓嘴角一翘,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却只略嫌阴冷了些。

    待退回到院中后,不少人才略略抒出口气,就是邓亭这个看似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也感叹道:“幸好他们不敢动手,不然咱们可就真骑虎难下了。”

    “那沈卓可没有如此大的胆子,在安继宗面前下令攻击我们。”和蔡鹰扬一起将人重新关进房中的杨震转了回来,正好听到邓亭的话便插了一句。

    “不错,要是他真这么做了,就是不顾安大公子的死活。那就算他最后能救了人,也没功劳,反而会被安继宗给恨上。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以他沈卓的小心谨慎又怎么会去做呢?”唐枫也道:“当日二郎就说他只是条走狗,只会照着主人的意思行事,当真是一点没错。”

    众人想起当日对于沈卓的一番评价,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明显不如刚才般紧张压抑了。但唐枫却还是有一句话要提醒大家:“今日之后,咱们和安离、沈卓是彻底撕破脸了,今后处境就难了,大家必须有所防备。”

    “要说撕破脸,早在楼外楼就已撕破,又怎么能算在今日呢?而且我们的处境本就不好,要是不闹这一出,连一点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倒是今日有了差事,得到驾贴之后,说不定还有转机。”杨震却有自己的看法,似是打气地说道。

    众人仔细一想,也觉着大有道理,这士气再是一振,似乎再大的困难也已不在他们的眼中。

    只有一直以来都大大咧咧,什么都不问不懂的蔡鹰扬,此时却没有如他们般欢欣鼓舞,反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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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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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注意到了他这一变化,便忍不住道:“鹰扬你有什么心事?大家兄弟一场,只管说出来就是。”

    一向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蔡鹰扬这次的表现却与往常大不相同,只看他张了张嘴,始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却没有真说出一个字来。这反而更加深了杨震的好奇,他可是记得清楚的,自从西湖把安继宗带回来后,他就已是这副模样,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有所顾虑。

    想不到一个单纯的家伙一旦有起心事来竟是如此纠结,杨震一面感到好笑,另一面却又担心是不是有自己等发觉不了的问题被他给察觉到了,就再一次拍着蔡鹰扬的肩膀道:“你就别憋着了,小心憋出病来。赶紧的,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我……我是怕我说出来你们会生气。”蔡鹰扬眨着一双小眼睛,在那些锦衣卫的脸上瞟来瞟去,又讲条件地道:“这是你一定让我说的,我说了你们可不许打我骂我。”

    “说罢说罢。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看你那吞吞吐吐的模样我倒真想打你呢。”邓亭在旁也不耐烦地笑骂了一句,催促道。

    “哦!”蔡鹰扬低下头去,看着脚面好一会儿,在众人都等得要抓狂的时候,他才小声道:“原来……原来你们真是锦衣卫的啊……”

    “嗯?”包括杨震在内,所有人在听了他这么一句话后,都显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后又为之失笑,这小子还真是个实心肠的,都待一起一个多月了,居然才刚知道他们是锦衣卫。

    但蔡鹰扬可笑不出来,他一脸严肃地:“我听我爹和三哥他们说,还有我们村里的那些人也都说,说锦衣卫都是些为非作歹的恶人……说如果有人和他们在一起,也一定不是好人……”

    虽然他这话说得收敛,但杨震还是可以猜到那些乡里之人在说锦衣卫时必然不会有什么好词,可不是恶人之类能表达的。但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锦衣卫无论是在官场还是民间,声名向来都很差,人们传说的都是锦衣卫如何欺压良善,陷害忠良,甚至到了后世,锦衣卫也与东厂齐名,成为明朝恐怖特务统治的代名词。

    但这些难道就是事实的全部吗,锦衣卫的存在就只是为了作恶?至少在杨震与唐枫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看来,传言都是有失偏颇的。或许有许多锦衣卫是借着这身皮在作恶,在为自己谋利,但也有人是想做出番事业来的。

    而听了蔡鹰扬这番话后,唐枫他们的神情也低落了下去,倒没有怪他多言。其实他们也知道自己在寻常百姓中的口碑有多差,今日只是有人当面说了而已。也只有蔡鹰扬这个单纯的少年,才敢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话吧。

    杨震却突然笑了起来,再次拍了拍蔡鹰扬的肩膀:“你就是因为这个才心事重重?我看你还想过赶紧离开我们吧?”

    “嗯……”蔡鹰扬有些为难地点了点头:“但我又觉得和你,和他们在一起也不坏,所以很矛盾。”

    “那你说说,咱们相处这段时日里,你可有发现我们为非作歹了?”杨震突然转移了话题道。

    “这个……倒是没有。”

    “那我们欺负过你吗?”

    “没有,你们对我很不错;尤其是二哥你,就是我爹他们都没有待我这么好过。”

    听了他的形容,杨震只有苦笑,好嘛,一下辈分就上去了:“既然你眼见到的与听说的不同,那为什么不信自己看到的呢?”

    “可是,我爹说的向来不会错啊。而且……”说到这儿,他看了看身后那间关着安继宗的房子又道:“你们还抓了人来。”

    “我捉人时,你也在旁,这么个欺压良善,差点使一女子落水的坏人就不该受到惩处吗?”杨震不禁问道。

    “这个……”之前蔡鹰扬光顾着考虑对方是锦衣卫身份这件事情,还真把此事给忽略了,这时一回味,还真就如杨震所说,这认识让他眉宇间的犹豫之色少了一些。

    “鹰扬,这世上许多事都不能一概而论,这药可治病,可吃多了说不定也会要人的命。锦衣卫中也不光只有为非作歹之人,也有希望凭着这个身份,一身本事为官府为百姓做些贡献之人。而我们,就是后者!”

    “真的?”蔡鹰扬的双眼一亮,似乎已被杨震说动了。

    “当然,你大可在旁看着,若发现我们做了什么恶事,那时再动手惩治我们也不迟。”杨震郑重其事地点头道。而其他人也在旁附和,作为锦衣卫,他们也承受了太多骂名,能有一人理解,对他们来说也是希望看到的。

    “好,那我就再留下来看看吧。”蔡鹰扬紧皱的眉头已然松开,心情也变得好了起来,一桩心事就这样被解决。

    这回沈卓的办事效率着实极高,他去时已过申时,但天尚未黑,他就已派人送来了杨震需要的一应公文和驾贴。

    “沈千户对安公公还真是忠心耿耿哪。”在唐枫仔细翻看那些公文的时候,杨震却语带讽刺地笑着与送公文而来的同僚说道。

    那人面上露出了尴尬的笑容,却并不反驳。即使是他这样沈卓身边的亲近之人,也对他对安离马首是瞻,卑躬屈膝的态度很不以为然。

    这时,正看着公文的唐枫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惹得众人都有些紧张起来,马峰忙道:“百户,可是这些公文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沈卓给咱们的差事有诈?”

    “那倒不至于。”唐枫抬起头来,安抚似地朝众人一笑:“公文与驾贴都没有问题。”

    “既然唐千户看着都没问题,是否能让安公子随我回去?”那人在这儿明显感到有些不安,就忍不住提出了要求。

    “二郎,你去把人放了跟他回去吧。”唐枫也是个说话算话之人,当即吩咐杨震道。

    人很快再次被提了出来,这时的安继宗可比之前要老实多了。直到确信自己能跟着面前锦衣卫离开这里,他面上才露出了狂喜之色。“安公子,咱们这就回去吧,公公在府上想来已经等得急了。”那人见了他,也不再多礼,立刻提议道。

    “对,我爹一定担心急了,我们这就回去。”安继宗深知此地不宜久留的道理,从善如流地点头道,但他的一双眼却瞥向了杨震等人,深怕他们反悔。

    “安公子走好不送!”杨震冲他咧嘴一笑,又似带威胁地道:“今后可别再干这等违法乱纪之事了,不然下场可没有今天这么轻松了。”

    “你……”被人如此教训,安继宗心头自然有火。但在杨震手里吃了大亏的他这回可学乖了,至少现在可不敢与之对抗,只是冷哼一声,用怨毒的目光扫过这些锦衣卫中人,这才拔步朝外走去。他已在心中暗暗发誓,这次所吃的亏他日一定要十倍报复回来。

    杨振自然明白安继宗心中的怨恨,但却并没有将之太放在心上,反而关切地看向唐枫:“百户,看来这次的差事不简单哪?”直到这个时候,唐枫的脸色依然有些凝重,双眉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

    “是啊百户,这到底是个什么差事,难道真有那么难吗?”其他几人也产生了好奇心,纷纷问道。

    唐枫吐出一口气来,郑重说道:“这次我们争取到的差事确实不易办哪。办砸了,只怕沈卓就会以此为借口把前后的总账都给算了。可要是办成了……”说着却是一顿。

    邓亭性急追问道:“办成了难道也没好处?这究竟是什么差事能叫百户您如此患得患失的?”

    “办成了,就要得罪不少浙江的当地官员了。”唐枫苦笑一声:“这是要我们复核刑狱的差事。”

    “这不是提刑司该做的事情吗?怎的落到咱们锦衣卫头上来了?”马峰颇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这却要从去年年前张太岳提出考成法一事说起了。这考成法,考的是地方官员的行政能力,举凡税收、诉讼、科举都在考核之中。而这一回,我们锦衣卫就被指派了在地方上进行复查刑狱,看其中是否有冤狱错判的案件。这可是一件得罪人却得不了什么好处的勾当,想来沈卓在接到这道命令时也颇为头疼吧,现在他正好将这个麻烦交到了咱们手里。”

    “这还真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要是查不出什么问题,自然会被沈卓斥为不肯尽心办事;就是办好了,我们也必然会得罪众多之前断案的地方官员……难呐!”就是杨震,此时也紧紧地皱起了眉头。

    但随即,他又振作了精神道:“但这差事我们必须办好它。这已是我们能在杭州立足的唯一机会,而且只要有权在手,得罪些地方官员又算得了什么?咱们在武昌不也一样得罪了众多官员,不还是一样升了官吗?”

    他这话,确实提振了众人的士气,他们原来的担忧之色也随之淡去,纷纷应和道:“对,咱们就干这一次,我们锦衣卫还怕得罪人不成?”

    还是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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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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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虽然是可以这么说,但摆在一众锦衣卫面前的困难却半点不会少了,不说其他,就是想从无数案件中找出问题,并重新给出一个公正的审断,对他们来说便已很不轻松了。

    他们是锦衣卫,所会者多是跟踪、刺探、搏斗等等活计,还真没有认认真真的断过什么案子。就是曾经碰到过一些案件,他们更多也是通过严刑逼供才定的案,至于其中到底有没有冤枉,就是他们自个儿也是不敢保证的。

    所以,当众人冷静下来,商议此次差事该如何办时,一个个皆都露出了为难之色。邓亭更是挠着头皮苦着脸道:“就是让我去与沈卓他们火拼,都要易过这什劳子的复核案件。”其他人也都深有同感地连连点头。

    就是唐枫,也感到事情难为,半晌都没有出言鼓励大家,断案对他来说也是个陌生的行当哪。想不到差事才刚到手,就已觉得困难重重,棘手之极了。

    幸好这些人中还有个保持了一定信心的,正是杨震。只见他在沉思了良久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百户,各位,这差事确实不易,但也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难办,只要有心,总能找出些破绽来的。你们道那些地方官员在断案时就没有疏漏,就一定公正吗?

    “我也曾在江陵县衙里当过一阵衙差,也曾见过有那衙役因为上面压得紧被逼不过胡乱抓人顶缸的。而在三木之下,这些被冤枉之人为免受苦选择含冤认罪者也所在多有。故而,我以为要想在几个衙门所断的许多案件中找出些问题来应该不难,各位也无须太过担忧。”

    唐枫闻言,心下略安,他对杨震是越发看重了,似乎这天下间就没有能难住他的。但有些话他却又不得不说:“这么说来,这差事还算能办?”

    “能办与办好却是两回事了。”杨震却有自己的看法:“如果只是纠正一些寻常不过的小案子,即使咱们能交差,也无法真叫人心服。只有把一些大案给翻过来,才能显出我们锦衣卫的手段来!”

    “大案?你是指杀人,放火之类的案子?”

    “不错。若是小案,我们翻过来更多只会叫那些官员面上无光,但要是大案,就不同了。考成法可不是说笑的,一个官员在命案上都不肯用心,胡乱判定,势必要被冠上一个草菅人命的昏官称号,到那时他只会来求咱们高抬贵手。所以以我之见,我们这次只盯大案。”杨震抛出了自己的建议。

    虽然觉得既是大案官员审断时必然比其他小案子要谨慎得多,想要找出破绽又翻过来势必更难。但再想想杨震所提出的建议似也在理,众人便也没有反对。横竖都是搏上一把,何不把眼光放高些呢?

    见众人都没有异议,唐枫就拍板道:“那就这么定了!明日开始,咱们就去知府衙门和提刑司查问近段时日里审断的案子。”之所以只选这两个衙门,是因为但凡遇上重大案件,附郭县衙门往往是将案子递交给上司知府衙门来处置,这或许是三生不幸的附郭县衙门唯一的福利了吧。至于提刑司,则统筹全局,几乎所有案子都能在他们那儿找到卷宗,当然是要去上一趟的。

    但杨震却突然道:“百户,其实咱们也可以派人去县衙翻查陈案的。”

    “嗯?这是何意?想要翻案不是越近的越好查吗?而且钱塘、仁和等县衙门又不会审断咱们需要的大案。”

    “百户难道忘了咱们要接这差事的真正目的了吗?我们查案只是手段,目的是能在杭州站住脚跟。只要借查案的机会抓到这些官员的把柄,咱们如今无人问津的处境说不定就能改变了。”杨震双眼亮晶晶地道。

    “咳,光把心思放在这差事上,倒把正事给忽略了。就照你的意思办。邓亭你带个人去仁和县,马峰你去钱塘县,我去提刑司看看,二郎,杭州知府那边就拜托给你了。”有了目标后,唐枫就立刻安排好了人手。

    “是。”被点到的三人赶紧答应一声。

    “百户还有一事,咱们也不能忘了。那楚成海可还与魏兄在一起呢,也该将他送回给漕帮以示咱们的诚信了。另外,魏兄为人细致,此次之事有他也是一个臂助不是?”

    唐枫对此当然没有不准的道理,再加上如今外面没了那些眼线,确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把人给送回漕帮去了。

    一夜无话。

    次日早上,众人就分头行动开来,杨震这一路除了他外,还有两个叫周质和赵辉的锦衣卫,他们的目的地正是杭州知府衙门。

    这知府衙门处在杭州城的中间地带,与浙江巡抚衙门,提刑衙门、布政使衙门都相距不远,倒不必找。看着这些相隔不远的几大衙门与武昌城里衙门几乎从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规制,杨震不禁啧了下舌,心下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时代的人还真没有一点创新意识哪。哪像后世那些县城官员有想象力,能把大楼整成白宫什么的。”

    不过待他们亮出身份,表明来意进入府衙之后,他可就没有空去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了,因为他已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府衙差役们的深深敌意。想来也是,他们辛辛苦苦搜集证据拿了人,好不容易都定案了,却跑来几个家伙说要复查,这搁谁都无法接受哪。

    同样感到无法接受的还有接待他们的府衙推官罗正章,这个听名字与漕帮副帮主很是相似的官员年近五旬,长得倒也颇有威严,尤其是两边脸颊上那深深的法令纹,更叫人不敢亲近。

    不过,此时在衙役们眼中颇显威严的罗推官正在杨震面前叫着撞天屈:“杨大人,你这也叫下官心寒了。旁人我不敢说,只要是下官所审理的案子,就没有一件不是有着充分的人证物证的,断不会冤枉了任何一人。”

    也不怪他这么激动,实在是身为知府佐贰官的推官就是掌管一府刑狱的。除非知府某次心血来潮想要过问,不然几乎所有案子都是他罗推官做的最终审断。而一旦杨震真从中查出了什么问题,他可是第一责任人哪。

    对于罗推官的这一表现,杨震却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在喝了口茶后才缓缓地道:“还请罗大人见谅,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但既然来了,就得把差事用心办了不是?所以,还请罗大人多多配合,将本府这两三个月审断的案件卷宗都取来让我们看上一看吧。”

    “这……”见杨震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罗正章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但对方可是锦衣卫的人,他这个七品推官可招惹不起,只得黑着张脸答应下来:“既然杨小旗一定要查,那就查便是了。不过我杭州一府两县人多事更多,即便是两三个月间的案子也是不少。只你们三人能忙得过来吗?”话不投机,这称呼自然也就不那么恭谨了。

    “这个就无须罗大人担心了,谁叫咱们摊上了这么个差事呢。”杨震倒显得不急不躁,说话时的语调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那就等着吧,那些卷宗都在库房里放着,要收拾出来也得些时候呢。恕下官还有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在撂下这句话后,罗正章便拂袖而去。

    看他如此表现,杨震反而更加的笃定了。对方必然是因为知道自己所审案件中有些是经不起细查的,才会显得如此焦躁不安。既然是这样,本次在杭州府衙的复核想来必然会有所收获了。即便罗正章想要藏下一些对自己不利的案件卷宗,怕也未必能藏得干净。

    即便如此,也不代表杨震他们复核案件就会顺利,在已经惹得衙门上下人等都很是不快的情况下,想要他们好好配合可不容易。光是拿些案件卷宗过来,那些人就是拖拖拉拉的,直到中午时分才取来了一部分,还都是些偷蒙拐骗,被人赃俱获的小案子。

    而且到了中午,衙门里也没人招呼一声,更别提管饭了。杨震三人只得去外面随便找了些吃的,然后再回到这个已算是他们办公场所的签押房中继续翻看卷宗。幸好对方还没有把事做绝,茶水方面倒是供应管够的。

    如此忙了一整天,却几乎没有什么收获。当他们离开衙门时,甚至都能看到那些衙役眼中的讥嘲之意了。

    但杨震可不会这么快就气馁的,第二天他再次准时出现在签押房中,在又看了几份小案卷宗后,忍不住拉住一名来放卷宗的书吏道:“怎么,难道杭州真已成了天堂吗?这两三个月里,尽只发生些鸡毛蒜皮的小案子,连一件大案都没有发生?”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小人只是照吩咐办事而已。”那名书吏面上闪过一丝异样,随即匆匆退了出去。

    而杨震在目送其离开后,也露出了深思之色,他的手中竟多了一张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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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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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过去,黄昏时分,杨震再次从杭州府衙走出却没有往住处而去,而是在确信没人跟踪后,拐进了一条离此不远的僻静巷弄。为了确保机密,他还叫周质、赵辉二人守在巷口。

    此时天色渐暗,小巷弄中更是早一步进入了黑夜。但杨震双眼却远胜常人,还是一眼就看到了藏身在暗处的一个身影,只看此人所着的衣裳就知道正是那个送纸条约自己在此见面的府衙书吏了。

    那人可就没有杨震那么敏锐的目光了,直到他来到自己面前,低咳一声,才认出杨震来,赶紧上前见礼:“府衙书吏齐思远见过杨大人。”

    “不必多礼,你暗中邀我此时此地相见,可是有什么要事想说吗?”杨震双眼盯着齐思远,开门见山地问道。

    “还请杨大人救我兄弟一命,他确实是冤枉的!”见杨震询问,齐思远再忍不住,当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急急说道。

    “你先起来把话说明白了。”杨震忙一把搀起他,心中却是一喜,看来事情大有可为哪:“你可是有什么冤案要向我举告的吗?”

    “正是。”齐思远咬了下牙,似乎是在给自己鼓劲,随后才道:“就在六日之前的三月十二日,杭州城外的齐家庄中出了一桩凶案,一名投宿在村民齐铁柱家中的过路客人发现被人杀害在床上。”

    “竟还有这等事情……”杨震叹了一声,却不是因为凶杀案,而是因为此事身为锦衣卫的他们居然一无所知,足可见他们这些人的耳目是有多么的闭塞了。

    不过此时杨震已没有心思多作感叹,必须仔细听那齐思远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盘说出。原来那齐铁柱在发现有人死在家中后大为惊恐,赶紧就报了官。而因为这是一起人命大案,便直接入了杭州府衙。

    不想,在有关人等对现场勘验之后,却得出了一个叫齐铁柱大感意外的结果,他们居然判断出是他杀害的那名过路客人,衙门迅速就将他给捉拿了起来。

    随后,一些对齐铁柱大为不利的证据也被人一一找了出来,既有看着就不属于这个在地里刨食的农民该有的五两重的一锭纹银,还有一把丢在后厨的带血尖刀。有了这两件有力证据,再加上尸体是在齐铁柱家中发现的,审案的罗推官就一口断定正是齐铁柱谋财害命,杀害了这名过路客人。

    杨震听他把话说完,脸上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就因为有那两件所谓的证据,便断了一个人杀人重罪?这位罗推官行事也太草率了吧。不过你又怎么能断言这个叫齐铁柱的就一定是冤枉的呢?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

    齐思远知道锦衣卫真要查也瞒不了,就如实说道:“我也是齐家庄人,与齐铁柱是自幼的玩伴,向来以兄弟相称。他的为人我十分了解,别看他生得壮实,还有一身过人的气力,可胆子却极小。寻常连与人相斗都不敢,更别提杀人了。

    “而且说句没有王法的话,若真是谋财害命,谁会在自己家中做下这等事情。即便做下了,也不会声张,只要埋在他家后园,那任官府再有本事也查不到任何问题,他又何必自投罗网呢?”

    这话确实说到了点子上,齐铁柱的如此行为,的确不像是凶手能做出来的,这天下间难道还有这么蠢的谋财害命之人吗?

    齐思远还没有把话说完,只听他继续道:“而且,就在那被杀者尸体旁边,还有一个包袱,里面放着近百两的钱财。若真是齐铁柱他谋财杀人,这些钱财也该与那五两银子放在一起才是。可罗大人却根本忽略了这一切,只说是他杀了人,就要定他的死罪!”

    “这却是为何?就连你这个书吏都能瞧出许多破绽和问题来,为何那罗推官却还是一口咬定是齐铁柱杀的人呢?”这下,杨震着实有些意外,即便再昏聩的官员,也不会如此草菅人命吧?

    “这都是被朝廷新立的考成法逼的。就在前些日子,我们杭州府就接到了上面的公文,说是要对所有官员进行考核,对各种案件的审查也是其中之一。罗大人就是担心此案难破会影响了自己的考成,这才只凭一点证据就把齐铁柱给当成了真凶拿了起来。”齐思远说到这儿,满眼都是愤怒和无奈,眼圈都有些红了:“其实小人也曾向罗大人提过这些疑点,可他全然不顾这些,还命我不得向外透露看法……”

    杨震这才有些恍然地点头道:“原来如此,罗推官做出此等判断也是从自身出发的,这倒不叫人意外了。不过你倒是个重情义的,之前敢向上官指出问题,现在又不顾其警告而向我道出冤案原委,看来你与那齐铁柱的交情着实不一般哪。”

    “实不相瞒,我与他不但从小玩到大,而且他还曾救过我一命,我又怎忍见他受此冤屈而不救呢?其实我之前就已打定了主意,到了实在无法挽回时,我就去提刑衙门鸣冤去。”

    经他一提醒,杨震也想到了一点:“此等人命大案,可不是府衙一家能说了算的,必然会经提刑司复核。那罗推官就真敢这么做吗?他就不怕提刑司里的官员看出什么来,反而影响了自己的考核吗?”

    “这个,他自然也是有所提防的。毕竟考成法也要考核提刑衙门的官员,若是他们指出案子有问题,那这个案子就得由他们来审。到时候要是找不到真正的凶犯,他们也得担心自己的考评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吗?这些官员还真是有自己的原则哪。”杨震很有些讥诮地评论了一句。

    “而且在前日将此案报到提刑衙门时,证据已更加的充分。”齐思远并理会杨震的这一句话,而是惨笑着道:“如今,这案子已看不出太多破绽来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杨震略一沉思,就已明白了什么:“可是因为你向罗推官指出此案中的几处疑点,反倒叫他有了补救的措施?”

    “正是……没想到我本来是想救铁柱的,结果反而害他的罪名更实了些。”此时的齐思远已显得颇为自责,眼圈也发红了,几乎掉下泪来:“在上递提刑司的卷宗里,就只写了在他家中搜出了大包银两,而没有提其中的细节。还有,在对铁柱进行严刑逼供之后,他们还搜出了一件血衣……”

    “什么?”杨震惊讶问道:“既然他并未杀人,又哪来的血衣,还有之前提到的带血尖刀又是怎么回事?”

    “带血尖刀是他家当天宰了只鸡待客留下的,因为那客人留宿时给了足足五两银子,他家过意不去只好杀鸡款待了。至于那件血衣……”在深吸了口气,使自己的心绪略平后,齐思远才道:“那是在见到儿子受刑后的惨状,知道这次招不招都难逃一死的情况下,由铁柱的母亲所炮制出来的。她是用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染成的这件血衣哪!”

    即便是杨震,在听了这件事后,也觉心下惨然,半晌说不出话来。一个当娘的自残染出件血衣竟是为了给儿子定罪,这得多么绝望才能做得出来啊!当她将血衣送到官府时,就是将自己儿子推上了死地。一旦齐铁柱真被判处死刑,她这个当娘的恐怕也得随之而去了。

    只从这一点,也足以看出罗正章为了赶紧结案到底对齐铁柱有多酷烈,显然这个无辜之人已被折磨得不成模样了。

    齐思远在说完这些后,再次跪倒于杨震跟前,泣声道:“还请杨大人一定救救我那铁柱兄弟,他实在是被冤枉的哪。”

    此案确实合杨震心意,这不光是件比较严重的人命案子,而且也才发生不久,想要查出些端倪来应该不会太难。于是他弯腰将齐思远扶了起来,郑重地道:“好,我答应你一定细查此案。不过在此之前我却需要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大人请说,我必知无不言。”

    “那死者尸体你们是如何处置的?现在可还在杭州吗?”

    “尸体还在,毕竟此人身上并无路引等物,连他是什么身份都尚不知晓呢,只有将其暂时放在城西义庄中,待结案之后再张贴布告……”齐思远回答道。虽然明朝向来有规定走出乡里十里之外就得要办路引,否则以流寇论处。但那毕竟是早年间的事情,待到如今万历年间这些规矩早已废弛。

    杨震这才点头:“如此最好不过。你回去后暂时不要走漏风声,以防罗正章从中作梗。”分别时,他又忍不住嘱咐了一声。

    “是!”齐思远自然知道事情轻重,赶紧郑重答应道。

    看到杨震从巷子里出来,周质二人赶紧上前询问有何收获。杨震便冲他们一点头:“这回可说是大有收获,走,咱们边走边说,去城南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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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意外收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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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整个杭州城哪儿是最不受人待见的,就要数城南这边的义庄了。毕竟这儿总有些客死在此的外乡人停灵,还总有人传言这儿看到过什么诡异之事,一来二去就更少有人在义庄周围出没。而一到晚上,这儿更显得阴森可怖,除了一个叫老宋的看守,几乎都不会有半个人影。

    可偏偏今天,当老宋已躺上床要睡下时,却听到了一阵敲门声,让他犯起了嘀咕:“难道又有哪儿发现了尸体要送来?这几日可着实不太平哪。”心中想着这些,他行动却是不慢,立刻就披上衣服,跑到前院开门去了。

    门一开,老宋却惊奇地只看到三个人,并没有什么死尸,这让他大感意外:“你们这大半夜的是来领尸的吗?怎也不挑个好时候?”语气间颇有些不快,谁叫这三个打扰了他休息呢。

    “不,我们是来查验尸体的。”杨震看着眼前这位义庄看守,心里却有些不舒服。只因这个看着只有五十来岁的男子相貌竟是奇丑,整张脸看着就是个事故现场,两只眼睛一大一小,鼻子也是歪的,还长了一嘴龅牙,他一开口就全暴露了出来。

    在这样一个尚有些微凉的春夜,在这个阴森静谧的义庄门前,突然见到这么个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奇丑男子,自然容易叫人心里发毛。但杨震的心理终究过硬,倒没有像身后周质二人般露出厌恶之色来。

    老宋早习惯了旁人对自己的厌恶与畏惧,倒也不没有太大反应,只是道:“你们是官府的吗,要来义庄验尸可得有衙门的凭证才成。”

    “不知这个足够了吗?”杨震亮出了锦衣卫的腰牌道。

    “锦衣卫?”老宋明显是识货的,一看那腰牌,就谦卑地一笑:“原来是锦衣卫的官爷,你们要验尸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请进吧。”他这一笑,整张脸反而显得更扭曲了些,叫人心中大不是滋味。

    在引了三人来到摆放尸体的大厅后,老宋才谦卑问道:“不知三位爷要验哪具尸体哪。”

    杨震借着老宋手中微弱的烛光在厅中扫了眼,发现这不算很大的厅堂里摆放了十来口薄棺,其中有三口是半开着的,显然里面有还不曾处理的尸体躺着。

    照当时的规矩,只要客死他乡之人在一段时日里都明确不了身份,又无人出钱认领掩埋,那就会将他们埋到城外的乱葬岗里去。所以虽然义庄只这十多口棺材,但在循环利用的情况下,倒也是足够用了。像今天这样能有三具未曾处理的尸体,已算是不少了。

    不过杨震今日可不是来义庄调研的,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我要验看一具十二日被人杀死的尸体,那是由知府衙门送来的。”

    “哦,是这具尸体哪?之前不是在府衙由仵作验过了吗?”老宋颇有些意外地嘀咕了一句,却还是领了杨震来到其中一具棺材旁,然后用力一托,将半盖在上面的盖子给掀了去。

    杨震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摸出半块碎银递到老宋手中:“烦请你在此多点上几根蜡烛。”

    老宋笑着接过银子,放下手里的蜡烛后,答应一声就往后面走去,口中还念念有词:“这些时日倒也是怪了,总有人无端死去,听说连府衙的银库大使也因酒醉掉进西湖里淹死了。今日又……”说话间,他已转进了后方廊柱,那边已无半点亮光,但他在这义庄都干了半辈子了,即使没有一点照亮,也能很轻松地回到自己的卧室并找到蜡烛等物。

    厅中三人却并没有留意老宋的这几句嘀咕,此时周质正用有些不确信的声音问道:“二郎,咱们真能在这儿查出些什么来吗?”

    “是啊,要不还是向百户禀报之后,明日再来查验吧。”赵辉也随声附和道。

    看着两人很有些不自在的模样,杨震心下一笑。到底是古人哪,即便是锦衣卫这样的人物,在义庄这种与尸体相关的地方还是有些畏惧心理的。但他却并不接受两人的建议:“既然有了线索,我们就该立刻查明,省得夜长梦多。要是因为咱们这一耽搁而这里出了什么差错,再想挽救可就难了。”

    一面说着话,杨震已举着烛台凑到了棺材内仔细看起了尸体来。这个举动他在江陵时也曾做过,此时再做倒显得颇为熟练。

    周质两人见他坚持,便也不再相劝,只得硬着头皮,壮着胆子与他一起仔细端详起尸体来。虽然论资历他们要比杨震这个刚入锦衣卫才没几个月的新人要深得多,但在经历了诸多事情后,他们已渐渐习惯了跟着这个少年做事了。

    好在此时天气尚未炎热,尸体摆放了这几日虽有腐烂迹象,倒还没有真正腐烂开来,臭味也还能忍受,但就这已足够叫人心惊胆战了。

    昏暗的烛光照射着一张惨白的人脸,这死者看着不过三十来岁年纪,即使已没有了一丝生气,可还是给人一种精明强干的感觉。随着烛火下移,杨震就清晰看到了他致死的原因所在,不禁皱眉轻咦了一声:“这人竟是被一刀割断了咽喉而死,好利落的手法哪。”

    周质二人本来还有些不忍卒睹,甚至还屏住了呼吸,听杨震说这一句,两人神色也显得凝重了起来:“这么说来,此案确实另有蹊跷了?”这时也顾不上恶心与害怕了,赶紧凑了上去,仔细观察起来。

    “你们看,此人是被凶手从左侧一刀切入,向右一划而被切开咽喉致命的。再看这翻起的皮肉,当真是半点力气都没有浪费哪。若再重一些,就会切到骨头,轻些则无法一刀毙命,足可见凶手杀人之熟练。没有多年的杀手生涯,断割不出如此精准的一刀。”杨震说话间,又想到了江陵的那具女子尸体,当时的情况倒也与此很是相像,只是那次的凶手是左撇子,这次却不是。

    在验看过伤口后,杨震又叫两人帮着自己将尸体从怪才里抬出来,他要仔细看看那人身上的其他特征,说不定能有意外收获。而正当他仔细照着尸体查看时,老宋已拿了四五根蜡烛转回来了。有了这四五根蜡烛,厅堂里顿时就亮了不少,但烛影摇晃间,却更添了几分诡异来。

    人一紧张,话就多了。赵辉一时看不出那尸体有什么问题,又不敢打扰杨震,便随口问老宋道:“对了,其他两具棺材里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那两具哪。一个是个病死在杭州的商人,说是很快就有家人来领尸体了。至于另一具哪,也是个倒霉的横死之人哪……”

    他们交谈时,杨震却又看出了些问题来,那尸体的右臂比左臂要粗壮不少,而且右手虎口处还结了一层硬茧,一看就是惯常使用兵器而留下的痕迹。

    “死者是个身怀武艺之人。那么说来,一个寻常的村夫就更不可能一刀将他杀死了,反过来倒还说得通。”杨震心里盘算着,眼中已有自信的光芒闪过。

    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只见老宋继续感叹地道:“……这人也确实倒霉,居然是在山坡上一脚踩空,掉下山去摔死的。而且身上也没有过所路引,连个身份都查不出来,真是造孽哪。”

    “那这尸体是何时被发现的?”赵辉随口又问了一句。

    “是十三那天的早上吧……听说是十二傍晚之后才死的。”

    “你说什么?他是几时死的?”本来还在验看尸体的杨震突然抬起头来,紧盯着老宋问道。

    老宋明显被他突然拔高的音调吓着了,好一会儿才期期艾艾道:“是十二那天,也就是六天前哪,怎么了?”

    “同样是三月十二日,同样是查不出死者的身份……他们是真没有路引等可以证实自己身份的东西,还是这些东西被凶手拿去了?”杨震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随即又对老宋道:“哪具是那摔死的尸体,赶紧让我瞧瞧。”虽然那人是摔死这一点或许无法推翻,但只要再找到一点与被杀者相似的证据,两起案子就很有可能是相互关联的了。

    “哦,就是左手边那棺材里的了。”老宋忙指了指棺材道。

    不用杨震吩咐,赵辉他们就赶紧上前,把那具尸体也搬了出来,放到刚才那具旁边。杨震也不先看其伤口,而是直接拉起了那人的手辨认起来。

    可惜这人的手上却没有使用兵器之人般的硬茧,手臂大小也差不多,与之前那具显然不同。正当杨震感到有些失望时,突然目光落到那尸体的脚上,却是一顿,那人的腿脚可比常人要粗壮得多了。

    “莫非他是善于用脚的武人?”杨震想到这儿,也没什么顾忌地俯下身子查看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从山上滚下的缘故,此人脚上只剩一只鞋子,右脚是光着的,而杨震的目光落到右脚上时便知道自己的推测不错了,那人的右脚十趾竟是一般长短,上面还有层厚厚的老茧,那是勤练脚上功夫的明证了。

    正当杨震要站起身来时,突然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那人的脚后跟处,脸色变得异常凝重。只因他发现,那人后脚跟处竟有一个刺青,那刺青赫然是一朵四瓣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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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意外收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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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时人们看来,脚乃是最不洁,最隐私的身体部位,即便是夫妻之亲,也少有去看人双脚的——当然,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除外。而一个男人,一个死去男人的脚就更不会被人重视了。

    可杨震这回却偏偏盯上了那名摔死之人的脚,而且还真就让他发现了了不得的问题——脚上竟有莲花刺青。见他盯着死者右脚跟面色凝重,赵辉二人也忍不住弯腰看了过来,这一看,他二人面色也变了:“白莲教……”

    这两人在锦衣卫中的资历自然是要远胜过杨震的,也曾有几次与白莲教中人打过交道,故而比他更快确信这刺青所包藏的意义。他们也早有了习惯,只要某件事情有白莲教的踪迹,就必然不是寻常事件,牵连必广。

    在他们愣怔间,杨震又已来到了那名被杀者脚前,也一把扯去了他脚上所套的鞋子,露出了他的两只脚来。虽然这脚上的臭味更浓重些,杨震却根本顾不得了,继续仔细观察,还将那只右脚给抬起来,细看其脚后跟。

    果然,在那人的脚跟处也有一朵白莲刺青。杨震在将这人的脚放下后,才慢慢站起身来,长长呼出一口气来才道:“现在已可以确信这两件案子是有关联的,而且此事绝不简单!”

    要说两个身份不明之人死在同一天,同一府辖地还能找出些没有关系的理由的话,那在确认他们同样是白莲教徒身份后,就不可能再存在任何否定两者有必然联系的理由了。

    周、赵二人也深以为然,肃然点头:“此事确不一般。二郎你打算如何处置?”这回,两人更是摆出了一副以杨震马首是瞻的架势来,这也是对他行事缜密的佩服所致。他们自认为没有杨震是不可能发现这些细节的。

    “赵兄,你这就回去见百户,请他带人来将这两具尸体带回去。”杨震沉吟之后,给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让他们留在这儿总不让我放心。我和周兄就留在此地,看着这两具尸体。”这个主意自然是以稳妥为主。

    “好,我这就赶回去。”在点头后,赵辉就拔步往外奔去,身形一快还带起了一股风来,吹熄了两根蜡烛。

    看着他们如此郑重其事,甚至是如临大敌的模样,老宋瞪着一双大小眼竟是有些看呆了。好半晌才大着胆子道:“两位大人,这是怎么说的……”

    杨震只是一摆手道:“你不必担心,这事与你无关,做好你的本分就是。”

    “是……”老宋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又退到了阴暗的角落之中。

    而杨震则又开始打量起那具据说是失足摔死的尸体来,对周质道:“此人练的是腿脚功夫,那么下盘必然极为稳当。要说他会这么从山坡上失足跌落摔死,我是怎么都不会信的。来,我们仔细查看一下他的身体。”

    “好!”周质点头应道,就与杨震一起把那尸体身上的衣服都脱下,仔细检查了起来。要是没有查出此人是白莲教徒身份,他或许还会有所保留,但现在情况却完全不同了,他也不信一个身负武艺的白莲教徒会这么巧摔死。

    在仔细查看之后,杨震终于在那尸体的腰背之上找到了一些明显不像是滚落山坡时摔擦所造成的瘀伤,倒像是被人用拳脚击打出来的。看出端倪的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更深的疑惑:这次的事情越发的诡谲了。

    赵辉去得快,唐枫来得也自不慢。一旦知道有案子竟与白莲教相关,他是无论如何都不敢疏忽的,只半个时辰,外面就传来了一阵踏踏的马蹄声。

    在得到差事和驾贴之后,唐枫他们已能向官府获取骏马,如此才像真正的缇骑锦衣卫的模样。这次事情重大,他们自然是要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了。

    一进义庄大门,唐枫就开口道:“二郎,死者当真是白莲教的人?”

    杨震赶紧迎了出去,点头道:“想来是不会错的,他们身上都有白莲教特有的刺青。而且我和赵兄还查出两人都是被人杀害,而非死于意外。”

    “哦?待我看来。”事关重大,不是唐枫信不过他们,而是责任在身,不能不亲眼看了再作判断。

    在一番验看之后,唐枫也确信了这一事实——确实有两名白莲教徒被人杀死在杭州城附近。这个认识也让唐枫产生了更大的疑问:“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白莲教徒一向行事隐秘,这是谁有那么大的能耐不但找到他们,还杀了他们呢?”

    但这个疑问一时是想不通的,唐枫只得命人将两具尸体带回他们的住处加以保管,再仔细查验有了头绪后再做处置。

    既然是锦衣卫的人要把两具尸体带走,老宋自然是不敢阻拦的,但他还是壮着胆子来到唐枫跟前赔笑地问道:“敢问大人,若是有人问起怎么义庄中少了两具尸体,小人该如何回答?”

    这话其实就是暗示唐枫给个交代了,他连正眼都没有瞧这个丑陋的男子一下,随口道:“这事很快就会被官府所知,你无须担心。”

    在从义庄往回赶时,唐枫忍不住看着杨震叹道:“二郎我都不知道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能力强了,这不过两日工夫,就让你挖到了这么大一起案子。看来接下来咱们可不得闲了。”

    “就是哪。咱们在其他衙门还在埋首卷宗案牍,最多找出些判决不公的案件,可你倒好,直接就翻出了这么大个案子来,这回可有那些官员忙碌的了。”马峰也随口附和道。

    他这一句话,却是提醒了唐枫,他猛地拉住了缰绳,停下马来:“这确实是个机会。于阚,你去一趟提刑司衙门,周质,你去府衙,将几位大人都叫去咱们的院子里。打铁就要趁热,今天就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们,如此我们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听他这么安排,杨震先是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唐枫的用意。在杨震看来,这次的发现必然能洗脱那齐铁柱的罪名,并可以借此拿捏住府衙或是提刑司的把柄。但唐枫却早已超脱了这一层,想到以白莲教徒被杀一事闹出更大动静,获取更大好处来了。

    “看来我着眼的位置还是低了些,今后当要多想才是。”杨震在心中暗自提醒着自己。

    无论是谁,当在三更天睡得正香时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总是会感到愤怒的。所以当杭州知府裴宣、推官罗正章、提刑司按察副使黄默三人赶到时,脸色都很不好看。要不是知道锦衣卫不好惹,又从传讯者口中得知出了要案,他们根本都不会摸黑赶来这儿。

    但即便如此,在见到唐枫他们后,罗正章还是没好气地发难问道:“不知唐千户这儿有什么要案大案,竟要咱们夤夜而来!”

    唐枫命人上茶,而后似是轻描淡写地道:“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只不过发现了杭州城里有白莲教匪的踪迹而已。”

    “什么?”三人原来还有些气愤与懈怠的神情顿时为之一扫而空,瞪着唐枫,只等他把话说完。

    而在唐枫真个把所掌握之事道明后,三人的脸色就愈发难看了,他们的心中已充满了担忧与不安。其中罗正章最是难安,因为那齐铁柱杀人一案可是他主审的,只见他有些急切地问道:“这……你们所说可都是真的?”

    “当然。虽然罗推官你对我们大有保留,可咱们却不会如此对你的。”杨震半是讽刺地说了一句。

    罗正章面上一红,此时却顾不上计较这些了,而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若真像他们所说,无论那人是不是齐铁柱所杀,他都不用领罪。不,不但无罪,人要是他杀的,反倒有功哪。看来自己回去后,得赶紧把人放了。

    但这根本还是其次的,最要命的是他居然就没有查出那死者还有白莲教匪这一层身份。一旦事情传开,一个办事毛躁的评语便会落到他的头上,甚至还会有更恶劣的评价,说他为官轻浮,说他草菅人命。到那时,别说什么考评成绩了,就是这推官都未必再能做得下去。

    如此一想,罗推官在椅子上就跟坐在针毡上一般不自在,在这个微凉的春夜,甚至都出了一头的汗来。

    其实不光是他,同样脱不了干系的裴、黄二人也感心下惴惴,要是被锦衣卫拿住这点告上一本,就不光是这一次的考评问题了,甚至会影响到他们的整个官场生涯,轻则再无升迁之望,重的甚至可能因此丢官罢职哪。

    毕竟京城的张首辅刚开始将考成法推出来,正需要杀人立威来确保新法的推行。他们如今的表现,不正好可以被朝廷当作用来儆猴的鸡吗?

    当然,事情也不是全然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只要眼前这几名锦衣卫肯通融一下,事情或许就没有那么恶劣了。而从唐枫连夜就把他们叫来的表现来看,此事应该还有得商量。

    “不知唐千户将咱们叫来是有什么安排吗?只要咱们能帮到你们的,一定不会推辞。”既然有求于人,他们的身段自然就压得极低了,裴宣更是赔笑着问道。

    观其神,听其言,杨震就知道这次算是掐住他们的要害处了,心中便是一定,知道只要这次事情办好了,就能彻底在杭州站稳脚跟。只要与这些地方官员打好了交情,即便上司沈卓,或是镇守太监安离也不敢真把他们怎么样。

    唐枫此时也是满脸笑容,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几个月来一直困扰着他们这些远道而来锦衣卫的处境问题,竟在这一夜间就有了可以解决的办法。

    这,还真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大收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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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后顾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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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裴知府说出此话之前,堂上已经沉寂了好一阵子,双方都有各自的盘算,却又不明对方心意,也都有各自的顾忌,一时竟显得格外冷清,都不像有五六人位列其中一般。

    见到裴宣问出这一句话,唐枫才轻咳一声道:“实不相瞒,即便是我们,在发现死者乃是白莲教匪时,也着实吓了一跳。既然此事已被我们所知,就得用心去查。但只靠咱们这几名兄弟,想在百万人口的杭州地界里查出些线索又太过困难,这才希望与几位大人商量一下,能否借助各位的力量彻查此事。”

    三名官员相互交流了一下眼色,明显都有松了口气的欢喜之意。既然唐枫主动提出要他们相助查案,就说明他是不会将自己等人断案时的疏失报上去的,也就是说此事大有转圜的余地。

    而且,白莲教向来被朝廷视为心腹大患,只要能在与他们的争斗中露上一脸,就抵得过平常许多出色的政务表现,自然也叫人心动。当然,这也在于他们能否破案的前提下,否则事情还会出现变数。

    明白唐枫处境的几位官员知道对方必然不会错过眼下这个立功之机,又担心自身实力有限,才会拉他们一起。眼下局面他们自然无法推辞这个邀约,即便知道事情难为,却还是一块点头道:“事关我杭州安定,我等自然责无旁贷。”

    “大人等能以大局为重,实在叫在下佩服。”杨震在旁适时地送了一顶高帽过来,那几名官员忙笑着说不敢当。此时刚才还很是沉闷的大堂上气氛已活泼了不少,大家脸上也终于泛起了笑意。

    “杨震,既然此事由你发现,你就跟几位大人说说你以为该如何破案吧。”唐枫有意栽培杨震,便在此时让他来作主导。

    杨震也不推辞,略一拱手,便开口道:“在下以为只凭这两具尸体要从百万人口的杭州地界找出那杀人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所以若想查明此案,就还须搜集更多的线索证据才是。”

    “这线索证据该当如何搜集呢?”裴知府随口问道。另两名官员却是老于刑狱之人,倒是没有开口询问。

    “其一,便是尽力去查明这两名死者的确切身份。若能做到这一点,就有足够的线索让我们继续追查了。当然,这一点显然有些困难,毕竟两人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们身份的只纸片字。这就需要借助裴大人及下属两县的人员进行查访了。”杨震把脸转响裴宣,拱手道。

    “这个本官必然叫人全力去查。”裴知府忙点头接下了这份差事,但随即又给自己留后路地道:“但这二人既是白莲教徒,行踪必然隐蔽,即便细查也未必能查出其身份来。”

    “这个在下省得,大人只要尽力便好。”杨震忙表示理解,然后竖起了两根指头道:“其二,就是试着查破这两起案子了。相比而言,那起被伪装成失足摔死的案子更为难查,毕竟半夜三更在荒郊野外的,实在不可能有多少线索或是人证留下。所以在下便想全力去查那起入室杀人案件。”

    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又落到了罗推官的身上,也是一拱手道:“此案本由罗大人主审,甚至都已查出了疑凶,但以在下看来,那叫齐铁柱的嫌犯绝无能力杀死一名身怀不俗武艺的白莲教匪,故而接下来若是有所得罪……”

    “你只管查便是了,本官不是那只顾自己颜面的昏官。”罗正章忙道。从刚才唐枫他们话里意思来看,他们是不会将此案往上捅的,有这一层保证,他又怎么还会去计较一些表面上的东西而得罪锦衣卫呢?

    “罗大人果然心胸宽广,在下佩服。不过……在下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只要本官能做到的,不会推辞。”

    “要查这起案子,就得去凶杀现场进行勘验。要论对那边的了解,无出还关在牢中的齐铁柱者。故而在下还请罗大人能赦免其罪名,让我们带了他去现场一查。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听到杨震这个请求,罗正章明显犹豫了一下。这么做,就是让他自承之前犯下错了,那可比默认更难叫人接受。

    这时,裴知府便开口了:“既然此事确实不是那嫌犯所为,自当开释。罗推官,就照杨小旗的意思办了吧。”

    既然是上司发话了,罗正章只得略有些不情愿地点头:“那就如你所说吧。天一亮,你们就可派人去牢中提人。”

    既然这最叫人难以接受的一点都顺利通过了,后面的一些琐碎小事就更好商量了。待关于查案的一切都布置妥当后,杨震又把目光转到了一直没能搭上什么话的提刑按察副使黄默的身上:“我等尚有一项为难处,还请黄大人相助。”

    黄默人如其名,自来之后就显得格外沉默,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直到杨震看向了他,才淡淡一笑:“就我司所知,尚有几起案子是有问题的,你们就拿这些去交差吧。”

    听得这话,就是杨震也对此人判断事情的能力也大感叹服,他能坐到今日的位置,确实不光是运气所致,居然一下就看出了己方最为看重的事情所在。

    确实,杨震他们之所以今夜来此一着,除了想借此与杭州的地方官拉近关系,从而站稳脚跟外,也有借助他们的便利把手上的差事办成的想法。若要由他们去查,即便是这些锦衣卫,在衙门中人不配合的情况下,也只有像这次般遇到突发事件才能有所收获。可现在有了这些对本地案件了如指掌的人提出便不同了,而且这还不会得罪人,毕竟他们所能交出来的错判案件必然是将损失控制在最小的,但却又足够叫唐枫向沈卓交差了。

    至于接下来他们将全力去查的白莲教徒被杀一事,那可是更大的功劳了,自然与沈卓无关,唐枫也不可能叫他分了功劳去。

    在东方渐亮之时,他们之间的讨论也终于告结。虽然一夜未睡,但大家的精神都还不错,毕竟都没有太大的损失,无论是府衙还是提刑司,都能够接受眼下的结果。而且若是白莲教一案能破,他们还有功可领呢。

    在这儿用了些早饭之后,三名官员才告辞而去,锦衣卫也派了人随罗正章前往提人,既然不必再顾虑沈卓的差事,接下来他们要做的,就是追查这两起凶案了。

    江南的春雨绵密,如丝如织,落在杭州城内外,落在匆匆而行的路人身上。

    这雨叫诗人生出莫名的感动,叫深闺女子多增了几分惆怅与思念,也叫一些心情不畅者更感悲伤。

    齐铁柱的母亲李大娘便是第三种人,看着屋外连绵不断的雨丝,想到儿子的遭遇,她更是悲从中来。或许待到今年秋天,在十字街头,就能看到儿子与一众重犯一起要被砍去头颅了,而到那时候,她的生命也就走到了终结!

    “儿呐,是为娘的害了你哪。娘没有用,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只能等着熬着,在送走你后,娘也就随你去地府告状便是……”

    李大娘悲伤绝望的念头突然被一阵敲门声所打断,这让她颇感奇怪。自从儿子被官府拿去之后,村里人已将她都视作了凶手,以往热情的乡里早不登门,怎的今日这么个雨天还有人来?

    带着一丝疑问,李大娘走到院前,打开了有些破损的木门。随后,她就愣住了,虽然门外站了四五名高大的汉子,可她的目光却只落在了趴在一副担架上的病怏怏的男子身上,那是她的儿子——齐铁柱。

    “柱子,柱子真是你吗?”李大娘立刻扑了过去,趴在儿子身上边流着泪,边问道。

    “娘……是我,孩儿回来了。孩儿不孝,让娘你担心了……”齐铁柱也满脸是泪,挣扎着想要起身跪倒,奈何身上有伤,气力不继,是怎都起不来的。

    “你不要起来……为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好孩子,你是怎么回来的?”李大娘见状忙拦住了儿子,又急切地问道。

    “是这几位官爷将儿子从衙门里带出来的,他们说儿子的冤情已经洗清,官府已经相信那客人不是儿子所杀了。”齐铁柱忙解释道。

    “啊……”李大娘这才回过神来,咕咚一下就跪倒在了随着齐铁柱而来的杨震等人面前,当即磕头道:“青天大老爷呀!多谢你们救了我的孩儿……老婆子无以为报,只有下辈子做牛做马来报答你们了!”

    见她磕头如捣蒜般,就是杨震也觉着有些不是滋味,赶紧上前扶住了李大娘:“大娘使不得,既然你儿子是冤枉的,还他清白就是我们分内之事。今日我们此来,也是为了查案,还请您好好配合咱们,也好让齐铁柱更加清白地继续做人。”

    在拉起李大娘时,杨震还仔细扫了她几眼,发现这个应该只有五十来岁的妇人早已头发花白,满脸沧桑,几可当成七十老妪来看了。却不知是艰辛的生活让她变成这样,还是因为这次的事情。

    “噢,官爷们要查案哪,快请进吧。老婆子一定全力配合……”李大娘赶紧抹去脸上的泪水,将众人让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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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悬案未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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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间并不甚大的院落,三间草木搭就的房子跟前是一片放着不少农具家伙什的空地,再外面就是一道半人多高的土墙。只看这些有些破旧的房舍和农具,就可知齐铁柱家并不富裕,故而才不怕有人翻墙进来偷窃。

    将齐铁柱安顿进靠西的屋子里躺下后,李大娘就想去张罗些茶水。不过这却被杨震婉言拒绝了,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喝茶聊天的,而是来查案子的,便先在院子和三间屋子里转了起来。

    三间屋子,西边是齐铁柱的,东边是其母李大娘的卧室,而中间那间权为客堂的屋子便是当日发生凶案的现场了。在院中一切都一目了然的情况下,这间客堂自然便成了杨震他们搜查的重点所在。

    这屋子不过四五丈见方,除了一张桌子,几根凳子外,就只有一个用来摆放碗筷等生活用具的柜子,和靠墙的一张木床而已。

    杨震先把目光落到了床上方墙上的一个窗户上。不过那窗户不大,只容四五岁的小孩穿过,而且上面还有木栏隔开,自然不可能有人从此钻入杀人了。

    接着他又把目光落到床的周围,问跟过来的李大娘道:“当日那被杀的客人就是死在此床之上的?你可有仔细打扫过这屋子吗?”

    “回老爷的话,那客人就是死在这床上的。当日我儿发现他的尸体惊叫出来后,老婆子也赶紧过来看了,那真是……”齐母犹有余悸地回忆着当日之事,刚因为儿子回来而产生的一点喜意就此散去:“……真是惨哪。半张床都已经被血给浸染了,还有些血流到了地上。那客人就这么仰面躺在床上……”

    杨震走到床前,仔细一看,虽然上面的铺盖等物早已撤去,可木床上还是留下了丝丝血迹,已渗透进了木头纹理之中。只这一点,就可看出当日死者流了多少血。想来也是,被人一刀切断咽喉外加大动脉,自然是要大出血的。

    李大娘继续道:“除了将那铺盖取走外,老婆子并没有再动过这房中的其他物件……我儿蒙冤入狱,老婆子是什么都不想干哪,更别提收拾屋子了……”

    杨震点头表示理解,换了谁在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有心情再如往常般做事情的,而这对他们来说倒是件好事,至少现场没有完全被破坏。他于是半伏下身子,眯起了眼睛在床下及边缘处仔细观察起来,看有没有之前那些官差遗漏的蛛丝马迹。

    倒确实有些收获,在床下外沿处,还有一些流淌下来干涸的血迹。而在靠着床头的一面,依稀有两枚脚尖的印记。虽然只是一点痕迹,不仔细查找根本看不出来,但杨震还是发现了这一点。

    “看来这应该是凶手在杀人之后,确保死者断气时所留下的。”杨震心中推断道,但只凭这点显然对寻找凶手是没有太大帮助的。现在可是大明朝,可没有后世那么发达的刑侦科学,能从一个脚印里推断出其主人的身高、体重等特征。

    “二郎,你看这门闩。”同他一起前来的两名锦衣卫正在房中仔细检查,此时来到门后,却已看到了那木制门闩上有被刀剑划过的痕迹。

    杨震便回头过来,仔细观察了起来。在那根显得有些毛糙的闩子上,确有一个被利器碰擦的小小缺口。虽然只是这么一点,却足以证明凶手是如何进入这个屋子的了。

    “只是一下就撬开了门闩,这人确实是老于此道的高手哪。”杨震判断道,但随之心中有生出了一个疑问:“凶手要撬开门,必然会闹出些动静来,那死者既然身怀武艺,又怎么可能全然不知呢?除非……”

    产生这个念头,杨震便看向了齐母:“发现凶案当日,你们有感觉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不一样的地方?”齐母回忆了一下,好在那天对她来说实在太过重要,即便过了好些日子依然历历在目,便道:“要说不一样,就是那日柱子起得较往日要迟些,老婆子起来时也觉着头有些发昏,当时只以为是受了寒呢。”

    杨震二话不说,又来到了齐铁柱跟前,向他也提出了相同的问题。齐铁柱的回答也是一般:“那日早上醒来就觉着头昏沉沉的……还有来到院子里,就发现了客堂的门是半掩的,再进去一瞧,便看到了那客人……随后我便去了城里报官……”

    杨震这才确信了自己的判断:“看来那凶手在行凶之前还对你们和死者都用了迷香,如此才能没有半点障碍地将人杀死。怪不得那死者虽然身具不俗武艺,连一点挣扎也不曾做出就死于刀下……”说到这儿,他又突然想到了一点:“那客人除了那装了银子的包裹外,可还带了兵器吗?”昨日验尸杨震分明发现其在刀剑之类的武器上颇下了番工夫,这么一个人会不带着兵器赶路吗?

    “兵器?”经他这么一提醒,齐铁柱也回忆了起来:“对了,当日他来时背上还背了个长包裹的,可后来却不见了。但因为官府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又对我用了刑,我却把这点给忘了。”

    杨震暗叹了口气,或许通过那兵器,还能找出死者身份的。但显然凶手也顾虑到这点,又或是其他原因,凶手没有取走银子,却把兵器给拿去了。

    迷药、取走兵器,凶手或许早已暗中缀上了死者,但直到他住进齐家,才找到了下手的机会……这些都是之前官府没有找到的线索,但却被杨震看了出来。但即便如此,对此案也没有太大帮助,毕竟这些线索并没有一个能指向某人便是凶手。

    在又查了一便屋子,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杨震他们走到了院中。他的目光在不高的院墙上打着转,脑子里却想着凶手该如何潜入进来。突然,脑中闪过一幅画面,一个黑影来到院外,突然跃起,在墙上一按之后,便翻进了院中。

    一按……杨震突然冲到了那院墙跟前,仔细观察起了上方痕迹。在看到最右边时,他的双眼一眯,已经有了发现——那院墙顶上,赫然有只带血的掌印。虽然血掌印因为留在黑乎乎的土墙之上并不醒目,但却逃不过他的双眼。

    仔细盯着那血手印半晌,杨震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终于有点收获了。”

    “怎么说的?”其他几人闻声也急忙围了上来,仔细观瞧。

    “这掌印可与寻常人的手掌很不同哪。”杨震点着血掌印道:“你们看,这儿竟留下了五根指痕。”

    “这有什么的,不是每人都有五指吗?”

    “你若要翻墙,手难道不是抓着墙头的吗?大拇指应该扣在侧面才是。”杨震说着指向了墙内一点血迹:“就是这个了。此人大拇指既已在这儿了,为何上面还有五指?”

    “这么说来,凶手是有六指的?”其他人终于明白了其中关键,面带喜色道。

    “不错,凶手应该就是右手有六指之人。这一特征对找他应该大有裨益。”确实,这世上生有六指之人终究是少数,而这个特征又无法遮掩,以此找人总比没有任何线索去找凶手要容易得多。但杨震心里却依然没有太大把握,毕竟时隔近半月,那凶手很可能已经离开杭州,甚至是浙江地界,裴宣等官员就是掌握了这一特征也很难找出人来。

    接着,杨震他们又在村中进行了走访,看有没有村民在当日夜间偶然发现过那样的可疑之人。奈何这时候的村子入夜之后已少有人走动,更别提去发现那样一个行踪隐秘的杀手了。这一圈问下来,也几乎没有丝毫收获,就是齐铁柱家附近的邻居也并未听到有任何的异样。

    “回去吧。”眼见再无收获,杨震只得招呼大家回城,而他们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本以为只是官府查案不够细致才会冤枉了人,现在看来,他们虽然有随便抓个人来充数的行为,却也是出于无奈。毕竟无论当官的还是下面的,都有要赶紧结案的压力不是?

    但无论怎么说,今天还是有所收获的,也足以给那些官员们一个交代了,接下来,就是广撒网,仔细搜找的人海战术了,这与杨震他们就没有太大关系了。

    此后一段日子,杭州官府就根据仅有的一些线索进行了追查寻找,尤其是生有六指者更成为了他们盘问的重点对象。但几日下来,虽然找到了一些可疑之人,可在一番审讯之下,却又都一一否定,只是忙坏了那些当差的,却连凶犯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半点。

    连日的辛苦,却没有一点成绩,这对所有人斗志的消磨都是极大的,而且偌大个杭州府有的是其他事情,大家也不能将所有力量都投到这上头,待到三月底时,就是唐枫等人也因为提刑司给了他们可以交差的案件,也不再特别关注此事。

    眼看此案最终将成悬案而不了了之,只有杨震依然因为死的是白莲教徒而觉着其中必有下文,总是难以心安。

    这时,另一起更大的案件突然就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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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一波未平一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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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二章一波未平一波起

    三月三十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和煦的春日照在杭州城的每一个角落,这让守在城东府库门前的几名士卒也觉得懒洋洋的。他们松着腰,斜跨着长枪倚在墙角处,不时打着呵欠小声地谈笑两句。

    但他们的状态在午时之后就都发生了改变,因为银库大使徐宪带了人来到了银库跟前。这是个四十多岁,满脸精干之色的矮瘦官员,一袭青色官袍套在他的身上都显得格外的飘然。

    可面对这位徐大使,那些五大三粗的丘八们却不敢有半分的轻视。他们已听说了,这位徐大使以前当粮仓大使时手下但有敢一丝懈怠,就得受上数十脊杖,这一顿板子下去,再健壮的汉子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

    而现在,徐宪新调为银库大使,他肩上的责任更重,对下面众人的要求自然也会更加严苛。而且新官上任三把火,就更没有人敢撞到这枪口上去了。

    “开门。”见到守门士卒精神抖擞的模样,徐宪也没有一丝表示,只是将腰间的一串钥匙交到了一名随从手中,吩咐道。

    这银库可是要紧地方,存放着浙江今年需要上交朝廷,以及全省需要花销的税收银两。作为大明最富裕的几个省份之一,浙江担负着全国税收的一成半,而这银库里更是放着数百万两官银。故而不但门前有数十名持枪配弓弩的士卒日夜守在这儿,而且大门处还挂了数把足有人头大小的铁锁。只有身为银库大使的徐宪手里才掌握了开启大门的钥匙,足可见其肩上的担子之重。

    随着几把大锁被拿去,两名兵卒便用力将两扇沉重的包有铁皮的库门慢慢推了开来,只发出一阵吱呀声。门一开,就有一股阴冷之气扑了出来,使这些习惯了午后温暖的士卒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在这个占地近有一亩的库房之中,整齐码放着一个个木箱,那箱中就存放着让人眼红的一锭锭官银了。在让人打着火把跟随自己进入库房后,徐宪就用那双炯然有神的眼睛在库房的每一个角落扫过,看有没有任何的问题。

    这银库无论是格局还是箱子的堆放,那都是有讲究的,要做到通风干燥,要保证每只银箱都有一定的独立空间。不然那些官银说不定就会受潮发霉,发生质变,那样的银子在民间流通倒是没有问题,可上交国库就不成了。

    所以作为银库大使,除了要时刻关注库银的进出之外,对这儿的环境条件也必须有全盘的考虑与要求。而且每月都要抽两次前来巡查,以防有什么问题。好在徐宪以往是在更讲究这些的粮仓为官——毕竟银子变质还能用,粮食变质就只能倒掉了——倒不觉得有多繁琐。

    今天是徐宪自当上这个银库大使后第一次来此巡查。之前那位银库大使因为醉酒掉进西湖丢了性命,他直到交接完一切公文后,今日才得空来这一趟,正赶上了月尾的巡查。

    正因为是第一次,徐宪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几乎是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库房中的一切。不过虽然那位前任的银库大使在生活上有些放-荡,可对银库工作倒还算上心,至少目前他还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只是当他的目光落到地面上时,却生出了一丝疑问。那是一溜儿的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显得格外平坦光滑,连一点坑都没有。徐宪看了之后,就问身边陪同的银库书吏:“这儿的地面是刚整治过的吧?”

    看着这位新上任的大人一直阴沉着张瘦脸一语不发,那书吏都觉得颇为紧张了,生怕他有什么不满。听到询问,便赶紧陪着笑道:“大人好眼力,这库房地面的确刚在上月整治过。原来的地面因为多年搬运银两和箱子,人踩箱磕的,已是坑洼一片,故而之前的路大人才专门让上面批了条-子,进行了整治。”

    “唔,不错。路大人能想到这些细节,确实心在库房,叫本官汗颜哪。”直到此时,徐宪才露出一丝笑容来,让那书吏也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巡查就比刚才要轻松多了,毕竟之前路大使的安排也是照着规矩来的,而徐大使又是个新上任的,也不好多说前任加死者的不是,就没有横挑鼻子竖挑眼,只是随便地询问了一些小细节罢了。

    只是在来到右侧一排箱子前时,徐宪才略略皱起了一丝眉头:“那第五个箱子摆放的位置似乎有些不妥。叫人往里挪动些。”这分明就是有些吹毛求疵了,要是他生在后世,必然会被人当成处-女座的强迫症患者而遭人嘲笑。

    可身旁那些人可没有敢笑的,忙答应一声,就有两名军士上前,照着徐宪的意思搬动那银箱来。这些银箱里码放着数千里的银锭,每个都有几百斤重,除非是蔡鹰扬这样的天生神力者,否则要挪动它还真需要两名健壮的军士才成。

    两名军士运足了劲,低声一喝,便把那箱子抬了起来。不想,这一下却似乎是使力过大,竟让两人同时闪了腰,向旁一个趔趄,好容易才站住了身形。这让两人大感意外,怎么今天这箱子变得这么轻了?

    在其他人还感到惊讶疑惑时,徐宪却已脸色大变,刷地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一把就将两名军士推开,然后伸手撕去了箱口处的封条,打开了那只银箱。

    顿时,库中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而后才有人发出一阵惊叫,他们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只见那只本来一个装着数千两银子的箱子中,此时只放着几块破碎的青石板,那些原来该在里面的银子早已不翼而飞。

    “这……这是怎么回事?”那名书吏当时就吓得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但在场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答案,大家都被眼前这一幕给惊呆了。

    在开始的惊骇之后,徐宪是第一个镇定下来的人。他的眼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只在场中人等面前一扫,就已叫人不寒而栗了。但他却并没有立刻发作,而是大声下令:“快,把外面的人都叫进来,给我把所有箱子都打开了!”

    一只箱子中的银子不见了,是一件大事,但还不是最可怕最糟糕的;徐宪担心的是,这里的其他箱子是不是也一样被人动了手脚!

    几十人同时动手,也不管上面的封条了,强行就将一只只榆木箱子打开。而当这些箱子被全部开启,里面的一切都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已面无人色,多半人还在那双腿打颤,几乎连站都站不稳了。

    近八百万两官银,分存在近两千来只木箱之中。而此时看来,只有五六百只箱子里是放着银锭的,其他皆装着石板甚至是空的。换而言之,有近五六百万两银子从这银库中消失,不,是被人盗走了。

    这实在太叫人惊讶了,这可是浙江一省守卫最严密的库房,这可是足足有几十万斤重的银子哪,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将之在不知不觉间偷出?谁又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干出这等大案来?

    此时,就是徐宪也已是满脸发白,浑身冷汗,几乎都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他只是新任的银库大使,但在出了这档子事后,他也得背负上极重的罪责,只怕不光得丢官罢职这么简单了。

    “大……大人,我们该……该怎么……怎么是好?”有人大着胆子问徐宪道。毕竟在场所有人中,也就他的官职最高,可以做这个决定了。

    难道现在这情况还能隐瞒不报不成?徐宪强自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道:“所有人都留在这里,一个都不许走了。不然,就以盗银贼人视之。本官这就去见知府大人!”说着都不需要人跟随,已拔步奔出了银库。

    库中众人此时自不敢擅自离开,只得哭丧着脸,满怀忐忑地等待着接下来的雷霆震怒。

    发生如此大案,可不是裴宣这么一个知府能扛得起的。当他听徐宪把话一说后,也几乎晕倒过去。怎么今年就是有这么多的大麻烦呢,白莲教匪被杀一案还没有多少眉目呢,这边就出了更大更严重,也更加恶劣的银库失窃案,这让裴知府几乎都要去翻看一下黄历了。

    但此时他显然是没有时间做这种事情的,在略一冷静后,裴宣就直奔布政使衙门而去。随后不久,他与布政使崔大人又一起赶往了巡抚衙门……

    没到天黑,银库中近五六百万两库银被盗一事就已在杭州官场之中传开了,一时人人自危,其他所有事情都被这一桩案子所掩盖。

    这起银库失窃案,可不是一个银库大使能顶得下来的,甚至不是一个杭州知府或是布政使、巡抚能负责的。一旦不能将银两追回来,将贼人拿住,等待整个杭州官场的,将是前所未有的大地震与大洗牌,所有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跑不了。

    这甚至还会影响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朝廷,毕竟这里可是大明的赋税重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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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借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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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抚衙门后堂。

    此时这里已经汇聚了几乎整个杭州的重要官员,巡抚叶添祖,布政使崔羡鹤,知府裴宣,提刑按察使冯函……甚至是锦衣卫千户沈卓和镇守太监安离也都赫然在列。这些官员自二品至五品,那都是杭州城里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大人物。

    可今日,这些人聚在一处,却全都愁眉不展,甚至可以说这些大人们都生出了恐惧之心。手边茶杯里泡着上好的龙井香茶,是今年新摘的明前,可这些人却连碰都没有碰过。

    所有人都像是泥塑木胎一般不说不动,这让站在外面的一些仆役都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别说小声谈论什么,就连喘气都尽量放缓放轻,生怕惊扰了里面那些位的沉思。

    在得知银库失窃之后,这些官员就陆续赶到了巡抚衙门。既然叶巡抚是如今杭州城里官位最高,权势最大之人,那么一切就都要听从他的安排了,这也是某些官员确保自身安全的惯用手段。当然,在出了如此大案之后,只要没有找回银子,抓到犯人,他们这点小伎俩到底有几分作用却是谁也说不准的。

    在刚才的商讨中,大家已经有了一系列的共识——接下来无论杭州各衙门还有什么公务,都得放下,而把所有人手都用到追查银库失窃案上来。还有,就是赶紧上奏朝廷请罪,毕竟这么大事情,谁都无法隐瞒,再加上还有锦衣卫的人看着,就更不必藏着掖着了。

    从天黑前开始,杭州四门皆闭,不得有一人出入,各衙门还必须派遣所有人手前往城中各处,挨家挨户地进行搜查,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将官银给找出来。

    可其实在下这一系列决定之前,大家心中都有一个不能说的看法,只怕此时银库中的官银早已离开杭州了。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银子是什么时候被盗的,要不是今日那徐宪巡查时凑巧发现了,只怕这事还不知道要到几时才会察觉呢。

    而眼下这些官员之所以一言不发,却不光光是紧张或是担心所致,而是因为还有一个亟待他们确认的问题需要大家给出建议——查此银库失窃案当以何人为主?

    别看这只是个人选问题,却关系到了方方面面的利害。这可不是个好差事,一旦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给不出一点交代,查案之人的罪名可就不轻了。无论是巡抚还是知府,甚至是提刑司,都不希望自己的人去办这件要命的差事,因为这很可能还会影响到自己。当此关头,谁敢犯下如此错误呢?所以当叶添祖问出此案可由谁主办后,堂上就呈现出了眼下的寂静局面。

    在这么多人中,或许只有两个人是最轻松的,那就是镇守太监安离和锦衣卫千户沈卓了。前者来此,是因为银库中有部分银子将来是要由他送进宫去的,而银子既然不是在他手中丢的,自然与他无关。至于后者,不过是因为锦衣卫有监察地方之则,才被通知赶来。

    两人看着那些向来不怎么把他们当回事的官员们此时纠结忐忑的模样,心中只觉畅然,要不是知道此时不该招惹这些火烧眉毛的官员,他们都要笑出声来了。

    “不过就一个人选问题而已,这些为官的也太谨慎了些。到时候,必然是谁的官职最低,就让谁最倒霉地接下这要命的差事了……”带着看戏的心情,安离的目光从那些官员的面上一一扫过,心情就更愉悦了。

    但突然,他的心里一动,一个想法就从中冒了出来:“这起案子无头可查,无论是谁接了都要完蛋,那不正好是个机会吗?那些武昌来的锦衣卫……我正愁找不到法子整治他们呢,这不就是个大好机会吗?而且这么一来还为他们解决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叫他们欠我一份人情,岂不是一举两得?”

    安离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唐枫、杨震等人几次三番与自己为敌,甚至拿了自己的儿子来要挟,让他不得不让步。这口气他安公公直到如今都没能吞下去呢,那就在今日把这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拉进火坑吧!

    “咳咳……”在一声咳嗽将众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后,安离才笑眯眯地道:“既然各位大人一时都提不出个理想人选出来,那咱家就提一个吧。”

    “哦,安公公还能提出适合的人选吗?说来听听。”已然感到不耐烦的叶巡抚闻言一喜,赶紧问道。

    “在咱家看来,要查此大案,这人必须胆大心细,而且最好又与我们杭州地方的关系不是那么的密切,不知大家以为如何?”安离倒也有些急才,一会工夫已有了一番理由。

    不说前面那几个理由,只看最后一个,就叫众人无可辩驳。毕竟其他人也认为这么大一起盗银案若说没有内奸相助,是怎么都不可能的。谁又敢保证那个被选出之人就一定可靠呢?所以能让一个与杭州地方关系不大的人来查案,自然是上上之选。

    “安公公,此人是谁,您就别卖关子了,直接说出来吧。”崔羡鹤有些忍不住地催促了一句。这里众人中,他的责任是最大的,谁叫他有管着地方钱粮的差事呢,府库一旦出了问题,他这个布政使必然是朝廷第一个追责之人。

    “人选便是——”说着安离故意一顿,然后把目光落到了沈卓的身上,看得后者汗毛一竖,好在他报出的却不是沈卓的名字:“就是沈千户手底下的,从武昌新来我杭州不久的唐枫副千户及其手下了。”

    “……”堂上众人先是一静,随即又互相打了个眼色,已都生出了一个念头来:“这安太监明显是在公报私仇哪!”

    之前唐枫他们与安离之间的矛盾,虽然民间不知,可他们这些官场上的人却还是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对此,他们也是乐见其成的,毕竟太监和地方官本就不同路,能叫这位镇守太监吃瘪他们总是开心的。

    却没想到,这位安太监一直按捺不动,直到此时逮到机会才发出致命一击,此人能从宫中上千宦官中脱颖而出,有今日地位确实有些手段。但这些官员再一想,又觉得安离的这个提议还很不错,任何一条要求唐枫他们都满足,似乎都没有比他们更适合查此盗银案的人选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唐枫他们与在座各位官员都没有太多牵连,就是因为白莲教徒被杀一案而与之多有交往的知府裴宣,也不可能在此时为他们说话,不然他自己就得遭殃了。

    见众人都露出明了的神情,却没有一人反对,安离更是露出得意的笑容,转而看向有些发愣的沈卓:“沈千户,你以为咱家这次所推之人如何哪?”

    “这个……下官以为……”沈卓却有些难下决定。倒不是他与唐枫他们有什么交情,恰恰相反,对这些不听话尽添乱的手下他是恨不得他们完蛋的。可要是真依照安离的意思一口接下差事,他这个千户在其他手下眼中的威信只怕就要再次降低了。今后可用之人就要更少了。

    见他期期艾艾的模样,安离忍不住冷笑一声:“怎么,沈千户是不想担这个责任吗?还是你有更好的人选,或者你沈千户想自己查案哪?”

    一连串的问题如尖针般刺得沈卓坐立难安,眼见安离大为不满,他心情更是紧张。这才想到自己能坐稳如今的位置,多得安公公扶持,若是拂逆了他的意思,只怕完蛋的就是自己了。

    想通这点,沈卓就把牙一咬,点头道:“公公说的极是,这人选的确非唐枫他们不可!”

    “好,沈千户能内举不避亲,确实叫咱家佩服!”安离说了举不那么恰当的成语,随后又看向了其他官员:“各位大人又以为如何?”

    既然连人家的顶头上司都肯接下这差事了,其他人还能有什么意见呢,也就纷纷点头,说这个人选最好不过。安离见状,心下大悦,一张瘦脸都笑成了朵菊花模样。

    人选问题既已解决,众官员就纷纷起身告辞而去。今天出了这么大事,他们将要处理的事情可就多了,不但要安排人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全城大索,还要字斟句酌地向朝廷上表请罪,那可是十分磨人的活儿,不花上几个时辰都写不出来。

    此时已是戌牌时分,衙门外面早已人去街空,只有远远的梆子声时不时地传过来。他们已在巡抚衙门商议了足有两个多时辰了。

    在各自分开之后,安离叫住了沈卓,似笑非笑地道:“沈千户,你刚才是何意思哪?”

    “呃……还请公公恕罪,下官适才只是没有料到有此一招,才失了神。”

    “是吗?那就最好不过了。今日这事,你必须给咱家办好了,不然……”说着安离眼中带着丝寒光扫了沈卓一眼,只叫他心里发紧:“公公放心,下官一定叫他们不能推辞。”

    “去吧,明日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咱倒要看看那唐枫和他那些手下能怎么解这个无解的困局!”安离说着,已登上了早等在那边的马车,辚辚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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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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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当沈卓派人召唐枫过去说有要事相商时,他们就已然隐约猜到了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毕竟昨天城中发生这么大事,他们是不会不去查问一番的。

    对此,邓亭等兄弟是颇感愤慨的:“岂有此理,有好处轮不到咱们,可一旦出了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就都想让咱们去做,他沈卓还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哪!百户,咱们不必理会!”

    已经将人交还给漕帮,回到大家身边不久的魏长东却没有像其他人般激动,而是皱起眉头道:“毕竟他是咱们的顶头上司,这差事可不那么好推哪。要是别的事情,咱们与他发生分歧,甚至是驳他面子叫他下不来台,以沈卓的性子也不敢将我们如何。可要是连他安排下来的事情也不肯做,那就会叫他抓住把柄了。纵然能躲过这个大麻烦,我们要面对的新麻烦也不比它小!”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争辩不下,就是唐枫也是犹豫难决,毕竟这次无论怎么选择都有可见的不利处。最终,唐枫还是决定接下这差事,因为拒绝必然会授人以柄,而接下了,说不定还有别的转机。

    见他已定下计来,众人才不再多言。直到此时,刚才未发一言,只在那默想事情的杨震突然道:“百户,就由我陪你去一趟吧。”

    “怎么,你又有什么主意吗?”唐枫颇感兴趣地问道。对此,杨震只是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这让他双目一亮:“这倒未必不能成事。祸兮福所倚,就让我看看此言能否成真吧。”

    见到唐枫应召而来,沈卓一改以往见他时的严肃,反而笑眯眯的:“唐千户,之前确实是本官小瞧了你的本事。原以为你们只会打打杀杀的,故而在事务安排上总有意避开你们。却不想你们在刑狱方面竟也有一手,那些交上来的查出各衙门审案疏漏的公文我都看了,你们干得很不错哪。”

    “多谢千户谬赞,属下实在是惭愧得很,这只是手下兄弟们忠于职守罢了。”唐枫敷衍地说了几句自谦的话,而后才试探着问道:“不知今日千户将属下叫来又有什么吩咐。”

    “吩咐可不敢当,不过确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交给你来做。”沈卓搓了搓手,露出一副无奈的模样道:“想必你应该知道昨天城中银库被盗一事了吧,这当真是本朝未有之大案哪。如今杭州城已风声鹤唳一片,那些地方官员更是手足无措。他们是谁都不肯信了,就把这难办的案子推到了咱们锦衣卫头上。我一时推却不了,就只能接下来了。”

    说完这么一大番话后,沈卓便把目光在唐枫面上不断出溜着,想看出他心中所想。可惜唐枫根本没有一点反应,只是坐在那儿静静地听着,也不发表任何看法。就是他身后的杨震,也是垂首而立,就跟完全没有听懂他的意思一般。

    见他们不上道,沈卓只好自己把话都说出来了:“要说我手下确也有不少人手,但真论起查案本事,却是要数你唐千户最为了得。此事关系到整个浙江一省的安定,我可不敢让其他人去办。故而……此案希望唐千户可不要推辞哪。”

    看着他底气如此不足的模样,杨震心中只想发笑,满是鄙夷。也只有这等人物,才会被安离死死压制着,连一点自主能力都不曾有。但这也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对他们来说,不必怕得罪这么个懦弱的上司。

    唐枫此时才抬头看向沈卓:“既然是千户大人吩咐下来的差事,我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是……我们也有一项难处,还望千户能够成全。”

    见他居然这么痛快就把事情给答应了下来,沈卓几乎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随后又感到一阵轻松。说实在的,要是唐枫当场拒绝,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强迫其应下这差事呢。在欣喜之余,他的心情就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却是什么难处哪,看我能否帮你解决。”

    “千户,此案可着实不小,作案之人手段也颇为高明,属下担心只凭底下那十来名兄弟怕是无法查出线索来的。故而,还请千户能调拨些人手与我。”唐枫给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个……”沈卓本来是打算无论对方提出什么条件都答应的,可对于这个要求,却一时犯了难。之前唐枫靠着拿到复核刑狱的差事已正式在锦衣卫中立足,还得到了驾贴。要是这回再叫他得到一些人手,沈卓只怕今后都未必能制得住他了。

    沈卓为人只是有些懦弱胆小,却并不傻,更清楚自己的能力。要是叫唐枫有了充足的人手,他这个千户很可能就会被架空,到那时,他可就真完了。他是真有些后悔自己在没有把可能的问题都考虑周全之前就找唐枫来交代差事了。

    见他一副为难的模样,唐枫心中大感快意,便又催了一句:“怎么,千户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

    被他这么一逼问,沈卓只得拿出个不怎么靠谱的理由来搪塞:“非是本官不肯给你这些人手,实在是有些难处哪。你也该知道我手下那些人能力有限,而且还向来懒散,要是让他们跟着你去办这差事,别说他们未必肯干,就是肯去,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只会添乱。”

    “只要千户肯点头,其他的都不是问题。”唐枫却一下堵住了沈卓的后路,让后者一时都找不出其他理由来了,他总不能说是自己不想交出人手给对方吧。

    但沈卓却又不甘心就这样被唐枫得了这么大的好处去,面色顿时显得有些沉郁了。

    这时,杨震突然开口:“两位大人,属下倒是有个看法,何不问问那些校尉们的意见呢?他们若是肯与我们一起查此案,自会尽心。”

    这话虽然说的委婉,却也是在暗指沈卓刚才的理由并不可信了。沈卓心中自然难免有气,奈何杨震只是个小旗,他堂堂一个千户,实在没有必要与之计较,不然实在太过有失身份。这正是杨震跟随而来的作用了,有些话唐枫说不得,可他这么个小人物反倒能说出来,还叫人无法发作。

    在略微恼怒之后,沈卓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必不是个推脱的法子。他并不认为自己手下那些人会看不出这案子有多棘手,一旦沾上会有多大麻烦。索性就让手下的人当着唐枫面表个态,也好叫他死心。

    这么一想,沈卓的胖脸上又堆起了笑容来:“你说的不错,本千户行事向来公正,今日就让底下的校尉们自己作这个决定吧。来人——”

    在沈卓吩咐手下去将附近能用的锦衣卫人手都叫来的当口,唐枫转头看向了杨震,想听听他的解释。唐枫的想法也与沈卓差不多,认为底下那些人未必肯趟这次的浑水,毕竟从眼下的情况来看,能找回银子抓到人的可能性着实太低了,几乎都没有什么像样的线索哪。

    但杨震却只是笃定地朝他一笑,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唐枫见状,心下倒是安定了一些。虽然不知杨震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多次合作下来,他对这个少年还是充满信心的。

    虽然沈卓名为锦衣卫千户,但真正长留其身边的人手却也不过百十来人。现在要召集起来倒也不难,只半个时辰左右,百多名年龄不一的锦衣卫校尉就已齐聚堂外的空地之上。

    看着这些人懒散的模样,沈卓心中更加放心,他们是决不会冒着与自己决裂,去做那看着完全没有成算的事情的。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他便踱步到众人面前,说道:“想必你们也知道昨天傍晚发生在杭州的大事了吧?我们杭州的银库居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盗了。今日,巡抚大人已下令让我们锦衣卫的唐副千户来办此案。而他却又向本官提出了一个要求,希望你们当中有人能协助他一起查案。

    “现在本官把话都给你们挑明了,至少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到任何相关线索,也没有找到什么可疑之人。也就是说,要破此案难度极大。你们当中要是有人想借查案立功的,本官自然支持;但要是接了差事却最终难有所获的,即便本官不怪罪,只怕你们也不好向朝廷和巡抚大人交代。所以这次是否去协助查案,只看你们有没有能力和信心了。一切由你们自己做主!想去的,就走出来。”

    沈卓鲜少如今日般说这许多话,说完都觉得气都有些跟不上了,好半晌才恢复正常。但他对自己今日的这番话却很是满意,相信自己已把问题都给强调出来了,必然不会再有人站出来。

    唐枫的脸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沈卓行事还真是没有半点顾忌哪,即便他此时再说什么鼓舞人心的话,恐怕也没什么用了。

    那些校尉也确如他们所想的那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没有一人走出来,场面显得很是冷清。

    额,杨震他们办案需要帮手所以要挖墙角,路人也需要各位书友的帮助,奈何无处挖墙角,不亦悲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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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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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沈卓说出这么一席话来,杨震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沈千户也不是全然没有一点优点的,至少他的脸皮就比大多数人要厚。换了任何一人,当着他们的面也绝不会说那些话,可沈卓居然就说得没有一点惭愧的意思。

    但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又在情理之中。以沈卓这些年来在浙江的处境,若不是他脸皮厚能忍,早就当不了这个锦衣卫千户了吧?试问有几个人能忍受被一个太监一直压在头上,凡事都要请示,几乎做不了什么主?何况底下人也必然会有看法,如不能厚颜将那些微词忽略掉,沈卓的千户也无法做得心安理得。

    可即便如此,杨震也并不太过担心,他心里早有腹稿,便也想上前说几句话。

    就在杨震挪步上前的时候,突然从队伍中间走出了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来,朝着唐枫一拱手道:“卑职锦衣卫校尉赵杰愿随唐千户查此要案!”

    这话一说,杨震与唐枫固然是一怔,沈卓的面色更是一紧,刚才那笃定的笑容瞬间就僵在了他的脸上,这实在太过出乎他的意料了。他已将其中利害说得明白,也相信手下那些人分得清利弊,可没想到竟还有不怕事的跳出来!

    “你可想清楚了?一旦去查此案,成了自然有功,可要是不成……”虽然沈卓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威胁已是昭然若揭。

    可那叫赵杰的校尉却显然已打定了主意,只是洒然一笑:“卑职早已想明白了。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一直默默无闻,这一个机会就在眼前,我定要搏上一搏,即便败了,也无怨尤!”

    “说得好!男儿在世当如松,岂能一直被些阉人压在身下!”杨震适时地出声声援道,还意有所指地看了面色铁青的沈卓一眼。

    虽然只是短短的两句话,却已叫原来还有些漠然的锦衣卫们大为动容。一瞬间,他们已想了许多,自己一直以来浑浑噩噩的过活,如何被人瞧不起,被镇守太监的人呼来喝去的处境,以及每次午夜梦醒时的不甘……种种思绪纷至沓来,竟让这些似乎早已麻木的人也有些冲动起来。

    “怎么,除了这位赵兄弟,就没有一人愿意随唐千户去查案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扬我锦衣卫威风的好机会哪!”杨震再次鼓动道。

    要是没有那赵杰第一个站出来响应,即便杨震与唐枫说的再天花乱坠,那些已经习惯了眼前生活的校尉们也鼓不起勇气来踏出这一步。但在赵杰的带头作用下,情况却完全不同。略作犹豫后,便有两人走了出来:“李万(黄哲)愿随唐千户查办此案!”

    “我宋昌愿意追随唐千户!”

    “我愿意追随唐千户!”

    “我愿意……”

    “我也愿意……”……不断有人从队伍中大步走出,向唐枫行礼。肯加入其中的人越来越多,转眼间竟有五十多人站到了赵杰身旁,反倒是原来的队伍看着要单薄了许多。

    沈卓这下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他只觉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这只是场噩梦。怎的一转眼间,就有这么多以前对他惟命是从的属下选择站到了他的对立面呢?

    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相信这是真正发生在自己眼前的事实。

    看着沈卓已变得苍白的脸色,杨震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知道当日在楼外楼争执之后所说的预言终于变作了事实。

    当时他曾说过,只要自己等人亮明立场,总有些不甘屈居于太监手下的锦衣卫会站到他们这边。但几个月下来,这个说法却始终没有应验,直到今天。

    要想那些早已麻木的人重新振作做出选择,除了需要一个坚定的立场和态度外,实力也是极其关键的。而这段时日唐枫他们与沈卓、安离之间的明争暗斗早已被这些锦衣卫们看在眼里,他们其实已经有些心动了。

    杨震他们不但敢当场驳安太监面子,甚至都敢抓走他的义子,而且还没有被恶意报复,反而获得了更大的好处……种种事情都让他们生出一个认识:原来安太监和沈千户也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可怕,至少对唐千户他们来说是这样。

    而今天,唐枫他们慨然接下艰巨任务,和沈卓的小算盘,更是形成了鲜明对比。这让众校尉的心思更加活泛,只是心中尚有一丝顾虑。直到赵杰突然站出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沈卓多年经营出来的一点威信,已彻底轰然坍塌。即便是那些没有站出来的人,他们所考虑的也不是沈千户会怪罪,而是认为自己能力有限,不敢冒这个险。

    看到有五六十人肯随自己查案,唐枫心中大喜。这些人既然选择站出来,那么今后他们就将成为他唐枫的人,即便是案件查完之后也是一般。现在他终于有了一个比较像样的班底了。

    在又看了一眼沈卓那张半青半白的胖脸后,唐枫似笑非笑地道:“沈千户,想必你不会反悔吧?”

    “我……”沈卓只觉喉咙发干,嘴里发苦,犹豫之下才道:“既然刚才已有了约定,本千户还不至出尔反尔。”他脸皮再厚也说不出不放人的话来,不然就是其他人也不会再遵其之令了。

    “那就多谢沈千户了。”

    “你也不用谢我,只要把案子查明白了,就是最好的感谢。还有,丑话我也得说在前面,若是你们这回找不到人犯,寻不回银子,朝廷怎么处置你们,本千户可不会为你们求情的。”沈卓半是提醒,半是威胁地道。

    唐枫心里也略有些紧张,毕竟这案子还没有半点眉目线索呢。可此时却不能落了气势,便道:“千户只管放心,下官相信以咱们锦衣卫兄弟的本事,一定能将被盗银两找回来,并把那些贼人缉拿归案!”

    看着唐枫他们转身离去,沈卓脸上已生出了忧虑之色。在一番踌躇之下,终于咬牙吩咐道:“来人,随我去安公公的府邸请罪。”

    “废物!蠢材!”安离看着面前一脸瑟缩的沈卓,忍不住拍案斥骂道。原来只让沈卓去给杨震他们送去“好消息”,可不想他居然也给自己带来了这么个“好消息”,如何能叫他安太监不愤怒呢?

    沈卓低着头唯唯称是,不敢有一丝不满的表现,他再次体现出了自己最大的优势——能忍与脸皮厚。即便是被安离如此当面责骂,身为锦衣卫千户的他也安然而受。而这,也正是他能一直做着这个锦衣卫千户的关键所在。

    在骂了一番后,安太监终于冷静下来,瞥着沈卓:“你就这么好说话,让唐枫带去了你近半人马?你难道不知一旦他们被唐枫收入麾下,今后可就会与你为敌了吗?”

    “下官也担心这点,所以还着重点出了其中利害。谁想到那些人突然就转了性子,被唐枫手下之人一鼓动就都答应随他查案。下官无能,请公公责罚!”沈卓一脸懊丧地承认着自己的疏忽与错误。

    这倒让安离再不能说什么重话了,这人虽然无能了些,但好处在听话,难道他还能换了他不成?对安太监来说,一个手下最重要的还是忠诚与听话,才干能力却是次要的。

    在沉默了一阵后,安离又冷笑一声:“其实就算他们拿去了这些人手,也未必能成事,眼下这个案子可不好办哪。这都过去一天多了,满城官衙里的人也都撒出去细找了,可依然不见半点眉目,难道他们还能有神仙相助,竟能办成这么多人都办不成的事情?”

    沈卓忙点头称是:“公公说得不错,这些银子是在何时被人盗出的都很难查出,更别提找到那些盗银贼人和被盗的银子了。”

    “哼,但你也别得意得太早了,这些人的能力确实不一般。不然他们也不可能在武昌搅出那么大事端,又敢与我为敌了。要是真叫他们查出线索,甚至是立下大功,你这个锦衣卫千户只怕也要做到头了!”安离忍不住提醒道,他算是吃足了杨震他们的苦头,已不敢再小瞧他们的本事。

    沈卓唯唯称是,随后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公公有什么对策吗?”

    安离嘿嘿一笑:“对这个案子来说,人手还不是最关键的,最要命的该是时间。我已送信去了京城,只要那边的人办事得力,就能给他们更短的查案时间,说不定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一旦那样,他们还能逃出咱的手掌心吗?”

    “公公英明!”沈卓闻言心中一喜,赶紧逢迎道。

    安离得意一笑,又有些卖弄地道:“这个案子我也仔细想过,最要紧的还是找回银子。而若我所料不差的话,那几百万两银子早已离开了杭州城,甚至是浙江,就问他们又凭的什么去找回银子。无论如何,他们都要栽在这起盗银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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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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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被盗的官银应该还在杭州城中!”在接下这个棘手的案子三日之后,汇总一些情报的前提下,杨震却得出了一个与安离正好相反的看法。

    这几日里,他们着实忙得不轻。虽然不用他们去杭州城各处挨家挨户地搜查寻找,可光是分开一一讯问那些监守银库的兵丁,以及在银库办差的书吏、官员等就不是件轻松的事情。

    不过这场辛苦也不是全无收获,通过盘问,他们已找出了十多名可疑之人,现在尚在用刑拷问之中。虽然那些人即便知道一旦承认难逃一死,必然强自忍耐,但杨震相信在锦衣卫那些狠辣的手段面前,他们总会崩溃的。

    在经过分析之后,杨震他们已认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如此庞大数量的官银,那些贼人势必有内应在银库之中,现在只需要把内应找出来,案子就能找到一条清晰的线索了。

    而对其他不可能是内应之人的盘问,也让杨震他们得到了一个确切的线索——盗银案应该发生在今年年后。因为就某名书吏所回忆,从银库中箱子摆放的位置来看,那些明显是空了的银箱中有几个是今年新运送进去的。

    在有了这么一个模糊的时间段后,杨震就通过黑白两道对今年以来的水陆运输进行了盘查。虽然这个时代没有后世那么周全的记录,但无论是官府方面还是漕帮、青龙堂都可以作出保证,今年以来还没有那么大重量的货物离开过杭州城。

    那两个帮派肯出力相助,除了知道此案太大,不希望自己也被当作怀疑目标外,也有杨震与他们的交情的原因。

    既然确信没有如此重的货物离开杭州,又不认为盗银者会将这么多银子化整为零地带出城去——杨震觉着干此事的人应该不多,要是不断有同样的人运货出城更加惹眼——那么唯一剩下的结论就是银子还在杭州城里了。

    在听完杨震这番分析后,众人都觉得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人提出了疑议:“可官府这三天来几乎都翻遍了整个杭州城,却连一点银子的踪迹都没有找到。你说银子还在杭州,那它们会藏在哪里?”

    杨震苦笑道:“这也正是我感到疑惑的地方。或许这些银子藏在了某个完全被我们忽略的所在,比如说巡抚衙门、杭州卫的兵营……”

    “这不可能。那些地方虽然没有人去翻查过,但那些贼人也没能力在不惊到任何人的情况下将银子藏进去。”对于杨震提出这么个不靠谱的想法,唐枫连忙摇头否定。随后又满是无奈地道:“如今看来,只能期待从那些可能的内应中撬出答案来了。我们锦衣卫手里还没有问不出来的答案呢!”

    “我倒觉得二郎的这一想法很有道理。”魏长东说着看了一眼杨震,面露深思之色:“有时候,我们的惯常想法会遮蔽了我们的目光。最危险,最不可能的地方,反而往往是最可能的所在。”

    “最危险,最不可能……”听到魏长东这句话后,杨震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一个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细节:“那究竟是什么呢?”

    “哎,若是我来做这么大的盗银案,别说其他了,就是想着怎么将银子运出银库,都深感麻烦哪。”邓亭颇有些困扰地搔着头:“那可是几十万斤的银锭子,而且还留下了装着它们的箱子,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难道真是那会五鬼搬运之术的神仙所为,那再要将银子弄出杭州也不难了。”

    “对!”杨震突然抬起头来,叫了一声,惹得众人为之侧目。但此时他已顾不了这些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直震得桌上的茶杯都叮当乱响:“不光是怎么运出城,就是运出库去,我们也无法弄明白。”

    “这有什么好想的,只要抓住了人,自然能问出他们是怎么把银子偷出去的。”马峰很不以为然地道。

    “不,你还没有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杨震此时显得有些兴奋,已顾不上这话或许有些伤人了:“我的意思是,在除去箱子后,那些银子就更难运送了,难道光靠手捧或是袋子盛放吗?这世上终究是没有什么五鬼搬运之术的。”

    唐枫似乎也被他提醒到了什么,眼睛也是一亮。只听杨震继续道:“刚才我们就提到了,最危险,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最可能藏着银子的地方。巡抚衙门等处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有一处所在却明显被我们给忽略过去了,也是那些公人们即便翻遍整个杭州也不可能去翻找的所在。”

    “是哪?”众人见他说得热闹,也有些焦急了起来,赶紧问道。

    杨震的口中缓缓地吐出了两个字来:“银——库!”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有人大摇其头:“这不可能,银子就是从那被盗走的,怎么还会在那儿呢?而且在发现银子被盗后,守卫们也早已仔细搜查了那里,就是咱们也去了不下三趟,可是连一点被盗银子的影子都没见到哪。”

    “你看,我就说那儿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吧。就连我现在提到了,还是有多数人无法接受,更别提被人想到了。”杨震的脸上此刻已浮现出了笃定的笑容。

    唐枫沉吟了一番,才道:“二郎的看法倒不失为一个追查的方向。但银库就那么大,也不可能有不为人知的密室能藏得下那许多银子,你觉得它会在哪呢?”

    杨震嘿嘿一笑:“百户可还记得那些人的供词吗?据他们交代,银库在上月才刚修缮过地面,还铺上了新的石板。要是我的推测没有问题的话,那些银子应该就在石板底下藏着呢!”

    “嗯?”唐枫先是皱起了眉头,但慢慢地,他的眉头已舒展开来,脸上也已有了一丝笑容:“不错,那儿正是一个藏银的好地方!走,我们这就去银库看看!”

    虽然此时银库中只剩下了不到一半的库银,但对银库的看守却比之前要严上了数倍。近五百名披甲持刃的军士将银库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说,一旦有人走到银库所在附近时,就有人张弓瞄准,似乎是将所有人都当作了窃贼一般。

    这些人马都来自杭州卫所,在认定原来的看守有问题后,官府就只能从卫所里调来这么多人马加以防患了。或许这就叫亡羊补牢吧。

    杨震他们来到银库附近时,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直到他们亮明身份,说明来意后,那些守卫才让出通道,打开门让他们进去一探究竟。只是看着他们带有各种挖掘所用的工具,众兵卒显然感到很是怪异。

    银库里的情形依然与当日一般,只是那些空箱子都已被拿走,使得这里看上去空荡荡的。当走进库房后,杨震就下意识地用力踏了踏地面,却只觉反震生疼。

    “挖吧!”在唐枫一声吩咐后,就有一名锦衣卫校尉拿起一根铁锨狠狠地刺入了两块青石板中间的缝隙之中,而后再往上下左右游移,再是一旋一撬,那一整块的石板就被其撬了出来。

    就在门口守卫们带着诧异的目光的注视下,众锦衣卫纷纷动手,将一块块青石地砖都给撬了起来。转眼间,在门口处的一大片地面都已完全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唐枫有些紧张地拿起一根铁锨,就在那厚厚的泥地上用力扎了下去。也由不得他不紧张,要是这一下能找出银子来,至少这个案子就算是破了一半了,功劳自然也就少不了了。

    “嗤——叮!”铁锨入地半尺有余,便撞上了硬物,这叫唐枫的心头为之一振,当即下令道:“将这片泥地全部扒开。”

    众人看他表情就知道有门儿,顿时干劲更足,拿起一旁的铁锹就挖了起来。半尺厚的泥土很快被掘去,露出了底下的乾坤,所有人看着那里面的情形都面带惊喜之色。

    见他们如此动作后又是如此模样,就是守在门口的那些杭州卫兵卒也生出了好奇之心,有人忍不住探进头来,看地下究竟有何异样。

    只见在移去青石板和上方的泥土后,这地下赫然是一排坑洞,每一个坑洞之中,此时都码放着整齐的五十两一个的银锭。

    看着在火光照耀下还颇有些晃眼的银锭,门口的兵卒都有些傻眼了。而锦衣卫们,则是一个个面露喜色,有人甚至忍不住叫出声来:“太好了,终于将银子找到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些三日前被察觉被盗,而闹得满城风雨的官银,居然就这么静静地被埋在每一个为了找它而来银库之人的脚下。

    但在杨震与唐枫的脸上却并没有太多的喜悦之色,因为他们很清楚,找到这些银子还只是个开始。毕竟,盗银者究竟是谁还不好说,而且埋在这里的就是全部的被盗官银吗?那还需要把银子都挖出来后再看了。

    但有一点是杨震可以肯定的,此案已经有了一条明晰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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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按图索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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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个银库的地面都已被挖得坑坑洼洼,一片狼藉。但被深埋在泥下的银锭也已尽数被人取了出来,如今已被堆在库房一侧,如一座小山般。

    闻报赶来的巡抚叶添祖,布政使崔羡鹤,知府裴宣等官员都站在新翻的泥地里,却顾不上官袍下摆已被泥土所污,几对眼睛只是围着那堆银山打转,就如那最贪财的地主一般。

    也不能怪他们如此失态,毕竟此事非同一般,自从案发之后,这几位大人都还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呢,满心都是如何找回银子。现在看到银子,他们可着实松了一口气。

    杨震在旁向几位大人解释了锦衣卫为何会来此挖掘的原由,随后又讲到了自己的一些推测:“这银库是在二月由前任大使路仲明请示后才重修的地面,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此事与他必然脱不了干系。而且他还在不久前突然因醉酒落湖而亡,那只能说明一件事情——此事另有主谋,路仲明只是一颗棋子,事成之后,他就被杀人灭口了。”

    “唔,杨小旗的推断合情合理,看来咱们得派人去把路仲明的家人给拿来仔细讯问了。还有,他家也必须彻底搜查,看看还有没有银子已落到了他们手中。”叶巡抚深以为然地点头,还赞许地冲杨震笑了笑。要是没有这次的事情,他作为堂堂的一省巡抚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与这么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搭话的。

    杨震并没有因为叶巡抚的夸赞而分神,继续着自己的推断:“而就下官推测,那些盗银者就是假借工匠的身份被路仲明带进了银库,而后借着挖去原来地砖的机会,把银子给取出藏了下去……”

    “但有一事,本官却不甚明了。那些贼人只将银子从箱中取出埋入地下,又是安的什么心思?难道他们只为了叫我们找不到银子,而不是为了拿走银子吗?”裴宣突然提出疑问来,这也正是其他两名官员心中所想。

    杨震看了一眼那堆积如山,一时还点不清具体数目的银锭道:“只怕他们当时应该拿了一些银子出去。当然这点得要人清查之下才能有结论。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用心,则是为了得到这五六百万两银子。”

    “杨小旗,你这么说是否与如今的情况不合哪?难道他们还能再施手段进来银库拿走银子吗?”叶巡抚皱眉问道。

    “大人,请让下官斗胆作个假设。要是咱们这次找不到银子,也抓不到人,对这个银库大人会做何处理?”杨震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

    叶添祖微一沉吟,就已明白了其中道理:“原来如此!要是这次的案子结不了,即便本官受不了太大牵连,也必然不敢再将银子留在这个银库之中。而待到风头过去,那些人便能轻而易举地从这地下将银子起出。还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哪!”

    “大人英明,这些贼人当真是处心积虑哪。但他们还是棋差一着,没想到我们竟会如此快地就把他们的奸计看破!”崔羡鹤忙也在旁吹捧了两句。

    “哎,本官算什么英明,真正英明的是唐千户和杨小旗他们。若非他们看出问题,找到银子,本巡抚只怕此时还在发愁呢。”心情舒畅之下,叶巡抚很是难得地自嘲了一把,并还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刚才杨震提到的一个细节:“你刚才说,已经有部分银子被他们取走了?”

    “下官以为大有可能。”杨震也不怕给几位大人添堵,以事论事道:“他们既然苦心孤诣设下此计,当然不只是为了留作以后,也得防着被我们找出银子才是,不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以下官的一点愚见,他们必然会在修缮银库地面时借口运走一些砖石泥块而将不少银两夹带出去。因为有路仲明从旁掩护,或者外面的看守者也是同谋,内外勾结之下,便能把银子顺利带出。”

    这些道理几名官员自然不可能想不到,只是刚才太过高兴才没有深思。现在听了杨震的话后,几人的面色果然变得严峻起来,当即下令让跟随而来的衙门里的书吏当场点算那些银子的确切数字。

    虽然银子堆积得很是混乱,上面还沾满了泥土,但五十两一锭的官银要点算起来倒也不算太难。十多名师爷、书吏就着火光在银子前点算了两个时辰左右,就已得到了一个正确的数字:这里一共有银四百八十万两。再看原来的账本上的数字,两厢一对照,他们就有些急了,居然还有近六十七万两银子不知所踪!

    六十七万两银子,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哪。即便是已经找回了大多数库银,但就这些失窃的银子,也依然能叫几位官员吃不了兜着走。

    “唐千户,杨小旗,这接下来找出贼人,追回银两的事情还得要多多仰仗你们锦衣卫哪。”几位大人说着,同时向他们拱手施礼,这礼节已然极重。

    唐枫忙拉着杨震略作回避,而后才拱手道:“下官敢不从命,定当全力追查银两和人犯下落。”刚才他有意提拔栽培杨震,才由他去与几位大人说话,现在则由自己来接下差事。

    “好,只要能办成此事,本官一定极力向朝廷保举你们。”叶巡抚深知用人之道,就先开出了条件:“而且本巡抚还能做主拿出十万两银子奖赏给破此盗银案的有功之人。”

    “那下官就先在此谢过大人了。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继续追查案件线索!”唐枫要的正是这些许愿,忙再次拱手称谢,而后就领了人离开了银库。这儿自然有几大衙门和卫所官兵来看着了。

    待杨震他们返回时,已有人将路仲明的妻儿给带了回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看着很有些胆怯的妇人,和两个十多岁的男孩。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上万两放在三只樟木箱子里的官银。

    在看到唐枫那与寻常锦衣卫全然不同的气度之后,那妇人就赶紧跪了下来,哭诉着道:“大人,民妇冤枉哪……民妇和这两个孩子当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路仲明竟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唐枫没有理会妇人,只是朝那箱子一努嘴道:“这是怎么回事?”他的意思很清楚,为何现在才找到这箱子官银。要是之前衙门里的人在大索全城时就翻了出来,只怕都不用浪费这许多时间了。

    “回千户,因为之前查得不够仔细,衙门里的兄弟只顾着找可能放几十万,几百万银子的地窖等处,就漏过了他家的一个暗室。刚才咱们去拿人时,才意外找到了那暗室,发现了这三个箱子。”回话的是新加入到唐枫手下的锦衣卫校尉,因为立了功,显得比以往要有神气得多了。

    “唔,不错,做事细心,给你记上一功。”唐枫满意地点点头,打发了那人下去后,才转头看向那抱在一起,还在哭泣的三母子:“箱子和银子都是从你家中搜出来的,而你丈夫路仲明又确实与本次窃取库银一案大有关联,你还敢在本官面前喊冤?真当咱们锦衣卫的刑具是吃素的不成?”

    那女子听到锦衣卫的名号明显身子颤抖了一下。她原来还以为抓了自己的只是寻常衙门里的人呢,没想到竟是人人谈虎色变的锦衣卫,这下她连哭叫喊冤的勇气都没有了,只是低声啜泣道:“民妇只是在家中相夫教子,实在不知路仲明他在外面做了些什么,还请大人饶命哪。”

    “你连家里突然多了这许多银子都不知道吗?”杨震突然开口问道。

    这一句话正中对方要害,路妻竟一时怔住了,半晌才叩首道:“路仲明拿箱子回来时民妇还是知道的。但却不知那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好一张巧嘴,当真是善于诡辩哪。人都说与人相知莫过于夫妻者,你丈夫有什么样的心思,难道真能瞒过了你这个同床之人不成?”唐枫冷笑一声:“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将她和这两个小子都给我吊起来,准备刑具!”

    看到几名锦衣卫大汉狞笑着向自己和两个儿子走来,路妻更是慌了神,再次叩头如捣蒜般地哭泣道:“大人,民妇当真不知他这两年都做了什么。虽然我与那路仲明是夫妻,但近年以来夫妻情分却淡了许多。他死前几月,总是在外花天酒地,晚上更不着家,民妇实在不知他到底做下了什么错事哪!”说话间,她的额头已磕破了皮,鲜血不断流下。

    而两个不过十余岁的孩子更已吓得只会在那瑟瑟发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此话当真?”杨震看她模样并不像作伪。

    “千真万确。但有一句假话,民妇甘受五雷轰顶之刑!”路妻赌咒发誓道。

    “那你是怎么知道他外面有了女人?而且不是养了外宅,而是在花天酒地去了?”杨震似乎对此有些兴趣。一个原来还算不错的丈夫在这一两年间突然转了性,随后又做出以前不敢做的事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可着实值得玩味。

    “这……夫妻之间那种事情总是容易察觉的……”即便是在此情况下,提起此事路妻脸上还是一红,也叫杨震为之失笑。但她随后的一句话,却让人笑不出来了:“而且今年我还暗中跟踪过他一次,看着他上了一艘西湖船娘的船,叫什么‘兰桂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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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来迟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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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兰桂舫”的名字,杨震的眉头不禁一皱,再看向唐枫时,发现对方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那艘花船不正是自己拿下安继宗的所在吗,怎么又与路仲明一事有何关联?只是纯粹的巧合,还是内有隐情?

    为了确保无误,杨震又追问了一句:“你确定亲眼看到了路仲明上的那艘叫‘兰桂舫’的花船?事关重大,你可别虚言欺骗我们!”

    见他一副郑重模样,路妻忙再次赌咒道:“民妇不敢在大人面前说谎,确实见他上了那艘花船,还问了湖边的一个游人,才知道的花船名字。”

    这么一解释,原来的一点疑窦也就消除了。杨震本还觉得她一个妇道人家知道花船的名字有些奇怪呢。既然觉得她的话可信,杨震便更不敢有丝毫遗漏了,又问道:“你可还记得你跟踪路仲明是在今年的什么时候?是否看到船上还有其他人吗?”

    “这个……”路妻回忆了一下,好在女人对这种事情的记性向来极好,便道:“应该是正月底,不到二月吧……是正月二十七,对,就是那天!那之前我就觉得他心事重重的,对我和孩子也没以前那么体贴了,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还骂我多事……而且前一天我还从他的衣裳上嗅到了脂粉香味,这才猜出他去了哪儿,便在二十七那天跟踪了他。”

    见她连这些细节都说了出来,杨震相信她不可能记错日子。而且与银库修缮地面的时间一对照,也能确信时间上没什么出入。看来就是在这段时日里,路仲明被人威胁或是收买,然后才有了接下来的盗银之举。可怜路妻以为自己丈夫是去寻花问柳的,却不知其实在那花船上,她的丈夫已被人拉下了这一趟浑水,并因此丧了性命。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出事之前可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或是说什么不一样的话吗?”

    “那之前与以往也没什么两样,那段时间他总是显得有些心事的样子。”路妻在那低头想了一阵,才回忆起了点什么:“我记得他出事前一晚问我想不想离开杭州,但我说家在这儿,哪都不想去。”

    在让人将路妻与两个孩子都带下去后,杨震才对唐枫道:“百户,看来这个路仲明在这次的窃案上的角色很重哪。虽然他已死去,但总算还是留了一条线索,而且那花船还与安公公的义子有着牵连,我们该如何行事?”

    唐枫看了看头顶黑漆漆一片的夜空道:“这几日大家也辛苦了,现在已近三更,就都好好歇上一天,明天再去西湖将那花船上的人给拿来拷问。如果路仲明是在那船上与人接的头,船上的人总会知道些什么的。嘿,那些人倒也是好想法,竟在花船上商议这等事情,倒是隐蔽安全得紧!”

    一夜无话。

    待到天明之后,杨震就带了十多人直奔西湖而去。此时的杭州城依然是一派戒严模样,不但进出城门的货物要被解开进行细致的检查,就是一般背着包裹的行人也要搜身,以确保没有任何疏漏。

    这一决定让杭州百姓和来此的商人苦不堪言,有时候想出城光是在城门处排个队都要半天,迟来一步说不定等到天黑关城了都出不去。

    但在官府的强制之下,百姓们就是有再多的不满也不敢不从,只是城门处的议论还是免不了的。见此情形,杨震知道这么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必须尽快把案件解决了,把人和银子都拿住,不然杭州人间天堂的牌子就得彻底砸了。想必此时那些官员们比自己更心急如焚想要尽快结案吧。

    本以为在如此局面下,还会来西湖游赏的人必然寥寥无几,可当他们来到西湖附近时,却发现满不是这么一回事。

    远远看去,只见湖畔竟围着数十人,在他们面前水上还停了一艘画舫,那些人围在画舫跟前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正当杨震有些不解时,却从人群边上发现了数名公差装束的人,他们正阻挡着百姓继续往里靠近画舫的脚步,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沉,预感到大事不好。再仔细一看那画舫上的装饰,他的面色就更加阴沉了,在船头处高高挑起的红色灯笼上,赫然写了“兰桂舫”三字。

    当即,杨震再不耽搁,快步上前,扒拉开那些围观的百姓,就要往画舫上走去。看到有人竟要挤出人群靠过来,那守在湖边的公人便立刻一摆手中铁尺呵斥道:“没见这儿出了凶案吗,还不赶紧退回去,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话音刚落,眼前就出现了一块雕琢朴实的腰牌,一看上面写着的锦衣卫字样,那公人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变得极其恭谨:“原来是大人,您这是……”

    杨震将腰牌收起,才问道:“这船是兰桂舫吧?出了什么事?”

    “正是兰桂舫。船上出了血案,满船死了有十多口人……”

    “什么?”杨震心下更是发紧,不再说话,已从那公人身边走了过去。其他几名锦衣卫也跟随在其身后踏上一块跳板,登上了那兰桂舫的甲板。

    听到有人上船来的动静,里面船舱里顿时就闪出条精干的汉子来,一看不是自家兄弟,他的脸色就是一沉:“什么人,竟敢擅闯凶案现场!”说话间,他手已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

    杨震再次亮出腰牌,报出身份:“锦衣卫杨震。”

    “原来是拿下安继宗,查出库银下落的杨大人,失敬失敬。卑职杭州府捕头常怀。”那汉子这才收起戒备,拱手施礼道。

    最近这段日子,杨震在杭州衙门里的名声可是相当之大,尤其是他敢拿住安离义子,以及昨天找出库银,更是被人称道。只见常怀一面说着客套话,一面还在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杨震,对他只是个年纪轻轻的少年这一点还很是意外呢。

    但很快地,常怀又从之前的兴奋里迅速回过神来,不无疑惑地问道:“不知杨大人怎会来这儿?可是……”他隐约想到了什么。

    杨震见事已至此,便也无心隐瞒什么,只是简单说道:“昨夜我们查到这兰桂舫竟与银库失窃一案大有关联,这才一早前来拿人。”说着一顿,反问道:“这儿又是怎么个情况,还请常捕头介绍一下。”

    “果然……”虽然心下觉得这两者实在有些八竿子打不着,但常怀还是如实介绍了他们所掌握的情况:“就在近一个时辰前,有来西湖捕捞的渔人发现了这艘漂在湖面上的画舫上并无一个人影。好奇之下,那人便登上船来一探究竟。不想他一上船,就看到了倒毙在甲板处的一名船夫,受惊之下,便赶紧赶来报官了。

    “我们闻声而来,还惹来了众多百姓的围观。上船之后,才发现死了十四人,其中十人是画舫中的船娘和下人,其他四人则是寻欢客。如今府衙的陈仵作正在里面验尸。我和兄弟们还四处看了一下,发现船上尚有不少金银等贵重之物,想来应该不是盗匪所为。”

    杨震听了,眉头就是微微一皱:“若我所料不差,这起凶案当发生在昨天夜间。可能找到什么目击之人吗?”心中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这世上可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他们才查到这兰桂舫与银库失窃有关,这里的人就被杀了,这必然是某些人想要杀人灭口的行径了。难道自己这次还是迟了一步吗?

    常怀点头:“应该就是如此,昨天傍晚还有人见到画舫上丝竹声不断呢。至于目击者,却是难找,毕竟案发是在夜间。又不知会发生这么件大案子,谁会留意这么艘画舫呢?”

    杨震接受地一点头,又提议道:“寻常人自然不可能看到湖中情况,你们可以去向昨夜来此的寻欢客那问询一下,看那些人有没有看到什么。”说话间,他已走进了船舱之中。

    只刚进舱,杨震就已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竟已彻底掩盖了这里原来的熏香与脂粉香味。而在装饰精致的舱中,此时已被尸体所占据,两名捕快在侧,一名布衣男子正蹲在一名穿着轻纱的女子尸体前,仔细地检查着。之前旖旎的温柔乡,如今却已化成了停尸房。

    常怀一面答应着杨震的吩咐,一面问道:“老陈,怎么样,可查出些线索了吗?”

    仵作老陈此时正好站起身来,闻言就是一声苦笑:“只知道他们都是被刀剑等利器所杀,凶手当有四五人,而且都是精于杀人的凶顽之徒。其他,却看不出什么来了。”

    这个答案让常怀的眉头更是深锁,口中念念有词:“这下可就麻烦了。十多条人命哪,该怎么向大人交代哪。”

    此时,进来后一直专心打量着地上那排尸体的杨震突然问了一个叫常怀有些意外的问题:“船上的死者就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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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疯狂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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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桂舫”船舱之内并排放着十四具尸体,有男有女。那些女的都只二十来岁光景,脸上浓妆淡抹打扮得娇俏可人,凹凸有致的身体在剪裁合体的纱罗轻衫的包裹下更显玲珑风韵。但这些活色生香的女子如今都已化作一具具尸体,却只能叫人叹惋了。

    见杨震的目光只在这些女子的脸上扫动着,那两名不知其身份的捕快只在那暗笑:“到底是个年轻人,一看到美人儿就不知道身在何处了。连尸体都看得如此入神,也算少见。”

    但杨震随后说出的话却叫他们为之一怔,随后还有些恼怒起来。什么叫死者只有这些吗?难道他们还会有遗漏不成?这只是一艘画舫,才多大地方,他们怎么可能犯那样的错误?

    就是常怀也面露不愉,只是碍于杨震的身份才问了一句:“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有什么发现吗?”

    杨震指了指那几具女子尸体:“我记得船上还有一名船娘却不在其中。”

    “哦?”两名捕快闻言脸上的怒气便被暧昧的神色所代替。原来是这样的,想来是这位兄弟曾上过兰桂舫,还与某位女子有过一段露水情缘,记住了她的模样,这才有此一说。

    就是随后进来的几名锦衣卫的人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便有人道:“许是杨大人你记错了人家长相吧。又或是她们死前受惊之下,样子有所改变……”

    但杨震却摇头否认了这一解释。要是寻常女子,他或许不会记得太清楚,但那天看到的被安继宗逼迫得差点掉进水里的那个柔婉似水的女人,杨震确信自己绝不会记错她的模样,没有一个男人在见了她后会在短时间里忘了她的长相。虽然这里死去的女子也都极美,但和她一比依然有着不小差距。

    “你们去各处再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暗室,说不定她就在其中。要是能找到一个活口,这案子自然就容易破了。”杨震说道。

    虽然常怀他们心中不愿,但却也不敢阻止锦衣卫的搜查,甚至在他们心里也有一点希望真能找到活口的想法,毕竟那对他们办案可就有利多了。

    但事实却并不叫人满意,即便锦衣卫们将整条画舫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可以藏人的暗道密室,更别提找到那个活口了。

    这个结果让杨震的眉头再次锁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她是早离开了此船,还是已死了被抛进了湖水之中,又或者是被人掳走了?”想想那女子祸水级的容貌,第三个结果似乎也大有可能。

    随即,从杨震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当日将安继宗交还给沈卓时他那怨忿的神情来。“难道说……”一个大胆离奇的想法突然从杨震的心里冒了出来,虽然这个想法很疯狂,很没有依据,可对他们来说,要是这个想法成真就太好了。

    见杨震神色凝重,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常怀忍不住问道:“杨大人,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哦,看来暂时是找不出更多线索来了。”杨震暂时按捺下自己心中的想法,对常怀一笑道:“这案子事关银库失窃一案,不可不慎,我们锦衣卫必须跟你们一起查办,还请常捕头不要见怪才好。”

    “好说好说。”虽然对杨震之前的言行感到有些不解,但常怀还是接受了这个要求。毕竟现在杭州最大的案子还是盗银案,只要杨震他们要求了,就算他常捕头不肯,知府大人还是会下这个令的,那还不如此时做个人情呢。

    当杨震把兰桂舫的凶案报知唐枫他们时,众锦衣卫也显得极其震惊,但随后魏长东便笑了起来:“这么看来,我们查案的方向是没有错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线索却还是断了。本以为可以通过讯问船上人等问出与路仲明勾结的那些贼人的下落或是身份来。现在看来,这条路可就行不通了。”邓亭颇有些丧气地叹了一声。

    “话也不能这么说,事情或许还有一点转机。”杨震说着,便把自己在船上的发现说了出来:“我以为,那女子十有八九应该还活着。”

    “这就有些奇怪了,他们既然杀了满船之人,怎会留下这么一个活口呢?”魏长东也有些疑惑地道:“难道她真美到叫人下不了手?若是我,既然关系到盗银案这么大事,就是天仙也杀了。”

    “要是她当真活着,我以为有两个解释。”唐枫道:“其一,就如你们所说的那样,她是被人掳去的,这就很值得我们玩味了;其二,她与那些凶手以及盗银的匪徒有着密切关联,甚至是他们的同伙。”

    “一个西湖船娘会与那样的大盗是同伙?这实在叫属下难以相信。”马峰等人全都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

    这时,杨震又开口道:“后者确实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全不可能。至于前者,若是行凶者本就迷恋她而一直得不到她,直到杀人灭口时才有这个机会呢?那人会不会趁机把她掳走?”

    “嗯?你这话是另有所指哪。”唐枫眼皮一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杨震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变话题道:“之前我们查出,路仲明二月以来一直都去兰桂舫,应该就是与那些窃银匪徒联系。而就在这段时日里,还有一人也总去兰桂舫,不知大家可还记得吗?”

    他这一提,众人顿时就想起了之前那桩事情来:“安继宗!这小子那些日子不也一直在纠缠着兰桂舫吗?”

    “不错,就是安继宗了。他是因为迷上了兰桂舫中一名船娘才不断去的那儿,这是我们的一个推断。但如果他去兰桂舫的目的并不止于此呢?”杨震说着,把眼扫向众人,看他们有什么看法。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随后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都有莫名的兴奋之意。只有邓亭最是心直口快,道出了杨震的言外之意:“你是说,那安继宗去兰桂舫还是为了与路仲明相见?”

    “不然我实在解释不通他二人去兰桂舫的时间为何是重叠的。”杨震说着又看了一眼唐枫继续道:“还有,他迷恋上那个船娘也是真的,不然当日不会发生被我们拿来的事情了。这也就能说通今日兰桂舫众人被杀,为何只有那女子不见踪影。”

    虽然这个说法比唐枫提出的第二个认为船娘也是凶手的看法更离奇些,可在场诸人竟都有些接受,或者说是愿意相信这是事实。或许因为他们与安离之间的敌对关系让他们更愿意看到这样的一个结局吧?

    就是唐枫,面对杨震这一大胆,甚至是有些疯狂的想法后,也感到了心动。但他还是谨慎地道:“可那安继宗可是镇守太监的义子,根本没有理由去做这等事情哪。”

    “若只是他,我也不信他有这个本事和胆子做出这等事情来。但要是这事幕后还有安离的指使呢?”杨震继续着自己的疯狂推理:“这次的银库失窃案实在太过古怪,我不相信只有路仲明这么一个内奸。若是多了安离这位在杭州地位颇高的镇守太监从中安排,或许事情就容易得多了。”

    “还是那句话,他为何要这么做?”唐枫只抓住了动机这一点。毕竟事关重大,他可不敢有一点疏忽。

    不想杨震却很不负责地一摇头:“这个我却猜不出来了,这一切也只是我的一点推测而已,实在找不出任何证据来。只因为安继宗、路仲明和兰桂坊三者间的关系,才有如此想法。”

    “百户,我以为二郎所说的不无道理。要真是如此,咱们是不是可以去安太监那儿查上一查?”马峰有些跃跃欲试地道。

    唐枫看了手下那些同样表情的人一眼,没好气地道:“我知道你们的想法,这要是真的,对我们来说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但安离的身份放在那儿,要是查不出什么证据来,咱们的下场可就难看了。”

    正当众人纠结于此时,门外看守突然来禀报,说是知府衙门那里的捕头常怀来有事情相告。

    “看来他们又查到了什么。叫他们进来吧。”杨震随口吩咐道。

    常怀进门后,也不多客套,就将自己掌握的新线索道了出来:“照杨大人在船上所说,我们特意找到了昨晚在湖上的寻欢客进行了盘问,还真有所发现。”

    “哦,却是什么?”杨震很有兴趣地问道。

    “有一名寻欢客在三更时分因为饮酒过多曾走出舱房呕吐,不想却让他瞧见了不远处一艘花船上有人偷偷摸摸地往另一艘小船上走。”常怀说着颇有些遗憾地一击拳道:“奈何因为天黑再加上还有些距离,他并未看清楚那些人的模样。只瞧见其中一人是个身体单薄的锦衣公子,看上去非富即贵……”

    杨震和唐枫交换了一下眼神,脑海中忍不住闪过了一个人的名字——安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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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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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怀一走,邓亭就忍不住欢喜道:“百户,现下可就更能确信这案子与安继宗有所关联了。要我说,那个被人瞧见的富家公子应该就是他了!”

    看着其他人虽然没有附和,但也满脸期待的模样,唐枫却显得更加谨慎。只见他闭目凝神细思了一阵后才道:“虽然我也希望是这样,可要定一个镇守太监的罪名可没有那么简单。要是没有实质的,具有说服力的证据,恐怕是难以将其入罪的,浙江衙门中人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

    刚才挑起众人这些想法的杨震此时也已冷静下来,只见他随后点头道:“百户的顾虑不无道理,至少以目前我们所掌握的证据,还不能明确指向安太监。毕竟这一切只是我们的推测,而那个被人看到的富家公子只是一个背影,又在黑夜之中,能说明什么呢?”

    就是魏长东也站在他们这一边:“不错。这案子说到底还是与几大衙门的关系密切一些,只有当他们认为将安太监作为元凶告上朝廷最为有利时,我们再将此看法说出才最能成功。如今看来,似乎还不是时候。”

    “那何时才是时候呢?”发话的却是赵杰,他是这么多人中最希望赶紧将安太监扳倒的人了。作为第一个背叛沈卓的人,他自然明白要是整不垮沈卓、安离,他们反过头来就会第一个把自己给处置了。

    “再等等看吧,时间拖久些,那些官员就会更焦急,到那时我们在旁敲侧击一番,便可成事了!”杨震安抚地说道。

    待众人散去,唐枫却留下了杨震。他盯了这个少年好半晌才开口道:“东霆,你就那么肯定此案与安太监有关吗?他做下如此大案的动机又在哪里,毕竟他已是一省镇守太监,搂的银子也不少了,为何还要冒这样的风险?”这是他少有的称呼杨震的表字而不叫他二郎,足见其态度之慎重。

    杨震只是淡然一笑:“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但要我说,元凶是谁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谁是那个元凶!我想整个杭州,没有一个人比安太监是元凶更对咱们有利的了,不是吗?至于他作案的动机,我就更猜不到了。”他的表情很是镇定,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极其普通的案子一般。

    唐枫闻言突然也笑了:“杨二郎哪杨二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着不过弱冠年纪,却在刑狱一道上有如此之深的造诣,现在都会用栽赃的手段了。我实在难以想象,当你再历练一段时日会成什么样。”

    “在下不过是比别人观察得细些,想得深些而已,算不得什么。”杨震似是谦逊地说了一句,随后又道:“不知百户的心意究竟为何?”

    “我只担心在我们指认了安离后,其他衙门却查出此案另有元凶,那咱们可就处境艰难了,这才会有所犹豫。其实现在我的想法也是一般,接下来还得继续查案,寻找真正元凶的下落,若是真寻不到他们,那就可以指认安太监了。当然,这期间我们也可以更多地搜集能指认他是元凶的证据!”唐枫终于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给道了出来。

    杨震连连点头:“这样确实比我之前就想一口咬定其为元凶要好得多,那就照百户的意思办吧。”

    “有一点你想过没有?一旦我们真把安太监入了罪,就得罪了宫里,到那时咱们这些人的处境可就更差了。”唐枫似是提醒般地问了一句。

    杨震一怔,苦笑摇头。说实在的,作为一个虽然思想成熟,可对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依然不甚了然的人,杨震在做每一个决定前都只会考虑到身边的环境,至于远在几千里外的京城那里的大人物们会对此有什么样的反应,就不是他会去琢磨的了。

    唐枫见他模样,也笑了起来:“要是你连这些都能考虑到,那我就得怀疑你究竟是什么身份了。其实眼下我们与安太监嫌隙已深,能把他整垮还是照做的好,至于后面会发生什么,就不必太放在心上了。我只是想告诉你一点,将来若是坐上了更高的位置,你再考虑这样的事情就不能如今日般简单了。”

    “多谢百户提点!”杨震这才明白唐枫是一片栽培之心,感激道。

    “去吧,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那些银库看守呢,或许从他们口中还能问出些什么来。”唐枫最后提醒了一句,杨震心领神会,拱手而去。

    之后几日,杨震他们着重的突破口就都落在了那些守卫的身上。在得知路仲明身份曝光,再加上杨震不是太详细的有关他们盗银的过程推测,以及吃够了锦衣卫的苦头,就有人顶不下去了,只得乖乖地道出了事情的全部经过。原来在二月初那几日里,路仲明就借口修缮银库地面,而开始了盗取库银的行动。

    路仲明带了一些工匠在里面挖开石板,重新整修,外面的兵丁因为其身份自然不会去多加留意。可在二月初五那天,一个士兵偶然间发现了每次运送出去泥土等杂物的小车里竟另有玄机,藏着不少银锭。这下可让他们傻了眼。

    就在他们目瞪口呆的时候,那些工匠就突然发难,亮出刀来架上了这些全无防备的兵士的脖子。这时,路仲明出来表明身份后,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要么被杀,并且被冠上盗取库银的罪名,要么和他们合作,拿到每人五千两的酬劳。

    在死亡的威胁,以及对他们来说极其巨大的诱惑面前,这些士兵最终选择了后者。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得多了,路仲明就是靠着这些人的掩护更轻松地将银子从银库中运出。至于他们到底偷出了多少银子,那些兵士却并不了解。他们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竟如此丧心病狂,一下就取走了多半库银。

    在路仲明突然淹死后,士兵们以为一切都已过去,自然不敢提及此事。而在案发之后,当他们得知竟有数百万两白银被盗后,就更不敢了,毕竟此时他们也成为了同谋。

    如此一来,整个盗银案的过程已彻底破解,现在摆在杨震他们面前的只有找出幕后元凶这一道谜题了。但除了安离,他们实在找不出第二个更有嫌疑之人,案件暂时进入了瓶颈。

    时间一点点过去,很快已进入到了四月的下旬,天气渐渐热了些,杭州这个江南名城再次展现出了它那多姿多彩的一面。只有那依然布在城门处检查着过往行商路人车辆行李的士兵还在提醒着所有人,最近杭州城里可还有一件大案子没有解决呢。

    百姓们只要不出城,便会因为忙碌起来的生活而淡忘库银失窃一案。可那些大人们就没有那么好的心态了,只要案子不破,他们的头上永远悬着一把随时能把他们的乌纱帽砍掉的利剑,这让他们终日不得心静。

    尤其是今日午后,当京城来的一道公文送到巡抚衙门,并被他转抄其他几个衙门后,那几名主官的神色就更加阴沉了。

    在案发半个多月后,朝廷终于对此案下文了——命当地官员在三十日内侦破此案,将库银取回,将犯案凶徒全部捉拿归案。不然,等待他们的就不光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在接到这份公文后不久,几位大人再次聚集到了巡抚衙门,同时被叫来的还有唐枫、杨震两名奉命查案的锦衣卫。

    因为事情已火烧眉毛,叶添祖也不再说什么客套话了,当时就直言相问:“唐千户,这都有二十多日了,你们可查到了什么有用的线索吗?还有元凶身份又是否有了眉目?”

    其他官员也是一脸期待地看向唐枫。毕竟之前他们在短短时日里就找出了多半失银,剩下那几十万两和元凶应该也不在话下才是。

    可唐枫却叫他们失望了,只见他轻轻摇头:“虽然已从那些银库守卫口中问出了行窃过程和手法,但他们只知道此事由路仲明做主。可现在路仲明已死,再查下去的线索也早就断了,故而……”

    其实这些,锦衣卫早已报与几大衙门,他们听到这么个说法,脸色更显阴沉:“难道就没有一点其他线索吗?连一个疑犯都找不到?”

    杨震看得出来,这些官员已到了爆发的边缘,此时只要报出任何一个人的姓名,他们都会把人抓起来先拷问了再说其他。

    唐枫要的正是这个时机,只见他面露为难之色,有些吞吞吐吐地道:“要说线索和疑犯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只是就连下官自己也不怎么相信,这才迟迟没有禀报各位大人。”

    “哦?却是发现了什么线索,那人是谁?”叶添祖忍不住出言询问。

    “各位大人还记得西湖上的那起凶杀案吗?那起案子与银库失窃大有关联,而与那艘被杀了个干净的画舫有关联的人,我们也查到了一个。”

    “是什么人?”看他说话时很是慎重,众官员也不禁感到了一丝紧张。

    “安继宗!”唐枫终于图穷匕见,道出了那个准备良久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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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诛心言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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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言既出,满堂皆静。

    虽然唐枫并未曾点出安继宗的身份来,但在座众人却是心里有数,这分明是要将库银被窃一案的主谋往镇守太监安离的身上引了。

    而大家又都知道唐枫他们与安离之间的紧张关系。这到底是确有其事啊,还是他们想假公济私地借机对付安太监哪?有了这个想法,再加上安太监身份之特殊,一时间堂上竟没有人接这个茬了。

    看到这有些冷清的场面,冷眼旁观的杨震眼中闪过一丝光芒,知道此时是该自己出场出把力气了。

    堂上这些人中,杨震是最为特别的一个。其实照身份地位来看,他是压根没有资格身处其中的。但因为唐枫没有在进入这里时让他在外候着,那些官员也或许是因为疏忽大意,或许是因为他之前找出库银而对其另眼相看,所以便由着他留在堂上,不过却是没有座位的,只能站在唐枫身后。

    但这样一来,杨震反而能把众人的表情看得更加清楚。唐枫那番话后,他看到的是那些官员神情间的犹豫,却并未看出他们有反对之意。想来也是如此,他们与安太监之间不可能有交情,要有只怕也是嫌隙矛盾,又怎么会去维护他呢。杨震知道,他们之所以如此只是担心事情难成,不敢表态而已。

    在一声轻咳,吸引了众人注意后,杨震才道:“各位大人,卑职有些话要说。”见众人没有反对的,他就更有把握了:“其实发现那安继宗与兰桂舫凶杀案有关的正是卑职。记得当日……”杨震便把三月时自己调查安继宗行踪时的发现给说了出来,并着重强调安继宗连日流连在兰桂舫一事。

    “……之前卑职将安继宗去兰桂舫和路仲明去那的时间一对,便发现两者是有重叠的。这其中的蹊跷,即便小人不提,几位大人也该看出些什么了吧?这世上不可能有那样的巧合吧,何况兰桂舫向来只招待一拨客人。说不定,当我们以为安继宗是在流连花船旖旎之时,他却是在与路仲明相见。

    “而且这样一来,也就能解释为什么我们才刚对那兰桂舫产生怀疑,他们就被人杀了个清光,这分明是杀人灭口了。还有,就卑职所知船上另有一个名叫音水柔的船娘至今下落不明。而这个女子又正好是当日安公子想用强之人,她是否被安公子乘机掳走了呢?我以为这一猜测也大有可能。

    “最后便是那路仲明之死。他之前多次去西湖,结果也是死在西湖。这两者又是否大有关联,是否就是在窃银事后,再与安继宗见面时,他为防事情泄露而杀人灭口呢?”

    这一连串推测说出,让叶添祖等官员都有些忍不住要相信此事确与安太监,不,是安继宗有关了。

    但杨震的话还没有说完呢,见众人似乎已有些被自己说动,他索性就打铁趁热,把话给挑明了:“但卑职也一直有一件事情想不通,他安继宗哪来的这么大胆子与本事干出如此大事来。后来才想到,或许安继宗也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真正的主谋该是能叫他俯首听令之人,那就是——镇守太监安离了!”

    这一回,众人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大的反应了,毕竟杨震只是将他们心中的怀疑道出而已。当然,要换了他们,是没有人敢这么直接说出来的,这也正是杨震这个小人物的好处了,反正地位不高,倒也不怕说出去的话会被人反驳或或是引起大风波来。

    叶添祖沉吟了一下,却还是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即便你说的有些道理,可这就想把这么大个罪名归到安公公的头上还是太过不妥。他有什么理由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来?”

    是啊,安离身为杭州镇守太监,地位尊崇不说,更是不必为钱发愁,他有什么理由去冒着一旦被揭破就是死路一条的风险去干这起案子呢?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也是唐枫之前曾提到过的动机问题。

    杨震微笑了下,要是没有这方面的准备,他如何敢直指安离呢?在唐枫前些日子提出这个问题后,他就想了很多,理由也这样被他找了出来。

    “还是因为一个贪字。”杨震侃侃而谈,此时他就是这堂上的焦点,即便论身份他是如此的卑微:“其实各位大人也该知道,像安离这样身体残缺之人真正能让他们感兴趣的只剩下搂钱了。而他身在杭州这样的富庶之地,自然更是希望获得别人得不到的利益。

    “可眼下他的处境呢?因为各位大人为官正直,是不可能给他太多贪墨机会的。再加上他还要拿出一部分钱财来孝敬宫里那些人——不然早些年他犯下的错误就足以叫他锒铛入狱了——如此他手上还能留下多少钱财?

    “一个贪婪成性的阉人,守着杭州这么个富庶之地却得不了太多好处,难道他会不急?他会不想通过其他手段来获取更多的银子?这应该就是安离敢做出如此大案来的根由了。”

    众官员听了这番话,忍不住都点起头来。这既是因为杨震话里对他们的吹捧,也有他们根深蒂固对太监的鄙视心态在其中作祟。一向以来读书人就瞧不起那些身体残缺的阉人,你一个阉人就是再有能耐,立下再大的功劳,拥有再大的权势,他们也只会猜忌反对这些阉人。身体残缺,就已是他们的原罪,无论你是下西洋,还是做了其他事情,都难被士大夫阶层所接受。

    杨震早已摸准了这些官员的脉门,这才能用这一席话让他们产生认同。当然,他也清楚只是这些还不够,还得拿出更有力的说辞才能使他们彻底相信这案子就是安离所为。

    在让众人都接受了自己的这番话后,杨震又继续道:“其实安离这么做也不光是为了获取如此多的银两,这从他们藏下了多半银子在地下就可推知。他的另一目的,还在借刀杀人。

    “各位大人请想,如今案发,朝廷必然要督促各位查案。要是案子最终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各位的下场会是如何?恐怕就是想留个官身都不容易吧?而他安太监呢?这事对他可是丝毫无损的,即便一两银子都找不回来,他也能继续当他的镇守太监,因为银子是在库中丢失的,罪责都在各位身上,而不在他安公公。就是宫里也不能因此怪罪于他。

    “还有,他又能借此将我们千户等与其为难的锦衣卫也一并拿下了。要是我们查不出结果来,只怕各位大人也不会轻饶了我们吧?这真是一石三鸟的好计策哪,库银、各位大人,还有我们都是他想得到的!”

    这一番诛心言论,不光是叶添祖等官员,就是唐枫也听得半晌回不过神来。照杨震的话去细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这个安离确实能从此案中获得大把的机会来。

    唐枫回头看了一眼杨震,再次对他刮目相看。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郎确实了得,之前自己只提出了一句动机,他就能整出这么一整套几乎没有破绽的推断,论对人心的把握,他远在自己之上哪。

    而那些官员的脸上更是阴晴不定,对此已接受了七八成。他们想到了以往自己与安太监之间的摩擦和矛盾,思考着他是否会真那么干。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即便这次不是,将来有机会安离也必然会这么做。

    既然如此,他们还有什么好反对的呢?就让杨震的这番推断成为事实吧!而且还有一点是他们不肯说出口的,只有让安离做这个主谋,他们的责任才最小。

    要是别的什么匪徒盗取了库银,就是破了案追回了银子,也难免要担上个失察或是为官不明地方不靖的罪名。可要是这案子的主谋是镇守太监,责任只怕就在宫里了。

    这正应了杨震之前对唐枫所说的一句话:有时候事情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们希望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真相,那即便不是真的,也就是真相!

    “杨小旗说得不错,这案子确实大有可能是安离主谋!”叶添祖终于下了这么个结论,甚至连对安太监的称呼也变了,变成直呼其名,足可见他的心意了。但随后他又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可这些毕竟只是推测,或许有人证,但没有物证却终是个问题。我们还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呢。”

    杨震嘿嘿一笑:“要物证吗?只要大人肯让我们去搜查安太监的住处便能得到了。之前大索全城时,那儿也与各衙门一般是被漏过的。不过为了让人信服,我请各位大人都派出人手随我们一起前往搜查!”他说着拱手请求道。

    这下,众官员又有些犹豫了,认定不认定是一回事,可让他们真正出手却是另一回事了。

    正当场面再次有些冷淡时,一名巡抚衙门的仆役突然探进了半个头来,手里捧着一封信小声道:“大人,京中来了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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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破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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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巡抚本因为手底下人如此不懂规矩而略感不快,但一听说这急信是京城来的,便又改变了主意:“拿进来吧。”

    在接过信,当着众人之面撕开看过之后,叶添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在冷笑一声后,他才把信往案上一放道:“要说之前本官还有些不敢确定杨小旗的推断是否确实的话,现在却可以说确信无误了。”

    “嗯?”众人略一思索,便知道问题是出在了那封京城来的信件之中。虽然都很想知道里面到底写了些什么,可却又不好真去看上一眼。

    叶添祖也没有瞒着大家的意思,又道:“这信是我京中同年送来的。他提到在朝廷得知咱们浙江银库被盗一事后,便有人怂恿着要严办咱们。虽然最终没能得逞,可还是因为这些人的干预,而让咱们必须在五月到来之前把案子查明,把银子拿回来。而那些人嘛,据我那同年所查,正是与司礼监关系密切的官员!”

    众人这才恍然,司礼监正是安离的后台,若说此事没有他从中作梗,是谁都不会信的。这让他们对安离的看法更坏,也更觉着杨震之前的判断是最好不过的。

    杨震的嘴角轻轻一勾,觉着这次就连安离自己都在帮着他对付安离哪。或许之前这些官员还因为种种原因而有所保留,在有了这封信后,他们的态度自然就会不同了。

    果然,叶添祖看向裴宣、崔羡鹤等官员道:“案情已很是明了,主谋该当就是安太监了。而只凭唐千户如今的人手确实还不足以拿下他,所以本官决定派出巡抚亲兵帮他们拿人,各位大人又作何选择哪?”

    事到如今,又有叶巡抚首倡,其他官员又怎么可能再推三阻四地不作表态呢?无论是布政使崔羡鹤,还是知府裴宣,甚至是按察使冯函都立刻做出了决定,也将派遣衙中人马随唐枫他们一道前往安离处拿人寻赃。

    “既然大人们都决定派人,那下官以为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唐枫生怕夜长梦多有人反悔,就打铁趁热地提议道:“毕竟多等一会儿,安离他们将库银转运他处的可能性也越大。”

    “唔,唐千户所言也不无道理,那就照他的意思办吧。”叶巡抚倒也干脆,既然作出了决定,那就不必再拖延了。

    在经过半个时辰的调派后,几大衙门就纠集了五六百衙差士兵听从唐枫的指挥,而此时,数十名锦衣卫也已被召了过来,合在一起竟达六百三十多人。

    当这六百多名穿着各衙门不同服色的杭州公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西湖边上的安宅进发时,着实吸引了不少百姓的目光。有些闲汉甚至还跟随在这队伍后面,看他们究竟要去哪里干些什么。但至少有一点是大家都能想到的,能动用这么多公差集体行事,这事情一定小不了。

    六百多人大张旗鼓地行进,很快就已杀到了安宅跟前,并立刻惊动到了守在门前的一些卫兵。就有那胆子较大之人提着枪就迎了过来,喝问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竟敢来镇守太监府邸前啰噪,可是不想当差了吗?”

    杨震见他那副嚣张模样,不怒反笑:“不愧是安太监的人哪,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放肆!你赶紧上去禀报安太监,就说他犯下的案子已被咱们锦衣卫给破了,叫他赶紧出来受缚!”

    “大胆,你竟敢说公公犯了案?可有证据?”那人习惯性地一挺胸,呵斥道。

    杨震这时都已懒得再与之纠缠了,一个眼色丢过去,身旁的锦衣卫兄弟就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就已擒住了那名尚有些迷茫的守卫的双手,然后绳索一捆,就将其拿下了。

    “唐千户有令,凡有敢阻拦我们办案者都是此次银库盗窃案的同谋,全部拿下!”杨震看了唐枫一眼,见其点头后,便下达了进攻的命令:“进门,给我搜!”

    “是!”众人答应一声,迈开步子就朝着那雕梁画栋的大门处奔了过去。

    门前其他守卫见状都吃了一惊,这些人可着实是来者不善哪,居然连上去理论的人都给拿下了。他们又怎么敢与这些来势汹汹的家伙正面相扛,在打了个眼色后,便已纷纷退进门去,并砰地一下将足有三百来斤重的大门给关上了。

    众衙差锦衣卫杀到门前,一下却止住了脚步。他们还真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一般他们拿人可没有人敢关门拘捕的,可今天来拿的安离又确实不是常人可比,这就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了。

    见唐枫也皱起眉来,杨震便在其身旁轻声道:“百户,事已至此,只有全力一搏了!”

    唐枫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便也一咬牙道:“给我撞门!”

    虽然下达了这个命令,可底下那些人一时却没法照做。他们虽然来了不少人,可只是拿了各种兵器而已,可没有带撞门的家伙来。他们只是来拿犯人的,又不是来打仗的,谁会带上笨重的撞门工具呢。

    正当众人逡巡着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一人哈哈一声大笑道:“还是让我来吧。”却是蔡鹰扬挺身站了出来。

    在经过前些日子的一番剖心交流后,蔡鹰扬对锦衣卫的成见已少了许多。现在又知道他们办的是正经案子,就也跟在了左右。此时见这么多人拿那扇紧闭的大门没了法子,他就挺身而出,决定帮这一忙。

    只见他大步来到门前一根足有半人多粗的石柱跟前,双臂一较力,就已扣住了它。随后一声低吼,两手往上猛地一提,那石柱就已被他生生次从地下给拔了出来。

    众人可都认得那石柱是一般府门前拴马用的拴马柱,平常的都有一两百斤重,这根安太监门前的更是其他柱子的一倍有余。没想到却被这条大汉一下就给拔了起来,顿时就惹来了一阵叫好与惊叹之声。

    蔡鹰扬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只因为此时还抱着那根石柱撒不开手,不然都要给大家抱拳了。但这也大大地增强了他的士气,都不用人帮手,只一人便扛起石柱朝着大门奔了过去。

    在离那朱漆大门尚有几步距离时,他便一声暴喝,双手将石柱一举一送,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将那巨大的石柱朝着大门猛砸了过去。

    “轰!”三四百斤重的石柱挟着蔡鹰扬这一掷的力量,足有千斤之力,重重地砸在了木门之上,发出了一声震天巨响。

    随着震起的尘埃落下,众人便看到原来颇显气派的朱漆大门已被砸出了一个大口子,两扇门更已被这一下砸得半开。只看结果,就可推出蔡鹰扬这一下破门的力量有多大了。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进去哪!”杨震没好气地看了周围众人一眼,提醒道。其实他也知道这些人为何会如此失态,也只有他这个见识过蔡鹰扬多次神力表现的人,才不会如此的大惊小怪。

    就是唐枫,此时看蔡鹰扬的表情也充满了兴趣,这个时代力量代表了太多事情,像这样一条天生神力的大汉,谁不想收入麾下呢?

    在杨震的提醒下,众人才回过神来,挺起兵器呼喝着就朝门里杀去,而门里那些守卫有因为离门太近而被震倒的,更多的则是彻底被这一下给吓傻了,看到衙差们杀过来,甚至连抵抗都忘了而被一一绑了起来。

    安府后堂,安离正与沈卓说着话。后者还颇有些遗憾地说道:“没想到他们竟真找到了不少银子,那些贼人也真没用,居然没把银子给带出去。真是便宜了唐枫他们了。”

    “就算这样又如何?”安离哼声道:“只要找不回剩下的银子,他们的罪名依然不小。而且我已给京里的人送信了,想必冯公公也不会放过如此好机会的。这次他们必然吃不了兜着走。”

    “公公就不怕他们查出窃银案的真相反而立功吗?”

    “不可能。现在我们就连此案究竟是何时发生都查不出来,更别提抓到人了。”安离依然深信自己的判断。

    既然他这么说了,沈卓自然不敢扫兴,便附和着点头,说一些唐枫等人这回肯定完蛋的话。

    正当他们琢磨着之后该怎么处置这些不听话的手下时,一名下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公公不好了,外面来了许多锦衣卫和衙门里的公差,说是要进来拿人!”

    “什么?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安离闻言面色一沉,当即对沈卓道:“一定又是那唐枫和他的手下闹出来的事情,你赶紧出去把他们给我赶走。”

    “是!”沈卓只感心里发苦,他也不敢保证自己出去了能顶用啊。可既然安公公发了话,那就去试试吧。

    可正当他走出后堂的大门,迈着不那么坚定的脚步向前时,前方突然就传来了轰隆一声巨响,几乎都惊得他脚步一个趔趄。只一个转念,他就已猜到了什么,面色顿时就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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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全面压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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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府前院,众多衙差终于遇到了阻拦。不少护院和打手已闻声赶到,他们看到有这许多人破门闯入自然大怒,一面呵斥着对方的无法无天,一面挺起各样兵器与冲在最前方的衙差们斗在了一起。

    这些衙差因为有锦衣卫后自家大人在后撑腰,又见识到了蔡鹰扬破门时的威风,再加上进门后那些安家守卫如此轻易就被拿下,让他们产生了一个错觉,以为本次拿人搜查必然没有什么抵抗。为了在人前表现,以及其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便冲得尤其突前。

    可他们才刚冲过第一进院落,还没准备分开来四处搜查呢,就已与闻讯而来的数十名护院撞在了一起,当时就斗了起来。这些衙差平时也就收收税,欺压欺压良善百姓,狐假虎威而已,一旦撞上这些平时没事就爱打熬拳脚功夫的壮汉下场自然只有一个。只一个照面就已被放倒了十多人,其他人见机不妙,赶紧扭头就往后跑去。

    那些护院守卫一面骂着,一面高举着兵器在后猛追。但他们也没得意多久,很快就与第二拨人撞在了一起,正是由赵杰率领的锦衣卫众人。

    这两路人马撞上之后,真叫做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因为安离和沈卓的关系,安家的这些打手可没少欺负沈卓手底下的锦衣卫。不时就找个由头让他们干这个干那个不说,有一点小问题就找锦衣卫的麻烦。而因为沈卓的胆怯,这些锦衣卫当真连还手都做不到,心里别提有多憋屈了,这也是之前赵杰他们会不惜与沈卓决裂而站到唐枫一边的重要原因。

    现在,见到这些往日的冤家,想到之前的种种,一众锦衣卫们眼已通红,一声呐喊后,便抽出刀剑向那些打手杀了过去。而对面那些打手一见来人很是熟悉,虽然略带惊讶,却还是不屑地对冲过来,很快两支人马就在前院里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上百人斗在一处,场面自然再难控制。只见有人打着打着就撞破了身边的一扇门,落到房中揪斗起来;有人打得兵器落地,相互间只能赤手作战,从打斗变成了摔跤,几下滚进了侧方的花木堆中,只把那些价格不菲的花草压平一片……

    当沈卓带人急匆匆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副光景。而在他凝目细看,认出那些与安家打手们斗成一片的人正是自己原来的下属时,这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他是真怕哪,要是事后安公公迁怒到他身上,他可承受不起。

    “都给我住手!”沈卓大声喝道。

    他这一声的作用居然还停有效,竟让战作一团的两路人马都是一顿。毕竟沈卓还是锦衣卫的千户,又一直都是这些人的上司,积威尚存,还有些用处。

    沈卓黑着张脸,指着那些锦衣卫就斥责了起来:“你们真是好大的狗胆,竟敢擅闯安公公的府邸!还不给我滚出去,不然小心了你们的这身狗皮!”他是既气且慌,此时说话已不再如往日般细致,骂人的话也不再经过大脑了。

    而那些锦衣卫们听到他这话,脸上就是一僵。再联想到他沈千户一贯以来的作风,看他的眼色可就很不对味儿了。

    这时,一个悠悠的声音从侧面响了起来:“哟,这不是沈千户吗?你自己也是锦衣卫的,怎么就敢说我们这身衣裳是狗皮呢?难道你不打算再当这个锦衣卫了吗?”

    其实在话一出口,看到众人的神情,沈卓就已有些后悔了。但话既然说了,自认为高人一等的沈千户就断没有认错的道理,便只是一声冷笑,看向发话之人,随即眼睛就眯了起来:“唐枫,果然是你带了人闯下如此大祸!”

    不过说那句话的却并非唐枫,而是在他身边的杨震。后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沈卓:“沈千户,咱们不过是奉命查案而已,怎么到了你口中却成了闯祸呢?还有,你还是不是锦衣卫了,竟对此如此不敬?”

    看着杨震说话时眼中冒出的精芒,沈卓心中竟有些胆怯畏缩之意来,一时都摆不出上司的架子来进行呵斥了。

    这时,在他身后却传来了一个满是讽刺意味的声音:“什么锦衣卫,不就是咱们公公手底下的一群走狗吗?这么说你们,是再正确不过了。”正是其中一名安府打手开口了。

    这话一出,那些锦衣卫们的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他们手中兵器紧握,只想杀上去狠狠教训这个口出不逊的混蛋。就是沈卓也是心里有气,可此时他的立场却只能暂且忍下这口气,其实仔细想来,他在安公公及其下属面前,是一直忍气吞声过来的。

    他们或许还能忍,可杨震却不打算忍了。只见他突然笑了一声:“好,有胆色!”便是一蹿,在周围众人尚未有任何反应之前,已从沈卓身旁掠过,扑到了那多嘴之人的跟前,探手已拿住了他刚刚扬起的双手,另一只手就一个大耳刮子重重甩在了那人的脸颊之上。

    “啪啪啪……”一下之后,是连续不断的正反耳光,又急又重的耳光直抽得那人嘴角当时就流出鲜血来,满嘴的牙齿都松落了不少。在抽了十多下耳光后,杨震又是一脚踢在那人小腹,把人横着给踹了出去。这才甩了甩打人的手道:“这就是敢侮辱朝廷锦衣卫的下场!你们谁还想试试?”

    从上前动手到说话,只是短短的瞬息工夫,在场众人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呢,事情已经被他做下。其实就连杨震自己也略感意外,想不到自己身手比之前又迅捷了许多,看来这段时日所修习的清风诀确实厉害。

    见杨震竟敢当着自己的面出手打人,沈卓直气得头脑发炸。这打的可不光是那安府打手的脸,更是他沈千户的脸面。但在见识到杨震的本事后,他却又不敢发作,只好看向唐枫道:“唐千户,你是怎么管教手下的?”

    这时,杨震已施施然地回到了唐枫身旁,在见过他的实力后,那些安府打手也不敢贸然出手了,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生怕也遭到同样的羞辱。现在只能寄希望于沈千户的威信了。

    唐枫讥诮地一笑:“我们不过是奉命办事,还请沈千户不要阻挠。”

    “奉命办事?你奉的是谁的命,办的是什么事?”

    “奉的当然是你沈千户之命了……”

    “胡说!本千户什么时候让你们闯安公公的宅邸了!”沈卓急忙打断了唐枫的话头,生怕惹来更大的麻烦:“现在本千户命你赶紧带人回去!此事本千户一定要追查到底,给安公公一个交代!”后面的话却是说给已经赶到的安离听的。

    但唐枫却连头都没有点,只是淡然道:“恕难从命!我们此来是为了拿犯人的,在没有拿到人犯之前,我们不会走!”

    “你……你要拿的到底是什么人?”沈卓握了握拳头,心里发慌,感觉事态已不可能再被自己所控制。

    “千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哪,竟忘了之前交给咱们的差事。我们是来拿盗窃库银的主谋,以及搜找剩余被盗库银的!”唐枫终于道出了真实目的。

    “什么?”这下不但是沈卓,就连安离都大为惊讶,忍不住叫了起来:“你说咱这儿有盗库银的贼人?我看你是假公济私,公报私仇才是吧!”

    “安公公,不知安公子可在府中哪?”杨震突然问了一句。

    “嗯,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想诬陷我儿是此案的主谋吗?”安离警惕地看向杨震,转而又道:“你们如此诬陷,就不怕我上报朝廷吗?”

    “今日来此的可不光只有我们锦衣卫的这些兄弟,更有杭州府各衙门的差役与兵丁。只是他们刚才被你府上的人给打退了而已。难道叶巡抚、崔、裴等大人也要冤枉你安公公不成?”杨震说话间,似乎是为了证实他话的真实性,那些衙差们再次回来,只是刚被打过的他们此时显得极其狼狈。

    这一下,安离和沈卓的神情才真正变得紧张了。如果只是唐枫他们一股势力,他们还未必放在心上。可现在整个杭州官场都认定了安家与窃银案大有关联,这事可就太严重了。即便是安离这样身份超然之人,在这等事情上只怕也无法一手遮天。

    但同时,他们心里也产生了一个疑问,怎么这些杭州地方官就肯帮着唐枫他们与安离作对呢?他们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才能合作在一起?

    “你说我儿与窃银案有关,可有什么证据?不要只是信口雌黄,就想定我儿的罪!我安离可不是你们想诬陷就能诬陷的!”安离恶狠狠地瞪着杨震道。

    杨震已明显能感受到了对方的犹疑与胆怯,便更进一步道:“若是安公公不信,大可将安继宗唤出来与我对质,到时候自然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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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全面压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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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确信自己义子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情来,但要安离就这样将人交出来却也不成,他还要顾忌着自己的颜面呢,岂能叫这些锦衣卫欺负到头上来?想到这层,安太监猛然把手一挥,下令道:“将这些闲杂人等都给我逐出去!”

    虽然他下了这一命令,可他那些手下一时却有些逡巡不敢上前,毕竟刚才他们可没占到什么便宜,现在对面人手更多,实在是没有胜算哪。

    “安离,你想拒捕?”杨震上前一步喝问道。

    “这事咱自会去和叶添祖他们说话,与你们无干!”安离也是急了,再次下令道:“还不给我上,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方规、何荣何在!”

    两条矫捷的身影突然从众打手中一蹿而出,直向唐枫杀去。这两人是随安离一起出现的,是他身边最可信得力的两名贴身高手。他二人已看明白眼下情势,知道要退敌必须擒贼先擒王,便将目标定在了唐枫身上。

    但这两人才一动,杨震已抢先一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手中此时已多了一把怪异的匕首,一下就已刺向了其中那叫何荣之人的胸口。

    何荣动作也自不慢,在前冲时突然一个侧身,险险闪过一刺,同时亮出一把短剑,就朝杨震的身上扎来,他用的居然也是短兵器。杨震不敢轻敌,只能放过另一人而挥匕招架,两件短兵器一触即分,又各自以刁钻的角度攻向对方。转眼间,两人就以快打快,飞快地交起手来,直看得周围众人一阵眼花缭乱。

    另一个叫方规的则使一条长枪,比那何荣要慢上半步,却得以从杨震身边闯过。可他也没能杀到唐枫面前,邓亭与马峰两人已同时抢出,挥刀拦住了他的去路,以一敌二之下,堪堪与之打了个平手。

    既然这都动上手了,其他人便也不再旁观,众锦衣卫一声呐喊,挺着各种兵器就再次向前扑去,这次就连沈卓都已被他们抛到了脑后。同时,那些重新回头的衙差们也大受鼓舞,咬牙冲上,想报刚才的一箭之仇。而那些安府护院打手见状也不甘示弱,再次呼喝上前,两拨人马再次战作一团。

    只有唐枫和上百名兵士站在那儿没有半点上前参战的意思,他的目光盯在对面的安太监脸上,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安离,你真不肯交人,甚至还想阻挠我们搜查吗?”

    听他直呼自己姓名,安太监心头更是火起:“不错,这是咱的地盘,不是你想搜就能搜的!”

    “好!那就别怪我了!”唐枫突然高声下令:“都给我回来!”

    众锦衣卫一听是千户下令,便在几下逼退敌人之后,迅速撤了回来,就是杨震和邓亭他们也照此而行。

    就在对面众人略感意外,以为唐枫因为看着安离态度强硬而打算偃旗息鼓时,一个让所有人都大感惊骇的情况就发生了——站在唐枫身后的上百兵士突然就举起了一张张硬弓,弓弦上还有一支支闪着寒芒的羽箭。

    顿时,本来还颇显得意的安府打手们的脸上都现出了畏惧之色,就是那两名武艺不凡的护卫,也猛地定住了身形,握紧兵器一脸的紧张。

    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只消一轮乱箭,就能让这几十人都失去战斗能力,而只要三轮之后,只怕能活下来都是个奇迹了。有这个认识的打手们,见此阵仗,如何还敢有丝毫异动呢?

    这才是唐枫真正的王牌所在。

    退回到唐枫身旁的杨震此时除了发现这个时代中还是有不少高手在武技上不逊甚至要远胜前世的自己外,又学到了另一个道理,在这个时代,一个高手固然可以改变战局,但真正能决定胜败的,还是兵器。其实这与后世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单枪匹马所谓的高手能以一敌千呢。

    安离此时也是面如死灰,只看唐枫那不带丝毫感情的面容,他就觉着一旦自己方面的人有何异动,他们就敢放箭。这个认识,让他既怒且怕,又发作不得,如此憋屈的感觉是这十几二十年里从未有过的。

    “怎么样,安公公,还是请你的义子安继宗出来说话吧。”唐枫再次说道。

    “去,把少爷叫出来。”安离无奈吩咐道。事到如今他的脸面已彻底丢尽,只能听人摆布。但同时他还是要挣扎一下地道:“若是证实继宗与窃银案无关,我看你们如何向朝廷交代!”

    “我们既然敢来,自然就有把握。”唐枫的回答充满了自信,让身前的那些衙差忍不住又挺起了胸膛。

    不一会工夫,面色有些苍白的安继宗就被带了过来。看到如此阵仗,他脸色就更难看了:“爹,这是……”

    不等安离说话,杨震已抢先道:“安继宗,你做下的好事已然案发了!”

    “嗯?”安继宗先是一怔,这才看清杨震模样,怒道:“怎么又是你们,这次你们还想把我抓走不成?”

    “不错。谁叫你又犯了罪呢,而且是天大的罪过。”杨震回答得很是干脆。

    “我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真是胡言乱语!”安继宗气急反笑。

    杨震也笑了起来:“事到临头,安公子还能如此镇定,倒也叫人深感佩服。但你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傻了,窃银库,杀人,难道不是大罪吗?”

    “你……你这是诬陷,你含血喷人!我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情!”作为安离的义子,安继宗自然也是知道库银被盗一案的,可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人竟会把这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

    “是吗?那我来问你,今年二月到三月间,你有否多次去西湖的一条叫兰桂舫的花船?”杨震早有准备,便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倒是不错。怎么,本公子去花船难道还犯了王法不成?”对此,安继宗也没有否认,点头承认。

    “那在花船上,你又见了些什么人?”

    “当然是船娘和一些船上的下人了。”

    “恐怕不光是他们吧,还有一个叫路仲明的银库大使那时也在船上!”杨震说着,也不待其否认,又紧接着道:“你们倒是好盘算,竟想到在花船上商量如何盗取库银。不过,这事还是被那些花船上的人所得知,所以你在前日得知我们已查到这条线索之后,便一不做二不休地出手将那兰桂舫满船人等尽皆杀死灭口了。是也不是!”最后几个字出口时,杨震的眼中有神光爆闪,直逼安继宗。

    安继宗显然是被杨震后面提到的兰桂舫凶案一事完全夺去了注意力,吃惊道:“你说什么,那兰桂舫上的人都被人杀了?”随后才回过神来,又急着撇清自己道:“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什么路仲明的,更别说做出杀人这样的事情来了!”

    “哼,咱早就说过,我儿不是你们口中的主谋!”安离也适时地说道。

    但杨震却根本没有半点慌乱的样子,只是淡淡一笑:“是吗?其实我也觉着以安公子的本事和胆量做不出这样的大案来。所以这事真正的主谋应该是你安公公了。”

    “什么?你分明是诬陷,是含血喷人!”听他居然作出这么个结论来,安离当时就再也忍耐不住,大声喝叫起来:“你们与咱有仇在先,就想用这等卑鄙的手段害我。咱家一定不会与你们干休!”

    就是沈卓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道:“唐千户,你们如此行径是不是有挟私报复之嫌哪?安公公岂会是做那等事情的人?”

    杨震看向沈卓:“哦,那以沈千户之见,他是不敢做哪,还是没能力做呢?还有,你当真肯为他们打包票吗?若是此事当真是他们所为,你沈千户也一并难逃罪责?”

    “你……胡搅蛮缠!”沈卓哼了一声,并不接这个话茬儿,只道:“你们口口声声说安公公和安公子有罪,可有什么实质证据吗?”

    “证据吗?搜了之后自然就有了。”唐枫说着,环顾身旁众人:“给我好好搜一搜这宅子,但有敢阻挠者,都以同谋论处,格杀勿论!”后面的话却是跟那些弓手所说的了。

    “是!”众人齐声答应后,就再次向前走去。

    这一回,安府的那些护院打手再不敢上前阻拦了,因为他们跟前还有几十支箭对着呢,唐枫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们也不过是混口饭吃,犯不上真拿命去拼哪。

    看着那些各衙门的差役和锦衣卫们从自己身边走过,大步冲进了后面院落中大肆搜找起所谓的证据来,安离脸上的肌肉就不断地震颤起来,却又不敢再作阻挠。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在杭州是无论如何都待不下去了。

    但事情的发展可没有安离所想的那么简单,在搜了半个多时辰后,就有人满脸惊喜地奔了过来,见了唐枫就道:“唐千户,有大发现。在后院某个库房里,我们发现了数十口大箱子,打开一看,竟都是银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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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未尽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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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这个时候,安离才终于回过味来。原来唐枫他们所提到的只要搜了就能找出证据来指的是这些银子!这个认识让他心里既惊且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可唐枫却不会给他时间细琢磨该怎么应对眼下的被动局面,手一挥就道:“走,带上安公公,咱们去看看那些银子!”便带人押着安离和两名护卫朝里走去,其他那些护院和打手依然由手持弓箭的兵丁看守。

    那个藏银的库房在第三进院落之中,走不了几步就已到达,一见唐枫来了,在其中的衙役们都露出兴奋之色,连连道:“唐千户,终于找到那些库银了。”

    “哦,是吗?”唐枫不置可否地答应一声,又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安太监,这才迈步进入。杨震也随他一起走进库房,站定在一口已被打开的樟木箱子跟前,探手就已拿出了一锭银子掂量了一下道:“正好是五十两一锭的银锭,与被窃的库银规制相似。安公公,对此你可有话要说吗?”

    安离闻言很是怨毒地盯了杨震二人一眼,但一时却又说不出话来。他这里的银子自然不是唐枫他们在寻找的库银,而是这些年来他当这个镇守太监搜刮而来。不过因为要储存方便,才按照官府的式样铸造了这么一批五十两的金银锭。

    其实只要是杭州官场上的人,都能够猜到他这些银子的来历,只是心照不宣罢了。可现在,当杨震他们一口咬定这些银子就是丢失的库银时,安离一时竟也找不出一个正当理由来解释它的来历。有时事情就是如此,当没人追究时不是问题,可一旦有人要打这事的主意了,这事就可能成为你的催命符。

    而更叫安离感到为难的是他此时都不好直接说出这些银子的真实来历。因为这样一来,会不会被人接受不说,还必然会影响到派他来此的司礼监的名声,到那时候,就不光是杭州当地官员要治他的罪,就是远在京城的冯公公只怕也将置他于死地。潜规则之所以为潜规则,就因为其不能明说。

    此时的安离只能选择沉默,用怨恨的眼神看着面带得意笑容的唐枫及其属下锦衣卫,心里早已悔得肠子都青了。要早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他怎都不会向叶添祖他们举荐让唐枫带人来查这起银库失窃案。原来只想借这案子打压唐枫等人,结果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把自己给陷了进去。

    唐枫他们此时可没有工夫去理会安离的心情,只叫人赶紧清点这些箱子中银锭的数目,看能不能补上银库的失银。因为这些银子都是整齐放在箱子里,清点工作就显得格外容易,不过顿饭时间,结果就已出来,在这库房中,竟有八十万两银子!

    当听到这个数字时,杨震明显是呆愣了一下,随即才笑道:“看来还多了些,那应该是安公公向日里的结余吧?公公,你可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离面色铁青,半晌才道:“这些银子的真正来历你们是真不知道吗?你们这一次确实是使得好手段,无中生有,借刀杀人的计策真是一个连着一个,咱认栽就是。但你们也别得意得太早,总有人会收拾你们!”说着瞥了身旁那两名叫方规、何荣的护卫一眼。

    “嗯?”杨震听了这话只是一顿就笑了:“难道安公公还想说这些银子是你正经得来的吗?以你一个镇守太监的俸禄,就是不吃不喝存上十辈子怕也存不了八十万两白银吧!难道这还是我们冤枉了你不成?”

    “你……”安离为之气结,却再说不出话来,只好再次看向那两人,眼中已带有求助之意。

    他这一举动已落入杨震眼中,便道:“怎么,安公公你还妄想这些手下去为你奔走求救吗?这次他们阻挠咱们办案,已可被看作是本案的同谋,只怕他们也将与你一道被关进官府大牢,等候朝廷的决断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杨震的这一言论,唐枫随后下令:“来人,将他们全部绑起来。待搜过整个宅院之后,与前院那些同伙一起送去巡抚衙门!”

    “是!”那些衙差此时已因眼前的重大发现而心情激荡,知道这次大家都立了大功,便也没了以往的束手束脚,即便面对的是镇守太监和两名武艺了得的高手,也丝毫不怵,拿出绳子就要绑缚三人。

    杨震此时也已稍稍上前了一步,把手搭在腰间匕首柄上,一旦那两人动武拒捕,他便会出手拿人。

    眼见这些以往他们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的衙差兴奋地要来绑自己,方规终于忍不住了,陡然向后退了一步道:“慢着!”

    杨震身子已然绷紧,只待其有任何动作就上前。而其他衙差也略带紧张,有人喝道:“怎么,你还敢反抗?”

    方规跟何荣打了个眼色,随即就从怀里取出了一块腰牌丢向杨震:“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身份,可是你们锦衣卫能随便拿的,更别提这些卑贱的衙差了!”

    杨震一把抄住那腰牌,只见它的规制倒与锦衣卫的差不太多,只是材质却是玉的,触手温润。再看上面所雕的字号,却是一怔,因为其正面赫然刻着四个大字——东辑事厂!

    东厂!这可是比锦衣卫更叫人畏惧,名声也更臭的特务机构。以如今东厂厂督冯保的地位,东厂的番子自然是要稳稳压住锦衣卫一头的。只是因为东厂的重心一直都在京城一带,没有锦衣卫那么多外派人员,在地方上才显得势力不大。

    杨震没想到今日在安离身边,居然就生平第一次遇到了东厂的人,一时竟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唐枫也感到很是意外,同时也感纠结。他这次的目标只在安离和把窃银案给了结了,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得罪了东厂的人。

    “怎么样?唐千户还想把我们也带去巡抚衙门查处吗?”方规看到唐枫等人都面带惊讶和犹疑,就忍不住挑衅似地道。

    对东厂这个始终压制着锦衣卫的机构,唐枫自然是很厌恶的,他之前在武昌干出那些事情来,也正是为了曲线救国地使锦衣卫能强大起来,摆脱东厂的阴影。可厌恶是一回事,招惹就是另一回事了,至少以他们目前的实力与处境,与东厂结下梁子很不明智。

    杨震也看出了唐枫的顾虑,心里颇为懊恼。要是刚才在对方尚未亮出身份前就把他们杀了,或许就没那么多问题了。可现在,却不得不让他们离开。而一旦如此,只怕很快这里的消息就会传到京城,说不定冯保那样的大人物就会出手。

    而一旦有这些人插手此案,这个本就大有漏洞可查的银库失窃案就未必能按着既定的策略往下走了。这可对他们大大不利哪!

    在长时间的思考,权衡利弊之后,唐枫终于作出了决定:“我可以让你们离开,但安离我却必须带去衙门!”刚才安离的眼神也被他看在眼中,生怕他们连安离也说成是东厂的人,从而也要带走。

    方规他们也知道对方处心积虑到这一步是不可能把安离放走的,便也选择退一步道:“好。那唐千户,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着意味深长地朝唐枫和杨震一拱手,便扬长而去。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杨震的两条剑眉凑到了一起:“百户,让他们这么离开,只怕接下来我们的时间就很有限了。”

    “我知道,但这也是唯一的选择,不然我们会有大麻烦。”唐枫苦笑了一下:“你是没有与东厂这些人打过交道哪,今后就会明白了。”

    杨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得出来,唐枫对东厂还是深怀戒惧之心的。这倒让他生出了好奇与战意来,很想与这个在民间与锦衣卫齐名的机构较量一番。

    唐枫可没空去理会杨震的这一点心思,此刻他已转向其他人:“还不赶紧把人绑起来,再四处搜查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今日天黑之前,必须将人和银子运去巡抚衙门。”

    “是!”衙差们再次上前,将面带冷笑的安离绑了起来,然后又分批前往后面的几进院落中大肆搜查。

    一时间整个安家大宅变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许多门户都被急匆匆冲进冲出的粗人们撞破,许多摆设被人撞倒跌碎,还有许多值钱的玩意儿在不经意间,被某个衙差或是兵丁悄然收入了自己的袖口怀中。

    当天色渐暗,众人押送着安离父子及其他打手护院等离开宅院时,这座在杭州城里可算得上名列前茅的豪宅早已一片狼藉,而那些差人兵丁的腰包却已高高的鼓了起来,一个个眉开眼笑。

    押着安离从好奇的人群间穿过,杨震看到唐枫的眉宇间很有一丝怅然之色,倒是安离这个阶下囚,此时却显得极其笃定,没有一点慌乱。杨震的嘴角轻轻一挑,冷笑着想道:“这案子可不光是我们的事,更是杭州这些大人们所重视的。他们岂肯让案子再生波澜?走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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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雨浇梅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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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近三更,巡抚衙门的二堂之内却依然是灯火通明,叶添祖、崔羡鹤、裴宣等一众官员赫然在座,他们此刻正愁眉深锁,满脸的不安。

    就在刚才,他们已连夜提审了刚被拿来的安离。可结果,这位安公公却口口声声称自己是被锦衣卫给冤枉的,只说银库被窃一案与自己全无半点关系。至于从他家中搜出的大量银子,他也一口咬定不是库银,却不肯说出银子的真实来历。

    其实这些官员如何不知这些银子的来头,既然安离不肯直说,他们也只能装傻充愣,不再细究。可如此一来,这起案子就变得审不下去了,只靠目前掌握的一些似是而非的所谓证据,或许能定一个普通人的罪,但安离却是宫里的人,他们即便有颠倒黑白的能力,也没这胆量哪。

    只有一些并不确切的证据,却没有人犯的口供招认,使案子难以继续是让众官员感到头疼的一个方面。可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严重的是他们已从唐枫那得知此事已被东厂番子所知,只怕这时候他们已将此消息传递去京城了。

    终于在沉默良久之后,叶添祖有些干涩地道:“几位大人,可想出了什么对策吗?”

    他的目光从几人面上一一扫过,凡被他扫到之人脸上更添了一分无奈与忐忑。还是裴宣这个地位最低之人不敢不尽点心力道:“下官倒有一个主意,或许能让此案更咬实些。”

    “哦?却是何妙策?”叶添祖忙问道。

    “那日兰桂舫发生凶案时是有目击者看到行凶之人离开的。下官会让那目击者直接指认那人就是安继宗。如此再指出此案主谋是安离就不那么突兀了。”裴宣说出了自己的主意。

    这倒确实不难,只要他裴知府吩咐下去,那名目击有人离开兰桂坊的寻欢客确实会照此陈述。可即便如此,其他几人的脸上也没有太多欢喜之色,因为他们很清楚只此一点还不足以定罪。

    其实他们心知肚明,真要让安离认罪也不是做不到,只要动刑,以安公公向来养尊处优下来的身子骨是绝对受不了的。奈何的特殊身份却叫他们不敢对其用刑。因为一旦安离回京亮出身上的伤,说明自己所招都是杭州官员刑讯所得,那不单案情会被反转,他们更将吃不了兜着走。

    如此一来,安太监就成了个碰不得的嫌犯,再加上他怎都不肯招认,事情就只能僵在这儿。可留给他们的时间可不会太多,必须赶在冯保等人出手前将案子定下来。

    在又是一阵沉默之后,叶添祖终于有了决定。他突然看向坐在下首一直不曾说话的唐枫:“唐千户,这事还得劳烦你们锦衣卫出手。就本官所知,锦衣卫在讯问上是很有自己一套的,还请你不要推辞!”

    “这……”唐枫闻言为之气结。这算什么,推卸责任吗?他们明知道锦衣卫擅长的那套也不能用在上不得刑的安离身上,这不是让他们为难吗?可大家又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论起来锦衣卫更希望一下就将死安离,还真一时不好回绝呢。

    正当唐枫面露难色,考虑该如何委婉拒绝时,却突然发现背后杨震轻捅了一下自己。他疑惑地回过头去,正看到杨震朝自己略一点头,这是要他应下这个差事了。

    虽然不知道杨震有何打算,但越来越重视其能力的唐枫还是打算相信他这一回,便答应下了这件难办的差事:“既然叶大人吩咐了,下官只好尽力而为了。但要是我们实在办不到,也请大人不要怪罪。”但他最后还是留了一点退路。

    “本官相信你们锦衣卫的能力。不过时间可留下不多了,希望唐千户能在这两日里从安离那得到我们想要的口供!”叶添祖说着似乎又觉得这么做有些不地道,就又加了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你也大可提出来。”

    这时杨震开口了:“叶大人,我们现在就想单独与安公公谈上一谈,还请大人将守在他身边的人都遣走。另外,我们还想要些东西。”

    “嗯?”叶添祖略微一愣,心中猜测难道他们这就要对安离用刑了吗?但随即他还是点头道:“那就依你们的意思办吧。想要什么,只管和底下人打招呼就是。本官就静候你们的佳音了。”

    从二堂走出,唐枫忍不住道:“二郎,你到底有什么主意,真能叫安离认罪吗?”

    “我刚想到了一个刑罚一定能叫安离承受不住而乖乖认罪。”杨震嘿笑道。在押人回来的一路之上,他已在想着如何对付这个如刺猬般难以下手的“犯人”了,直到刚才他终于有了一个完善的主意。

    但唐枫可没有他这么大的把握:“要说用刑,我们锦衣卫有的是手段迫人招供。可他那身份,若是因此留下任何的伤口,都可能事后反转哪。”

    “要是我的这个法子不会留下任何伤口呢?”杨震说着向唐枫细细道出了自己的这个方法。当听完他的解释后,唐枫眼睛一亮,也觉得可行:“真不知你是怎么想出这么个刑罚来的,看来你真是天生当锦衣卫的料!”在赞了一声后,他又有些怀疑地道:“这真能成吗?”

    “百户只管放心,此事一定能成!”杨震很有把握地道。

    虽然已临近了四更天,可安离父子却并无半点睡意。因为他们尚未被定罪,所以倒没有被投进大牢之中,只被囚禁在巡抚衙门的一处厢房之中。当然,他们的处境依然不好,身体更被五花大绑着,连动都动弹不了。

    此时,安继宗有些害怕地再次问了已问过不下数十次的问题:“爹,我们真不会有事吗?”

    安离被儿子问得都有些烦了,但还是安慰道:“放心,他们手上的证据不足,还定不了咱们的罪。哼,只要消息传回京城,冯公公打个招呼,咱们就能风风光光地走出去。到时候,看我怎么整治那些杂碎!”

    他的话音刚落,那扇紧闭的房门就突然被人从外推开,一个嘲弄般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安公公还真是乐观哪。都已成阶下囚了,居然还想着怎么整治我们。却不知是你太高估自己呢,还是太低估了咱锦衣卫?”

    听到这熟悉的可恶声音,安离整张脸再次扭曲起来,双目似要冒出火来地盯向门口处:“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小旗竟敢如此对咱说话。咱家发誓,只要出了此门,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进来的正是唐枫与杨震和另外几名锦衣卫,发话的则是后者,最后两名锦衣卫手里还提着两只装满了清水的木桶。在两人把桶放下后,他便一挥手,让他们退出门去,把守在外,不叫人靠近。

    看到这些人进来后不怀好意的笑容,安离父子的心猛地揪了起来。安继宗忍不住叫了起来:“你们要干什么?我爹可是宫里的人,你们要敢动我们一根寒毛,到时候一定无法交代!”

    看着他色厉内荏的模样,杨震又一次笑了起来:“安公公,你也觉着我们会对你用些手段吧?”

    “哼,我看你们却没有这个胆子!不过是想吓唬人而已。”安离虽然心中不安,可还是硬挺着。

    “安公公,事到如今,我劝你还是乖乖合作的好,那还能少受些苦。不然,即便我们不愿,也只能得罪了。”说着话的同时,杨震已从袖子里取出了两块粗布来。

    这布有三尺见方,是民间最常见的布料。只见杨震仔细地将它叠了两叠,正叠成了人脸大小,才放到一边。

    看到他这模样,安离心里更感紧张,但依然不信他们会把自己怎样,只是道:“咱根本没有盗窃库银,为何要认这个罪名?你们想借刀杀人,我劝你还是省省力气吧!”

    “百户,看来他们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用刑吧?”杨震征询唐枫的看法道。

    后者略一点头,拿手一指安离:“就先从他开始吧。”

    一声令下,身后一名锦衣卫就已上前,一脚踢翻了安离身下的椅子。他全然没有准备,而且身子被绑着也根本起不了身,就在一声惊呼中,随着椅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你们要干什么!”安继宗见状急得大叫起来,可根本没有人去理会他。

    杨震此时已施施然地来到了安离跟前,把玩着手中布块道:“安公公,我这手段可不易熬哪,再给你一个机会,你肯不肯招供?”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哼,安离已闭上了眼睛。

    杨震不怒反笑,手中粗布已蒙在了安离的脸上,然后吩咐道:“给他来几瓢水尝尝滋味!”

    一旁的锦衣校尉早已舀起了一瓢清水等候在那了,一听这话,便毫不犹豫地将水全倒在了安离的脸上。而后,就是第二瓢,第三瓢。

    直到泼了三瓢后,杨震道:“停手!”

    大家再看安离,便发现他已有了巨大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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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雨浇梅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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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倒在粗布上,很快就向下渗透,来到了安离的面部。

    出于自卫的本能,他立刻就闭住了自己的呼吸,使谁无法进入口鼻之中。可屏息却不能坚持多久,只一小会儿工夫,感到气息难济的安离就只能大大地呼吸一口。

    顿时,水就倒灌进了他的口鼻中,安离没能吸到什么空气,倒是呛了一大口水,这让他的呼吸更加急促,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水被灌入口鼻之中。这让他霎时就产生了溺水将毙的恐怖感觉。

    众人在旁看到他突然呼吸急促,身子猛然挣扎起来,却因绳子绑得结实而无法挣脱。随后呼吸又变得极其凌乱,身子甚至都开始颤抖痉挛起来,似乎真像个行将溺死在水中的人一般。

    唐枫也是看得双眼冒出精光来,想不到这手段竟如此厉害,只是三瓢水,就能把人折腾得痉挛起来,而且还不留半点外伤,实在是高明得紧哪。那今后锦衣卫再遇上那些因为地位较高而不好动性的官员,就能用这招来迫使他们招认了。只不知道这效果究竟有多好。

    杨震对此却是充满了信心。这是他在上一世当雇佣军时对敌人所用的手段,比起一般的严刑拷打效果更快更好。据说这还是当初打KB分子的美军所创,那些被彻底洗脑的KB分子跟亡命之徒在面对它时都因受不了煎熬而吐露机密,就更别提安离这么个养尊处优的公公了。

    眼见安离挣扎的动作越来越没力,杨震知道已到了他的极限,便下令让人将蒙在他面上的粗布拿开。

    面上被水浸透的布块一去,安离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便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呼吸起来,他的脸已憋得通红,好不狼狈。

    “爹……爹你没事吧?”此时,已被刚才一幕吓傻了的安继宗才回过神来,急忙关切地问道。

    “咳咳咳……”回答他的是一阵急切的咳嗽,安离一边咳着,一边还有水不断从口鼻中流淌而出,这罪实在是受得不轻。

    让人将他重新扶起来后,杨震才再次问道:“安公公,这滋味不好受吧?你可改变了主意吗?”

    安离依然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并没有作出回应。杨震也不急,只是继续道:“这只是最轻的分量,若是多加几瓢水,公公你受的罪就不止这一点了。到那时候,水就会灌入到你的肺里去,让你真像个沉入水底之人般失去全身力气,最后被水呛死。而要是你为了不吸入更多水而屏住呼吸的话,就会让脑子缺氧而停止运转,如此一来,你就大有可能丧失神志,甚至如得了失心疯一般。

    “而且这手法最高明的一点还在于它根本验不出任何伤口来。到时候,我们只要推说安公公你是畏罪之下心思混乱而得了失心疯,朝廷怕也只能接受了。公公,你还不肯合作吗?”

    虽然在场众人未能彻底理解他所说的什么脑子缺氧是何意,但只看刚才的效果,大家还是相信杨震并没说大话,只要使用得当,这个看似简单的刑罚真能把人整疯了。这个认识,让他们再看杨震时都带了些畏惧之意来。

    “你们……好歹毒的手段……”安离总算能说出话来,一出口却是充满了怨毒之意的这么一句:“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吓倒我吗?”

    “既然公公不肯就范,那我们只好继续得罪了。”说着杨震一指还在叫嚷着的安继宗:“那就先让公公看看将人呛死是怎么一回事吧。”

    其他几名锦衣卫当即会意,一下就把安继宗给放翻了,也在他脸上蒙了粗布,再倒上了水。虽然只是两瓢水而已,安继宗已剧烈地挣扎痉挛起来,看来酒色过度的他身子骨竟还不如自己的义父呢。

    这下,杨震他们算是抓住安离的命门了。作为六根不净的阉人,他最疼的就是这个能继承香火的义子,一见他受此痛苦,直比自己受刑更加难受。眼见安继宗身子颤抖得越来越慢,而有人还想往他的脸上倒水,安离终于挺不住了:“慢着!”

    “怎么?安公公改变主意了?”唐枫挥了挥手,叫人停下道。

    安离道:“你们要我招认什么?只要能不对我儿动刑,我什么都依你们!”

    “识时务者为俊杰,安公公总算没有叫我们失望。”唐枫让人将已经趋近昏迷的安继宗扶起来,这才取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了的供词道:“那就请公公照此抄上一份,并签字画押吧。”

    “哼,看来你们是早就算准咱家会如你所愿了。”安离怨毒地盯了他们一眼,才接过那纸供状仔细看了一遍,很快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上面写了他安离主谋此次盗窃银库一案的前因后果,种种一切。比如他是因为贪钱和为了嫁祸一直与自己有矛盾杭州地方官才动的这个心思。也写到了他通过各种方式威逼利诱,才叫银库大使肯为其效力。

    至于整个盗银的过程,自然与杨震之前的推断没有出入。然后就是事成后,安继宗派人将路仲明灌醉,并将其推入西湖杀人灭口。而在案发后,得知锦衣卫已查到了兰桂舫,安离又派安继宗带人杀光了兰桂舫满船之人。

    另外,供状上还提到他们动用的人手除了自己手下外,还有锦衣卫千户沈卓的一些亲信,一下就把这位可怜的沈千户也给拖进了这起案子之中。

    “好好好,你们还真是处心积虑哪!”安离不得不承认,只要这份供状送去京城,这案子就已成了铁案。就是冯保他们想帮他,都难以改变这一结果了。这让他更感心寒,却又无能为力。

    “公公,请吧。”在命人将安离上半身的绳索解去之后,唐枫已把一支笔送到了安离的手边。

    看看手中的这份供状,又看看已陷入半昏迷的义子,安离长叹一声,只得接过笔,在铺好的纸上照抄了一遍。待把这份供状递给唐枫时,他用最低沉的声音道:“今日,咱家算是栽在你们手上了。但你们不要得意,风水轮流转,只要咱家不死在这一遭,总有一日会百倍奉还!”

    面对如此威胁,杨震和唐枫却只是无所谓地淡淡一笑,并不反唇相讥。毕竟现在他们已是胜利者,没有必要再在言辞上占什么便宜了。

    在吹干手上的供词后,唐枫带人走出了厢房。此刻,东方已渐渐露出了一丝亮色,一夜已然过去,但天上却正下着蒙蒙的细雨。

    心情大好的唐枫回过头来看向杨震:“想不到二郎这一法竟如此厉害,如此容易就叫安太监乖乖合作了。只不知道这刑罚可有什么名称吗?”

    杨震摇头一笑:“却不曾有,这也是我偶然想到的。”说实在的,后世他们也没少用这一招,却还真没想着给它起个威武霸气的名字。

    “哦?那咱们就给它起个名字吧。”唐枫沉吟了一下:“我锦衣卫有个惯例,凡是厉害的酷刑,名字都颇为儒雅,比如铁板铜琶就是将人放在烧热的铁板上炙烤。此法比起它来更叫人难以忍受,就得起个更好的名字。”说话间,他的目光突然就落到了身边的一株刚刚开放,被雨浇灌得更显明艳可人的花上。

    “有了,就叫雨浇梅花吧?二郎以为如何?”唐枫突然一抚掌道。

    “额……”杨震实在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份雅兴,竟给这么个残酷的刑罚取了如此典雅的名称。但一想刚才的安离父子受刑的模样,确实有花儿被雨淋的感觉,便只好道:“百户果然见识不凡,这名字确实不错。”

    “呵呵,今后雨浇梅花必然会在我锦衣卫中发扬光大,而你杨震也会因此而被人记住。”唐枫说着还拍了拍杨震的肩膀。这让后者忍不住咧了下嘴,总觉得这不是件好事。

    不过对如今杭州城里的官员们来说,这却是件天大的好事了。当唐枫把这份由安离亲笔所写,还画了押的供词交给叶添祖时,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怎会如此容易就让安离就范?”说着他又不无担忧地道:“不是几位对他用了刑吧?”

    “用刑自然是免不了的,但巡抚大人但请放心,就算是再高明的大夫也不可能查出他曾受刑。”唐枫并没有解释太多。

    但这已经足够让叶添祖安心了,只要让人查不出问题来,这份供词就足以给朝廷一个交代了。只见他兴奋地搓了搓手,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本官果然没有看错你们,锦衣卫确实有寻常官府所没有的本事。既然事成,本官也不会忘了之前的许诺,我会让银库调拨出十万两银子给你们作为赏赐的。”

    “多谢大人。”唐枫闻言一喜,忙拱手谢道。他们来杭州后,经费实在有限,再加上最近又多了数十名人手,手头上自然更紧,这十万两银子能大解其燃眉之急。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道:“叶大人,现在最关键的还还是赶紧将供词送去京城,不然……”

    “这个本官当然明白,我们不会比东厂番子慢上多少的!”叶巡抚抚须说道,眼中还有光芒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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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真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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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唐枫说出将获得十万两白银的好消息后,众兄弟都欢欣鼓舞,连连说这回算是赚到了。这次不但立了大功,交好当地官府,而且还一举除掉了安离和沈卓两个心腹之患,再有这一笔赏银,实在堪称是一举三得了,如何叫人不兴奋呢?

    看到诸多兄弟都笑逐颜开,唐枫的脸上也是笑吟吟的,直到这一刻,一直压在他心头的一块大石才终于消失不见。自武昌一事后,若说他心中没有怨恨,不感到前途迷茫是不现实的。现在在来到杭州短短数月后就能打开如此局面,足以叫他重燃斗志,期望在浙江再展身手。

    再想到在此事中杨震所起到的种种作用,所不断立下的功劳,唐枫更觉自己之前与他合作之后又收其入麾下是多么的正确。想着这些,唐枫就不禁看向了身旁的杨震——不知不觉间,这个新来的少年不但完全融入了他们队伍中,更且已成为了他最信任的手下——可一看却发现杨震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喜悦之色,眉头依然有些皱起的模样。

    “二郎,你怎的如此模样,可是还有什么心事吗?”唐枫忍不住问道。

    “哦,没什么。”杨震的思虑被其打断,这才展颜一笑:“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其他事情。”

    事实上,杨震想的依然是这一起银库失窃案。其实他很清楚,此案的确不是安离他们所为,这让他心中难免生出一个疙瘩,很想查出真正的元凶身份。可在前段时间里,为了自保和还击,他却不得不把矛头对准无辜的安氏父子而暂时不去考虑其他。

    直到此刻,当事情已成定局,杨震竟忍不住又回过头来细想这起案子,想看看还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可结果却并无任何头绪。虽然他明白那些官员不是包公或是狄仁杰,自己也不是柯南、福尔摩斯,并非一定要找出真相,可这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他脑海中,却总叫他难以心安。

    直到回到家中,返回自己的屋子盘膝而坐,再次修习那清风诀,这不安的心绪却依然没能消除。那可是数十万两白银哪,盗窃者究竟会拿它做什么?能干出如此大事来的人,只是为了获得这些财富吗?又或者他们还有更险恶的用心?这些盗银者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纷至沓来,扰乱了杨震的心绪,让他很难定下心神来练清风诀。最终他只得暂且停下功法,再次回想之前掌握的种种,看能不能找出任何一个突破口。

    这一刻的杨震就像是行走在一条漆黑的道路之上,前后左右都看不到任何一点亮光,只是凭着记忆与感觉一点点向前挪动着脚步。突然,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点,那是这起案子中唯一存在的破绽。之前因为急于给安离他们定罪,明显被他选择性地忽略了过去,现在看来,唐枫那时的一句推测或许就是事情的真相。

    有了这一点突破,这个密不透风的案子就有了入手的方法。就像他思想中行走着的那条漆黑的小道,此时已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了。

    再高明的犯罪手法,再干净的善后手段,都会留下破绽。为了盗库银,他们做了太多事情,为了掩盖线索,他们做了更多的事情,这些事情做得越多,存在的破绽也越大。而这些之前被他所忽略的破绽,这一刻已全部被杨震抓住了!

    倏然,杨震凝闭的双目睁了开来,脸上的凝重之色已然尽消,取代它的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即便已是一天一夜未曾睡过,杨震也不觉半点疲累,当即下床出门,直朝唐枫的住处奔去。

    “百户,我想我已经找到案子的真相了。”叫醒才入睡没多久的唐枫,杨震劈脸就丢出了这么句话。

    头脑依然发胀发疼的唐枫没好气地瞪了杨震一眼:“什么真相能叫你如此急切,居然不能等到起来后再说吗?”

    “事关银库盗窃案的真相,不急不成哪。”杨震这话一出,终于让正揉着自己太阳穴的唐枫停止了动作,微一愣怔后才急切道:“你说的是盗银案的真相?”

    “正是!”杨震郑重点头:“虽然我还不知道盗银者的身份,但却有八成可以肯定那些银子尚在杭州。而这一回,或许是咱们将他们一举擒住的大好时机。”

    唐枫看着他,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直看得杨震都有些发虚了,才说道:“那又如何?眼下的结果不是对我们最有利的吗?我们为什么还要去追查此案的另一个真相呢?”

    这一句话,却噎住了杨震。之前他因为心中一直只想着如何把盗银者挖出来而忽略了这一点。看着他愣在那儿,唐枫便一拍这个心腹的肩头道:“有些事情,有舍才有得。我们既然要的只是眼下的结果,又何必再去追求另一个真相呢?”

    这话让杨震一怔,其实道理他也懂,可总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但很快地,他又有了另一套说辞,既然真相不是唐枫所追求的,那就换一个能叫他感兴趣的理由吧。

    在官府确信银库盗窃案是安离父子主谋,并且将被窃库银都拿回后,封闭了近一个月的杭州城终于重新开放,百姓们再也不用像之前那般出入个城门都得排上几个时辰的队伍,随身的包裹行李也不必再被官兵打开仔细检查。

    这对商人和靠水陆转运过活的人来说更是个好消息。他们的货物在杭州城里都堆了这么久了,现在能出安然出城,自然一个个争先恐后,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还有人在往外走着。

    在涌金门码头上,一个干瘦的汉子正指挥着几艘载满了货物的船只慢慢驶离,他是这片码头上的负责人,叫作辛四。虽然闲了有好些日子了,可今日一天的工作还是让他感到了疲惫,在看看天色和码头上的船只后,便决定回去歇息。

    不想他才一转身,就看到一条大汉站在自己身后,着实吓了他一跳。这让他有些没好气地道:“客官这是要船吗?可这天已黑了……”

    “我们要一艘大船,有万把斤货物要运去南边。”那大汉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锭不怎么规整的银子丢到了辛四的手上:“这是定金。只要今日能出杭州,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

    辛四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好家伙足有三十多两,这出手可够豪绰的,寻常去一趟北京都用不了这么多钱。但他还是照例问道:“敢问客官这是要南下去哪儿?为何一定要今日出城?”

    “这个你就不用知道了,只要照我的意思准备好船,连夜出城便可。”那大汉双眼盯着辛四,只等他的回复。

    “可这城门……只怕再过会儿就要关了。客官你的货物可还没见着呢。”辛四露出为难之色道。

    “你辛四爷在码头上的名头我们早已打听过了,这点小事还难不住你。”那大汉说着又取出了一锭银子:“只要能把门叫开了,这锭银子就是你的。至于船只费用,我们会另付。怎么样,这下不难办了吧?”

    辛四有些贪婪地看了看那人手中的银子,终于咬牙点头道:“好,既然客官这么爽快,那我就帮你们这次。不知你们何时能把货运来?我也好早做准备。”

    “戌时吧,到时候把船安排在此就成。”大汉说着一摆手,已转身离去。只留下辛四看着他的背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戌时的杭州城已是一片寂静。即便白天里忙得不可开交的涌金门码头,此刻也已被黑暗所笼罩,几乎都看不到一点会动的东西。

    突然,踏踏的马蹄声和车轮辗过青石板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沉寂,一行五六辆的车队在这个深夜出现在了码头之前。

    似乎是早有准备,当他们停下车来的同时,一支火把也从码头那边亮了起来,辛四带了十来名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腱子肉的壮汉迎了过来。

    车队前方的那名大汉见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辛四爷果然是信人。怎么样,都安排妥当了吗?”

    “那是自然。客官,这就把货物搬运上船吧。我都把兄弟们叫来了。”辛四指了指身后那些壮汉道。

    不想那大汉却摇头道:“东西我们自己会搬,你只管去准备好船只和把门叫开便是。”

    “这……”辛四明显感到了意外。但既然客人都这么说了,他也就没有坚持,指派那些壮汉上前帮手,自己则转身上了涌金门的城头,明显是安排开门去了。

    车队来到码头边上的跳板前,就下来了几名身形健硕的男子。他们很是熟练地从车里搬出了一个个大木箱子,只看他们抬箱时凸起的肌肉,以及走上踏板时的沉重脚步,就可知那些箱子有多么沉重。

    箱子被两人一组一一抬到了船上,随着最后一只箱子从车中抬出,又有一个身子单薄的书生打扮之人在几人簇拥下走出车厢,朝那艘大船而来。

    就在那些人都登上船的一刹那,城墙处突然传来了一声呼哨,随即一排火把次第亮起,直到那艘大船旁边,顿时将整个码头照得几如白昼一般。

    这一变故,让刚上了船的客商大吃一惊,最后那组还没来得及放下箱子的人手一松,箱子就侧倒砸在甲板之上,一时无数银锭滚了出来,在火光映照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祝各位书友节日快乐~~~~虽然好像,也许,可能看本书的人里应该没有儿童的说~~~~但不管了,是节日都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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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真相(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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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如其来的一招,明显打了这些“客商”一个措手不及。但那箱子落地后的一声砰响,却又很快让他们从一瞬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回到岸上向外冲,可他们的身形才一展开,脚步刚一抬起,就又停了下来。因为就在那儿,已迅速涌出了数十名手持兵器的人马,眼尖的他们还发现这几十人中还混杂着不少弓箭手,一支支已搭上弦的利箭在火光下闪着幽幽的寒光。

    同时,那边墙头也有不少弓手已瞄准了船头众人,只消一声令下,就将有数十支利箭从各个方向袭向船上众人。即便那些弓只是最简易的竹弓,可在短短不过数丈距离下,这些弓已足以造成极大杀伤了。而岸上还有不少早就埋伏下的人也在此时亮出了各种兵器,围在了大船周围,只等为首之人一声令下了。

    发现自己已身陷重围,再难突围,那些“客商”只好退聚在一起,几名大汉将最后上来的那名书生紧紧挡在自己身后,小心戒备地看着四周。他们虽然也早掣刀在手,可在如此境地里,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这时,黄昏时露面的那名大汉突然排众而出,对着墙头喝道:“辛四,你们漕帮这是想吞了咱们的东西吗?你们就不怕这事传出去让天下人所耻笑吗?”

    那边城墙上的辛四并未答话,倒是码头上传来了一声冷哼:“要是你们的货物来路没有问题,我们漕帮自然不会打你们的主意。但要是这些银子是你们从官府那偷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说话间,两个人也走了出来,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而他身旁的则是个年不过弱冠的少年郎。

    这两人正是漕帮副帮主洛成章,及杨震了。

    那大汉一眼就认出了洛成章来,强忍着怒意道:“洛帮主,你这话是何意?”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吗?你们盗取库银一事已被我看穿,就不必再装傻充愣了。这些箱子里所放的就是当日你们从银库中盗走的官银,上面还留有官府印记呢!”杨震目光在那堆掉落在甲板的银子上一扫,语气很是坚定。

    “你是何人?”那大汉心头一沉,知道事情已瞒不住了,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身后那名书生。

    “我乃锦衣卫杨震。音水柔姑娘,故人相见,你就不露个脸吗?”杨震在报出自己身份后,突然又提高了声音,直看向被那些大汉遮住了大半个身子,只探出个头来的书生。

    “想不到我费尽心思所做的一切,却逃不过杨大人的双眼哪。”那“书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虽然语气中满是惋惜之意,但声音依然娇媚可人,让人沉醉其中。这个书生打扮之人,赫然正是当日杨震从安继宗手中救下的兰桂舫船娘音水柔了。

    在四周的火光照耀下,音水柔的模样身段都已落入所有人的眼中。看到这竟是个如此娇怯柔媚的女子,很多人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因为他们实在无法把这么个让人心动的美人与杀人盗银的贼匪头目联系在一起。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们不信也得信了。

    “你是怎么看破这一切的?”音水柔突然问道,问的自然是杨震了。

    “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长得太美了。”杨震似是夸赞地道:“我想任何一个见过姑娘容貌的男子在短时间里都不会忘了你的。而在你杀光兰桂舫上众人以断我们的线索后,我可没有在船上发现你的尸体哪。”

    这解释让音水柔为之失笑,随即又道:“这的确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我总不能把自己也给杀了吧。当然,这也是因为我想不到你居然就是查这次银库失窃案的锦衣卫。”

    “是啊,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吧。其实我之前也不信你这么个娇滴滴的船娘能做出如此大事来,所以即便我们千户提到了这一可能,也被我忽略了过去。但直到搜了安宅却没能找到你后,我才猛然发现自己小瞧了姑娘的本事。”

    杨震说着又是自嘲地一笑:“现在想来,那安继宗只怕也是你有意将他引到兰桂舫的吧?为的就是一旦路仲明那边出了什么破绽,让官府联想到花船,就能将盗银一事栽赃到安太监的头上。”

    “你想得不错,但这并非我的全部意图。”音水柔轻轻一笑,让众人心跳都有些乱了,这才继续道:“他的身份,还能为我的大事做掩护。只要他在兰桂舫上,官府就不敢派人查我,我便能留在船上指挥一切了。”

    杨震忍不住抚掌道:“姑娘当真是好盘算,真是把安继宗给利用得彻彻底底!可惜你终究是百密一疏,让我抓到了两处破绽!”

    “两处破绽?”音水柔黛眉一挑,很是奇怪地道:“除了我没有在兰桂舫上之外,还有什么破绽?”显然她对自己的布置是很自负的,实在无法接受另有破绽。

    “其实真论起来,这也算不得什么破绽,只能算是我的一个推断吧。”杨震指了指那些银子道:“当我找到被你们深埋地下的银子之后,就猜测你们还留在杭州。那么,至少还有一批银子应该还在你们身边。就因为有此推测,我今日才会让漕帮的朋友在此设下陷阱,静候你们一脚踏进来。”

    音水柔的脸上露出了苦笑:“原来问题是在这儿,我说为什么今夜会闹这一出呢!看来我们的心思都已经被你琢磨透了……”

    “是啊,要是你们肯多在杭州留些时日,或许就落不到我们手中了。但我料定你们做贼心虚,此时既然再不可能拿到那些埋起来的银子,就必然会急着带银子离开杭州。而且你们又觉着官府已确信安离是窃银案主谋,自然就不会注意到你们。却没想到,我早就在怀疑此案另有元凶了!”杨震说着一拍手道:“好啦,我已为你把疑惑都解答了,音姑娘是否可以下船来束手就擒呢?”

    音水柔听了杨震的解释,不禁低下了头去,显得很是伤怀,让周围众人心中没来由地都有些替他惋惜起来。当发现连自己都产生这种情绪时,杨震心下顿生警兆:“这个女人好强的魅惑功夫!”

    这时,洛成章突然发话了:“姑娘,你也不必再施展什么手段了,此处已被我们漕帮和锦衣卫的人所包围。而你们脚下的这条船也已被我们做了手脚,连这码头都驶不出去,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上岸来吧!”

    他这几句话以精深的内力所发,顿时让众人的心绪一定,原来产生的那种异样感觉顿时就消散而去。

    音水柔似是埋怨地看了洛成章一眼:“洛帮主真是好强的内力,看来你是一定要站在官府一边,而不顾江湖同道的死活了。”

    “若你们是寻常江湖中人,我想洛帮主也不会不留情面。奈何你们却是被所有人所唾弃的白莲教,那就另当别论了!”杨震突然点出了他们的确切身份,这次就连之前还颇为镇定的音水柔也瞬间变了脸色,吃惊地叫了起来:“你……你怎么会知道……”

    杨震笑了,原来他只是拿这话试上一试。不想却是一语中的了,这些人确实就是让朝廷视为心腹大患的白莲教徒!

    其实仔细想来,这天下间有胆量干出这种窃取官府库银的江湖中人确实太少,或许只有白莲教这个向来与朝廷为敌,几次三番造反闹事的神秘帮会才会做这等事情。而且,杨震还想到了不久前所发现的那两具白莲教徒的尸体,那案子可是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呢。

    虽然他并没有找到这两起案子之间的关联,但并不妨碍他试着将两件案子并在一起考虑,并以此做出判断。而这一试探性的指认,却正中了对方的要害。

    眼见船上众人都乱了心神,杨震便即一挥手道:“上,抓活的!”

    当即,跟随他而来的一众锦衣卫已挥刀扑向大船。而那些漕帮帮众在看到洛成章点头后,也迅捷扑上,一场战斗就在船上展开。

    杨震一马当先,身子如离弦之箭般跃上船来,却并不与那些挥刀攻来的大汉作任何纠缠,闪展腾挪之下,直奔音水柔而去。他的目标就是这个制造了一连串事件的主谋。

    有两名大汉看破了杨震的心思,当即挡住了他的去路,并迅捷出刀。眼看刀就要劈中他时,杨震突然身子一矮,居然就缩身一滚,从两人的缝隙间穿过。待那二人再想回身阻拦时,紧随杨震上船来的蔡鹰扬一声大喝已一拳击来,使这两人不得不放过追击杨震的心思,专心与他一战。

    音水柔见杨震直扑自己,花容也为之失色,赶紧向后退却,几步已来到了船舷边上。此时她身后就是滔滔的钱塘江水,已全无退路。

    杨震刻意让前蹿的速度变缓,以给对方以更大压力:“音姑娘,我劝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吧。即便你身怀武艺,也不是我的对手。”说着伸手就向音水柔抓去。

    就在这时,本来满是惊惧之色的音水柔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唐大人,你虽然算出了一切,却还是漏算了一件事情……”说罢身子突然向后一倒,在杨震堪堪要抓住她之前,头下脚上地跌出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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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真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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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着确实大出杨震的意料之外,他实在没想到这个娇怯怯的女子竟会如此的决绝,宁可落水也不愿被拿住。要知道此时正是汛期,即便是涌金门码头这儿水势依然不小。再加上又是深夜,即便周围火把照亮了一切,也无法驱散水底的黑暗。

    只这一愣间,音水柔已落入水,当杨震赶上一步向下看去时,只见一朵水花“哗啦”一声重新回到江水的怀抱之中。杨震刚生出她难道真是宁死不愿被捉的念头,一个多月前的某个画面就突然跳入了他的脑海中,让他心中一动。

    “既然音水柔是白莲教徒,又是故意引诱安继宗使其入彀的,那当日她被安继宗逼迫几乎落水也在她的控制之中了。”杨震心念快转,转瞬已有了自己的判断:“不多,当时她看着虽然无助,但回想其身姿,只怕早有进入水中自保的打算了!”

    “不好!”杨震面色一变,也不再犹豫,一跃而起,就跳进了水中。直到这一刻,他才想明白其中关键,音水柔必然水性精熟,这次入水不过是故技重施,借水遁逃避自己的追拿而已!

    原来提示早在一个多月前就已呈现在杨震面前,只可惜他那时只顾着观察安继宗而忽略了这点,致使今日失了先机。

    更失去了捉住音水柔的机会!

    因为当杨震入水之后,并未找到音水柔的影子,她就像是一条鱼儿般入水便得自由,再要找她可就难了,毕竟这可是晚上哪。但杨震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寻找,依然在船只周围细细搜寻了一番,确信她没有利用常人的思维盲区躲藏,才劳而无功地回到了岸上。

    此时,船上的战斗已然结束。即便没有杨震的加入,漕帮和锦衣卫两路人马联合依然在短时间里将一众白莲教徒给控制住了,毕竟他们在人数上占了太过压倒性的优势,几乎是以三五人对一个了。

    “二哥你没能抓到那女人吗?”蔡鹰扬满是好奇地跑了过来。刚才那次战斗,他以一敌二却赢得很是轻松,甚至都觉着有些不过瘾。

    杨震苦笑一声,摇头道:“我失算了,她居然深通水性,我迟了一步下水,便再难觅其踪影了。”

    “噢。”见杨震略显颓丧,蔡鹰扬便也识趣地没有再提此事,只是他脑子转得不是太快,一时却找不到话题了。

    好在洛成章这时也走了过来,一看情形就知道杨震让音水柔跑了,便安慰道:“杨兄弟你也不必感到灰心,虽然走了她,可我们依旧抓住了不少人。而且库银也被夺回,这回他们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真算起来还是我们赚了。”

    杨震倒不是因为让人跑了而感到不开心,他是因为自己之前犯下的错误才感到有些怅然。现在洛成章一说,便暂且放下此事,勉强一笑道:“洛帮主不必相劝,在下也不是那种只能接受成功,连一点挫折都经不起的人。”说着又朝他一拱手道:“这回还是要多谢洛帮主肯出手相助,不然这些贼人我们是怎么都拿不住的。”

    “杨兄弟这话就太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尽自己一点绵薄之力而已。”洛成章口中说得谦虚,目光却已瞥向了船上那些装满了银子的木箱。

    杨震会意,笑道:“洛帮主只管放心,即使无法抓住所有人,我答应你会分一半库银与漕帮的话还是作数的。”

    “这实在是叫人惭愧哪。那我就代漕帮上下兄弟谢过杨兄弟了!”洛成章不是个口是心非之人,稍作表示后,就已接受了这份馈赠。

    杨震之所以能让漕帮上下如此出力,甚至不惜坏了江湖中的规矩来设下这个陷阱,可不光是靠着双方的交情,更是因为他答应对方会把这次劫夺回来的银子分一半给漕帮。

    在制定这次行动之前,杨震已征得了唐枫的同意,这笔银子他们不会给杭州官府,而将落入锦衣卫自己的腰包。这就是杨震能够说服唐枫最终改变主意的关键,当然,这事必须秘密进行,不能被杭州官府中人查到什么。

    于是杨震就提出借助在杭势力最大的漕帮来一起对付那些盗银者的提议,不过如此一来,就免不了要给漕帮好处。为了交好这个运河沿岸势力最大的帮会,今后能有更好的合作,杨震便提出了这个主意。唐枫想着若能拿到银子也是意外收获,便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就是今日杨震布局的全部前因后果和幕后真相。

    银子很快就被清点出来,虽然有不少,却并没有银库失窃的六十八万两那么多,只有不到三十万两银子。当然对他们来说,依然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无论锦衣卫还是漕帮要赚取这么多银子没有个一年半载还是做不到的。

    不过此刻杨震的心思已不在银子之上,他已开始就地盘问起了这些白莲教徒,想从他们口中问出音水柔可能的去向。但任手下人如何威逼利诱,那些白莲教徒就是缄口不言,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在得知尚有一半多银子下落不明时,杨震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看来走脱的可不光只有音水柔一人,还有一些人早已带了其他银子离开了杭州。

    把眼扫向那些白莲教徒,仔细端详了他们好一阵后,杨震才缓声道:“我劝你们还是痛快点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为好,比如你们的首领会去哪儿,那些不在这儿的银子又被带往了哪里。只要你们肯如实招供,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不然,我们锦衣卫的手段你们也该听说过的。”

    “呸!我们为了圣教大业就是死了也不会皱下眉头,还怕你们的酷刑不成?我也劝你,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显然是这些人中的头领的大汉突然开口,言语中满是挑衅的意味。

    “你!”一名校尉闻言大怒便要上前教训他,却被杨震挡了下来:“现在就不必和他们置气了。把人带回去,慢慢审问,总能问出来的。”

    这时,洛成章走了过来,此刻他脸上已满是笑容,无论是谁突然能得到十多万两银子,都会很开心的。他看了那些白莲教徒一眼,知道杨震并没有什么收获,便也不提这个,而只说让人高兴的事情:“杨兄弟,银子我只取十万,剩余的你都拿回去吧。”

    “这……有些不妥吧?我们之前说好了是二一添作五的,我怎能出尔反尔多拿近五万两银子呢?即便这是洛帮主您的意思,可底下那些兄弟……”杨震不无疑惑地看向对方,他还真没见过这种自动减价的人呢。

    洛成章有些尴尬地一笑:“杨兄弟,我这话还没有说完呢。我肯让出五万两银子来,自然是有所求的。”

    “哦?却是为何?”杨震略感诧异地问道。他今夜可是见识到了漕帮的实力,能让涌金门码头都只留下自己人,甚至连巡夜官兵都没来一个,只这一点就足见漕帮在此是多么的说一不二。可就是这么个势力庞大的漕帮居然还要舍弃五万两银子来求助自己,这事只怕不简单哪。

    但洛成章却突然卖起了关子来:“此时此地并不适合详谈此事,而且现在已近四更,杨兄弟还是先把银子运回去为好。这样吧,待过两日,我再派人来请杨兄弟过去一聚如何?”

    杨震看得出洛成章对此事很是郑重,便也肃然点头:“如此就照洛帮主的意思办,那五万两银子在下就却之不恭了。”说罢拱手便与之告别。

    待到五更天时,杨震他们已押着十多名白莲教徒带着近二十万两白银回到住处。唐枫闻报,当真是又惊又喜。说实在的,他之前虽然被杨震说动,却对此并不抱太大希望。可现在的收获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那些白莲教徒还在其次,二十万两银子可是实打实的,能给锦衣卫今后的发展带来不小的好处。

    “二郎哪,这次真是有劳你了,要不是你的细心与坚持,只怕这些贼人当真是要携银逍遥法外了。”唐枫在听他把事情经过都说了之后,不无赞叹地道。其他人也在旁附和地啧啧赞叹,都说杨震这回是立功不小。

    杨震只好又是一阵谦让,只说这是唐枫的信任所致,自己不敢贪功。

    而后,他又道:“百户,虽然咱们捉住了不少人,也取回了半数银子,可终究还是有人逃脱,而且他们还带走了三十多万两银子。咱们是否要继续追查呢?”

    “这个嘛……”唐枫心下犹豫,以他的本心并不想多生枝节,可杨震这么说话,必然是想继续查下去的,他也不好否决,便模棱两可地道:“先审问那些白莲教徒,看能从他们口中撬出些什么再做决定不迟。”

    见他如此说话,杨震也不好再坚持一定要立刻追查,便只能应了。随后又把漕帮洛成章之事说了出来,对此唐枫自然不会回绝,便叫杨震见机行事便可。

    不知不觉间本书已满百章,谢谢各位能陪伴路人到这儿的读者书友,我相信接下来的故事会更加的精彩,以回馈各位对本书的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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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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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来到临河巷的漕帮据点时,无论是杨震的心情还是帮众对他的态度都已与第一次来这儿大不相同了。他们恭恭敬敬地将面带微笑的杨震迎进了大宅之中,而洛成章也如那次般早在堂屋中恭候多时了。

    依然是一壶粗茶,两人相对而坐,但却少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多了一分亲近之意。

    在互相问候寒暄了两句之后,杨震便入了正题:“前日洛帮主曾说有事想借助咱们锦衣卫的力量,今日还请直说吧。”

    洛成章把面色一肃,为两人的杯中都续上水才继续道:“杨兄弟可还记得今年上元节时的那场大火吗?”说完若有所思地看了那扇屏风一眼,今日女儿却并没有躲在背后。

    杨震点头应是。那场大火起时他也正身处其中,这才几月工夫怎么可能忘了呢?他甚至还记得自己当时还救过一位清丽绝伦的女子,可惜后来却再未遇上,倒是颇为遗憾。

    “那日小女也在这场大火之中,幸有人仗义相救,才逃了出来。”洛成章说着又看了杨震一眼,将心中的谢意隐去后才又道:“不过我一个叫李刚的老兄弟却葬身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这怎么可能?”杨震很难相信地摇头:“想必那位李前辈也是身怀武艺之人吧,怎会在这场火灾中出事?”

    “这正是在下想要请你们锦衣卫出手相助的地方了。我那李兄弟一身横练功夫在江湖上也有些名头,却不想竟没闯过这一关。而就我所查,他确是遭人暗算,才会丧命于此。”洛成章说着眼中露出了悲伤之色:“而就当时与他在一起的小女回忆,那时确曾发生过一件怪事,她曾在事前闻到了一阵异香,随后才会无力逃出火场。”

    “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杨震听了他的描述,心中便是一动,隐隐地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但讲无妨。”洛成章似乎也知道杨震的心思,脸上如古井不波。

    “这次事情看起来只是个意外,但在我看来却是有人蓄意暗算。可洛小姐……”说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杨震突然一顿,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又将这个古怪的念头抛到一边:“还有李前辈出现在那条街上也是偶然之事,那就说明是有人在暗中跟随才能得手吧?”

    “不错。还有一点我也不想隐瞒……”洛成章的声音略微低了一些:“我已查出此事就是我漕帮中人所为。”

    “唔……”杨震明显吃了一惊,但很快就又接受了这个事实。像漕帮这样的大帮派内部出现你死我活的争斗也很是正常,毕竟有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漕帮内部何尝不是个小江湖呢?

    “但我却未能查出做此事之人究竟是谁,还有他的目的何在。毕竟我身为漕帮副帮主动手查此事还是有诸多不便,甚至会惹来帮中其他兄弟的猜疑,这才想请你们锦衣卫的人在外帮我查探一下。”洛成章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杨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微带苦涩的茶水,这才道:“就依洛帮主的意思办。只是漕帮人手众多,你应该有一些怀疑对象吧?”

    洛成章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写了不少人名的纸张递到杨震手中:“这是我近段时间思虑之后所怀疑的人,你们可以先查他们,看有何发现。只要这人一天不被查出来,就一直都是我们的一个大隐患,拜托了。”

    “如此,就请洛帮主静候佳音吧。”杨震收下纸张,郑重拱手道。在解决了安离和沈卓之后,锦衣卫在杭州暂时是没有敌人了,正好趁这个时候帮着漕帮查查这件事情。

    当然,杨震和唐枫心里都明白能否真彻底将安、沈二人解决掉,此时已不在他们怎么做,而要看朝廷究竟是何心意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大明首都北京城。

    在这个有着上千年历史的传统节日里,炎黄子孙早已养成了不变的习惯:吃五黄,包粽子,赛龙舟……虽然北京城并不兴赛龙舟这一活动,但整个四九城上自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都会在这天吃上几个粽子,饮上一杯雄黄酒。

    走在北京的大街小巷中,你不时都会闻到粽叶裹着糯米蒸煮之下所散发出来的清香味道,还有雄黄那有些刺鼻的气味。就是在九重宫阙之内的紫禁城里,此刻也与民间相类,飘出一丝粽香来。

    内阁值房中也不例外,在当今首辅张太岳面前的大案上,此刻也摆了一个紫檀木的托盘,里面放着一盘粽子和一壶雄黄酒。那是皇帝让御膳房特别作了赏赐给他这位张师傅的。

    但粽子已经送来了近一个时辰,都已放凉了,张居正却还没有动上一下。因为他实在是太忙了,忙得连休息一下,吃点点心的空闲都没有。

    皇帝尚小,太后又不怎么管朝政,这让整个大明帝国的重要决策都落到了张首辅的肩上。尤其是去年实施考成新法之后,张居正更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要是他这个颁布法令的内阁首魁都不能以身作则,那还如何服天下数百万的官员之心呢?

    张居正能做的,只有鞠躬精粹死而后已了。

    正因如此,虽然只有短短半年工夫,张居正比去年看着已老了许多,不但脸上的皱纹多了数条,深刻了几分,鬓边更是多了几丝白发。天子与太后见此曾几次让张居正保重身体,可他却依然如故,而且更加的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君恩深重,他只有如此相报了。

    此刻,张居正刚听完一份广东的急件作出了批示,在揉了揉太阳穴,使自己不那么疲惫后,取过面前的一副以黄金为架,琉璃为镜片的老花镜戴在了眼前,这才取过最上面由通政司上午新送来的各地奏疏仔细地阅读起来。

    天下人都羡慕张太岳如今的地位,有人甚至想着各种方法来取而代之。可谁又知道坐在这把椅子上是如何艰难,每日要批阅数百奏疏呢?日理万机四字用在他的身上是一点都不夸张的。

    好在张居正处理政事早已熟极而流,许多并无太大问题的奏疏,他往往只消扫上几眼就能作出决定与批复,倒也从容。

    直到他拿起一份从浙江送来,上面写着“臣浙江巡抚叶添祖,布政使崔羡鹤,杭州知府裴宣联名谨奏”的奏疏时,扫过其中内容后,脸色才慢慢地凝重起来,同时右手所提的毛笔也被他轻轻搁下。

    “动作还真是不慢哪,他们也确实很有一手……”口中喃喃念叨了两声之后,张居正才对一旁帮着处理文书的中书舍人秦纲道:“你去传个信,让冯双林来内阁一趟。”

    秦纲赶紧放下手中的活,答应一声就赶去传信了。

    虽然冯保如今权势极大,似乎什么人都不被他放在眼中,但唯独对张居正极其恭敬。一听说是张首辅请他去商量事情,他不敢有丝毫耽搁,只一顿饭工夫,就已到了。

    在将冯保引进值房后,秦纲就很是晓事地退出房去,还把门给关了。

    见房中只剩自己二人,张居正也不拐弯抹角,将那份奏疏递了过去:“双林兄,你且看看吧。”

    冯保接过只看了几眼,脸色也变了。他啪地将奏疏拍在案上,哼道:“他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颠倒黑白!真以为我的东厂就查不出真相来吗?”

    “其实前日当你将此事告诉我时,我就觉着事情可能会变成如此模样。毕竟那些锦衣卫要是没有个后手是不敢如此诬陷顶头上司和镇守太监的,而这封奏章就是他们的底气所在了。”张居正却显得心平气和,拍了拍那道奏疏道:“现在可是浙江数名官员联名指认安离和沈卓为银库失窃案的主谋,这事再想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冯保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封奏疏本身的分量就已不轻,再加上里面已有了很全面的证据,甚至还有安离亲笔所写的供状,他要反驳这些的难度可不比直接给几名封疆大吏定罪要容易。

    可即便如此,冯保依然咽不下这口气,气哼哼地道:“难道我就任由他们欺到我的人头上来?”

    “双林兄稍安勿躁,其实这事还要不了他们的性命,你有的是办法让他们脱罪,但这得等将他们送来京城之后。”张居正安抚着面前这位道:“还有,这次的事情也必然引来朝廷中有心人的关注,毕竟唐枫他们才刚在武昌闹出事来。所以你务必要忍耐,不要给他们有可趁之机。”

    冯保终究不是一般的宦官,迅速调整了心态:“我省得,就让他们再得意一些时日吧。本以为将他们调离武昌没了根基就闹不出事来,现在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他们的本事。待过个一年半载,我将他们调来京城,看他们在我眼皮子底下还能闹出什么动静来。”

    “是啊,现在他们虽然还没有造成太大麻烦,但看着还是个隐患,必须尽早处置了。”对此张居正倒有同样的看法,而后又提醒道:“其实除了不正面对付他们,你也可想些其他法子的,比如挑拨一二,叫他们自身闹出矛盾来也未尝不是个办法。”

    冯保听后,双眼一眯,目光落到那份奏疏之上,显然已有了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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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继续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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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进入五月之后,今年一直事情不断的杭州城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安定与平静。无论是元宵节的火灾,还是四月间那起银库失窃案,都已成了百姓们街头巷尾,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在看似已经风平浪静的杭州城中,此时依然还有潜流涌动,只是寻常百姓乃至于官府都不知道它的存在罢了。

    宋朝诗人杨万里曾有名句:“毕竟西湖六月中,风光不与四时同。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描绘的正是六月时西湖的美丽景致。

    可那时候天气毕竟炎热了些,即使乘船荡漾于碧波之上,也着实让人难生人在画中游的感触。倒是如今这个五月时节,气温正好,荷叶业已亭亭而立,荷花也到了含苞欲放之际,游人荡舟湖中才能领略到西湖的别样风姿。

    正因如此,这些日子来西湖的游客络绎不绝。而杨震与洛成章也选在了西湖的游船之中进行接头,如此既能掩人耳目,也最大可能地避免了被旁人听去了他们间的密谈。毕竟舟行湖水之上,身边是不可能多出一双耳朵来的。

    虽然一偏首就能欣赏到红绿交相辉映的西湖美景,可杨震却并没有分心旁顾,而是细细地叙述着这段时日里锦衣卫对洛成章提出那几个可疑之人的跟踪与查探情况:“其中六人,我们追查之后并未发现有何异样。只有那曹骅和贺威两人,却有些问题。”

    “哦,他们有什么不妥?”洛成章顿时显得很是紧张,这两人都在漕帮中身居要职,虽然不如他这个副帮主的权势大,可也不容小觑。尤其是那个贺威,更是帮主严闯的心腹,若此人与之前的事情有关,就难办了。

    杨震把一份誊抄下来的账册移到洛成章面前:“这是我们从杭州城几大钱庄中搞出来的账目,这里面有个叫韩翔的每月都会向钱庄存入一大笔银子,而据查此人就是曹骅的化名。也就是说,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都有秘密渠道收入不菲的银两。”

    洛成章拿过账目仔细看过后,脸色微微有些发沉:“十二万两银子……这笔钱可着实不少哪,不知他做了什么,竟能叫人给他这么多钱。”但他更关心的却还是那个贺威的人:“贺威那儿你们又查出了什么?也是金钱问题吗?”

    “不,他那儿我们倒是查不到这方面的问题。只是在跟踪了他十来日后,发现他每过三天就会出城一次,与某个行迹隐秘之人见面谈上几个时辰。我们的人虽然也想跟踪那人,却因此人行事小心,没能成功。”杨震说着,不无担忧地道:“而且前日我们再跟踪贺威时,似已被他觉察到了,最终他只是带着我们在城外绕了一圈,并未再与那人见面。”

    洛成章听了他的描述,眉头就更加的深锁起来。确实,这贺威的情况要比曹骅更加的严重,尤其是当其发觉有人跟踪后,只怕之后行事会更小心,而要是有什么阴谋的话,说不定会更快发动以防有变。

    在交代完这些后,杨震又道:“毕竟我在官府,而他们在江湖,想查得更细些,只怕力有未逮,故而还望洛帮主见谅,接下来……”

    “哦,这个我明白。能够查出这些,洛某已足感盛情!”洛成章听出了杨震话里的意思,锦衣卫是不可能一直为他们漕帮查事情的,毕竟他们是官府中人。

    “既然查出了这两人有些问题,还请洛帮主多加小心,毕竟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杨震出于好心,忍不住再提醒道。

    “唔,洛某心中有数。”在点头的同时,他的心中已有了一个决定。

    “爹爹,你要我离开杭州?”洛悦颍很有些不解地道:“既然已查出了这两个可能存在的隐患,女儿岂不是更该留在您身边帮着你出谋划策吗?”

    洛成章的大手抚过女儿柔顺的长发,脸上却是一片坚决:“不成,这次的事情不同以往,我绝不能让你在此冒险。前番上元节,他们的目标或许就是你,幸好有杨震相救才保住了你的性命,我不能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次。”

    “可是……女儿只要留在爹爹身边,不是比离开更安全吗?”

    “他们的最终目标必然是我,是帮中某些不希望我改变原来的错误的人在用贺威这样的人,在我身边只会更加危险,你必须暂时离开杭州。”洛成章的话里没有半点通融的余地。见女儿满脸的担忧,他又安慰道:“你也不用替为父担心,我从一个小小的帮众坐上今日的位置,什么凶险没有遇到过,这次也自然也能应付过去。

    “而且你也只是去绍兴老家暂时避避风头,离着杭州又不远,事了之后就能回来,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看到父亲一副坚决的模样,洛悦颍只好有些不情愿地点头答应:“既然爹爹你意已决,那女儿就先回绍兴去吧。”

    “你明日就出发吧,我会叫振英他们一路护送你回去的,你也不必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嗯……”洛悦颍轻轻应了一声,但眼中依然难掩担忧之色:“爹爹你在杭州也一定要万事小心。”

    当洛家父女二人因为将要分离而心中难免惆怅时,杨震却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关于他兄长杨晨的,原来就在四月时,杨晨就已接到了吏部的委任,将去浙江省绍兴府辖下的诸暨县做一个正堂县令。

    当得知这个消息时,杨震都要觉着这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了。因为就在不久前,他们对那些被擒的白莲教徒进行了刑讯逼问,在锦衣卫诸多的手段之下,饶是这些人嘴再硬,也无法抵抗,最终只得招认,那些银子原来是将从水路运往南边的诸暨县境内去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将银子运去诸暨后会否再有下一个方略,但杨震认为至少这个他只从蔡鹰扬口中听来的小县城必然有白莲教的隐秘窝点,甚至其中还有更大的势力隐藏其中。

    但这事毕竟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因为在官场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银库失窃是安离等人所为,根本没有白莲教的事情。一旦将此事禀报上去,只怕会给自身带来不小的麻烦,唐枫便不准杨震再查了。

    可现在,一旦知道兄长居然会去那儿当县令,杨震心里自然就要担心了。不提他并不相信杨晨能应付错综复杂的官场关系和地方势力,就光是诸暨可能存在的白莲教势力,就足以让他这个新上任的七品正堂焦头烂额了。

    “不成,我不能就这么坐视兄长陷入到诸暨的泥潭里去,我得找个理由去那儿帮他!”在听到第一个消息后,杨震已暗自有了决定。

    至于第二个消息,则是关于朝廷对银库失窃案的最终裁决的。在诸多证据和人证面前,就算是冯保也无力改变这一切,只得承认失败,定了安离、沈卓等人之罪。至于在此案中立下不小功劳的锦衣卫诸人,自然是人人皆有封赏。

    唐枫作为查获此案的锦衣卫首领,功劳自然是第一位的,便就地提拔成为了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就此他便名正言顺地成为了浙江地面上锦衣卫真正的一把手了。

    但让其他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对其余人的封赏中,杨震的功劳竟被摆在了第一位,仅次于唐枫。而他更被超擢,提升为锦衣卫试百户之职。倒是那些跟随唐枫多年的诸如魏长东、邓亭等人,这次只是被赏了些银子,依然做他们的小旗、总旗。

    在锦衣卫中混得久了,杨震自然知道这其中的不同。试百户虽然还不是百户,但比起小旗、总旗却已是另一个层次的事情了。要作类比的话,一如官场中四品与五品之间的鸿沟。有人当官一辈子,就只能到五品,怎都无法再进一步;而锦衣卫中也是一般,要不是立有大功,下面的小旗总旗想被提拔为试百户实在是千难万难,那不光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个身份!

    当杨震接过崭新的飞鱼服,金吞鲨皮为鞘的绣春刀和一面玉制的锦衣卫百户腰牌后,面对邓亭他们的恭贺时,他已明显能从这些旧日同僚的眼中看到了嫉妒之意。想来也是,他不过是个才加入锦衣卫不到一年的新人,这次却一下超越了他们几年,十几年的努力,换了是谁都无法接受。

    虽然唐枫看出上面的这一安排似乎包藏祸心,有意借此挑拨锦衣卫内部的团结,可一时也无法解释。不然只怕其他兄弟会更加不满了。

    杨震看出了这一点,心中更有了计较,此地已不宜久留了。于是在庆功宴上,他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千户,我想离开杭州去诸暨。我兄长在那为官,而那儿又有白莲教的踪迹,我总不能放心,还请千户允准!”

    这一回,唐枫没有拒绝他继续追查白莲教的请求:“这也好,你想带多少人去?”

    杨震看了看一众兄弟,笑道:“此事毕竟只是一个猜测,实在不必动用我们太多人手,就我一人去吧。再加上蔡鹰扬,他本就是诸暨当地人,有他也好办事。”

    “……好吧。去了那边后,一定要小心行事。”在沉吟之后,唐枫终于拍板决定:“你什么时候动身?”

    “事不宜迟,这两天我就出发!”杨震没有丝毫犹豫地道,他已急着想见半年未见一面的兄长杨晨了!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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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再救佳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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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夏之交的江南总是多雨的,一旦雨下得大而密了,更会延阻出门在外之人的行程。毕竟这时候的人们赶路多靠步行或骑着某些牲口,若没有什么急事,就不会顶风冒雨地赶路。

    今日杭州往南面各府县而去的官道,就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而显得很是空荡。尤其是接近傍晚时分,这条官道上就只剩下两名披着蓑衣,骑在马上的人还在赶路。

    头前一名年不过弱冠,模样英挺,尤其一双剑眉最是惹眼的青年擦了擦脸上的雨水,不无埋怨地回头对身后那条看着威风凛凛的大汉道:“鹰扬,我就说这雨天该在前面那小驿站里歇上一夜的。可你倒好,非要急着继续赶路,还拍着胸膛说前面不远还有可供歇脚的地方,我们都跑了近二十里地了,怎还不见你所说的客栈呢?”

    那大汉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许是我记错了吧。原来只想着时候还早,雨也不大,可以多赶些路,没想到……我也是有些急着想回家了,倒是连累二哥你了。”

    “你呀,什么时候能改改这毛躁的习惯呢。”青年无奈地一笑,再次催马快行起来。

    这二人自然就是杨震与蔡鹰扬了。他们前一日从杭州动身,就一直南下往诸暨而去。因为蔡鹰扬离乡数月急着回家,这才错过了宿头,看情况今夜是要在野外住上一宿了。

    好在这雨倒是在天黑之前停了下来,两人这才略松了口气,要是雨不断下着,他们想露宿都很困难,看来运气倒还没有差到家。杨震见雨既停,就把蓑衣除下,放到身侧一个竹笼之中,那里面还放着一个不小的包袱和一柄包裹着布匹的绣春刀。

    他手上动着,嘴也不闲着:“鹰扬,你既然是诸暨人,就给我介绍介绍你这家乡吧,说实在的我还是从你口中听说这个地名的呢。”

    听杨震打听自己的家乡,蔡鹰扬顿时就来了精神,很是得意地一笑:“二哥原来也有你不知道的事情哪,我道锦衣卫应该什么都知道呢。提起我们诸暨县可了不得,春秋时的吴越争霸,卧薪尝胆的勾践你总是知道的吧?那时越国的都城就是咱们诸暨县了。还有传说中让吴王神魂颠倒,最终国破身死的美人西施,那也是我们诸暨的。

    “至于其他的嘛,就是我们那儿的人都比较耿直,与江南其他地方的人脾气都不一样。物产什么的也是一般,倒是有一种叫千年果的干果,味道还算不错,到时候我请二哥尝尝……

    “当然了,最好的地方并不是县城,而是离县城几十里外的陈家坳,也就是我家所在的村子了。那儿有座高山唤作东白山,就是这个时节上了山顶也是很冷的……”

    不知不觉间,蔡鹰扬就把话题从诸暨县扯到了自家的村子去了,看着他唾沫横飞,夸耀着村子里人有多好,气候有多好,物产有多丰富,甚至是门前那条河有多清澈,杨震不禁为之失笑。

    他这才想到眼前这位兄弟只是个没多少见识的淳朴少年,除了元宵时去过一趟杭州,只怕都很少在外闯荡,显然对诸暨县城的认识也是极少的。而自己居然还向他打听那里的情况,想从中获取一些有用的信息,真是有问道于盲的意思了。

    其实这也是这个年代的大明百姓的常态,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没出过家乡十里之外,只有些犯了罪或是不安分的人才会背井离乡地外出闯荡呢。乡人只知道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而不知县城,也是很普遍的事情。

    想到这层,就让杨震忍不住有些怀念起了前世资讯发达的好处来。那时无论去哪儿,只要上网一搜,就能把那地方了解个七七八八,而不用像现在般听他讲这些其实没有半点用处的东西了。

    但看蔡鹰扬说得兴致勃勃的样子,杨震一时也不好打断他的讲述,只好随意听着,但心思却已完全不在此处。

    就在两人来到一处岔道口——一边的大道是向绍兴府去的,一边的小道则延伸向诸暨县——杨震的眉毛陡然一挑,冲还在滔滔不绝的蔡鹰扬打了个手势:“且住!”

    蔡鹰扬有些纳闷地住了口,再看杨震,却发现他正偏着头凝神侧耳倾听着通向绍兴府那边道路的动静。很快,杨震才转回头来:“你听到什么了吗?”

    “没,没有啊!”蔡鹰扬有些紧张地道。他虽然参与得不多,却也知道之前杨震他们所做之事得罪了不少人,心中自然也难免有些担心会有人上门寻仇。现在一见杨震如此模样,又出门在外,天色还已黑了,就忍不住有这方面的担忧。

    “那儿有兵器交接之声,难道是有行人撞上了劫道的?”杨震口中说着自己的推测,已拨转马头,往那边而去。他在修习了《清风诀》后,六识已比过往灵敏了许多,虽然那声音因为隔得极远传到这儿已几不可闻,但他还是清晰地把握到了。

    “这青天白日……额,朗朗乾坤的,还有人劫道?”蔡鹰扬很有些不解道,但也赶紧跟随着杨震往那边赶去。

    就在离着杨震他们五里路外,空旷的官道之上横着一辆油壁香车。车辕处的两匹骏马此时已倒闭在地,马头马身上还插着一些羽箭。明显这是有人埋伏在道旁,突然发箭射倒了挽车的骏马了。

    车前四名大汉虽然身上也中了箭,受伤不轻,却依然仗刀守卫,而在他们外围,却有二十来名黑衣蒙面的汉子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这些人有拿着长枪大刀的,而在更远一些的山坡之上,还站着五名手挽长弓,端然瞄准的黑衣人。只看他们弓上所搭之箭,就能看出那马和人都是被他们射伤的。

    随着一声呼哨,八名黑衣人就已迅捷地扑击上来。四名守卫一声断喝,便毫无畏惧地迎住,只见一阵兵器交击之后,八名黑衣人倒了两个,其他六人也带伤向后退去。虽然那四人都带了伤,可论起武艺来,显然要远胜过面前这些敌人。

    但黑衣人终究占了人数上的便宜,一击不成,再是一声呼哨,又有八人飞身而上,都不给那四人以任何喘息的机会。这下,他们的动作可就比不得刚才那么利落了,几招下来,最右边那人就是一声闷哼,肩窝已被一枪刺穿。若非身旁兄弟及时出手相救,他只怕要死在接下来的一刀之下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情况也很不容乐观。四人本配合严密,即便以少敌多也能抵挡得住。可现在一人突然受伤,这一面就有了缺口,再战之下,就已完全落入到了被动挨打的局面。

    突然一声虎吼,那最右之人身上再中一刀,但他居然连退都没有退一下,反而突然上前一步,同时手中刀猛地卷起一道如闪电般的光芒来,唰地一下,竟将面前两名黑衣人的头颅给割了下来。

    但这已是他重伤之下的拼死一击,一刀出手,他的身子也已失去了生机,扑通一声倒地而亡。

    “老三……”其他三人见状,眼都红了,疯狂地朝前拼命进攻,才终于再次逼退了敌人。他们三人重新靠在一处,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死瞪着面前一众黑衣人喝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来路,为何要对我漕帮如此赶尽杀绝!”

    但回答他们的却是新一轮的攻击,那些黑衣人再次杀上,这次,他们压倒性的优势已然更大,或许只要再添上把力,就能将剩下的三人给解决了。

    这里的战斗和喊叫声已被赶到的杨震二人看在眼中听入耳中。他二人在临近战场时便下马步行,再加上那些黑衣人怎都想不到此刻竟还有人循声赶来,这让他们很是顺利就摸到了附近。

    见对方不但劫道,而且如此以众凌寡,蔡鹰扬便要上前助阵。却被杨震一把拉住:“你看那边,不可轻举妄动!”说着朝那边的山坡一指。

    蔡鹰扬这才看到那侧山坡之上的那些弓手,暗骂一声卑鄙后,他也忍不住道:“既然有弓箭手,他们为什么还要如此强攻呢?用弓箭把他们射杀不就得了?”

    “应该是投鼠忌器,担心伤了车上的人吧。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那车中之人,而不是这些汉子。”杨震看着前方的战局,小声作出判断。

    “那怎么办?我们就看着吗?”

    “当然不成,就是全不相干之人我们也要搭救一下,更别说他们漕帮与我还有些交情呢。但救人也要讲究策略,你在这等着,一旦上面有箭射下,你就驱马冲杀过去!”杨震说着已伏下了身子,悄无声息地向那边的山坡急掩过去。

    山坡上,五名黑衣人果如杨震所料般此刻已放低了弓箭,显然是怕伤了自己人或是车中之人。而看到下面局势已稳操胜券后,他们更感放松,连半开的弓弦都已放开。

    但就在这时,一条黑影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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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再救佳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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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着夜色的掩护,再加上山坡上五人的注意力也都在车前的战斗上,杨震得以顺利潜入到他们身后。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当时就已挥起匕首向最靠近外侧的那名弓手的后颈动脉处割去。

    那几人突然听到身后有异动,下意识地就朝后看去,正看到一抹寒芒闪过,那人已被杨震一刀割断动脉,嘶哑地叫了一声,便捂着伤口砰然倒地。而杨震的左手此刻就是一甩,另一把匕首已带着呼啸如流星般没入了还有些发怔的离他最远的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没有半点停滞,杨震身体横移一步,迅速扑到了下一个敌人跟前。直到此时,剩下三人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拿起手中兵器就要抵挡。但他们显然忘了,自己手里只提了一把弓,如何挡得住杨震的贴身搏杀呢?

    只一个照面,杨震手中匕首已再次扎进了面前敌人的咽喉。他也不从尸体中抽出匕首,只在腰间一摸,又有一把匕首落在手里,然后团身往前一撞,正好撞进第四人怀中,随即人已往一旁弹开。

    只见那人在原地呆愣了一下,便慢慢软倒,却是在这一撞间,已被杨震一刀扎进了心窝处,登时了了帐。只转瞬工夫,杨震已连杀四人,最后一人这时才哆哆嗦嗦地将弓拉起。但一切都已太晚了,杨震只在地上一顿,身子再次扑前,他刚射出的一箭就已落空,而其咽喉已被一刀穿过。

    就在那人倒下的同时,杨震手一伸,已夺过了他的那张弓。他更不停歇,立刻抽箭,搭箭,凝神,开弦,朝下方的马车处瞄去。这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竟无半分半分滞涩,只一呼吸间,弓弦嘣响,一支羽箭已带着破空的尖啸声直往正扑到车帘前的黑衣人而去。

    就在杨震迅速解决山坡上五名弓手时,下方的战局已急转直下。缺了一人,且都已是强弩之末的三名汉子在面对十多名敌人的扑击下,已彻底顾此失彼,很快又有一人被杀,还有一人也是身被数创,眼见是支撑不了了。

    最后一人显然是武艺最高的,可此刻他也被三名持枪者缠住,根本分不得身,只能看着一名黑衣人踏过兄弟的尸体,向马车扑去,眼看那人的手都已触到帘子。这让他又惊又怒,目眦尽裂地喝道:“给我住手!”

    但一切却已太迟了,那人根本不为所动,反倒是一声狞笑,手一用力,就去扯那车帘。但他的手才刚握住帘子,尚未来得及发力,就听身后呼地一声,随即后心就是一凉,他低头一看,就见自己的心口处突出了半个箭身来。顿时,他便一声惨叫,颓然倒地。

    但他手里还抓着那车帘,身子一倒,连带着那帘子也被他带了下来,将里面躲着的一个纤细身影给暴露了出来。

    众黑衣人明显愣了一下,再回头看向山坡时,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那里的五个自己人已换成了一人。那人此刻已再次搭箭上弦,瞄了过来。

    “不好!”他们立刻知道事情不妙,螳螂捕蝉竟有黄雀在后,也不知可还有其他敌人吗。

    就这一转念间,山坡上的杨震又是一箭射来。虽然他们已有所准备,可这一箭无论是角度还是速度都极犀利,那目标只来得及将手中刀举到胸前,就已被一箭射中面门,倒地而亡。

    这时,已有两名黑衣人回过神来,一声喊后,拔腿持刀就欲向山坡上杀来。

    可杨震早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动向,一见他们向这边而来,二话不说,便是连环两箭,将这两人一一射杀,这下再没有人敢轻举妄动,一个个紧守门户。

    可这也未必管用。虽然是在夜间,却压根影响不到杨震的视线,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清风诀可不是白练的,就是再黑再远,他也能轻易找到任何一个目标。而且他还居高临下,将战场尽收眼底,只见他又是一箭射出,便把另一人射杀在地。

    直到这时候,黑衣人中的为首者才终于回过神来:“赶紧把人拉出来,带走!”他们的目的只在车中之人,实在没有必要再与那不知来历之人多做纠缠。何况只要带出那人,上面的弓手自然就会投鼠忌器,再难发箭了。

    当即就有两人扑向马车,杨震的动作也自不慢,他们一动,就又是一箭射到,将其中一人钉杀在车门前。可另一人此刻已扑进了车厢,显然杨震箭术再精妙,也不可能阻止他的行动了。

    “小姐……”那名还在与三名枪手缠斗的汉子再次发出惊叫,此刻他再顾不得自身安危,无视攒刺而来的长枪就朝车厢处奔去。可这么一来,却更中那三名敌人的下怀,他们唰唰唰三枪,正刺中了他的腰腿处,一声惨哼之下,此人便也砰然倒地,无法再行动了。

    直到这时,后方才传来了一声呐喊:“呔!你们这些无耻小人,还不给我滚开!蔡鹰扬来也!”却是蔡鹰扬催马冲了过来,在他胸前还横抱着一棵足有半人多粗的树木。

    原来他在听了杨震吩咐后,突然想到自己手无寸铁,未必是那些持枪拿刀的黑衣人的对手。好在他灵机一动,就地取材,拔起了道旁一棵树,权作兵器,这才来晚了一些。

    听到喝叫,又看到这么个舞动着大树的家伙向自己冲来,那些已经战了好一阵,又被杨震的远射所吓的黑衣人更感心中发慌,更没有再战一场的决心了。虽然他们看到的只有两人,但鬼知道接下来还会有多少人跑来呐。

    他们只想赶紧把车里的人拉出带走。可旋即,事情就再次发生了变化。只听车厢里传来砰地一声响,那名刚扑进去的黑衣人就一声惨叫地倒了出来。只见他的胸口处,竟炸开了一片血来!

    “火枪!”为首者当时就已猜到了这是怎么造成的,心下便是一沉。之前以为只要解决了那几名守卫就能轻易把人掳走,却没想到对方还有后援,而且那个应该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居然还带了少见的火枪,这下可着实让他头疼了。

    但很快地,他就不必再为此感到头疼了,因为杨震彻底解脱了他。

    在发现就是此人在居中指挥后,杨震便把目标锁定了他。此人的本事倒也不差,一听到箭声响起,他已掣刀在手,猛地一格,已挡下了一箭。可他却未料到这次杨震竟是两箭连珠而来。就在他挡下第一箭时,第二箭已从他的小腹穿入,腰背处刺出。

    而在同时,蔡鹰扬也终于杀到众人面前。手中大树一挥,就扫在了两名挺刀迎来的黑衣人身上。那两人的刀还没递出太远呢,就已被大树的枝杈挂住,再难掌控。随后身子就被一树扫了出去,重重落地。

    这时,小腹中箭的首领已是中门大开,杨震的第三箭应声而来,正中其心口,结果了他。

    眼见蔡鹰扬无可阻挡,自家首领又被那山坡上的弓手所杀。而那车中目标又有火枪在手,近身都很是困难,如此竟让一众黑衣人的斗志瞬间崩溃。

    就在蔡鹰扬战得兴起,一树再次将面前敌人扫得斜扑倒地,催马向其他人迫来时,那些人突然一声喊,转头就四散奔逃而去。

    他们毕竟不是正规的军队,在如此压力下,只能依本能行事,逃命要紧。

    这时,山坡上的杨震并没有继续用弓箭招呼那些崩溃的黑衣人,而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其实在连续射出三箭结果了那名首领后,他已无法再开弓射箭了。在短时间里连射十多箭,用的还是这不下于百斤的强弓,就是杨震也会感到疲劳。

    蔡鹰扬倒是还想追击,奈何胯下那匹马儿驮了他和那棵大树一番战斗后已经力竭,在跑了两步后,终于停住,任他怎么催促,都不再冲。毕竟这只是寻常良驹,却非经过战场洗礼的战马,是不可能拼了命去战斗的。

    蔡鹰扬只得无奈地看着剩下的黑衣人逃到一旁的树林里,跳上早存在那儿的马匹匆匆而去,好不气闷。

    “多谢……”背后的一个声音终于让蔡鹰扬不再关注前方,回头就看到了一个虚弱的身子斜靠在车厢外壁上。正是四名护卫中仅剩的那人,只是此刻他看着也已快支撑不住了。

    他赶紧跳下马来,走到车前,关切地问:“你伤得很重吗?”

    那人看了看地上的尸体,其中三人就是自己的兄弟,半晌吃力道:“还死不了……”

    同时,一个窈窕的身影也已自车厢中钻了出来,两手间还捧着一把长约尺许的火铳。这是个穿着淡翠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虽然遭遇了如此突变,脸色有些发白,还带着些忧心之色,但依然难掩其清丽绝伦的容色。只见她同样满脸担心地来到那人跟前,蹲下急道:“英叔,你的伤怎么样……”

    此刻杨震也终于从山坡上下来,见状便问了一声:“你们是漕帮的人?可知道对方是何来历吗?”

    那女子这时候才回过头来,蹲身向杨震二人福了一福道:“多谢两位壮士出手搭救,小女子……”

    她说话时,杨震便也摆起了手来,想说几句谦逊的话。可两人四目相交下,口中的话却都是一停,随后异口同声地说了句:“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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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救人救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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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女子赫然正是杨震在上元节火场之中搭救出来之人。虽然已时隔四月,可杨震依然一眼就认出了她来,毕竟这样一个清丽绝伦的女子男人见后就是想忘一时也是难以忘怀的。

    在稍作愣怔后,杨震心中一动,又问道:“你是漕帮之人,莫非……”这时,之前的一些细节已被他慢慢地拼凑起来——当日将她救出火场时的排场,分别时所提到自己姓洛的话,以及洛成章提及的自己女儿曾在那场大火中险些丧生——凡此总总合在一处,一个结论已呼之欲出!

    见杨震神色,女子已知他猜出了自己身份,便也不再隐瞒,小声道:“洛悦颍多谢杨壮士出手相救。我正是漕帮副帮主洛讳名成章的女儿。”

    “果然……看来之前我初次与洛帮主见面商谈时,就是你出言相助的吧?”杨震听她道出身份,立刻就想到了那件事情。当时他就觉得洛成章突然改变主意有些突兀,现在看来却是顺理成章了。

    洛悦颍脸上微红了下,似乎感到有些羞涩之意,但还是略点了下头:“不错,不过我这么做也不光是为了报恩……”

    “无论你出于什么考虑,我总是要承你这份情的,不然我们锦衣卫也不可能有今日的风光。”杨震说着便一拱手。

    说完这些过去的事情,两人才又回到眼前之事,杨震再次提出了刚才的疑问:“洛小姐,你们可知他们身份吗?在浙江地面上敢对你们漕帮动手的可没多少人哪。”

    洛悦颍此时正拿出伤药和一些布条在为自家的护卫周振英裹着伤口呢,便随口道:“这个我真猜不出来。我只知道,爹爹已查出帮中有人要对他不利,这才想把我送回绍兴老家暂避,没想到……”

    杨震听了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把眼扫过那些东倒西歪的尸体,琢磨之后才道:“那就先看看他们的模样吧,或许能有些收获。”说着便和蔡鹰扬上前,把那些被他射杀的尸体给一具具地搬到了马车前,摘取他们的面巾,让两人过目。

    别看洛悦颍只是个年轻女子,但她胆子却并不小,完全没有了当日大火时的怯懦表现,反而显得很是镇定。只是她的目光在这些人脸上扫了几圈,都没有任何表示,显然她并不认得这些死者。

    四名兄弟护着洛悦颍一路到此,最终却只剩自己一人,周振英此刻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若非担心小姐安危,他这时连死的心都有了。

    心中怀着报仇和保护小姐信念,在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后,周振英就强打着精神仔细辨认起了面前这些死者容貌来。在看到第五人时,他的神情就是一变,眼中几欲喷出火来:“竟是他……”

    “英叔,你认得他?”洛悦颍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其中一具尸体的面部,但依然不记得自己曾见过他。

    周振英咬着牙道:“他是我们漕帮绍兴分舵的一个兄弟!”当说到兄弟二字时,他眼中更多了几分阴霾:“去年我还和他见过一面,没想到今日他却要置我们于死地,还让三位兄弟死于此地……”

    “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到这个答案后,洛悦颍还是忍不住一声轻呼。但很快地,她又镇定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这事可不简单哪。”

    “这事可不简单哪……”杨震也同时说出了这么句话:“不过你们既然知道帮中有问题,为何只有四人护着你回绍兴呢?”杨震随即又想到了这个奇怪的现象。以洛成章在漕帮的地位,若要保证女儿的安全,送她回绍兴不该有更严密周全的防卫吗?难道他真到了找不出多少可信之人的地步了吗?

    洛悦颍闻言脸上顿现自责之色:“是我故意这么安排的……”

    “嗯?”杨震明显愣了下:“姑娘这话是何意?”

    “在我们出杭州后不久,便发觉身后有人偷偷跟随了。”洛悦颍在杨震面前也不作隐瞒,把个中原由道了出来:“为了甩掉他们,我一路上就把队伍给分了开来。而这果然有些效果,随后那些跟踪者就不见了。而我为了让他们再找不到我们的行踪,还刻意昼歇夜行,却没料到他们竟在此地设下了埋伏……”说到最后,她的眼圈已然发红,几乎流下泪来。

    见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杨震自然不好再说她的决定犯了错,只好安慰道:“显然他们是有多手准备的。即便你不分人,今日的情况也不会有太大变化。说不定这么一来反倒让其他人变得安全了。

    “不过……就你所说,若是他们这次是埋伏在此的,事情就严重了。想必你回绍兴之事漕帮中也没多少人知道,对方却提早作了如此安排。这说明,随你一起去绍兴的人中,或者是洛帮主身边,就有他们的人!”

    这话一出,洛悦颍和周振英两人顿时就大惊失色。刚才他们还只想到帮中子弟出了内奸,现在看来事情更加严重。要是前者倒还好些,可要是后者,洛成章岂不是也很危险?

    “这……这可如何是好?”饶是洛悦颍向来稳重多智,骤闻此事也不知所措,只能求助似地看向了杨震。

    “如今只有去向洛帮主示警了,希望他能有所提防吧。”杨震说着又有些担心地道:“可既然对方已做出这等事情来,甚至想着掳走洛小姐你以牵制洛帮主,那么必然也会有所防范,你们想回去也没那么简单。”

    “小姐不能回去!”周振英突然道:“临走前帮主已嘱咐过我,无论出了任何事情,都要先保证小姐的安全!所以小姐必须去绍兴……”

    他的话还未说完呢,杨震却又摇头:“若想你家小姐安全,就不能去绍兴。”

    “这……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既然能料到你们的回乡路线在此设伏,就不会在绍兴同样布下罗网吗?只怕你们一回到绍兴,就会被那里等候之人给一把擒住了!”

    杨震这话绝非危言耸听,在细想之后,洛悦颍也忍不住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后,她又露出了苦恼为难之色:“我既回不了杭州,又不能去绍兴,那该如何是好?”

    周振英突然屈膝跪倒在了杨震面前:“杨大人,还请你一定要帮我们小姐逃脱这次的危局哪。只要你帮了我家小姐,我周振英这条命就是你的!”

    杨震忙一把将他搀扶了起来:“周兄不必如此。救人救到底,既然我都出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的!”说着他又看向洛悦颍道:“不知洛小姐你可信得过我们吗?”

    被杨震的双目一盯,洛悦颍的心就不争气地跳快了些,脸上更多了些红晕。好在此时天黑,倒不怎么明显。她咬了咬嘴唇,还是小声道:“你已救了我两次了,我还会不信你吗?”

    “那你就随我们去诸暨,这一下必然大出那些人之所料,反倒安全了。而且一路上有我和鹰扬保护,你也不必担心再有什么闪失。”杨震提出了自己的对策,现在只等洛悦颍二人决定了。

    “你这是要去诸暨?”洛悦颍一双妙目看向杨震充满了好奇:“你不是杭州的锦衣卫吗,去那小县城做什么?”

    “这个嘛……因为我兄长杨晨就在诸暨为县令,我是去找他的。”杨震自然不能跟他们说自己是去查白莲教的,毕竟事涉机密,能不提还是不提的好。而后又道:“如此你们应该可以放心了吧,只要到了地界,漕帮的人胆子再大也不敢闯进县衙里对你不利的。”

    洛、周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杨震的提议不错。只是洛悦颍依然有些担心自己父亲的安危便道:“那爹爹那呢,我们该怎么办?”

    “这个,就只有等咱们到了诸暨安顿下来后,才能让人给他送信示警了。”

    “可要是这期间……”洛悦颍担忧地说了句,突然转向周振英:“英叔,要是你一个人,应该能更容易回杭州去吧?不如你这就回去?”

    周振英有些不放心地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洛成章的危险处境,再加上对杨震他们还算知根知底,知道杨震不会对小姐不利,便一咬牙道:“好,我这就回杭州!”

    “只是英叔你身上的伤……”洛悦颍突然想起这事,有些担心道。

    “我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历过,这点伤还难不住我!”周振英说着,已挣扎着站起身来。可只走了几步路,身子又显得有些踉跄了,若非蔡鹰扬及时一把搀住,只怕又要倒地,显然他腿上伤得不轻。

    看他模样,要是步行是绝对不可能回杭州去的,杨震不觉皱起了眉头来。这时蔡鹰扬突然一指那些黑衣人逃走的方向道:“那边还有些马留下呢,你还能骑马吗?”却是那些黑衣人跑得匆忙,并未将所有马匹一并带走。

    马很快被牵了过来,周振英试了试,至少在马上他还是比较稳妥的。这就更坚定了他返回杭州示警的决心。

    在略作休息后,周振英便告辞离去。而杨震与蔡鹰扬则用那些黑衣人留下的马匹替代了原来拉车的马,由杨震驾车载着洛悦颍,蔡鹰扬骑马跟随,转头向诸暨县城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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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安抵诸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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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行来,就没有再遇到那些截杀或是埋伏的敌人了。毕竟那些人所做的准备都是针对洛悦颍他们南下绍兴的,现在他们突然转道诸暨,别说他们并不知道洛悦颍的行踪,就是知道了,想再布置人手阻截怕也来不及了。

    一路之上风平浪静,两日后的正午时分,杨震他们已来到了诸暨县城附近,远远地都已经能看到那由夯土所筑,显得很是残破,只有两三丈高的城墙了。

    诸暨,确如蔡鹰扬所说,距今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在一千多年前的春秋末年,此地作为越国都城,确也曾在那时被天下人所瞩目。一代“忍者君王”勾践就是在此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卧薪尝胆之下才以三千越甲吞并了实力远超过自身的吴国。

    另外还有陶朱公范蠡这个被尊为商界祖师爷级别的人物和传说中的大美人西施的爱情故事,也发生在诸暨县的竺箩山脚下,被后世之人广为传颂。

    但似乎是因这两段故事实在太过精彩用尽了这座小县城的气运,在秦始皇正式在此设县后的一千多年间,这座小县城就再没有出过几个能在青史留名的人物,也没有再发生什么能叫后人所记住的可歌可泣的故事。

    甚至就连自隋唐以降的科举一事上,这座江南小城也没出几个能黄榜留名的举人进士。要知道就在它的旁边,作为其主管之地的绍兴,可是以文名享誉全国的科举胜地哪,每次中进士者都所在多有,状元都出过不少,至于举人更是车载斗量。可偏偏诸暨县却文运不昌,明朝开国以来就没出个几个进士。

    正因如此,这座小县城如今已埋没在了奔涌的历史洪流之中,就是杨震这个有着后世记忆之人,竟也不曾听说过它的名字。

    可即便如此,以杨晨新科进士的身份能来此当县令放在以前也是极其罕见的。

    一般来说,国朝科举之后,只有一榜三人才能享受下榜即用的高规格待遇,其他人都将再次接受考试和培训,在翰林院或六部衙门里实习——这儿有个官方说法叫观政——后,才能进行下一步的分配。而后,又得等到朝廷地方空出位置来,才能安排这些进士补缺。

    可因为朝廷每三年都会录取三百来名新科进士,而官场上的空缺却不可能每年都有这么多,进士老爷们就只能等着了。有人等不得,就暂且回乡,如此一来,再想得官就很困难了。而那些等在京城的,虽然机会相对要多上些,可毕竟僧多粥少,还是需要些运气的。这就是大明朝科举看似有着光明前景的曲折现实了。

    而杨晨的运气却着实不错,因为就在他参加会试之前,武昌官场发生了大震荡,诸多官员在这次震荡中落马。朝廷只得从南方各地抽调官员补上这些空缺,便让江浙等地多出了不少官位来。而作为新科进士的杨晨便靠着一些运气,被选任了诸暨这座小县城的县令,成为了传说中的百里之侯!

    看着那比江陵张家的院墙还矮了一截,且残破不堪的城墙,以及城门内两名依靠城墙,扯着闲天的老卒,杨震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他看得出来,这是一座几百年来都没有经历过兵事的城池,恐怕就是几十年前席卷整个大明南方的倭寇之乱,对这小县城的伤害也不甚大。或许是因为这儿实在太过籍籍无名,又或是这儿太不富裕,才让这座小城得以独善其身吧。

    但这一好处,在有了白莲教的问题后,就可能转变成为坏处了。这座被浙江官员所忽略的小县城,正好给了白莲教暗中发展势力的机会,只要他们不闹出多大动静来,朝廷就不会觉察到这儿的异样。而当官府当真有所觉察时,只怕这里已经被白莲教的势力给彻底渗透了吧。

    这个想法在杨震心中闪过之后,他就更急着要见到自己兄长杨晨了。因为现在他可是这小县城的县令,一旦真闹出什么事来,他的罪责可是最大的。现在再看,杨晨能当上这个诸暨县令,倒未必真是运气好了,说不定是运气差呢。

    在来到只容一车通过的城门前时,杨震抬头便看到了上面所刻的诸暨县北门字样。毕竟只是个小县城,可没有杭州那么多的讲究,还给各门取上个贴合环境又显得极其风雅的名字。

    正当杨震要赶车进城时,身后传来了蔡鹰扬的一声招呼:“二哥……那个……”

    “嗯,你想说什么?”

    “我就不进城去了,现在天色还早,我想这就回家去。”蔡鹰扬脸上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容来。再怎么说他也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离家已有数月的他回到家乡时就难免生出立刻回家的迫切愿望来。

    杨震当然不会阻拦,便从怀中摸出了一只银袋抛了过去:“之前走得匆忙没有准备什么礼物,你就拿这点银子回去吧,可别见怪呐。”

    “多谢二哥!”蔡鹰扬也不客气,伸手就接住了银袋,转手藏进了怀中:“那我这就告辞了。等我跟爹娘他们请示之后,再来找你吧。”

    “好。不过你可别忘了,我就住在县衙里。随时欢迎你回来。”杨震笑着一拱手道。

    两人都是心胸开阔之人,这一别又是很快便能再见,便也太多的不舍,只交代了两句就一个向城里赶车而入,一个调转马头,向着家乡方向策马离去。

    诸暨县城不但外面看着残旧,进到里面也是一般。才从杭州那个宛如人间天堂而来的杨震看着街上穿着粗布衣衫的男女,看着道旁一溜儿都是泥石草木所垒的平房,几乎都要以为自己已不在江南了。

    在他的印象里,江南是如今大明最为富庶的地方,有些所在甚至都已产生了资本主义的萌芽。可眼前的一切却明显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个小县城给人的感觉就四个字——朴素平凡,一如大明的其他许多县城,甚至比起江陵来都差了不少。

    就是车内的洛悦颍,在掀起车帘看着周围环境时,也露出了惊讶之色。她好歹还是绍兴府人,也是知道有诸暨这个小地方的,可她也依然想不到此处竟是如此的贫穷。要不是她也见到了城门处的刻字,都要以为杨震他们将自己带到了他处呢。

    “嗯……杨公子……你兄长在这儿为官,恐怕日子可不好过呢。”一路行来,两人间总有些对话,洛悦颍便称呼杨震为公子,只是每每叫他时,都会有些尴尬的感觉。

    杨震倒没有这方面的不适,闻言笑道:“其实在穷地方为官也好,至少这些地方的民风淳朴,少些富裕地方的勾心斗角。”

    “我却不这么看。”洛悦颍似是反驳似是提醒地道:“有句老话说得好,穷山恶水出刁民。虽然诸暨县还算不得什么穷山恶水,可万事总要小心些才好。还有,就是再淳朴的地方,官吏总是油滑的,令兄在此为官要对付的还是这些人哪。”

    杨震无言地点了下头,他之前想来这儿,也正是因此。官场之上的勾心斗角可比寻常百姓要厉害得多了,也不知一向只在家中闭门苦读圣贤书的兄长能应付得了这些吗?

    说话间,马车已来到了衙前街一带。直到这个时候,周围的房屋才终于好了一些,多是白墙黑瓦以砖木搭建的建筑,有些甚至还有两三层高,那是酒楼和店铺。

    只是看那些店铺的招牌时,却委实让杨震有些意外,因为这些店铺的名字几乎都差不多,都以郦记或宣记开头。比如说宣记酒楼,宣记米铺;郦记当铺,郦记钱庄……几乎都看不到几家其他招牌的店铺。

    不过这事杨震也只是瞧在眼中,并未多作思考,因为他们已来到了看上去比那些店铺更显气派的建筑跟前,正是诸暨县衙门。

    在两堵了延伸了足有十来丈,上面贴着不少告示的八字墙的起点处,便是一座开着大门的府邸,上面牌匾上用楷书写了四个大字——诸暨县衙。在匾额下方右侧则竖了一个有些残旧的鼓架,上面放着面足有半丈大大的鸣冤鼓。左边则站了两名显得很是懒洋洋,穿着身半旧公服的差役。

    见到这么辆带着不少刀枪划痕甚至还有些斑点似血迹的马车突然停在了衙门前,那两名差役当时就来了精神。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了过来,看向杨震道:“你们可是有什么事要告官吗?要是的话,就先交五十文见官费吧!”

    “……”杨震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下。他也曾在江陵县当过差,之后还与杭州几个衙门都打过交道,可实在没有听说过有这样的见官费哪。

    但很快地,他便知道了这只是这些差役在变相勒索而已,只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也不知兄长是如何管教的人。不过他刚来,也不至于因此就立刻发作,便朝那两人拱了拱手道:“在下确实想见杨县令,不过却不是为了告官。”

    “那是为何?若是其他事要求见我们县尊,这价格就得更高了!”

    “额……要是我是杨县令的兄弟,是来投奔他的呢?”杨震似笑非笑地亮明了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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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诸暨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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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杨震报出身份来,两名衙差这才上下打量起他来,倒真觉得他与自家县令生得有五六分相似,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真是杨县令的兄弟?”

    “我就是胆子再大,也不会来衙门口招摇撞骗吧。劳烦二位进去禀报一声,就说杨震来了,自有分晓。”杨震笑了下道。

    两名衙差相互打了个眼色,才由其中一人进内禀报,另一个则看住了这辆马车,深怕他骗人之后跑了叫他们吃挂落。

    只过了盏茶工夫,杨震便看到兄长杨晨穿一件月白色圆领长袍,满脸惊喜地走了出来,在他身后还跟随着一个少年郎和一个中年男子。

    他赶紧上前一步,向杨晨拱手道:“大哥,兄弟我来迟了!”

    “二郎,没想到你竟会来看我……”一见正是自家兄弟,杨晨面上喜色更重,忙一把将他给搀住了:“你我兄弟之间何必如此客套。咦,你怎的赶着马车来此?”杨晨目光一转,又落到了门前那辆油壁香车之上,略有些意外。

    杨震正要解释两句时,车帘一挑,洛悦颍却从车上娉娉婷婷地走了下来,见了杨晨便是弓身一礼:“民女洛悦颍见过杨老爷!”

    “这……”杨晨先是一怔,旋即又有些了然地看了兄弟一眼,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只是这笑容落到杨震眼里,却带了些暧昧在其中。

    而那两名衙差和杨晨身后两人,此刻却都呆呆地盯着洛悦颍,眼睛都有些挪不开了。如此丽人突然出现在面前,任何一个定力不够的男子短时间里都会失神的。

    好在杨晨的定力还算不错,迅速回过神来,虚扶了一把道:“洛姑娘免礼,请随我去后衙再说话吧。”说着他又是一声咳嗽,打断了那几人的遐思:“老齐,你把车赶去侧门安置吧。”

    “是……”其中一名衙差忙答应一声,牵着拉车的马笼头就绕去了衙门的侧门。杨氏兄弟便并肩带着其他三人走进了县衙正门,朝后衙的住处走去。

    这大明朝的衙门自洪武时就已定下了规制,上自京城的六部衙门,下到诸暨这样的小县衙,其中格局都几乎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唯一区别或许就是占地面积的大小而已。

    进了衙门大门,就是一块极大的照壁墙,上面也用来张贴些判词、告示,要是境内有什么海捕文书,悬赏之类的,也能在这儿看到。在绕过照壁之后,便是一座气派不凡的大牌坊,却不是一般的贞节牌坊,举人、状元之类的牌坊,而有个名目叫做“忠廉坊”。顾名思义,就是提醒官员要对朝廷忠,为官当廉的意思。

    在穿过牌坊后,两边就能看到两座亭子,一曰“申明”一曰“旌善”。前者用来惩恶,但凡县衙做出什么判决,都会在此亭中公布;后者用来扬善,在此宣扬县中的孝悌仁爱与贞洁善行。

    往前再走,便能看到一座气势不凡的大屋,便是县衙的大堂了。但与后世之人看到的影视作品中动不动就在大堂上审案不一样的是,其实官员审案很少在此。只有遇到极其轰动,极其恶劣的大案,需要教化治下百姓时,县令大人才会在此审案,并准许县中百姓旁观。不然一般的案子,却只在后面的二堂审理了。

    绕过大堂继续向前,便又是一进院落。这院落两边又分为两处,一为接待过往官吏的寅宾馆,另一处则是县衙大牢了。而在这县衙大院的东北角处,还立着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倒不是官府中还要搞什么迷信活动,供奉土地公公,这儿放的是数具由手工制作的特殊手办——太祖时将贪官的皮剥下后往其中填塞稻草而成。也就是所谓的剥皮萱草了。

    每当一个官员上任时,按朝廷制度都需要来这土地庙里瞻仰一番,以起到警戒作用,增强其廉政意识。当然,在立国已有两百年的万历年间,这些东西到底还能吓住几个官员就很不好说了。

    但因为再过去就是县衙官员办公的二堂,眼皮底下有这么个场所在,总还是起点恐吓作用的。想到自家兄长上任时也要在这个小土地庙里接受教育,杨震看向杨晨的目光里就多了些怜悯,还是当他的锦衣卫自在哪。

    在经过一道仪门之后,才是二堂。那儿不但有县令办公的公房,也有县中诸如县丞、主簿、典史等佐贰官员的公房。另外,对照着朝廷六部的县衙吏户礼兵刑工六房也设在此,就是此刻还有许多书吏一类的人在各房中忙着呢。

    正往前走的杨震心中突然一动,转头向另一边的公房看去,就瞥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正在那里细细地打量着自己。显然对方也已知晓了自己身份,才会用这种揣度的目光看自己,而当那人把目光落到身后的洛悦颍脸上时,竟也露出了有些痴迷的神情来。

    “大哥,那位是谁?”杨震打了个眼色问道。他明显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这个知县兄弟态度很是不善。

    “哦,那是县中典史宣闯。”杨晨只扫了那儿一眼,就介绍道。

    杨震没有再问对方为何如此模样,反正他才刚进门,有的是时间。在又行了几步后,才终于来到了县令办公的二堂。正对着二堂大门处,还立了一块石碑,这便是有名的“戒石”了。

    在杨震他们能看到的一面,写着“戒石”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而正对二堂,能让在里面办公的知县老爷抬头就看到的一面,则刻着“尔俸尔禄,民脂民膏;下民易虐,上苍难欺”十六个字,再次对为官者进行廉政教育。

    要说起来,朱洪武也确实很看重吏治建设,希望通过各种手段来让手底下的官员一个个做到公正廉明,为国尽忠。奈何人心却不是这么好控制的,至少在他死去的两百年后的今天,大明朝的官员十个里就有九个半是贪的,唯一的区别就只是贪多贪少而已了。

    不过杨震他们并没有进入二堂,而是再次绕过它,直奔后衙,那儿才是县令大人起居住宿的地方。

    后衙的占地倒也不小,甚至还有两个跨院。现在杨晨只用了其中一个,还有一个尚空着,倒让杨震赚了个便宜。

    在将他们引进一处作为客堂的堂屋后,杨晨便吩咐那少年道:“惜墨,去煮些茶水来。还有,叫后厨准备下今晚的饭菜,我要为二郎接风。”

    少年惜墨忙答应一声,便赶忙去张罗了。杨震听到他的名字,明显愣了下,看来兄长还是没有忘记之前背叛了自己兄弟的书童墨儿哪,居然还给新找的书童下人取了这么个类似的名字。

    在几人都落座后,杨晨才向杨震介绍了那名四十多岁的男子道:“二郎,这是我来浙江后才聘用的庄横庄师爷。都说绍兴师爷是如今当官的都少不得的好帮手,我也难以免俗。”

    “惭愧惭愧,在下自领了这份差事后,却还未能帮助东主做成过什么事呢。”那庄横捏着胡须,嘴上虽然很是自谦,可看他神情却并非如此。

    “那今后就要有劳庄师爷多多帮助我家兄长了。”杨震也没理会他的自谦,忙也说了句客套话。

    “这位洛姑娘……”杨晨显然更关心这点,就再次看向洛悦颍道。他只觉得洛悦颍确实模样极美,也为兄弟的眼光和本事感到高兴。

    杨震和洛悦颍都看出了他的心思,前者倒还好,后者已有红晕飞上脸庞,就赶紧给杨震打了个眼色,让他解释一下。

    既然都已进了县衙,杨震也没了太多顾忌,便道:“大哥你可能是想岔了,小弟与洛姑娘也才认识不久……”说着就把之前怎么在杭州大火中救她,以及这次又怎么从劫路者手中搭救她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虽然为了说话方便,杨震把漕帮的事情给隐了去,可听在杨晨和庄横耳中,依然只觉得惊心动魄,前者更想着或许这也算是天作之合了。

    幸好这时候惜墨端了茶水进来,才让有些尴尬的气氛得到了缓解。杨震拿起茶杯小口啜-吸了几口,再瞄向同样动作的洛悦颍时,发现她更是脸颊发红,只是低着头在那默不作声。

    这时,杨晨才发觉自己的神色有些不对,便咳嗽了一声,转变话题道:“二郎你不是一直都在杭州做事吗?这次怎的会来诸暨?”

    “这个嘛,一来知道大哥在此为官,我便想来看看能帮上什么忙。至于第二嘛……”杨震说着一顿,看了庄横一眼,毕竟他还是个外人。

    庄横也是个心思灵巧的,一见杨震眼色,便知道他们兄弟有什么话不方便自己听,就借口去看晚上的菜肴,起身离开。

    虽然这里还有洛悦颍在,杨震也不再隐瞒,便把自己在杭州查办银库失窃一案,以及之后顺藤摸瓜找出白莲教徒前来诸暨一事给说了出来。

    这一番话下来,直听得杨晨连连赞叹:“二郎果然是出息了,竟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间就查出了这许多事情。”但随后,他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以你的意思,是那些白莲教徒来了诸暨,他们竟想在此做些什么吗?”

    “恐怕是的。”

    杨晨见兄弟点头,却是一声苦笑:“他们倒真是好盘算哪,竟想到来诸暨这等小县城蛰伏生事……”

    额,貌似有两天木有叫下支持了,那这个周日就叫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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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庙小菩萨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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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见兄长听了自己的话竟是如此模样,与之前江陵知县伍远在得知治下有白莲教徒行踪的紧张表现完全不同,不禁也是一愣。但随即,他便想到了什么,其实自他们相见后,兄长虽然满脸都是欢喜之色,可他眼底深处依然难掩忧虑与失落之意。看来,兄长在诸暨当的这个县令可不容易哪。

    既然心中起疑,兄弟之间就没什么不能说的,杨震张口便道:“大哥,可是眼下有什么为难之事吗?我看你总是一副满腹心事的模样。”

    杨晨叹了一声:“还是被你看了出来。本来我觉着你刚来此地,还不想立刻跟你把事说了,但既然你问起,那告诉你也无妨。为兄这个诸暨县令如今并无什么实权,往好听了说我这叫垂拱而治,往难听了说,却是一个提线傀儡而已!”

    “什么?”杨震难以置信地叫了一声。虽然他已猜到兄长刚当官必然举步维艰,这才会想到来此相助,可也没料到他的处境竟会如此不堪。他可是知道杨晨为人的,不会在这种事上有意夸张,既然他这么说了,情况必然已极其严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大哥你且仔细说来,看我能不能帮你。”杨震回过神来后,又赶紧催问道。

    “这个……”杨晨正待细说,那庄横又走了回来,在堂外轻咳一声道:“东主,饭菜已然备好,是否就在院中用膳?”

    杨震这才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然暗了下去,原来他们刚才一番交谈已过去了不少时间,这都到黄昏时分,正该用饭了。

    “还是在这儿用饭吧,我们也好说说话。”杨晨似有深意地看了外面一些仆役一眼,又对庄横道:“庄先生也和我们一道用饭吧,到时你也可以补充些内容。”

    “是!”虽然不知县令有什么要自己补充的,但庄师爷还是点头答应,并去安排人将酒菜送进屋子里来。

    这一顿酒菜倒也算丰盛,有鱼有肉,还有一坛子好酒。这鱼是县里浦阳江中早上才捕捞起来的,肉则是诸暨县城里最常见也最为人所喜的笋干炖肉,另外还有一大碗当地有名的菜肴西施豆腐,配上那坛子女儿红酒,在这个略显清贫的小县城中也算是不错了。

    可杨震显然没有心情去品咂这些酒菜的滋味儿,只吃了两筷子菜,喝了一杯酒后,便又再次重提刚才的问题,向兄长问起了具体处境来。

    杨晨把面前的一杯酒一饮而尽,那甘冽醇厚的女儿红此刻品在他口中竟有些苦涩的味道,这才说道:“二郎,你适才也见到了那典史宣闯了吧?他只是县衙中的一个佐贰官,却以那种审视的目光看待我这个县令的兄弟,你觉着为兄这个县令在县衙里又能有几分威信和权势?”

    杨震细细品味了一下,还真如杨晨所说。要是兄长真在县衙中说一不二很有威信,那当自己到来时,就不是刚才的光景了,至少会有一些吏员来巴结两句,而那些佐贰官们怎么也该来见个面,说几句话。可现在的事实,却是满县衙的人几乎都对此视而不见。

    见兄弟已醒过味来,杨晨这才道:“我来诸暨县已有一月,但下属官员虽说表面上对我客客气气的,可真有什么事情,却从不向我禀报。只有当他们把事情都做完了,才会象征性地给我说上一声。说句实话,我这一个月来,几乎都没做过决定,县里的一应实务都由县丞赵邦辅,主簿蒋充与典史宣闯三人做主。至于我的意思,他们是一个字都不肯照办的。”

    “怎会这样,他们哪来的这个胆子?不过是几个县衙佐官而已,谁给的他们这个权力?”杨震听后更是气结,忍不住拍案道,震得面前酒杯里的酒都撒了一桌。

    “二公子你不要气恼,这就是一般地方衙门的实际情况了。”庄横忙出口劝说道,并为杨震又满上一杯:“你且喝上杯酒消消气,且听在下分说。”

    杨震只得暂且按下怒意,把酒合着不快的心情一口吞了下去,这才看向庄横等着他说话。庄横也是一声苦笑,把酒壶一放才道:“说来也是惭愧哪,东主聘我为师爷就是为了帮他处理衙中事务的。可结果都过去一个月了,在下却什么都没有帮东主做过。”

    杨晨忙道:“庄先生不必自责,这也是本官自己能力不到,才会身陷此局。”

    庄师爷一笑又道:“不,这错不在东主,而在一贯以来的陋习如此。在下也曾当过一任师爷,还是知道一些内情的。别看一个县中县令为尊,似乎其他官吏都要以他马首是瞻。可事实却绝非如此简单。这县令三年一任,三任便满,说多了,一个县令在一地为官也不过十年工夫。可那些佐贰官,及其下属的吏目们可就不一样了。他们中的许多人在这个位置上一干就是几十年,甚至这职位还传了几代人。这些人在县衙里早已有了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互相间又肯帮衬,岂是一个任期不长的县令可比的?

    “不错,真论起来县令的权势确可压他们一头,有些能力出众者甚至能揽住县衙大权。可这样的人终究只是少数,毕竟县里事务千头万绪,不是县令一人能做得过来的,他最终还是得把权分给下面的人,让他们去做。而这样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了。”

    杨震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一回事。其实这县衙和朝廷几乎差不多,当权力必须分散出去时,无论是皇帝还是县令的结果都只有一个,便是被夺权架空,甚至成为他人的提线木偶。既然有史以来有那么多的权臣欺主,自然就会有更多的底下官吏让一县之令无计可施了。

    庄横的话尚未说完,只听他继续道:“若光是如此,东主只要用些手段倒还有挽回的机会,不过是花些心思和时间而已。可这诸暨却又与他处有些不同。”

    “有何不同?”杨震急忙问道,他看出兄长此刻也有些不解,显然这事庄师爷尚未和他细说呢。

    果然庄横又道:“这也是在下才弄明白的一点,其实这诸暨县真正做主的并非赵县丞、蒋主簿等人,而是两个势力深远,传承已有百多年的家族。”

    “嗯?”杨震略一沉吟,突然就想到了自己在县衙门前看到的那些店铺名字来,问道:“你指的可是宣、郦两家吗?”

    “咦,二公子你竟知道此事吗?”庄横略感意外地问道。

    “在下不过是猜测而已,至于其中细节,却须庄先生解释了。”

    “这诸暨向来有郦半城,宣半城之说。也就是说,这两家把持了整个诸暨县的权势。在下也是几经打听,才把这些给弄清楚的,他们两家不但瓜分了县中各行各业的赚钱行当,连土地也兼并了不少。当然,这还不是他们真正厉害的所在,真正叫人心惊的,是县衙六房书吏和三班衙役中,还有多半是他们的人。”

    “竟有此事?”杨晨这回终于动容了。其实除了刚来时见过那些人一面外,他都几乎没有和他们照过什么面,自然不清楚这其中的关节了。

    “不光是这些办事的书吏或是三班衙役以他们马首是瞻,就是三位佐贰官老爷,也得听从他们的意思行事。”庄横说了这么多话感到口干舌燥,便拿起酒杯来满饮了一口。

    但杨家兄弟二人明显被这些话给惊到了,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倒是与他们一起用饭的洛悦颍虽然一直没有开口,在听了这些话后,却也不曾露出太大的惊讶之色,似乎对此早已见怪不怪了。

    庄横继续沉声说道:“当然,这其中也有些分别。比如那宣典史,本身就是宣家旁支,自然是听从宣家吩咐,一向主管县中刑狱之事。而蒋主簿,则是郦家安排在县衙中的代言人,他管的是钱粮等事。至于负责统筹一切的赵县丞,虽然看似与两家交情都不甚深,却又与他们不即不离,算是个平衡吧。也正因如此,诸暨县才会如此平静。

    “其实要是东主能取代了赵县丞的位置,处境或许能大有改观。但就如刚才所说,他这个县丞已做了近十年,论根底自然要远胜过您,你想取而代之可不容易。至于其他两人,因为其身后各有大族支持,就更不容易办了。有句话说得好,十年的县令,百年的世家,两者在一地的势力只此一点就可见端倪了。”

    “那是否可以挑拨两家纷争,从而让我大哥坐收渔翁之利呢?”杨震突然想到了一个主意,便道。

    但庄师爷却当即摇头道:“这个主意在几年就有人用过了,更被两家识破,那位县令最终落得个丢官罢职。此后宣郦两家便有了约定,各得县中权势之半,井水不犯河水,故而此计也不可行。”

    一番话下来,直说得杨家兄弟半晌无言,就是杨震这个向来不迷信任何权威之人,也明显生出了事难为的想法。

    最终杨震只吐出了一句话来:“这诸暨这座小城里的关系还真是错综复杂哪,真应了那句俗话了——庙小菩萨多!我算是领教了!”

    “正因为是小县城,才会有如此情况,毕竟天高皇帝远嘛。像杭州等府城就不会如此。但几位也不必如此灰心,事情也不是全无转机。”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响起,正是一直不曾说话的洛悦颍开口了。

    今天才赫然发现,原来从昨天开始已经是传说中的猴年马月了,所以祝各位在这个月里一切心想事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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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越活越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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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说,其他三人明显一愣,他们着实料不到洛悦颍会突然发表自己的看法,而且还说得如此笃定。还是杨震首先作出回应,笑道:“不知洛姑娘有何高见,还请不吝赐教。”

    洛悦颍既然已出了声,便不再藏着掖着,轻声道:“虽然小女子并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却也知道面对如此处境当有三种应对的对策。”

    听她说来竟还有三种对策,就是庄横都有些不敢相信了,他可是连一种法子都想不出来哪。于是便急切地追问道:“却是哪三种呢?”

    “这最保守的下策,便是忍字当头了。”洛悦颍瞟了杨震一眼,解释道:“只要杨县令肯忍受眼下的处境,不与衙门里这些老人做对,也不和那两个世家过不去,一切都听从他们的意思办,多半这县令还是可以安稳做下去的。

    “而那些官员和家族也不是蠢人,一旦大人都表明态度了,他们自然也不会太让您难堪,至少表面上的关系还是能过得去的。甚至在税收、治安、刑狱等方面,他们也会为杨县令把事做漂亮,至少在考功簿上您还是能得个中上的。如此相安无事地过个三年或九年,也能熬出头来。”

    听完这番话,杨晨立刻就连连摇头:“说白了就是让我当他们的傀儡了?我十年寒窗才考中进士,如今被朝廷委任这个县令可不是只为了考功簿上一点成绩的,我当官,为的是朝廷和治下子民!”

    杨震也在旁点头表示赞同。只要不是已年近退休的官员,恐怕没几个人会甘愿当这个傀儡。尤其是像杨晨这样刚从科举中杀将出来,满心抱负的年轻官员,更不会忍受如此侮辱式的架空了。

    就是庄横这个老于世故之人,此刻也表示了反对:“洛姑娘,此法虽然稳重,可终究非善法哪。却不知其他两个对策又都是什么呢?”当然,他所以反对也不光是为杨晨着想,还为了自身的利益,若是杨晨这个县令真成了宣郦两大家族的傀儡,他这个当师爷几乎就得不到任何好处了。

    虽然被三人一同否决了这个建议,洛悦颍也不气馁,她也知道这一策是他们最难接受的。于是便继续道:“那就请杨大人听听这中策吧。中策其实就是一句话,与他们斗,用您是县令的身份与他们明着争斗。”

    “啊?”就是杨震,也感到了吃惊:“在如此处境下,大哥还能与两个家族,以及满衙的官吏斗吗?”

    “正常情况下自然极难,这也是为何多数县城都会出现眼下情况的原因。但大人毕竟是一县正堂,只要肯豁出去,他们依然会忌惮三分的,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了。”洛悦颍说这番话时,双眉一挑,之前的柔弱女子竟还露出了几分杀伐之气来:“当然,这样做固然是痛快了,却有不小的隐患。即便这么斗胜了,对杨大人来说也有不小的损害。毕竟治理一县之地并非一人可成,一旦您得罪了这些势力,接下来办事就难了。衙门里的官吏或会辞去职位,或会消极怠工,至于地方乡绅,就更不会合作了。只怕到时候就是最普通的收租都会举步维艰。到那时,大人的政绩可就……”

    杨晨的头摇得比刚才更激烈了些:“这法子太过激进,即便能成付出的代价也自不小。而且对诸暨县城也很是不利,还是不用的好!”

    杨震虽然心中觉得这么干确实痛快,也正是自己一向以来就是干的风格,可仔细一琢磨,也还是觉得不妥,毕竟官场不同于江湖,不可能用如此直接手段的。便也道:“这法子也不好办,不知上策又是什么呢?”

    “上策就是一个拖字。只要杨大人耐下心来,寻找其他人的破绽漏洞,再慢慢对付,这县衙大权也不是回不到您的手中。”洛悦颍又道:“另外,我还有一个掺沙子的对策,只要大人能向县衙里掺进一些得用之人,瓦解他们的势力,多则一两年,少则数月,总会见到成效的。”

    “这个嘛……”庄横摸了摸自己颔下的胡须,思忖后道:“东主这法子倒是可行。徐徐图之,才是为官之道。不过,这掺沙子,却也不易哪,如今东家能用可信之人实在是太少了。”

    “岂止是太少,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杨晨苦笑道:“我也就你与惜墨两个可信之人而已。惜墨年少只能做些小事不说,庄先生你虽然能力不错,但想将你安排进六房也非易事,毕竟他们可是知道你是我的幕僚,自然不会轻易让你进入六房这等要紧地方的。”说着便是一叹。

    “大哥,你怎么忘了我?”杨震有些好笑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难道还不信我这个兄弟吗?”

    杨晨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尚有其他要事需要处理吗?哪有工夫来帮我在县衙勾心斗角呢?”他指的自然就是杨震要追查白莲教一事了。

    但杨震却不这么看:“我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成的,也不在乎多拖些时日,还是先帮大哥在县衙里立稳脚跟再说。而且,只要大哥你有县令之权,对我行事不是大有帮助吗?我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即便是如此严肃的时刻,听了杨震这个比喻,杨晨三人都露出了笑容来,洛悦颍更是扑哧笑出声来,随即才发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掩住了嘴,脸已涨红。

    既然兄弟都这么说了,自己又确实缺少可用之人,杨晨便不再忸怩作态,点头道:“我们兄弟联手,其利可断金,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你又该怎么进县衙帮我呢?你的身份只怕比庄先生更惹眼哪。”

    “大哥你忘了我曾在江陵做过一阵子县衙衙役吗?我想以你一县之令的身份,想要安插兄弟进县衙当个衙役总不是问题吧?他们就是再跋扈,也得给你这个面子才是。”杨震自荐时已有了主意。

    “这倒应该不难,只是要委屈你了。”杨晨已知道杨震在锦衣卫中地位逐步提升,便觉又让他做回衙役被人呼来喝去很是过意不去。

    杨震却是一笑:“受点委屈算得了什么,我们要的是更大的好处。而且,只要我们略站稳些,我还能叫来更多的帮手。”

    “此话怎讲?”

    “我有个叫蔡鹰扬的兄弟就是诸暨人,这次也随我回乡了。我想到时把他招来帮忙应该不是什么难事。还有,我想也可以给江陵去一封信,把阮五王三他们都一起叫来这里。”杨震这时候想到了那两个与自己交情深厚的兄弟来。之前因为在杭州做不得主,他才没提他们,可他心中依然没有忘记两个兄弟。此时,既然兄长当了县令,手下又缺人手,便想把他们给招来。

    “他们……不是也在江陵县衙办差吗?只怕难以叫来吧。”杨晨皱眉不是很确定地道。

    “或许吧,不过如果他们有心混个更好的出身,我想他们还是会在接到我的书信后来诸暨的。”杨震却道。

    “那就试试吧。”

    于是就在这一场接风酒上,杨家兄弟和洛、庄四人就制定了一个初步计划。待吃饱喝足后,杨晨就把新来的两人安顿在了县衙后院。只因洛悦颍是个女子,便独占一院,三个男子则同在一院,倒也是相安无事。

    待到次日早上,杨晨就亲临二堂典史的公房之中,向负责县衙三班衙役之事的宣闯推荐自己的兄弟入县衙当差。

    正如杨震所料的那般,即便觉着此事另有猫腻,可如此小事宣典史也不好驳县令的面子,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虽然事情看似成功,可当杨震前往谢过宣闯时,这位面颊瘦削的典史大人的态度可就不那么友善了。只见他上下打量了杨震半晌,才虎着张脸沉声道:“你身子倒还结实,看着也有几分气力。但在衙门里办差,不是只有气力就成的。你别以为自己是杨县尊的兄弟,我们就会让着你,顺着你。既然当了捕快,就要照衙门里的规矩办事,上面交代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得有误!要是你犯了错,让要捉拿的人犯走脱了,或者是出了其他岔子,本官可不会在乎你是不是县尊大人的兄弟的。可记住了吗?”

    “小的记下了,一定不会给大人添乱的!”杨震这时已收敛了以往的脾气,变得很是听话,忙拱手道。

    “唔,那把公服换上后,就去见过魏勇魏班头吧,今后你就规他管了。”宣闯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就把杨震赶出了自己的公廨。

    在换上一身灰黑色粗布公服后,杨震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扮,不禁在心中发出一声苦笑:“想不到我从杭州来到诸暨,不但地方越混越小,地位也是越混越低,一下就又成了衙门里的衙役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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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打成一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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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勇看着三十五六岁模样,身体敦实,长得脸方口阔,双眼极大,再加上颔下一把如钢针般根根见肉的胡须,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此刻他正用那双大眼上下左右地打量着杨震,都看得后者有些不自在起来了。

    终于,在杨震要发出抗议之前,魏勇收回了目光,问道:“你就是杨县尊的兄弟,想要在衙门里当差?”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便又道:“看你身子倒算是结实,看来气力也是不小的。可学过武艺吗?”

    “以前在家乡胡乱学过些粗浅把式。”杨震自然不能在此刻表露出太强的本事,就含糊地遮掩了一句。

    “哦!”没想到这让魏勇更感兴趣了,他揪了揪自己的胡须,转头一指身后正看戏的一众衙役里的一人道:“寿老四,你和他较量一下吧。对了,下手轻着些,别真伤了他。”

    那被点到名的寿老四身量可着实不低,竟有七八尺高,再加上一身虬结凸起的肌肉,几如一座铁塔,一看就是个力量型的选手。他活动了一下手腕,便几步跨到了杨震跟前,抱拳道:“杨兄弟,请吧。”

    “这……不好吧?”杨震却推辞道:“咱们又不是帮派招人,比拳脚功夫做什么?”确实,还真没听说过衙门里录取个差役要比试武艺的。

    “哎,只是较量一下功夫,又不伤和气,为的就是知道你本事的大小,将来安排起差事来也方便嘛。”魏勇摆手,很不以为然地道:“放心,伤不了你的。”

    “就是,这也是咱们县衙的规矩,你就不要推辞了!要是连跟寿老四打一次的勇气都没有,索性还是回去吧,别跟着魏班头了!”其他人也在那起哄道。

    杨震见状,知道是躲不过去了,只得无奈点头,也冲那铁塔般的汉子一抱拳道:“那还请寿兄多多担待了。”

    “好说!”一个说字刚一出口,寿老四已一个箭步冲上,并借着这一步的冲力猛地摆动右肩,挥出了一记摆拳,直朝杨震的面门打来。

    虽然这一拳气势惊人,还带着呜呜的风声,但看在杨震眼中却也不过如此。别说是如今他练清风诀已有小成,就是江陵时的他,也能轻易连消带打地将面前这名汉子打倒在地。

    奈何此刻他有心隐藏自己的本事,就不能这么做了。于是便觑准了对方来势,弯腰移步,看似有些惊险地躲过了寿老四这几近于偷袭的一拳。

    虽然他这一下看着不那么流畅,却还是叫众人感到一惊,他们委实没料到这个县令的兄弟还真有一手呢。其实魏勇他们早就受到了宣闯的关照,让他们给杨震个下马威,这才会有这么一出的。

    寿老四一拳落空,既感意外,脸上也自有些挂不住了,便一声大喝,拧腰跨步,再次挥出一拳,直奔刚刚站定的杨震胸口而来。这一拳的力道比之前还大了几分。

    杨震这次继续再向侧闪去,再次险险地避过这拳。寿老四见对方连续躲过两拳,脸上就有些见红了,他在众兄弟里向来有个拳不过三的美名,除了班头魏勇还真没对手。这下两拳落空,就有些不耐烦了,双拳一摆,左右开弓就朝杨震袭来,同时右脚踏实,左脚虚点,一旦杨震再次闪避,看准其方位便能再踢出一脚封其后路。

    但他这点心思,杨震怎会不知。一见其摆出如此架势,便已有了提防。他先是照刚才模样向后一退,闪过左右两圈,但此刻已显得气力用老,中门已开。

    寿老四一见大喜,当即一声断喝,左脚猛然蹴出,直踹向杨震的心口。

    “不好,住手!”其他人还不觉得怎样,魏勇却是大惊失色,立刻大叫着一步冲了过去。他可是看得分明的,这一脚要是踢实了,只怕杨震不死也得重伤,而以寿老四的力道,前者的可能性还会大些。

    虽然魏勇是受命要给杨震一个下马威,好叫杨县令今后不敢再与宣闯等人做对,却也不想见到这等局面。要是杨县令的兄弟真有个好歹,就是宣家也未必能招架得住哪。

    即便魏勇及时发现危险,已第一时间上前阻拦,可毕竟有些距离,还是赶不及了。就在魏勇忍不住要闭上眼睛,不忍见到那残酷一幕时,却发现那边的战斗再起变化。

    杨震那看似用老的身形陡然一僵,随即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正好挡下了寿老四踢出的一脚。啪地一声,杨震往后蹬蹬连退数步,而寿老四虽然没有被这一下震退,却也停住了攻势,有些吃惊地看向杨震。

    他这一招可是家传的绝学,以往与人争斗一旦施展出来少有不建功的。却没料到竟被这个少年一下破去,这也实在太让他惊讶与意外了。而更让他心惊的还在自身感受。

    见魏勇上前阻拦,寿老四又停下了动作,杨震这才苦笑一下,看似吃痛地晃了晃手:“多谢寿兄脚下留情,不然小弟可就要上医馆了。”

    这话一出口,原来还有些惊讶于他反应之速的魏勇才略微平复了些。在他想来,事实也该如此,不然寿老四这一脚自己都招架不住,杨震一个少年如何能够挡得下来?一定是听到自己的叫喊后,寿老四就有意留力了。

    “好说好说。”寿老四把左脚虚点着地,也朝杨震一抱拳。直到此刻,他的左脚依然有些发痛,竟落不了地。他可是很清楚的,自己刚才有脚是用出了八成力量,想收都收不了。可杨震居然硬是挡了下来,而且还震得自己脚发疼,足可见这个少年武艺有多了得了。

    甚至……他还有留手的可能!

    寿老四这个当事人很快就有了这个想法。但为了自身面子,他并没有点破,只是当一切都像其他人所想那般。别看他生得五大三粗的,其实脑瓜子还是挺灵活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破,什么时候该装傻。

    杨震见状,心下才略微安了些。刚才那一脚确实厉害,为了自保他只有全力以赴了。当然,之后那几步后退却是他装的。

    可即便如此,也已足够叫那些衙差们刮目相看了。寿老四与他们交手向来是拳不过三,杨震能把他的绝招都逼出来,还只是勉强惜败,就足见其本事了。这让他们再不敢小瞧这个杨知县的兄弟了。

    与六房中那些精于算计的书吏们比起来,眼下这二十来名衙役还是比较好相处的。他们这些人虽然粗鲁,却最佩服有真本事的,既然杨震露了一手,他们便也就很容易接纳了他成为自己中的一员。

    “好啦,今后你杨震就是咱们兄弟中的一员,只要你能听话,做事卖力气,总少不了你的好处。”魏勇拍着杨震的肩膀,很是满意地道。

    杨震忙笑着谢过。但想到之前魏班头看自己的目光,他的菊花没来由的就是一紧,不着痕迹地向旁闪避了下,让过了对方的大手。

    既然已是他们中的一员,杨震便也有心结交道:“能让各位大哥看得起我当我是自己人,我杨震实在是受宠若惊。既然我是新来的,就该有所表示。这样吧,待今日下值后,我请各位吃酒如何?不过我才来诸暨,实在不知去哪比较好,地方就由你们定吧。”

    见他竟如此上道,众衙役更是欢喜,当即就由魏勇定了地方,就在城中还算不错的乡梦楼中,那是他们以前一直喝酒相聚的所在。

    待到酉时之前散了衙,众人就说笑着一齐直奔城东的乡梦楼而去,杨震身在其中已显得很是自在了。

    在衙门二堂,宣闯和另外两名穿着青色官袍的男子看着他们的背影,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半晌,其中一个脸色微黄的男子就道:“宣典史,看来这位杨二可不简单哪。这才刚进去呢,就与他们如此相熟了。你可得看紧了,别到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多谢蒋主簿提点,不过我手下的人,我还是能把握的,出不了什么问题。”宣闯淡淡一笑,看似很不以为然的模样。但要是仔细看他垂下的那只右手,就能看到他此刻正握紧了拳头,显然心情可不那么闲适。

    剩下那个模样清癯斯文的县衙名义上的二把手县丞赵邦甫道:“事情还是小心为好,毕竟是这位新来的大老爷安排进来的人。你们别看他年轻,与他几次交谈下来,我便看出我们的杨县令可不会接受眼下的安排的。这个杨二只是他试探的第一步,要是咱们不应付好了,说不定还有第二第三步呢。”

    “说的也是,得小心哪。每个新上任的大老爷总是不安分想要做出点什么来的,希望这位杨县令能早些知难而退吧。”宣闯点头道:“而且此人一来就被安插进了县衙,我都要猜测他其实并非杨县令的兄弟了。我会仔细查查他的身份的。”

    “如此最好不过。能在我们这里解决的事情,最好还是不要劳烦到宣郦两家为好。”蒋主簿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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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一章 打成一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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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说诸暨哪家酒楼最是高档,为有身份之人所喜,当然是首推宣记酒楼。这里的菜肴都是最新鲜美味的,这里的酒更是醇厚,为食客们所称道。不过这里却不是寻常百姓来得起的,一道菜就够不少人家吃上几天了。虽然这里的价格不比杭州楼外楼、奎元楼等名楼要价,却也不菲。

    故而像魏勇这等只在县衙里当个捕快,收入不高的人来说,提起喝酒自然不可能选择此处,而是选在了城东名声也不是太小的乡梦楼。

    据一路之上那些人所说,杨震才知道这乡梦楼现在虽不如宣记酒楼,可论起名气来却并不稍逊,甚至有人说它已传承了千年时光。早在西施入吴施美人计时,便因思姓心切得了病,而吴王夫差便在姑苏城中遍寻越地名厨,开了这家乡梦楼,以慰美人的思乡之念。

    待到越国灭吴之后,那楼中越人便又返回了越地,再开此乡梦楼,并传承至今,粗略估算,这都有近两千年的历史了。

    当然,对这样的传说杨震是很难相信的,毕竟西施也不过是传说中人物,更别提一家能传承两千年的酒楼了。但有这么一个关于美人的背景传说,却也让乡梦楼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倒也是不错的广告效应。

    只是当他们一众人来到乡梦楼前时,杨震却完全体会不到传说里的美好。与刚才在县衙门口所见的气派不凡的宣记酒楼相比,这乡梦楼却显得低矮了许多,不过两层楼高。而且建筑外墙看着也已有些年头,之前上的漆已剥落,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斑驳不堪。

    而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那酒楼门前还传来了一下一下的砰砰声,让本来有些寂静的环境显得很是吵闹。直到走到近前,杨震才看到是一条精赤着上身的汉子正挥舞着一把半人多高的大木槌子在反复敲打着面前石臼中的一团白色的东西。

    “这是……”杨震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身旁同伴,不知这条汉子在干什么。

    “这便是乡梦楼最大的特色了,唤作麻糍。就是将几斤糯米和着白米煮熟之后,在这石臼中反复捶打,直到这些米全部化开又成一团,再略做蒸煮,裹上一层红糖就是最美味儿的吃食了。”身旁一名叫贾六的捕快帮他解释道。

    “其实我们县里也有不少酒楼学着做这个,可就是宣家酒楼做出来的麻糍滋味儿也比不得这一家的。咱们班头喜欢来这喝酒,除了价钱实惠外,这麻糍也是一个重要原因。”寿老四也在旁加了一句。

    “哦?”听了这话,杨震便又仔细看了一眼那石臼中白花花的一团。只见那木槌砸在其上,便被其柔韧而深具粘性的特性而裹了起来。那汉子想要再抡第二棰,就必须先用力将木槌与之分离,然后再把向上的提力化解生成下落之力才成,这靠的就是一副好腰力了。

    “这汉子倒是好气力!”对食物并不太感兴趣的杨震最终只把注意力放在了挥槌之人的身上。

    “哟,是魏班头您来了,几位里面请!”一个在柜台前算着帐的掌柜一见魏勇他们,赶紧放下手上的毛笔,笑着便迎了出来,很是恭敬地将他们迎进了酒楼。

    这酒楼第一层已坐了不少用饭之人,那掌柜的就亲自将他们引到了二楼一个雅间里,这才笑着问道:“几位还是照原来的上吗?”这一看就知道他们确实是这里的常客了。

    魏勇看了杨震一眼:“杨二哪,今天是你做的东,你来点菜吧。”

    “这个……那在下就不客气了。”杨震本想推让一下,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便道:“掌柜的,你们楼里有什么拿手的酒菜全部都上一样,还有要是有新鲜的猪羊肉,也挑最好的煮熟了送上来。”

    “好嘞!”一听杨震居然点得如此大气,那掌柜的心下便是一喜,赶紧答应一声,就下楼去张罗了。

    那些捕快们见杨震如此点菜,也是略感惊讶,看不出这小子还真是挺大方的,要知道就是魏班头请客,也没有这么大方的,只怕这一顿下来得花上好几两银子了。顿时,他们对杨震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

    他们却不知道,这对杨震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请这些人吃上顿好的算得了什么?几两银子而已。在他辞别唐枫他们来诸暨时,可是拿了近万两银票的,再加上他之前剩下的几千两银子,就是买下那宣记酒楼都够了。

    原先杨震是想着直接用钱拉拢这些人为己所用的。但在一番深思后,却打消了念头,转而用这种更间接的方式来结交众人。只要和他们多接触,多一起喝酒,他相信总能交到一些好朋友的。

    很快地,酒菜就一一端了上来。果然这乡梦楼的酒菜滋味儿也算不错,几道本地特色的菜肴比杨震在县衙里吃的还要地道,而酒水虽然不如女儿红醇厚,却也还算可以。至于那道他们必点的麻糍,更是香甜软糯,让人觉得回味无穷。

    那些捕快既然吃了人的,自然就得表现得更亲切些,便不时举杯敬杨震。杨震也是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如此豪爽的作派更是赢得众人的好感。酒还没有吃饱呢,他们已和杨震这个新加入的以兄弟相称了。

    只有魏勇虽然也是面带笑容,和他们推杯换盏吃得痛快,可一双眼睛却依然清明。在不经意间,他看向杨震时更多了些意味深长的笑容,这些自然也瞒不过后者的眼睛,回应他的也是一个无声的笑容。

    此后几日里,衙门里也没什么其他事情,杨震照旧不时与这些衙役们攀着交情。既然魏勇这个班头并未从中阻挠,他们又能从杨震这儿不时得些好处,便和他的感情进一步加深。

    这个新进县衙的少年只花了不过五六日工夫,便已彻底与差役们打成一片,平时称兄道弟的,好不亲热。

    只是这一切被某些人看在眼中,就不那么愉快了。这日中午魏勇就被宣闯叫了去,回来后脸色便有些发黑,再看到杨震时,竟有了几分疏离之意。当傍晚杨震再叫大伙去喝酒时,魏班头就推说家中有事第一次没有答应,这让一些心思灵敏之人也生出了警惕之心来。

    毕竟现在县衙里做主的可是那三位大人,虽然杨震背后有县令这座靠山,为人又极四海,深得他们的好感,可比起自己的前途来,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这一夜的酒喝得并不太畅快,只一个多时辰就匆匆散去,杨震回到后衙时还是戌时。杨震看到兄长那屋子还亮着等,便想过去与他谈一谈接下来该如何继续,看着光靠施恩已无法拉拢那些衙役了。

    可他脚步才刚一转,就听身后传来了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来:“杨公子请留步!”

    “啊,原来是洛姑娘哪!”杨震回头拱了下手问候了句:“你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吗?在下因为其他事务繁忙而忽略了姑娘,还请见谅。”

    “住在这儿倒还算习惯,有劳杨公子挂怀了。”洛悦颍似是嗅到了杨震身上的酒味,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这才继续道:“我今日来找杨公子并不是为了自身的安居,而是为了我的爹爹。我已到此有些日子了,想来爹爹应该早得到英叔的示警,并知道我在此才对。可怎么直到今日也不见他派人来呢?还有,我也担心览琴的安危,当日她替我引开追踪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原来当日出杭州发现有人追踪后,洛悦颍兵分数路,自己的贴身丫鬟览琴便假扮她作了一路疑兵引开敌人,却直到今日尚未有消息传回。

    杨震因为喝了不少酒,头脑有些发昏,便随口道:“或许洛帮主要对付的敌人比较棘手,一时还腾不出手来给你回音吧。洛姑娘你不必如此担心,吉人自有天相,无论洛帮主还是那个叫览琴的姑娘都不会有事的。”

    其实这番话说了也跟没说一样。但不知怎的,得了杨震的安慰,洛悦颍的心竟平静了不少。在点头后,她又带着些关切地问杨震道:“杨公子,你这些日子在前衙和那些人又处得如何?你这两日晚上可回得不早啊……”关切的话语一出口,她便觉察到了有些不妥,那不是说明自己一直在关注着杨震吗,女儿家的矜持都被自己抛到脑后了。这个认识让洛悦颍顿时满面羞红。

    杨震此刻却因为酒意上涌,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只是笑笑道:“多谢姑娘关心,在下……额……在下虽然遇到了些阻碍,但还是有不小收获的。”

    “如此最好不过。我这两天也琢磨了下,其实除了你之前提到的外援,在诸暨你也未必找不到帮手。至少你可以去找找隐藏在此地的锦衣卫同僚啊。”洛悦颍在急匆匆说完自己的话后,便逃也似地走了。

    “嗯?”杨震看她如此急切离开,有些意外地嗯了一下,随后,又深以为然地点头:“不错,我怎么把这力量给忘了。光想着帮大哥在县衙立足,再找他们一齐寻找白莲教踪迹,却忽略了他们也是一股力量呢……明天,对,明天就想法子联络到他们。还有鹰扬,他都回家几天了,怎么还不见他来找我,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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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二章 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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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过卯时的诸暨县城还显得有些冷清,除了一些摆卖早点,或是有急事出门的行人外,几乎都没有其他人这么早起。杨震却在这个时候来到了位于城南的一处看似很是简陋的茶点摊子跟前。

    他点了一碟包子和一壶茶水,就在紧挨着茶棚入口一张木桌前坐了下来。杨震当然不是只为了吃早饭而来,而是来和某个隐藏在诸暨县城中的锦衣卫密探接头的。

    锦衣卫行事向来隐秘,就是唐枫如今已成浙江千户,也无法准确查出某地有哪些是安插进去的锦衣密探。不过在来诸暨前,唐枫却告诉了杨震一个联络他们的暗号切语,只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小茶摊前摆出暗号,自有人会来与他见面。

    只见杨震在对方上茶之后,又取过了四个杯子,将其中两个反扣在桌面之上,一个搁在自己面前,一个放在对面的位置上。而后又倒上两杯茶,一杯放在手边,一个放在桌子中间。这才慢慢地吃起包子,喝起茶水来。

    这杯子的古怪摆放之法,便是一个茶阵了。曾是江湖中某些帮派联络自家兄弟所创的暗语,后来却被锦衣卫给沿用了过去。当然,各家的茶阵摆法与解法都不相同,倒也不虞认错了人。

    因为时候还早,杨震就一面吃着早点,一面听周围一些早起百姓聊着闲天。百姓们所关心的不过是眼前的收成,天气而已,间或带着些男女情事之类的八卦消息,虽然并没有杨震所关心的消息,却也胜在有趣。

    “这贼老天,去年还挺和顺的,今年五月之后就少有雨。眼看都快六月了,要是再不来几场大雨,今年可就要旱着了。”

    “谁说不是呐。我前日去城外转了转,发现浦阳江水都浅了好几分了。要是真赶上了旱情,咱们的苦日子可就逃不了咯。”

    正听他们谈论可能出现的旱情的杨震突然目光一凝,看到了一个熟人,竟是衙门的班头魏勇。而他也一眼看到了正独自坐在棚下喝茶的杨震,刚想上来打个招呼,突然目光就落到了杨震桌上的茶阵上,面色竟显得有些凝重起来。

    “嗯?”杨震也感觉有异,但一时却已来不及收拾这些东西了,莫非让魏班头看出了什么端倪来吗?

    魏勇一声不响地来到杨震对面坐了下来,却不招呼茶摊老板,也不拿面前的茶水饮用,而是一探手取过了杨震跟前那只反扣的茶杯,再把面前那只杯中的茶水倒了进去,并一饮而尽。这才看向杨震,静等他的反应。

    杨震见他这一套-动作下来,脸上的警惕之色已然净去,不过随之而来的却是惊讶:“原来魏班头竟是自己人。”魏勇所做的这一系列动作正是表明自己身份的解茶阵的手法了。

    “你从杭州来?”魏勇见杨震一直不开口,反倒有些沉不住气问道。

    “正是。”杨震此刻已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其实说魏勇是锦衣卫在诸暨县的密探也说得过去,毕竟锦衣卫向来有监察官员的职责,百姓的身份自然不成,只有身在公门,才能更清楚地看到问题。

    “在下锦衣卫浙江千户所试百户杨震,敢问你是?”杨震随后又报出了自己身份,问道。

    “锦衣卫密探校尉,魏勇。”在报出自己身份时,魏勇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儿,一眨眼间,自己就从杨震的顶头上司成了下属了。

    “我因追查白莲教匪而来,希望今后你能配合我。”杨震笑了一下,这个自己人的身份实在是太好了。他正愁在县衙里孤军奋战,又想不出怎么把人送进衙门里呢,真是正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

    “就这一件事情?”魏勇颇有些玩味地看了杨震一眼问道。

    “现在当然不止这一件事情,魏班头应该知道我的意图所在。”杨震笑了下道,两人说话很轻,又一边喝着茶,像是两个熟人早上碰上了闲聊一般,倒也不会引起旁人的关注。

    “这事可不好做哪。你在县衙也有几日了,当看得出来,我们只是些听命行事的,做主的还是那三位大人。”

    “有些事情总要试了才能死心,不是吗?不然我也不会进衙门,也不会今日来这里了。”杨震直视着面前的魏勇:“这事他们本就错了,我们身为朝廷耳目也不能不管。”

    见杨震竟拿大帽子压人,魏勇便是一声苦笑:“想管与能管根本是两回事。之前就有几任知县做过与他们作对的事情,可结果却是丢官罢职。我想你也不希望这样的结局发生在令兄身上吧。你我现在也不过是捕快而已,或许打探消息比较方便,但其他的实在是力有未逮。”

    “这个我自然知道,我也没有想你站出来去与他们斗。只想你答应我一点,一旦有机会,就以班头的身份与我和兄长联手。”

    在杨震灼灼的目光逼视下,在他远高于自己官职的压力下,魏勇只得点头答应。但他心中对此依然有些不以为然,认为以前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难道杨震真能找到什么机会不成?

    可他显然没有听过后世的一句话,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因为就在这一天,机会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咚咚咚咚咚……”

    当杨震早一步来到县衙门口时,正看到一大群人聚集在衙门口,一名汉子还持着鼓槌用力地击打着县衙门口的那面鸣冤鼓。这一突然而生的事件,迅速就招来了众多百姓的注意,只短短片刻工夫,衙门前就已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围观群众。

    因为受后世某些古装片的影响,大家都以为去县衙击打鸣冤鼓告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可事实却正好相反,一般县衙一年都响不了几次鼓声。只有当遇上民变,或是杀人这样的大案时,才准人击鼓鸣冤而不必受到处罚。而在听到鼓声后,知县老爷就得穿戴整齐了在大堂审案。

    若是一般的小案子你敢去击鼓鸣冤,无论有理没理,都罪责难逃,轻的重责几十大板,戴着沉重的木枷在县衙门前示众一段时日。重的,则很可能会被判流放之刑,那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

    正因为鸣冤鼓一年都难得响起一次,所以这次县衙前有人击鼓鸣冤,着实吸引了许多周围的百姓。他们一个个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那边看去,只想尽快闹明白到底是出了什么大案子竟需要击鼓。

    当然,这也不代表知县老爷就不断案了,其实一般的案子作为县令还是要断的。只是定了时间,一般来说每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日三天,知县准许百姓将状纸递进衙门,然后酌情进行处断。

    不过诸暨县和别处却稍有不同,这些刑狱之事,一般都由典史宣闯说了算,却是不需要劳动知县老爷的。

    但今日突然响起的鸣冤鼓,却使宣闯无法再越俎代庖地抢着断案了,因为朝廷有明令,一旦鸣冤鼓响,无论知县在做什么,都必须先放一边,进行问案。哪怕你在茅厕里刚到一半,此刻也得先站起来把案子给接下来。

    当潜规则遇上明规则时,它终究不是对手。

    鼓声很快就惊动了衙门里的众人,一队手持水火棍的衙差迅速赶了出来,一面把拥挤在门前的围观群众向外驱赶,一面就把当事之人给带了进去。

    混在人群中的杨震这时候才看到了同样混杂在人群中的一条熟悉的高大身影——蔡鹰扬!只见此刻他全身都被绳索捆了个结实,被人推搡着很是狼狈地跌撞进了县衙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鹰扬回家去怎会摊上大案呢?”杨震心下疑惑,再不愿被人挡住去路,便双臂发力,推开前进道路上的众人直往衙门里走去。

    当杨震终于挤出人群,走进县衙时,便听到了大堂上传出的一阵威武声,同时也看到了正站在大堂之外,满脸阴沉的典史宣闯。

    当鼓声响起,杨晨穿戴整齐走到众官吏跟前,命他们把人带进大堂审案时,宣闯一时竟无力反对。最终只得捏着鼻子任杨晨发号施令,他自己则站在堂外,看事情如何发展。

    杨震见状,心中便是一喜。看来兄长也是个时刻做好准备之人哪,一旦机会出现,就绝不会放过。

    但此刻,杨震却并没有太过在意这些,反倒更关心被带进大堂审问的蔡鹰扬,他很想知道这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

    见杨震过来,宣闯便哼了一声:“你怎的这个时候才来衙门?别以为自己是县尊的兄弟便可罔顾县衙制度了。”显然他是想把刚才的失意之气撒到杨震头上来了。

    杨震却笑吟吟地道:“是魏班头差我去办了点事儿,这才来迟了,还望典史见谅。”

    “希望你不是随便找个由头搪塞本官,不然……”见他有正当理由,宣闯一时也发作不得,只好威胁似地说了一句。

    既然魏勇是自己人,杨震自然不担心这个。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大堂之上,看蔡鹰扬究竟遇到了多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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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三章 为官第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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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暨县衙大堂之上,杨晨头戴乌纱帽,身穿一袭青色盘领官服,胸前一只鸂鵣补子,端然坐在大案之后,显得极有气势。在其下方,站了二十来名分列两旁,手持水火棍的三班衙役。

    一溜七人跪在堂下,却明显分成了两拨。左手边两人,一个正是被绑缚着的蔡鹰扬,在他身旁还有一个看着与他眉眼颇有几分相似,却比他大了几岁,又瘦小了不少的青年。而右手边的五人,则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带了四名壮汉。只看他们黧黑粗糙的皮肤,就可推断出这些人都是庄家汉。

    刚才,杨晨已问明了他们的各自身份。那老汉是陈家坳的陈氏家族族长,也是那一带的里长,唤作陈博,其他四人都是他的子侄。而另一边的两人,则是蔡氏家族之人,蔡鹰扬身旁的青年唤作蔡飞扬,是个尚未考中秀才的童生。

    此刻,陈博——要是杨震在场,听到他的姓名必然会觉好笑——正再次向杨晨叩首道:“还请大老爷替我们做主哪。那蔡氏小儿蔡鹰扬竟因私怨打杀了草民的侄孙陈央,事后还想畏罪潜逃……”

    “你胡说,我什么时候打死了人!”听得陈博如此说话,蔡鹰扬顿时就急了:“我也没想逃,只是刚巧要离开,你们就带了人来硬说我杀了人要拿我!”

    “啪!”一声惊堂木响起,杨晨板起脸呵斥一声:“放肆,本官现在正问陈博话呢,你插的什么嘴!若是再犯,小心本官先定你个咆哮公堂的罪名!”

    “额……”蔡鹰扬闻言一愣,身旁的蔡飞扬忙拉了拉他的衣襟,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前者这才低头闭口不言。

    “陈博,你且起来说话。”杨晨见他也有七十来岁年纪了,实在不忍心让他继续跪着,便和颜悦色地道。

    “多谢大老爷!”陈博也自跪得腰酸背痛了,毕竟年岁大了,便在磕了个头谢过后,站起了身来。

    “这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且仔细说来。”之前陈氏之人一口咬定了说是蔡鹰扬杀了个叫陈央的族人,但蔡氏兄弟却矢口否认。这可是杨晨第一次审案,又是如此重大的人命大案,自然不敢有丝毫马虎,不可能只听一家之言。

    作为这个时代的老百姓,见官本就不多,现在又因是告状,心情就更加激动了些。此刻听大老爷问话,老头的脑子就是一个迷糊,张口便道:“回大老爷,想把这事的前因后果都说明白了,还得从五六十年前说起……”

    杨晨一听,便一皱眉,怎么会扯得这么远。可还没等他有所反应呢,老头已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却说也是我们陈氏好心,才养了个祸患出来。记得是前朝正德年间,蔡氏一族从河南逃荒迁移到我陈家坳一带,我们因可怜他们的遭遇便让他们在此住下……”

    原来,这蔡氏一族并非诸暨本地之人,是在正德时才迁居到陈家坳的。一开始,两族之间倒也相处得还算可以,毕竟一方人多势众,还在当地传承了好几代了,而一方初来乍到,人少势孤,就是被欺负了也只能认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蔡氏一族在此的不断繁衍生息,人口渐多后,情况就有些不同了。毕竟陈家坳一带能耕种的肥沃土地本就不多,人口少些时还能分得过来,一等到蔡氏人口增多,需求增大后,两族之间自然难免因此而产生矛盾。

    矛盾积累得多了,就难免真动起手来,甚至发生打伤人的事情。为此,其实诸暨县衙也没少出动人手进行劝阻,不过毕竟只是些小摩擦,县衙一般也只是和稀泥地劝解一番,只让两族族长看好自家子弟便了。

    而今年年初,两家又发生了相似的矛盾,这次蔡氏家族中便出了个让陈氏极其头疼的人物,便是蔡鹰扬了。他天生神力,还学了些武艺,以一人之力竟能打得陈家十多名青壮汉子抱头鼠窜,一时蔡氏的声势便压倒了陈氏。

    但蔡氏族长,也就是蔡鹰扬的父亲蔡克文却觉得这样两家斗下去毕竟不对,便一面把蔡鹰扬送去了杭州,一面向陈氏赔礼道歉,这才消弭了一场更大的争端。蔡鹰扬所以会去杭州,便是因为此了。

    不想两族间才和平共处了不到半年,矛盾就再次发生。这回却是因为水源的问题。今年春季之后,雨水就普遍不足,陈家坳因为处山坳之中,取水更是困难,本就只靠着村前一条小河。而随着天气转热,河水更浅,就无法满足两族所有田地的灌溉要求了。

    终于就在十天之前,因为陈家之人抢夺了河水源头而不让蔡家之人取水,两家之间再次发生争吵,随后就大打出手。

    期间,本是赶来劝阻这场打斗的蔡克文不幸被打红了眼的陈家之人打伤了头部,当时就昏厥了过去。这下,两家的仇算是结得更深了,刚好蔡鹰扬又在此时回来,一听说自己父亲被人打破了头,更是大怒,便扬言要教训错手打伤了父亲的陈央。

    好在蔡克文受伤不重,很快就醒转过来。赶紧出言劝阻,才暂时制止了一场更大的斗殴,但事情却并未就此解决。

    而就在今日一早,便有人发现了陈央死在离村数里外的一处山道上。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只是后脑遭了重重一击,立扑倒毙。得知消息后,陈氏族人就认定是蔡家之人所为,为的自然是替受伤的族长报仇。而这时,蔡鹰扬刚好背着包袱要走,联想到之前他放出的话,大家就更肯定是他杀的陈央,当即就动手要把他绑了见官。

    其实以这些人的本事,根本就拿不住蔡鹰扬。奈何得知消息的蔡克文匆匆赶来,强令自己儿子不得反抗,蔡鹰扬才被绑缚起来,送来了县衙受审。而因为不放心这个儿子,蔡克文便又让长子飞扬一起来到县衙。

    这一番解释,从正德年直说到现在,竟花了足有大半个时辰。陈博在说完之后,便忍不住再次下跪叩首道:“求大老爷为我等小民做主哪!这蔡氏族人实在是欺人太甚,谁想到我们当年竟收留了这么一群白眼狼哪!”

    杨晨听完来龙去脉,却听出了一些门道来。其实陈博最介怀的还不是自家侄孙被人杀了,而是两族之间的矛盾与争斗。同时,他也发现这案子可不像陈博所说的那么简单明了,至少究竟陈央是否是死在蔡鹰扬手中还是个疑问。

    想到这儿,杨晨便把目光看向了蔡鹰扬:“蔡鹰扬,陈家说你杀了陈央,此事你可承认?”

    蔡鹰扬赶紧摇头:“我没有,我这两日一直在祠堂里思过,根本就没出过家门,怎么会杀人呢?而且我当日说的也就是教训他而已,从未想过杀了他。”

    “是吗?你说你在祠堂里,可有谁能作证吗?”

    “这个……”蔡鹰扬想了下,却无奈地一摇头:“除了大哥每到时间给我送饭,祠堂里就我一人而已。”

    “大老爷,他分明就是在说谎,明明是他杀了我那可怜的侄孙,却还说自己在什么祠堂里,那只是他找的托词!”陈博再次指责道。

    这下,杨晨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虽然他感觉出此案没有那么简单,可单从眼前两家的说辞来看,似乎蔡鹰扬杀人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既是自己为官后的第一件案子,又是如此重大的凶杀案,再加上这是自己夺取县衙大权的机会,杨晨自然不能不慎重,便道:“来人,先将嫌犯蔡鹰扬收入牢中,待本官细查之后,再次审案。陈博,还有其他几位,你们且都先回去吧。本官答应你们,一定要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说完便是一拍惊堂木,道了一句退堂。

    在两边差役的威武声中,陈、蔡两家之人虽然心中依然有些不满,还有话说,却也只能暂且忍耐了下来。其实他们也都知道,这么大件案子,是不可能一下就断案的,这总需要一个过程。

    当衙役们押着蔡鹰扬走出大堂时,他一眼就看到了尚在堂外听审的杨震。顿时,他的精神就是一振,连忙朝他喊了一句:“二哥,我……”

    不想杨震却冲他微一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虽然不知道杨震这是什么意思,但已习惯听从杨震意思行事的蔡鹰扬还是立刻住了嘴。

    不过这一切却还是落在了一旁的宣闯眼中,他当时就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来。

    不过很快地,他脸色又变得有些难看了,因为他瞧见了一身官服,气宇轩昂的杨晨也走出了大堂。想到今日竟被杨晨得了这么个机会,他心中便很不是滋味儿。于是便皮笑肉不笑地上前道:“县尊大人真是辛苦你了,这案子可还好断吗?若是大人觉得有难处的话,下官倒是可以帮忙的。毕竟你才刚来本县不久,对此地的风土人情也不甚了然,这等两族间争斗杀人的案子可不好断哪。”

    杨晨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这个不须宣典史挂怀,本官既然接下了案子,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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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五章 查案陈家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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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魏勇就领了杨震等数名差役带着由宣典史派发的牌票直奔位于县城南面十多里处的陈家坳而来。

    所谓牌票,是官府遣人下到民间办差的一种凭证,无论是拿人还是收粮收税,他们都需要拿出这一凭据来,从理论上来说,若是官差不拿出牌票来,他们行事就是违法的,几乎类似于锦衣卫的驾贴。

    照道理来说,签署牌票的权力自然是在县令手中,奈何诸暨县却是这番光景,三名佐贰官已瓜分了县令的职权,这牌票的签署权就落在了典史宣闯之事。他也正是靠着这一权力,稳稳控住了底下的那些三班衙役。

    不过今日的宣典史倒还算不错,并未多作刁难,就签署了让魏勇等人前往陈家坳调查命案的牌票。至于他这么做是真被昨天那番说辞打动了,亦或是另有其他打算,杨震就猜不到了,而且现在他也没工夫去猜。

    在来到陈家坳村前,看到这儿的地形后,杨震便能够了解陈蔡两家为何会屡次发生冲突了。因为村子周围就只有一条流量并不甚丰沛的小河,一旦到了枯水季节,这儿的田地灌溉必然成为大问题。

    而以小河上所架的一座石桥为分界点,村子却又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个群落。位于河流上游的占了多数,有百多户人家,下游却少了近半,只得五十来户。一看就知道上游是陈氏一族的聚居地,而下游住的则是蔡氏了。

    “若是上游的陈氏自私些将河水一截断,下游蔡氏被说是灌溉了,就是饮水恐怕都要出问题哪。”杨震见此情形后,忍不住叹道。

    “想来这次也正是因此,才会有场争斗吧。不想却还演变成了一场人命大案。”魏勇也不无感慨地说道:“走吧,先去陈氏一族那问问具体情况。”

    看到这一群身着衙门皂衣的差役突然到来,正在田间劳作的村民明显有些紧张,只是警惕地看着他们,却不敢上来问个来意。这也是这个时代百姓见到官府中人的正常反应,因为人们向来信奉一句老话——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在此时的普通百姓看来,官府总是高高在上的,一旦与之沾了边,就代表自己要倒大霉了,所以一般情况下能私下解决的事情都不会惊官动府。

    不过这次出了人命大案,想不惊动也不可能了。很快就有知道内情的人迎了过来,小心地问道:“几位差爷可是因陈央被杀一事而来,却不知想了解些什么?”

    “当然是有关此案的一切细节了。”魏勇板着脸道:“你们昨日只是将嫌犯押去了县衙,却连尸体都没有让官府见着,试问如此人命关天的大事我们大老爷岂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辞就断案呢?”

    “呃,这确是小人等疏忽大意了。”那些陈氏族人这才回过味来,昨天急于将蔡鹰扬送去官府,还真把这最要紧的事情给忘了呢。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做事不小心,实在是他们太少有与官府打交道的经验了。一般的两族间的争斗也少有去告官的,这村子更未曾出现过凶杀案,当然会有不周到的地方。

    正当他们要引着众官差去陈央家中验尸时,魏勇却又道:“还有,咱们的人需要在村子中走访一番,希望村民能积极配合,别什么都问不出来。”

    “差爷,这是要问什么?”一个明显是众人中地位最高的汉子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你是什么人?”一旁的差役很有些不快地瞪了他一眼,显然对他的态度有些不满。

    “小人陈宏,是村中里正陈博的次子,见过差爷。”那汉子忙弯腰行礼,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陈央的尸体也是由小人在村西头的道路之上发现的。”

    “哦?”一听这话,杨震顿时就来了兴趣:“你能说一说当时见到尸体时的具体情况吗?”

    “这个……”陈宏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道:“昨日一早我本想上山砍些柴火的,便出了村子想去西边的林子那边。不想在出村约两三里地后,却看到了有一人倒卧在地,待我上前细看,才发现他居然是五哥陈央。哦,对了,我虽是家中次子,在族中却是行七,而陈央却是行五。”

    在见两人点头,又示意自己继续往下说后,陈宏才接着道:“我一下就发现了他脑后的伤口,血都流了一地,再一探他的鼻息,却早已死去多时。当时就把我吓了好大一跳,没料到前夜还活生生的人,只一夜就……”

    魏勇突然打断了他对自己心情的描述,插问道:“你还记得当时死者被杀现场是什么样的吗?还有他是头朝哪边死去的?”

    “现场……看着也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啊,就是一条通往林子的道路而已。”

    “我是问你,那儿可有什么搏斗过的痕迹。”

    “没有。”在仔细回忆之后,陈宏又肯定似地摇了摇头:“那道上还有些草木落叶的,看着没有人打斗过的痕迹。至于他倒下的方向,是头朝咱们村倒下的,不错,就是这样了。”

    杨震闻言,心中已有了些计较,更确信那陈央绝不是蔡鹰扬所杀。因为要是蔡鹰扬杀的陈央,后者在其靠近之时必然有所警觉,就算蔡鹰扬武艺再高,也不可能在毫无挣扎或是打斗的情况下把人给杀了。当然,若要证实这一点,待会儿他们还得再去一趟案发现场才成。

    不过现在要做的还是先问问这些村民,以及去查看死者的尸体,问下他的亲人有关本案的一些细节,看能不能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魏勇在旁仔细思索了半晌后,才终于对刚才陈宏的问题作出了回答:“你问我们来此还要问些什么,自然是本案的一切来龙去脉了,只凭着你们昨天去告官那些人的一面之辞还有你刚才的那番证词,是远远不够的,必须要有足够多的证词,才能真把此案给破了,还死者一个公道。毕竟,人命关天!”说着双眼一瞪,自有一股威势直压陈宏。

    陈宏不过是个普通村民,如何能受得了如此有压迫力的气势,顿时就如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差爷说的是,我这就照办。”说完话,赶紧把尚在远远观望的村民叫了过来,听候差役们的盘问。

    这陈宏在村民中果然有些威信,在其招呼下,本来远远张望的村民就陆续走了过来,虽然依然有些胆怯,说话也不甚清晰,但好歹是能作出些回应了。

    见众差役们盘问众村民得要些时间,魏勇便又对陈宏道:“走,你带我们去死者家中查探一番。”说着给杨震打了个眼色,示意他随自己一同前往。

    “是。两位差爷请随我来。”陈宏忙答应一声,便头前带路,引着两人朝村中走去。而在其转身之前,却又朝身旁的其中一名村民打了个眼色。那人心领神会,待他们走后,便也紧跟着直奔向村中占地最大那处宅院而去。

    在杨震看来,诸暨县城就已足够寒酸了,而这陈家坳,却比诸暨县城还要寒酸,村中房屋都由草木搭建不说,还显得很是破败,除了村子中间那处大宅院外,也就少数几处院落看着还算齐整宽敞,而那死者陈央家就是其中比较不错的一户。

    在陈宏敲了好一阵门后,木门才被人打了开来。杨震顺势一看,便只觉眼前一亮,来应门的竟是个风韵十足的美丽妇人。都说女要俏一身孝,这个无论容貌还是体态看着都极有魅力的少妇在一身白色孝服的衬托下更显得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杨震也算是见过不少美人儿的。可无论是洛悦颍还是音水柔这样的美人儿,都不像眼前这个女人般散发着极强诱惑力和女人味儿,叫人一看就情不自禁地想到某件少儿不宜之事。这让杨震心中忍不住一声叹:“真是难得的祸水级的美人哪。”

    那女子一见陈宏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似乎是有些意外的模样。但随后又发现跟随在他身后的杨震二人,这才转换了神情道:“七……七弟,这两位是……”她的声音也很是娇柔,让人听了着实受用。

    “哦……”直到她开口说话,杨震才终于从适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陈宏忙道:“五嫂,这两位差爷是县衙派来查看五哥尸体的,还想问你些事情,我这才带了他们过来,没打扰到你吧。”这个一身孝服的女子正是死者陈央的妻子了。

    “没……”一提到自己死去的丈夫,女子脸上才露出了悲戚之色,眼眶中更积蓄起了眼泪来。不过很快地,她又忍住了悲色,向杨震他们行了一礼道:“两位差爷还请先进来。”

    “多谢。”杨震他们略一点头,就随在她身后向院中走去。跟在女子背后,杨震突然眉头略微一皱,隐约间他竟从那女子的身上闻到了一股香味,那是胭脂水粉的气味。怎么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子身上竟还有这气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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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六章 查案陈家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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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照当地的规矩,去世之人的遗体需要在家中摆上七人才能入土,所以陈央的尸体今日还摆在后院一口黑漆棺材之中。看到装着自己丈夫的黑漆棺材,陈妻脸上的悲伤之色就愈发浓重了。只见她突然向两人盈盈拜倒道:“两位差爷,我家男人死得真是冤哪,还请你们一定要把凶手绳之以法,让他能死而瞑目。如此未亡人来世就是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两位的恩情。”

    “夫人快快请起,我们此来正是为了查明是谁杀了陈央,还他一个公道的。”魏勇忙在旁虚扶了一把,然后给杨震打了个眼色,两人就一齐发力,将盖在棺材上的盖子给掀到了一旁,露出了里面躺着的那具尸体来。

    这是具三十多岁,模样却甚是丑陋的男子尸体。这陈央不但五官看着有些扭曲,而且身量还不满五尺,配上身旁那个一身孝服的美艳女子,杨震的脑海中不自觉就想到了某位有些相似身份的可怜武姓男子来。

    就是魏勇,也是面带怪异之色,显然他也觉得这两夫妻的美丑过于悬殊,实在不那么的般配。

    不过很快地,杨震就把这有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抛到了一旁,口中道了声“得罪莫怪”后,便伸手和魏勇一起将陈央的尸体给抬了出来,并就在院子中进行了仔细的查验。

    但一番仔细看下来,死者除了脑后有好几处深浅不一的钝器敲击留下的伤口,以及小臂和手掌等处明显是突然倒地而磨出的伤痕外,却再找不到其他新鲜的伤口。倒是陈年旧伤却有不少,一看他生前就没少与人殴斗,致使浑身都是伤疤。

    从眼前的情况来分析,陈央显然就是被人从后袭击,被石头等凶器活活打杀的了。这倒与陈博昨日在县衙大堂之上所说的与刚才陈宏所言大体一致,看来通过检查尸体是查不出太多问题来了。

    于是杨震二人便把尸体重新放回了棺木之中,这才随那陈妻来到摆满了各种祭奠用品的客堂之上。

    这堂上的家具倒也简单,只有两张椅子与一张方桌,以及一只架子而已。此刻来了三名客人,陈妻便欲回到里屋再拿两把凳子出来。一旁的陈宏见状忙站起了身来:“五嫂你别累着了,我来就是。”说着便掀帘进了里屋,很快就端了两把凳子出来。

    众人落座,又略安慰了陈妻几句后,杨震才把话题引向了案件本身:“你丈夫怎会在如此大清早地遇害?按陈宏所言,他应该是天不亮就已遇害了吧,为何他要在此刻出门?”说着还看了一眼陈宏。

    陈宏便在旁解释道:“五嫂,我已与两位差爷说了,在早上发现五哥尸体时他已死去多时。”

    陈妻闻言忍不住又落下泪来,半晌才道:“都怪我,要是我能劝住他就好了,他就不会……不会有这一劫了。其实,陈央他不是昨天早上才离开的家,而是前天午间……”

    “嗯?他中午出去,一夜不归,你作为妻子就不觉得奇怪吗?”魏勇略皱了下眉头问道。

    “这个……”陈妻在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如实道:“其实他是去村西找斯聪他们耍钱的。他一直就有这么个喜欢耍钱的毛病,过些日子就会去找斯聪他们耍钱,还总是彻夜不归,我也劝过他了,可他就是不肯听。昨天中午,他又要去,我还劝他刚与蔡氏那边结了仇,不要太晚回家呢。他当时也答应了的,还带了灯笼出去,说天黑后就回,能用得着。没想到,他却再也没能回来,我应该劝他不要去的,我应该劝他的……”说话间,又有两行清泪从她的眼中流了下来,看来她也是自责得很了。

    这时,那陈宏在旁解释道:“那斯聪是我们村里头一个闲汉,最是喜赌,村子里一些好赌之人总喜欢与他凑在一处。其实家父作为族长也曾劝过他们勿要沉迷这等事情,奈何他们就是不听哪。”说着颇为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在安慰了陈妻几句后,杨震突然又问道:“那请问,陈央既是去赌钱的,身上的钱财可还在吗?”

    陈妻明显愣了一下,显然在丈夫死后,她全然没有考虑过他身上钱财的事情。但在回忆了一下后,还是摇头:“先夫被人送回来时,身上并无一文钱,就连他时常佩着的一块祖传的玉佩也不见了。”

    “哦,看来这案子还有可能是抢劫杀人了。”魏勇若有所思地道。

    “这不可能。”陈宏却立刻反对起来:“我陈家坳向来太平,虽说不上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也从未发生过这等拦路劫财的事情。”

    “是吗?”魏勇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如此说来,也可能是那凶手顺手拿去了陈央的钱财和玉佩了,又或是,在被杀时无意间失落的。这样吧,陈宏,你且再带我们去案发处看看,或许那儿会有什么收获。”

    在杨震他们在陈央家中查问时,陈氏族长陈博也已得知了这个消息。此刻的老族长看着与县衙时的小心恭谨模样全然不同,却是一副大权在握的样子。他也确实有底气如此,因为在陈家坳这一带,身为族长和里正的他,就是这儿的土皇帝,所以他家的宅院在陈家坳很是破旧的房子中显得格外气派精美,他面前所用的午饭,也是有鱼有肉还有虾。这菜肴别说是陈家坳这样的穷地方了,就是县城里,也没几户人家能吃得起。

    不过,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陈博却没有动筷吃饭的心思了。只见他把筷子一搁,捻着如雪发白的胡须沉吟了好一阵才道:“事情恐怕会有变数哪。他们这么急着就来查问案子,还去了陈央家看尸体,还向村子里的人打听情况,明显是不怎么肯信我的话啊。”

    一旁报了信的陈氏族人很不以为然地道:“太公你这话是不是严重了些?这案子是摆在眼前的,就是在我们与蔡家发生争斗后不久,打伤他们族长的五哥就死了,难道还有其他问题吗?”

    “哼,你年纪轻轻的没什么处世经验,懂得什么!”陈博很是不快地瞥了那人一眼:“事情可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其实就是老头子自己,也没有把握敢说这案子就一定是蔡鹰扬那混小子干的。”

    “啊?那太公你还……”

    “所以说你没经验了,老头子这手叫做借刀杀人。正愁怎么都压不下蔡家人呢,却来了这么个机会。只要我们这次能借陈央被杀一事把蔡鹰扬给定了罪,就势必能把整个蔡家都给拖进来。他们肯定不会甘心让自己人含冤杀头,必然会去官府闹,最终得罪官府是必然的,甚至还有人会因此被抓起来。到那时候,这陈家坳还不是我们陈家的人说了算?”陈博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本来以为官府遇上这等案子必然只想着尽快结案,我都把凶手交给他们了,他们必然会让蔡鹰扬招供认罪。可没想到,这次的县太爷竟变得如此谨慎了,那事情可就不好办咯。”

    没想到老族长竟是在借陈央之死布了个局,完全是针对蔡家的,这让下面的族人既感佩服,又是心下发寒,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半天才想起眼前情况有变,问道:“那现在我们又该怎么办呢?”

    “现在就算是想让那些族人别乱说话都不成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他们想找出蔡鹰扬意外的凶手也不容易,只要拖上一段时日,官府还是会选择这个最简单的办法来结案的。”陈博说这话时,浑浊的老眼中竟也有精光闪过。

    虽然陈宏请杨震他们先在村子里用过午饭后再去查看案发现场,可杨震还是婉拒了他的好意,而是坚持先看现场。至于这究竟是不是他不够信任陈家之人,就不好说了。

    出村三里多地,就到了陈宏发现陈央被杀的地方。这是一条两边长满了杂草,只够一人直行的乡间小路。到地之后,杨震一眼就发现了陈央倒地之处,因为那里的杂草间还留着不少干涸发黑的血迹。

    这里确如陈宏适才所说的那样,并没有打斗的痕迹。不过他们也不是白跑一趟,因为在搜索之后,他们还是找到了一块沾着血迹,碗口大小的石头——这应该就是杀死陈央的凶器了,以及一杆已经跌破的灯笼——这应该就是陈妻所说让陈央带去的灯笼了。

    当杨震拿起灯笼仔细端详时,一根尚未用过的蜡烛就从破口中掉了出来。好在他身手迅捷,弯腰一抄,才将那蜡烛接到了手中。

    只是仔细观察灯笼之后,杨震依然没有其他发现,只好将他们暂时放到一旁,又问陈宏道:“那斯聪的住处在哪儿,你应该认得去那的路吧?”

    “差爷想去那做什么?”陈宏不解问道。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或许是最后见到陈央之人,我得找他们打听一下情况,看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那里,这样他的准确被杀时间就能估算出来了。而这样一来,我们再问蔡鹰扬时,就能更有利些。”

    见他这么说,陈宏自然没有不答应再带他们去斯聪的赌窝去问个究竟的道理。便头前带路,领着他们又走了两里多地,来到了一处看着很是简陋的石屋跟前:“两位差爷,这里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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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七章 查案陈家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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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陈宏上前敲了好一阵门后,那扇很有些破旧的木门才被人拉开,随即一个蓬头垢面,双眼中充满了血丝的男子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刚开始,他是很不快的,瞪着门前的陈宏刚想骂一句什么,但转眼看到杨震与魏勇的穿着,到了口边的话便吞了回去,眼中倒是闪过了一丝紧张来:“这……陈老七,你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陈宏忙代为解释道:“石聪不得无礼,这两位是县衙来的差爷,特来查问老五被杀一事的。听他女人说,前日中午他就来了你这儿,可是有的?”

    “呵,到底是陈老七哪,消息就是灵通。”石聪若有所指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承认点头:“不错,前日陈五确实来了我这儿耍子。不过天黑不久,他便走了,说是放心不下自己那娇滴滴的婆娘一个人在家……”说着很是暧昧地嘿嘿笑了几声。

    听他如此说话,陈宏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变,当即斥道:“石聪,我告诉你,五哥现在已然过世,你要是再敢对他不敬,我陈七第一个不饶过你!”

    明显陈宏在村子里还是有些势力的,那石聪虽是个无牵无挂的破落户,被他这么一说,便也不再提那些事情,只是看向魏勇他们:“两位差爷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杨震看了眼魏勇,见其示意自己出面后,才上前一步,问道:“你真能确认当日陈央是在天黑之后走的?可还记得是什么时辰吗?”

    “这个……”石聪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道:“当然是在天黑后了,他来我这儿耍钱一般都是要到次日一早的,那天却是有事,便提早走了。我还说了他呢,赢了些钱便想走……至于时辰嘛,却不记得了。”

    “那当日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其他人在此?”

    “没了。那天之前,陈家刚与对面的蔡家大打过一场,听说还伤了他们的族长,所以前天也就陈老五还来我这儿了。”说这话时,石聪嘴角微微翘着,似乎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

    这时,魏勇又问了一句:“你说他那日赢了钱?”

    “是啊,还真不少呢,把前些日子输我的都赢了回去。谁能想到他前日运气会这么好,但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没命花!”石聪又有些幸灾乐祸地道。

    在又盘问了几句,再问不出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后,三人才重新回到了陈家坳村。这时,其他几名衙差也已问得差不多了,在用过了村民为他们准备的饭菜,又拿了一两散碎银子的孝敬后,众人便离开了陈氏一族的聚居地。

    走出村落后,魏勇才看向那几名衙差:“你们都问到了些什么?”

    “回班头,据一些村民所说,其实前次与蔡家起了纷争,都是陈宏和陈安这两个陈博的儿子在挑的事。事后想来,他们也很是后悔……”一名差役忙道。

    魏勇点了点头,这点其实他也看得出来,这些陈家坳的村民看着都比较老实,实在不可能想到截断河水,让蔡氏一族陷入无水浇灌境地的歹毒主意来。也只有掌握了一定权力的人,才有这胆子。

    “我打听到那陈央虽然靠着去世的父祖有些余财,但因为生得丑陋很不被村民喜欢,尤其是陈博他们,更是将其呼来喝去的。而之前他所以会打伤了蔡氏族长,那也是被陈宏他们怂恿的。”另一人也把自己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哦?这事竟还与陈宏有所关联吗?”杨震心中转过一个念头,看向了魏勇。魏勇也转到了相同的念头,与他对视一眼后,也轻轻点了下头。

    这时,又一个差役又道:“另外,我听村子里人说,其实陈央的婆娘还给他戴了绿头巾。”

    “嗯,这话是怎么说的?”魏勇忙问道。

    那人本来只当这只是个笑话,没想到魏班头竟如此重视,便仔细说道:“那村民说有就前段时间夜里,他曾看到有个男人鬼鬼祟祟地进了陈央他们家。而他次日还看到了陈央从村西头回来,明显是整晚不在家中,这事自然是不言而喻。而且据他所说,陈央这段日子似乎也发现了什么,所以村里人总能听到他打骂自己婆娘的动静。”

    “果然如此。”杨震和魏勇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道了一句,却让其他差役为之一愣,难道他们已知道有这回事了吗?

    “二郎,由你来说吧。”魏勇有意让杨震在众兄弟面前露上一手,便如此安排道。

    杨震也不谦让,便道:“今日我与班头随那陈宏去陈央家时,便发现那妇人有些不妥了。一般来说,死了丈夫的女子总是会像是丢了魂似的,可她却不同,虽然看着哀伤,却多半是装出来的。而且当她看到陈宏时,神情明显不太自然。

    “若是正常情况下,家中男人死了,村里有人上门,也是正常的事情,毕竟都是兄弟,总要凭吊一番的。可那妇人看陈宏时,却是有些惊讶,这就奇怪了。

    “还有,不知班头你嗅到了没有,那妇人身上竟还有一股脂粉香气。一个刚死了丈夫的女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打扮自己吧?所以我就觉得她有些不对劲了。”

    “还有棺材。”魏勇见杨震暂时停了下来,便补充道:“那停放在后院的棺材是盖了盖的。其实照我们诸暨的风俗,人死后七日才可入土,而这期间一般人家都不会盖了棺盖。虽然人是死了,可家人总还想着多见他几面,又或是盼望他能死而复生的。可那女人倒好,直接盖棺了事,这便值得玩味了。她这么做是不想再见到丈夫呢,还是不希望死去的丈夫看到些什么。”

    “八成是后一个了。”差役们哈哈笑了起来:“她必然是还在与人私通,可那陈央刚死,尸骨未寒,自然还是有些害怕的,这才盖了棺材,让他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杨震毕竟没有这方面的见识,所以倒未曾看出这一点破绽,但他依然还有其他的发现:“还有就是之后我们进入堂屋时,陈宏帮着妇人从里屋拿出了两根凳子。只看他驾轻就熟的模样,显然是没少在那里出入哪。

    “如果之前村民所言是实,陈宏既然看不起陈央,又怎么可能总去他家呢?这就只有一个解释了,他是趁着陈央不在时上门的,也就是说那被人看到在陈央不在时偷进他家去的男人就是陈宏。”

    “没错,那个陈央妻子的私通之人当是陈宏无疑了。所以他才会出面带我们去问案,这明显是做贼心虚的表现。”魏勇也表示赞同:“他是生怕我们去了陈央家,那女人会说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难道说……”有那头脑灵活之人很快就想到了最终的答案:“那陈央确实并非被蔡鹰扬所杀,而是那陈宏……”

    “也不对哪。要是换上一换,是陈央杀了陈宏倒还说得过去,他这个赚了大便宜的,怎么反倒要杀了陈央?只为了一个女人就做出这样的事情,值得吗?”有人提出了异议道。

    “若是一般女子自然是不值得的,可那陈央的女人,却是媚到了骨子里去,只怕是个男人都很容易受其蛊惑。何况你们刚才也说了,陈央已然发现了这事儿,还不断打骂他妻子,陈宏就是不为了那妇人,单是为了自己与父亲的名声,怕也会铤而走险地干出这一桩事情来!”魏勇推测道。确实,以这个时代的保守,一旦陈宏与人私通的事情被人所知,他和他的族长父亲就再难在村子里立足了。

    这时,杨震又作出了补充:“而且,陈央这些日子以来去石聪那赌钱也并不规律,就是有人想要蓄谋伏击他也不容易。只有深知其行踪的妻子,才能如此清晰地把握时间,然后叫人于半道上进行伏击。”

    “而在杀人之后,陈宏又在天明时以砍柴的借口出村,以第一个发现尸体之人的身份来减轻自己的嫌疑,并借机将这个罪名栽到了蔡氏的头上,还真是打得好主意哪。”魏勇忍不住叹了一声。

    经两人这么一番剖析,这案子还真就渐渐明朗了,确实像是陈宏为了能永远霸占陈央的妻子而与其一道设计杀害的陈央。只是直到现在,这一切都只是他们的一些推测而已,手头上几乎没有任何实质的证据。

    当有人提出这一看法时,魏勇便是一笑:“若要证据,却也不难。所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只要我们能拿住陈宏二人通奸的事实,案子就顺理成章了。”

    “班头的意思是?”

    魏勇呵呵一笑:“你们说,今日这么一查后,那两人会不会心下畏惧,在心虚之下,会否急着见面商量一下若是被我们查出了什么该如何应对,若我们过两日再来,他们又该如何把话说得更圆满,不让我们找出破绽呢?我想这总是免不了的。

    “所以,只要我们今夜偷偷回去,自然就能把这对谋杀亲夫的奸夫淫妇给拿下了。案子自然也就破了!”魏勇说着,眼中已闪过了一丝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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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八章 再拿嫌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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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入夜,随着黑色彻底笼罩整个陈家坳村,村子里也已陷入了一片寂静。此时的百姓一直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夜间几乎都没有什么人会外出走动。

    人们似乎也早就习惯了一成不变的生活,早早上了床休息,只等明天天亮之后,再起来做事。似乎今夜也会如以往那些漫长的夜晚般在宁静中流淌过去。

    但事情总有例外,就在这天夜间,刚入梦乡不久的村民就被一声尖叫吵醒。而当他们都有些茫然,尚在猜想到底出了什么事时,便又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宁静的夜空中炸响了:“各位陈家坳的村民们,杀死陈央的疑凶已被我们拿住了!”

    “什么?”众村民闻言都是一愣,这才纷纷从床上起身,披着衣裳就打开屋门跑出来看个究竟。

    虽然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接受了族长陈博的看法,认为杀陈央的就是蔡家的蔡鹰扬,可不少人的心里依然有些疑惑。现在听得有人说捉住了凶手,自然是要出来看个明白的。

    黑暗的村子里,只有陈央家门口亮着灯光,人们就很自然地往那儿跑去。而一到那边,在看到那儿的情况后,所有人都面有了惊讶之色,随即一些男人更是露出了暧昧而窃喜的笑容来,因为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叫全村男人都垂涎不已的陈央妻子正只着一身亵衣亵裤趴在地上。

    随后,他们才把目光落到了其他几人身上,面露惊疑之色:“陈七……还有几位差爷,你们怎的还在我们村子里……”

    在陈央妻子身旁,还狼狈地倒着一个光着上半身,只穿了条短裤的陈宏,而在他们身边,则围了数名面带冷然笑意的壮汉,正是白日里来村中查问案情的县衙差役。只见他们中有两人还正一手按在陈宏的肩膀之上,使其难以动弹。

    “这是怎么回事?这两个男女怎么竟一起被差爷拿住,难道说……”

    “这么说来,陈央之死也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了?”

    “应该就是了。我说最近五哥怎么动不动就打自己老婆呢,看来应该是他发现了什么,这才……哟,是他们这对奸夫淫妇谋害的五哥,一定就是如此了!”

    当这些事实摆在眼前时,甚至都不用杨震他们多作解释,村民就能通过丰富的联想能力脑补了事情的一切来龙去脉。这时他们再看地上两人时,已明显充满了鄙夷之色,有人更是呸地冲他们啐了口唾沫:“真是一对不要脸而凶残的狗男女!”

    这边的动静,也迅速惊动了早就睡下的陈博。当他一听说竟是有人拿住了杀死陈央的凶手,顿时就急急赶了过来。而一看到自己儿子竟如此模样和陈央的妻子倒在地上,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时,老头子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晕倒当场。

    在呼哧呼哧喘了好一阵大气后,陈博才终于稳定了心神,猛地一顿手中的拐棍,用显得有些嘶哑的声音喝道:“都给我住嘴!”

    作为族长和里正,陈博的威信还是相当大的,即使是这时候,在他一声呵斥后,众村民还是听话地停止了议论,并让出路来,使其能轻易来到众差役跟前,与他们说话。

    “几位差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博一面问着话,一面恨恨地盯着眼前出了大丑的儿子,只恨不得一拐杖就打杀了这个让自己的老脸丢尽的家伙。

    他是真不知道哪,陈宏居然还与陈央的媳妇有这一腿。虽然他也曾有所耳闻,说陈央那漂亮媳妇与村子里的某个男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要是知道了,他是断然不会让儿子这段时日里再与这个狐狸精见面的。同时一个不好的预感也已从他心中生起,在被人捉奸之后,只怕许多人都要认定儿子就是杀害陈央的凶手了,甚至就是他自个儿,也产生了同样的想法。

    杨震他们此刻已无须再作隐瞒,便把白天所发现的那些疑点都道了出来,然后说:“我们也只是试试运气,说不定我们认为的奸夫因为做贼心虚,今夜就会出现。所以便趁夜返回村中,就在这院子周围藏了起来。

    “而就在刚才,果然让我们看到了一人鬼鬼祟祟地摸进了陈央家门中。不久后,里面就传来了不堪入耳的声音,我们这就知道此人便是奸夫了。于是冲了进去,把两人都给揪了出来。

    “而且就我们推测,这个奸夫很有可能也是杀害陈央的凶手。为了让村人信服,才叫了那一声。却不想,这个奸夫居然就是日间带了我们去各处查问,看似与最不像凶手的陈宏。”

    听他们侃侃而谈,把一切都说了出来,村民们更是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陈博更是又惊又怒,一顿拐棍,便冲自己儿子喝道:“陈宏,你这个不肖子,这事当真是你做的吗?”

    这时,刚才在欢愉中被人捉住,几乎马上风,又受了极大刺激的陈宏才回过神来,赶紧大叫了起来:“冤枉哪……爹,我,孩儿虽然贪恋这妇人的美色,却从没有想过要杀害五哥,他……他确非我所杀!”

    所谓知子莫若父,陈博略一冷静,也觉得儿子所言不假。陈宏虽然有些跋扈,也确实好色了些,可胆子却不大,实在很难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女人就敢杀人。而且这几日里,他也没有发觉陈宏有什么异样,要是真杀了人,他是瞒不过自己这双老眼的。

    于是,陈博便冲杨震他们一拱手道:“几位差爷,这事一定有什么误会,我儿断然不会杀人,我……”

    “陈族长,这事却不是你我说了能算的。”魏勇这时候却打起了官腔来:“我们来此查案,为的就是找到一些线索。现在线索有了,还抓住了最有杀人动机之人,自然需要将人带回到县衙交差。若是你觉得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大可去县衙跟大老爷禀说,看大老爷究竟能不能信你。”

    “这……”陈博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一声长叹:“也罢,老汉自会向大老爷分说,我儿虽然行为乖张,但绝非能干出杀人之事的人。老汉依然相信杀人的是那蔡家的蔡鹰扬。”

    他这句话,却是大有深意的,为的就是挑起村民一致对外的情绪来,而不至继续只把焦点对准自己儿子。但陈博也明白,经此一事后,他们父子在陈家坳中的地位势必大损,即便最终确认儿子不是杀人凶手,只是通奸这一点,就足以被人唾弃了。

    “如此,我们这便把两名嫌犯带回县衙。告辞!”魏勇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便趁着众人尚有些反应不过来时,拱手道。随后,便带了众人,趁夜就出村,往县城而去。

    而在他们离开后,村民也都面带古怪神情的纷纷各回各家。这一回,他们却没有再如以往般向老族长行礼以示恭敬,因为此刻陈博在他们心中是儿子的同谋。一定是他知道陈央是儿子所杀,为了替他掩盖罪行,才把矛头指向蔡家。

    想到前日前往蔡家拿人时,几乎又是一场殴斗,众人就觉着自己是被老族长给当猴耍了。如此利用族人的族长,他们自然不可能再如之前般信任与恭敬。

    看到族人离开时看向自己的猜疑和愤恨目光,陈博更是心中发紧,随即就觉得头脑再次一阵发昏。若非身旁的长子陈安及时一把将他扶住,他几乎就要摔倒在地了。半晌他才喃喃地道:“这个不肖子,真是气杀老夫了!”

    当杨震他们押了人返回县衙时,天空已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已在不知不觉间到来了。

    而不到天光大亮,在家中睡大头觉的宣闯便已知道了他们居然带回了另两个嫌犯,这让他大为惊讶:“就是我也不得不佩服他们的办事能力了。短短一天间,居然又叫他们找到了两个嫌犯。这下事情可就更热闹了。”

    不过至少目前看来,这案子与他宣典史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因为天亮后不久,县令杨晨就主审了两人,根本就不给宣闯插手此事的机会。

    虽然一次审问下来,两人都不曾承认做过这等事情,并且一口咬定陈央被杀当夜他们两人正厮混在一起,根本就没有时间杀人。但这种奸夫淫妇相互证明对方不曾杀人的说辞,是谁都无法采信的。

    无奈之下,杨晨只得将二人也如之前的蔡鹰扬一般收监,只等派人再去陈家坳细查,找出更多能证明此案确是陈宏或是陈妻所为后,再行审断。

    但他却并不知道,此刻被他排除在此案之外的宣闯已经开始出手了。就在这日下午,一个陌生人来到了陈家坳,并且直奔族长陈博的大院,见了他后,第一句话便是:“陈老族长,其实你并不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包庇那个凶犯蔡鹰扬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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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十九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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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等县衙再次派人前往陈家坳查问,陈氏族人就已再次闹到了县衙,而且这次的声势比之前更大。数十名陈姓族人扶老携幼集聚县衙大门之外,不但口口声声大喊着冤枉,控诉着衙门不公,更再一次敲响了那面鸣冤鼓。

    还有一些陈氏族人更大着胆子想要闯入衙门喊冤。好在有守门的几名衙役赶紧上前阻拦,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同时,也有人急忙进内禀报,看那些大人们做何反应。

    很快地,衙门跟前就聚集起了数百看热闹的百姓,而且人数还在不断的累加着,一个个指指点点,讨论着眼前情况:

    “这是怎么了?几天工夫,居然又有人鸣冤告状,我们诸暨县什么时候也这么不太平了?”这是刚到这儿尚没弄清楚情况的百姓在打听消息。

    立刻,就有一个貌似很清楚事情原委之人就作出了回答:“你还不知道吧,其实这次来告状的就是上次那些人。”

    “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别的凶手不成?我记得当日县衙不是将那疑犯给带进去审问了吗?”

    “听他们叫嚷,说是杨县令包庇之前的嫌犯,硬说那死者是自己族人所害,还要把之前的疑犯放了。陈氏族人以为不公,又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这才再次来县衙门外呼怨请愿。”

    “怎会有这样的事情?为何杨县令要包庇一个嫌犯?”

    “他们刚才说了,是因为那个嫌犯与县令的兄弟有交情,这才想到用这法子,再找一个所谓的凶手出来。真是没有天理哪!”

    相似的说法在人群中飞快地流传开来,百姓们很容易就相信了这是事实,有那性子急躁的也挤到了前面,随着那些陈氏族人一起大叫县衙断案不公。一时间,县衙门口群情激奋,眼看挡在门口的几名衙役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那几名到处散播这些说法的人,此刻却已悄然退出了人群……

    就在事态将要失去控制的当口,一名青袍官员从容地从门里走了出来。见到有人不断要挤上来,他也不见慌张,只是朝前方百姓作揖行了一礼才大声道:“各位诸暨县的父老,请听本官一言。大家莫要再吵闹了,还请先听本官说几句!”

    他叫喊了几句后,衙门口的嘈杂之声才渐渐平息下去,众人都看向了他,看他能说出什么话来。不少百姓都是认得此人,他正是县衙典史宣闯。

    宣闯再次团团一礼后,才高声道:“各位父老,今日陈氏来我县衙之事的原委本官已尽知晓。虽然本官对此次的命案所知有限,更不敢相信县尊大人真有包庇凶犯之心,但本官还请各位相信我,这次凶案本官一定会一查到底。无论凶手是谁,又和谁有什么关系,本官一定要将其绳之以法!”

    这番话虽然没有很直接地认定杨晨他们包庇凶犯,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但偏偏百姓们此刻已受人挑唆,也一心认定杨晨有问题,一听他这话更是受用,便纷纷叫嚷了起来:“还请宣典史为民做主,万不能叫真正的凶犯逍遥法外,让无辜者枉死哪!”

    “本官自不会让各位父老失望!”宣闯郑重其事地一拱手道:“身为诸暨县中官员,自当为你等百姓做主!”这样的表态再次惹来众百姓的欢呼。

    见自己已出够了风头,掌握了主动,宣闯才看向面前的陈氏族人:“你们可相信官府,相信本官能还你们一个清白吗?”

    为首的陈博长子陈安立刻就跪下磕头道:“官府自然是公正的,我等草民也愿意相信大人,不过就我们所知,审理此案的可是县令大老爷,那大人……”

    “本官刚才已经说过了,这次一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和真相,无论谁是凶手,他与任何人有什么关系,都不能阻止本官将其绳之以法,你们只管放心便是。”宣闯说着,还上前一步,将依然跪在地上的陈安给扶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草民等就暂且等候大人的公断了!”陈安顺势起身,两人目光一碰,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在县衙大门之内不远处,杨氏兄弟二人正面色凝重地看着外面的一切,他们知道这一下,自己可就陷于被动了。实在没想到,宣闯居然还有这么一招。

    其实在外面响起鼓声时,杨晨便欲出面看个究竟。可才从二堂出来,就有人禀报说是陈氏族人在控告他这个县令包庇熟人,处断不公。这就让杨晨有所犹豫了,不知该不该再出面安抚外面的百姓。

    而就在这一犹豫间,却被早有准备的宣闯抢了先。只看他的表现,杨晨就能猜出这一切都与宣典史脱不了干系,甚至有八成可能一切都是宣闯在暗中谋划指使的,包括陈氏族人再次聚集到县衙门口喊冤。

    但即便知道了这些又能如何,目前主动权已再次易主,来到了宣闯手中。正当兄弟二人一时有些为难,不知该怎么办才好时,宣闯已打发了聚集的百姓,回身走了回来,正与他们打了个照面。

    一见两人满面阴郁为难之色,宣闯就只觉得心下畅然,脸上不自觉就带上了几分笑意来。但很快地,他又板起了脸来,一副担忧的样子朝杨晨一拱手道:“见过县尊大人。刚才的事情想必大人也见着了,这次案子可不好办哪。之前下官就说过,此案牵连甚广,必须小心应付,大人这下知道事情难为了吧?”

    “事情难不难为,只看有没有人从中作梗而已。我想今日之事,便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指使才会发生的吧。”杨震忍不住反唇相讥道。

    见他如此说话,宣闯大为不快,呵斥道:“杨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是你,这案子能成现在这样吗?就本官所知,就是因为陈氏族人知道了你与那嫌犯蔡鹰扬的交情,才会做出今日之事的。本官还没有问你的罪呢,你倒好,反而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

    在训斥了几句后,宣闯也不再理会杨震,而是看向杨晨:“县尊,现在事情到这一步,你有何应对之法吗?”

    杨晨盯了宣闯半晌,才闷声道:“本官一时想不出主意来,不知宣典史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这个……下官虽然一时劝走了那些百姓,可案子一日不结,凶犯一日不定罪,只怕同样的事情就会再次发生。我想大人总不希望那些百姓因为不满而把状告到知府大人那儿去吧。”宣闯这话明显就带有威胁之意了,还搬出了杨晨的顶头上司绍兴知府。

    杨晨的脸色越发阴沉了起来:“宣典史,你话中之意是让本官赶紧把凶手找出来呢,还是就是让本官定那蔡鹰扬就是杀人凶手呢?”

    “这个自由大人你斟酌了。”宣闯说着又是一笑,拱手道:“不过有一点下官还须提醒大人,这事情已然闹大,若不想造成更大的麻烦,还请大人尽快定案为好。”说这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一笑道:“还有,不论大人是否相信,那陈宏绝非杀人凶手,这一点下官还是有把握的。”

    杨震闻言一怔,刚想问他怎敢如此断言,宣闯却已转身向二堂的公廨走去,没有再与他们多说意思,这态度可就实在太嚣张了些。

    可人家此时掌握着上风,便有嚣张的资格。杨家兄弟二人只能目送其得意地离去,都面色沉郁。他们都很清楚,眼下的局面已对他们极其不利。

    杨震看着宣闯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来:“当真是报应不爽哪。记得之前在武昌城中,我便是用这种告官的办法来把胡霖等地方官员给拉下马来的。没想到只半年多,同样的招数便用到了大哥你的身上。”

    杨晨闻言也是一声苦笑,现在摆在他们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了。要么就是继续按着自己的本心行事,找出本案的真正凶手。如此自然能够凭借此事在县衙中站住脚,甚至还能打击到宣闯的嚣张气焰。可想这么做却并不容易,无论是来自民间的说法、看法,还是来自衙门内部的阻挠,都可能让他们无法正常查案,即便有魏勇这个班头相助也改变不了太多。

    而一旦案子继续拖下去,宣闯便会借机生出更多的事端来,甚至还会把绍兴府衙都惊动。要知道宣闯背后可是在诸暨势力不小的宣家,想必以他们的地位,必然会在绍兴府有靠山。如此一来,杨晨这个县令在内外交困,上下交攻之下,可就再难自保了,即便不丢官,也会被宣闯彻底打压下去。

    至于另一个选择,便是妥协。照宣闯指出的道路走,将他们认定无罪的蔡鹰扬定为凶手。这一点杨震固然难以接受,毕竟他与蔡鹰扬相交一场,实在不想就这样让他无辜枉死。杨晨又何尝希望这样做呢。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真定了蔡鹰扬的罪,就象征着自己这个县令已无力掌控这个案子。而这是他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一个机会,一旦失败,衙门中人会怎么看他?只怕他这个知县的威信会荡然无存,今后再想过问任何公务,都未必有人能服从命令。

    眼下看来,无论他们做何选择,都只会带来更坏的后果,进退两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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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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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绿而滚烫的茶水从紫砂壶中缓缓而出,注入到一只小巧的紫砂茶碗之中,袅袅的热气带着茶叶的清香立刻升腾起来。宣闯小心地捧起那茶碗,在仔细嗅了那茶香后,他才将茶水缓慢地喝进口中,再闭起眼睛,慢慢品咂其中滋味儿。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刚才的闲适表情却已不见,双眼闪着兴奋的光芒问面前那名已垂手站了好一阵的手下宣跃道:“怎么样,这两日叫你盯着县尊,他可有什么异动吗?”

    “回典史的话,这两天县尊大人除了见过魏勇,就一直留在公房中没有任何举动。就是杨震和魏勇倒是外出了几趟,因为他们走得急,我们的人未能跟上,却不知他们去了哪儿。”宣跃忙恭敬地回答道。

    自从陈氏族人来衙门口闹事,已过去了两日时间。虽然此刻看来自己已占尽上风,杨晨再难翻身,可宣闯为防万一,还是叫人于暗中盯着杨晨,那样即便对方真玩出什么花样来,他也有办法应对。

    但现在看来,这一手还是多余了。只见宣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这次却不急着喝了,而是拿到面前仔细端详着那碧绿的茶汤,口中只是道:“那两人还能翻起什么浪来,无须担心。想必到了这一步,县尊大人也已无计可施了吧。若他够聪明,就该把陈宏放了,再定蔡鹰扬之罪。如此,或许他还能当这个县令,不然,用不了多久,他就得被罢职了。”

    “大人,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宣跃突然大着胆子道。

    “说。”宣闯心情正好,自然能接受手下人的进言。

    “县尊大人这么做,是不是想拖延时间?或许只要拖上一些时日,此事就有转机?”宣跃很有些担心地道。

    宣闯先是摇头:“不可能,事到如今,拖下去只会对他更不利。”但随后,双眉一挑,便又是冷笑道:“不过就算他想拖,我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既然都已过了两日了,案情依然没有半点进展,我想陈氏族人应该也等不及了吧?”

    “大人的意思是……”宣跃心领神会,也露出了笑容来。

    “叫薛三儿再跑一趟陈家坳吧,让他们再来县衙闹上一次。本官倒要看他杨县令还能撑几次!要是再不能给个交代,我便要借上面的力量来迫使其就范了。”

    “大人英明,小的这就让薛三儿去办。”宣跃说着,便兴冲冲地走出门去。坐于桌前的宣闯嘿的一声冷笑,便把手中茶碗中的香茶再次一饮而尽,满脸都是得意之色。

    此刻县衙之中,若说最悠闲的,就要算主簿蒋充与县丞赵邦甫了。因为一来他们主管的事物确实与刑案没有关系,无论案子最终是何走向,也影响不了他们;二来,正因宣闯正与杨晨斗得激烈,暂时也没人会去招惹或是打扰到他们二人。

    所以在这个夏日的午后,两人便也凑到了一起,煮上一壶茶,闲聊了起来。

    可既然衙门里衙门里出了这样的大事,两人的聊天也不可能全然绕过,不知不觉间便就说到了这事。

    “赵兄以为谁能最终得胜呢?”蒋充早一步发问道,既然是私下里喝茶,就没了官场上那套虚礼。

    “这个嘛,还真不好说。照目前的情况来说,我们的县尊大人已极其被动,无论他如何做,都难逃被宣典史压下一头的结果。要是他一味逞强的话,说不定结果更坏。”赵邦甫笑道:“蒋老弟,你以为呢?”

    “也差不多吧,毕竟局势摆在眼前。不过……”蒋充略有些犹豫地道:“我总觉着无论是咱们的杨县令,还是他那个特来相助的叫杨震的兄弟没那么容易对付。或许在此案上他们暂时陷入了被动,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能反转过来。”

    “这可能吗?”赵邦甫略簇了下眉:“案子还能有转圜的余地?你以为凶犯就是那陈宏吗?即便如此,在自家族人的袒护下,只怕他也不可能承认吧。”

    “这个我也说不好,但我总觉着他们尚有后手。若此案凶手既非陈宏,也非蔡鹰扬,并被他们给找到了呢?”蒋充突然脑中灵光一闪道。

    赵邦甫不禁一愣:“这倒确实是唯一化解眼下局面的方法。但真想做到这点却又谈何容易哪?别说是现在这等情况下,内外压力都极大,就是一般时候,这等案子也要花上不少时间,他们真有这本事吗?”

    不等蒋充开口,赵邦甫又想到了一点,补充道:“而且以宣闯做事的习惯,既然已占尽上风,就不会给人留有转圜的余地。这两天县令大人都没有什么动静,他就要再挑些事情出来了。比如让陈家再来闹上一闹?”不愧是与宣闯有多年同僚经验之人,赵县丞一下就猜中了对方的心思。

    “这么看来,我们的县尊大人这次真要在劫难逃了?”蒋充似是惋惜地道。

    “这只能怪他自己不识时务了,非要与宣闯争断这个案子。人无自知之明,下场总不会太好。”赵邦甫却显得有些幸灾乐祸。对他来说,杨晨的威胁要远胜过宣、郦两家,因为一旦杨晨真在县衙中有了一定地位,被挤压生存空间的必然是他这个县丞。

    “那便让我们静观其变吧。看这事究竟会如何了结,看我们的县尊大人到底还能有什么手段!”蒋充说着,又为自己和赵邦甫倒了一杯茶水,升腾起来的热气很快弥漫开来,竟使两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了。

    “大人,出事了!”次日上午,一名衙差满头油汗地冲到杨晨的公廨之前,急声道:“那些陈氏族人再次聚集到了县衙门口,直言让大人赶紧将案子查明,并把被冤枉的陈宏给放出去!”

    “嗯?”正低头看着手中一本书册的杨晨当即抬起头来,眉毛一挑:“他们果然忍不住,再次上门来闹了吗?”说着便站起身来,吩咐道:“来人,给我更衣。传令下去,今日便在大堂再审陈央被杀一案!”

    “啊?”站在门口听吩咐的衙差明显有些吃惊:“大老爷要在大堂审案?”

    “怎么,有何不可吗?这不正是有些人一直巴望着会发生的事情吗?”杨晨说话间已转进了屏风之后,那儿赫然就已准备了一身官服官帽。当伺候的仆从跟着进去,看到这些准备时,也不禁面露惊疑之色。

    很快地,换上县令官服,显得气宇不凡的杨晨便走出了公廨,迎面就遇上了正自满面得意笑容的宣闯。在略一迟疑后,后者还是拱手行礼:“见过县尊大人!听说你要在大堂再审陈央一案,这是否有些不妥哪?”

    “哦?有何不妥?”杨晨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宣闯看着对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丝不安来:“难道这两日间,他就有了破解眼下困局的办法了吗?不,不可能,要是真有了办法,他早就动手了,而不会像现在般直到陈氏族人再次闹上门来,才再提审案。对,他一定是虚张声势而已!”

    心中认定这一点,宣闯脸上又现出了得意的笑容:“大人就不怕一旦案子有了差错而使我县衙的威风扫地吗?”他甚至都没有提杨晨这个县令自己的威信。

    但杨晨却似根本没有听出他话中的鄙薄之意,只是淡然一笑:“要是没有一点把握,本官又怎敢这么做呢?放心,今日这案子就能了结了。还有,”杨晨学着两日前宣闯说话时的模样道:“不论你宣典史是否相信,本官可以保证,这人犯绝不可能是蔡鹰扬。”在说完这话后,杨晨已从宣闯身旁走过,再没有拿眼睛去看他一眼。

    宣闯脸色阵红阵白,却是气的。他实在没料到杨晨到了如此境地竟还敢这么说话。要么,他确实已有了解决之法,要么他是自知注定失败,只是想发泄一下心中愤懑而已。在宣闯看来,还是后者的可能更大。

    但无论事实如何,他宣典史又怀着什么样的心思,这案子却还是得在大堂之上重审了。而在大堂之上审案,也表明官府肯让部分百姓入内围观。顿时,县衙门前就聚集起了更多的人来,有些百姓更被人放进了门去,站在大堂之外听审,其中就有陈博、陈安等前来吵闹的陈氏族人。

    当杨晨一身官服,气宇轩昂地亮相时,原来因为此案而对他颇有看法的百姓心中的怀疑就产生了动摇,这个看着正气凌然,年纪也不甚大的县尊老爷真会如传说中那样颠倒黑白,包庇凶手吗?

    他们的这些心思都从各自的神情中流露出来,被与一众衙差并排站在一起的杨震瞧在眼里,他的嘴角一翘,已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这次堂审不但有县令大人,县衙的其他几位大人也都到了,无论是与此事关系极深的典史宣闯,还是一直置身事外的县丞赵邦甫和主簿蒋充,都坐在了下手边的椅子上。

    随着杨晨提起惊堂木在大案上重重一拍,喝道:“将几名嫌犯都给本官带上堂来!”陈央被杀一案再度开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大堂之外,只有杨震却看向了高坐堂上的兄长,他知道这台大戏,身为县令的杨晨才是最后的赢家和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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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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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阵铁链拖地的叮当声中,蔡鹰扬、陈宏与陈央妻子三人被几名衙役押上堂来。当他们从大堂之外的人群中通过时,所有人都拿怀疑而畏惧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在诸暨这个小县城里,已有多年未曾发生这样的凶杀案了,所以在百姓眼中,这几名嫌犯都很是可怕。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转到最后的陈妻身上时,一些男子便现出了不一样的目光,他们实在无法相信这么个妖娆女子竟会与凶杀案扯上关系,而且被杀的还是她的丈夫。

    在确认三人身份后,杨晨才把目光从已跪在堂下的三人面上一一扫过,肃然道:“本官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只要现在肯主动招认罪行,本官可视其有悔过之心,将会向朝廷请命,饶了他的死罪。你们可想清楚了。”

    坐在下首的宣闯听了这话心中便是一声冷笑,脸上也有不屑的神色闪动:“光靠这个可不能叫人招供,你杨晨真以为审案就如此简单吗?”

    堂下三名疑犯听闻这话果然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连称自己是冤枉的,而这一切落在门外的百姓眼中,使他们对杨晨的信心猛地降下了一截。

    可杨晨却并未因此而感到气馁,只是点了下头:“好,既然你们都说自己是冤枉的,那本官今日就一一问来。蔡鹰扬,当日陈氏族人就断言你是杀死陈央的凶手,除了当日你欲离开村子外,更因你父亲蔡克文就是被死者所伤。你身为人子,自然会因一时气愤而失手杀人,对此你有什么好辩驳的吗?”

    “大老爷,我冤枉哪。我确实恨那陈央伤了我爹,可我却从未想过杀人报复。事发当日,我一直都在蔡氏宗祠之中闭门悔过,可是连一步都没有出去过。”蔡鹰扬再次将之前的说辞道了出来。在县衙大牢中被关了几日的他依然精神充沛,声音也依旧洪亮,足可见他身体底子极好。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陈宏二人。即便比蔡鹰扬晚了两天进牢房,可三四天下来,他们却已显得很是憔悴,刚才自报身份时都是有气无力的,此刻跪在那儿更显萎顿。

    杨晨见他模样,心中更定,便继续道:“你说案发时身在宗祠,但就本官所知,当时可无人能为你作证哪。你大可以趁夜出门,杀人之后再返回祠堂。这点只怕是难以作为你无罪的凭证。”

    “这个……”蔡鹰扬想了一下,才道:“若我真是凶手,今日也不会在此被大人问罪了!”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晨眯起眼睛,问道。这也是堂里堂外一干人等心中的疑惑,怎么蔡鹰扬会说出这种自相矛盾的话来。

    “若我真是凶手,早就远走高飞,根本不会被陈家的人给捉住。”

    “哈,你不是正想离开村子才被人更确认为凶手才被扭送来县衙的吗?”杨晨哂笑了一下。

    “那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认为官府必然能还我清白,才听从我爹的意思束手就擒。不然就凭他们,根本拦不住我。而我离开,也不是畏罪潜逃,而是想来县城找一个朋友。”说话间,蔡鹰扬把目光转向了站在大堂一侧的杨震身上。

    杨震却并未多加理会,依然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就像他只是一个堂上的摆设一般。

    “放肆!”这时,宣闯忍不住呵斥道:“大堂之上,岂容你如此狡辩!我看你是理屈词穷了,无法找出更恰当的说法,才编了这么个理由吧。”

    “宣典史,稍安勿躁。”杨晨看了下首的下属一眼,制止了他的说话。随后又看向蔡鹰扬:“你说这话是何意思?难道是想说这次被官府拿下是你自愿的?”

    “正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没有杀人,当然不怕见官,这才让他们把我带来县衙。”蔡鹰扬梗着脖子,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杨晨又是一笑:“这也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罢了,怎能证明你是自愿被他们带来的?”

    “这个好办。”蔡鹰扬摆动了一下被绳索捆得结实的身体道:“就是官府的捆缚都难以奈何得了我,更别说他们了!”说着双目突然张大,口中猛地一声低喝,双臂用力向外一绷。只听啪嗒一声脆响,那一圈圈捆在他身上的,足有儿臂粗细的麻绳居然应声而断。

    只一下间,限制着蔡鹰扬上半身行动的绳索便已不再!

    顿时,堂上堂下百多人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不少见此情况的百姓更是惊叫出声。那可是捆得极其结实的麻绳哪,就是拿刀割都要费好些气力,居然就被他一下就轻松挣断了,这人的力气也太大了吧。

    还是堂上几名衙役反应最快,在略作愣怔之后,便赶紧上前,按在了蔡鹰扬的肩膀之上,有几人更是举起了手中的水火棍,以防他突然发难。

    就是杨晨,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惊异之色。在看了一眼端然未动的兄弟后,才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却是对众衙役们所说。

    “大胆人犯,竟敢在公堂之上挣脱绑缚,你是想逃跑吗?”这时,宣闯才突然回过神来,当即疾言厉色地喝道。

    杨晨却一摆手:“宣典史言重了。蔡鹰扬是为了说明自己的能力,才有此举动的,你何必如此紧张呢?”

    这话说的好像宣闯受了惊吓,胆子远比杨晨这个县令要小一般。这让宣闯心中更是不快,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又不好顶撞上官,便只得阴沉着脸不再做声。

    但在外面的百姓看来,还真有人生出了这种想法。当蔡鹰扬突然挣断绳索时,杨县令可是很镇定的,这让他们对这位新任县令又高看了几眼。

    待这一点风波平息后,杨晨才再次看向蔡鹰扬:“你确实没有说谎,看来硬要将你认定为凶手确实有些过了。你且退到一旁……”

    “谢大老爷!”蔡鹰扬磕了个头,老老实实地站起身来,拖着脚上的铁链走到了一旁。

    宣闯脸色更显阴沉:“想不到杨晨竟还有这一招,这必然是和蔡鹰扬商量好的。不过这一下确实能让人对他是凶手的说法产生疑虑,看来杨晨他们这两日里也没少花心思哪。可你也不要得意得太早,想审断此案可没有这么容易!”

    这时,杨晨已把目光转向了另外两名嫌犯:“陈宏,陈章氏,三日之前,县中差役因发现你俩之间有奸情,又可能事涉陈央被杀一案,把你们缉拿到案,对此你们有何好说的吗?”

    “啊……原来是一对奸夫淫妇哪,呸!”

    “我道怎么会把死者的族兄和妻子同列为疑犯呢,竟是这等肮脏事情,我敢说十有八九他们就是凶手了!”……

    顿时,堂外的一些百姓就小声议论开了。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男女通奸有时候比杀人放火更让人所不耻,而当这种事情还与凶杀案挂钩,百姓们自然而然就会往恋奸情热,谋杀亲夫这种事情上走了。

    听得这些议论,身在百姓丛中的陈博等陈氏族人都觉面红耳赤,想着自己家族里出了这么一对奸夫淫妇,只怕今后都要被人所耻笑了。这一刻,陈博甚至都有些后悔答应与宣闯合作把事情闹大了,这不是把陈家的丑事给彻底宣扬了出去吗?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后悔已来不及了,只能按照既定的策略走,只要能证明自己的儿子没有杀人,一些名声上的损伤,就由着它去吧。

    宣闯也略皱了下眉头,他确实不曾考虑到这点细节。之前只想着如何借势将杨晨给斗败了,至于陈宏身上的污糟事,根本就不被他看在眼里。可现在看来,这事的影响可不小哪。不过好在,他早有所准备,倒不怕杨晨只借这道德上的问题来定陈宏的罪。

    虽然在众人的鄙夷和唾骂中只觉得羞愤欲死,可为了自保,陈宏还是连连叩首说道:“大人……大人我冤枉哪。小民虽然一时鬼迷心窍,做出了此等猪狗不如的事情,但就是给小民一百个胆子,也干不出这等杀人之事哪!求大人明鉴!”

    至于陈妻,此刻更是面上如蒙了一块红布,把头垂得都快埋进高耸的胸里去了,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的。因为这个时代的女子地位本就低下,而一个背夫偷汉的女子就更没地位可言了。深知说了更错的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到自己的情夫身上。

    “是吗?本官倒觉得这么做对你是大为有利的。就县衙派去的人询问所知,其实陈央早些日子就已觉察到妻子不忠了。而你,正是因为怕被他发现自己就是陈章氏的情夫,又或是已被他发现了这一秘密,才狠施杀手的吧?”杨晨冷笑一声,把堂外百姓心中所想给道了出来。

    “大人,大人冤枉哪。小人实在不可能因此杀了陈央!”陈宏激烈地辩驳道:“小人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哦,却是何证据哪?别又说什么当夜你与陈章氏在一起苟合,所以没有时间作案的话,这可无法让人采信哪。”杨晨早一步堵住了他的这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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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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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杨晨略带几分戏谑的追问,陈宏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这几日里,他实在是受过了羞辱,今日更是被人当众指出与同族堂嫂通奸,只怕今后都再难于陈氏一族中立足了。既然这一切都是拜眼前这位杨县令所赐,那就让他做一点事情来还击吧!

    就在大家都以为他已无言辩驳时,陈宏猛然抬头道:“不,小民另有证据可以证明确非我杀了陈央!我其实身患眼疾,到了夜间,除非有火烛照明,根本看不见几尺之外的东西。也只有在我们自个儿村中,我才能在夜间走动,一旦出了村子,夜间根本辨不出高低方向,更别提伏击某人了。”

    “什么?”这一番话,确实大出杨晨意料之外,他忍不住身子向前一倾,逼视着陈宏道:“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小民有此眼疾是许多村人都知道的。要是大老爷不信,大可找他们来一问便知!”陈宏毫不犹豫地回应道。看到杨晨有些失措的模样,他只感到一阵报复得逞般的快意。

    但要论心中畅快,却还是宣闯更强烈一些。当他听到陈宏将之前定下的证据道出,看到杨晨满脸惊愕,不敢相信的表现,他的脸上便浮现出了得意的笑容。这就是他今日所依仗的杀手锏了,也是他之前对杨晨直言说陈宏不可能是此案凶手的根本原因。

    而更叫宣闯感到放心的,却在于这事还是真的,陈宏确有眼疾,一般到了夜间就看不见东西,而非他们临时编造。而只此一点,就足以让陈宏脱罪了。

    堂外的百姓本来还认定了陈宏便是凶手,现在一听这话,顿时大哗,议论纷纷。有人以为这只是陈宏为脱罪而编造的瞎话,也有人又对之前认定为无罪的蔡鹰扬产生了怀疑,认为与看着瘦削的陈宏或只是一介女流的陈章氏相比,身材魁梧的蔡鹰扬才更像是凶手。

    杨晨见状,眉头便皱了起来。当即拿起惊堂木重重拍在大案之上喝道:“肃静,公堂之上不得喧哗吵闹!”

    在他的呵斥下,堂外百姓才终于静了下来,只是许多人重新露出了猜疑的目光,看着杨晨这个年轻县令,看他还能如何审案。

    宣闯适时地站起身来,对杨晨一拱手道:“大人,现在事实已很清楚了,陈宏并非杀死陈央的凶手。倒是嫌犯蔡鹰扬,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自己可以逃,但就下官看来,这只是他的托词而已。试问有几人在犯下凶杀案又被人所知后会不慌张?他不过是个年不过弱冠的少年,即便身怀神力,也会在心虚之下束手就擒。还请大人明鉴!”

    “请大人还我们陈家一个公道!”堂外的陈氏族人此刻也照之前约定地突然跪倒在地,向高高在上的县尊大人请愿。

    这一手确实玩得漂亮,就是那些还心存摇摆的围观百姓,此刻也更愿意相信蔡鹰扬就是凶手了。一瞬间,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了杨晨的身上,只等他最后定案。

    坐在下首处的赵邦甫和蒋充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都觉着如此情况,杨晨已再难翻身。看来宣闯这回确实是布置得极其周到,杨晨想不认输也不成了。而一旦这次输了,只怕杨晨这个县令今后就再难有出头的日子了。

    杨晨把目光从宣闯和陈宏两人间扫过,又移到堂外下跪的一众陈氏族人身上,脸上阴晴不定,半晌才道:“看来宣典史你是早已知道陈宏身患眼疾了,这一切都在你的预料之中了。”

    “大人何出此言?下官若早知此事,就不会让大人你将陈宏定为凶手了。还请大人收回之前的话!”宣闯当然不可能承认这点,便很是委屈地道。

    “是吗?”杨晨摇了摇头:“其实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关系呢?本官也知道,陈宏并非杀死陈央的凶手……”

    见杨晨亲口承认这一点,宣闯心情更好,脸上的笑容也更灿烂了:“既然如此,还请大人定蔡鹰扬之罪!”

    “宣典史还请稍安勿躁,本官的话还未说完呢!”杨晨的目光再次转向堂外,正看到一名衙役走到门口,冲自己点了下头。他脸上顿时就现出了和宣闯有些相似的得意笑容来:“虽然本官确认此案并非陈宏所为,可也不能因此就断定蔡鹰扬就是凶手哪。”

    “怎么,难道到了此时,大人还想包庇凶犯不成?虽然他与令弟杨震关系非浅,可毕竟国有国法,若大人因此就想为他脱罪,请恕下官无法接受!”宣闯当即就把事情给挑明了。

    他也没想到杨晨竟还如此不肯妥协,心念一转,就想到了这个进一步打击对方的说辞。而这果然引得堂外百姓一阵哗然,他们这才记起前几日所流传的一个说法,县令杨晨徇私枉法,就是不肯把罪犯定罪。这其中,陈氏族人自然是鼓噪得最是厉害的。

    见此情况,赵、蒋二人忍不住摇头叹息,他们实在想不到这位杨县令竟还如此不明智。都到这个时候了,他怎还不肯认输呢。刚才若是认输了,他虽然今后只是傀儡一个,但好歹还能安然做他的县令,可现在这么一闹,事情可就再无转圜余地了。他这回不但声名尽毁,就是前程怕也要完了。

    堂上堂下一百多人,也只有杨震依然面色淡然,完全没有为自家兄长感到担心。他看着宣闯得意的笑容,看到衙门中其他人对此的不理解,只是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杨晨的神色与乃弟极其相似,也是一样的淡然,即便所有人都认为他这次太失策了。只见他再次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口中斥道:“肃静,再有人敢无故吵闹,本官就定他个咆哮公堂之罪!”

    官威毕竟不是百姓们敢轻易触碰的,一见杨晨再次发威,众人才终于住了口,只是看向这位年轻县令的目光可就不那么友善了。有人甚至认定,他这次发威已是最后一次了。

    在重新掌控局势后,杨晨才看向宣闯:“宣典史,为何你每次都如此急切,不肯听本官将话说完呢?难道你与本案的真正凶犯有何关联,一心急着想把罪名嫁祸到蔡鹰扬身上吗?”

    “你……”宣闯闻言,面色一变。但此刻他已胜券在握,便没有再与杨晨这个他眼中的失败者再逞口舌之斗,很快就压下了怒意道:“那依大人的说法,这杀陈央的既非陈宏,也非蔡鹰扬了?难道大人还能找出另一个凶犯来不成?”

    宣闯自信这个案子很难在短短时日里就找出凶手。即便是他这个老于刑狱之人,在仔细查看过卷宗后也未想出凶手的真正身份,更别提杨晨这个新任知县了。所以他并不认为杨晨此时还能提出另一个凶犯,并让大家信服的可能。

    但他显然小瞧了杨晨、杨震两兄弟的能力了。就在他的问题说完后,杨晨已点头道:“不错,本官已查出此案另有凶手!”

    “哦,那他是谁呢?人又在何方呢?”宣闯追问道,在他想来,这或许只是杨晨的拖延缓兵之计,只是提出另有凶手便能把案子继续拖下去了。但他相信今日这局面下,杨晨是无法再拖下去的。

    杨晨也没有拖延的意思,只见他再次一拍惊堂木:“魏勇何在?”

    “嗯?”直到这个时候,宣闯才突然发现县衙班头魏勇并不在堂上。怎么知县大人突然叫他,这让他的心中猛地生出了一丝不安来。

    自上次魏勇向他提出不要插手杨晨查案后,宣闯对这个下属已产生了怀疑。随后魏勇与杨震同下陈家坳,又带回了陈宏,就更坐实了他已投靠杨晨的事实。想到宣跃曾说过魏勇前两日几次出城,就更让宣闯心生疑虑了:莫非魏勇奉命找了什么人来定罪吗?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

    就在杨晨一声喝问后,魏勇和寿老四就押着一名男子从堂外走了进来。只见他们将那人按倒在地,自己也跪下行礼道:“卑职魏勇(寿宾)幸不辱命,现已将陈央被杀一案的真正凶犯缉拿到案!”

    “啊……”不光是宣闯,几乎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巴,有人更是忍不住叫出声来。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名被带进来的垂头丧气的年轻男子身上,猜测着此人身份。

    只有一众陈氏族人,认得眼前这个被官府拿来,指认为杀人凶手之人,正是那个游手好闲,私设赌场的斯聪了。

    “怎么是他?”陈博等人都面露疑惑之色,不知杨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怎么就指定了这个看似与陈央之死没什么利害纠葛的人呢?

    “大人,此案可是人命大案,可不是随便找个人来指其为凶手就可服众的。”宣闯虽然心下忐忑,可话中却依然充满了挑衅之意。

    杨晨此刻已显得很是镇定,听了这话也只是回以微笑:“那就请宣典史,还有各位父老听本官审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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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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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晨将话说完后,就见魏勇又从身上摸出了两件东西,恭敬地呈送到了大案之上:“启禀大老爷,这是我们在人犯家中搜出的物证,还请大人过目。”

    “唔,好!”杨晨随手拿过那两件东西,脸上的信心已然更足。离他不远的宣闯也看得分明,那是一块质地并不算上乘的玉佩,以及一只小巧的绣花银包。

    “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杨晨此刻已神色严厉,直视着堂下的斯聪问道。

    斯聪早被缉拿自己的魏勇等人吓破了胆,现在又被带到公堂之上,更没了抵赖的勇气,老老实实地报了自己姓名:“草民陈家坳村村民斯聪,叩见大老爷!”

    “就本官所查,杀死陈家坳村村民陈央的就是你斯聪,你可认罪?”杨晨也不多说废话,当即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草民……”虽然心下已然知道无可抵赖,可在面对生死关头时,斯聪依然不肯立刻就范,只是一时却又说不出其他话来,只好在那犹豫着。

    杨晨一声冷笑,便把手中两件东西一晃,看向了陈章氏:“陈章氏,这两件东西你可认得?”

    自从进了大堂就没开口说过话的陈章氏闻言抬起头来,只在那玉佩和银包上扫了一眼,便立刻失声道:“这……这正是先夫祖传的玉佩和民妇为他所绣的银包,怎……怎会在他那儿?”说着恨恨地盯向身前不远处的斯聪,她已确信杀死自己丈夫的就是此人了。

    虽然陈章氏与丈夫陈央关系不好,但终究是夫妻一场,想到他竟死于此人之手,自然是满腔怨恨。而且,也正是因为此人杀死了她的丈夫,才引得官府来查,最终导致自己与陈宏的奸情败露。这么一个害死丈夫和害得自己身败名裂之人,陈章氏真恨不能咬下他的肉来。于是,她便再次叩首泣道:“求大老爷为先夫做主哪!”

    若说刚才众人还对斯聪是凶手这一点有所怀疑的话,现在却不再有人怀疑这一点了。玉佩和银包已由陈章氏确认是死者之物,又是从他家中搜出来的,这下可以说是人证物证俱全,自然这就成了再无可辩驳的铁案。

    宣闯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懵,他实在没有想到事情竟会突然发生如此大的转变,怎么就跑出来了个真正的凶手,杨晨究竟是怎么破的案?要知道这案子直到刚才看来,都还是个悬案,最可能的凶手只会是蔡鹰扬。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杨晨在把两件物证放回到案上之后,又放缓了声音道:“想必各位也很奇怪,本官是怎么查出这个斯聪有问题,并叫魏勇他们将他拿来的吧?其实这一切,还得从几日前他们去陈家坳查起。

    “那日他们看破了陈宏与陈章氏的奸情,便认定了他们二人就是杀害陈央的凶手,却也因此遗漏了一些明显的破绽。陈宏,当日你与魏勇他们前往斯聪住处打听陈央死前情况之事的具体细节你可还记得吗?”

    陈宏虽然因为奸情被公之于众而羞愤不已,但心中对杨晨是怎么识破斯聪是杀人凶手一事还是很关切的。一听杨晨问自己这个问题,便迟疑地回忆了一下道:“草民只记得他说五哥当日确实与他耍钱,直到天黑才走……”

    “这便是问题的关键了,斯聪在接受讯问时,前半句话是真,但这后半句,说陈央是天黑之后才走的却是撒谎了。”杨晨分析道。

    “这……这是怎么说的?难道他不是天黑后离开的吗?”陈宏大感不解,忍不住问道,却连自己是什么身份都给忽略了。

    杨晨也不计较这些,点头道:“正是。就在你们前往斯聪住处之前,还曾勘察过陈央被杀的现场,魏勇他们更找到了陈央所带的一盏灯笼。而正是这盏灯笼,证明斯聪说了谎!”杨晨说着,微一示意,便有人将一盏破损的灯笼提了过来。

    只见杨晨拿起灯笼往案上一倾,便有一根蜡烛随之掉了出来。他举起蜡烛冲所有人一举道:“各位请看这蜡烛,可看出什么来了吗?”

    堂外的百姓拼命伸长的脖子朝前看去,却发现这只是一根最寻常不过的蜡烛,实在瞧不出有什么异样,竟能以此指证斯聪说了谎。只有宣闯、赵邦甫等几人在仔细思索这下,突然就转过了念来。

    杨晨也不多卖关子,以手指着那蜡烛头道:“各位请看,这蜡烛是全新的,也就是说,它从未被点燃过。试问,当陈央要真如斯聪所说般是在夜间回的家,怎会不点上灯笼照明呢?”

    一句话,便点破了其中关键,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啧啧赞叹起来。是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怎么直到杨晨说破之后才发现其中的不妥呢?这蜡烛可是每家都要用到的,怎么就没人发现这一细节呢?

    这就是一般人与非常人之间的差别了。在一般人眼中,最普通常见的东西往往是他们最容易忽略的;而非常人则往往能从这些普通的物事中看出不一样的门道来。

    感觉到堂外百姓看自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崇敬,杨晨却是心下暗叹,还是要靠兄弟的帮助,才能扳回一城哪。因为发现这一疑点的却是杨震。

    在前两日陷入到两难境地后,杨震就提出还有一个法子或能改变被动的局面,那就是找出真正的凶手来。从宣闯的态度,陈氏的反应来分析,他们就已猜到陈宏并非真正凶手,而蔡鹰扬则更早被他们排除在外。如此一来,就说明事实上另有凶手还逍遥在外。

    于是,杨震就与兄长对整个案件进行了复盘,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而这,果然起到了作用,他真从那些不起眼的细节中,找到了斯聪的漏洞。

    “即便他是凶手,可斯聪为什么要撒这个谎呢?”这是杨晨当日生出的疑问,也是现在多数人心中的疑惑。

    确实,无论陈央是天黑前走的,还是天黑后走的,都不影响斯聪置身案件之外哪,他为什么要说这个谎来使自己陷于险地呢?就像现在这样,正因为他撒的谎被人看破,才最终落网。

    对此,杨震也有过分析,现在却由杨晨来进行说明:“这是因为他做贼心虚!因为官府认定了陈央是在夜间被杀的,村中也早传开了这一点。作为凶手,斯聪自然不想多事,便接受了这一错误的说法。所以当魏勇他们上门查问时,他就把这个错误当成事实给说了出来。可偏偏陈央生前所带的灯笼却已把他的谎言戳穿,这就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了!无论谁犯了罪,都难逃律法与天道的制裁!”

    杨晨说完这些再看斯聪时,赫然发现他已瘫倒在地,便再次问道:“事到如今,人犯斯聪你可认罪吗?”

    “草民认罪,草民承认,是我因为一时贪念才杀了陈央,求大老爷开恩哪!”听得喝问的斯聪连连叩首,涕泪交流地承认了罪行。

    案发当日,陈央来到斯聪家中与他赌钱。不知是不是因为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之故,头上绿油油的陈央那日手气极好,没几把下来就赢了不少钱,而在得意之下更是出口不逊,这导致了斯聪怀恨在心。

    随后,在又赢了几次后,陈央却突然提出要走,而这时太阳都尚未落山呢。这下斯聪可就不干了,怎么赢了钱就跑了,两人更因此发生了口角。

    但陈央去意已决,也不与对方多作纠缠,转身便走。斯聪越想越气,越想越是不甘,于是尾随而去,并在半道上用石块砸死了陈央。而后不但拿去了他身上的银包和钱财,还把死者随身所戴的玉佩也给拿了去。

    斯聪的本意是想伪造成一起谋财害命的抢劫案的,可没想到在陈博的私心作祟下,此案竟发生了几次转变,最终他却还是难逃法网。

    听完斯聪的陈述后,堂内堂外众人都感慨不已,只是这么一点钱财,却闹出了这么一场风波来。同时,众百姓也对杨晨大感钦佩,有人更是忍不住跪下喊道:“青天大老爷哪!县尊大人,真是明察秋毫!”

    看到众百姓,乃至于堂上衙差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杨晨,还有人如此发自肺腑的高喊,宣闯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想不到这一回竟让杨晨占了个大便宜,只怕经此之后,自己是很难在县衙刑狱一道上压制住杨晨这个县令了。

    而在失望之余,又一个不安的感觉从宣闯的心头冒了起来。从之前种种来看,杨晨是早就识破凶手身份了,那他为何一直不说,直到陈氏族人再次闹上衙门才看似被动地开审此案呢?

    “不对,这其中必然还有阴谋!”宣闯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已越发的浓重了。

    而上边,杨晨在命人将无辜的蔡鹰扬三人当堂释放,把人犯斯聪押下去之后,脸色便是一沉,看向堂外的一众接了陈宏便欲离开的陈氏族人道:“陈博陈老族长且慢走,事情还没有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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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将计就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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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不光是心中有鬼的宣闯和陈博等人为之一僵,就连那些围观百姓,也都现出好奇的神情来,重新回身看向杨晨,不知他还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杨晨还没说什么呢,一名守在衙门之外的差役突然就面带异色地跑了过来,一到大堂前就叫道:“大人,又有人押了人犯来到了县衙跟前,说是要请县尊大人为他们主持公道。”

    “嗯?”赵邦甫和蒋充都面露疑惑,怎么这两天不断有人闹到县衙门口来?难道真是那陈氏一族开了个先河,导致全县百姓都不再把县衙当回事了吗?但在他们的目光落到杨晨脸上时,隐约间就觉得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了。因为杨县令此刻脸上竟有红光闪现,在看了一眼下方有些忐忑的宣闯一眼后,下令道:“把人带进来回话!”

    “是!”那差役赶紧答应一声,便急匆匆又赶了出去。

    直到这时,宣闯才有些回过神来,忍不住反对道:“大人,这儿可是县衙大堂,实在不适宜审问一些小案哪。以下官愚见,不如将人带去二堂再审。”

    “怎么,宣典史觉得这么办不妥吗?本官却觉得在此问案最好不过了,本官行事想来问心无愧,也不怕当众再审一个案子。”杨晨却全不为所动,反而颇有深意地顶了宣闯一句。

    若是之前,宣闯此刻必然要进行还击的。但现在杨晨借着刚才断案气势正盛,他一时竟不敢与之相捋,只好闭口不再相劝,但心中的不安却更盛了,甚至都忘了追问一句杨晨让陈氏族人留下来是何用意。

    不一会儿工夫,几名汉子就推着个上身被绳索牢牢捆缚的瘦小男人来到了大堂之外。陈氏族人一见这几人,都是一怔,他们认得分明,这几位正是与他们多有冲突的蔡氏一族之人,为首的那名青年赫然是蔡鹰扬的兄长蔡飞扬。

    这闹的是哪一出?所有人都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这群不速之客,只有宣闯、陈博等少数几人在看到那名被绳索绑缚着的男子时,面上闪过了惊异之色。

    “堂下何人,为何要来县衙告状哪?”杨晨的问话,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带回了自己身上。

    蔡飞扬看到兄弟已然自由,心中便是一定,但此刻却不是和蔡鹰扬说话的时候,便只冲其一点头,这才走到堂前,跪下禀报道:“启禀县尊大人,我等村民昨夜突然抓到一来路不明的贼人,特将他绑来见官!”

    “哦?如此朗朗乾坤竟还有如此贼人吗?真是岂有此理!”杨晨面色一寒,当时就道:“把贼人给本官带上堂来!”

    “是!”几名衙差应声而出,很是熟练地将那名被绑之人给押进了大堂。

    那人进得堂来,本来还有些畏惧的表情却是一松,赶紧就冲宣闯喊了一句:“宣典史,小人冤枉哪。小人只是奉命……”

    “住口,你这个大胆的贼人,在公堂之上还敢肆意咆哮,当真是岂有此理!”宣闯被他这么一叫,顿时就紧张了起来,赶紧出口呵斥,打断了对方的说话。

    那人这才惊觉事情有些不妙,赶紧住了嘴,一脸惊疑不定地看着面色阴沉的宣闯。杨晨见了,却并不急着询问此人与宣闯的关系,而是把目光落到跟随而入的蔡飞扬身上,问道:“你们又是如何把此人给拿下的?为何要拿他?”

    “回大人的话,这不是最近村子里出了凶案吗?我们这些年轻人生怕再出什么事情,便纠集了一些人夜间在村子周围巡视。昨夜,就正好瞧见此人鬼鬼祟祟地从村旁经过,叫他站住,他不但不停反而想跑,不是贼人还会是什么人?”

    “唔,这倒是有几分道理。”杨晨连连点头,又把目光落向宣闯:“宣典史,你老于断案之道,对此有何看法吗?”

    “这个……”宣闯顿时就有些纠结了,此人正是他派去陈氏联络,让他们再次来衙门闹上一闹的薛三儿。既是他派去的人,自然应该搭救。可刚才薛三儿在情急之下叫了自己,这已足够叫杨晨怀疑了,若他再出言维护,只怕更惹对方的猜疑,便一时不知该怎么表态才好了。

    但杨晨却不给他考虑周详的机会,当即似有所领会地道:“看来宣典史的想法是与本官一致的。地方不靖,正该用重典。既然此人确是行事不轨的贼人,为杀一儆百,就该好好惩治于他。来人哪,把他给我拖下去,重责八十大板,再枷于县衙门口半月,以儆效尤!”

    “是!”几名衙役闻言便已上前,扯起薛三儿便欲带出大堂行刑。

    众围观百姓见状,很有些人都露出了不忍之色。此人虽有不轨之嫌,可县尊大人这么判是不是太重了?只怕八十大板下去,此人就得重伤,再被几十斤的大木枷枷上半月,只怕不死也得残废了。

    薛三儿也是在衙门口混熟了的,自然知道这刑罚要是吃实了,以自己的小身板肯定受不了,顿时就急了。可当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宣闯时,宣典史此刻竟默然不语,完全没有为自己求情的意思。这下他可真毛了,当时就喊了起来:“大人,大人,小的冤枉哪。小人薛三儿,只是去陈家坳送信而已,实在不是什么贼人哪,求大人明鉴!”

    “慢着!”杨晨喝止了衙差们的动作,盯着薛三儿道:“你说你是去陈家坳送信的,却是送给谁的?赶紧从实招来,不然罪加一等。”

    既然事情到了这一步,宣典史看来是不可靠了,薛三儿只能自救,当即就把实情给说了出来:“小人是替宣典史给陈家坳的里正陈博送口信的。让他们明天……啊不,是今天来衙门口吵闹,逼迫大人赶紧结案的!”

    他这话一说,堂里堂外顿时就是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已经面色铁青的宣闯和陈博的身上。宣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不争气的家伙,恨不能目光能化作刀剑,将其砍成碎片。但现在看来,一切都已太迟了,他就算想阻止,也已覆水难收。

    “宣典史,陈老族长,此人之话可是真的?”杨晨面色一沉,声音也变得阴冷了起来,扫向二人道。

    “这个……”宣闯还没有回应呢,陈博已在犹豫之后作出了决定,当即唰地跪倒在地,叩首道:“求大人恕罪,草民也是护子心切,才做出这等糊涂的举动来的。要是早知县尊大人如此英明,草民是万不敢做出这等事情来的。”

    这话一说,就落实了薛三儿的招供,这下宣闯想再否认都不成了。而陈博的这番话落入他的耳中,更不啻于天雷轰击,直震得他浑身发颤,双眼发黑,几乎都要晕厥过去。

    “好,好,好!”杨晨脸上一连数变,口中也随之吐出了三个好字,只见他死死地盯着宣闯:“无怪乎有人要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你宣典史从中作的梗哪。刚才本官就觉得奇怪,为何陈氏会这么急切地不断闹到县衙来,原来这一切都是由你所主使!宣典史,本官问你,你为何要这么做?是觉得本官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你,还是你不信任本官的能力,觉得需要让百姓来衙门吵闹,丢尽了衙门和朝廷的脸面从而让本官无法继续担任这个诸暨县令才遂了你的愿哪?说!”最后一个说字,如舌战春雷,直震得堂上众人都为之发颤,足可见杨晨此刻是多么的愤怒了。

    “下官……”宣闯脸色由青转白,张嘴嗫嚅了一下,却无法说出个适当理由了,只好闭嘴,一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那两个出卖了自己的蠢人身上——薛三儿和陈博。

    “你无话可说了吧?你宣闯身为朝廷官员,任上不思协助上官,报效朝廷,却怂恿地方百姓来县衙寻衅滋事,只这一条罪名,本官就可奏请朝廷革了你的官职!”杨晨指着宣闯继续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在半晌后,才看向了一旁也有些惊呆了的赵邦甫和蒋充道:“赵县丞、蒋主簿,今日之事你们也是看得分明,可愿与本官一道上书绍兴府,弹劾此獠吗?”

    “这个……”赵蒋二人对视了一眼,稍作犹豫后,不由得都点下头去:“下官自当紧随大人骥尾!”

    “你们……”没想到向来与自己称兄道弟的两人此刻竟落井下石,宣闯更是愤怒。可此刻他的愤怒还能有什么意义吗?

    其实那两人做此决定也是有过考虑的。在事情曝光之后,宣闯确实已很难在县衙立足,反之杨晨这个县令随着这起杀人案的告破势必声势大涨,现在他们可不想与之正面抗衡。

    至于说他们各自背后的宣郦两家,本来两家也只是不斗而已,可没有说过要维护对方的人。既然这次是宣闯棋差一招输给了杨晨,他宣家就只能认了!

    这时,杨晨已一摆手道:“将宣闯也押去大牢,静候府衙回应。至于陈氏一族,本官念你们是受人蒙蔽摆布才做下此等错事,姑且饶你们这一遭。但若是再有下次,两罪并罚,绝不轻饶!”

    “谢大老爷开恩!”陈氏族人纷纷感激地拜倒在地,这回可是出于真心的了。

    而那些看热闹的百姓们,更是对杨晨有了全新的认识,只觉得这位年轻县令不但断案一流,为人还很是方正,可说是少有的青天大老爷了。

    杨震站在衙役之中,看着今日杨晨大发神威,将事情一一圆满解决,心中大喜,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这兄长的县令之路,终于是走平坦了!

    宣闯被往日的下属带起,忍不住再次回头看向已从案后站起身来的杨晨,在满心怨恨之余,心中也已确认:“原来我早已落入他们的陷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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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将计就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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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正如宣闯的猜想,今日一切都在杨氏兄弟的算计之中,而他更是早就落入到了这个精心为他准备的陷阱之中。

    早在三日前,陈氏一族再次闹到县衙,从而给杨晨以不小压力时,杨震就已断定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便是典史宣闯。只是那时候,他们找不到反击的办法,显得很是被动。

    可随后,杨震却通过复盘整个案子,通过细节查出了斯聪便是杀死陈央一案的凶手,情况便发生了转变。杨晨这时已重新掌握了主动权,只要审结此案,宣闯之前的种种手段自然能不破而解。

    可这时,一直关注着此事发展的洛悦颍却突然为杨家兄弟出了一个请君入瓮,将计就计的计策来。那就是暂时不动这个案子,示敌以弱,让宣闯大意之下再次想到动用陈氏的力量来相逼,从而抓住他的痛脚,一举将其除去。

    虽然洛悦颍之前曾以为对宣郦两家在诸暨县城的势力当徐徐图之,不宜操之过急,但她却也觉得这次是把宣闯这个在县衙总是处处与杨晨为敌之人除去的大好机会。既然机会摆在了眼前,自然不能放过。

    于是,杨晨就接受了这个提议,一面示敌以弱,一面却暗中派人与陈家坳的蔡氏之人取得联系。让蔡家派人盯着陈氏那边,一旦发现有县城中人再与他们接触,便以抓贼的名义将其拿下。

    正好,因为父亲被人打伤,弟弟又被人冤枉为杀人凶手的蔡飞扬也自憋着一口气,听了县衙来人的请求后,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这才有了今日这突然的逆转,将宣闯给打进了大牢之中。

    当然,这所有的布置,其根本前提还在陈央被杀一案能顺利告破,也只有借破案的声势,杨晨才能拿下宣闯。宣闯做梦也想不到,事情竟会有此变数,终于机关算尽,将自己给算了进去。

    在为官百姓满是钦佩的赞颂和目光中,杨晨缓步走出大堂。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了当一个县令是多么的愉快,他才第一次有了所谓的百里侯的风光。

    这时,陈氏和蔡氏两拨人却突然走了上来,同时向他跪倒,前者是来向他谢罪的——虽然杨晨并没有打算追究他们来县衙闹事的举动,但他们心中还是充满了后怕的;至于后者,则是来感谢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还蔡鹰扬一个清白,同时也有拉拉关系的意思。蔡氏虽然在诸暨已历两三代人,可终究还算是外来户,若能得到县令大人的关照,今后的日子总能好过一些。

    见到这么多人呼啦啦跪在自己跟前,连连称自己是青天大老爷,杨晨明显有些不适应。赶紧上前将陈博给搀了起来,说道:“各位还请快快起来。本官既为一县之令,自当为民做主,还人清白。”

    陈博满脸惭愧之色,叹声道:“大人哪,都是老朽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那等事情来。还请县尊大人有大量,莫要计较我等草民的昏聩之举。”

    “人皆会犯错,陈老族长最后能知错改错已颇为不易,本官自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不过……”杨晨说着,一双眼睛紧盯着老头,却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本官不希望同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三次。不然,就是本官有心宽宥,我大明律法也容不得你们如此放肆。”

    “不敢,小民再不敢了!”明显感觉到压力的陈博赶紧赌咒发誓般地道。

    杨晨这才满意地一点头,看向蔡飞扬道:“蔡氏此番就比陈氏要守法得多,即便明知自己的子弟是受冤枉的,也肯相信官府会给出一个公正审判,这才是大家风范哪。”这话明着是在夸赞蔡氏,可暗地里,还是在敲打陈氏。

    “大人实在是过誉了,小民不过是遵从大明律法而已。”蔡飞扬忙谦逊道。

    “遵纪守法说着简单,但真遇到事了还能言行如一可就不易了。而且,你们还为县衙查出内贼立下了功劳,实在叫本官欣慰哪。”杨晨说着,很是感激地冲蔡飞扬一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蔡飞扬赶紧再次谦虚了几句。

    杨晨又道:“这功就是功,本官身为一县父母,治下百姓立了功劳岂能不做些表示?这样吧,乃弟蔡鹰扬身强力壮,又有一身功夫,就让他在县衙里谋个差事吧,将来也好有个更好的出身。”

    蔡飞扬一听,顿时一喜。他这个弟弟向来不喜读书务农,在家总是惹事,这才有了今日之祸。若能到县衙里磨练一番,对他将来自然大有帮助。要知道杨晨不过二十多岁便已是两榜提名的一县父母了,只要蔡鹰扬能得其看重,将来的前途还能不好吗?

    想通此节,蔡飞扬赶紧拉过依然一脸迷糊的蔡鹰扬向杨晨叩首谢恩。这就算是把蔡鹰扬入县衙当差的事情给敲定了下来。

    不远处的杨震见了,也是欣然一笑。他们兄弟想在县衙里获得更多的权力,只靠魏勇等少数人的帮助和这次破案的声威显然是不够的。他们还得照既定方针来,把蔡鹰扬收进县衙便是第一步。而在宣闯已被他们斗倒的今天,杨晨以县令的身份要再纳一人进入衙门当差,自然更没有人会反对了。

    而这点落在陈博的眼中时,老头心里却更加发沉了。本来这次案子后,陈氏就要在蔡氏面前低上一头,谁叫他们冤枉了人家呢?而现在,蔡氏还与县令老爷搭上了关系,更有子弟得以进入县衙当差,那今后两家再起冲突时,陈家不就要被蔡家之人压在下面了吗?

    似乎是看出了陈博的顾虑,杨晨又对他道:“本官既是一县父母,有些事情就得说上一说了。陈老族长,你陈氏与蔡氏为邻也有几十载,怎就不能和睦相处呢?就本官想来,当初蔡氏从河南迁居陈家坳时,也正是因为得了陈氏父祖的帮助,才会在那儿落地生根的。怎么你们现在反而总与他们生出种种矛盾来呢?

    “不错,两姓人家住在一起总会有些摩擦,但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些小事而大打出手,甚至还伤了人哪。这一回,也正是因为你两家产生了如此大的冲突,才让奸人有机可趁,最终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希望陈老族长能够吸取今日之教训,与邻和睦才好哪。”

    陈博及一众陈氏族人此时如何敢与杨县令唱反调,忙唯唯称是。

    杨晨见他们虽然应得快,可脸上依然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便又语重心长道:“本官也知道你们所虑的是什么。村前水源确实少了,但这也不是你们两家争斗的理由。你们两家就不能将争斗的力气花到如何开源上去吗?”

    “大人说得对,我们蔡氏今后一定谨记大人教诲,一定与陈氏友好相处。”蔡飞扬赶紧表态道。

    而陈氏诸人此刻也不能再不作表态了,也纷纷称是,道自己今后一定与人为善,不会再因为争夺水源而与蔡氏动手云云。

    虽然这话未必出自他们的真心,两家多年来的恩怨也不是杨晨几句话就能消解的,但至少短期内,两家再不会发生大的矛盾了。而这一切落在其他百姓眼中,让众百姓对杨晨更感佩服,原来自家县令不但断案如神,而且如此懂得教化治下百姓,当真是一个少有的好官哪!

    一场风波终于落幕,而结果,却是杨晨这个县令大获全胜,不但得了实利——夺到了不少大权,将宣闯这个眼中钉拔除,也获得了极佳的名声。

    同样的公房之中,同样的一壶清茶,只是相对而坐的两个人已没有了之前的悠闲,却多了几分担忧。面前的茶水早已冷了,两人也没有心思去喝上一口,就这么相对而坐,默然无语。

    良久,蒋充轻轻一叹:“想不到事情竟是如此了结,这是咱们之前怎么都想不到的吧?”

    “是啊,没想到只是一日之间,胜负便已翻转。”赵邦甫也叹了一句:“却不知是宣闯太过托大,还是那杨氏兄弟的手段太过高明呢?”

    “两者兼有吧。若不是他自以为稳操胜券,又怎会急着再支使陈家来县衙闹呢?这下好了,却把自己给搭了进去。”蒋充满是惋惜地道:“但那杨家兄弟也确实不一般,这么快查明案子不说,还玩了这么一手。看来今后这县衙还说不准谁能做主呢?”

    “只要我们在,又有郦宣两家在后支持,他杨氏兄弟就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轻易就夺了权去。你可别忘了,这可不光关系到县衙中的一些话语权,更与那两处大有关联。我想无论是你背后的郦家,还是宣家,都不会让他们真掌握整个县衙大权的。”

    “说的也是。”蒋充点了点头:“看来还有得斗呢。”

    “这倒也不至于。在我看来,我们的县尊大人也是个聪明人,只要咱们别像宣闯那样不懂规矩,他也不会想着与两大家族为敌的。现在我只担心宣闯一倒,宣家会不会恼羞成怒,再次触怒了县尊哪。”赵邦甫皱了皱眉头:“希望宣家不要像宣闯般意气用事,不然真非我诸暨县之福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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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平静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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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日,诸暨这座小县城里被人传谈最多的,便是杨县令审案,以及杨县令斗倒宣典史的故事了。一时间,大街小巷之中,茶肆酒店之内,到处都有人说着这些故事。

    而故事在经过多重演绎之后,已与真相相差极大。有人说在杨县令的逼人气势下,宣典史吓得连连磕头,连脑袋都磕破了。有人说那杀人凶犯在被杨县令一语道破犯案手法后,当堂就吓晕过去。还有人说起杨县令如何将有冤仇的蔡陈两家说和,直说得两家之人泪眼纷纷,心悦诚服。

    更有人说起杨县令是多么的卓尔不群,是如何的风度翩翩。就连他是如何从老家辛苦读书,最终考中进士的事情,也被有着丰富想象能力的百姓们给创造了出来。仿佛他们就住在杨晨家隔壁,一直看着他长大的一般。

    而如此一来的结果就是,许多尚待字闺中的女儿家,竟也对这位年轻有为的新任县令产生了莫名的好感,一时杨晨竟成为了许多大姑娘小媳妇心中的如意郎君,用几百年后的话来说,杨晨已是诸暨县这段时间里的男神了。

    与普通市井百姓只是看热闹的说法不同,一些对衙门,对诸暨情况有些了解的人,却对杨晨这个新县令捏了一把汗。他们可是很清楚的,宣闯背后可有整个势力不小的宣家,那可是跺跺脚就能让诸暨县地皮抖上三抖的强大世家哪。现在杨晨把他家安在县衙的人给斗倒了,他们肯定不会忍下这口气,只怕用不了多久,另一场更大的风波就会发生。或许下一个被人投进牢房的,就是如今风光无限的杨县令本人了。

    但事情却大大地出乎了这些自以为看清形势之人的意料。两日下来,宣家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别说像他们所想般给县衙施加压力,或是通过走上层路线,让绍兴府来收拾杨县令了,就连表个态,或者是想法营救入狱的宣闯的事情都没有做出来。

    这实在太叫人意外了。也只有一些不肯承认自己失算的人,才在继续坚持,认为这只是暴风雨到来前的平静,宣家一定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或许用不了多久,诸暨县又将换上一个新县令了。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宣家所以没有任何动静,不是他们在酝酿什么大动作,也不是他们就甘心受此屈辱,而是因为他们不敢发作。

    就在县衙风波平息后的当天晚上,杨震便孤身一人来到了宣家那套气派非凡,比县衙更加广阔,雕梁画栋的宅子之前。

    当他报出自己的姓名与身份时,宣家的下人们立刻就对他充满了敌意,有人甚至都偷偷拿起了斜靠在门边的木棒,只待主人一声令下,就将这个始作俑者之一的家伙给打成猪头。

    可宣家家主宣卫鑫毕竟不是性格毛躁之辈,知道杨震敢一人前来必有所依仗。甚至都担心这是杨晨所用的苦肉计,一旦兄弟被宣家所伤,他这个县令就更能名正言顺地对付宣家了。

    所以在仔细考虑之后,他还是决定见一见杨震,看他能有什么话说。

    在宣家大宅装饰精美的前厅,杨震终于见到了这个被诸暨百姓称为两大世家的其中一个主人,宣半城,宣卫鑫。这是一个五旬上下,风度颇佳的男子,尤其是一双眼睛,更是闪烁着坚忍与智慧的光芒,叫人一见难忘。

    宣卫鑫在请杨震入座,又命人给他上了杯茶后,才用不那么友好的语气问道:“不知杨差爷来我宣家所为何事哪?可是与我那不争气的侄儿有关吗?”

    杨震见他开门见山,便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便说道:“在下此来的目的,可以说是,也可说不是。”

    “嗯?这话是何意?”

    “那却要看宣员外的态度了。若是你想为宣闯出头,那在下此来就是与他有关了。不然,就是无关。”杨震也不客气,语带威胁之意。

    “哈,真是有趣。这十年来,已几乎没人敢跟老夫说这么有趣的话了。”虽然说着有趣,宣卫鑫的神色间可完全没有半点有趣的意思。

    “看来宣员外是听不懂在下的话了。那我便把话说得更清楚些,若是员外无意出头,那在下就是来请您帮个忙的;不然,咱们就先谈谈宣闯之事吧。”

    “哦?却是要我帮什么忙哪?你就敢保证我宣家会答应帮忙吗?”宣卫鑫微眯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来。从进门开始,他就发现杨震总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莫非他真有什么其他依靠不成,光一个县令可不被他宣家放在眼中哪。

    “为朝廷办事,乃是每个大明子民该尽的义务。既然宣员外也在我大明疆域之内,我想你总不会拒绝吧?我此来的目的之一,就是希望借助你们宣家在诸暨县内的势力,帮我寻找一下白莲教逆匪的踪迹。”杨震满脸笃定地把自己的来意给道了出来。

    “什么义务不义务的,我宣家才……”宣卫鑫随口就想拒绝杨震的请求,但在明白过来他所说究竟是何事后,却是一怔,随即有些吃惊地道:“你……你说什么?白莲教?”

    虽然宣卫鑫一直都在诸暨县,几乎很少外出,可并不代表他就耳目闭塞,自然是知道这个一直以来就被朝廷严厉打击,却总是阴魂不散的邪教的。想不到今日这个县令之弟居然来找自己商量这事,这一时竟让宣卫鑫有些错愕与摸不着头脑了。

    杨震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如此当他表明自己另一重身份时,才能产生足够大的威慑力,让宣卫鑫再不敢与兄长为敌。

    只见杨震郑重其事地一点头,随后在腰间一摸,就把锦衣卫的腰牌给拿了出来,推到宣卫鑫的面前:“实不相瞒,在下乃是锦衣卫浙江千户所试百户。今次来诸暨,就是奉命前来查办白莲教一事的。”

    “啊……”宣卫鑫再次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用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块腰牌仔细打量了好一会儿,这才想起自己压根就没见过锦衣卫的腰牌,看了也是白看。

    虽然没有见过锦衣卫和他们的腰牌,但这个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机构,他却是不可能不知道的。若说白莲教会让他惊讶的话,锦衣卫就能让他害怕了。无论是谁,一旦得罪了锦衣卫或是被他们盯上,下场恐怕就只剩下一个——完蛋。

    他宣卫鑫在诸暨家大业大势力大,可以不把县令放在眼里,可对锦衣卫,却不敢不敬。在愣怔了好一会儿后,他才把腰牌恭敬地递了回去:“原来大人是锦衣卫,还请恕在下失礼之罪。”转眼间,称呼和自称已发生了大变,他相信这天下间没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假扮锦衣卫,所以这态度自然就变了。

    “无妨。”杨震一见他如此模样,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

    “在下有一点不明白,还请大人告知。您究竟是为了查案而假装是县尊兄弟好便于行事呢,还是这就是事实?”宣卫鑫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叫杨震,确实是如今诸暨县令的兄弟。此来诸暨为了查白莲教,才借身县衙之中。这个回答宣员外可还满意吗?”

    “哦,小人明白了。只是,我在诸暨已有几十年了,却还未曾听说过有白莲教匪,大人是不是搞错了?”宣卫鑫很有些疑惑地道。

    “你可知道前些日子在杭州发生的银库失窃案吗?”

    “这个,有所耳闻。”

    “此案就与白莲教匪大有关联。我也正是以此为线索,查到他们竟在诸暨这一事实的。”杨震也不隐瞒,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原来如此。”这回宣卫鑫再没有疑问了,当即拍着胸膛道:“正如大人刚才所说,对付白莲教是我大明子民应尽的义务,既然大人吩咐了,小人一定竭尽全力相助。却不知大人要我做什么呢?”

    “让你能使动的人在四里八乡的多看着些,看有没有可疑之人在乡野间活动。我想这点总难不到宣员外吧?”

    “这个自然。我过两日,不,明日就叫人去安排。”宣卫鑫忙答应道。同时也松了口气,幸好事情不难办。

    “如此就多谢宣员外了。”杨震满意一笑,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关于宣闯一事……”

    “那是他咎由自取,小人以为大人和县尊大人处置得当,是得叫他吃些教训才是。”宣卫鑫忙回答道。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再想纠缠此事,只怕杨震就会把一顶与白莲教勾结的罪名扣到自己头上。到那时,宣家就是再家大业大,只怕也难逃家破人亡的结局了。

    杨震见状,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宣员外能这么想,真是叫人钦佩哪。既然事情都说完了,那在下便告辞了。”说着就欲离开。

    “杨大人请慢。”宣卫鑫一面堆着笑挽留道,一面已给外面伺候的人打了个眼色。那心腹仆人心领神会,很快就捧了一盘子银锭走了过来。

    “大人为我诸暨县捉拿贼人,我宣家上下也大为感激,还请大人收下这点心意。”

    杨震淡淡一笑,也不推辞,便把银子给收下了。这样一来,至少在短时间里,宣家是再不会与兄长杨晨为敌了。

    这便是杨震在闹出这场风波后用来稳住宣家的杀手锏,也是他最后的依仗,现在看来,效果还是颇不错的。至于这一来是否会走漏消息,甚至影响查案,他却不放在心上,毕竟宣家也是知道轻重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往外说。

    “想来接下来一段时日,诸暨县里应该能太平些了吧。我也能轻松地过些日子了。”杨震在走出宣家大门后如此想道。

    但事实真能如他所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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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噩耗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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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酷暑六月,骄阳似火,晒得青石板铺就的路面滚烫,晒得路旁的柳树都显得没精打采,整个诸暨县城都是蔫蔫的。

    在经历三日前的那场风波后,县衙门前重归平静,除了那对长年累月蹲守在门外的石狮依然张牙舞爪,威风八面外,也就只剩下两名差役有气无力地躲在屋檐下墙根阴凉处,算是守着门吧。

    只有当他们把目光望向衙门内,那处气派非凡的大堂时,身子才会略微直上一直,同时眼中闪过几分敬畏的意思来。

    想到杨县令竟能在短短时日里查破杀人案,并趁势将一直把持着县衙刑讼之权的宣典史给投进大牢,他们就觉得这位县尊大人确实不但胆子大,而且手段高明了。而之后,宣家居然没有再生事端,为自己人出头,就更让县衙众人感到不可思议,再看杨县令时,就愈发觉得他深不可测了。

    正因对杨县令已有了敬畏之心,当他再次安排人进衙门当差时,不光是三班衙役这头不敢再欺负新来的蔡鹰扬,就是六房那边,对新派进来的庄师爷,那也是客客气气的。毕竟连宣家吃了这么大亏都不言语,其他人如何再敢做出头鸟。

    此时刚过中午,就是衙前街这段平时最热闹的所在,也少有人走动。两名差役看着静悄悄的场面,忍不住就打起了瞌睡。但现在他们可不敢像以往般偷奸耍滑,谁知道刚握了一些实权的县令大人会不会再来次杀鸡儆猴呢。

    好在过不多久,有些冷清的街道上就出现了一个惹人注目的身影,吸引到了两名昏昏欲睡的差役的目光。这是一个穿着绿底碎花小衫,白色襦裙的窈窕少女,虽然身上看着风尘仆仆的,可却依然难掩她出众的身段。

    而当少女走近后,两人更觉得眼前一亮,这少女不但身材窈窕,而且模样可人,虽不像某些美人般让人一见惊艳,却也颇为耐看,尤其是一对酒窝,更是给她增添了几分俏皮与可爱。

    就在两人欣赏这难得的风景时,少女却径自走到了衙门跟前。虽然她的脸上挂着焦急和疲惫,却还是很有礼貌地冲两名差役一笑:“两位差大哥,这就是诸暨县衙吧?我想打听下我家小姐可在里面吗?”

    “你既然知道这是县衙,怎会问这么古怪的问题。你家小姐又不是公门中人,怎会在里面?”其中一人有些疑惑地道。

    但另一人却想起了前些日子的那件事情,当日他也在守着门,便拉了同伴一把,笑道:“敢问这位姑娘,你家小姐是什么人哪?你怎会来衙门打听消息呢?”

    “这个,我是听英叔说小姐被人带来诸暨县衙的。对了,我家小姐姓洛,是被个叫杨震的人给带来的。”少女努力回忆了一下,才把人名报了出来。

    两名差役一听,互相打了个眼色,便点头道:“杨震确实是咱们这儿的人。我们这就去把他叫出来,你来问问吧。”

    “那就多谢差大哥了。”少女冲他们甜甜一笑,让两位大叔年纪的“差大哥”心中不由得一喜。其实这要是换了个男子,或是年龄大些,模样难看些的妇人来打听消息的话,两位差役就没有那么好脾气了。所以说,不单是后世,就是大明朝许多事情也是要看颜值的。

    此刻的杨震在与几名差役一起躲在通风的屋子里纳着凉呢。虽然这个时代没有电扇,更没有空调,可啃上几片沙甜的西瓜,挥着蒲扇说着话,倒也不失为一种不错的纳凉体验。

    在那场风波后,杨震已完全融入到了县衙差役这个群体之中,这不光是因为有杨晨这个县令兄长为靠山,或是魏勇这个事实上的下属的看顾,更因为杨震本人就很容易跟这些武人结交,谁叫他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都一直都与武人打着交道呢?

    而且不光是他杨震,就连刚才进入县衙当差的蔡鹰扬,也很容易就被差役们所接纳了。他们可是见识过蔡鹰扬一下就绷断了绑在身上绳索的神力的,对他自然有着几分尊重。而蔡鹰扬又是个容易相处的简单之人,所以虽才几日工夫,他也与这些差役们成了朋友。

    此刻,把一片啃干净的西瓜皮往旁边一丢,杨震正瞟着面前同样动作的一群人道:“各位,还记得我新来衙门时你们是怎么对我的吗?我可是记的很清楚哪,你们让寿老四秤我的斤两,对吧?”

    “怎么,杨二你到这个时候还斤斤计较这些吗?”有人面上一红,却又笑嘻嘻地道:“难道你想报复不成?”

    “报复自然是不成的,不过我觉得你们这样很不公平哪。鹰扬也是新来的,怎么你们就不试试他的能耐呢?”杨震扫了寿老四一眼:“莫非你们怕了他?”

    被他这么一激,顿时就有几名差役有些受不了了,一拍手道:“说的也是,这可是咱们县衙里的规矩,可不能例外喽。老四,你就再秤下蔡鹰扬的斤两吧?”

    “为什么又是我?”没想到这回寿老四竟没有一口答应,而是有些不情愿地道:“你们之前不也一直吹嘘自己有多厉害吗,怎不自己动手?”

    众人当然不肯,谁都知道蔡鹰扬力气大,不好对付,除了魏班头和寿老四,这里其他人都不可能顶得住蔡鹰扬的神力,便一再坚持由寿老四再出手。

    正笑闹间,屋子外面就探进了半个身子来:“杨二郎,有个女子在外找你。”

    “嗯?”所有人的声音动作都是一顿,忍不住拿有些暧昧的目光看向了杨震。他身边一人更是不无艳羡地一拍杨震的肩膀,说道:“二郎果然好手段,才来咱们诸暨没几日,就能让娘们儿追上门来了,而且是追到衙门来,实在是让我等佩服哪。”

    杨震却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在诸暨还真没与哪个女子有过交集,真要说有,也就是后衙的洛悦颍了,怎么却有人找上门来?但既然是来找自己的,他也不好不去,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取笑,一下站起身来就往衙门口走去。

    待来到衙门口,看到那名俊俏的女子后,杨震就皱起了眉来。虽然在他的记忆中,是有这么个女子的印象,可细想却又回忆不起来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的她。于是便有些迟疑地问道:“姑娘你是……”

    “杨……杨公子!”小姑娘本来想直呼其名的,转念又觉得不对,这才改了称呼。只是这么叫来,却让面嫩的她有些羞涩:“我是来找我家小姐的。”

    “你家小姐……”杨震稍一愣,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是在何时何地见过她的了。那是在元宵节的杭州,在那一场大火之后。只是此刻的她比起当时却要憔悴而清减了许多,再加上当时场面混乱,又只匆匆一面,才没让他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原来你是洛小姐的家人哪,快随我进去吧。你家小姐这些日子在诸暨可等得很是心焦了,若非我几次拦着,她都要返回杭州去了。”杨震一面将女子往衙门里引,一面口中说着洛悦颍的情况。

    那女子听了,眼圈就是一红,但还是很有礼地冲杨震福了下去:“之前杨公子救了小姐,我就没有道谢。这次听英叔提起又是公子你出手搭救,才让小姐和他幸免于难。览琴在这儿代小姐谢过公子两次搭救的大恩。”说着更欲盈盈拜倒。这个少女正是洛悦颍一直挂念着的贴身丫鬟览琴了。

    杨震赶忙上前虚扶了一把“姑娘见外了,我不过适逢其会罢了,路见不平总有人会出手的。走,先进去见了洛姑娘再说其他。”

    览琴这才起身,随在杨震身后进了诸暨县衙。

    两名差役听了他们的对话都显得有些迷茫:“怎么杨二郎还救过她家小姐吗?那小姐其实我也见过一面,真是貌若天仙哪。想不到,他竟有这运气。”

    “谁知道呢,之前也没听他提过,却不知是怎么救的那位姑娘。”

    无论是已然转回衙门里去的杨震,还是有些艳羡的两名差役,都未曾发现,就在离衙门不远的一处街角转弯处,两双眼睛正紧紧盯着杨震二人,直到他们转过照壁再看不到,那两双眼睛的主人才转身离开。

    见到自己一直担心和想念着的情如姐妹般的览琴来了,一直有些闷闷不乐的洛悦颍才露出了笑容来。她紧紧拉着览琴的手,连连询问道:“之前让你假扮我引开那些家伙,你有没有遇到什么危险?其他人都还好吧?还有,你怎么这么迟才来这儿找我,不知道我很担心爹爹和你吗?爹爹现在杭州又怎么样了?”

    “我……”览琴本来还有些高兴的神色在自家小姐这一连串的询问下突然就变了,先是眼眶一红,随即大颗眼泪就吧嗒吧嗒地落了下来,抽搭道:“小姐……老爷他被官府的人给拿下了,说他贩卖大量私盐!”

    “什么?”不光是洛悦颍听闻这话后大惊失色,就是杨震也愣在了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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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漕帮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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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览琴夹杂着几声抽泣的叙述中,杨震与洛悦颍终于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却说当日那些暗中追踪洛悦颍车队之人在她用金蝉脱壳之计调离一天后,便发现了车中并非目标本身,便不再继续跟随,这才让览琴及其他人安然返回杭州。

    两日后,一身是伤的周振英也赶了回来,但却并未直接返回漕帮据点,而是暗中与本就担心女儿安危的洛成章接上了头。

    当得知自己身边可能存在奸细,几乎害得女儿被人所掳后,洛成章便开始对身边之人进行了盘查,同时行事也更加小心,生怕被人所趁。也正是因为有各方面的顾虑,在确信女儿在杨震保护之下是安全的之后,他便没有急着派人来诸暨,生怕洛悦颍行踪暴露再惹来麻烦。

    可即便洛成章几番查探,这个隐藏在他身边的奸细却一直无法找出,就连贺威与曹骅二人那边,最近也没什么动静,就好像洛悦颍回绍兴被人袭击一事与他们全然不相干一般。

    既然一时掌握不到确切证据,洛成章只好继续隐忍和暗中调查,虽然他是漕帮副帮主,可却还没有不教而诛的权力。而这一等,就是半个来月,他却不知一个阴谋已笼罩住了他。

    六月初七日,也就是杨晨在县衙大展神威,将命案破获,将宣闯斗倒的同一日早晨,杭州运河码头上来了一拨漕运衙门的官兵。

    往日里,这些只吃饷,把事情都交给漕帮之人干的兵爷们是很少来这里,更别提是这么个炎热的大夏天了。这让正在码头上干着活儿的漕帮之人大感意外,随后赶紧上前询问。

    不想这回带兵前来的一名把总却连与漕帮的交情都不讲,把手一挥就命人上各船搜查。被人问得急了,他才黑着一张脸道:“是上面衙门的意思,他们得到密报,说这儿有人夹带私货。”其他的,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这下,可就让漕帮众人更加摸不着头脑了。要知道漕帮所以肯为漕运衙门干这辛苦活,正是看中了漕运时可从中夹带些私货的便利。不然就凭衙门里每年拨出的几万两银子,根本就不够使唤成千上万漕帮帮众没日没夜干活的。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怎么今日却成了衙门前来搜查各船的借口了?在码头主事之人眼看事情摆不平,只好遣人去给洛成章报信,请洛帮主通过官场渠道把人劝走,不然耽搁了码头出货可不太好。

    可还没等到洛成章想出去找哪位大人关说呢,码头上居然就真查出了大问题来。其实若是一般的南方特产夹带,也算不得什么,而漕帮一向也是这么做的。可没想到,这次除了这些只有运往北方才能获利不少的特产外,竟还被找出了上万斤被分开藏于数条船中的食盐以及两千多斤的镔铁。

    这一下,事情就严重了。

    自汉朝开始,朝廷就明令禁止民间私卖盐铁等物。盐就是食盐,这是朝廷税收中极其重要的一个来源,所以一向以来就管控极严,为此还创造出了盐引这样的手段来更好地控制各地食盐的贩卖。可即便如此,民间却还是不断有私盐贩子出现,以远比朝廷更便宜的盐价来谋取利益。

    无论是汉是宋,是唐还是明,朝廷对私盐贩子一律严惩,可因为这其中的暴利实在太大,依然难以禁绝。反而因为被抓到贩私盐必然重判,这些私盐贩子反倒变得有了组织,用强大的武力来与朝廷官府对抗。这其中,元末与明朝太祖朱元璋一争短长的张士诚就是佼佼者。

    即便是明朝开国以来明令但凡有卖超过五十斤盐者就判死刑这样的重罚,私盐依然无法禁止。但像今日这般一下就搜出近万斤私盐的,却也极其少见。

    不过,这还不是太严重,毕竟漕帮的地位也算举足轻重,关系到整条运河,大明南北动脉的通畅,这点私盐对别人来说或许挺多,可要以此就定了漕帮的罪,却还是不够的。关键是在那几千斤镔铁上。

    这铁可以铸造兵器,而一向与中原王朝为敌的草原部落最缺的就是铁器,为了打击这些敌人,中原王朝自然不会让铁器外流,就像后世没几个国家会让民间随便出售枪支一样。而大明朝在这一点上更是管得严厉,只要发现有人往北边偷运铁器,都将以谋逆大罪论处。

    而现在,在前往北方的船只上,居然就藏了数千斤镔铁,官府就是再有忌惮,再不希望漕帮出事,也不能不管了。于是便把码头附近的所有人都给扣了下来,带去漕运衙门严审。

    洛成章听说竟从船中搜出盐铁等禁物,也吓了一大跳,当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但事情的发展却更出乎他的判断,不久后,巡抚衙门的人也上门来了,而且指名道姓就是来拿他洛成章的。

    洛成章吃惊之余赶紧细问,这才知道被拿去漕运衙门的人中有好几个一口咬定这些禁物是他这个副帮主让他们运去北边的。因为兹事体大,又不想彻底得罪了漕帮,以至将来无法合作,漕运衙门就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了巡抚衙门。

    而巡抚衙门可与漕帮没有太多交情,又觉得这案子是个不错的政绩,便二话不说派了人就来拿洛成章。在听完他们的讲述后,洛成章就沉默了,在人证和物证面前,任他浑身是嘴,能说得天花乱坠,怕也不可能撇清关系了。

    虽然身边不少人都说他是冤枉的,甚至还有人冲动地想与前来拿人的巡抚衙门兵丁动手,洛成章还是赶紧劝止了手下人的不冷静行为,决定束手就擒,去巡抚衙门分说。因为他很清楚,这是有人刻意在算计他,若是真与巡抚衙门的官兵动手,那就正中了对方下怀了。因为如此一来,他洛成章就真个坐实了私运盐铁的重罪,那最后的下场就只有死路一条。

    而在洛成章被官府带走后,贺威与曹骅两方面的势力就趁机出手,把忠于他的一些部下从原来的职位上赶了下去,换上了他们的人。只短短一天工夫,漕帮内部就变了天。

    眼见身边竟发生如此惊变,就连老爷都被人拿进了大牢里去,览琴一下子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最后,她想到了老爷告诉她小姐躲在诸暨县衙,又想到小姐向来足智多谋,或许能有办法为老爷平反,便急急从杭州一路赶了过来。

    听完览琴的这一番话后,被她视为最后救星的洛悦颍却也怔怔地愣了半天,随后更是急切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回杭州,救爹爹。”说着什么都不顾地便要往门外冲去。

    杨震在旁已发现了她的不妥,一见她如此模样,赶紧一把拉住了洛悦颍的手腕道:“洛姑娘不要冲动!”说话时,只觉得手中握住之物柔软细腻,不觉心中一荡。

    洛悦颍被男子抓住手腕却没有像以往般有羞涩之感,反而大力一挥道:“杨公子放开我,我要去救爹爹!”但她又有几分气力,怎么挣得脱杨震的手呢。

    杨震一面用巧劲让手随着洛悦颍的动作摆动,以免伤了她,一面大声道:“洛姑娘,你先冷静下,这时候你匆匆而去只是送羊入虎口而已。”

    “冷静?你叫我冷静?我爹爹被人设计深陷牢笼,我这个做女儿的怎能还在这儿说什么冷静,你快放开我!”不想洛悦颍此刻却已乱了心神,一见杨震继续拉着自己的手不肯松开,自己又摆脱不了,柳眉一竖,脸都涨红了——这却不是羞的,而是气急下的表现。

    杨震见往日里总是云淡风轻,就是自身受到袭击时,身处险地依然镇定自若的洛悦颍竟如此急躁,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他看得出来,洛悦颍与其父之间的父女感情是极深的,这或许与她从小就没有母亲大有关系。但再怎么样,她也不至于急得如此乱了分寸。再看洛悦颍双眼时,杨震发现她的眼中此刻竟充满了血丝,仔细再看时,却又发现她比之前可要憔悴得多了。

    这时候,杨震才想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来,洛悦颍一直就在担忧洛成章在杭州的安危,本就休息得不好。再加上之前又受过些惊吓,虽然当时看不出问题来,其实还是有所影响的。现在览琴到来,让她先是产生了希望,随后却是如此噩耗,这大起大落的情绪冲击,终于让洛悦颍心绪大乱,才会有眼下有些歇斯底里的表现。

    想到这儿,杨震便突然撒开了手,道:“好,我让你走!”

    这一下,明显有些出乎洛悦颍的意料,她便是一呆。而此时,杨震的右手已撮指成刀,刷地一下切在了她的后颈处。

    洛悦颍本就不会武艺,再加上心神正乱,自然没有半点提防,嘤咛一声,便中招软倒。杨震赶紧一伸手,将她软倒的身子接进了自己怀中,只觉一阵幽香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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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不速之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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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览琴在旁看着自家小姐很是失常的表现,也是吓得愣住了。要知道她所认识的洛悦颍向来是静淡如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能从容应对的,怎么今日竟变得如此急躁而大失方寸了。

    直到杨震猝然出手,一掌把洛悦颍劈倒,将其抱了个满怀后,览琴才猛然惊醒,忍不住惊叫出声:“杨公子,你……”

    杨震虽然因为美人在怀而心中异样,但还是很快恢复过来,看向览琴道:“你家小姐受了刺激心绪失常,我才出手将她打晕的。你赶紧搭把手,帮我一起把她扶去床上躺着。”说着已半抱半扶地架起洛悦颍轻盈的身子向后面的卧房走去。

    略微一怔后,览琴才答应一声,也赶了过来帮着杨震将人扶进房去。

    这是杨震自把洛悦颍带到诸暨后第一次进入她的闺房。毕竟双方男女有别,杨震又是个年轻人,当然不好随便进入其中了,这次倒是借机得以一窥究竟了。

    虽然这后衙两处院落本来无论格局还是里面的家具都是一样的,可在洛悦颍的打理下,这屋子依然带上了明显的女性特征。无论桌椅的摆放,还是柜子上花瓶中所插的一支小花,都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儿是个年轻女子的闺房。尤其是进得屋来闻到的一股叫人心醉的幽香,更让杨震有些心动。

    若说这几日相处下来,杨震对这个美丽而冰雪聪明的女子没有想法,那就是撒谎了。只是杨震并不想这时候对洛悦颍表达出倾慕之心,因为他不希望对方认为他这是在挟恩求爱,他希望对方也对自己有了感觉,再说不迟。

    但现在,一进这闺房,嗅着与洛悦颍身上的香味一致的幽香,又有软绵绵的身子在怀中靠着,杨震竟不由有了某种冲动。

    “娘的,这身子也算是发育成熟了,是该想些青年男人该想的东西了……”前世曾是过来人的杨震有些自嘲地想着,但手上的动作却是不慢,都不用览琴使什么力气,便把洛悦颍放到了床榻之上。

    直到见自家小姐躺着睡得正熟,览琴才略微松了口气,有些担忧地道:“杨公子,你这也太鲁莽了,怎能这样对小姐呢?”

    “我这也是不得以而为之。刚才洛姑娘的情况你也是见到了,她一心想回杭州搭救洛帮主,却根本连半点怎么救的想法都没有呢,显然是惊急之下乱了心神了。我若不这么做,事情只会更糟。”杨震又解释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下手很有分寸,用不了多久,她便会醒转过来,到时候应该就不会像之前般激动了。”

    “希望如此吧。”览琴依然满脸忧色,只是紧张地盯着自家小姐。

    可在过了大半个时辰后,洛悦颍却丝毫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这下就连杨震都有些紧张起来了:“这……我这一下虽然切在了她的后颈动脉处,可下手真不重哪,怎的过了这么久她都还在昏睡?”

    “杨……杨公子,我家小姐该不会……”览琴这时已彻底慌了神了,说话间眼中已有泪水涌了出来。

    “不可能!她不会有事的。你看她,现在不是睡得很沉吗?”杨震指了指洛悦颍正自轻轻呼吸的模样道。但说实在的,他心里依然难免紧张,终于道:“这样吧,我去请个大夫来给她瞧瞧,这下你总放心了吧。”

    “嗯……”览琴吸了吸鼻子,轻轻点头。她倒也看得出来,杨震并无伤害自家小姐的意思,不过这也不能消解她的担忧。

    不到半个时辰,杨震便请了县中名气颇大的寿春堂的寿郎中来为洛悦颍诊治,这是一个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一看就医术甚是高明的老大夫。

    在为依旧昏睡不醒的洛悦颍诊过脉后,寿大夫也不急着说话,而是先捋着胡须,沉思了起来。而这却让等在一旁的览琴更为心急,赶紧问道:“大夫,我家小姐她没什么伤病吧?”

    “哦,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寿大夫这才开口道:“只是这些日子来忧思过度,休息得很不好,又遇到了不小的刺激,这才会如此昏睡的。说白了,她只是需要休息而已。不过有一点却也奇怪,这症状虽然容易叫人昏睡,却因她心有忧虑,却很难入睡的。这应该是借助了外力吧?”

    “那就好,那就好。”见大夫都这么说了,览琴才终于松了口气。而寿大夫随后的一句,却让她心中有气,忍不住瞪了那个始作俑者一眼,杨震见了,只好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寿老大夫却又道:“不过,这位姑娘本来身子骨就有些偏弱,这次心事太重,对她还是很不利的。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切忌不可劳神多动。老夫可以为她开个安神的方子,照此服用,十日内便能痊愈了。”说着便拿出纸笔,刷刷点点就开了一个方子。

    在临走时,寿大夫又嘱咐一句:“就这位姑娘的情况来看,待到今天入更时分便能醒来,你们先为她准备些吃食与汤药吧。”

    杭州府,巡抚衙门。

    时已入夜,整座衙门此刻已彻底安静了下来。

    如果把大明朝比作一个人的话,这个人必然就是个强迫症患者。因为这里的衙门上自六部,下到县衙,几乎都是一个模子中印出来的,这比起后世某国的乡镇府大楼或为白金汉宫,或为白宫,或为克里姆林宫的造型可就显得太呆板了。

    作为杭州一地,乃至于浙江全省地位最高的衙门,巡抚衙门的规制自然也与其他衙门一样。也有大堂二堂等办公重地,只是规模上要比县衙府衙大着不少而已。

    甚至就连大堂与二堂间的牢房,巡抚衙门里也是有准备的,只是很少有人能有如此待遇,住进规格如此之高的牢房中罢了。不过这回,这个空置了好些年的巡抚衙门大牢里,却住进了一名犯人。此人自然就是漕帮副帮主洛成章了。

    因为久无人住,这巡抚大牢就显得比别处更是阴森潮湿,石墙上长着厚厚的青苔,还不时有蛇虫鼠蚁等在四下里活动。但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作为阶下囚的洛成章却不见半点颓丧或是惊惧,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其实他除了被关在此地之外,倒确实没有吃过什么苦头。毕竟他的身份摆在这儿,衙门想问什么也问不出来,更没办法在获得朝廷的意思前对他用刑,如此案子就只能先耽搁着,看之后的发展了。

    不过洛成章的心里,可没有像表现出来的那么淡然。被人如此算计,又因关进大牢而不知外面情况,他还是很担心帮中变故的。

    “却不知振英他们能不能自保,还有那费尽心机把我陷害进来之人,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远在扬州的帮主又会怎么看待此事呢?”一个个念头在这个安静的夜里纷至沓来,让他难以入眠。

    突然,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从前方甬道里传了过来,让洛成章闭起的双眼一跳。他可记得很清楚,今天的晚饭早已送来吃过了,在这大牢里当然没有夜宵吃。现在有人深夜来访,必然是为了案子的事了。

    那人走到洛成章的牢房前,便是一声低咳:“帮主,你还真是悠闲哪,身陷囹圄之中,竟还能如此安睡,倒也叫人佩服。”声音闷闷的,似乎那人在隔了一扇木门与洛成章说话。

    听得称呼,洛成章才睁开眼睛,一看之下,心头便是一跳。因为站在牢房之外的,竟是个鬼面獠牙之人,仔细再看,才发现这人是戴了个面具在脸上,这才让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你是何人?既然来见我,为何要藏头露尾,不以真面目示人?”洛成章坐起了身子,微眯双眼问道。

    “我是什么人你无须知道,你只要知道一点就够了,我既然能如此轻易来牢中见你,就同样可以轻易要你洛帮主的性命!”那人语带威胁地道。

    “哦,是吗?”洛成章却根本不受他的威胁,依然衣服镇定自若的模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动手呢?”

    “因为我对杀你并不感兴趣。我要的,是你手上的东西!”那人说着一顿,“我想以洛帮主的精明,应该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吧。”

    “这个我却猜不到了。我们漕帮虽然家大业大,但阁下能用万斤私盐和几千斤镔铁来构陷于我,想必是不会是因为钱财了。”洛成章已然猜到眼前这人就是陷害自己入狱的幕后黑手,即便不是首脑,也必然是其中的骨干。

    “洛帮主,到了今时今日,你还要装傻充愣吗?我要的,是漕帮的账册、回水令以及那份单册。你若是肯说出它们藏在哪儿,一切都好说。不然……”那人说着,状似威胁地又向前踏上了一步。

    洛成章目光随着他的踏前便是一凝,随即就笑了起来:“阁下从进来开始就一直想让我认为你是漕帮之人,可惜你还是大意了些。你是公门中人,所以你根本威胁不了我!我是不会告诉你东西在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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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不速之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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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具人一听洛成章这话,当时就是一呆,虽然没有承认,却已默认了这一事实。只是他的眼中此刻却也充满了疑惑,不知洛成章是怎么看出自己身份来的。他进来后无论措辞用句还是对洛成章的态度都表现得自己就是漕帮里的人,实在想不出在哪儿露了破绽。

    洛成章也没有隐瞒这点的意思,便把目光落向那人的脚上道:“你脚下的是公门中人所穿的薄底快靴,我们漕帮里的人可从不会穿这鞋子。也正因为你是公门中人,所以才能如此轻易就摸进大牢里来,我说的不错吧?”

    “嘿,是又如何?”面具人冷笑一声:“你的生死不一样操于我手。”

    “错了,如果你是漕帮中人,我确实会担心你一旦达不成目的会要我的命,毕竟你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杀我和夺取那些东西。但你要是公门中人,却没这个胆子了。我要是死在牢里,不说漕帮几十万兄弟一定会向你们讨个公道,就是官府怕也会头疼万分,如此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我想你们是不会做的。”

    那人再度沉默,显然洛成章这番话再中他的要害。半晌,他才拍手赞道:“好,你洛帮主确实不愧是江湖中的一代大豪,即便如今身陷囹圄,却依然有此判断,在下佩服。”说着一顿,却又狠狠地看向了他:“但你以为如此嘴硬不肯说,我们就真拿你没办法了吗?你可别忘了,你的罪名几乎已经落实。如果没有什么变数,只有死路一条。而且不光是你一人,许多跟随你的忠心部下也难逃一死!”

    洛成章听着他赤裸-裸的威胁,面色也是一沉。但随即却又抬起头来:“那又如何?我既已落入你们的陷阱之中,难道还能求得活命不成?倒是如果我不把东西交出来,你们或许还有些忌惮,可一旦我交了出来,就真的离死不远了。至于那些兄弟,我只能说对不住了。”

    “你……”见洛成章油盐不进,软硬不吃,面具人更感气恼。但随后,他又是一哼:“在把你拿下后,我们的人已仔细搜过所有你可能藏下那些东西的所在,可还是一无所获。既然你也不肯如实交代,那就让我猜一猜你究竟将这些东西藏到了哪儿了。”

    “哦,那在下洗耳恭听!”洛成章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看来是确信他们找不到东西的。

    面具人缓声道:“既然在你居处找不到,就证明你把东西交给了某个值得信任之人。那什么人是能让你完全相信的呢?在我看来,只有与你最亲之人了,也就是你的女儿!”说话间,他紧盯着洛成章的面庞,在说到其女儿时,他明显看到洛成章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这是紧张的自然反应。

    “看来,果然是被我不幸言中了,东西就在你女儿身上。怪不得前些日子你会把她送出杭州呢。不过可惜的是,咱们的人没能在半道上将她给拦截下来,不然就不需要像今日般做这许多手脚了。所以,现在我们的问题只剩下了一个,找到你的女儿。”

    面具人说完这番话,却发现洛成章此刻反而显得镇定了。便又是一声笑:“我知道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她的下落。确实,我们安排在绍兴府和沿途的人都没能发现她的踪影,确实让人意外,但这就能难倒我们吗?”

    “你想说什么,就痛快点说出来吧,别拖拖拉拉的。”洛成章被他这种一点点循序渐进的说话方式搞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道:“你要真有能耐,就去把颍儿找出来便是,何必在这与我浪费口舌呢?”

    “事到如今,你还确信她所在之处很安全,我们根本找不到吗?”面具人笑了起来:“哈哈,你错了!虽然我们不知她在哪儿,但有人却可以引我们前去。听说在她身边有个贴身的丫鬟对她很是忠心,你们父女也很信任她,什么都不瞒着她。想必她一定知道你女儿的下落。”

    “你……你们捉了她?”果然这话一出,便让洛成章有些紧张了。

    “不,我们可以做得更巧妙一些。比如让人暗示她,让她觉着去找自家小姐想法子,才是救洛帮主你的正确途径。你说,她会不会中计带我们找到你女儿呢?”

    “你们……”这一回,洛成章真有些急了,刷地站起身来,恶狠狠地盯着面具人:“我警告你,别想伤害颍儿,一旦让我知道你们敢对她不利,我一定要让你们死无全尸!”

    “哼,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威胁我们吗?你以为我们会在乎吗?如果她还在浙江地界,照时间推算,人或许已经被我们派去的人找到了,说不定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叫你们父女重逢。”面具人见对方急了,反而显得更加得意和沉稳。

    “东西根本就不在颍儿身上,你们找她也没用。”见他不为自己的威胁所动,洛成章便又说出了另一个道理。

    “是吗?这个却需要试上一试了。如果真是如此,把人带来作为一个威胁来逼你把东西交出来不也很好吗?”面具人已瞧出洛成章对女儿的关心,此时已有了后备计划:“所以洛帮主你要是识相的,就把东西交出来。不然,我们只有得罪了。”

    但洛成章毕竟是漕帮副帮主,也曾经历过大风大浪,还不至于受这点威胁就妥协,便只是黑着张脸道:“我是不会如你所愿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死心了,那就走着瞧吧!”面具人的耐心也已用完,冷哼一声,转身离开,今天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知道了洛悦颍在洛成章心中的分量极大。

    而他身后牢房中,洛成章却是满脸的愤怒与忧虑,只是心中想着:“杨震,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能保护颍儿的安全!”

    同一片夜空下的诸暨县衙。

    洛悦颍悠悠醒来时,已是夜间。

    她先是有些发懵,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为何会刚从睡梦中醒来。好一会儿后,才将之前发生的事情给想了起来,随后,便看到了不远处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的杨震。原来他一直都待在这儿,并未离开。

    虽然作为一个年轻男子一直待在女人闺房中有些不妥,但杨震毕竟是出手打晕了洛悦颍之人,既然她不曾醒,便不好不顾而去。于是他便和览琴一道陪在了一直昏睡的洛悦颍身边。至于他这么做是否有其他方面的想法,却只有他自己才心知肚明了。

    这时,览琴去了外间为洛悦颍准备粥和汤药,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看到杨震的目光,刚醒来的洛悦颍脸上又泛起了红晕来,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示了。

    “洛姑娘你醒了。”好在杨震上前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又用带着些歉意的声音道:“适才在下见姑娘你乱了心神,怕你伤了自己,这才……”

    “刚才的事情,杨公子你做得对,是我骤然听到爹爹被抓乱了分寸。”已经冷静下来的洛悦颍打断了杨震的道歉,有些虚弱地笑了下:“只是杨公子这一下好生厉害,现在我都觉得起不得身呢。”

    “额……”杨震无奈地摸了摸鼻子:“其实是姑娘你的身子本就因忧思过度而虚弱了,这才会如此的。”说着便把刚才寿大夫前来诊治的事情说了出来。

    “啊,原来如此。怪不得我这几日总觉得恹恹的,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呢。原来是忧虑之下得了病了。”

    见她不再追究刚才之事,杨震稍微松了口气。在略作考虑后,他又道:“洛姑娘,有一件事情我还是得说。你这样就去杭州,实在于事无补。不但救不了洛帮主,甚至会把自己都搭进去的。”

    已然冷静下来的洛悦颍如何不知杨震所言在理,可她也有自己的坚持:“我知道杨公子你是为了我好。可,爹爹被人陷害身陷囹圄,我这个做女儿的怎能坐视不理呢?虽然我也知道去了未必能救出爹爹,可是我不能不去!”说这话时,她的眼中满是坚定之色。

    杨震无奈苦笑:“想不到打昏了你依然难以让你改变主意。不如这样,你若是信我,就由我回去杭州救洛帮主如何?”

    “你……杨公子你肯这么帮我?”

    “我与洛帮主也是有些交情的,再加上姑娘你也曾帮过我们兄弟,这次他身陷牢狱之中,我去救他也是应该的。而且姑娘你也知道,我是有锦衣卫身份的,办起事来不比你一个女儿家要容易吗?”

    “这……”洛悦颍闻言大为动心。她也知道自己去了杭州必然风险极大,还未必救得了父亲,但杨震去把握就大多了。可一想到其中的阴谋与凶险,她还是无法痛快地答应下来。

    “洛姑娘,这事关令尊安危,你还是不要太介怀你我之分为好。”杨震又走近了一步,居高临下俯看着洛悦颍,郑重其事道。

    “多谢杨公子肯出手相助,若是事成,悦颍此生必不忘大恩……”洛悦颍最终点头,同时脸上更带起了更浓的羞涩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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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不速之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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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一卧一立,四目相交,不禁有些发起痴来,一种暧昧而旖旎的氛围也渐渐在房中弥漫开来,直到房门吱嘎一声开启,览琴端着一只托盘进来,看到洛悦颍已醒过来,大为欢喜道:“小姐,你终于醒过来了。婢子给你准备了粥,你快趁热吃了吧。”

    杨震此时已稍稍退了两步,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那洛姑娘你先用饭吧,我也就回去了。”

    洛悦颍也有些含羞地看了览琴一眼,见其没有异样,才略松了口气,显然刚才自己与杨震之间的微妙感觉并未被她察觉。此时听杨震要走,虽然只是回到另一边的跨院,却还是有些不舍,忍不住道:“杨公子你可用了饭吗?现在已晚,若没有用过,就在这儿一起用点吧。”

    杨震还没回答呢,览琴已有些吃惊地轻咦了一声,看了眼托盘中并不甚多的一大碗稀粥,那是她和小姐的食物,怎够杨震这么个大男人分享呢?

    不想杨震竟也不自觉地点头:“也好,我还有些细节要与姑娘商量一下,那就叨扰了。”说着便接过了览琴手中的托盘,将里面的一大碗粥和两碟酱菜拿出摆在了桌子上。

    结果,三人每个都只分到了一小碗粥而已。直到这时,看着杨震与自家小姐不经意间的眼神交流,览琴才明白过来,心中为小姐终于找到了心上人感到欢喜,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暧昧的笑容。

    作为洛悦颍的贴身丫鬟,览琴自然知道自家小姐在男女一事上的要求有多高了。别说是漕帮中那些自命不凡,想要追求小姐的粗人了,就是一般的读书人,也向来没有能入其法眼的,这才让她蹉跎到二十岁都没能嫁出去。现在,洛悦颍第一次对一个男子有了意思,览琴自然很为她感到高兴。

    只是她的心事已通过表情展现了出来,这让两位当事人,尤其是洛悦颍大感尴尬,这顿饭吃的就有些冷清了。居然都没有像杨震之前所说的那样,边吃边说说如何去杭州营救洛成章的细节。

    直到吃完粥,览琴收拾了碗筷等物出去后,杨震才从刚才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洛姑娘,在去之前,我需要先了解几件事情。第一,以你看来,洛帮主在此事上就真完全没有应对的可能吗?”这是杨震在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想到的疑问,毕竟洛成章可是漕帮的副帮主,无论经验还是能力都非常人可比,怎会如此轻易就被人算计,落到陷阱中去呢?而即便他真个一时不慎,着了人的道,难道就没有自救的法子吗?

    经他这么一说,洛悦颍也觉得自己之前的反应有些过了。但这毕竟是人之常情,无论是谁,在骤然听说至亲之人犯了如此大事后也不可能从容冷静的。

    在沉思了一会儿后,她才说道:“我想,爹爹在此事上应该会有后手吧。不过,我现在远离杭州,他之前也不曾提过,所以实在猜不出他会如何应对。”

    “其实有你这个做女儿的如此推测就足够了,我也觉得洛帮主他绝不会轻易束手待毙。漕帮中必然有忠心于他的人在想法营救他,把真相找出来。所以我决定在去杭州后,先找这些人。”杨震说着一顿,又看向洛悦颍:“你可知道洛帮主有什么秘密的方式可联络这些人吗?”

    所谓的居安思危,任何一个大的帮会在强盛时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以为遭逢大难时的后手与保障。像洛成章这样的人,自然也会有这方面的安排了。

    “有的。”洛悦颍此刻对杨震那是相当的信任,毫不犹豫就把自己所知的与漕帮中忠心于洛成章之人的联络方式道了出来。杨震仔细听后,便记在了心上。

    虽然在刚才劝说洛悦颍时,杨震提到了自己的锦衣卫身份。可他心里,却决定不到万不得已不借助锦衣卫的力量。这不光是因为他与锦衣卫间有了嫌隙,不想求助,还因为他想让漕帮和自己的关系更加紧密,那样今后在浙江地面上,他行事就更便利了。

    当然,现在看来,他与漕帮之间的关系会比想象中的更加紧密,因为他与洛悦颍已产生了微妙的情愫。不过,这段感情能否顺利发展,还得先看能否顺利救出洛成章,而这,就需要有漕帮这些人的协助了。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洛悦颍便明显感到了疲惫。虽然她下午睡了好久,可毕竟有病在身,再加上刚才与杨震的一番商谈又花费了不少心力,已有些不支。

    杨震见状,便停下了话头:“今日也差不多了,你先休息吧。明天我便赶回杭州,一定尽全力将洛帮主救出来。”

    “嗯,我相信你!”洛悦颍柔柔地点了下头,也只觉得困意阵阵袭来。

    就在杨震起身抬步往门口走去,身后的洛悦颍也随之站起,跟在后面相送时,杨震脑子里突然转过一事,就猛地停步回过身来:“对了,还有一事……”话才开口,他就被人撞了个满怀。

    杨震这一下停步转身实在太过突兀,洛悦颍全无准备之下,又身子虚弱,根本来不及刹车,就一头撞了过去。直到进入杨震的怀抱,她才是一声轻呼,赶紧想脱离杨震的怀抱,却只觉一阵乏力,根本起不了身了。

    杨震在刚被洛悦颍撞进怀里时还是愣了一下的,但很快地,他就老实不客气地两手一环,将美人儿搂进了怀里。他可不是这个时代的道学君子,既然两人有了些意思,能赚些便宜自然是好的。

    这下,洛悦颍就更无法挣脱杨震的怀抱了,顿时面如丹朱,气息也急促了起来。虽然她也曾两次被杨震所抱,但那两次都意识不清,可与这回全然不同。感受着杨震结实的胸膛,和扑鼻而来的雄性气息,洛悦颍竟又有些晕了。

    杨震美人在怀,心中也是一阵激动,毕竟这身子可不是当初的那具,只不过十七八岁而已,正是最容易冲动的时候。但他终究不是常人可比,即便在如此情况下,依然很快调整了心绪,将某种不宜描述的想法给压了下去。

    而这时,洛悦颍也已回过神来,轻声道:“杨公子,你……还请你扶我起来。”说这几句话已用尽了她的所有气力。

    杨震这才慢慢将人扶正,口中说了句抱歉,这才将刚才没有说完的话给补完全:“洛姑娘,你不觉得览琴此次来诸暨有些蹊跷吗?”

    “嗯?这是何意?”洛悦颍听了这话,刚才满溢的羞涩便是一敛,急忙问道。

    “她一个女孩子,竟能逃过那些欲对洛帮主及其下属不利之人的追捕已是奇迹,而能独自来到诸暨就更让人吃惊了。”

    “这……”洛悦颍一下竟也产生了犹疑。虽然览琴与她亲如姐妹,但杨震所言也确实在理,她可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自然知道以览琴的能力想同时做到这两点,确是不可能的。那,她是怎么让这变成事实的呢?

    越想,洛悦颍的心就越是发紧,甚至都不敢往深处细想了。如此一来,刚才的一点绮思便也就烟消云散了。

    杨震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道:“我也知道这么说你会很不好受。但事关你的安全,我不能不做个提醒,毕竟明天我就会离开此地,无法护你周全,你得自己小心在意了。我也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杞人忧天而已。”

    “嗯,我记下了,我会小心的。”洛悦颍点头道。

    两人这才分开,杨震再不逗留,开门走了出去,只留下洛悦颍满心复杂地在屋中。

    这粥确实太少了些。只不到三更,杨震就觉得腹内饥饿感蓬勃而来,便想着去厨下找些吃的。可他才从床上翻起,就听到了有两声重物翻墙进来的落地声。

    这让他的身子陡然就是一僵,放缓了自然的动作,轻声来到门前,缓缓地拉开了房门,朝外面看去。

    虽然外面依然是一团漆黑,但杨震却清晰地看到了两条黑影正鬼祟而熟练地分开向两变跨院跑了过来。

    “他们是谁?竟敢半夜三更偷进县衙里来?”杨震心中转着念头,人已经悄然闪出了屋子。无论对方是什么来历,必然要对自己的亲人朋友不利,杨震岂能容他?

    摸向他们这边跨院的黑影显然想不到自己的行踪在翻墙而入的瞬间就被人觉察到了,还自以为高明地凑到庄横所在的屋子窗下偷看呢。不料脑后突然传来一阵风声,没等他作出反应呢,一只掌刀已重重切在了他的后颈之上,他两眼一黑,便咕咚一声昏倒在地。

    杨震一下击倒此人,也不耽搁,立刻迅捷转身,向另一边的跨院扑去。

    那边,另一名黑衣人已看清楚了屋子里的情况,心下一喜,便要回身叫自己的同伴,不想却正看到一条极其迅速的身影突然扑了过来。他只来得及闪上一闪,避过杨震迎面的一拳,却被随后而来的一脚踢中胸口,顿时一声痛呼,打横里飞起,砰地一声重重地撞在了身后屋子的墙面之上!受此重击,那人当时就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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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不速之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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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静更深的时候,这一声砰响和痛呼不啻于白天的一声晴天霹雳,当时就惊动了两处跨院中的所有人。杨晨、庄横、蔡鹰扬——他也被杨震留在了后衙住下,以及另一边的洛悦颍、览琴主仆。

    蔡鹰扬是第一个从屋子里冲出来的,一下就瞧见了软倒在的其中一名黑衣人。他二话不说,一弯腰就将那人从地上拎了起来,这才扛着这么个累赘冲到对面跨院,看到杨震将另一人扯起,走过来。

    “二哥……这是?”蔡鹰扬很有些紧张地看着两名不速之客,神色间极是警惕。对于杨震他们得罪宣家一事,他还是知道的,所以生怕这是宣家派来寻仇的,或许还有另一波人躲在暗处呢。

    杨震却冲他一摇头:“放心,就这两人。去,把他们先绑起来,我待会再问他们的话。”说着来到门前,对里面忐忑不安的两女道:“洛姑娘你们不必担心,人已经被我拿下了。”

    紧闭的屋门这才打开,杨震往里一看,就看到了有些好笑的一幕——览琴正手举一个不知从哪寻来的大木杠子挡在脸色有些发白的洛悦颍跟前,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可看她用尽全力才能把杠子举起的模样,杨震相信只要她一挥动杠子,自己必然会向前栽倒了。

    “杨公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洛悦颍这次也是受惊不轻,无论是谁,半夜睡着突然外面传来砰响,还有人撞了自己屋子,都难免要受些惊吓的。

    “两个蟊贼而已,已被我拿下了。待会就能问出他们的来历和意图。不过就我分析,他们应该随她而来!”杨震说着,看向了览琴。

    “啊……随我而来!”览琴先是一呆,随即把杠子一丢,就跪了下来:“小姐,我……我可不会做这样的事情哪!”她人可不笨,一下就听出这话里的意味了。

    “览琴你快起来,我信得过你,你绝不会背叛我的。”洛悦颍有些不满地瞪了杨震一眼,才把女孩从地上扶了起来。

    “览琴你别多想,我可没说他们是你叫来的。”杨震颇有些尴尬地道。

    “那你之前晚上为什么要小姐小心我……”览琴说着双眼便是一红,满脸的委屈之色。原来当杨震最后与洛悦颍说话时,她就在门外,还把两人的这番话给听了去。

    “这……”洛悦颍也没料到竟是这么回事,顿时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安慰她才好了。毕竟之前她确实也有过一些怀疑的,便看向杨震求助。

    杨震也是脸上一红,这种背后说人还被人听去的情况,实在很尴尬啊。但好在他脸皮还算厚,便冲览琴一拱手道:“览琴姑娘莫要见怪,是在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认错好人了,我在这给你赔礼道歉了。”

    “哼,我是女子,可不是什么君子。”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看到杨震如此低声下气地冲自己一个丫鬟赔罪,而且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家小姐好,览琴便原谅了他。可随后,她又忍不住问:“你怎么就敢肯定我是好的呢?而且还说他们是随我来的。”

    杨震解释道:“倘若没有刚才这一出,我也不敢保证你没有问题。但你今日刚到这儿,这些人便迫不及待地偷摸进来,情况自然就显而易见了,他们是跟踪你而来。我之前所以对你起疑,就是觉得以你一个姑娘家的本事很难从杭州顺利逃出,并成功来到诸暨。现在看来,他们这是有意而为之了,将你放出,就是为了找到洛小姐。”

    “啊……原来如此。”览琴听后,这才恍然,又有些自责道:“我怎么就这么笨呢,被他们算计也不知道。要是因此使小姐被他们所伤,我……”

    看她如此模样,洛悦颍赶紧拉着她的手安慰道:“你这不也是为了我吗?就算他们真把我怎么样了,我也不会怪你的,何况现在又没事。”

    杨震点了点头:“洛小姐所言甚是,这一来反而证明了你的清白,你应该高兴才是。对了洛小姐,我这就去盘问他们,就不打扰你消息了。”说着一拱手,便退出了跨院。

    另一边跨院里,两名不速之客已被蔡鹰扬拿绳索捆了个结实。而杨晨和庄横正满脸好奇地看着杨震在对面与两名女子小声说着话,间或还打躬作揖的。

    “东主,看来二公子他在这事儿上可要快您一步咯。”庄横似是打趣地道。

    杨晨脸上也显出欢喜之色:“昨天下午和晚上就在洛姑娘那儿待着,现在这么亲近,看来二弟确实和洛姑娘感情不浅。这也是一件好事嘛。”对于杨震与洛悦颍间的感情,他这个当兄长的自然乐见其成。

    杨震回来,看到兄长和庄横都用带着些暧昧的目光打量自己,立刻就知道他们看出了什么,便嘿嘿一笑:“先办正事,其他的再说。”便示意蔡鹰扬把早打好的两桶井水泼在两名兀自昏迷的黑衣人头上。

    冰凉的井水一激,这两名被杨震击昏之人当即就醒了过来。只一挣,才发现自己竟被牢牢地绑缚住了,顿时心里就是一沉。有一人甚至叫了起来:“你们想对我怎样?”

    “哈,这该是我问你才对吧?半夜三更地翻墙而入,你们想干什么?”杨震缓步走到两人面前,阴沉着脸问道。

    “我们……我们只是囊中羞涩,想弄些钱财而已,不想冒犯了各位。”他们反应倒也不慢,立刻就找到了理由。

    但这却引来杨震很是嘲讽的一声笑:“哈,你们还真敢说哪,偷东西都偷到县衙里来了,试问这天下间有这么不开眼的窃贼吗?”

    “额,这个……我们确实只是想来偷些钱财而已,而且我们从后墙翻进来,可不知道这儿就是县衙哪。”这解释倒也算有些道理。

    可惜杨震压根就不信他们的话,冷笑着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在手指间转着圈,目光很不怀好意地从他们面上扫来扫去,终于手一抖,匕首已刷地一下顶在了其中一人的咽喉处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用这些说辞蒙混过关吗?你们是漕帮派来找洛大小姐的吧?”

    “啊……你怎的……”受惊之下,那人忍不住惊叫出声,却已彻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杨震进一步逼问道:“说,是什么人派你们跟踪览琴来此的?你们来此究竟打着什么主意?除了你们,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她来了这儿?”

    两人未曾料到杨震竟知道这许多,连自己是怎么找到的这里都已掌握,顿时神色一紧,却在对视一眼后,紧紧地闭起了嘴巴。

    见他们没有招认的意思,杨震眼中便闪过了一丝狠戾之色,也不再问,手中匕首就往下唰地划出。

    这招大出所有人的意料,杨晨忍不住出口阻止道:“二郎不可!”

    但随即,他便发现杨震并未伤人,只是把面前之人的裤子给一刀割破了,顿时里面的那_话儿便露了出来。

    “你……你要做什么!”那人下身被人强行露出,顿时是又惊又怒又怕,说话间已充满了恐惧。

    “你说我会做什么?现在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要是不能叫我满意,哼哼!”杨震说着,便把冰凉的匕首在那人的话儿上碰了一下,其意不言自明。

    那人顿时如触电般颤栗了起来。别说他不是那些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就算是,面对这样的威胁也会受不了的。也不光是他,身旁那名同伴,眼见得杨震的手段后,也自不寒而栗,想到若是这位兄弟不肯说,下个就轮到自己,竟巴不得他招出实情来呢。

    那人也没让同伴失望,很快就颤抖道:“我……我说,能不能先把刀挪开。”

    杨震笑了一下,依言把刀收了回来,随后又威胁了一句:“我所知道的要远比你想象的多,所以你最好不要妄想骗我,不然……”

    “是是,我绝不敢欺骗你。我们确实是漕帮之人,是奉了丁爷之命跟踪那小丫鬟来此的。为的,就是找到一些属于我们漕帮自己的东西,还有就是把洛小姐也带回去。跟踪她的就我们兄弟二人,至少现在还没人知道她来了这儿。”

    “是什么东西,竟让你们不惜跟踪一个丫鬟来这儿?”杨震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是咱们帮里的一本账册和回水令,另外可能还有另一件要紧的事物,不过丁爷并未细说那是什么,只说也是一本与账册相似之物。”既然已经回答了,那人便不再有所保留,把一切都招了出来。在胯下“兄弟”遭受极大威胁时,没人敢有所隐瞒的。

    杨震却略皱了下眉头:“账册,回水令,还有一件东西,这究竟是什么?”虽然心下满是疑惑,但他并没有问他们,这问题自可向洛悦颍请教,想必她也不会有所隐瞒。

    “对了,那丁爷又是什么人?”见兄弟一副沉思的模样,杨晨就在旁插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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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再回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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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我们漕帮杭州分舵的舵主丁浩!我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大人饶命哪!”这两人倒也算有些眼力,一下便瞧出了杨晨是这儿身份最高者,当即告饶道。

    “二郎……”杨晨面有不忍地看了兄弟一眼,似是在为那两人求情。毕竟这两人偷进县衙也未伤人,在他看来还罪不至死。

    杨震看得出来,对方所说都是真的,换了谁在下面的兄弟受到威胁时也不敢再编瞎话了。现在又有兄长求情,便一点头,收刀站起身来,对杨晨道:“大哥,看来这儿暂时还是安全的。不过为防万一,我们必须在夜间也多留些人在衙门里。还有鹰扬,你在我离开的这段时日也多费些心,多注意着些。”

    蔡鹰扬忙答应一声好嘞,杨晨却很有些奇怪地看向兄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郎你又要去哪儿?”

    杨震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把一切告诉兄长呢。

    听杨震把前因后果说完,杨晨才略有些担忧地道:“这么说来,那洛帮主的处境可着实不妙哪。若此事当真是有人算计所至,那人的势力也是极大。二郎,你去杭州救他怕也有不小的风险吧?”

    “或许吧。但我既与洛帮主有不浅的交情,既然知道了此事就不能坐视不理。何况,我以为事情也并非全无转圜余地,只要能查出到底是谁陷害的他,问题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另外……”杨震说着压下了声音:“我以为此事未必就像现在所知般困难,他好歹是漕帮副帮主,怎会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呢?”

    “恐怕还有洛姑娘的原因在内吧。”杨晨在心里为杨震又补了个理由,这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事情为兄是不懂的,一切都由你自己决断。既然你有信心把事情办成,为兄自不会阻拦。只是有一点你必须铭记,无论事情成是不成,你自身的安危才是第一位的。”

    杨震欣然允诺:“大哥放心,这个我自然省得。而且我此去杭州又不是劫大牢或是法场什么的,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在杨晨点头,还想再嘱咐几句什么时,蔡鹰扬却开口了:“二哥,这两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哪?”指的自然就是那两名不速之客了。

    其实依着杨震的心思,杀了他们往地下一埋是最稳妥的,但刚才兄长既已替他们求了情,便不好再这么做了,于是征询杨晨道:“大哥,至少在我事成之前这两人是不能脱离咱们控制的,你看?”

    “就把他们投进大牢之中一段时日吧。”杨晨对此倒是早有想法了,当即道:“反正他们确实犯了法,也不算委屈了他们。”在斗倒宣闯之后,县衙的刑狱之事泰半已落入到了杨晨这个县令手中,所以现在他要往牢里关几个犯人倒不是什么难事。

    “如此是最好不过了。”杨震表示赞同,便与蔡鹰扬一起押了两人去了前衙的大牢。

    这么忙活完后,已过了四更天。夏日天亮得早,此刻已是晨曦微明了。杨震只在房中小睡了片刻,无更出头,便拿着昨晚准备下的一只小包袱,走出了屋子,正好瞧见洛悦颍和览琴主仆正朝他这边看来。

    虽然后来没了她两人的事情,可出了如此多的事儿,洛悦颍与览琴自然再难安睡。天刚亮不久,两人就起来了,还不时关切地看向杨震的住处,只想他能早些出来,把事情交代明白。

    不过被杨震发现自己在关注着他,洛悦颍面上还是有些发热。但既然心中有疑问,便只能上前打招呼把话头扯过来:“杨公子,昨夜那两人真是从杭州来的吗?”

    “正是,就像我们猜想的那般,他们是跟踪了览琴姑娘而来。”杨震点了点头,又冲览琴一抱拳道:“之前我怀疑姑娘,实在是多有得罪了。”

    “没……什么的。”览琴两手赶紧摇动起来:“杨公子你也是为了小姐的安危考虑,览琴不会放在心上。只要小姐知道我不会背叛她,那我就心满意足了。”

    “览琴……”听她这么说来,洛悦颍心中也颇为感动,拉着对方的手:“我相信我们一定会当一辈子的好姐妹的。”

    “呃……洛姑娘,我有点事还想请教你一二。”杨震有些吃不消两个女子在自己面前煽情,出言打断道。

    “杨公子请说。”

    “就那两人所说,他们来此除了想要掳走姑娘外,还有找到漕帮账册、回水令等物,不知姑娘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个……”在略作犹豫之后,洛悦颍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漕帮能有今日的声势除了上下一心,敢打敢拼外,还因为我们每年都会给各府县和漕运衙门一笔不菲的钱财。如此我们行船各处才不会有任何阻碍,即便有些违禁的物品,各地官府也会睁只眼闭只眼。那本账册上所记载的,就是我们与各地官府这方面的交往了。

    “至于回水令,则是我们漕帮几百年来传下的信物,它可以调动运河沿岸数十万的漕帮帮众听令行事。”

    “哦,原来如此。”杨震明白了这两件东西对漕帮意味着什么,那是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以及帮中人事大权。但随即,他又生出了一个疑问:“洛帮主只是漕帮副帮主,他怎会有回水令?”确实,照道理这种帮派信物应该在帮主手中才是。

    “因为如今的漕帮严帮主才刚继位不久,前任帮主担心他年纪太小,资历太浅无法带领漕帮,所以便暂时让爹爹保管回水令。没想到,他们竟是冲着这些东西而来!”

    “原来事情竟还有此曲折,看来漕帮这水确实有些浑哪。”杨震心中转着念头:“那这两样东西可在你身边吗?”

    洛悦颍轻轻摇头:“没有,我根本没见过这两件东西。爹爹一直说它们是属于帮主的,他不能随意动用这两件东西。”

    “对了,他们还提到了另一样东西,虽然没有点明那究竟是什么,可看来似乎也很重要,并不在账册和回水令之下,你知道是什么吗?”

    “那是漕帮一些人行凶作恶的具体证据。”洛悦颍只一听就知道了杨震说的会是什么。

    见杨震有些不解,她才继续解释道:“杨公子可还记得之前在运河上被我们漕帮之人截杀吗?这样的事情,一些不规矩的帮众没有少干。而这几年来,我爹爹就一直在想法改变这一切,并且经过各方查探,将那些行凶者给找了出来,包括他们的身份和所犯之事。本来,是打算找个适当的时机惩治他们的,不想还没怎么样呢,就出了这次的事情。”

    “这便说得通了,想必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些为了阻止洛帮主追查此事,才干出了这等阴谋陷害来!既是如此,这事我就更要管上一管了。”

    见杨震说得如此坚决,洛悦颍心下更是感动,便再次盈盈下拜,以表感激之情。这回杨震却没有之前那么老实了,见状就伸手搀实了洛悦颍的小手:“姑娘不必如此,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自己。”

    这话一语双关,既可指为之前运河之事报仇,也可意会为对洛悦颍的追求,顿时让明白其中意思的她大感羞窘,轻叫了声:“杨公子……”便想把手从对方手中抽离出去。

    而杨震这时索性还打铁趁热,一把握住了洛悦颍的柔荑:“悦颍,我希望在我成功回来后,你能对我改个称呼。”

    “啊?改什么称呼?”洛悦颍迟疑了一下,问道。却未发现杨震提早把对她的称呼给改了。

    “你可以叫我二郎,那多亲近。”在捏了把对方的小手后,杨震才笑着说出这话,并放开了她的小手。

    “啊……”被人如此亲昵地调笑,还是在览琴面前,洛悦颍更是大羞,但却又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是之前没有过的异样感受。

    杨震在几次接触下来,发现洛悦颍对自己也是好感大增,今日索性就放开手脚说上几句情话。他知道,对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这些话儿已足够打动没有什么感情经验的人了。

    果然洛悦颍在羞涩之后,还是轻轻点头:“好,只要你能成功归来,我就叫你二郎……”这却是变相承认两人间关系了。

    杨震心中大喜:“好,你等着我!”一时,干劲可比之前更足了。

    既已打定了主意要帮洛成章,再加上担心杭州那边还会生出什么变化来,杨震便不再耽搁,中午之后,便骑马离开县衙,出城之后直奔杭州而去。

    只两天工夫,杨震已再次来到了杭州城下,此刻距他离开这儿不过一个来月工夫。

    擦了擦被头顶毒辣的日头晒出来的满脸汗水,杨震长长地呼出口气,这才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向城门走去。

    再一次,他来到了杭州城,而这一回,他又能在这儿闹出什么样的动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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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外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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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进杭州城,杨震却并没有急着赶去洛悦颍所说的洛成章所设的秘密联络点,而是转向了位于清波门附近的青龙堂。

    在来杭州的一路上,杨震已有了更进一步的想法。既然对方是用私盐和私铁来栽赃嫁祸的洛成章,那想要帮他脱罪也可从这两件东西上入手。后者他还想不出怎么查,但前者却不同了,青龙堂一直都把控着杭州城内的官盐生意,相信对私盐他们也必然会有所了解。故而他便想到了从青龙堂处打探消息。

    虽然与青龙堂间的那场争斗已过去了将近半年,但杨震留给那些帮众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一见到他,几名在外守着的帮众就纷纷上前抱拳行礼:“这不是杨兄弟吗?近来可好哇?”

    杨震忙与他们见礼,随后便进了那院子之中,见到了段敖。对于他的突然出现,段敖明显有些意外:“你不是去了诸暨县吗?怎的才不过一月工夫就回来了?”在离开杭州前,杨震曾与这位帮会朋友打过招呼,所以段敖知道他的去向。

    “这不有事吗,便回杭州来了。今日上门便是来请段兄你帮忙的。”杨震也不客气,直言相告。与这些江湖帮会中人说话,还是有一说一,单刀直入比较好,那样他们还会觉得你当他们是自己人,对你高看几分。

    果然,段敖听说杨震是上门求助的,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当即一拍胸膛道:“你杨兄弟有事会想到我,做兄弟的就没有推辞的道理,一定帮你。来,先喝酒吃饭,再说你的事情。”说着,便吩咐一众兄弟准备酒菜款待杨震。

    杨震也不客气,这一路来风餐露宿的确实没吃饱过,能在青龙堂好好吃上一顿,补充些能量体力自然是最好没有了。于是便随段敖进了当日饮酒的堂屋之中,分宾主落座后不久,一盘盘大鱼大肉就端了上来,还有几坛子好酒。

    在连饮几碗酒算是为杨震接风后,段敖才大大咧咧地道:“说吧,杨兄弟你有什么难处需要咱们帮忙。只要能做到的,我青龙堂绝不推辞。”

    杨震把酒碗往桌子上一搁,用很是严肃的表情道:“段兄可知道最近漕帮发生的大事吗?”

    “哧……”段敖嗤笑一声,随口道:“现在杭州城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事?洛成章这回算是栽了,啧啧,上万斤的私盐,三千多斤禁铁,他也真是大手笔哪。”说着连连摇头,不知是感到佩服呢,还是为洛成章的愚蠢感到可惜。

    杨震却没有笑,只是拿眼看着段敖,一言不发。段敖这才发现情况有些异样,脸色也慢慢变了:“怎么,你想我帮忙做的事与此有关?”

    “正是。段兄真觉得以洛成章这样一位漕帮帮主会因一点利益而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来吗?”杨震问道。

    “这可不是一点利益,而是极其可观的暴利哪。”段敖却有自己的看法:“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若是这票真成了,他能赚上五六十万两银子。所以光凭这一手,我便觉得他洛成章是个人物!”

    “或许对一般帮会来说,五六十万两银子已是巨款,可他们却是漕帮,一年下来也能赚这个数字了,怎会因小失大,做出如此自掘坟墓的勾当出来呢?”杨震只好耐下性子解释道。

    “唔?”段敖仔细想了下,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这却是他自己的身份所决定的,他们青龙堂一年下来从盐业上也就能赚个五六万银子,而六七十万便是十年的收入,对他来说自然极有诱惑。他却忽略了漕帮是多么大的一个帮会,作为帮中二号人物的洛成章,又怎么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渐渐回过味来的段敖忍不住皱起了眉头:“照你这么一说,洛成章这事还有猫腻了?是有人给他挖了个坑?”

    “正是。而我此来的目的,就是想帮他脱罪!”杨震见对方已然明白过来,便直言相告道。

    饶是段敖也算见过世面的,听了杨震这话还是不免有些吃惊:“你想帮洛成章?杨兄弟,这事已经牵连到了不少官府,又是漕帮这样的大帮会,水可深得很哪。”言下之意是,我们青龙堂这样的地方帮会可没有能力掺合这等大事。

    “此事确实难度不小,但同样好处也是极大的。”杨震早料到段敖会有所退避了,便拿出了自己的理由来:“段兄你想,要是你这回能帮洛成章脱罪,那他还不对你心怀感激?到时候,漕帮上下都视你为恩人,你们青龙堂别说在杭州了,就是在浙江,甚至整个东南都声名大显,你段堂主也必会被人所称颂。”

    江湖中人行事,但求一个名和一个利字。现在杨震把这两个好处都摆在了段敖面前,顿时就让他颇为意动了。但他毕竟不是冲动之人,杨震所描绘的前景虽然美妙,但那也得能把事情办成哪。而以段敖看来,自己手下这百十号人手,可未必有能力做成这样的大事。

    见他虽然心动,却依然显得犹豫不决,杨震便把真正请他办的事情给道了出来:“其实我想段兄干的也不是什么太过为难的勾当,更不会让你带了兄弟去衙门里救人。而是,查一些事情。”

    “嗯?”这下,段敖终于来了兴趣,忙问道:“却是查什么?”

    杨震慢条斯理地喝了口酒,才继续道:“洛成章不是因私盐被官府抓了的吗?而我很肯定,那些盐压根就不是他的,而是有人栽赃嫁祸。而在杭州要拿出这么多盐来害人,这人必然是个大盐商了,而段兄你又正好是盐业中人,所以由你来查此事应该不会太难。”

    经过仔细分析后,杨震认为栽赃洛成章的万斤私盐未必真是私盐。因为整个浙江,都未必能找出这么大的私盐贩子来,也没有一个私盐贩子会做出这等大出血的事情来。那么这些盐就只能是官盐了。

    其实官盐私盐除了售卖者有没有官府的许可,其他并无区别。而且没有人会想到,有人竟会把正经的官盐当作私盐来栽赃,这才是对方用此计的高明之处。但却也留下了一个可以追寻的破绽,那就是杭州的大盐商也就那么几个,只要查出谁少了这么多盐,便能把其中一个主谋给挖出来了。

    倘若杨震一见面就把这个想法道出,段敖未必肯答应。毕竟这些杭州城里的盐商可是他青龙堂的衣食父母,若是因此而得罪了他们,他和底下兄弟们可就没法过活了。但现在却不同了,想到一旦事成,能与势力庞大的漕帮搭上关系,又认可杨震提出的洛成章是被人陷害这一观点,段敖便心动了。

    在沉吟一阵后,段敖道:“其实论城中有能力拿出这许多盐来的,确实不多。就我所知也就苏、张、刘、吕四家而已,或者再加上官府的盐铁司衙门。但衙门应该不可能掺合到这样的勾当里去,他们的盐也不敢这么糟蹋,不然上面一查就能都得完蛋。所以我只要派人暗中查这四家,便能有所斩获。”到底是这方面的行家,寥寥数语,便已找出了主要目标。

    “小弟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这四家盐商就请段兄你多多费心了。”杨震脸上闪过喜色,端起酒碗示意道。

    “好!”段敖也不含糊,同样拿起酒碗与杨震一撞道:“一切就包在我的身上,只要他们真做了这手脚,就绝对逃不过我们青龙堂的眼线!”

    一顿酒吃到天色擦黑方才结束。段敖本想留杨震在堂中过夜的,但杨震却笑着婉拒了,因为他觉着这个时候去找洛成章的亲信正当其时。因为要是他们也被人盯梢的话,夜间能让他更轻易地躲人耳目。

    一般人要想设这么个后手,往往都把联络点放在某个僻静之处,甚至是安在城外。比如之前唐枫他们,便把翟渠安置在武昌城外。可洛成章行事却偏偏喜欢反其道而行之,这联络点不但不偏,反而在杭州城最热闹的武林门附近,只这一手,就让杨震为之叹服了。

    想到洛成章自己住处是临近运河,很是潮湿的临河巷,又有几人会猜到他竟会在无论地段还是房价都是杭州首屈一指的武林门左近安排一处联络点呢?

    虽然已有所心理准备,可当杨震真个来到洛悦颍所说的那地址时,依然感到有些吃惊。这宅子不但占地不小,而且建筑极其考究,甚至还挂着彭宅的匾额,让人一见就认定是寻常的富庶人家。

    “洛帮主行事还真是滴水不漏哪。”杨震心中由衷地赞了一句。虽然门前四处看着不像有人盯梢,显然此地尚未暴露的样子,但为防万一,杨震还是绕着这个大宅走了一圈,寻到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处,才翻墙而进。

    这一切,让杨震觉得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就在一年前,武昌城,螺蛳巷,他与唐枫他们初见面时就是如今日般翻墙而入。那时,翻墙而进,迎接他的是四把快刀,那么今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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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别有内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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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后是一片带了小荷塘的花园,塘中荷花此时正竞相开放,与园中那些怒放的花儿一道争奇斗艳,开得好不热闹。

    在落进园子后,见里面并无守卫,杨震便略松了口气。虽然他如此进来并无恶意,可要是因此引起什么误会,再打上一场总不是件好事。现在他要做的,就是走到前面的院落中表明身份,想必对方总会给个招呼的。

    可就在杨震堂而皇之地从一丛丛花木间穿过,将将来到与后院相隔的月亮门前时,心头便突现警兆。身子随警兆急急就往左侧闪去。

    在修习清风诀半年来,杨震体内已有了一股可随其心意控制的拇指粗细的气流,但却并没有因此而练出如后世武侠小说中所说的开山裂石的神功来。但这气流却能让杨震的反应更加迅捷,往往都不用经过大脑指挥,一旦意动,身子就能迅速做出动作。同时,除了一向灵敏的五识之外,杨震还多了极其准确的第六感,往往能在危机到来之前让他生出警兆。

    这次又是第六感发出警兆,杨震随之闪避,正好闪过了一条唰地弹起的绳索。任谁也不会想到,在这看似平静的后花园中,竟还藏了如此机关,只要一个不慎,必然会被这绳索绊个狗吃屎,从而彻底失去控制。

    一闪避过绳索,杨震却并未放松,随即便又是弯腰一窜,再次往左而去,却把一张从天而降的罗网躲了过去。显然对方这两个陷阱机关是早布置好了的,甚至都算好了中计之人的反应。

    不过杨震并非寻常人可比,竟在躲过一招后,还有如此警觉,险险闪过了第二个机关。这让早已埋伏在旁,想着可以随意上来拿住闯入者的几人不禁发出了一声轻咦。但这却并未延阻他们上前的动作,几声轻叱,两口刀已分左右袭向杨震,同时两杆长枪更是后发先至,急夺杨震面门而来。

    此时,刚躲过罗网的杨震才刚站起身来,见到这两杆配合得当的长枪,心中也是一凛,急忙一个扭身倒退,让过了这两枪。随后又是一个后倒铁板桥,险之又险地将跟进的两把砍向他两胁的快刀给闪了过去。

    见自己四人配合严密,且是借助了地利机关暗算的第一波进攻居然连对方的皮毛都未曾伤到,四人都大感惊讶。而趁着他们这一错愕间,杨震已贴地蹿出老远,口中叫道:“各位,在下此来并无恶意,是受人所托前来见漕帮兄弟的。”

    “嗯?”四人听他道破自己等人身份,心中更是一紧,眼中杀意陡然一盛。低喝一声,便欲再次杀上。

    杨震见他们模样,也不敢托大,已从腰间抽出了两柄匕首,以为防身之用。刚才他就领教了这四人间的默契配合,深知自己能趁着对方没有用全力空手躲过一轮攻击,但想故技重施,却已不可能了,特别是当四人已现杀机的时候。

    就在四人以暗藏阵势的步伐向杨震逼来,将将要再次一战时,身后却传来了一声低喝:“慢着!这是自己人!”

    正要斗在一起的五人闻得此言都是一顿,杨震这才发现那边月亮门外已站了一名颇为魁梧的汉子。显然他刚才与这四人纠缠下无心旁顾,才未曾觉察到有人过来。而再看那人模样,杨震紧绷的身子和神经才放松下来:“周兄!”

    那人也笑着向杨震一拱手:“杨大人,别来无恙啊!”他正是之前在绍兴官道上被杨震救下的漕帮周振英。

    走在后院的小道之上,杨震才略有些感叹地道:“想不到这看似寻常的宅院之中竟是步步杀机。若非在下有些本事,只怕就得栽在那四位兄弟的手上了。”

    “嘿,一切只是为防万一而已,却差点伤了杨大人,当真抱歉哪。”周振英说着,又有些疑惑道:“你怎么又回杭州来了?杨大人不是带了小姐去诸暨暂避吗?莫非……”想到洛悦颍可能遭到了什么危机,他顿时就显得不安了。

    “这就是在下夜闯此地的原因所在了。不过放心,洛小姐在诸暨很是安全。”杨震忙宽慰道:“在下此来,也是受了洛小姐所托。”

    听说洛悦颍安全,周振英略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了下眉:“是小姐让你来的杭州?她……是不是知道了这儿发生的事情?”

    两人说话间,已来到了一处厅堂跟前,周振英一面命等候在那的下人们上茶点,一面将杨震引了进去。在落座后,杨震才点头道:“不错,是洛小姐的贴身丫鬟览琴带来的消息……”说着便把事情经过道了出来,随后又道:“其实在知道出事前,洛小姐便已心事重重,几次想回转杭州,却都被我劝止了。这次,她更是大受刺激,若非我强留,又说服她代替前来一看究竟,只怕这回来的就不是我杨震了。”

    “原来如此,真是多谢杨大人了!”周振英肃然拱手道。

    杨震却一摆手道:“在下什么都还没干呢,如何当得起这个谢字。”

    “杨大人能有这份相助之心,已让我等足感盛情。而且,在下这次所谢并非你肯在此事上出手相助,而是你劝阻了小姐,没来杭州冒险。要是她真来了杭州,必然被有心人识破身份,到时候,我们可就被动了。”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担心她来杭州会有危险,这才……”说到这儿,杨震突然回过味儿来,听出了对方话里包含的其他意思来:“难道说现在周兄你们还不算陷于被动吗?”

    周振英没料到自己这无心的一句话竟让杨震听出端倪来,明显脸色一僵,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正当堂上显得有些冷清时,一个声音从门外响起:“杨大人果然不一般,见微知著,让彭某佩服之至!”一个长得有些痴肥的男子随着声音慢慢地踱进堂来。

    杨震并不认得此人,但听他自称姓彭,便料想是此宅的主人了。于是一拱手道:“见过彭员外,阁下谬赞了,在下可当不得你如此夸奖。”

    那痴肥男子呵呵一笑:“杨大人不必太过谦虚,你之前在杭州所做的几件大事,在下还是知道的。而且,这评价也非出自于我,而是洛帮主所说。”说着又一拍头,笑道:“瞧我这脑子,都忘了自我介绍一下了,在下彭顺,只是杭州城中一个小小的商贾而已。”

    “彭顺?”杨震听到这名字也不禁动容,只要在杭州待过一段时日的,就没有不听说过这位大商人的。他可不是自谦的什么小小商贾,而是杭州城中最大的一个商人,举凡丝绸、茶叶、瓷器这等可以售往海外赚取大量银子的货物,他都占了其中的六成以上。

    没想到这个杭城一直被人所称道的大商人竟是如此一副尊容,而更让杨震想不到的,是他居然和漕帮大有关系!

    看杨震一副错愕的模样,彭顺咧嘴笑了起来:“看来杨大人也想不到我竟与洛帮主有如此身后的交情吧?”

    此人能将生意做得极大,自然有其过人之处,这一眼就能将人心思看透的本事就是其一了。杨震对此倒不觉太奇怪,只是笑了一下:“确实叫在下深感意外哪。毕竟,商人与江湖帮会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杨大人这话却有些差了。”彭顺摇头道:“商人经商想要畅通无阻,就得与各方人等搞好关系,比如官府,比如道上的帮会。而像我这样的商人,就更少不了像漕帮这样的大帮会在后帮衬了。不过因为我们向来行事小心,才一直没被人察觉到而已。现在,竟连锦衣卫的杨大人都不知此事,看来我们确实做得不错。”

    见彭顺一副自得的笑模样,杨震也陪着一笑。但很快地,他的笑容就是一敛:“如此看来,洛帮主入罪一事可不像我所知道的那般简单了。彭员外,不知在下这看法可对吗?”

    周振英的面色稍稍一变,倒是这个看似无害的彭顺却是依旧满脸的笑容,不为杨震的话所动:“哦,何以见得?”

    “因为你们的态度。既然你们是与洛帮主休戚相关的,在他身陷牢狱多日后的现在,你们应该急切地想要救人才是。可现在呢,无论你还是周兄都显得格外镇定,这可不合常理哪。也只有当我提到洛小姐差点要来杭州,周兄才稍显不安。很显然地,在你们看来,被冠以走私盐铁大罪而关进大牢里去的洛帮主其实很安全。甚至是,在你们来说,其实要救他出来也很是简单。不知我对猜测可对吗?”杨震说着,一双眼睛不断从两人面上扫来扫去,以掌握两人的心理。

    彭顺忍不住一抚掌道:“好,这回我真是对杨大人你是心服口服了。只是见这一面,你竟能看出这许多事来,确实厉害!”

    “那就请两位不要再藏着掖着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震探身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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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别有内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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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彭二人被杨震如此直言相问,竟显得有些难以招架了。在对视一眼,周振英微不可察地一点头后,彭顺才道:“非是我们有意相瞒,实在是事关重大,才没有如实相告,还望杨大人能够体谅。

    “其实正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洛帮主被关进巡抚衙门我们并不担心,想要救他也不甚难。毕竟我们漕帮在杭州的势力颇大,便是官府也不敢彻底得罪了我们,只要我们交出一个人,说那才是真正的走私盐铁之人,就可将帮主换出来。”

    杨震深以为然地一点头:“这点我也确实想到过,之前还很奇怪呢,在漕运衙门发现走私的盐铁到巡抚衙门出手拿人之间总有一段不短的时间,以漕帮的势力,以洛帮主的本事自然能化解这一危机。可偏偏他就束手就擒,看来这其中另有内情,而他也是别有所图了?”

    “不错。”既然把杨震视作自己人了,又被他看出了不少端倪,周振英便不再隐瞒:“帮主这么做,正是为了找出帮中欲对他不利之人。想必杨大人你还记得曹骅与贺威两人吧?”

    杨震自然不会这么快就把这两个名字了,当初他们锦衣卫兄弟还查出了两人的一些问题呢。见他点头,周振英又道:“在从你那发现两人有问题后,我们又费了番工夫,结果发现他们还不是最大的麻烦,在他们背后,还藏着一个帮中元老级的人物,想要夺取帮主之权。不过那人行事一向小心,我们在没有确切证据之前也无法确认他到底是谁!”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这么个引蛇出洞的法子来?”杨震挑了下眉:“难道这起走私案也是你们自己所造吗?”这倒真能说的过去了,也难怪两人并不着急。

    但彭顺却一摇头:“不,我们可不会冒这么大的险。毕竟这等走私案可是随时能让人掉脑袋的,洛帮主也犯不着这么做。”

    “那……”

    “这次的事情还是有人想要陷害帮主,而我们所以显得这么被动,却是装出来的。为的就是让那些幕后之人一一跳出来,最后再把他们一起收拾了!”周振英眼中闪过杀意来。

    杨震这才恍然道:“怪不得之前你们要将洛小姐送去绍兴暂避,想来就是没有这一出,你们也会给他们卖个破绽吧?”

    “不错,只是我们还是漏算了一点,没想到他们已猖狂到想要对小姐不利了。那日若非杨大人你及时出手相救,我死不足惜,小姐也要落在他们手中用来威胁帮主了。”周振英叹道:“不过这么一来,也总算让我们知道了一件事情,在帮主身边这些看似可信之人中,竟也藏着他们的人。

    “正因一时查不出那人是谁,帮主在突遭此变时,想到了这么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办法。现在知道这事真相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我相信那奸细并不在这些人中。同时我还让人看着帮中变化,想看看到了这个时候,那些耍阴谋之人究竟会不会现身。”

    “那这几日下来,可有什么收获吗?”

    “有是有些的,却并不大。似乎那幕后之人也在担心这是我们的将计就计,迟迟都未曾有大的举动。除了贺威、曹骅以及其他一些地位并不甚高的人外,也没有人就此跳出来。倒是一些忠于洛帮主之人,却在这一遭上被他们给清洗了,不少兄弟都遭了罪!”说起这段时日里的变故,周振英还是颇为感慨的。

    “但我相信,只要耐心等下去,他们就会露出马脚。”彭顺却以他商人的精明做着预判:“他们不敢冒险,只因代价还不够大。只要价码合适,就没有做不成的生意!”

    杨震听完他们解释,终于对整个局面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洛成章并不像之前想象中那么无力,原来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他不过是以身为饵,想把帮中欲与自己为敌的人给钓出来而已。

    但是,在沉思之后,杨震却明显想到了一个问题:“你们想过没有,若是这次的计谋被对方识破,他索性就对洛帮主下手了,你们又该如何?或者,他索性就用一招拖字诀,将洛帮主拖在牢中,然后借曹骅二人之手蚕食掉原来属于洛帮主的势力,就像现在这样,你们又该如何?”这等弄巧成拙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这……”两人还真没想到这一层,闻言不禁一怔,很快脸上也生出了忧色来。

    确实,若是对方够谨慎,这招引蛇出洞的计策还真难有成算。而一旦时间拖久了,不说洛帮主在巡抚衙门大牢中是否有危险,就光是底下众人就可能另投他处,那对他们来说可是极大的打击哪。

    “那依杨大人之见,这事该当如何应对呢?”在一番思索却一时没有对策的情况下,彭顺只好求助杨震了。

    “其实你们又何必如此被动地等呢?只要主动出击,事情未必就不能查个水落石出!”

    “主动出击?你是说不等他们自己跳出来,而是把他们给查出来?这却是谈何容易哪。我们之前也不是没有仔细查过,可结果,也就到曹骅、贺威那为止了。”周振英很有些丧气地道:“就是前些日子的截杀一事,我们查了也没有丝毫头绪,帮主正是因此才会想到以自身为饵的。”

    “若只是在漕帮内部查,或许真难以查出个所以然来。但要是改变方向,从外面查起呢?”杨震见他们的思维一直困囿在这一点上,只好出言点破道:“你们就没有想过从对方是怎么陷害的洛帮主入手去查吗?”

    “对啊!”彭顺立时一拍桌子:“之前一直都只是想着如何不着痕迹地盯着帮中之人,竟忘了还能从外查起的。杨大人这回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哪!”

    周振英也随后露出振奋之色来:“是啊,咱们只顾着依照帮主的指示办事,却把这最简单的事情给漏了过去!”

    “这次之事,所以发生就逃不了三个方面——盐、铁还有漕运衙门。只要我们从这三者入手,应该能有所收获。”一旦思路打开,彭顺自然就知道该怎么查了。

    “不错,我这就让人去查这三个方面,尤其是漕运衙门。他们以往从未有过这等举动,这次突然就查到了我们船上,必然是受人指使,这点想必不会太难查出。还有盐铁这两块,如此大量的盐铁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出来的,我们断无查不出的道理!”周振英越说越是振奋,几乎都要站起身来吩咐手下人去查了。

    “其实在来此之前,在下已让人去细查盐这一块了,所以两位只须再把人手派去查漕运衙门和铁这一块便可。”杨震这才把自己之前的布置给道了出来。

    “哦?原来杨大人早就瞧出问题关键来了。”两人既感吃惊,又有些佩服地看向杨震,感激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在下这么做也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既然答应了洛小姐要尽全力营救洛帮主,那我自当言而有信。”面对两人的激赏,杨震倒是显得很是淡然。

    此刻,他心中对洛成章已生出了不一样的感觉,知道这位江湖大豪远不像之前表露出来的那么磊落,能在此事上尽力相助,与之交好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一件大有裨益之事,并不单单只为了那个心仪的人儿。

    杭州城某个略显僻静的宅院中,一个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正拿着一枚白色的围棋子慢慢敲击着棋盘。盘上黑白两军已搅成一团,每一子落下,都将使战局发生巨大的变化。

    在长时间的思考之后,青年才把棋子放到某个位置上。这时,他才开口道:“怎么样,事情可还顺利吗?”

    一个灰衣老者恭敬地站在他的身后,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盯着棋盘,直到他发问,才道:“一切都很顺利。洛成章确实如公子所料,是想以身为饵把我们给诱出来。但我们早有准备,只会让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我要的可不光是几把米而已。”青年很是不屑地皱了下眉头:“我要的是他的全部!他一向都不把我放在眼中,这回我就让他知道,这漕帮究竟是谁的天下!”

    “当然是公子的天下了。”老者忙恭敬地回应了一句。随后,又有些担忧道:“可公子一直不对彭顺他们动手却是为何?其实以老奴愚见,只要把他们给铲除了,那洛成章就是想翻身都翻不过来了。”

    青年嘿地一笑:“你会下棋吗?下棋就得有来有回,要是只我一人出手,他洛成章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无趣?所以我就给他这个机会,还卖几个破绽给他,就看他怎么和我玩!这次,我要他洛成章输得心服口服。”说完这些话,他又把一颗黑子放在枰上,整个战局居然又是一变。

    老者无奈一笑,只好低声答应后,缓步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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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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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漕帮对此早有准备,也有他们应对的策略,在把自己的意见道出后,杨震在洛成章入狱一事上自然也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不过他既然答应过洛悦颍一定要尽全力营救洛成章,他却还需在杭州静等结果,直待后者安然出来。

    之后两日,已无事可干的杨震只好耐下心来,在早定好的客栈中等着青龙堂和漕帮的消息。终于,还是青龙堂对盐业一道更为熟悉,在第三日就有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给杨震带来消息的,居然还是段敖本人。看着他因为急匆匆赶来而满头大汗的模样,杨震还颇觉过意不去,忙为他斟了一大碗凉茶,在对方一气灌下后,才道:“怎么样,可是查到那些所谓私盐的确切来历了吗?”

    段敖呼出一口热气,又用手抹去嘴边的水渍后,才开口道:“杨兄弟你果然有一套,这种事情居然也被你给看透了。不错,那些使官府将洛成章逮捕入狱的所谓私盐的来历确实很正,都是官盐,是吕家盐行的货物。”

    “你所言确实吗?”虽然觉得这样怀疑对方很没有礼貌,但毕竟事关重大,杨震不得不多问一句。

    对此,段敖倒也不以为忤,郑重点头后又笑道:“放心,这事错不了。我已通过两个方面打探到了同样的结果。”

    “哦,却是哪两个方面?”杨震顿时来了兴趣。

    对于这种表现自己功劳的事情,就算杨震不追问,段敖也会自己说出来的:“一面我让手下弟兄刻意关注了吕家盐行最近的生意往来,发现他们明显售量减少了。有时,就是有生意上门来,他们也会给出种种借口推掉一些不小的买卖。虽说盐业向来赚得多,却也少有这么不把生意当回事的。我们青龙堂也曾试过与他们做生意,结果也是一般。

    “另一面,我在知道此事后,就寻摸着他们可能是库存不够了。于是便暗中叫人盯着吕家盐行的几大掌柜,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说到后面他还卖起了关子。

    杨震倒算配合,忙问道:“发现了什么?”一副很是急切想知道答案的模样。

    “那几个大掌柜的居然去和城里的一些私盐贩子商量,要从他们手里采购一批食盐。嘿,一个卖官盐的居然想着从私盐贩子手里买盐,真是千古奇闻哪。”段敖说着啧啧赞叹,显得很是意外。

    杨震却是双眼一亮,知道事情应该没错了。先不说这些大盐商从官府拿盐引再去盐场拿盐的价格要比从私盐贩子手里取盐低得多,没有人会舍低就高。光是一旦被人发现他们竟敢做这等事,官府必然问罪,轻则剥夺售盐权限,重则抄家充军的大风险,不是逼到没了法子,他们也不会干。

    显然,吕家如今因为拿出那万斤食盐陷害洛成章手中已无盐可售了。而作为官认的盐商,他们又必须卖盐给百姓,这才逼着他们铤而走险,向私盐贩子买盐救急。

    “看来就是吕家不会有错了,这回真是要多谢段兄出手相助了!”杨震忙脸带微笑,朝着段敖连连拱手谢道。

    段敖忙回了一礼,又呵呵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既然答应了帮你,自然不能食言。不过你要是想抓他们的把柄还是快些为好,现在一些浙江地界的私盐贩子已都知道了吕家要购私盐的消息,不少人已准备把盐运来了。若迟些日子,他们把窟窿一堵上,再想指认可就不好办了。”

    这确是实话。一旦私盐贩子们知道有人花大价钱大量收购食盐,他们必然会如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般蜂拥而来。毕竟卖私盐可是提着脑袋的勾当,但贩售的数量却并不大。若是能一下把手上囤积的私盐都给处理了,他们自然是乐意之至的,就是离杭州有些路程,也必然会想方设法把盐运来。

    “这个小弟自然省得,他绝对来不及补上这万斤盐的漏洞!”杨震显得很有信心地道:“一旦事成,小弟必不会贪功,必会将段兄和青龙堂兄弟们的辛苦如实转告洛帮主。”

    “那我就静候兄弟你的佳音了。”段敖做这么多,说这么多为的就是这一句表示,顿时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一旦青龙堂真能与漕帮有了这笔人情债,今后他们就背靠大树好乘凉,在杭州,甚至是整个浙江道上的腰杆就硬多了。

    “吕家……”在听完杨震的讲述后,彭顺皱眉想了一会儿,才与周振英同时点头:“果然是他们。”

    “哦,这话怎么讲?”杨震好奇道。

    “我们已从漕运衙门那边查到了一些线索。当日他们所以会突然检查我们的船只,就是受其中一个叫李三清的官员唆使。而这个叫李三清的,就是吕家的女婿!”彭顺哼声道:“这下一切都理顺了,这一切都是吕家在从中作梗,他们还真是下得起本钱哪,一万斤盐就这么丢出来了。”

    周振英却是一声叹道:“原来真相就在咱们眼前,可叹我们竟还想着用什么引蛇出洞的法子。”

    “嗯?怎么,知道了吕家,两位已猜到帮中是谁在暗算洛帮主了吗?”

    两人对视之后,才由周振英道:“吕家所以能有今日局面,就是因为得了我漕帮之助。而那吕大远,更是与我帮中的供奉叶添龙关系匪浅。”吕大远,就是吕家家主了。

    “叶添龙?”杨震听到这个名字,忍不住就想到了浙江巡抚叶添祖,若两人真有什么关联,这事情可不好办了。

    彭顺看出了他的顾虑忙道:“放心,叶添龙与巡抚大人只是姓名相近而已,并无任何关系。而且他已年近七旬,更不可能是巡抚大人的同辈之人了。”

    “那就好。”杨震笑道。

    但那两人此刻却根本笑不出来:“事情可不妙哪。若真与叶添龙有所关联,那这次之事可就麻烦了。”

    “怎么,他一个帮中供奉就这么难缠吗?”杨震不禁奇道。他虽然对漕帮的架构不甚了解,但却也有些常识,所谓供奉和后世的荣誉会长,荣誉董事相类似,基本就是个名头上的事情,根本没有任何实权。怎么这两人听说此人竟变得如此紧张了?

    但随即,杨震又想到了一层,既然这个供奉敢掺合到这等大事中来,势必不会像自己所以为的那样完全无权无势,不然他也没有这胆子和本事了。

    “那叶添龙虽然武艺了得,却还不是太大的威胁。但是他所代表的那个人,却不简单了。也不知这事究竟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真由那人授意的。”周振英说着更是有些不安地站起身来,在堂中走动起来。

    杨震依然有些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道:“说了这半天,两位就别卖关子了。那个叶添龙所代表的究竟是什么人,竟让你们也如此不安?”

    “他所代表的,正是我漕帮帮主,严——环!”最后两字,几乎是从周振英的口中一字一字崩出来的。

    而听到这个答案后,杨震也是面色急变:“什么?”他甚至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你是说贵帮帮主设下了这个阴谋来针对洛帮主?”

    “恐怕这就是事实了。”彭顺阴沉着一张脸道:“其实我早就应该想到的。前两日,帮主便说有人夜间进了大牢,想问他要回水令,这时我就该想到这人是严帮主!因为漕帮上下除了他,没人会对这令牌感兴趣。可我心里却刻意在回避这一事实……”他依旧按着一向的习惯称洛成章为帮主,而把严环称为严帮主。

    杨震这是第二次听人提起回水令,看来这确实是漕帮极其重要的一件信物了。不过此刻他的重点还不在回水令上,而是另一件事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贵帮严帮主会对洛帮主下手?他二人是有什么仇怨吗?”

    彭顺还想遮掩一下帮中问题,那边周振英已忍不住说出了事实:“还不是帮中权力分配给闹的。老帮主去世时,觉着严帮主年轻且资历不够,会压不住下面那些兄弟,便把许多帮中大权都交到了洛帮主的手上。

    “而我漕帮这几年在洛帮主的领导下确也蒸蒸日上,倒是有不少人开始不把年轻的严帮主当回事了。其实洛帮主曾明确表态,等过些日子,自然会把所有大权都交出去。可未曾料到,严帮主竟如此沉不住气,这就要出手来抢了。”

    杨震苦笑,若是站在中立立场,他并不觉得严环这么做有错。无论是谁,在面对这么个功高盖主的副手时,也会感到不安的,何况大权还在洛成章手里。

    不过既然现在他是与洛成章同一阵线的,对此事的态度自然要有所不同了。在沉默了一阵后,杨震问出了一句让其他二人一时难以回答的问题:“既然如此,两位决定怎么应对眼前这个敌人呢?”在说到敌人这个词时,他还特意加重了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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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回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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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是彭顺和周振英了,就是洛成章,当被人问到这个问题时,也会陷入迷惘,一时难作回答。

    巡抚衙门大牢之中,洛成章在听到事实真相后,却并无太大的惊讶,只是略皱了下眉头:“竟是严环在算计于我吗?”语气也很是平淡,似乎早料到了是这么个结果。

    其实,在洛成章在那日夜间听到不速之客向他讨要回水令时,心里早就有了一个判断。只是出于某种心思,他却一直在回避着这个推断,似乎只要不去想,事情就不会成真一般。

    可现在,当有人将这个消息送到他面前时,他依然得面对这个问题,而且还得做出抉择,当他的敌人变成帮主严环时,他该如何应对!

    “彭顺他们是什么看法?”在长时间的沉默后,洛成章终于艰难地开口,但却不是给出决定,反而是个问题。

    牢房外的那名狱卒打扮的人小声道:“彭老板他们以为,无论如何都得先保证帮主你的安全,并尽快将你从牢中救出去。至于接下来怎么办,就得听从帮主你的意思了。”

    “把我救出去吗?也就是说,他们已打算要对吕家下手了?”闻弦歌而知雅意,对于这些自己的部下会怎么做,洛成章还是很清楚的。他更清楚,一旦对吕家下手,他们与严环一边的争斗就无可避免。

    这个认识,让洛成章的面色一黯。他实在不想与严环为敌,不光因为对方是漕帮帮主,更因为严环的父亲,漕帮的前任帮主严崇明。

    洛成章记得很清楚,是严崇明把他从漕帮最底层的帮众中拔擢出来,悉心教导。不但教了他一身不俗的武艺,还教他读书识字,让他明白为人处世的道理,从而造就了现在的洛成章。可以说,要是没有严崇明的栽培,这世上就不可能有洛成章这个人。

    洛成章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所以这些年来一直为漕帮兢兢业业地办事,每一件交代下来的任务他都会全力以赴。正因这个态度,再加上他本身就能力出众,所以在经过一些年的打拼后,他坐上了漕帮副帮主的高位,并深得严崇明的信任。

    可谁能想到,这种信任最终却演变成了洛成章与严崇明之子决裂的根源。正因为对洛成章的信任,在临死之前,不放心儿子严环能管好漕帮的严崇明把代表帮会大权的回水令交给了他保管。而现在,严环却想以阴谋夺回回水令,夺回本就该属于他这个做帮主的漕帮大权。

    洛成章确实不想与严环反目,但他更不想自己以及自己多年打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其实到了这一步,就是他手下那些人,也不可能因为所谓的忠心而不作出反击的,对吕家的出手就是明证。

    洛成章很清楚,即便自己这回甘心交出一切,彭顺他们也不会照做。这正是像他这样手握权力之人的悲哀,一旦手下有许多人以你马首是瞻,那你的决定就不光光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了。你能影响他们,而他们也会反过来影响到你。

    “还是无可避免吗?”在心里最后问了自己一句,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后,洛成章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已变得很是坚毅:“那就先打掉吕家,把我身上的罪名洗脱后再论其他吧。”

    “是!”牢外那人赶紧应道,脸上明显露出了松了口气的神情。

    直到那人离开,洛成章才慢慢坐倒,口中喃喃地念道:“帮主,对不起了,这回我或许真要做一些你在天之灵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了!”

    其实没等洛成章点头,彭顺他们对吕家的攻击就已开始了。当然,在大明的天下,这攻击指的并非武力,而是通过其他途径打击吕家盐行。

    就在短短一日工夫,杭州城里已流言满天飞了。有说吕家盐行的盐早已被他们运去了他处贩卖,所以现在他们店中已无村盐,这才不肯正常出售的;也有说吕家竟与许多私盐贩子勾结,想把质量更差的私盐以官盐的价格卖给杭州百姓的;还有一个说法是,吕家还在想法说服城中另外四家盐行也与他家一般,屯盐居奇,待到城里闹起盐荒后再高价出售。

    各种不利于吕家盐行的小道消息被人不断散播,而且还不断进行改造,变得更加耸人听闻。虽然对明白人来说,这最后一条根本就站不住脚,杭州可还有各个官府呢,岂能容吕家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可百姓们却偏偏最容易相信这样的传闻,越是离奇,越是不可能,他们却越是相信。

    而更奇怪的是官府在此事上的态度。面对这种很可能引起恐慌的传闻,官府居然没有打击的意思,居然就不闻不问地任由事情不断发酵,直到不少百姓因为心中惶恐而聚集在一起,围上了吕家盐行的铺子和他家的宅子。

    吕家盐铺门前这段时间一直都排着几十号人的队伍,他们往往只卖盐给前面的十多人,之后就已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当今日他们再次用这个法子想拖延过去时,早已被各种传言闹得人心惶惶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

    “吕家这些商人分明是想让我们没盐吃,然后好把盐高价卖给我们!我们若再不反抗,就只能做一只待宰羔羊了!”随着其中某一人的一声口号似的呐喊,本来秩序井然的买盐队伍顿时炸开了锅,几十人奋力冲向了店铺。

    吕家盐铺的伙计见状赶紧想要关门阻拦。可他们的动作如何快得过早已红了眼的百姓?门板才刚被他们举起,好几双手已经扯住了他们的身子,将他们直接从铺子里扯了出来,随后几只愤怒的拳头砸在了他们身上,把他们打倒在地。百姓们则冲进了铺子,大肆搜检起来。

    结果,这个曾经日卖食盐数百斤的大盐铺,此刻居然只被搜出来不到一斤的盐。这一下,就更坐实了之前的传言,也让本就心慌的百姓更加愤怒了。

    “走,他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既然店里没有盐,吕家宅子里一定有。我们就去他们家抢盐!”不知是哪个人突然鼓动地叫了一声,顿时惹得许多人响应,众人调转头后,就直奔吕家大宅杀来。

    而随着消息的进一步扩散,以及吕家其他几处盐铺发生同样的事情后,这支扑向吕家大宅的队伍也不断壮大。待真杀到吕家门口时,聚集的百姓竟已达四五百人之多了。

    在吕家紧闭的大门之后,一身绸衣的吕大远满头大汗地在那走来走去,听着外面不断传来的声讨之声,他更是满心焦急:“怎……怎会这样?那些百姓怎就会如此冲动?他们又不是真断了盐了,我们吕家不卖,不还有苏家他们有盐卖吗?还有官府,杭州府衙怎么还不派人来疏散百姓,难道真要等他们杀进来不成?”

    “老爷,这分明是有人在中间挑唆。不然就是有人不满,短短时日里也不至于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吕家大管事吕乾分析道:“应该就是漕帮那边的手笔了。”

    “哎,早知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该趟这淌浑水。利欲熏心哪……”吕大远此刻真是懊悔不迭。

    但很快地,他就连懊悔的心思都没有了。

    随着人不断增多,百姓们的耐心终于彻底失去。在有心人的鼓动下,他们就对吕家大院发起了冲击。

    这儿毕竟不是官府,也没有什么像样的防御措施,在百姓的攀爬和撞击下,大门很快就已失守。随即,百姓们就如风般冲进了宅子。

    而在看到这一幕后,吕大远更是双膝一软,跪坐在了地上,面色发白,头脑也是一片空白,这下什么都完了。

    在离吕家大院一条街外的转角处,一队官兵正静静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直到百姓们破门而入,事态彻底失去控制,为首的把总才一挥手道:“上!把闹事的百姓都给我赶出去。记住,不要伤人。还有,给我将吕家的几个仓库都给看住了,叶大人还要做点文章呢。”

    “喏!”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官兵齐声应和,随即整齐划一地向吕家大宅挺进过去。

    随着官兵的出现,骚乱很快就平息了下去。百姓们被赶出了吕宅,总的来说吕家也没有受太大的损失,只是有些想要阻拦百姓的家奴被打伤了而已。

    但吕大远却并未因此就感到丝毫的放松,因为随后他就发现,这些官兵的来意也一样不善。因为安在宅子里的几处库房,竟被他们给包围看守了起来,不让任何一人靠近。

    当吕大远还想交涉或是打探一下消息时,门外就传来了一个威严的声音:“浙江巡抚叶大人到!”

    吕大远顿时就有些傻眼了,怎么之前没有任何反应的官府,现在竟连巡抚大人都给惊动了?

    即便知道有大麻烦临头,吕大远却还是得硬着头皮迎出门去,只是他此刻硬挤出来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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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回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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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由数名军士拱卫的叶添祖,吕大远赶紧趋前几步,双膝一软跪倒拜道:“草民见过巡抚大人!不知巡抚大人大驾光临,小民有失远迎还请恕罪!”虽然他在杭州已有不小的名气,家财更是远超万贯,可在官员眼中却依然不过是一介小民罢了。

    叶巡抚淡淡地一摆手道:“吕员外不必多礼,请起吧。听说你家中遭到乱民攻击,本官放心不下,才过来瞧个究竟。”

    吕大远应声起来,忐忑地道:“确实有些民众受人蛊惑,闹到了我们家来。不过官府反应迅速,已将场面控制住了,所以小民家中并无什么损伤。”言下之意,就是不劳你叶大人挂心查看了。

    可叶添祖竟似完全没有听明白这话一般,抬脚就往吕家门内走去,同时口中道:“你吕家担负着官府售盐重任,此番被人闹上门来,总是要谨慎着些的。本官忝为浙江巡抚,还是得看看才放心哪。”说着不待对方再说什么,已吩咐下来:“来人,带本官去吕家储盐的仓库一看。”

    “是!”几名兵士答应一声,便恭敬地引了他向内走去,只让背后的吕大远惊得脸色发白,还不断有冷汗流淌出来。

    “大人,这就是存盐的仓库了。我等赶走百姓后便驻守在此,没让一人靠近。”在一座足有十丈多方圆的仓库前,刚才领兵而来的把总挺胸凸肚地禀报给叶添祖知道事情经过。

    “好。”叶巡抚满意一笑,这才转身看向跟在身后,却是满脸惊惶之色的吕大远:“吕员外,还请把库房打开吧。看了里面的盐没事,本官才好安心哪。”

    “大……大人容禀……”在一阵嗫嚅之后,吕大远终于下了决心,抢前一步就跪在了叶添祖跟前:“这仓中并无多少食盐!还请大人恕罪!”说着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

    叶添祖立刻现出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来,脸色迅速由晴转阴:“吕员外,你不是在说笑吧?此等大事,可容不得半点玩笑哪!你说什么,这仓中并无多少食盐?那这盐去了哪儿?别告诉本官,这里的盐都被那些闹事的百姓给抢走了!”

    即便吕大远有这个胆量如此解释,只怕也没有人会相信这个理由的。因为这么多人都看着呢,那些百姓刚进吕府就被官兵控制并驱赶走了,又怎么可能抢言呢?而且即便是现在,那库房的大门依然关得死死的,可没有一点被人闯进去过的痕迹。

    “这个……这个……”吕大远想要做出解释,可话到了嘴边,却总是难以出口,只好继续磕头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叶添祖整张脸都已黑了,突然声音拔高道:“本官要的是一个解释,不是你的请罪!说,是不是就像外面所传的那样,你把盐都高价卖往了他处!你吕大远还真是利欲熏心哪,难道不知道这么做就是贩卖私盐吗?好呀,你们这些商人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盐都敢私自买卖了,真当官府不敢杀了你们吗?”

    叶添祖这话确实没错,所谓官盐私盐只在盐引和官府的承认而已。即便你有盐引,可一旦将盐卖到了官府不承认你卖的地方,官盐也就成了私盐。这正是全国各地盐价有时相差极大的原因所在,因为这根本不能像有些货物般自由流通。

    而听得叶添祖这等呵斥后,吕大远更是浑身如筛糠般抖了起来,即便是到了如今的万历年间,商人在社会上的地位依然很低,或许你有钱能结交官府,可一旦官员真要办你了,却依然毫无抵抗能力。

    见吕大远就是一味的叩头却不作分辩,叶添祖脸色更加难看:“来人,把他给我押起来。再把这仓库撞开,本官倒要瞧瞧,这里面到底是不是真个空空如也。”

    “是。”有人立刻上前,把吕大远从地上扯了起来,并有绳索将之捆缚结实。随即,其他兵士也纷纷而动,把吕家上下三十多口也给绑了起来。同时,还有几名军士已拿手中的兵器将库门上的大锁给撬了开来,用力一推后,一座空空荡荡,只放了不到五六包盐的大库房就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哼,好,真是很好哪!想不到这才两个月工夫,就让本官再次见到了一处被搬空了的仓库!”叶添祖气急反笑,突然转身狠狠地盯向吕大远:“你真当本官好欺不成?”他所指的,自然就是之前银库被盗一事了。

    吕大远感受到了巡抚大人身上不断散发出来的杀气,又看到周围兵士们不断将家中老少一一捆出来,知道若不能给巡抚大人一个合理的解释,不光是自己性命难保,家里人也会惨遭不幸。

    而这时,叶添祖也用威胁的口气道:“这事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商人敢做,能扛得下来的,其中必有主使之人。若你不能给本官一个交代,你吕家满门良贱下场就只有一个。你吕家男子都将被定上贩卖私盐的罪名而被杀,女子则将被充入教坊司为奴为娼!本官就给你这一个机会,招是不招?”

    “我……”吕大远张了张口,目光扫过那些亲人,他从他们的眼中看到了恐惧和迷茫……事已至此,他知道再不如实招供已无法挽救这些家人,最终只得一咬牙道:“大人……草民愿意招认,这一切,都是被人所逼。其实草民并没有将盐卖出去,而是把这万斤食盐拿来做了他用……”

    转眼便已天黑。

    这段时日里,曹骅的心情那是相当的不错。因为他终于成功将一直压制着他,让他有志难伸的副帮主洛成章给拱倒了。而且这次精妙的是,事情竟不需他亲自出手,只要照计而行,那个看似无懈可击的洛帮主就已被投进了大牢之中。

    而眼下,他甚至把一些一向都不给自己面子,甚至总和自己唱反调的洛成章亲信也给整了下去。如今的杭州漕帮,已全然由他和贺威掌控。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实在让他很是受用。

    今天,曹骅又如以往般带着几分醉意来到了属于副帮主的那座大宅之中,坐上那间用来发号施令的书房主位上,拿起一份帮中书信随便扫了两眼,一抹得意的微笑就再次从他的嘴角闪出来。

    “嘿嘿,用不了几日,等官府把洛成章的罪名彻底定了,严帮主一定会把洛成章的位置交给我来坐。到那时候,我只会愁钱太多,事太多了!”想到得意处,曹骅便大声吩咐道:“来人,给我上一杯参汤醒酒。”

    可这话传出去老远,也不见一个人出来回应。直到这个时候,曹骅才察觉到今日这宅子与往日有很大的不同,明显少了人气。刚才他只顾着得意,再加上带了些酒意,居然就没发现这一点!

    “人呢?都他娘死哪去了?还不给我出来!”曹骅忍不住又一次大声嚷嚷起来。

    依然是一片寂静,别说人了,就连风都似乎停止了下来。

    一种强烈的不安瞬间袭上曹骅的心头,他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手往腰间一摸,已将随身的短剑掣在了手里。一双眼睛则死死地盯着前面,这才缓慢地挪动脚步,口中依然试探地叫着:“向三儿,丁浩,你们都死哪去了?”这几人,都是他的亲信部下,本来应该在此等候着他的。可任他怎么招呼,这处宅院里就是静悄悄的,就像是从未有人在这儿一般。

    直到他走到那日杨震曾等候过的天井处时,曹骅才突然听到了一声闷哼。他循声一个转身,看到了前方的堂屋之中,一名被塞了嘴的男子由一个熟悉的身影给提着走了出来。

    曹骅看到那身影,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是自己酒醉眼花看错了呢。他赶紧拿手揉了下眼,可再看时,却发现刚才并未看错。眼前这个提了自己同伙贺威的中年男子,赫然正是他认定依然还在大牢之中,几乎都算是个死人的洛成章!

    “洛成章?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是怎么出来的?……”诸多疑问瞬间就从曹骅的心中冒了出来,但此刻他竟无半点勇气直接问面前这个脸色显得有些阴郁的男子。

    在曹骅直愣愣的瞪视中,洛成章冷冷地开口了:“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会出现在这儿吧?其实只用一句话便能解释了,你们的阴谋已然破产。所以我劝你现在还是束手就擒为好,不然……我实在不希望这双手沾染上帮中兄弟的鲜血!”

    “你……”曹骅感觉到了心中的畏惧,这让他大为愤怒。以前他就因为这种畏惧而不敢与洛成章正面相抗,可事到如今,自己竟还有这种畏惧,就不是他所能忍受的了。

    “我要克服这种畏惧,我可以战胜他的!”一面在心中为自己打着气,曹骅已扬起了手中短剑,弓身,迈腿,身子如一支离弦之箭般直向洛成章飞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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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真相背后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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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一日之间,漕帮的内部局势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

    原本身陷囹圄的洛成章突然被巡抚衙门无罪开释,他一出来,便把主动权重新夺回到了自己手中。

    他毕竟是漕帮这十年来的副帮主,是杭州漕帮所有人的首领。当他重回自己的住处时,那里属于曹骅、贺威等人的手下连反抗的勇气都失去了。只是一个简短的交锋,这处代表着漕帮杭州乃至浙江至高权力的所在便再次易主。

    而当那些被绑缚起来不敢声张的漕帮叛乱者看到曹骅只在洛成章手下走了三招就被断去一臂,颓然倒地后,他们最后的一点自信也随之烟消云散。

    事实上,这些人之前敢于这么做,还是因为曹骅他们打下包票,能够借官府之手将洛成章除掉。不然就是给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干这事哪。现在他们心中剩下的只有懊悔与畏惧,生怕洛成章会来个秋后算账。

    但至少此刻的洛成章还没有这样的打算,在命人将曹骅带下去疗伤后,他便走出了这处院落,脚步不停地向南边而去。此刻,天已黑尽,已是入更之后了。

    “帮主,你这是打算去见他吗?”早已知道敌人下落的周振英忙上前一步,很有些关切地问道。

    “到了这一步,难道还能避着不见吗?事情,总要有一个了断的。”洛成章依然板着脸道:“这是为了我们这些兄弟,更是为了我们漕帮的将来。”

    “你……真的下定决心对付他了?”了解他为人的周振英依然显得有些不那么确信。

    这回,洛成章却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坚定地向前。

    倒是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杨震明白洛成章的处境。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这么做已不光是为了自己了,而是为了那些因此遭罪的手下兄弟,以及如周振英这些费尽心力来帮他脱罪反击的人。要是洛成章现在还因为对方的身份而有所顾虑的话,只怕会立刻冷了众人之心,到时候再想拢住人心,可就难了。

    不过这些认识杨震并不会说出来,今天这些事情他也不会插手。因为这是漕帮内部的家务事,他一个锦衣卫实在没有必要,也没有理由来说什么。之前帮他们把事情打开一个缺口,已经是他能做的极限了。

    不过,他现在倒很有兴趣,想看看洛成章这个一直表现得极重情义的副帮主在面对严环时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在洛成章的带领下,数十名漕帮骨干来到了那处僻静的院落之前。而就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一般,那院门适时就打了开来。一名略显老态,身子还有些佝偻的灰衣老者冷冷地面对着眼前众人,脸上不但没有丝毫畏惧之色,反而充满了讥诮的笑容:“洛成章,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旦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你不也一样吗?叶添龙!”洛成章眯着眼睛,盯着这个以往的前辈与好友,如今的敌人,心情略显沉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叶添龙在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姓名后,身子突然就挺了起来,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龙钟老态,就如一把宝剑从蒙尘的剑匣中突然抽出一般,叫人不敢逼视。只见他缓慢地踏前一步,挡住了院门,才慢声道:“你应该知道原因的。你我都欠严帮主太多太多,你选择为漕帮打拼,而我选择站在少主的身后。既然少主他决定这么做,我就必须帮他做成这一切!”

    “也就是说,如果我今日要见严环,就得从你的身上迈过去了?”洛成章看着对方这一架势,轻轻叹问了一句。

    “不错!我早已料到是这样一个结局了。少主毕竟年轻,无论手段还是眼光都远不如你。所以我既不能劝他收手,就只能这么办了!”叶添龙说着,手往背后一摘,一口三尺来长,狭窄的带鞘长剑就已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一众漕帮帮众见状,赶紧也把各自的兵器掣了出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个老者,一副只要洛成章下令,他们便会扑上前去,群起而攻之的架势。

    就在这时,老者身后的房间木门突然打开,那名脸色有些苍白的青年也缓步走了出来。虽然面对这许多敌视的目光,他却夷然不惧。

    “少主人,你怎么出来了?”叶添龙皱起了眉头道。

    “他们都是我漕帮下属,我怎会连见他们都不敢呢?”青年半是自嘲地说了这么句话,他当然就是如今漕帮的帮主严环,也就是本次事件的幕后指使之人了:“我说的没错吧,洛叔叔。”

    “……”洛成章先是一阵沉默,半晌才面带痛惜地道:“帮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若想要我让出副帮主之位,只消一句话便可,何必如此呢?”

    “是吗?你真会因我这一句话就不当这个漕帮副帮主,并把回水令还给我吗?”严环冷笑一声,又坚定地一摇头:“不,你不会的。就算你肯,这些跟随你多年的兄弟们,也不会让你做出这样的决定。正因我清楚地知道这点,才会出此下策!”

    “你……”洛成章一时语塞,他当然知道对方所言是事实,眼下的一切就是最好的明证。即便知道是严环在对付他,手下那些人不还一样用行动回击,将整个局面彻底扭转了过来吗?

    “其实洛叔叔你很清楚,当我的年纪逐渐增长,而你在帮中的威信也不断提升后,你我之间的矛盾总有一日会爆发的。只是出现在今日,让你觉得有些快而已。不是吗?”谁也没有想到,在说这番话时,严环这个年轻的漕帮帮主竟显得格外冷静,甚至都带着一些冷酷的意味。

    但洛成章却并不认同他这一观点,他摇头道:“你错了。你我之间,本不用如此敌对的。我们大可以同心协力,共同把漕帮治理好。我毕竟年岁比你长了太多,总有一日,你在帮中的威信会超过我,到那时……”

    他的话没能说完,严环出言打断了他:“那要多久?十年,二十年?我等不了这么久,既然漕帮帮主之位是我爹传给我的,我就有必要把大权拿在手里!即便洛叔叔你并无对我不敬之心,我也不能让你继续压在我的头上!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是可以让的,但权力,绝不能让!”

    听到严环如此言谈,看到他说这话时双目闪烁着的精光,洛成章知道这一切再难挽回了。

    此刻,混在漕帮帮众中间的杨震眼中却露出了激赏之色:“男儿大丈夫,就该如此!这个严环虽然手段并不高明,但这心思却还是对的,只是欠缺了经验。若是他能有一番历练,或许结果就不同了。”

    洛成章轻轻摇头,又是一声苦笑:“就因为这个,你便不惜冒着把漕帮基业毁于一旦的风险来设下此局?你可知道,要是官府真要追究,光是那万斤食盐就足以让许多兄弟被判入狱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损伤与我将来的大业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事到如今,你竟还是如此执迷不悟!”洛成章一声长叹:“你可知道,其实你自己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严环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洛成章会突然这么说。

    “你对我的看法,其实并非来自你自己的认识,而是他人灌输。是像贺威、曹骅这样的人不断在你耳边说着我是你的威胁,才让你对我产生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心思。而你可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人吗?”

    严环细想之下,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想来这次你想从我手里夺回去的只有两件东西吧,回水令和账本。”

    “不错。”严环点头:“这两件东西本就该由漕帮帮主掌握。”

    “但你可知道,他们还想拿到另一件东西,一件攸关他们生死的东西。”

    “啊?却是什么?”这回,严环真有些紧张了。他并不怕失败,可若是知道自己的失败竟还是被人利用的,就另当别论了。

    “我帮中某些人借着漕帮对运河的控制而化身为水匪,抢劫杀戮过往商船的证据!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什么?这……这不可能,你撒谎!”严环脸色大变,这一切都是他所不知道的,他也万难接受这样的说法。

    “此事千真万确。其实早在去年,我已开始查找这些人为恶的证据了,更因如此,我的一名老弟兄周刚还被人所暗杀,就连悦颍也差点遭人毒手。而他们在对我无计可施之后,才想到了利用你,利用你急于夺回大权,从而将我铲除的同时,把这些证据毁灭掉。”

    洛成章的话字字如刀似箭,直戳得严环浑身发颤。在好一阵的沉默之后,他才突然抬头,用有些尖利的声音道:“不,你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事实绝不是这样,我不会被他们利用!”但这话恐怕连他自己也无法说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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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一命换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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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吗?要是事情并不像我所说的,为何今日只有你和叶兄在此,却不见那些怂恿你的漕帮兄弟维护于你呢?”洛成章继续给严环以压力,将有些残酷的事实一点点地剥现在其面前。

    严环这回是真有些愣住了。是啊,那些人嘴上说得好听,但到头来却不见他们出面。只是一味地吹捧说他严环是漕帮之主,只要他来了杭州,用些手段把洛成章给整倒了,这里的一切都将在他控制之中。可现在看来,满不是这么回事,原来洛成章在此地的声望早已压过了他这个漕帮帮主了。

    看着严环有些慌乱的神情,洛成章心下大为感叹,无论怎么说,眼前这个青年都是那个曾经跑到自己跟前,仰面叫自己洛叔叔的孩子。即便现在他做了这样的事情,洛成章依然难以对他下杀心。

    但洛成章也清楚,手下那些人可不会有同样的想法,至少得让严环付出一定代价,才能出这口恶气。这个认识让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说,如何做才好了。

    倒是严环,在一阵慌乱之后,又复坚定。只见他拿目光扫过洛成章身后这许多人,突然用全无半点感情的声音道:“洛叔叔,事情到了这一步,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成败已定的情况下,再论对错又有什么意义呢?说吧,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听他说得如此直白,洛成章的眼眉就是一跳,说实在的,他确实下不了手。可他已明显感觉到了来自身后兄弟们的浓重杀意,他该做何选择?

    “咳咳……”一阵咳嗽声从身前传来。自严环出来后就已沉默的叶添龙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严环跟前:“洛老弟,当年我就想与你比试一番,看来今日倒是可以一尝夙愿了!”

    “你的意思是……”洛成章双眼一眯,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的本事,若我要走,即便是你也拦不住。而你要是敢伤害少主,那今后我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对付你,和这些人!”叶添龙边说话,边把手中剑慢慢地从鞘中抽出。他的动作很是缓慢,似乎那鞘竟与剑长在一起,需要用尽全身气力一般。

    但洛成章却知道,这是他在以拔剑敛气,当剑出鞘时,叶添龙的气势将与手中剑完美融合,达到人剑合一的至高境界,也是他一直在追寻的境界。

    叶添龙手中拔剑,嘴上却未停:“我也不想看到漕帮出现如此动乱。所以,就让你我单独较量一番,来定结果吧!要是我胜了,还请你看在老帮主的份上让少主离开杭州;至于要是你胜了,自然一切休提!”

    “帮主不可。”周振英此时来到了洛成章的身后小声道:“叶添龙可说是我漕帮的第一高手,您可没有几分胜算哪。现在我们已掌控了大局,实在没有必要冒这个险!”他虽然没有明说,却已表明并不看好洛成章能胜这一场了。

    洛成章却是一叹:“不,我必须与他一战!”

    “可是帮主……”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洛成章说着便把袍襟往身下一掖,手往后一伸,一名手下便把早准备好了一口单刀交到了他的手中。只见他把刀往边上一挥,冲叶添龙道:“那就手下见真章吧!”这明显是接受对方的提议了。

    很多人都对洛成章的这一决定大感意外,只有少数几人明白他的良苦用心。除了不想背负伤害帮主的骂名,以及不想对故人之子下手外,洛成章还顾虑到一旦真伤了严环会让那些怂恿他的人,找到反对的借口。到那时候,漕帮可就彻底乱了,这并非洛成章希望看到的结果。

    眼见两人摆开架势便要一战,杨震眼睛便是一亮。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高手对决。从刚才叶添龙的气势来看,杨震就知道自己绝非这个老态龙钟的剑客的对手,却不知一直深藏不露的洛成章对上他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或许是对洛成章的尊重与信心,又或是被这两大高手所展现出来的气势所摄,即便心有不甘,一众人等还是退到了后面,给两人让出了充足的比斗场地。

    严环此刻则是满脸的懊悔:“叶伯,你这又是何苦……”

    “少主,叶添龙老了,已不可能再陪你继续走下去。这,就当是老奴最后为你做的一件事情吧。希望你能从这次的事情上吸取教训,今后不要再如此莽撞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三尺剑已整把从剑鞘中脱离!

    一股强大的气势突然就从叶添龙的身上散发出来,让远处观瞧的杨震也不觉往后退了一步。这就是这个时代真正的高手的气场了!明白这一点的杨震,顿时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眼睛更是盯在前方,一眨都不敢眨,生怕错过了什么。

    在气势散出的瞬间,叶添龙已发出一声长啸,右手一抖,剑如灵蛇吐信般颤抖不休,身子也随之冲前,转眼就已杀到了洛成章的面前。

    那边的洛成章早有准备,低喝一声,钢刀也已挥起,舞动间就在自己面前铸起了一道刀壁,正好迎住了对方的剑势。随即,两人的动作就快了起来,一个如鬼魅般围着洛成章刺出绵绵不绝,如长江大河之水流般的细密剑招;一个则舞刀如雨,将四面八方来的剑招一一抵消,身子更是转动得如陀螺一般。

    两人交手,竟都没有任何的试探,一上来就是以快打快,以最犀利,密集的招法来和对方过招。

    因为两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在场许多人只能听到一阵阵刀剑交击而产生的叮当声,而根本看不清两人这轮交锋的真正动作。像周振英这样的好手,也只能勉强追上几招,可结果很快就感到了一阵头晕和气血上涌,那是双眼和脑子完全跟不上两人变招所致。

    只有杨震,一瞬不瞬地盯着场中的比斗,几乎将两人的招式和变化都瞧在了眼中。在这一刻,他的眼中只有那两名以快打快的高手,其他一切都已远离而去。他的脑子里很清楚,这将是自己在武艺上的一个突破契机,只要能从这两名高手的对垒中悟到一些东西,将是以前练多少日子都学不到的。

    终于,这场让人眼花缭乱的快斗在三声格外清脆的乒乓声后戛然而止,两道身影骤然分开。但在各自落地后,又再次回身,同时挥刀,刺剑,以最简单的招式向对方发起最猛烈的攻击。

    “不好!洛帮主要败!”杨震心头一震,已瞧出了端倪。虽然两人的动作几乎一样的快,但在这对决的一招里,叶添龙却还是快了一线。杨震可以断定,当洛成章的一刀劈到叶添龙的头顶三寸处时,后者的剑已可洞穿前者的咽喉。

    高手过招,是连一寸都差不得的,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虽然已看出了问题,杨震此刻却根本来不及上前救援,他的心猛然就揪了起来。没想到自己最终还是无法救得洛成章的性命,也不知洛悦颍在知道此事后,会是多么的伤心……

    “哧——!”

    “唔——!”

    两声响后,生死胜负已分!

    但结果,却与杨震的判断截然相反!叶添龙的剑点在洛成章的咽喉处,却并未刺入,而洛成章的刀却已劈进了对方的头颅,将他的苍白发髻彻底砍成两半,更入颅数寸,刀锋已来到了对方的鼻梁之中。只看这结果,就能知道洛成章的一刀有多么凶蛮霸道了!

    “怎会如此?”杨震张大了嘴,满脸的难以置信。

    而同样难以置信的,还有洛成章。他手一松,连退数步,看着颓然带着刀倒下的叶添龙尸体,才涩然道:“叶兄,你这又是何苦呢?”只是面前的老人此刻已无法再回答他的这个问题了,因为这一刀,已彻底断绝了叶添龙的生机!

    刀砍入脑已是必死之局,更别提洛成章这一刀中所蕴含的强大刀意了,在破脑之后,刀意已彻底将叶添龙的脑子搅成了一团糨糊。

    “帮主胜啦!”一众人等在短暂的失神后,很快就兴奋了起来,纷纷大叫起来。刚才他们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现在看到洛成章一刀砍杀了叶添龙,自然是兴奋不已。

    有那心思活络的,甚至已作势要去拿严环了。毕竟刚才两人对垒前就有言在先,一旦洛成章胜了,严环就得束手就擒,由他们来处置。

    可那人才刚一动,洛成章便开口了:“慢着!放严帮主离开杭州。还有传我之令,在他回扬州之前,不准任何人再对严帮主不敬!”

    “啊?”所有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呆,大家都显得很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败的是我!”洛成章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咽喉道:“刚才叶兄是可以在我砍中他前一剑刺穿我咽喉的,可他最后却留了手!所以,我应该信守诺言!”

    说完这一切,洛成章走到严环跟前,对尚陷入惊诧中的严环道:“这是叶兄的一片苦心,他用自己一命来换帮主一命,还请你回去后痛改前非,莫要辜负他这一片苦心,再做出亲者痛仇者快,使我漕帮内乱不休的事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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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第三重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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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杨震刚才的判断那样,这一战真正的胜者应该是叶添龙才是。只是他最后一剑刺出,在距离洛成章咽喉只剩寸许时,却凝住了招式。而只这一顿,洛成章的雷霆一刀便已轰然劈下,将其置于死地。

    洛成章心里很是明白,其实叶添龙还不只高自己这么一线而已。要知道两个旗鼓相当的高手对招,尤其是这种生死相搏的战斗中,若是全力而发,是不可能突然停招的。就像洛成章,在明知道对方已手下留情的情况下,即便心中也想点到而止,却已无可改变,只能将叶添龙斩杀刀下。

    可叶添龙却在这等战斗里依然做到收发自如,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即便是那最后一招,他依然有所保留。论真正的实力,他比洛成章可不只高出刚才所体现出来的那么一点儿。

    洛成章明白叶添龙的良苦用心,他这么做,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严环。因为他很清楚,真想取胜,就难免伤了洛成章。而一旦真伤了洛成章,只怕其他人就更不肯放过严环了。所以他只有这么一个选择,他也相信洛成章能看出其中端倪,并看在自己已死的份上加以成全。

    所以,胜的是叶添龙,死的也是他!

    在听到洛成章那几句话后,被叶添龙之死而惊得发怔的严环才渐渐回过神来。他的目光长久地凝视在叶添龙身上,想到这个一直以来陪伴在自己身边,给他鼓励,为他守护的老人就这么死了,严环不禁心头一痛!

    “是我害了他!是我受人挑唆,非要夺回帮中大权,非要亲手来杭州把洛成章斗倒,叶伯才会死在这儿的!”严环的脑子里刚转过这样的念头,就被他硬生生地给按了下去:“不,我没有错!我是漕帮帮主,本就该这么做!错的是洛成章,是他,非要做这些事情,非要与我为敌,非要和叶伯一战,才会这样的。对,也是他亲手杀死的叶伯!”

    在为这一切找到借口后,严环的目光终于转移到了洛成章的脸上,眼中满是仇恨和怨毒之色。但他也知道此刻形势比人强,不是逞强叫骂的时候,只能强压着心头怒火:“多谢洛帮主高抬贵手了。我这就离开杭州。”说着,都不再看眼前众人的表现,也不再看一眼那倒在血泊中的叶添龙,迈步就向前走去。

    虽然有些人还很不甘,想要上前阻止。可在洛成章的注视下,他们的动作却只做了一半,最终只得目送严环挺胸而去。

    在严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洛成章突然身子一阵摇晃,随即张嘴哇地一下,吐出了一大口鲜血来。众人见状,再顾不得那远去的严环,纷纷上前搀扶住他,关切地询问情况。

    刚才一战,洛成章虽然取胜,但倾尽全力与叶添龙一战还是受了内伤。只是担心自己吐血会让手下人更恨严环,才强撑着。直到现在,严环既走,他才终于放松下来,将那口强忍着的淤血给吐了出来。

    “洛帮主可无恙吗?”已经从刚才那精彩一战中回过神来的杨震也凑了过来,很是关切地问候道。这一战对一般人来说或许还算不得什么,但对杨震来说,其冲击力却是极大的。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在如今这个火器尚未真正强大的时代,原来武人是可以达到这等境界的。而自己之前所以能一直取胜,只是没有遇到像洛成章、叶添龙这样的高手而已。

    “看来,今后我还是要对此多加修习哪。”杨震心里如此告诉自己。但随后,他又想到洛成章是洛悦颍的父亲,才赶紧上前问候。

    洛成章微笑地摇头:“有劳杨大人挂怀了,这点伤还难不了我。”

    “那我就放心了。”杨震心里一松,至少可以对洛悦颍有个交代了。

    “走吧,先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再说其他。”洛成章没有多与杨震交流,只冲他感激地一点头,便又下令道。

    众漕帮帮众忙答应一声,随在他的身后往回而去。他们忙活了一整天,再加上之前一段日子以来的提心吊胆朝不保夕,也确实需要好好放松休息一下了。

    待到次日上午,漕帮的这次变乱已在杭州城中传开,并演绎出了诸多版本。在百姓们的口耳相传之后,这次事件已变得更加曲折离奇,更加惊心动魄。

    不过,对巡抚衙门里的叶添祖,以及他面前的这位三十多岁,面白微须的男子来说,这些传闻就太不算什么了。因为他们对本次之事了如指掌,包括最后的结局,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叶添祖摇了下头:“本以为江湖帮会中人总是容易冲动的。在发生如此事情后,洛成章必然不会手下留情,我这才把最后的主导权交回到他漕帮手中。可没想倒哪,我还是小瞧了他!”

    对面男子微微一笑:“洛成章能有今日的地位和声望,岂是一个寻常江湖人物就能形容的?他若没有一定的胸襟气度,如何能叫这许多漕帮中人甘心以他马首是瞻,即便他因罪入狱,依然不离不弃呢?”

    “苏大人说得极是,是我想得简单了。”叶添祖有些尴尬地一笑:“看来苏大人果然是把这些江湖中人脾气秉性都给摸透了,才能达成今日般的效果。”

    面对叶巡抚的恭维,苏大人只是自矜地一笑:“我不过是因势利导而已,这一切还是有赖叶巡抚你出力,才能有今日的大好局面。”

    “岂敢岂敢,我怎敢贪苏大人你的功劳呢?”叶添祖虽然眼中带着几分自得的笑意,但嘴上却说得很是谦虚。谁能想到,这次漕帮的内乱,其实是由他们这些朝廷官员在中间拨弄而产生的呢?

    一切都在叶添祖和这位苏大人的算计之中。也正是因为这一切都是由他们一力促成的,叶添祖在此事上才会如此配合。无论是漕运衙门让巡抚衙门捉拿洛成章,还是昨天突然袭击吕家宅院,将他家中已无食盐的真相揭发出来,这都是他为了更好地挑起漕帮的内乱而做。

    “先是掌握那些水匪作恶的证据,却又不以此来剿灭他们,反而因势利导,挑起他们与洛成章的矛盾。然后再借他们之手,让漕帮的年轻帮主对洛成章生出足够的猜忌,并让他出手对付洛成章。

    “而在洛成章身边,苏大人又早已收买数人,布下伏子,让他们里应外合,将其陷于绝地。本官原以为只这几招已足够让人叹服了。却不想苏大人竟还留了后手,在形势一转时,再次借势而为,让洛成章及其手下彻底与漕帮帮主反目。只怕如此一来,漕帮就要彻底分裂了。”叶添祖摇头叹道:“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那洛成章还不够果决而已。不然,此刻的漕帮就已四分五裂了吧?”重新把之前的计划和实施捋一遍后,叶添祖再次发出赞叹之声。能让身为一省巡抚的叶大人如此失态,足可见他对此事是多么得意了。

    “叶大人实在谬赞了。”苏大人呵呵一笑,其实心中对自己的布置还是相当自满的:“其实到了眼下这步,对我朝廷重新夺回漕运之权,已是相当有利了。即便那洛成章有所顾虑而未杀了严环,但漕帮的分裂已不可避免。一个上下一心的漕帮我们固然难以对付,但现在这个内部充满了不信任和争斗的漕帮,官府想要从他手中夺回漕运之权,可就不那么困难了。”

    “这些江湖帮会,一直仗着自己掌握了运河沿岸的运输之事,便一直不怎么把官府放在眼里。这回,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还能风光几日!”

    “叶大人放心,用不了几年,这个叫各地官府都头疼不已的帮会就将风流云散。”苏大人信心十足地说道:“不过接下来,我们还是要暂且忍耐一些时日,不可逼得太紧。不然,只怕会叫他们察觉到什么,从而不再内斗了。”

    “这个本官自然省得。虽然本官没有读过太多兵书,但一些用兵上的道理,却还是知道的。”叶添祖赶忙说道。这个苏大人虽然官阶远不如自己这个封疆巡抚,可他身后所代表的势力,却不是他敢得罪的。所以即便是对方用有些不那么恭敬的话嘱咐自己,叶添祖也不敢有丝毫不满表现出来。

    “很好。接下来,我就要去一趟扬州了。看那边还能做些什么,让漕帮内乱这把火烧得更大些。”苏大人伸了个懒腰,似是请示,又似是通知地丢下这么句话,便已离座而去。

    目送其离开,叶添祖刚才有些热切而巴结的眼神就迅速冷了下去。只见他用右掌轻缓地捋着颔下的长须,心中生出了一丝担忧来:“东厂都把手伸到了浙江,插手到了漕运这种事情上来了。那位已揽住朝廷诸多大权的冯公公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是说,这一切都是首辅大人的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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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突兀的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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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成章身上的伤确实如他所言般并不要紧,至少当杨震于次日带着青龙堂的段敖登门探望他时,已完全看不出他曾负伤了。

    既然曾有言在先,杨震这回就把段敖直接带到了漕帮位于临河巷的据点中来了。虽然后者在杭州也算是小有名气和地位,可在来到漕帮这等天下闻名的大帮会的心腹要地,见到洛成章这样的江湖大豪时,神情举止依然有些紧张。在见礼时,更是一拱到地,显得很是郑重。

    倒是洛成章,在听杨震介绍了段敖及其手下弟兄所做之事后,却显得很是热络,忙一把就挽住了段敖的手:“段兄弟不必如此多礼。其实你们青龙堂的大名我也是听说过的,只是一直寻不到机会结识。这次,段兄弟如此出手相助,洛某和漕帮上下足感盛情,今后贵我两帮就该多亲近才是。”

    段敖忙露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来,连道岂敢,心里却乐开了花。他知道这回自己算是赚到了,有了漕帮这个大帮会做靠山,青龙堂今后就不必再为生计发愁不说,或许还能借此强援的力量进行发展壮大呢。

    在对段敖好一阵感谢之后,洛成章才又看向杨震:“不过这回我漕帮能度过此劫,我自己能继续留在这儿,还是得多谢杨大人的鼎力相助哪。”说着便郑重其事地拱手弯腰,向杨震行下礼去。

    杨震赶紧从座位上起身避开,口中谦道:“岂敢受洛伯父如此大礼,小侄也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其实以之后的事态来看,即便没有我帮手,洛伯父也是能应付这一关的。所以这功劳,小侄愧不敢当!”

    他这几句话说得着实漂亮,谦虚之余还吹捧了洛成章等人一下,让其他几名漕帮之人都心下欢喜。江湖中人最看重的就是个面子,本来这些人还担心杨震挟恩图报,有些戒备呢,现在自然就没有这心思了。

    只有洛成章眼皮一跳,心中却生出了一丝警觉。杨震的态度倒在其预料之中,与他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年轻人的老成和知进退正是他所欣赏的。可这次杨震的态度如此恭敬,而且连称呼也变得更近,就让洛成章感到有些不安了,明显对方是在刻意套近乎了。

    不过洛成章面上却不露半点心思,依旧也显得很是客套,与杨震作着寒暄,说着一些并无多少用处的客套话。直到这些话说完,洛成章才试探着道:“无论怎么说,这回你杨大人都出了大力,帮了我们大忙,不知我们漕帮有什么可以回报你的吗?只要杨大人你说一句,什么难题咱们兄弟都会为你做到!”

    “洛伯父也太客气了,小侄出力只是因为往日交情,断无想让漕帮回报的意思。”杨震说着又一拱手:“倒是您对小侄的称呼能否改上一改,不要再称我为什么大人了,这称呼实在叫人不安哪。您今后叫我杨震,或是杨二便是。”

    “杨兄弟这话在理,虽然他是官场中人,但却一直没有以此身份与我们相交。既然大家都是一样的江湖人身份,这称呼还是尽量亲近些为好。洛帮主,你以为呢?”段敖也在旁为杨震说项道。虽然他不知杨震这么做的真正意图是什么,但还是顺着他的意思帮衬一把。

    既然杨震都这么说了,又有人附和,虽然洛成章依然感到这事有些蹊跷,却还是点头道:“既然杨贤侄如此坚持,那我便也不客气了。”虽然没有直呼其名,但至少也不再叫他大人了。

    杨震这才满意地笑了起来:“能让洛伯父称我一声贤侄,我实在倍感荣幸!只恨现在手上无酒,不然小侄当敬您三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酒席自然不能免了。很快地,一桌酒宴就在堂屋中摆了开来,杨震、段敖为客,洛成章坐了主位,还有周振英等几名帮中兄弟相陪,一时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倒也颇为热闹。

    酒过三巡,在众人兴致都渐渐高了些后,杨震才又端起了一杯酒向洛成章示意道:“我再敬伯父一杯。另外,小侄还有一事相求,还请伯父莫要怪罪!”

    虽然喝了不少酒,感到微醺,洛成章的头脑依然清明。一面端起酒杯与杨震撞了一下,另一面心里已犯起了嘀咕:“看来他是要把真实目的给说出来了。”面带笑容地问道:“哦?却是何事哪。我刚才就答应过你,只要咱们漕帮兄弟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杨震把杯中酒一口干了,似是要靠它壮胆般顿了一顿,这才道:“在下所求者,乃是亲事!还请洛伯父能准了我与悦颍的亲事!”

    “什么?”洛成章脸上的笑容便是一僵,几乎都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呢,那酒杯刚端到嘴边,竟忘了喝下去,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杨震。

    而那边几名漕帮中人,则一个个愣在了当场,看看杨震,又看看洛成章,半晌无言。只有段敖,一时忍不住,噗地一下将刚喝进去的半口酒给喷了出来。

    “这杨震还真有胆量哪,竟把主意都打到了人家女儿的身上来了。怪不得他今日变得如此多礼,还硬要改了称呼,这是在为求亲做着伏笔哪。”段敖转过念来,便饶有兴趣地看向洛成章,看这位江湖大豪在面对这样的问题时会做何反应。

    饶是洛成章有所提防,在面对这么个请求时,依然一时难已反应过来。直到杨震再次说了自己的请求,他才确信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但此刻,他的脸上的笑容已全然不见,双眼看向杨震:“你想娶颍儿?”

    他这一郑重,席上的气氛便也随之一紧,段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迫了过来。这洛成章不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武功修为都远超一般江湖人物,这一下,已把气势完全展露了出来。即便他并非针对的段敖,后者也感到了一阵阵的心惊胆颤,想来杨震所收到的压力就更大了。

    可在如此压力下,杨震依然稳稳地将杯子放回到桌面上,然后展颜一笑:“正是如此,还请洛伯父能够成全。其实自上元节那场大火救下悦颍时,我对她已暗生情愫。而这些日子的相处下来,小侄更觉得与她情投意合,两情相悦,故而这次斗胆向伯父求亲!”

    “你和颍儿已两情相悦?她……对你也有好感吗?”洛成章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问道,但刚才的气势却收敛了不少。

    “那是自然的,不然小侄也不会厚颜提出此事了。伯父若是不信,大可今后询问悦颍便是。”杨震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事实上,杨震还真没从洛悦颍的口中听到有关对他有好感之类的话,但几次身体接触和眼神交流下来,他这个“过来人”还是能够分辨得出对方是否对自己有意的。

    杨震这话说得理直气壮,让洛成章不得不信这是事实。可他依然有些疑虑:“这小子真是对颍儿有好感,还是看中了她的身份?”虽然知道自己女儿是多么的优秀,而且一向不乏年轻男子的追求,可一想到自己的身份,洛成章依然难免产生这样的顾虑。

    毕竟洛成章现在就只剩下女儿洛悦颍这么一个亲人了,无论如何他都希望女儿能嫁给一个她喜欢,也真心喜欢她的男子,幸福地过这一生。也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想法,在洛悦颍对诸多追求者都不假辞色,蹉跎到二十岁依然未能出阁的情况下,洛成章也依然不急,没有强迫女儿早些出嫁的意思。

    可现在,杨震竟突然地提出求亲一事,着实让洛成章感到很是意外,脑子竟有些转不太过来了,甚至都产生了猜疑之心。

    半晌,洛成章才道:“即便你所说的都是事实,婚姻大事,也不是你这样草率地求个亲就能定下来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媒六娉,你可是什么都没有呢。”

    这话看起来似乎是诸多刁难,但杨震却知道这么说表明洛成章没有当场拒绝的意思了。心中便是一喜:“小侄确实有些孟浪了,还请伯父见谅。只要伯父并不反对,小侄自会回去与兄长商量,照足了规矩来向伯父求亲的。哦,对了,小侄父母早亡,但长兄为父,家兄还是能代为求亲的。”

    “此事太过重大,我一时也不好做这个决定,待过些日子,我问过颍儿之后再说吧。”洛成章沉默之后,却给出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但这对杨震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至少对方没有一口回绝,或是告诉他已将洛悦颍许配他人。那他这次来杭州,就算是有了重大收获。而且他相信,只要再给他一些时间,以他前世和女人相处的经验,让洛悦颍真个对他产生深厚感情,也不会是什么难事。

    只是这么一来,这一场酒宴可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即便随后有周振英等人努力维持着宴上的气氛,酒席还是很快结束,杨震二人也就此告辞离开。

    在将他们送走后,洛成章心中已有了决定,尽快把帮中之事处理好了,得把女儿早些接回来。不然,谁敢保证两情相悦的两人整日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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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两情相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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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日头上升到头顶处,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又一次降临到诸暨县。虽然前一日傍晚曾下过一场不小的雷雨,可到了今天中午,这天气还是酷热难当。

    两名衙差一如往常般躲到了大门附近的阴凉处,没精打采地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解闷儿。

    在那场好多年都未必能碰上的大风波平息之后,整个诸暨县城又回到了过往的平静。这让两人的对话也没多少趣味性,只扯着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小事,以使自己不彻底瞌睡过去而已。

    可突然,一人便拉了身旁同僚的衣袖一下,朝衙门里努了下嘴,小声道:“你瞧,那小丫头又出来当望夫石了。”

    被他们戏称为望夫石的小丫头自然就是洛悦颍的贴身丫鬟览琴了。因为这些日子一直都受小姐的意思来衙门口张望等待一下,看杨震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便被这些粗人认成了对杨震有意思,在等候他的归来,并被起了这么个望夫石的趁号。

    另一人闻声看去,脸上终于生出了些兴趣来:“还真是。这小丫头也真够痴情的,杨二走了不过五天,就日日出来张望一番。就连昨天下着雨呢,她都在屋檐下呆了一阵。啧啧,要是我有这么个痴情的媳妇儿,这辈子就算是死也值喽。”

    “咳,就你那挫样能和人杨二比?就算不比本事和模样,光比出身,咱们也比不得人杨二啊。别看他现在好像和咱们一样是县衙里的差人,可他大哥是县令哪。等什么时候他一高升,杨二可也就跟着高升了。”

    “也甭等到杨县令高升,听说这回县衙人员调动后,他杨二说不定就能当个副班头了。啧啧,说实在的,这小丫头还是挺有眼光的,只要跟着杨二,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穿好的,还能戴些金银呢。”

    两人很有些艳羡,又带着几分粗鄙的说话时隐隐约约传到了正在不远处向衙门前的街道尽头张望的览琴的耳中。这些话直让她面皮一阵阵的发红,很想过去揪着那两个粗鄙汉子的衣裳告诉他们,本姑娘等杨公子根本就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但最终,她还是忍了下来,告诫自己不该把这些人的话当真。

    在等了好一阵,看着杨震应该不会在此刻回来,而准备回去见小姐时,览琴突然看到长街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而后,一阵嘚嘚的马蹄声也从那边传了过来。这让小丫头的脸上顿时一喜,赶紧用手抹了抹眼睛,仔细向前望去。

    因为阳光太过炽烈的缘故,远远张望还是有些吃力的,即便把目力用尽了,也只能看到个骑士身影不断接近而已。但好在随着那人不断接近,样貌还是慢慢地显现了出来,览琴终于看清了来人模样,正是自己所等那人。

    “哎呀……”一见果然是杨震回来了,览琴一声欢呼,转身就往衙门里跑去,脚步那个轻快,就似一只田野间奔跑着的小鹿儿一般。

    已来到衙门口的杨震也瞧到了这一幕,明显愣怔了一下,不知这位览琴姑娘是怎么了,怎的如此高兴。但他也没有深想此事,利落地跳下马后,便冲两名已站起身迎过来的衙役一拱手道:“原来今日是老宋和老晁当值哪。怎么样,这几日里衙门没出什么事吧?”

    那两名衙差也冲杨震抱了下拳:“能有什么事?咱们诸暨县衙一年到头也出不了几件大事,你才离开十来天而已,就想让咱们这儿出事吗?”

    杨震呵呵一笑,点头道:“两位说的也是。相比起来,总还是没事更好。”

    “不过若说没事也不对,至少咱们县衙还是发生了两件不大不小的事情的。”老宋突然促狭地一笑道。

    “哦?却是什么事?”杨震随口问道,手上动作却不停,正把放在马上身上的包裹和马鞍给取下来。

    “这第一嘛,自然就是宣典史——哦,现在该直呼其名叫他宣闯了——他在七日前已被绍兴府下文彻底罢了官,所以县衙里正准备提拔一个典史呢。”老宋说道。

    虽然典史也是朝廷命官,但毕竟官阶太低,不可能由吏部进行定夺。所以当衙门里出了这个空缺时,一般都由县令向上推举,而上司衙门一般也不会驳了这个面子。毕竟典史主管的是一县刑狱,是县令的左膀右臂,自然还是得由知根知底的县令推举为准。

    当然,若这是放在以前,县衙里真出了这么个空缺还是得由宣郦两家说了算。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对这次典史的安排,两家居然都保持了沉默,于是主导权就落在了杨晨这个县令的头上。

    不过杨震对这事的兴趣却并不甚大,只是轻轻应了一声,便敷衍了过去:“那第二件事呢?”

    “我就知道你更关心这第二件事。”老宋却冲他一眨眼:“因为这事才与杨二你大有关系。”

    “嗯?却是何事?”

    “你来时就没看到吗?那小丫头面嫩得紧,一见你回来就跑了。可这些日子来,她可是天天都来衙门口张望好几趟的。这第二件事,就是你杨二的好事将近喽。到时候可别忘了给咱们这些弟兄敬杯酒哪。”

    老宋的话一说完,顿时也惹得一旁的老晁也是一阵大笑,二人还很是暧昧地冲杨震一努嘴,直搞得他一阵无奈。

    但杨震也没有跟他们把话说明白的意思,便只一摇头,牵了浑身是汗的骏马向内走去。不过听了他们的话还是有些收获的,至少知道自己走后,那些漕帮之人再没来生事了,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轻松。

    至于览琴为什么不时在衙门口,杨震还是能想到原因的,一定是洛悦颍让她去门口等候。可怜这个小丫头,这些日子来一定没少听这些大老粗们的风言风语。

    在回到二堂,见了兄长杨晨,向他简单地讲述了一下杭州城中的变乱后,杨震便拿着包袱回到了后衙的住处。在他走进自己跨院前,余光就扫到了一道苗条纤细的身影从对面院子的房中闪过,一双妙目也正看着他,似乎是想立刻问他些什么。只是碍于女子该有的矜持,她才没有主动走过来。

    杨震心下暗笑,却不忙这就与人相见,而是先回房擦去了满身的臭汗,又换上一套干净的衣裳后,才从包袱里拿出一封书信和另一件东西。这才从容地来到对面的跨院,站在院门前一抱拳道:“悦颍可在,杨震回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那边屋子里就传来了一声娇笑:“杨公子你赶紧进来吧。你要再这么拖拉下去,我家小姐都要自己过去了。”正是览琴的调笑声。

    “你个小妮子说的什么浑话呢!看我不好好整治你!”随后是洛悦颍很有些羞怯的不依声。但随即,她又道:“杨……二郎你请进来吧。”显然她还记得杨震之前的要求,称其为二郎而非更疏远的公子。

    杨震心中一喜,这才推开小小的院门,走了进去。

    只见洛悦颍今日穿了一袭湖蓝色的衣裙,配上恢复健康后的红润脸庞,显得格外的娇艳可人。

    见杨震的目光在自己身上脸上停留了好一阵,洛悦颍的心中更觉害羞,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去。但对父亲的关心还是很快打败了羞意,便轻声道:“二郎在杭州一切可还顺利吗?”

    杨震也知道她心系父亲安危,便也不再逗她,点头道:“悦颍放心,洛伯父那边已经安全了。那些想害他的人,更早已自食恶果。”

    “这太好了……”洛悦颍顿时一喜,但随即又生出了一丝疑惑来:“既然危机解除,为何爹爹他没有派人来带我回去呢?”即便是这个时候,洛悦颍的思维依然很是清晰,一下就看出了其中的问题。

    杨震摸了摸鼻子道:“因为漕帮中可能尚有潜伏的敌人。为了不留后患,洛伯父决定让悦颍你再在诸暨这儿留些日子。对了,他还让我给你送来这封家书,看了你就都明白了。”杨震说着,便把那封书信递了过去。

    洛悦颍忙双手接过,又冲杨震行礼道谢道:“这次真是有劳二郎了,不然我都不知自己会急成什么样子呢。”说到这里,她突然一蹙眉,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疑惑地看着杨震:“二郎刚才叫我爹爹什么?”适才只顾着担心父亲的安危,现在既然知道了结果,她便察觉到了杨震称呼上的不同了。以前杨震就是和她说话,也是称呼洛成章为洛帮主的。

    “哦,我叫他洛伯父哪。这次事后,我就已征得洛伯父的同意,改了称呼了。”杨震说着,又一脸郑重地看向洛悦颍,宣誓似地道:“而且在离开杭州之前,我还跟洛伯父提了一件很要紧的事情。你猜猜是什么?”

    “什么……事?我可猜不着。”见他卖起了关子,又看到他露出了玩味般的笑容,洛悦颍的心头便是一跳。但还是装傻充愣地假作不知。

    杨震见她如此含羞带怯的模样,心中更是一热,便道:“当然是向洛伯父他求亲,希望能让我叫他一声岳父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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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两情相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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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洛悦颍听杨震这么一说,顿时就羞红了脸,满脸的难以置信,看着他期期艾艾地道:“你……你不是在说笑吧?”

    一旁的览琴也用小手捂着自己的嘴巴,满脸惊讶,一对会说话的眼睛只在两人的脸上看过来又看过去,充满了好奇。说实在的,她可不信杨震真敢去向老爷提亲,嗯,他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的。

    但杨震却郑重点头:“婚姻大事,我怎么可能说笑呢?”

    “你……那爹爹他是怎么说的?”见杨震如此说来,洛悦颍的心也不禁发紧了,只是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父亲答应这门亲事呢,还是不答应。

    杨震苦笑一声:“洛伯父只说婚姻之事没有自己去求的,就把我给打发了。所以便是我自个儿,也不知他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哦。”洛悦颍听了垂下头去,既感到了一阵轻松,又觉得有些失落,几样感情交杂在一处,一时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听杨震继续道:“但我是不会放弃的,过些日子,我就会请兄长出面再向洛伯父求亲,我想到那时候,他总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了。”

    “你……你脸皮还真厚!”洛悦颍这时的脸更红了,就像是蒙了一层红纱布在俏脸上一般,忍不住跺脚道:“人家都没有表态呢,你就三番四次地说这种疯话了……”

    “嘿嘿,我看得出来,悦颍你其实对我还是有些意思的。既然你我两情相悦,我身为男子当然要主动些了,不然被别人抢了先如何是好?”

    “你……呸,真不要脸,居然还说这种话。”洛悦颍羞啐了一口,但心里却觉得有些异样的感动,还有些甜丝丝的。从小到大,都没有一个男子曾以这样直接的方式表达过对她的倾慕和爱意,这种又羞又甜的感觉实在很容易叫人沉迷其中。

    天可怜见,实在是如今这个年代没有男人会与女子有这样说话的机会,再加上她洛大小姐又身份不一般,寻常男子连见她一面都不能够,更别说讲这种话了,她自然听不到这些“疯话”了。当然,要不是她本身就对杨震有着不小的好感,他这种几近于调戏的话语就只能适得其反,惹人厌烦了。

    杨震见洛悦颍如此羞涩模样,双眼更是发亮,便又从袖子里取出了一根通体由银子打制,头上是一朵精致莲花的发钗来,交到了洛悦颍的手中:“给,这是我在杭州刻意为你寻来的礼物。我觉得只有这种荷花般的饰物,才配得上悦颍你的气质与容貌。”

    听到杨震如此直白的称赞,洛悦颍心里更是欢喜,不自觉就拿住了那支发钗,竟连推辞一下的想法都不曾有。而这一幕看在览琴眼中,便在心里连连哀叫起来:“完了完了,小姐已彻底被他给俘获了!”

    直到看见小丫头很有些古怪的神色后,洛悦颍才惊觉自己刚才的失态。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一开始没有拒绝,这时就更不好把钗子还回去了。

    杨震则是心满意足地再冲洛悦颍一笑:“好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该给的东西也都给你了。我得回去了,明天见,悦颍。”

    “啊?你这就走了?”没想到杨震竟突然提出要走,洛悦颍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甚至都还有些舍不得,张口就是这么一句。

    杨震心头暗笑,自己这套欲迎还拒的手段可是后世诸多情场高手屡试不爽的高招,又岂是洛悦颍一个单纯的小姑娘能够应付的?他见他只是展颜一笑,再不多说,便潇洒转身而去。

    看着杨震离去时的背影,洛悦颍心中不觉有些患得患失起来:“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说了这些疯话,给了我礼物后,便走了呢?难道是因为我的态度,让他感到了为难吗?难道要我一个女子更主动些吗?”

    这些疑问,洛悦颍这个从未尝过恋爱滋味儿的小女子如何能够想得明白。而她还无法向身边的览琴询问,一时竟怅然若失起来。

    杨震这一招欲擒故纵自然是极其成功的。待洛悦颍满腹心事地猜了半夜,第二日再次见到杨震时,很明显地,态度就软化了许多。当杨震再说些亲近的情话儿时,洛悦颍虽然还是感到羞窘,但却不再反对,有时还带着些欣然地看向他,似是在鼓励他多说这种话。

    之后的日子里,杨震与洛悦颍之间的感情更是一日千里,发展得极其迅速。因为两人都很清楚,或许用不了多久,洛成章就会派人将她接回杭州,所以更想抓紧眼前这相聚的时光,对面前之人有更多的了解,也让对方更多的了解自己。

    而在某天下午的雷雨之后,杨震更将洛悦颍邀到了城外的青山之上,欣赏山间的苍翠美景,以怡心情。而且,这一回,洛悦颍还没有带上一直跟随在旁的览琴,是真正意义上的二人世界。

    在这座并不甚高的县龙山半山腰看过雨后树木花草的美景之后,两人静静地并排坐在还带着些湿意的岩石之上,眺望着山下那座小小的诸暨县城,随后又望向了远方。

    一想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与杨震分别,洛悦颍竟忍不住向杨震这边靠了靠,两人似乎已依偎在了一起。

    在无声地依偎半晌后,洛悦颍柔柔地道:“二郎,你真会娶我吗?无论爹爹他是否同意?”这是几日来洛悦颍第一次再说两人间的婚事,只是这回,她已没有了之前的娇羞,只是眨巴着一双妙目,有些紧张地看着杨震。

    “当然。其实从当日在火场中将你救出时,我便发现自己的灵魂已被你勾去了不少。”杨震的手很是自然地搭到了洛悦颍那柔软的腰肢之上:“不过因为那时我不知你身份,所以才把这份心意给埋了起来。”

    洛悦颍听他这么说来,心中更像是喝了蜜般的甜,即便自己的腰被他的大手搂住了,也没有任何的反对,反而更靠了上去。只听杨震继续道:“不过你我的缘分是天注定的,后来不但我和洛伯父间有了种种瓜葛,还又一次救了你,更把你带到了诸暨。所以从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娶到你,让你当我杨震的女人了。”

    “嗯……”这一回,或许是只有他们二人在此的关系,洛悦颍没有再感到羞涩,而是点头柔声回应道:“其实我也有这种感觉,这是老天给我们的一段缘。”虽然她的话没有杨震那么直接,但这已是她身为女子最大勇气的表现了。

    看着她说完后微红的面庞,杨震的眼睛更有些发直了。不自觉间,他的脸就凑到了洛悦颍的跟前,用嘴唇在她那吹弹可破的红脸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唔……”当杨震的脸凑上来时,洛悦颍便已猜到了什么,可她却并没有闪避。只是当那温热的嘴唇触及到自己的脸蛋时,她才觉得一阵脸热心跳,身子更已娇软无力,若非被杨震搂着,只怕都要从石头上跌下去了。

    不过,当杨震还想得寸进尺,侵犯她的双唇时,洛悦颍还是避了开去。她毕竟还有着女儿家该有的矜持,这个时代还没有如后世般的开放,即便是和心仪的男子在一起时,也得守着一些该守的东西。

    杨震也不强迫,见对方避开了,便也作罢。只是搂着洛悦颍的手上劲力更大,让两人的身子更紧密地贴在一处。

    突然,本已沉醉于此种耳鬓厮磨的亲昵举动的洛悦颍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杨震:“二郎,我看你今年似乎未到弱冠吧?”

    “嗯,我刚过十八,怎么了?”

    “啊,那就是说,你比我还小了三岁呢,我都已经二十一了。”说话间,洛悦颍的目光就是一黯。

    虽然并无名文规定,但在一般来说,人们还是习惯于男人比妻子年岁长上一些的。甚至是老夫少妻,也被人传为一树梨花压海棠。可若是妻子比丈夫的年岁要大些,一些闲言闲语就免不了。

    一想到这些,原来还只觉得柔情蜜意的洛悦颍便觉心中一紧,对自己和杨震之间的亲事又多了几分不确定。

    “你怎么了?”感觉到怀中人身子突然一僵,杨震下意识地就问了一句。随即便想到了原因所在,笑了起来:“你是觉得我比你小上三岁,所以担心了?”

    “嗯。我比你可足足大着三岁呢,若是被人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会有几人知道?而且这是你我之间的私事,关别人什么事了?谁敢乱嚼舌头,看不我揍他!”

    “可是……即便别人不说,我也比你老了三年……”女人就是这么的奇怪,明明还是青春年少时,却担心起了这种事情来。

    “谁说你比我老了,咱们要是走到街上去问人,别人一定会说你比我年轻的。”杨震忙劝慰道。

    “真的?”见他这么说,洛悦颍才稍微放松了些,可想到事实就是自己比杨震大了三岁,她依然满心的担忧。

    “当然。而且有句话你听说过没有,年龄不是问题,身高不是距离,真爱就在一起。”杨震忙又说道。

    听他说了这么几句古怪的顺口溜,洛悦颍先是一呆,随即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哪来的这种怪话啊……”但心中的担忧却已渐渐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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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两年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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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乐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十来日过去,杨震与洛悦颍之间分别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了。因为洛成章终于亲自赶到了诸暨,来接自己的女儿返回杭州。

    当他瞧见女儿看向杨震那满是柔情蜜意的目光时,洛成章就知道杨震之前所言非虚,这个年轻人确实已获得了女儿的芳心。但他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就让女儿下嫁,他洛成章的女儿岂能如此容易就嫁给一个身份尚显低微的锦衣卫百户呢?

    所以当面对杨晨郑重其事的再次提亲时,洛成章的态度依然显得有些暧昧不明:“还请杨大人见谅,非是在下不想结这门亲事,实在是亡妻曾有遗言,让小女在二十三前不得出阁,这才蹉跎至今。若是杨贤侄当真有意小女,就请再等上两年吧。不知杨大人意下如何?”

    “哦?”杨晨虽然有想过对方会以一些理由来推绝这门亲事,却未曾料到竟是这么一个借口。便把目光转向了自家兄弟,看杨震是如何想的。

    杨震只一细想,就已将洛成章的意图猜了个七八成。他这一手,一来是为了试探自己对洛悦颍是否真心,若是两年之后自己依然对洛悦颍不变初心,那就说明这份感情是真的,足可将女儿相托。二来,则是变相地给杨震提了要求,让他在这两年里好好上进,做出一份成绩出来,那才配得上他漕帮副帮主的女儿。双方都是聪明人,有些话就不需要完全摊开来说了,也免伤和气。

    杨震在略作沉吟后,便开口道:“既然是伯母生前的意思,小侄自然没有不答允的道理。却不知若是两年后小侄能有所长进的话,洛伯父又能否答应呢?”

    洛成章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呵呵笑道:“若那时贤侄当真依然有心颍儿,而颍儿又未能忘了你的话,这桩亲事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好,那我便等上两年又何妨!”杨震一口答应了下来。

    洛成章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而并不以女儿的心意来进行要挟,心下也大为欢畅:“好,那就这么说定了。虽然你我现在还成不了翁婿,但这声伯父我也不会让你白叫了。今后无论是你还是杨大人,只要有事需要咱们漕帮相助的尽管开口,我们漕帮一定会尽全力相助。”

    “如此我们兄弟就先在这儿多谢洛伯父了。”杨震忙起身抱拳道。只是他的心里却又有些歉然,看来这回要叫洛悦颍失望了。

    果然,在听到父亲把事说明后,洛悦颍就有些急了:“爹爹,你怎能这么说呢?娘亲她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决定,非要女儿再等上两年才能……”后面的话,她因为面嫩却说不出口了。

    “哎,真是女生外向,女大不中留哪。”洛成章并不以女儿这番话为忤,只是以玩笑似的神情道:“看来你确实是在爹爹身边呆得烦了,才想着赶紧嫁人。”

    “才……才没有!”洛悦颍这才惊觉自己的态度竟是如此恨嫁,似乎有些伤了父亲的心了,便赶紧嗔怒似地一跺脚:“女儿当然是希望一辈子都陪在爹爹你身边的,可……可二郎对我确实是一片真心……”

    “为父也看得出来他这是一片真心,但想娶我洛成章的宝贝女儿,光是有一片真心可还不够,还得经得起考验才是。”洛成章这才把自己的意思道了出来,却也与杨震之前的猜测没有两样。

    “啊,原来爹爹这么说是为了考验二郎哪。可……可两年时间是不是太长了些?要是,要是他……”洛悦颍说着,都有些担心了。确实,两年时间可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数哪。

    “要是他连两年都等不得,我怎敢将你交给他呢?而且,没有家业的负累,他这个锦衣卫才能干出更大的事业来,才能有更高的身份来配我的宝贝女儿啊。”

    “他真能在两年时间里更进一步吗?就女儿所知,锦衣卫虽然不同一般官场,可也得立了相当功劳才能有升擢的可能。现在他已是百户了,要想再升可不容易。”

    洛成章有些叹息地一摇头:“女生外向哪,你还没成他杨家的媳妇儿呢,就已经不断为他考虑了,哎……”说着又是一阵叹息:“为父不是已经给了他承诺吗,只要他开口,我们漕帮必会相助,这还不能帮他多立功劳吗?”

    这回,洛悦颍终于略微放宽了些心,脸上又有了一些笑容:“那女儿就等他两年,看他在那时候会是个什么身份来迎娶女儿。”

    “咳……”这话换来的,却是洛成章的又一声叹息,他很奇怪,这杨震到底有何魔法,竟能让自己这个素来精明理智的女儿如此死心塌地。

    他却不知,女人一旦爱上了某个男子,就是这样的盲目与无条件信任,所以才有恋爱中的女人都是白痴这句至理名言。无论洛悦颍在别的事情上多有见地,一旦陷入爱情的深渊,就与别的女子没有任何区别。

    既然都约定好了,洛成章便要带了女儿返回杭州,同行的还有之前两名偷入县衙的漕帮之人,当然,他们是被严密监视着带回杭州去的,等待他们的也必然是严酷的惩治。

    杨震陪同着他们一起离开诸暨县城,直把他们送到了十里长亭处,才停下了脚步。这一回,洛成章倒也算大方,再没有打扰女儿与杨震的依依惜别,走到了长亭之外,而将空间让给了这对小男女。

    杨震与洛悦颍相对而立,四目相交,却是久久无言。因为不远处就有洛成章及其他漕帮中人,两人这时候也做不出什么亲昵的举动来,只能互相凝望着,似乎要将对方的形象完全刻进脑海中一般。

    还是杨震先开的口,在久久的凝视,都看到洛悦颍的眼眶红了,他知道必须说些什么来冲淡这离别的伤感:“悦颍,这两年里,你每天都要想我三遍,不能多也不能少,因为我也会这样想你的。”

    “啊……”洛悦颍先是一怔,随即就哼了一声:“谁要每天都想你这个口花花的家伙,就知道瞎说……”说话间,一张俏脸都有些发红了。虽然已经渐渐习惯杨震有时候所说出来的疯言疯语,但是在这个离别的当口,又有许多人在不远处看着,还是让洛悦颍有些招架不住。但这么一来,确也让她从离情别绪中走了出来。

    “啊?难道你不肯每天想我三遍吗?我可是决定以后每次吃饭的时候就想你一遍的。吃大饼的时候想你,吃米饭的时候想你,吃猪肉的时候也想你。”

    “你……你这是想吃了我啊?”洛悦颍娇嗔地道,但随即又觉察到了话中的另一层意思,更感到羞涩了,同时心里又觉得有些甜丝丝的,一丝笑容也在不经觉中爬上了她的嘴角。

    见洛悦颍终于不再那么伤感,杨震才笑着道:“你这样就对了,我最喜欢看到的,还是悦颍你现在这个样子。希望你在接下来的两年里也一直能这么开开心心的。放心吧,两年后,我就算不能驾着五彩祥云来娶你,也一定会骑着马,带着花轿来杭州的。”

    “嗯,我相信你,我答应你。”这一回,洛悦颍没有像之前般因为害羞而娇嗔,而是郑重地点头。既然一切都已无法改变,那就让她表明自己的态度,让二郎没有后顾之忧地去把事情做好吧。

    想到杨震今后可能会遇到的种种困难和危险,洛悦颍又从身旁的小包袱里取出了一个长长的木匣子交到了他的手中:“这是爹爹在我离开杭州时交给我防身的,今天我就把它给你。希望它也能保护你,帮助你。”

    杨震接过木匣,打开看时,却是眼前一亮。匣中竟是一把亮闪闪,由象牙为柄,精钢为身,一尺多长的短铳。这可是在这个普遍都是长大火枪的年代里极少见的好东西了。

    杨震随后又记了起来,当日在出手救下洛悦颍前,她就曾以此枪射杀过一名欲对她不利的敌人。当日没能看清楚那枪的模样,没想到今日却被她赠与了自己。

    杨震知道这枪贵重,但更清楚这是洛悦颍的一片心意,便也不作推辞,将木匣抱在怀中道:“好,我收下了。待到再向洛伯父提亲时,这把枪也将是其中一件聘礼。”

    这话让洛悦颍又是一阵脸红,但还是点头道:“嗯,我等着你。”

    两人又是一阵无声的对视后,终于决定分开。纵有千般不舍,也只能暂时分开。

    由洛成章等人护送的油壁香车载着洛悦颍缓缓而去,直到再见不到踪影。杨震却在原地依旧愣愣地眺望着,直到陪他前来的蔡鹰扬在旁等得不耐烦了,连连叫他,才使他从惘然中回过神来。

    “二哥,你真如此舍不得吗?”蔡鹰扬颇有些难以理解地问道。

    “是啊,不过今日之后,我就要将这一切全部抛开,重新把心力放到更要紧的事情上去了。”杨震说着,目光已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两年之约,他相信很快就会过去,到那时候,洛悦颍就将成为他杨震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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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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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要紧的事情,便是追查可能出没在诸暨县中的白莲教徒了。无论是出于对身为县令的兄长杨晨的保护,还是为了履行职责,杨震都必须全力寻找任何有关他们的蛛丝马迹,将可能存在的白莲教危机掐灭在萌芽阶段。

    但这事却并不易做,因为杨震如今真正可用之人实在太少。毕竟追查白莲教一事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做,不然一旦被他们察觉,必然闻风先遁,如此便不可能借助县衙三班衙役的力量去寻找了。满打满算下,也就他自己,以及魏勇、蔡鹰扬三人能承担这责任了。

    即便后两者都是诸暨本地人,想要暗地里调查白莲教却依然很是困难。毕竟白莲教徒也深知自己为朝廷所警惕,轻易是不敢显露身份的。就像当初的江陵,若非杨震他们误打误撞,正好发现了姚家的密室,只怕到今日都没有人会知道原来白莲教就在自己身边呢。

    似乎就连老天也觉得杨震太过势单力孤,当时间进入到金秋十月时,给他送来了两个帮手——阮通与王海。

    两人的到来,着实大大地出乎了杨震的预料。虽然他确实写信向两名过去的兄弟求助,希望他们能来诸暨帮助兄长在县衙打开局面,站稳脚跟,可心里却对此并不抱太大的希望。

    毕竟这个时代的人最是安土重迁,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谁也不肯背井离乡。至于像阮五他们这样已在县衙谋了份不错差事的,就更不可能不远千里地来到人生地不熟的诸暨做事了。其实就是放在后事,你也无法想象一个政府机构的公务员突然辞职,然后跑到外地找工作。

    所以当杨震见到两人风尘仆仆地来到自己跟前时,当真是又惊又喜:“阮五,王三,你们两人当真是我杨震的好兄弟。这次若是有些出息,我必不负你们!”

    阮通二人闻言却是一声苦笑:“杨二哪,我们这是投奔你来了。你也别把咱们想得如此义气,实在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这么做哪。”三人向来感情深厚,两人便也直言不讳,把自己真正来此的原因透露了一点。

    “哦?”杨震自嘲地一笑:“你俩也真是的,就不能让我高兴一下,等过两日再做说明吗?”虽然话里似有埋怨之意,但其实杨震心里却是很高兴的,这说明他们之间没有欺骗,都是一片真诚。

    “先不说这些了。走,我带你们去酒楼接风洗尘,然后再想法把你们安排到县衙里当差。”杨震随后一搂两人的肩膀,很是客气地说着话,便把他们往城南引去。

    在当日与一众衙役们欢饮的乡梦楼里,杨震与两位兄弟点了一桌子酒菜,吃喝了起来。在酒过三巡后,杨震才把话题重新引到了阮通他们为何会离开江陵一事上:“你们刚才说是被逼无奈才来的这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话说来可就长了。”阮通有些气闷地喝了口酒,这才道:“其实在我们当差之前,就已经知道这个附郭县的衙差不好当了,因为那儿的大人物实在太多,一个不当心就得着道儿。而像咱们这种公差,要是没有人保着,下场就更惨。”

    见杨震他们几人频频点头,表示同意自己的看法,阮通心情才稍微好了些:“其实这次的事情也怪我。这不,去年因为武昌城里出了桩事情,有人状告巡抚和好些个官老爷,我们荆州府的花大人也被去了职,并在随后换了个新的知府。对了,这事二郎你之前就一直不在江陵,该是不知道吧?”

    “这……”杨震只是含糊地道:“却是有所耳闻的。”他没想到,两位兄弟的遭遇居然还与自己在武昌闹出来的事情大有关联。

    王海接着道:“所以后来就换了个姓金的知府来。偏偏这位金大人来就来吧,还他娘的带来了一个小舅子。那小子之前挺低调的,我们也就没有多注意。可没想到今年五月时,他竟在赌场里与人起了冲突。”

    “也是该着咱们兄弟倒霉,那赌场一直与我们交好,按时按节都有些孝敬。既然有人在他那儿闹事儿,咱们兄弟自然要出面摆平的。”阮通说着,面露恨恨之色,只把一只鸡腿狠狠地咬下一大块肉了,就好像在吃那位知府小舅子的肉般。

    其实这种事情在此时是极多的,无论是赌馆还是青楼,为了有了保障,总会巴结官府里那些当差的。这样,即便有人闹事,他们也能找靠山解决问题。而对这些当差的人来说,能得到一笔可观的,甚至要远超俸银的收入,也是无法拒绝的一件事情。当然,这是在上官睁只眼闭只眼的情况下,不然谁都吃不消。

    阮通把气发泄到鸡腿上,将它啃得只剩一根骨头后,才一抹嘴继续道:“我们也是照规矩办,把那闹事的小子给打了一顿,又关进了县衙。不想才半天工夫,知府大人就把人给要了回去,然后就轮到咱们穿小鞋了。”

    王海也满脸的气愤:“结果,伍知县虽然有心保我们,还是迫于上面的压力不得不把我们开革了。而在我们被开革出衙门后,他们还不肯放过,几次三番派人与我们过不去,我们也和一些地痞斗过几次。”

    “眼见在江陵实在是呆不下去了,再加上二郎你又正好给我们来了这封信,所以我们便厚颜来此了。二郎,今后我们可要靠你了。”

    “说什么靠不靠的,我们兄弟自当互相帮助才是。”杨震忙笑道:“而且你们也看到信了,其实我需要你们说不准还多过你们呢。”

    见他这么说话,两人心中更是一阵畅快。毕竟没有人喜欢寄人篱下的感受,即便三人交情不错,也总会感到别扭。可现在杨震这么一说,两人心里自然也就平衡了。至少不单单是投靠杨氏兄弟,而是来帮忙的。

    心中有了这么个认识,就让阮通不禁打叠起精神来问道:“怎么二郎,据我所知杨大人他当这个县令该有半年了吧,怎的还是有些为难吗?”

    杨震肃然点头:“你们是不知道这诸暨小县城的水有多深哪。光是县衙里,主簿、县丞、典史还有其他六房书吏都不与大哥一条心。至于外面,更是被宣郦两家把持了几乎所有的经济命脉。若非我们之前借着个机会把典史扳倒,让他能够在县衙站住脚,只怕大哥的政令都出不了自己的房间。”

    “什么?”阮通两人满脸的难以置信:“竟还有这等事情?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其实我之前也觉得有些言过其实,但这段时日看下来,还真是如此。比如最近正是一年一度纳粮税的时候,可大哥他却依然很是清闲。那些十里八乡来县城交粮的,都找的主簿蒋充。”

    王海忍不住啧舌道:“一县钱粮可是大事,杨大人竟不能插手吗?”

    “他们出于礼貌还是会问上一句的,但事情依然由那蒋充负责,对此我大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哪。”杨震皱眉道。其实这段日子除了调查白莲教的踪迹外,他也很关心兄长在县衙里的权威。

    本以为借着除去宣闯,换上新的典史,再加上打压住宣家报复的势头能夺回不少县衙大权,甚至能够压制住蒋充、赵邦甫两名佐贰。可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即便是宣家,在没有宣闯这个代言人后,也能通过底下的书办控制一部分刑狱之事,更别提依然能借蒋充控制住全县钱粮的郦家了。

    毕竟,宣郦两家在诸暨县已经营百年,根深蒂固之下,又岂是短短时日里就能完全挖倒的?而现在他们又有了防备之心,只怕接下来就更难对付了。

    见杨震一副为难的模样,阮通便安慰道:“二郎你不必如此忧心,杨大人他毕竟是堂堂七品正堂,只要他找到了那些人的把柄,把县衙大权夺回来只是个时间问题。或许是他初为县令对此间的明争暗斗尚欠缺经验,才会被他们压制吧。”

    “嗯?”杨震听他这么说来,似乎是有什么见解,便为阮通满了一杯酒:“你且说说,我大哥能怎么办?”

    “我这也是听江陵县衙那些老人们说的,他们可是见识过不少新任县令手段的人。”阮通先说了这么一句,才继续道:“其实,哪个县衙里当差的屁股干净了,只要县令大人肯细心地查,就能查出问题来。但却不能因此就罢免了这些人,而是要把把柄捏在手中,引而不发,如此便能把权揽到自己手中了。”

    “唔,这话倒是在理。”杨震点头道:“那你以为该怎么找那些把柄呢?”

    “县衙之事,只在钱粮与刑狱而已。前者容易出现贪腐之事,后者则会滋生冤案。只要抓住这两件细查,就不愁找不出那些人的把柄来。”

    杨震略一思索,便面露喜色,忍不住端起酒杯敬了阮通一杯:“你说的不错,看来这次能得你们相助,大哥在诸暨终于能有所作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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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蒋充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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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的傍晚,县衙二堂。

    蒋充作为掌握了全县钱粮事务的主簿,在这段收秋粮的日子里可着实有些忙碌。不时就有从下面的乡镇交送上来的秋粮等着他的验看并入库,另外更有不少公文也等着他这位主簿来批复决定。

    此刻,在蒋充面前就摊着一份等候批复的公文,另外案前还站着一名户房书吏正向他禀报着这一天收粮的情况,哪个村子粮食已交到数,哪个村子又缺了多少斤粮食,这些都需要他这个主簿心中有数,并根据情况来决定是否继续催粮。

    其实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是如此忙碌地过来了,有时就连放衙之后,他还得在公房中忙着,直到夜深。既然蒋充把县中主管钱粮的大权都揽在了自己手中,他就必须习惯这时的忙碌,以往他也很享受这样揽着一县经济大权的感觉。

    只是今日的蒋主簿比起往日来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不光眼睛都没有落在面前的那份公文上,甚至对那名手下的禀报也是充耳不闻,一双眼只是不住地向门外瞥着,似乎在等着什么。

    那书吏也明显感觉到了上司的异样,便匆匆忙忙地把今日的情况禀报后,告辞出门。这时,又一名书吏走了进来,只是他打理的却不是收税这等要事,而是以整理县衙这些年来的账册为主要工作。

    但一见他来,蒋充却嚯地站起了身来,一脸凝重地道:“可查清楚了吗?杨大人他调了哪些账册?”

    原来就在今天一早,蒋充得到了一个叫他有些紧张的消息,县令杨晨从昨天开始就在着手查看县衙中的各种卷宗档案,似乎想找什么。这下本就心里有鬼的蒋主簿可就感到紧张了,他当即让手下主管衙门账册卷宗的书吏仔细留意,看杨晨到底在查看什么,是否会影响到自己。

    那名书吏见他如此模样,也不觉有些紧张了,干咳了一下后才道:“回大人,县尊他查的是县衙银库和粮库的账册。着重查看的,还有我县常平仓的粮食出入情况……”

    “什么?他竟查到了常平仓上去了?”蒋充只觉心里一紧,脸色更加发白了些。直到端起已放凉了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下大半杯,才算是稳住了心神。

    这常平仓,乃是古时候各地为了防止饥荒饿死治下百姓所设的一个官仓。每年秋收之后,各地都会将一部分粮食储存到常平仓中以备不时之需。一旦真遇到了灾年,官府就会把这里面的粮食调拨出来救济灾民,或是拿来平抑因为灾荒而不断上涨的粮食价格,可算是古代少有的宏观调控手段了。

    也正因为常平仓里的粮食只在出现灾难后才会动用,便成了一些心怀不轨之人以公肥私的目标所在。因为只要是正常的年景,常平仓就只入不出,粮食在那儿只是一个数字而已。倒是那些存放了三年甚至更久的粮食,会因为霉变而被官府倒去。

    既然如此,一些衙门中人便把脑筋动到了常平仓的粮食上来。反正这些粮食空放着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拿出来贩卖,给自己牟取利益呢。而作为诸暨县主管钱粮事务的官员,蒋充自然没有少干这种事情,尤其是他背后的郦家,更因此得了不少的好处。

    所以当听说杨晨居然着手调查常平仓后,蒋充就显得很是慌乱了。

    “大人……大人……”那书吏见蒋充有些失神,心下也有些紧张了,赶紧叫了两声,这才让他回过神来。略一定神,他才摆了摆手:“你且去吧。记住,今日之事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否则……”

    “是,小的明白。”那书吏久在县衙里厮混,怎么能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的道理呢?答应之后,便满腹心事地退了出去。

    这一下,蒋充是彻底没有心思再处理公务了。眼看天色已暗,到了放衙时分,便把面前的公文一合,迈着略显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县衙。

    蒋充离开衙门后,却并未回家,而是径自来到了郦家大宅。

    这郦家虽然与宣家齐名,在诸暨被人合称为郦半城与宣半城,但事实若论家底的殷实,他们却要远胜过宣家的。这从郦家大宅整体的格局与气派上,都能看出一斑来。

    在同传进入郦家,被人引进书房中等候后,蒋充这个在诸暨县中可称为第三人的主簿竟显得格外拘谨,就连面前杯中之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只是不安地看着门外,静等这郦家之人。

    在等了有半来个时辰后,两名四五十岁,长相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才走进了书房。前面一人面白须长,仪表堂堂,正是郦家如今的家主郦承纲,而后面跟随那人,则带了几分凶悍之气,却是郦承纲的三弟郦承缙。

    一见两人到来,蒋充便把有些焦急的神情一敛,赶紧起身拱手迎接。

    “哟,这是什么风竟把蒋主簿你给吹来了。”郦承缙一见他,便笑着打趣道。

    郦承纲可比自己弟弟要正经多了,走到主位坐下后,才看向蒋充:“可是县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蒋充赶紧点头,正要说什么时,郦承缙又是一声笑:“听说咱们县衙里又多了两个衙差,还是杨县令亲自寻来的,可是真的?”

    蒋充看了郦承纲一眼,见对方点头,才道:“回三爷的话,正是。那叫阮通和王海的两人是县令大人的同乡,因为在家乡出了事,便找到了咱们县来。”

    “嘿,什么在家乡待不下去,这话老大你也不会信吧?八成是杨县令找来的帮手。”郦承缙说着面色一沉:“你怎么就不阻挠一下呢?眼看着杨县令在县衙里的势力是越来越大了,难道你蒋主簿就不慌吗?”

    “这个……我确实有些不安。不过,这种事情我这个主簿也说不上话哪。毕竟县衙里录几个人都是县令大人,或是典史做主的。而新任的典史俞平可不敢与县令大人争哪。”蒋充忙为自己开脱道。

    郦承缙还想说什么,却被兄长一摆手给打断了:“好啦,事情都已发生,再说也没有什么意思。这事确实怪不得蒋主簿,若非宣闯那个蠢材中了计丢了官,那杨晨何至于有今日的势头。俞平身后可没有宣家撑腰,所以反倒要靠杨晨在后支持,自然不会驳了他的面子。一两个衙役,还改变不了现在的局面。”说着一顿,才看向蒋充:“说说吧,你今日为了何事而来?看你这么急着赶来,事情应该不小吧?”

    他这话一问,蒋充竟突然离开了座位,向他跪了下来道:“还望郦员外救我!”

    郦家兄弟见他突然如此,明显愣了下,郦承纲赶紧道:“蒋主簿你怎的如此,快快起来!你是官我是民,我们可受不得如此重礼!”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他却没有起身避让的意思,更别提上前将蒋充搀扶起来了。

    直到蒋充向他磕下头去,郦承纲才给兄弟打了个眼色,后者才过去将人搀起,同时口中问道:“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严重事情了,竟把蒋主簿你给逼成这样?”

    蒋充此刻自然不会,也不敢计较对方托大的行止,只是苦着张脸道:“下官刚刚得到消息,杨县令这两日里在查县衙的账目,尤其是对常平仓的查察,更是细致,几乎翻到了三年前了……”

    这回,就连郦家兄弟的脸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这些年来,他们郦家可没少从常平仓里得好处,自然知道现在仓中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略一沉吟,郦承纲便道:“虽然事情有些麻烦,但你也不必如此焦急。我们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不一样能糊弄过去吗?”

    蒋充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对策,用泥沙代替粮食放在仓中等待检验。这一招他们确实曾得逞过好几次,但这回他可没有把握了:“我以为这回不同以往,此法不可行。那杨县令可是个精明之人,眼中更揉不得沙子,一旦叫他看出问题来,只怕下官……”

    “那依你之见,又该如何应对呢?”郦承纲也知道杨晨不同以前那些县令,不但因为他的精明,更因为如今他在县里已有了一定的名声,就连宣家都不能拿他怎么样,郦家自然也得小心应付。

    蒋充听他这么说来,心下略安,便小心地道:“以我之见,只有把仓里短缺的粮食给补上这一个途径了。”

    “补上短缺的粮食……这个窟窿可不小哪。你以为这回需要多少粮食才能掩盖问题?”郦承纲略一皱眉问道。

    “下官之前已算过了,现在仓中粮食不足账面上的三成,若要让杨知县看不出问题来,怎么也得要五百石左右的粮食!”蒋充报出这个数字后,便很是不安地抬头看了郦承纲一眼,他很清楚,这个数字可是颇大,即便是郦家也未必能坦然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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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常平仓的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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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一听他报出这个数字,郦承纲还没有何反应呢,郦承缙已忍不住抱怨出声了:“什么?五百石?你以为粮食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我们去哪给你找五百石粮食来填这个窟窿?”

    “老三,稍安勿躁。”郦承纲看了自家兄弟一眼,喝止了他的抱怨。其实他也明白蒋充所言非虚,常平仓里是个什么情况他比蒋充更清楚。可要他拿出这许多粮食来,却也感到有些为难:“五百石可不是个小数字。虽然我们郦家在诸暨各乡都有不少田产,可毕竟产量有限,还有一部分得上交县衙……”

    “下官自然明白凑齐五百石粮食不容易,可这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哪。”

    “我倒是可以出笔银子去购买粮食,但这么一来,必然引人注意,反而不美。”郦承纲在仔细思索后,提出了折中的办法:“这样吧,我们郦家给你准备三百石粮食,其他的由你自己去想办法。”

    “这个……”蒋充看得出来,这已是对方能做到的极限了,再想要求更多,只怕连这三百石粮食都未必能得到,便只好有些不安地点头道:“那下官就多谢郦员外援手了。”

    “你且先回去,这两日里,我便让人把粮食送过去。”

    待蒋充走后,郦承缙才一脸不以为然地看着兄长:“大哥,这么做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我们有必要为了这么个主簿就拿出这许多粮食来吗?难道你是怕他因此事被官府定罪而牵连到我们么?”

    郦承纲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兄弟道:“老三哪,你什么时候能学着把目光放长远些?现在整个诸暨县,有谁不知道他蒋充是我们的人?就算不牵连到我们,蒋充一倒,我们郦家在县里的地位和声势也必然一落千丈。宣家这些天的情况你也是看到了,表面看着似乎没有太大影响,可事实上他们的生意已差了许多。这便是宣闯被那杨县令拿下的后果了。难道你还没有从这事情上学到什么吗?”

    “这……”郦承缙一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而且要赚钱也不必急于一时,细水长流才是生财之道。现在贴些粮食不算什么,今后我们有的是办法拿回来。”

    虽然对郦承纲的这一番话有些似懂非懂,郦承缙还是点头称是,再不敢说什么反对的话了。

    正像之前蒋充所担心的那样,几日后,在对县衙的账册一番查看,有所了解之下,杨晨便提出了要往常平仓中一看的要求。

    其实作为县令,自有掌管一县钱粮、刑狱、教育等等一系列的权力,想要去仓库看看也是理所应当的,甚至都不必征询手下人的意见。有些官员新上任便会去做,并借此烧那三把火,但杨晨这个诸暨县令显然无法照常例行事,直到为官半来年后,才提出这个要求。

    对此,心中发虚,又已有所准备的蒋充自然不敢反对。于是在十月中旬的这天上午,县令杨晨便在蒋充以及其他人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县城东南角的常平仓。作为他最信任的兄弟,杨震自然也身在其列。

    当杨晨走出轿子,放眼打量这座看上去着实有好些年头,显得很是残旧的仓库时,他那两条眉毛就忍不住绞在了一起:“蒋主簿,这仓库该有几十年没有修缮了吧?”

    “额……确实如大人所言。不过县中财政紧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杨晨叹了口气:“而且这儿的地理位置也不合适,都毗邻浦阳江了,不但要担心水淹进城来会影响到这个常平仓,而且这里的粮食也易受潮哪。”

    没想到杨晨只在仓库前一站便看出了这许多问题来,蒋充心里更是发紧。只在那赔笑地点头道:“大人果然是目光如炬,看得深远。可是……”

    杨晨却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说话:“本官知道,这也怪不得蒋主簿你,毕竟这仓库建在此地也有好些年头了,你也不过是萧规曹随罢了。”

    蒋充略松了口气,赶紧伸手一引:“大人还请进仓查看。”

    杨晨若有所思地看了蒋充一眼,这才抬脚向前走去。此刻,仓库中的三名吏员和五名看守也在粮库大使田忠的带领下迎了上来。

    两边相遇,又是一套礼节,杨晨这才得以走进那显得有些幽深的大仓库中。

    这常平仓足足占了五六亩的地,当然不光是用来储放粮食的,县里也没有这么多粮食给它存放。除了一半仓库里囤积着如山般堆起的粮食之外,其他几个库房里却有不少木头、石料等物资。一旦县里要干什么工程,比如兴修水利,或是修桥铺路什么的,县里也会从常平仓里支出一部分材料来。

    杨晨既然进了仓库,当然不可能只看粮食不看其他,便在那田大使的引路下先查看了那些物资。这些物资堆放在仓库里也明显有些年头,不过看着倒还算保管得不错,至少要用时不会有什么问题,杨晨便欣然地夸奖了田忠几句。

    田忠表面上看着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欢喜模样,可眼神里却难掩紧张。这一点,杨晨或许没有发觉,可跟在身后的杨震却把他的神色看在了眼中。

    在转悠完那些仓库后,杨晨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四周有木栏围住,上面还加盖了顶棚的囤粮库前。他的目光只在那些堆积如山般的米堆上扫了几眼,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

    见他如此模样,一直都在小心观察其神色的蒋充就忍不住心里一阵揪紧,问道:“大人,可是瞧出了什么问题吗?”

    “田大使,这仓中存粮到底是有多少哪?你可能给本官一个确切的数字吗?”杨晨却不理会蒋充,而是把目光转向了田忠。

    田忠虽然早有准备,但此刻也难免紧张,迟疑了一下后,才回话道:“下官这两日才刚点算过库中粮食,应该在四百二十石左右吧。”

    “哦?”杨晨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了蒋充道:“若本官没有记错的话,县衙里的账册上可是记得分明,到今日,常平仓里该有六百多石粮食才是。怎么凭空就少了接近两百石哪?”说着又把目光盯向了田忠:“田大使,这个你能解释一下吗?”

    “这个……”田忠神色更是发紧,只觉一阵口干舌燥,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不过是个仓库大使而已,无论胆子还是能力都有限得紧,当着县令大人的面,被他如此逼问,即便有所准备,此刻也难以辩解了。

    蒋充一看就知道田忠慌了,赶紧代为解释道:“大人容禀,仓中粮食短缺是有原因的。”

    “哦?却是什么原因?难道是被人借走了吗?”杨晨似笑非笑地看着蒋充:“可本官怎么就一无所知那?还有,只有在青黄不接时,才有人会向官府借粮,现在可正是秋收时哪。”

    蒋充自然听出了杨晨话里的讥讽与不信任,但还是硬着头皮道:“当然不是大人所想的那样。其实这也是我们诸暨当地的气候所造成的弊端。适才大人就说了,将粮仓立于此处有诸多不利,这受潮便是其中之一。

    “大人也知道这常平仓里的粮食是三年之储。三年前的粮食存放在如此潮湿的环境中,自然很容易发生霉变,进而影响到其他粮食的储存。所以仓中向来有个规矩,每过半月,就会翻检存粮。一旦发现有霉变的粮食,就会被清理出去。

    “所以,虽然县衙账册上记载的是六百多石粮食,可实际数字是远不到此的。事实上的三年之储,应该只有两年才是。”

    “竟还有这么一说吗?”杨晨看了一眼田忠:“此话可是真的?”

    “是……是的。只是下官怕大人怪罪,这才没有如实上报,还望县尊大人恕罪哪!”田忠说着便跪了下来。

    杨晨虽然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可在对方给出了这么个看似合理的理由后,也挑不出毛病来,只好道:“你且起来吧。今后这样的错误再不可犯,无论什么事情,都必须详实地禀报于我。”

    “是,下官记下了。”田忠赶紧答应道,只觉全身都没了气力。若非身边有人搀扶,恐怕连起身都难了。

    弄明白了这一点后,杨晨才来到那些米堆跟前,仔细地打量起来。明白他心思的杨震便上前一步,用一根中空的管子插进了米堆之中,用力一搅再一拔后,便带出了一管白米来让他检视。

    杨晨看了看那白米的质地,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米倒是不错。田大使看来还是挺上心的。”

    “大人谬赞了。这是下官该做的。”田忠赶紧谦逊地道。

    蒋充见状,才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这一关算是顺利度过了。但他却并未发现,杨震此刻正仔细端详着那些白花花的大米,微微簇着两道剑眉,似乎是发现了什么问题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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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各有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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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从常平仓返回县衙后,杨震便皱着眉对杨晨道:“大哥,这常平仓里的粮食可是问题不小哪。”

    “是啊。”杨晨也不无忧虑地点头道:“两百石粮食居然是因为受潮发霉而丢弃的。他们还真是找的好理由,只怕谁都不可能取信这样的借口吧!”

    不料杨震却摇头道:“大哥,我所说的问题并非这个。”

    “啊?难道还有其他问题吗?”杨晨心里不禁一紧。

    见兄长果然没有留意到那个细节,杨震心中便是一叹,只好直言道:“大哥就不觉得那些粮食有些古怪吗?”

    “粮食有古怪?我们不是验看过了吗,那些粮食并没有什么问题哪,质量也都是上成的。”

    “正是验看发现那些米都是上等白米,我才觉得其中必有蹊跷。”杨震顿了一下才道:“大哥你觉得官府把粮食收上来后,会把最上等的白米送进常平仓中以备不时之需,甚至是几年都用不上,最后白白丢弃吗?”

    经他这么一提醒,杨晨才猛然回过味来:“不错!这些收上来的粮食中很大一部分将送往绍兴,只有剩下的一些才会被送进常平仓。照道理来看,应是质量最差的那等留下才是,毕竟谁也不知道究竟会不会用上它们。”

    “可今日我们在常平仓中所见可就不同了。那些白米可全是最上等的,就像是百姓们留着自用的一般,这难道还不算问题吗?而且之前蒋充就曾提起过仓中潮湿,粮食很容易受潮。即便这些粮食保存得再好,在这等环境之下只怕也无法如新米般模样才是。”

    杨晨的脸色顿时紧张起来:“那依你的意思是?”

    “只怕这些被我们验看的粮食压根就不是一直留存在常平仓中的。而是这次知道大哥你要去查看而被人专门找来应付一下的。”杨震做出了大胆的推想。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原来常平仓中的粮食……全然不见了吗?”杨晨说到这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要是事情真像兄弟所说,那诸暨县里那些人的胆子也太大了吧。

    常平仓是官府在遇到灾荒时最后的保障,是保证属地稳定的根本所在,难道真有人贪婪到这等地步,竟置地方百姓的安危于不顾吗?

    杨震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以为八成就是如此了。在某些人看来,粮食放在常平仓中根本没有用处,还不如卖出去来得实在呢。至于所谓的保障,只要本县不出什么乱子,自然不成问题。而如果出现今日这般的查仓之举,他们也会用这等手段加以敷衍搪塞。”

    杨晨虽然心下大感震惊,但也不得不承认兄弟的这一判断很有道理,甚至觉得这便是事实。只是在一番沉吟后,他才依然有些迟疑地问道:“你以为此事是蒋充所为?他有那么大的胆子吗?”

    “蒋充只是一个区区的八品主簿,怎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与本事干出这事来呢?”杨震却轻轻摇头:“若我所料不错,应该是他背后的人才能做出如此大的手笔来。”

    “你是指郦家?”杨晨只感到一阵紧张。

    杨震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转了个话题:“宣家借着宣闯这个典史控制了县衙刑狱之事,使得他们名下的赌馆、青楼等产业得以垄断全县,从而大发横财。那么郦家把掌握全县钱粮事务的主簿捏在手中又能有什么好处呢?若解释为只为了在每年秋收交粮税时能方便些,只怕很难让人信服吧?

    “常平仓里那些一直不曾被人动用的粮食,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而且大哥你可不要忽略了他们的那些产业,无论是粮店还是酒楼,都会消耗大量的粮食。这诸暨县可不盛产粮食,他们要做这生意除了从外乡以更高的代价购取之外,就只能把主意打到常平仓的头上。

    “而这一回,当蒋充惊觉大哥开始查看仓库存粮,知道事情不妙,才急忙补上这些粮食。除了本就与粮食打交道的郦家,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一次拿出这许多粮食来!”

    杨震这一番分析,确实很是在理,杨晨就是再有疑问,也暂时只能接受这一推断了。只是这么一来,杨晨的心就更沉了:“若真如你所猜测的那样,这事可就棘手了。至少现在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猜测,根本没有任何证据。而若不能把他们定罪,常平仓的问题就一定无法解决。一旦真要出了什么灾荒,只怕……”说到最后,他的眼中更是生出了深深的忧虑。

    “是啊。现在看来,这郦家虽然没有宣家那么招摇,可行事却比之更加谨慎缜密。别说是他们了,就连蒋充,在完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大哥你也难奈他何。”

    “难道就这么看着那些蠹虫侵吞本该属于百姓的粮食?即便这次他们补上了粮食,但谁能担保他们今后不会故技重施,将常平仓中的粮食再次盗取出来,中饱私囊?”杨晨满心的不甘。本以为接受了阮通他们的建议,通过翻查账册,检视仓库能抓住某些人的把柄。没想到这回不但没有抓住蒋充的把柄,反而发现了如此大的一个隐患。

    此刻的杨震也沉默了下去。他之前只是把自己的发现道出,却没有往后考虑,自然不可能想出破解之道了。至少从目前看来,在对方有所提防的情况下,想要如对付宣闯般把蒋充一举拿下是不可能了。

    “看来还是悦颍之前所提出的对策最为恰当,对付这两个根基极深的家族,必须徐徐图之,而不能操之过急。他们无论在民间还是衙门里,都有太多可用之人,我们一动,就难免被他们发觉,从而早做准备。”杨震说道:“所以大哥,即便我们看出常平仓里的问题,至少现在还不是挑明一切的时候。”

    杨晨此刻也终于冷静了下来,深深地一叹:“我何尝不知道是这么回事呢。但一想到郦家的所作所为,我便……难以心安。难道我们当真就什么都做不了吗?那我当这个县令又有何意义?居然连治下的恶绅都惩治不了,即便知道他们有罪,也无法说出来。”

    杨震听他这么说来,心下也颇感不是滋味儿,忍不住也陪着一声叹息。突然,杨震心中生出了一个想法来:“其实大哥,我们也不是当真什么都做不了。至少我们可以重新振奋县衙在百姓心中的声威,一点点削弱宣郦两家在诸暨县中的影响力。只要我们能够不断打击他们两家,将你和县衙的声望不断提升,总有一日,话语权会落回到我们手中。”

    杨晨仔细思索之后,也点头表示认同:“二郎你说的不错,接下来我们便这么办!”

    几家欢乐几家愁。当杨家兄弟二人因为暂时无法对付蒋充以及他身后的郦家而愁肠满结之时,蒋充却很是兴奋。至少这一关他是安然度过了,所以为了表明自己的忠心,他在放衙之后便再次往郦家登门道谢去了。

    再次见到蒋充,郦承缙忍不住嘲笑道:“怎么,蒋主簿你又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是粮仓出了问题哪,还是钱库又被查了?”

    “三爷你实在是取笑了。今日下官前来,只是来道声谢的。若非员外慷慨出手相助,只怕下官不单头上乌纱难保,就是这条性命也……”

    见他把姿态放得如此之低,郦承纲也不好让兄弟再如此冷嘲热讽了。毕竟蒋充是官,他们今后还有很多事情要仰仗于他这个县衙主簿,便一笑道:“蒋主簿也不必如此,我们这次出手既是帮你,也是帮我们自己嘛。钱是永远赚不完的,只要人在,官职在,花出去的那些还是可以收回来的嘛。你说对吧?”

    “郦员外所言极是。”蒋充如小鸡啄米似地连连点头,他可不会蠢到对郦承纲的话进行反驳。只是随后,他又不禁皱起眉头来:“不过从今日县令大人的言行来看,今后我们再想在钱粮上面入手谋取好处可没有往常那般容易了。要不,员外先忍耐几年……”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便小了下去。

    这正是他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在见识了杨晨兄弟的手段后,他自然有所畏惧,不想再生出事端来。只要把这位杨县令给熬过去,一切自然能重回过去。

    但他这番话,却让郦承缙很是不快:“你这话却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们郦家在诸暨这么多年,还从未怕过什么人呢!岂能因为这么点事情就退缩了呢?”

    “可是……”蒋充还待再说什么,却被郦承纲挥手打断了:“此事我已有了计较。这个杨县令如此不安分,确实不能再让他继续留在任上了。我敢保证,到不了明年今日,他杨晨就能从任上灰溜溜地滚蛋!”

    “啊……”蒋充心里一惊,想问什么,却又没有这个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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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软红楼风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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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人云:“食色性也!”

    作为满足男人最原始欲望的青楼在大明国各处都落地开花,便是像诸暨县这样的小地方也是一般,软红楼就是本地最为有名的温柔乡。

    别看诸暨县在江南并不富庶,但这软红楼却是生意兴隆,就是用日进斗金来形容也不过分。究其原因,却只在其总能时隔不久便推陈出新,为有意在此的恩客们提供不同风韵的美人儿以及清倌人。这一手段,不但使县中有些闲钱的男人对此趋之若鹜,就是外县也时不时有人专程赶来一尝新鲜。

    在别处青楼,这客人一多,纷争自然也就难免,两三伙人为了一个清倌人或是红倌人而争风吃醋,继而大打出手的也总是所在多有。但诸暨县的软红楼却很少发生这样的事情,倒不是来这儿的客人突然就变得谦让起来了,而是因为这家青楼的后台太硬,一般的恩客可不敢在此生事。

    软红楼的后台便是郦家了。别看他家在诸暨有着诸多比如粮油行、酒楼等产业,但最赚钱的却还是这个软红楼。既然这是自家最赚钱的营生,郦家对此自然也是格外照看,但凡有人敢在此生事,他们都会不留情面地将人拿下,送交县衙处置。

    而县衙里可都是他们的人,只消一句话,便能叫人吃不了兜着走。几次手段下来,无论是本县还是外县的客人,就再也不敢于楼中闹事了。这就让软红楼更是名声在外,一时客人更是趋之若鹜。

    尤其是像如今这个已进入了十一月的冬季,百姓们几乎忙完了一整年的工作,只待过年的时候,这楼里更是客似云来。

    当然,这也不代表这儿就一定太平,总有些事端是免不了的。比如现在,两名打手就架着一名身体单薄,衣衫残旧的男子丢出了门去。

    虽然那男子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却依然不顾自身安危地再次从地上起身,疯了般地向楼里冲去,口中还不断地喊叫着:“你们把我女儿还给我……我那可怜的女儿翠莲哪!”

    对于这样的情况,两名高壮的打手早就习以为常了。一见此人还不肯走,便冷笑一声,再次上前,重重一脚将他踢得滚下台阶。男子的头正好磕在台阶边沿,顿时鲜血就泊泊而出,好不可怜。

    见那男子受伤后躺在地上不再动弹,其中一名打手这才双手叉腰道:“你个不开眼的东西,也不看看这软红楼是谁家的产业。若是再敢来生事的,可没这么容易放过你了。到时把你扭送去衙门,定你个强闯民宅的罪名,够你吃上几十大板的。”

    虽然旁边有不少百姓都看到了这一幕,但对此大家也都已见怪不怪。每过一段日子,总有些寻找自己被拐卖女儿的家人会根据线索找到这儿来,不然你以为软红楼不时推出的清倌人又是从何而来?

    不过这些人的下场往往都与眼前的男子极其相似,不是被打一顿伤心而去,就是被官府捉拿,定罪,再不敢来。当然,以往也有些胆大的前往县衙告状,可结果却落得个诬告的罪名,因为县衙是不可能从软红楼里找出他们所说的被拐女子的。

    虽然有人见那男子可怜而面露怜悯之色,但慑于这些打手的武力,以及其背后郦家的声势,却无一人胆敢上前为那男子抱打不平,甚至都没有人敢上前把正自趴在台阶之上不断呻吟的他给搀扶起来。

    这时,一个看着有些精瘦的年轻人突然从围观的人群中走了出来,几步来到那人面前,弯下腰就将他给拉了起来。那两名打手见居然有人敢管这事,面色便是一沉,不怀好意地看向年轻人,拳头都已握了起来。

    不过那年轻人却没有替那男子出头的意思,只是将他搀扶着离开了软红楼的门口,这才停下了脚步,对他小声地说了几句什么。

    那男子显然也是被人打怕了,知道自己再去理论也只是自取其辱而已,被那年轻人一劝,便点了点头,又恨恨地回头看了软红楼一眼,这才迈步而离开。

    “老五,看他模样似乎不会就这么干休哪。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向上面说一声?”其中一名打手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心中不无担忧地道。

    “怕个鸟。难道这么个穷家伙还能翻了天不成?要是这么点小事就要惊动老板,还要咱们做什么?”那老五很不屑地啐了一口,摇头转回去了。这天气已有些转冷了,还是待在屋子里更舒坦些。

    男子被年轻人带着不断向前走着,很快就来到了诸暨县衙门前。当看到那向外张开的八字墙,以及显得很是肃穆森严的朱漆大门时,他难原来很是坚定神色却有些转变了:“阮……阮小哥,我这去县衙告那软红楼拐卖我女儿当真有用吗?要是衙门不受理可怎么办?要是衙门查了却没有发现我女儿在那儿又该怎么办?”

    这是如今大明百姓普遍的心理,不到万不得已,老实巴交的百姓是不希望经官动府的。因为在他们眼中,官府总是高高在上的存在,更是麻烦的代名词,一旦沾惹上了,就没有善了的可能。

    “那施兄你就甘心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在那等地方受苦?你就放心吧,我本就是县衙里的人,知道其中的关节,保管这次县衙一定会帮你讨还公道的。”那年轻人笑着一拍那人的肩头道:“你要是不信我,那就在这稍等片刻,我进去让县衙里的兄弟出来带你去见县令大人如何?”

    “去见县令大人鸣冤吗?”男子心里打了个突,但最终还是对女儿的关心胜过了胆怯,点头应承了下来。

    那年轻人很是顺利地进了县衙大门,直接就来到了二堂。杨震此刻正在院中舞动着一口钢刀——在上次一行后,他见识了武道上更高层次的对决,心里便不时琢磨着如何提高自身的修为,除了继续勤练清风诀,就是抽空回忆那次的战斗加以揣摩了——一见年轻人,便收了刀问道:“阮五你不是刚去暗查有没有能够对郦家下手的机会吗?怎么才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这个阮姓年轻人便是阮通了。原来,虽然杨晨接受了杨震的提议,打算通过打击郦家的产业来打压对方的气焰,可他们毕竟是官府中人,行事总需要有个适当借口。于是这一个月来,杨震他们就把心思都花在了查找郦家不法事上。

    但想找出诸如粮油行这样的正当商铺的问题可不容易,最终杨震把注意力都投到了软红楼上。他也在之前知道了一些关于软红楼的龌龊事,便一直让阮通他们几个仔细盯着,一旦找到机会便果断下手。

    阮通见他发问,便是得意一笑:“当然是因为我已然找到机会了……”说着,便把发生在软红楼外面的那场风波给道了出来:“现在那苦主施放就在县衙门外,只要他肯状告软红楼,我们便能动手了。”

    “好!”杨震一听顿时喜上眉梢:“你这就去见大哥,让他有个准备,我去外面把人给带进来。”

    施放有些忐忑地留在县衙外面,见一名公人打扮的年轻人走来,心里没来由的就是一紧,上前两步道:“差爷,小人……”

    “你的冤屈我已知晓,这就随我去见县尊大老爷吧。他一定会为你做主!”杨震很是和蔼地冲施放一笑,便领了他往县衙里走去。虽然一路上有不少人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施放,却没人加以阻拦,这让后者心中略安,看来他们说的确实不错了。

    二堂之上,杨晨早已等候在那儿,此刻他的心情也颇为亢奋,毕竟今日是有这个决定以来第一次看似有对郦家下手的机会。

    在一番询问之后,杨晨便知道了事情的经过。顿时,他的脸色也有些阴沉了下来,当即表态道:“施放你大可放心,只要你女儿当真就在软红楼中,本官就一定会帮你主持公道!杨震,这事就交给你处置了,务必要将事情真相查明!若有人当真为非作歹,绝不姑息!”

    “是!”杨震便即拱手领命,随后就赶去前面的签押房里调遣人手。这一回可是等候近一个月来首次有机会对郦家下手,杨震自然是要慎重对待了。

    很快地,他便点了十多名衙役随自己前往软红楼查看与拿人。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蔡鹰扬、阮通和王海这样的亲近兄弟,另外像寿老四这样随着魏勇一起倾向于杨晨的,也自然少不了他们。

    眼见衙门里突然出动这许多人手,包括蒋充在内众人都很是奇怪。但此时的县衙早与以往不同,即便是蒋充这个主簿,居然也不知究竟是因何事会闹出如此大动静来,只看着那些人风风火火出门去,心下略感不安。

    当天色暗下,华灯初上时,杨震已带了人来到了软红楼外的街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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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软红楼风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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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幕降临,诸暨县各处都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软红楼却一片莺歌燕舞,热闹非凡。诸多寻花问柳的客人们或乘车或骑马,纷纷来到这处温柔乡,姑娘们则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等候在门前门后,等待着这一夕的风流。楼中不时还有阵阵悦耳动听的丝竹之音传到外面,让人忍不住驻足停留,只想进楼去一看究竟。

    就连白日里总是凶悍蛮霸的那几名打手们,这时候脸上也堆满了谦卑的笑容,将一个个多金的客人迎进楼来,好生招待。

    此刻,当他们将又一名客人笑着迎进楼去后,突然目光一凝,却停留在了一街之隔的那十来名汉子的身上。虽然看不清那些人的装扮模样,但只看一眼,他们就发现这些人都是会家子,而更叫他们心里发沉的,是这一干人居然径直就朝着软红楼而来。

    只看来人气势汹汹的模样,曾在诸暨街头与人干架不下百次的余老五就有八成可以肯定对方此来绝不是来寻开心的。他当机立断,拉了拉身边几名兄弟的衣襟:“大家都小心着些,只怕来者不善哪。”

    其实都不用他提醒,其他人也都觉察到了情况不妙,也纷纷提高了警惕,将手伸向袍袖之内,握紧了暗藏其中的匕首等短兵器。即便这些年来几乎没人敢来此撒野,他们职责在身依然会随身携带各种兵器以备不时之需。

    直到那十来人走到近前,被楼中漏出的灯光照出模样后,几名打手才略略松了口气,握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余老五呵呵笑着迎了上去,朝那几人团团作了一揖道:“原来是县衙的差爷,这是什么风把几位给吹来了?”说话间,只看向其中的寿老四,想从他口中探问些情况出来。

    那寿老四与余老五也有些交情,见他看向自己,便有些尴尬地一笑,只把嘴朝杨震那儿一努,意思是今日做主的只是这位杨老兄。

    见对面几人都把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杨震也是一笑:“我们当然不是来软红楼寻欢的,我们也没那闲钱在这儿花费。实在是职责所在,不得不来。”

    “职责所在?不知是出了什么事情?”余老五心中更是发沉,就连脸上的笑容也慢慢地敛去了。

    “你们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哪,这才多久,就把发生在楼前的事情给忘了吗?你看看他是谁?”杨震摇头叹息了一声,随后突然一指身后某人。

    余老五顺着他的手向前一看,脸色这才真的阴沉了下来:“是他!他居然真去县衙告状了?而且还惊动了这些县衙里的公差前来?”

    被他的眼睛一瞪,躲在众人中间的施放就只觉得一阵心寒。他今天可没少在余老五他们手下吃亏,现在身上还阵阵酸疼呢,便忍不住把目光往地上瞥去,闪过了对方充满了威胁的视线。

    余老五终究是在软红楼里看护多年的老手了,即便遇到如此情况,也没有太过慌乱,只是打了个哈哈道:“这人在下当然认得,他是个得了失心疯的。早些时候,硬是说我们软红楼里有他家的女儿,非要进去寻人。我们几次好言相劝,他都不肯听,最后只能轰走了事。怎么,难道几位差爷也信了这个疯子的话?这可就太冤枉我们软红楼了,我们可是正经打开门做生意的,怎会做那拐卖女子的勾当呢?就算我们有这个胆子,我们的大老板郦家也不肯哪。”

    这番话可说得是滴水不漏,不光把之前的事情给解释了过去,而且还隐晦地点出了自家的靠山,叫这些公差不敢轻举妄动。只要对方因为郦家有所畏惧,他再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这场风波自然就无声无息地过去了。他能在软红楼里做事多年,深得信任,自然不光只会打打杀杀而已。

    余老五的算盘确实打得极好,奈何他面对的杨震根本就不吃他这一套。听他把话说完,杨震便笑了起来:“哈,还真是有趣,你说这人是疯子我们就得信吗?我看他却很正常,说话更是条理清晰,显然所言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余老五先是一阵愕然,随即才抬眼盯向杨震:“那依着差爷的意思,想怎么办呢?”

    “当然是进楼里搜上一搜了。”杨震很是干脆地给出了自己的决定,同时一摆手道:“走,把这楼里各处都仔细搜了,看施放的女儿到底在是不在。”

    “是!”阮通等人答应一声,便要向楼里走去。余老五一见顿时就急了,赶紧一步拦在了众人跟前:“慢着,你们可想好了,这可是郦家的产业!”

    见他语带威胁,杨震更是不屑地一笑:“郦家的产业又如何?难道就不必遵守我大明律法吗?你阻拦我们办差,我看着却是更可疑了,分明是你们楼里果然藏了人家女儿,做贼心虚!”说着便给一旁的蔡鹰扬打了个眼色。

    蔡鹰扬早在旁等得不耐烦了,得到杨震的示意后,便凑了过来,一把按向了余老五的肩头:“衙门办差,闲杂人等赶紧退下。”

    一见对方竟出了手,余老五便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不过他倒也不怕得罪县衙,郦家的人向来连县令都不怎么放在眼里,更别提这么些衙差了。于是他一面向旁闪避,一面便挥手要命其他几人上前阻拦。

    不想他这一避竟没能闪过蔡鹰扬的一按,只觉肩头一沉,半个身子就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顿时就动弹不得,刚才想做的挥手动作自然也就做不出来了。

    不过他那几名弟兄在见到他被蔡鹰扬一掌压住时,便已知道情况不妙,也适时地围了上来。有那冲动的二话不说,一拳就直往蔡鹰扬的面门招呼了过去:“赶紧把我五哥放了。”

    蔡鹰扬哼了一声,按在余老五肩头的手掌猛地一抓一拉,竟把这百十多斤的汉子轻轻松松地拉到了自己跟前,正好封住了那人的来拳。只听砰砰两声,两拳都悉数落到了余老五的身上,直打得他发出一声痛呼来。

    其实蔡鹰扬生性纯良是不太喜欢与人动手的,但在听了阮通他们对施放遭遇的讲述后,这个正直的少年就对软红楼里这些家伙没有了任何好感。现在见他们动手,怒意一起,便再不容情。

    只见他在以余老五挡住来拳后,顺势又把人往前一推,然后自己则跟着如猛虎出山般扑了过去。那些打手见自家五哥踉跄着跌来,一时也顾不得攻击蔡鹰扬了,赶紧上前搀扶。但他们明显小觑了蔡鹰扬这一推的力道,刚接住余老五,就只觉得一阵大力袭来,身子竟被这一撞带得噔噔噔地直往后退去,最终靠着三个人的力量才终于止住了后退的势头。

    但这时候,蔡鹰扬已然冲到了他们的跟前。只是直直的一拳,就把最前面的那人打得横飞了出去,直撞在了楼前的栓马柱上,才停下,然后重重地落地,当时就疼得晕厥过去。

    另两人才刚把余老五搀正,还未开口呢,就看到自家兄弟被人打飞,顿时又惊又怒,一声喝后,齐齐抢上,攻向蔡鹰扬。不过因为碍于对方是县衙公差的身份,却不敢动兵器,只是以拳脚攻击。

    但这两人又岂是蔡鹰扬的对手,只见他不闪不避,左手一扬架住两人的来拳,右手迅捷地两拳一出,顿时就把那两人也打得飞了出去。

    这一下,剩下的那三人,包括已喘息过来的余老五可都傻了眼了。他们虽然武艺平平,可眼力见还是有的,只看蔡鹰扬举手投足间就能把人打得横飞起来的力量,就可知道自己这些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连蔡鹰扬的同伴们也看得愣住了。他们虽然知道此人力量极大,却也没想到竟厉害到这个地步。本来有几人还担心今日闹到软红楼里自己会吃亏呢,现在这胆量却大了许多。

    都不用杨震再打眼色,寿老四等几人便已呼喝着:“大胆,竟敢冒犯县衙公差!”朝着剩下那几个明显已吓破胆的打手冲了过去。

    就是余老五,此刻也没了再阻挡蔡鹰扬上前的心思,又见到其他公差大步冲来,更是心里发虚,只一犹豫间,就被人撞到了一边,寿老四已一马当先地冲进了软红楼的大门。

    杨震陪着施放站在后面,并没有帮着动手的意思。因为他相信这小小的青楼里根本不可能有阻拦得了蔡鹰扬的人,所以他根本就不必亲自动手。见他们一一冲进楼去,才拍了拍明显有些发呆的施放的肩膀道:“施兄,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只要令嫒当真在这软红楼中,我们就一定能把她给搭救出来。”

    施放这才回过神来,感激地对着杨震连连拱手施礼:“多谢,多谢大人出手相救,小民今生一定没齿难忘!”

    杨震只是淡然一笑,抬脚就向前走去:“走吧,莫要再耽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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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软红楼风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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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打斗,早已惊动了楼内众人。那些寻欢客们不知底细倒还不觉得什么,楼中的姑娘和杂役,尤其是老鸨慧娘可就有些傻了眼了,他们可从未见过有人竟敢打上门来哪。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余老五等几名护院打手全部倒地,蔡鹰扬等更是直冲进来。这时,慧娘才想到了自己的职责,一面偏头跟身旁一名杂役说了句:“赶紧进去和二爷禀报一声!”一面勉强挤出些笑容来,摇摆着丰硕的臀部迎了上去:“几位大爷,你们这是做的什么?有什么事情还请好好说话,可莫要吓坏了奴家和这些女儿们。”

    若是对上更强硬的对手,与他们面对面地战上一场,蔡鹰扬根本连眉头都不会皱上一下。可面对满面娇笑迎来的慧娘,他却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了。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提还是个风姿绰约的半老徐娘了,这让蔡鹰扬一时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

    好在他并非一人单独闯进楼来,寿老四他们也紧随其后地赶到了。一见慧娘拦住了去路,寿老四便抢在前头,脸色一板道:“慧娘你可不要阻挠我们办案,不然小心将你也一并拿下了。”

    “哟,这不是寿四爷吗?您这话是怎么说的,我们软红楼向来规矩得很,怎么可能要劳动几位差爷上门呢?”虽然面对着几个大男人的威胁,慧娘却不见半点慌张,依然巧笑地回应着。

    “哼,别跟我套这近乎。你们软红楼自己干了什么会不知道?”

    “奴家还真不知道,还请寿四爷能给个明示。”

    “你们在外四处拐卖女子,再将她们当成清倌人用,这点只怕满县城的百姓都有所耳闻吧。今日苦主上门来了,看你们还有何话说!”寿老四说着伸手便往前一推,要把慧娘推到一旁,好方便自己继续前进。

    不想这一下竟正正地推在了慧娘那高耸入云的胸口,只听她一声娇呼,便被推得往后连退数步,同时口中叫了起来:“寿四爷,你这是干什么,奴家都已这把年纪了,你还要赚我便宜吗?”

    这一声,顿时就引来了其他客人的一阵起哄,有那大胆的更在旁指责起来:“什么办差,我看这是假公济私哪!”

    “就是,分明是想来软红楼逍遥快活又没这么多钱,这才假借查案闯进来!”

    “你们给我闭嘴!”寿老四被他们这么一说,脸涨得通红,喝道:“要不是这娘们挡了我的道,我怎会推她!”这一声吼的声势确实不小,再加上他身上的公差服饰的威慑,让众人一时都住了口。

    杨震刚才已进了楼来,见此情形,也不急着上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知道像慧娘这样的角色寿老四足以应付,真正要担心的还是后面的对手。从慧娘的言行来看,杨震已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请救兵。

    软红楼三楼某处精致的闺房内,一条精壮汉子正趴在一名容貌艳丽,身材玲珑的女子身上哼哧哼哧地用着力。两人嘴里还不时发出叫人脸红的叫嚷声,足可见“战况”正烈。

    不想正在这要命的关头,外面却传来了一阵急切的敲门声,随即一个声音也传了进来:“二爷,二爷出大事了……”

    在这关头被人打扰,那男子直感一阵怒火就往头上涌,破口骂道:“给老子滚,这会儿就是火烧房顶了也别来打搅老子!”

    “可是二爷,是有衙门的人来闹事,说是我们楼里犯了事,他们来办案的。”虽然明确感受到了二爷的愤怒,但门外那人更知道事态紧急,所以还是硬着头皮不住口地说道。

    “什么?”这下,那二爷才终于知道情况不妙,上下起伏的动作猛地一止,而后便从女人身上翻下,随手取过边上的衣衫胡乱一裹才走出去开门相见。

    “二爷……”门外那人刚想再说什么,一见他出来了,赶紧点头哈腰地道:“二爷,您赶紧下去主持大局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衙门就有人来我们软红楼闹事?蒋充他是吃干饭的吗?”二爷很有些恼火地问道。

    “这个小人不知,是慧娘让小的来找二爷您求救的,现在下面还不知道怎么样了呢。”

    “哼,都是一群废物,这么点事情都应付不过来。”二爷边抱怨着,边把衣裳裤子都穿好了,这才迈开大步,朝楼下冲来。

    此刻的大堂之上,慧娘已顶不住寿老四的进逼了。其实要不是瞧在她只是一介女流的身份,寿老四早就挥拳将其打翻了。

    但她的纠缠到底还是起了大作用的,至少是拖到了二爷到来。二爷刚走下楼梯,便把目光对向了还想推开慧娘的寿老四:“我道是什么人有这么大胆子呢,原来是寿老四你啊!怎么,这是魏勇给你的胆子吗?真当我们郦家是好欺负的不成?”

    寿老四被他这么一喝,忙抬眼看去,随即刚才的气势便是一滞:“郦……郦二爷,你居然在此?”

    这个二爷,便是郦家老二,也就是郦承纲的弟弟郦承纪了。软红楼作为郦家最赚钱的产业,即便这些年来没人敢来此闹事,他们依然不敢放松对这儿的保护,所以这位郦家二爷就总有些日子是在此坐镇的。

    而今天,他们来得很是不巧,郦承纪居然就在楼里,并且及时赶了出来。只见他一双三角眼在几名熟识的衙差面上一一扫过,就让这些人不敢轻举妄动了。这郦二爷在诸暨县可是以凶悍出名的,一般人根本就不敢招惹他。即便是公差,一对上他那双似有火焰喷涌而出的眼睛时,也不觉胆怯。

    “寿老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并不人的杨震几人,只当这儿做主的是寿老四呢,便只朝他问道。

    杨震见其一来就已震慑全场,知道正主终于到了,便慢慢地踱步而出:“看来阁下就是这软红楼里主事之人了?那正好,还请你好生配合我们查案,莫要添乱。”

    “你是什么人?”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公差毫无畏惧地如此与自己说话,郦承纪的面色就是一沉。

    “我叫杨震,是县衙的公差。因为有人状告你们软红楼用被拐卖的女子为娼妓,奉县令大人之命前来查个明白。”杨震丝毫不让地回视着对方,同时从袖子里取出了牌票在郦承纪的面前一展道:“这是县衙的凭证。”

    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硬气,且不留半点破绽,郦承纪的心里略略发紧:“那蒋充到底是干什么吃的,怎不早打招呼?”可面上依然保持着刚才的气势:“是吗?这事一定是有人诬告,我们郦家在诸暨那也是有头有脸的,怎会知法犯法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还请你们回去禀报知县大人,我们这两日就会被县衙一个交代。”

    杨震却是一阵摇头:“这可不成。我们既奉命而来,自当仔细搜了整座软红楼才能对知县大人有个交代。还请你不要阻拦为好,不然就是你们做贼心虚了。”

    “你……”郦承纪还从未遇到过这样不肯给自己面子的家伙,心头更是火起。突然,他想到了刚才杨震的自报家门:“你说你叫杨震?可是那杨知县的弟弟吗?”

    “好说,正是区区在下了。”杨震点头承认道。

    这下,郦承纪总算是知道对方为何如此大胆了,原来这一切都是来自杨知县的授意哪。虽然他之前并不在家中,可自家与县衙的矛盾还是很清楚的,他知道这回事情的确不可能善罢甘休了。

    “即便你们有县令大人的命令,可我们毕竟是打开门做生意,现在又有这么多客人,能否等明天再来查案?”略一思索后,郦承纪语气便是一软道。毕竟是民不与官斗,在如此情况下,即便是他也无法铁了心和杨震他们纠缠到底。

    不想杨震却连这点面子也不肯卖,果断摇头:“不成。谁知道有这点时间你们会不会把人给藏起来。今日还有苦主在这看着呢。”说着把手一指此刻已有些发懵的施放。

    “好啦,我话已说尽,你们再要阻挠,就真是做贼心虚了。兄弟们,把所有楼中的女子都叫到这儿来,我们一个个的问!”杨震不再与他多说废话,手一挥就命蔡鹰扬他们开始查案。

    差役们这时候自然也不能退缩,即便知道对面的郦二爷不好惹,也只能放手一搏了,便纷纷撸胳膊挽袖子地朝着朝着诸多明显有些惊慌的姑娘们走了过去。

    见对方如此不给面子,尤其是当着这么多客人和楼中女子和下人的情况下,郦承纪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涨,两边太阳穴的青筋都突突地跳动起来。但看到门前被人打倒的余老五等几人,那紧捏起来的拳头却怎么也挥不出去。不光因为对方的身份,更因为寡不敌众哪。

    但他依然咽不下这口气,便冷笑道:“好,既然你们如此笃定,那我也不好再作阻拦。但有句丑话我却要说在前面,要是你们查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可别怪我们郦家找府台大人告你们一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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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软红楼风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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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郦承纪如此赤裸裸的威胁,杨震却无半点惧色,针锋相对地道:“既然我们敢来软红楼,自然有把握查出问题。郦二爷你还是先担心到时该怎么给县衙和百姓们一个交代吧。也请各位为我们作个见证,别到时候说是我们县衙的人栽赃嫁祸于他们!”后面这话却是对那些已由惊慌改为看戏心态的寻欢客人们所说。

    这些客人今日只想来寻开心,不想却遇到了县衙办案,要说心里没有怨气是不可能的。但他们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常识,自然不会为郦承纪出头,又见居然有人敢捋郦家的虎须,自然是乐得看这一场争执的。所以除了几个胆子比较小的人外,其他人都依然逗留在场,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对话,看最后会是个什么结局。

    现在杨震突然跟他们说这番话,有几个好事之徒便纷纷答应了起来:“好,我们便给你们两家当个见证吧!”

    “如此就有劳各位了!”说完这话,杨震不再理会面容都气得有些扭曲的郦承纪,来到了一众被蔡鹰扬他们驱赶到一起,满脸惊惧之色的女子跟前,轻咳一声后才道:“各位姑娘不必惊慌,我们此来只是为了查案,却并非来为难你们的。”说着才回过头来,对依然有些愣怔的施放道:“施兄,你来看看,这些人中可有你的女儿吗?”

    “哦……好!”听得招呼,施放才反应过来,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杨震身边,仔细辨认起这十多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容貌来。其实他此刻心中极其矛盾,既希望能找到女儿,但同时又怕女儿真在其中。若是女儿真已成了这些女人当中的一员,他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正因有这样复杂的心思,施放看这十多名女子所用的时间便格外的长,那头蔡鹰扬他们都把不少在二楼躲避的姑娘给带出房来了,他才终于把眼前这些人看个分明,随后轻轻摇头,似是松了口气地道:“回大人,这些女子里并无草民的女儿翠莲……”

    杨震略一点头,这倒在他的意料之中。现在这些女子都是软红楼中最当红的,自然不可能是那些被人拐卖的良家女子。不过这软红楼中有三四十名姑娘,倒还不必灰心。

    随着衙役们在二楼一阵搜查后,又有十来名衣衫凌乱的女子陆续走下楼来,同时房中还传来了几声咒骂,那是正与这些女子欢好的嫖客们所表现出来的不满。但他们也只敢躲在房中骂上两句,却没有出来与杨震他们理论的勇气。

    又是一遍查看,施放却再次失落地摇头:“她们中间也没有小女……莫非,莫非我之前打探到的消息有假?”见这么多女子里都没有自己想找的女儿,他也不禁有些怀疑起来了。

    杨震此刻也略皱起了眉头,说不定施放真找错了地方,又或是软红楼里早有准备?想到这儿,杨震忍不住看向郦承纪,只见对方正自满脸冷笑地抱臂站在那儿,一副全然无惧的模样。

    不一会儿工夫,三楼的七八名女子也被带了下来,这其中还有刚才在房中与郦承纪颠鸾-倒凤的女子。寿老四来到杨震跟前,小声地道:“楼上楼下各处闺房都找过了,并未有其他遗漏。”言下之意是能不能查出问题,就看这些女子了。

    但施放却再次叫人失望了,甚至都不用他再说话,只看他的神情,以及那些女子只是面有惧色的表现,就能知道这些人中压根就没有他要找的女儿。

    郦承纪自然也瞧出了结果,嘿嘿一笑,对杨震道:“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我早说了软红楼虽然是青楼不假,却绝非那等藏污纳垢之地。此事我们郦家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说着又朝那些客人们一抱拳道:“今日出了这档子事儿也是我们郦家行事不周,还望各位海涵。今日一切花费都算我郦二的,若是各位还有兴致,大可继续在此快活!”

    他这态度,摆明是不想再理会杨震等人了,更显出了郦家不把县衙放在眼里的气势。这让一众衙役心中顿时生出怒意来,但一时间却又发作不得,谁叫他们查上门后却找不出问题来呢,这甚至都有些可以叫自取其辱了。

    只有杨震此刻却依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似笑非笑地道:“郦二爷,我这还没说事情已经完了呢,你这么说话可有些不妥哪。”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楼中姑娘你们也都看了,并无要找之人,难道还想说我们软红楼拐卖人口不成?”郦承纪双眼一瞪问道。

    “没有施兄的女儿只能表明你们未曾拐卖他的女儿,却不能证明你们就没犯事。”杨震却好整以暇地道。

    “你……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郦承纪勃然而怒,若非此刻自家已稳占上风不好生事,他都要拔拳相向了。

    杨震却根本不理会他的愤怒,而是突然转向那些女子,正色道:“各位姑娘,我相信你们当中必有受人胁迫而沦落到这软红楼里的。只要今日你们肯表明身份,官府必然能给你们一个公道,并帮你们返回家乡!”

    “啊……”那边慧娘听到杨震这一番话,脸色陡然就是一变,情不自禁地就是一声惊呼。直到郦承纪有些凶狠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她才忙用手掩住了嘴巴,但眼中的惊吓之色却是怎么都掩盖不了了。

    只看她这神情,杨震便料定这些女子中必然有从他处掳骗而来的可怜女子,这让他的嘴角忍不住就现出了一抹成竹在胸的笑容。

    可结果,却大出杨震的预料。在他说出那话后好一阵子,那些女子中固然有动容的,可却并未有一人站出来开口承认自己是被人拐卖进入软红楼的。有些女子被杨震的目光一扫,更是受惊似地低下头去。

    看到这一情形,却轮到郦承纪感到得意了:“杨震,你还有什么手段?想嫁祸栽赃我们软红楼,光凭这些可是远远不够的。”

    口中说着这些挑衅似的话,郦承纪心里却也着实松了口气,暗自庆幸今天楼里没有清倌人,不然事情可就麻烦了。作为在软红楼里当家作主多年之人,他实在太清楚这些风尘女子的心思了。或许刚沦落到此时,她们还会想着脱离火坑,但在过上一段时日后,却不同了。

    因为世人对这些女子有着本能的鄙视,让她们即便再想从良都很困难,更别说被官府救出返回家园了。那样只会让她们感到更加的羞耻,甚至想到去死。既然在这软红楼里还能风风光光地过日子,又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身份道出,从而被乡人鄙视而死呢?

    当然,除了这一心理之外,郦承纪以及郦家的势力也是这些女子不敢自承身份的原因之一。身在诸暨,有几人不知郦家有多厉害,县衙根本就不被他们放在眼里。要是今日她们真反了水,明天郦家突然让县衙改了口,她们的下场可就不光是一个惨字能够形容了。

    “小子,想和我们郦家斗,你还太嫩了点!”郦承纪心中大感痛快,两眼瞥着脸色已很是难看的杨震道:“怎么样几位差爷,现在该相信我们软红楼没有问题了吧?你们请吧,不送!”

    就在这个时候,二楼上突然传来了一声惊喜的叫声:“二郎,果然这儿也有一个密室!”

    这话传来,杨震脸上的紧张之色顿时一敛,取而代之的则是颇显玩味的笑容:“郦二爷,不知你们楼中造个密室却是为的什么哪?”

    郦承纪此刻脸上的笑容已完全僵住了,他没想到杨震居然还有这么一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招数,真是大意了。

    原来在来此路上,杨震已想到了这个可能存在的最坏结果。但他相信软红楼一定不干净,既要让那些良家女子就范,就必然会有些强硬手段。一般来说,他们都会在楼中某处隐秘的地方,比如密室或是柴房等处对那些可怜女子下手。

    所以他在进楼后大张旗鼓地与郦承纪他们发生争执,把对方的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却又让阮通和王海二人寻找可能存在的密室等用刑地点。

    果然,就在事情看似彻底失败的时候,阮通找到了一处密室。

    “走,上去瞧瞧!”杨震只看了有些失神的郦承纪一眼,便率先往二楼而去。而他才刚登到一半,上面又传来了阮通的一声惊呼:“这……这儿有个昏迷的女子!”

    这一下,郦承纪的神色就更显得慌张了,他恨恨地看向慧娘:“你这个蠢货,怎么不早些把人弄出去?”

    “奴家……奴家以为他们根本找不到那处密室……”慧娘花容失色地辩解道,但却已无任何意义。

    而杨震在听到这话后,却突然回头对其他几名衙役道:“你们留在这儿,看着他们。”这才快步朝二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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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郦家困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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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连杨震都没有想到这一查竟会有此收获,眼前这间被阮通寻到的小小密室里不但摆满了不少刑具,更还倒着一个只着亵衣裤,浑身带伤,看着都没什么气息的少女。

    这是一间隐藏在一间精致闺房中的密室,只是那巧加掩饰的门户却未瞒过阮通他们的双眼。看着那几件依然带着血迹的刑具,杨震略一皱眉,便猜到了这女子是被这儿的刑具折磨成如此模样的:“她还活着吗?”他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阮通正蹲在女子面前,手在其鼻端一探,才道:“还有些气息,应该还活着。这些家伙下手也太重了些,竟对这么个柔弱女子动用如此重的刑罚!他们怎下得去手!”即便是街头打架长起来的阮五,见此情形也不禁心下恻然。

    杨震哼了一声:“这就要问下面那些人了。”说话间,他已打量遍了整间密室,这儿不但放着皮鞭、尖针等刑具,还有几只陶瓮格外引人注意。杨震上前掀开瓮上的盖子,便有一阵奇异的酒香直冲鼻端而来。

    “这酒有些古怪!”杨震皱了下眉头,随即便猜到了这酒的用处:“听说许多青楼会制一种迷春酒来使不肯卖身的女子就范,看来这便是了。”

    “二郎,有这些证据,咱们这一遭不算空手了吧?”王海拿起一件沾着不少血渍的猪-毛刷子问道。

    杨震有些厌恶地看着周围这些新奇的玩意儿,点头道:“就这里的刑具就足以当作证据了,更别提还有个受刑重伤的人证在这儿。郦家这回就是再有势力,也难脱干系。”说着又吩咐道:“走,先把人带出去,再说其他。”

    楼下众人看到杨震他们果然抱了一名女子下楼来,便都变了脸色。那些客人们是觉得有些兴奋,毕竟事情闹大了才有好戏可看;软红楼的那些人则一个个面色阴沉,尤其是郦承纪更是目光闪烁,不知在打着什么主意。

    “郦承纪,我们已自楼上的密室中找到了不少你们逼迫女子就范的刑具和药酒,还有这位姑娘,想必也是你们正在逼迫其就范的可怜人。现在人证物证都已齐备,你还有何话说吗?”杨震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视着郦承纪那双满是怨毒的眼睛说道。

    “好,好好!看来你们想对付我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当真是处心积虑哪。这次我郦二栽得不冤!”郦承纪虽然口里说得不怨,但神色间却充满了愤恨。他确实没料到县衙真就敢这么做,只用一个由头就公然闯进软红楼里大加搜索,这回真难以脱罪了。

    “我们县衙不过是秉公办案而已。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既然你们犯了事,总会被我们抓住罪证的。”杨震的回答是那么的铿锵有力,随即一摆手道:“将郦承纪,还有这里其他几名管事的都带回县衙由县令大人审断。别忘了把那密室里的物证也都带上!”

    “是!”那些衙役此刻心情激荡,知道自家占了上风,这是县衙从来没有过的威风哪,有人便拿出随身所带的铁链就往慧娘等几人的颈项间套去,不过郦二爷却没人敢动手拿了。

    杨震也明白不可逼迫过甚的道理,便只是伸手一引道:“郦承纪,请吧!”

    “哼!”郦承纪心思急转,知道若是拒捕罪名只会落实得更严重,便只好在一声冷哼后,依着杨震的意思向楼外走去。

    其他几名衙役则直奔二楼,很快就将一件件带着血渍,颇为新奇古怪的刑具,以及一瓮迷春酒给搬了下来。

    这一回,那些客人们可算是长见识了,一向在诸暨县城横行无忌,几乎无人敢招惹的郦家二爷居然被县衙公人给带走了,这事还是他们亲眼所见,这足够让他们向旁人吹嘘上好一阵子了。在加上这次事情还与青楼、私刑等密切相关,必然更易惹人眼球。

    而一些有心人更猜测这事用不了多久,就会传遍整个诸暨境内,甚至是邻近府县,恐怕对郦家声名的打击极大。

    就在杨震他们带走郦承纪等人后,一名软红楼里的郦家下人已火速直奔回家,向家中的两位老爷禀报这次大事而去。

    郦家客堂之上,此刻也如软红楼一般灯火通明,边上还有几名从江苏请来的昆曲伶人在那咿咿呀呀地唱着曲儿。

    郦承纲与郦承缙两兄弟正满脸堆笑地与一名大腹便便的绸衣男子说着话。能叫郦家两位爷如此热情相待的,自然不是简单人物,此人乃是浙江一地最有名的粮商,徐同舟。

    因为刚用过酒席,还被敬了不少酒,徐同舟的脸色很是红润,兴致也颇高。此刻他正饶有兴味地向郦家兄弟介绍着昆曲之妙,说到高兴处,还忍不住哼上几句,以印证自己的观点。

    奈何他这一番宏论却根本是对牛弹琴,虽然郦家兄弟看似听得津津有味,其实却是什么都不懂。今日所以在此安排了昆曲班子,只是为了迎合这位爷的兴趣而已。

    直到他的话告一段落,郦承纲才逢迎道:“徐兄果然高论,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哪。”说着又试探着转变话题道:“只是不知我们刚才提到的买粮之事,您能否给个准信呢?”

    徐同舟神色如常地端起茶碗来喝茶润喉后,才道:“在下真有些闹不明白了,以往都是你们售粮与我,怎的今日却要反过来了?而且你们所要之粮数字还颇为不小,这实在叫人不解哪。”

    “这个……”郦家兄弟二人打了个眼色,由郦承纲道:“阁下这是有所不知哪,其实我们买粮也不是为了自己,而是替官府买的。我们县里常平仓的粮食已不足了,为了以防万一,这才想到购粮。不过这事毕竟非同小可,为了不惹来麻烦,县衙才请我们郦家出面。”这个理由郦承纲早就想好了,所以此刻说来倒也顺溜。

    这个理由也容易让人信服,毕竟官府的事情总是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徐同舟也若有所思地一点头:“原来如此。既然是官府让你们干的,我自然没有问题了。不过这许多粮食可不是小数目,怎么也得等到明年才能凑齐运来,你们能交代得过去吗?”

    “只要在明年开春前送来我县,一切就都不是问题。”郦承纲听他已答应了这笔生意,顿时大喜,连连拱手道谢。

    这时,堂外突然探进来一个人头,却是家中管事郦富贵。徐同舟本还在说着客套话,一见这情形,话头便是一滞。郦承纲见自家下人居然如此不懂规矩,脸色一板就欲呵斥,可在看清楚来人是郦富贵,且脸上满是惊慌之色后,却又改了主意,给兄弟打了个眼色。

    郦承缙会意,向徐同舟告了声罪后,便迎了出去。转出门来,他就低声问道:“出了什么大事,竟让你如此急着来打扰我们。不知道我们正在谈一笔大买卖吗?”

    “三爷恕罪,实在是事关重大,小的不敢不报哪。”郦富贵说着咽了口唾沫,显得尤其紧张:“刚软红楼那有人来禀报说,二爷他被县衙的人给带走了。那里的一些玩意儿被正在调教的女子也被县衙的人给查出来了。”

    “什么?”郦承缙虽然有所准备,可一听到是这么个消息,还是大惊失色,忍不住叫出声来。但随即他又稳住了心神,一把揪住郦富贵的衣襟道:“此话当真?他是亲眼所见吗?”

    “来报的人当时就在楼中,亲眼看到县衙的杨震他们把女子从二楼抱下来。那女人还浑身是伤,明显……”

    郦承缙一摆手打断了对方的具体描述,眉头已紧紧地皱了起来:“这下事情可就有些难办了。我早劝过老二让他不要太过沾染那种事情,这下可好,不但把自己给折了进去,还可能连累到我们整个郦家……”

    他刚才的一声什么明显也惊动到了里面还在交谈的二人。徐同舟看出郦家出了些事儿,便没有再多作逗留,只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开。在送走了这位大客人后,郦承纲才有些不满地看向郦承缙二人:“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如此大惊小怪的?要是这次的生意做不成,看我怎么惩治你!”

    “大哥,是老二那里出了事情。”郦承缙并没有理会兄长的恼怒,急急把软红楼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这下,郦承纲也有些傻眼了:“怎会这样的?”

    “很明显,这是县衙里的人想要对付我们。而老二又正好让他们捏住了把柄。”郦承缙推测道。

    “县衙里的人怎么就找到了我们头上?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还有,出了这事儿,蒋充这个主簿怎么就不漏半点消息给我们?”郦承纲的反应与自己弟弟一样,都对蒋充很是不满。

    “大哥,现在追究这些已毫无意义,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把老二从县衙里救出来,并把这次事情的影响消除才是最要紧的。”已经冷静下来的郦承缙却赶紧提醒道。

    被他这么一说,郦承纲才略定了定心神,沉声道:“你说的不错。必须尽快把老二给弄出来,把事情尽可能的控制住。不然……明天一早,不,现在我们就去县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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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郦家困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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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时近二更,但县衙二堂此刻却依然灯火通明。县令杨晨抖擞着精神,正在盘问着刚从软红楼里带来的一干嫌犯。即便对自家兄弟有着不小的信心,可对于他这一回能如此顺利把郦承纪等人都带回来,还带回了人证物证,杨晨还是感到颇为意外与兴奋的。

    在盘问了慧娘等几名软红楼的管事,却未能得到进一步的口供后,杨晨终于命人把郦承纪给带上堂来亲自审问。

    虽然郦承纪以往也曾多次来过县衙,但还未有过今日般以嫌犯的身份见入过二堂。当他还像以前那样只是朝杨晨一拱手就当是见过礼时,身侧的衙役们就发出了一声不满的怒斥:“大胆人犯,竟敢见了县令大人不跪!”不待他作出反应,两条水火棍已戳在他的膝弯处,猝不及防的郦二爷当时就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堂上。

    直到膝盖重重撞在青石地面上传来一阵剧痛,郦承纪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当真是又惊又怒。

    “啪!”前方传来一声惊堂木的拍响,一个威严的声音又随之响起:“堂下所跪何人,报上名来。”

    “草民郦承纪!见过大老爷。”即便心中很不是滋味,但知道形势比人强的郦承纪还是乖乖地报上了名字。

    “郦承纪,你可知罪?”

    “草民不知。”早在来县衙的一路之上,他已有了筹谋。想必很快地,知道自己情况的兄长就会来搭救,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这么个逼良为娼的大罪了。

    杨晨又砰地一拍惊堂木,喝道:“大胆,此时人证物证俱在,你竟还不认罪?难道那软红楼不是你所管吗?难道那些带着斑斑血迹的刑具就不是从那搜出来的吗?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郦承纪抬头眯眼看着高高在上的杨县令,便是一声苦笑:“大人所言,草民确实无可辩驳。但草民要说的却是,这等无法无天之事确非草民所为,更非草民指使。这一切,都是楼中其他人背着草民所做,还望大人明鉴。”

    杨晨闻言便是一怔,没想到这人到了此刻竟还敢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其他人身上,他就不怕当堂对质吗?想到这儿,他便沉声道:“这不过是你一人之言,你可敢与慧娘等人对质吗?”

    “有何不敢?”郦承纪全无所惧地回了一声:“草民确是冤枉的,如何不敢与人对质。”

    只看他那有恃无恐的模样,杨晨的心里就犯起了嘀咕。随即便猜到了他所依仗的便是郦家的势力了。刚才慧娘等嫌犯所以几乎一言不发,既不认罪也不说郦承纪是主谋,显然就是有这方面的顾虑了。

    而一旦他当真将这些人聚集一堂,只怕在郦家的积威之下,这些人也不敢把罪名往郦二爷的身上推。如此一来,这案子就有些难以审下去了。

    就在杨晨考虑是否暂且退堂,等明日再想办法时,一名本该守在县衙之外的差役突然来到了堂前,禀报道:“大人,郦承纲郦员外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嗯?”杨晨听得这话,双眼就忍不住瞪向了这个差役。衙门里自有规矩,谁敢在县令大人审案的时候跑来打搅?很明显,这人是收了郦家不少好处,或本身就是郦家安排在衙门里的人,才敢这么做的。

    那差役被杨晨一瞪,心里也是一阵发毛。别看杨晨年轻,且才刚当这个县令不过半年,可在除掉宣闯后,在县衙里的威势已然不小,可不是他这么个小人物能招架得住的。但是,他又不得不帮着郦家说话,便又壮着胆子道:“那郦老爷还说此事与今日软红楼之事大有关联。”

    这时,郦承纪也反应过来,赶紧说道:“不错大老爷,草民是否有罪,我家兄长是最清楚不过的。若大老爷不肯信我,大可问问我家兄长便可知真伪。”

    杨晨心里委实有些拿捏不准,便把目光看向了下首正做着笔录的庄横。处理这等事情,还是他这位曾在别处衙门里当过师爷的更善于应对。

    庄横见东家看向自己,便知道他犯了难。微一思忖后,便略点了下头,示意杨晨把郦承纲给叫进来。本来眼下案子就已有些审不下去了,莫不如另辟蹊径,看能不能从郦承纲身上找到突破口呢。

    杨晨这才有些不那么甘心地一点头:“把郦承纲传上堂来。”

    很快地,脸色略有些阴沉的郦承纲便来到了堂前。与自家兄弟不同,他倒是很懂规矩,照例恭恭敬敬地给杨晨磕头行礼,报了自己姓名,这才在杨晨的许可下,站起身来回话。

    “郦员外,你说此来是为了软红楼一事?”

    “回大人,正是。”郦承纲先是有些气恼地看了自家兄弟一眼,这才恭敬地道:“其实早在去年,草民便已查知我们郦家名下的软红楼里有将他处拐卖而来的女子逼迫为娼之事。为此,草民也曾狠狠地训斥过这些为非作歹之人,随后才叫我这二弟承纪前往照看。”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那本官怎么就一无所知呢?”杨晨自然不可能相信他这番说辞,便点出其中破绽道。

    郦承纲一声苦笑:“毕竟是我郦家的丑事,我身为家主怎会随意说与人知呢?只是惩戒了那些自作主张之人一番,也就是了。可没想到,时隔一年,他们却又再次故态复萌,真是叫人惭愧哪。要是早知道他们竟还敢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草民当日就将他们捉拿交给官府处理了。”

    “你口中那些逼良为娼的恶徒又是什么人呢?”

    “就是今日被县衙差爷们带来的慧娘、曹七等一干人了。只怪草民当日一时心软,没有管教好他们,这才有今日之失。但舍弟却是冤枉的,他只是受人蒙蔽,才让软红楼再出此事。还请大老爷明鉴哪!”郦承纲说着,又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若非知道他郦家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只看他七情上脸的表现,杨晨还真可能信了他这番说辞呢。不过现在却不可能信,只见他一声冷笑道:“郦员外还真是找的好借口哪。你以为本官就会信你这一面之词吗?”

    “大人,草民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大人不信,大可问一问那几人,看他们有什么好分辩的。”郦承纲并未因杨晨的冷言而退缩,依然是一副坦荡的模样。

    “哦?是吗?本官还正有此意呢。”杨晨说着又是一拍惊堂木:“来人,将曹七等一干嫌犯都带上堂来。”

    这时,站在众衙役中间的杨震突然瞧见了下首站定的郦承纲脸上闪过一丝得意的笑容,顿时心里便是一动,感觉事情有些不妙了。

    但无论如何,县令大人发了话,手下人就得照做,五名软红楼的管事很快就从一旁的签押房给带了过来。只是不知是否心理作用,此刻杨震看他们,总觉得他们的神色比刚才更加紧张和不安了。

    “本官再问你们一遍,今日软红楼中发现的用刑逼良为娼之事可是你们受郦承纪的指使而为?快与本官从实招来!”

    杨晨颇具威严的声音在堂上回荡着,让这五人猛打了个突。直到他们看了一旁站立的郦承纲一眼,才似乎有了决定。曹七第一个开口道:“大人,草民承认这事确是草民所为。但却与郦二爷并不相干,他什么都不知道。”

    “是啊大人,奴家……奴家只是一时贪心,才做下此事的,却一直瞒着二爷,实在是有愧哪!”慧娘说着,伏下身子,竟嘤嘤地哭泣了起来。

    其他三人随后也纷纷把罪责揽在了自己身上,却也一口否定郦承纪与此有关,似乎就在短短的一瞬间,这五人都良心发现了一般。

    杨震见状,忍不住一声叹息:“果然,郦家的声威确实极大。即便如今有了人证物证,依然难以把罪名加到他们的头上。”

    相比于杨震,杨晨更是惊讶。他盯着堂下五人好半晌,才道:“你们可知道这罪名可是不轻,若只是受人指使倒还能轻判,若你们就是主谋,一旦查实,定将重判!”

    五人脸上都现出畏惧之色,但在瞥了一眼郦承纲后,却还是坚持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不敢有瞒大人!还请大老爷明鉴!”

    事情到这一步,已彻底脱离了杨晨的控制。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突然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见他一时出了神,郦承纲便是一笑,又小声提醒道:“大人,既然他们都承认了舍弟与此案并不相干,还请县衙能还我兄弟一个清白,将他无罪开释!”

    “你……”杨晨虽然不知道那些人为何会有这样的转变,但有一点却是能猜到的,这必然是郦承纲在背后做了手脚。可眼下局面已无可更改,他这个县令也不好强自把“无罪”的郦承纪继续关押,便只好板着脸道:“既然如此,本官就准你带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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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郦家困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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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送着郦承纪随在郦承纲背后走出公堂,杨晨的心里满是不甘。这本是个打击郦家的极好机会,不想却生出如此波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得意而去了。

    杨震也瞧出了兄长的不甘心,便小声开解道:“大哥不必丧气,至少我们已开了个好头。经此一事,县中百姓将会知道原来郦家并不能一手遮天,只要大家有了这个想法,机会还有的是。”

    杨晨这才略改颜色:“二郎说的是,郦家在县中扎根经营百年,我们要想对付他们确实不该操之过急。”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可这次事情实在太过蹊跷,慧娘等疑犯怎么就肯一力承担所有罪名呢?他们的转变也太快了些吧?”

    “就在刚才,大哥你与郦承纲说话时,我曾看到一个很像蒋主簿的背影从一旁经过,我想应该是他从中做了手脚,才会让那些人担下罪责的吧。”杨震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在这等半夜时分,也只有他,才能从灯火通明的公堂内认出堂外经过之人的身份了。

    对于兄弟的眼力杨晨还是很信任的,而且这也是最能够解释事情原因的说法,这让他忍不住心中愤然:“又是他!看来把他留在县衙终究是个祸患哪。”

    杨震听出兄长心中的想法,便劝了一句:“大哥,其实他能做到这事靠的还是郦家在所有人心中的威慑力。所以我们该做的依然还是想发打击郦家,一次不成就再来一次,总会有成功的一天。到那时,蒋充自然不再是问题了。”

    “不错,既然今日我们能把郦承纪拿到县衙,他日就能把郦承纲也带来,到那时,看谁还能救他!”受到兄弟的鼓舞,杨晨的信心总算恢复了一些。

    而同一时间的郦家兄弟,却做不到如杨家兄弟般同心同力了。

    郦承纪在踏出县衙大门后,便忍不住回头狠狠地朝着县衙啐了一口唾沫:“什么破官府,破王法,还不是照样让老子无伤无痛地走出来了?”走出一段路后又朝兄长一笑:“大哥,这回真多亏了你,不然我就得在这破地方忍上一夜了……”

    他这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郦承纲的右手就重重地挥了过来,啪地一声甩了郦承纪一个大耳刮子。这一下力道极重,郦承纪的脸上顿时显现出了五道通红的指印,而他也明显被这一下给打蒙了,只愣愣地看着兄长,半晌说不出话来。

    当郦承纪回过神来,他捂着发麻发痛的脸颊忍不住叫嚷了起来:“大哥,你打我做什么?兄弟这次是着了人的道才被抓进县衙,可没有做错什么哪!”

    “哼,打你还算是轻的!”郦承纪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指着兄弟的鼻子就骂道:“我之前多少次提醒过你,那事儿还是别做为妙,我们的软红楼难道就只能靠什么清倌人招徕客人吗?即便你真要这么做,也该寻个隐秘-处,如此才不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你倒好,居然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在楼里留了这许多人证物证,真当官府不敢拿我们怎么样吗?别说现在的杨县令不好对付,就是以前那些,别看他们被咱们吃得死死的,但只要我们露出一点破绽,他们照样能让我们郦家吃不了兜着走!”

    郦承纪开始还因为兄长出手打了自己而满腹委屈与愤怒,现在听他这么一说,顿时也有些慌了。毕竟兄长之前确实劝过自己好几回,却都被自己给忽略了。但他对于郦承纲最后的话却有些不以为然:“大哥,你这话是不是太过言重了?要是那些县令真有这本事和胆子,也不至于……”

    “那是我们没有露出像今日般的破绽,不然,哼!灭门的县令,破家的令尹,这可不是说笑的。”郦承纲说着,又露出了忧虑之色:“别看今日你能从容脱罪,可今日之事对我们郦家的伤害却是不可估量的。县衙这回是摆明了车马要与我们郦家为难了,这次又显了手段。只怕接下来,我们的日子就不好过喽。”

    “啊……”郦承纪没想到事情还有如此不利的影响,顿时更加惊慌了,甚至连刚才挨了一巴掌的愤怒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大哥,你说的可是真的?”

    “那是当然。你就看着吧,不消几日,等今日之事在县中传开,麻烦就会不断上门来了。你的软红楼这段时日就别开门了,我怕那儿的事情会更多。”郦承纲说完这话,脚步走得更快,似乎是想逃过接下来的麻烦。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其实都用不了几天,等到次日上午,郦家的软红楼被县衙查抄,郦家三爷被拿去县衙问话的流言已传得满县城都是了。

    一时间,街头巷尾不断有人在那儿窃窃私语,说着对此事的看法——

    “……听说是软红楼里逼良为娼的案子发了,才有县衙派人查抄之举。”

    “咳,这事我们县里谁不知道,都传了多少年了,以前还不是没人过问,官府更不敢查。要我看哪,这分明是咱们的杨县令要动手对付郦家了。”

    “他真有这本事?他才来我们诸暨县几天,能斗得过郦家?”

    “这有什么?他背后可是整个朝廷,难道还真会怕了郦家不成?我还听说昨天在软红楼跟前都动上手了,结果往日里最是威风的余老五他们几个,全被县衙里的人给打趴下了,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这么说来,确是这么回事儿了。只是郦三爷最终不还是囫囵地从衙门里出来了,这又怎么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况郦家现在还没瘦呢,县衙总还要留点面子的。不过,很显然县衙这回是要对郦家动真格的了。”

    “要真是这样,可是咱们诸暨县百姓的福气哪。不知县衙什么时候再来这么一出,看着都觉得解气。”

    “那却需要有人举告郦家的不法事才能成。不知你老兄可有这个胆量吗?”

    “我可没有……”

    这次的事情让沉寂良久的诸暨县城再次活泛起来。虽然大多数人还没有胆量去县衙举告郦家不法之事,但正像郦承纲所忧虑的那样,他们一直以来所保持的“无敌”形象已出现了一条裂缝。

    郦家所以能横行乡里,让人不敢招惹,凭的就是他们即使犯了事,官府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底气。当一些受到欺压的百姓去找衙门告状时,结果多数是不了了之,剩下的则是原告成了被告,这样的结果,自然让之后受欺的百姓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了。

    但昨天发生在软红楼的事情,却宣告现在的县衙已不再是维护郦家的保护-伞,反而将与之为敌,这个信号一旦打出,势必会让一些之前深受郦家压迫的人生出反抗的心思。既然连郦三爷犯了事也会被抓进县衙,那么郦家那些家奴作恶县衙又怎会坐视不理呢?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已是对郦家势力的极大威胁。而当这个念头转变成真正的举动之后,郦家的麻烦就接踵而来了。

    十一月十三日,软红楼被县衙查抄,楼中数名管事之人以逼良为娼,戕害人命定罪,只等朝廷做出最终的判决。

    十一月二十日,在软红楼出事后七天,终于再次有人对郦家下手。一名曾因开酒楼抢了郦家不少生意,结果却被郦家恶奴打上门去,将苦心经营的酒楼打了个稀巴烂,连自个儿都被打断一条腿的苦主将此事告进了县衙。

    杨晨也不含糊,当时就派人前往郦家问罪。虽然事隔两年,但此事依然有不少的目击证人,而郦家一时又无法给出令人信服的借口,最终那几名动手伤人砸店的恶奴只得扛下所有罪责,被投进了县衙大牢。

    有此榜样,县城百姓更少了许多顾虑。十一月二十五日,一户与郦家有土地纠纷,且之前吃了亏的地主告进县衙。县衙很快就查明一切,判定郦家巧取豪夺,明令让郦家将夺取的十多亩土地悉数还与原告。

    十一月二十九日,就连远离县城的郦家佃户也告到了县衙。举告郦家今年提高田租,使得佃户家中粮食短缺,几乎连这个年都过不下去了。

    县衙再次派人前往调查,在确信所告为实后,便行文郦家,让他们赶紧将多收的田租退回佃户,否则定当深究。

    这一来,所有人都知道郦家已彻底失去了县衙的保护,反而成为了县衙针对的敌人。于是在踏进腊月之后,各种状告郦家的状纸就没有停过。

    而叫人感到有些不解的是,在遭遇如此针对之下,郦家这个以往横行无忌,连县衙都不放在他们眼里的地方豪强,此番竟没有奋起反击,反而不断退让,无论县衙断出的是个什么结果,他们都默然接受。

    他们这一表现,固然是让全县百姓大受鼓舞,几乎人人都想从郦家身上咬下块肉来,可在杨震他们看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胁正在慢慢地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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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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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诸暨县城百姓对郦家一次又一次的声讨中,今冬的第一场雪终于降临了古越之地。这是一场江南地区极其少见的大雪,遮天蔽日的彤云笼罩天穹,向凡间抛洒出大而密集的雪花,不但阻塞了道路,还将百姓们彻底堵在了自己家中。

    没有了这些不断状告郦家种种不法之事的百姓,诸暨县衙终于恢复了当初的平静。杨晨兄弟二人也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后衙生起火炉,温上一壶酒边喝边说着话儿。

    只是几句闲聊之后,杨晨又不自觉地将话题扯到了郦家身上。毕竟,这段时间里这是他们面对的头等大事,而且还有个问题一直困扰着他,他又怎能不时刻想着呢?

    “这段时日里郦家就只是被动受告,看着几乎连一点反击我们的意思都没有,这反而叫我更担心了。‘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我总觉得他们这是在酝酿一次对我的反击,如今的示弱只是假象。二郎你有什么看法?”在说完自己的担心后,杨晨捧杯看向对面的兄弟。

    杨震深以为然地郑重点头,同时心下也大感安慰,兄长再不是那个不知人心之恶的书生了。当初在江陵,面对姚家的种种算计,他都全然不觉。而今日,兄长竟能从眼下的一场又一场的胜利中瞧出可能存在的危机,说明半年来的官场经历已让他成长许多。忧患意识,向来是踏上官场之人能不断前进的关键品质。

    在喝下一口酒后,杨震才缓声道:“大哥的忧虑不无道理。其实在上个月不断有人状告郦家,而他们却都一一坦受时,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要么,他们确是畏于我们县衙的声势,不敢再如往日般嚣张跋扈,毕竟邪不胜正嘛;要么,就是他们已有了一个能打击到大哥你的全盘计划,现在不发作,只是时机尚未成熟。而以小弟的愚见,只怕后者的可能性要远超过前者。”

    经杨震这么一说,杨晨心里的不安情绪就更重了几分:“那你以为,他们究竟在打着什么主意?”

    杨震苦笑摇头:“这个我还真看不出来,也无从猜测。其实在有这想法后的近段日子里我一直在注意着蒋主簿,希望能从他身上瞧出些端倪来。可结果,他也是一切如常,甚至比以往更加的规矩。这就叫我难以捉摸了。”

    确实,蒋充作为郦家安排在县衙中地位最高之人,若是他们真想在县衙里做些什么,必然要通过他。比如上次郦承纪一事,就是蒋充从中作梗才叫他脱罪。而这回,连蒋主簿都显得格外正常,那就更叫人难以捉摸了。

    “会不会……他们要打那常平仓中粮食的主意?”杨晨突然提出自己的猜测,这是他最介怀的一件事情。毕竟既然对方之前能轻易把仓中粮食偷走,今年又在短短时日里掩盖问题,就足以说明郦家有能力在常平仓做手脚了。

    杨震断然摇头道:“他们这次可没这本事了。早在将郦承纪抓来后,我便担心他们会以仓中粮食对付大哥,所以让阮五、王海两人去那照看着了。这一个月来,他们一直留守常平仓,并未有什么异样事情发生。”

    “那就好,那就好。”杨晨闻言略松了口气,随后才有些佩服地看向自己的弟弟:“还是二郎你想得周到哪,竟早早就派人护着常平仓了。若是等我想起此事,只怕就让他们得逞了。”

    “大哥只是诸事繁忙,一时没有顾到而已。既然你顾不上,我这个做兄弟的自然要稍微帮衬一下了。”杨震很是谦让地说道。随后,他又蹙眉道:“但这么一来,我们却更摸不透郦家的真实目的了。就目前来看,他们手中能打的牌也就这么几张而已,不在县衙内部,就是粮仓,难道他们还有第三个突破口吗?”

    杨晨也以手按了按微微有些发痛的脑袋,思索了好一阵后,还是没有什么头绪:“只有再查查郦家或是蒋充以往在县里做过些什么,才能找到线索了。如今我在明,他在暗,确实不好对付哪。

    “而且偏偏每出一次案子,郦家都能把罪名推到手下人的头上,让县衙难以真个把郦承纲他们几个当家作主的怎么样。这等壮士断腕,壁虎断尾的手段,就足以看出他们的厉害了。相比起宣家来,这郦家才真是难以对付哪。”

    杨震听兄长这么说来,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宣家……对啊,大哥,我们怎么把他们给忘了。”

    “嗯?你之前不是说过吗,要想同时对付宣郦两家就算我这个县令也难以招架,所以先不理他吗?怎的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宣家头上?”杨晨忍不住奇道。

    “不,我不是指这个,我是说既然我们摸不透郦家的真实意图,何不从宣家那儿旁敲侧击一下,看能否打听到什么消息呢?毕竟若论在诸暨县的人脉,论对郦家的了解,宣家必然远在我们之上。”杨震说到最后,竟显得有些兴奋了。

    确实,作为盘踞在诸暨县城百年的两大家族,相互间的明争暗斗必然少不了,那么双方间的了解也必然是要远超旁人的。若说这县城里还有谁能在眼下的迷蒙中看穿郦家的用心,就非宣家莫属了。

    杨晨被兄弟一言点醒,开始时也是精神一振,但随后,却又不那么自信地摇了下头:“这事可不好办哪。别说咱们之前就深深的得罪过宣家,还是靠着你锦衣卫的身份才稳住的他们。就算我们与宣家无冤无仇,他们恐怕也不会帮着我们对付郦家吧。

    “毕竟这两家在此已共存了百年之久,彼此间知根知底的,早已有了默契。宣家又怎么可能为了我这个县令而打破这保持了多年的平衡呢?”

    “大哥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但我们却可以一试。虽说这些年来两家瓜分了诸暨各行各业,井水不犯河水,但那只是在寻常时候的默契而已。可现在却不同了,郦家明显已被我们针对,难道宣家就没有趁机从其手中夺取更大好处的想法吗?”

    “唇亡齿寒的道理,宣家应该有所了解吧?两家平衡着,诸暨县便在其掌控之中,若是郦家真倒了,他宣家的处境……”杨晨此刻完全站在了宣家人的立场上,反驳道。

    “不过是小县城里两个土豪而已,难道真有这等眼光?”杨震很有些不信地道:“在可能存在的利益诱惑之下,他们自己就会生出念头来。若是再加上县衙的拉拢,我想还是有七八成把握将宣家拉到我们这边的。”

    杨晨这时也不觉有些被兄弟说动了,毕竟这么做对县衙来说并无什么坏处,便点头道:“既然如此,二郎,就烦请你去和宣家的人谈谈吧。希望他们真能帮到咱们!”

    “呵嚏……”正和弟弟宣卫森边喝酒边说着话的宣家之主宣卫鑫突然张口就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他看了看紧闭的门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是谁在惦记着我哪……”此时的人总有一种看法,认为无缘无故的打喷嚏,必然是有人在想着他。

    宣卫森笑着为兄长斟上一杯酒后,才道:“这个时候会想到大兄你的,想来就只有郦承纲他们几个了。最近这一个月来,他们的日子可不好过哪,说不定这个年他们郦家都要过不好了。”

    “哼,活该!”宣卫鑫滋溜咪了口酒,又夹起一块肉来咀嚼着咽下,这才有些幸灾乐祸地继续道:“当日宣闯在县衙出事的时候,他们不一样袖手旁观吗?这次他们自己遭了秧,我倒要看看这回他们自己遇上事儿了能怎么办。”

    宣卫森也陪着笑了几声,但随即又有些不解地道:“说实话,我觉着这次的事情也确实蹊跷了些。我们前番受制,只是因为事发突然,一时不慎着了道儿,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可郦家这事却不同哪,在这长长的一个月时间里,他们不断被县衙摆布,却不见他们有任何的反击,这实在不像他们风格。”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谁叫现在是冬天呢?若是夏秋季节,县衙要敢这么做,郦家早就以秋收税粮一时反击了。可偏偏现在刚收完秋粮,他郦家手里没了筹码,还怎么与煽动起民意来的杨县令斗?再怎么说,我们也只是民而已哪。”宣卫鑫有些不屑地猜测道。

    “大兄的话虽然有些道理,但还不足以解释一切。小弟总觉得他们另有打算……”宣卫森有些不安地道。

    “打算?要说起来,最近他们也就和徐同舟徐大老板见过几次面,似乎是在商量购买一批数量不小的粮食。难道这就是他们的后手?”就像杨震所说的那样,论起对郦家的了解,还得数宣家的人。虽然郦承纲做事小心,依然难逃宣家的耳目。

    “这个看来却与此事联系不上。”宣卫森有些疑惑地摸了摸胡须,沉吟半晌:“对了大兄,除了粮食他郦家似乎还掌握着我们县里一样要命的东西呢。你说他会不会打这东西的主意?”

    “你是说?”宣卫鑫被他这么一提醒,双眼陡然一睁,露出惊讶之色:“不会吧……他得了失心疯了,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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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所图为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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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腊月十四,这场大雪才终于过去,在经过几日的努力后,闭塞的城市街道才重新恢复通畅,此时离过年却只剩不到十日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以及近在眼前的节日,让百姓们的注意力终于从郦家身上转移开去。即便有再大的冤屈,还是要过好眼下的生活,过好这个年的。所以在进入二十二日后,县城已没有了之前的纷乱,取代它的是节日到来前的欢庆气氛。

    宣家作为县城的大家族,在临近年节时自然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准备,无论是各种席面要用的菜肴佳酿米面等食物,还是给大人小孩准备的新衣裳,都得一一备妥了。这让整个宣家上下都显得忙碌不已,除了宣卫鑫这个一家之主。

    在把每个人要办的事情都吩咐下去后,宣卫鑫便很是悠闲地在后院住着。或是在房中看会儿书,或是在后院的花木间赏雪赏梅,静等着除夕夜的到来。只是家里人并不知道,在他这副悠闲兴致的背后,却怀着一丝不安和犹豫。

    经兄弟提醒,宣卫鑫才惊觉郦家尚有极其厉害的杀手锏。这让他在担忧之余,心里又很是矛盾,不知是否该把自己这一顾虑透露给县衙的人知道。虽然他宣家与郦家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实在不该在这时候背后捅人刀子,可一想到对方若真干出这事自家的损失,宣卫鑫便有举告的冲动。

    而他所以直到今日尚无动作,却是担心自己的推测未必是真。若郦家其实并未有这想法和举动,那他宣卫鑫可就枉做小人了。到那时两家必然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这只会便宜了杨晨这个县令。

    “难呐,真是难以做这个决定哪。”宣卫鑫抬头盯着眼前的一株迎着北风怒放的红梅,却还是一脸的纠结。

    这时,一直在外间打理过年事务,几乎都没空来见他一面的兄弟宣卫森突然一脸怪异地走了过来:“大兄,县衙的杨震求见。”

    “嗯?他突然登门所为何事?”宣卫鑫略一怔,但随即便道:“把人请到客堂,我换身衣裳后再去见他。”

    在客堂只闲坐了盏茶工夫,杨震便看到宣卫鑫满面带笑地走了进来:“杨大人可真是稀客哪,这是什么风竟把您给吹来了?”

    “在下先给宣员外拜个早年了。”杨震也站起身来,拱手回礼,就像是两个寻常朋友登门一般。

    两人随后分宾主各自落座,又寒暄了几句话,宣卫鑫才有些试探地问道:“不知杨大人今日登门寒舍所为何事哪?”

    “一来,在下是代家兄来向宣员外道声过年好的。毕竟你们宣家对本县的治安与经济还是多有贡献的。”杨震随口说道。

    “有劳杨县令挂心了,宣家实在受宠若惊!”

    见对方如此沉得住气,杨震便知道只有单刀直入了,便继续道:“这二来嘛,想必宣员外前些日子也必然是瞧见了,诸多百姓可都在状告郦家,县衙也惩办了不少郦家为恶之人,却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哪?”

    “这个嘛……在下确实对此有所耳闻。不过听说那些百姓所告件件属实,既然如此,县衙办这事自然没有半点问题了。”宣卫鑫忙表现出支持的态度。

    “哦?这么说来,宣家是站在县衙这边的喽?”杨震顺势就问道。

    “这……倒也是可以这么说。至少在这次事情上,我们宣家上下都觉得杨大人和县衙办得不错。”

    “那就好说了。”杨震满意地一笑:“今日在下来此的第二件事情,就是想听听你宣员外对郦家的看法。咱们当着明人不说暗话,郦家家底有多硬实,你我都很清楚,可这次他们却一直挨打不动,就让县令大人感到奇怪了。而若论对郦家行事风格的了解,你宣员外当数第一,不知你对此有何高见呢?”

    宣卫鑫见对方说话如此直接,倒还真有些招架不住。他本就还没有打算好是否该把自己所怀疑的事情报与县衙呢,现在杨震这么一问,更让他感到纠结了。

    见宣卫鑫一副为难的模样,杨震直盯着他道:“怎么?宣员外有什么顾虑吗?我想以宣家的势力,当不会怕得罪了郦家吧?”

    见对方这都用上激将法了,宣卫鑫忍不住一声苦笑。随后才开口道:“在下只是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其实像杨县令这样敢于为民做主的好官,我们诸暨已有许多年不曾遇上了。以往就算百姓有冤屈也无处可申,故而郦家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我就更没这方面的经验了。

    “若是我们宣家遇到了这样的情况,必然会接受官府的惩治,不敢有反抗的心思。但郦家毕竟不同于我们,他们会否用些极端手段回击,在下可就不敢保证了。”虽然口中说不知,但他话里的意思已很是清楚了,郦家将用些极端手段回击。

    杨震也是个闻弦歌而知雅意的,见他不肯当面直说,便也顺着他的意思道:“那依宣员外看来,他们如果真要回击,该会用什么手段呢?”他也着重点出了“如果”二字,尽量给对方留下余地。

    “这个却不好说,毕竟郦家掌控着县城太多东西了。但若要我猜上一猜的话,还是得着落到粮食一事上。”

    “粮食……”杨震双眼一眯,立刻又想到了常平仓,难道郦家真敢对常平仓里的粮食下手不成?但他坚信自己的布置足以应付可能存在的问题,倒也不是太过担心。

    见杨震依然很是镇定,宣卫鑫只当他对此不甚了解,便解释道:“民以食为天,杨大人你可莫要小瞧了可能在这上面动手脚的事情。一旦城里缺粮,再有人煽动一下,只怕激起民变都不是什么难事。而一旦真有此变乱,杨县令可未必能担待得起哪。”

    “这个在下自然了解,可宣员外以为他们可能会怎么在粮食上做手脚呢?”杨震追问了一句道。

    “这个却不好说。不过在下刚刚得到一个消息,听说郦家这回出了大价钱,已从我浙江大粮商徐同舟的手上购买了大批量的粮食。虽然尚不清楚他们的用意在哪,但秋收之后突然购入这许多粮食总让人觉得有些古怪。”被杨震逼问到这个地步,宣卫鑫只得拿出些真材实料来了。

    “哦?竟还有这么件事?我们县衙怎么竟一点都不知道呢?”杨震这时候才略皱起了眉头,对县衙消息的闭塞很是不满。

    “那是因为粮食尚未运到的缘故。据说过完年后,徐同舟才会把不下五千石的粮食运来县城,这几乎是浙江地界民间暂时的流通粮食了。换句话说,一旦这些粮食进了郦家仓库,我们再想买粮可就难了。”宣卫鑫道。

    “难道他是想与我们打一场粮食战吗?”杨震忍不住心里犯起了嘀咕。这不禁让他想到前世读到有关新中国建立初期上海的粮食战了,那时那些资本家也妄图用这招把政府搞垮,想不到几百年前的一个县城土豪竟也有这样的胆色与魄力跟县衙这么干。

    但很快地,杨震又觉得自己这一猜测大有问题。现在可不是立国之初,要是他们真敢无缘无故地这么干,县衙完全有理由对付他们。而且即便退一步说,县衙并不因此而定他们的罪,有常平仓,有上面的绍兴府打底,县衙也足以应对这一次粮食战了。难道这些县城土豪就自大到以为这样就能把官府吓倒吗?

    宣卫鑫见杨震听了他的话后久久不语,便又像是撇清自己地道:“当然,这一切只是在下知道郦家购粮后的一点猜测而已,并不能作准,还请杨大人能够理解。”

    “这个,在下自然明白。”杨震笑着对他一点头。对宣卫鑫今日的配合,他还是相当满意的。看来之前制定的计划果然不错,在只打击郦家的情况下,宣家果然没有同仇敌忾地与之战在同一阵营。

    接下来两人又说了会话,但很显然宣卫鑫是拿不出更多有价值的消息了。杨震于是很快就结束了这次会面,起身拱手便欲告辞。

    宣卫鑫在他转身欲走时,突然一拍脑门,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对了,尚有一事或许杨大人并不知道。之前一些年里,浦阳江的江堤一直都是由郦家负责修缮的。若是大人有意查出更多事情的话,或许查查江堤的情况会大有帮助。”

    没料到对方到了这个时候突然还对郦家落井下石,杨震心中忍不住有些鄙薄宣卫鑫的为人了。但对方这么说毕竟是帮助自己,杨震还是面带笑容地拱手谢过了他的提醒。

    但就在杨震走出宣家后不久,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念头:“不对,宣卫鑫可不是这样的小人,他突然这么说一定有他的用意!他说浦阳江堤一向由郦家的人负责修缮,难道说……”一个可怕的想法已渐渐被他勾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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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所图为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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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宣家觉得郦家会在粮食和江堤上做文章?”县衙二堂,杨晨在听完兄弟的禀报后,忍不住蹙眉道。随后更是离开了椅子,在房中缓慢地踱起步来,似乎感到一阵心神不宁。

    “虽然宣卫鑫没有明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最着紧的还是那浦阳江堤。”杨震分析道:“虽然他们斥巨资买下了大量的粮食,但说实话要是没有大的变数,他们手中粮食再多也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只有当天灾突然降临县城,比如大水围城时,粮食才能成为他们手中最厉害的那张筹码。”

    杨晨的脚步为之一顿,心里的不安感就更浓重了几分:“江堤之事一向由蒋充主持,而他却把如此要紧的工程交由郦家负责,这确实大为不妥!毕竟,这浦阳江堤可关系到我们诸暨数万百姓的生死安危哪!”

    作为诸暨县令,杨晨早已对城外的这条浦阳江有了充分的认识。

    这是一条孕育了整个古越灿烂文化,养育了无数诸暨百姓的母亲河。但同时,浦阳江也困扰了一代又一代的诸暨人,因为它总会在汛季到来时肆虐两岸。这十年来,浦阳江就有过三次决堤,将两岸农田并百姓家园毁于一旦。曾有诸暨人将浦阳江比作黄河,而称其为小黄河,正因于此了。

    现在,若是郦家真把主意打到了浦阳江的头上,试图让江水包围整座县城,确实会给杨晨这个县令带来极大的麻烦。即便粮食充足,光是堤坝被毁一事,他这个县令就难辞其咎。

    越想之下,杨晨的心里就越是不安。终于他猛地一顿足道:“不成,我不能坐困在县衙中只是空想,必须出城在江堤上看看。要是真有什么问题,趁着汛期未至也能来得及补救,不然一切都晚了。”

    杨震对此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心里却犯起了嘀咕:“那郦家真会这么大胆,在修河堤上做出偷工减料的事情吗?”

    虽然雪早已停止,但北风却依然一个劲的刮着。这个万历二年的冬季,可比过去那些年要寒冷得多,就连身处江南地区的诸暨小县城,也让人生出了在北方才有的寒意来。

    杨震和兄长就是顶着这凛冽的寒风来到了离城三里远的浦阳江前。因为知道此事极其要紧,杨晨并没有知会其他人,来到此地的,也就只有身着寻常服色的他们兄弟二人而已。

    登上由夯土并石块浇筑而成,显得很是陡峭的堤坝之上,用手捶打了几下看似坚固异常的江堤后,杨晨缓缓地吐出了一口白气来:“看这儿的情况,似乎江堤并无什么不妥哪。”

    杨震紧挨着堤坝内侧,向着下方数丈外的江水看去。此刻因为是枯水期,江水离着堤坝都尚有一段距离,自然看不出任何的威胁来。听兄长这么说话,便也随口答道:“是啊。这江堤倒还算筑得扎实,除非水势极大,能一气越过这三丈高的堤坝,否则根本不可能对县城构成威胁。既然如此,宣卫鑫他又为何刻意提及此事呢?”

    “莫非他真的只是为了叫我们查看郦家修堤时的账目?”杨晨猜测道。

    “不可能。”杨震断然摇头道:“他在那时候突然提及此事,目的绝不可能这么简单。这堤坝,一定另有乾坤。”

    “那咱们再仔细查看一下。”杨晨在沉思后提议道。他突然想到了某些人的惯用手段——有那修堤的,往往在人们最容易看到的地方把堤修得极其扎实牢靠,可一旦离了那一段后,工程就变得很是毛躁了,甚至就是豆腐渣工程。杨晨不知道郦家是否也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

    可结果却让他稍显安心。兄弟二人沿着河堤走了有五六里地,可一路下来,河堤依然如出城那一段般坚固,就连与水面的高度,也几乎与城外那段相持平。足可见至少在修这浦阳江堤时,郦家还是尽了心的。

    其实这也很好解释,毕竟郦家的根本乃是县城内外的农田收成,若是江堤出问题,江水灌入冲毁田地,只怕损失最大的还是郦家自己。他们应该不会蠢到分不清轻重,为了克扣修堤的工钱而使得江堤不稳。

    “看来这回真是我们以小人之心去猜度他们了。”杨晨在又一次敲打面前的堤坝,发现依然稳固后,忍不住自嘲地说道。

    杨震心里虽然依然有些疑惑,但眼前的事实,却也让他无话可说:“倘若他们的目标不在江堤,那又是哪呢?”

    看出杨震的疑惑,杨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有些事情现在看不出来也不必着急。等过两日,或许我们就能在不经意间发现问题所在了。至少有一点我们已经知道了,郦家一定有后手在准备着,所以过完这个年后,我们必须小心在意着些。”

    兄弟二人又在江边待了半晌,这才返身回城。只是他们并没有发现,在离江堤不远处,有一双眼睛正密切地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郦家宅院之中,一张足有两丈多长的画卷正平摊在长长的几案之上。郦承纲、郦承缙与另一名短打扮的壮硕男子正仔细端详着画卷。只是他们所欣赏的这卷画却并不是什么花鸟山石、美人美景,而是一幅长堤草图。

    说它是“草图”似乎又有些冤枉了它,因为这画对长堤的描绘显得很是精确。若是此刻杨震兄弟二人站在画前,一定会发出一声惊呼,因为这画中的长堤,赫然正是他们刚刚登上的浦阳江堤。

    这画不但把长堤的整体形象都收入纸张中,就连一些因为水势河流弯曲而造成的堤坝变向也都照搬了上去。可以说,只要看了这幅画卷,人都不需去江边,便能对浦阳江堤的情况了如指掌。

    郦承纲的手从画面上缓缓划过,终于停留在靠近县城的江堤一段,用食指用力一点道:“真不愧是谢大师当年花了大半年才画出来的江堤全貌图哪,真是惟妙惟肖。却不知他之前提到的画中所藏的江堤弱点所在又在哪呢?”说着,他突然回首看向了身后那名壮汉,显然这是问的他了。

    那壮汉听他这么说话,眼眉不禁猛地一跳:“郦大爷,你真的打算要这么做?如此一来,可有许多人要遭殃哪!”

    “许多人遭殃又如何?这是他们自己找的。要不是他们听信那杨晨的挑唆,非要和我郦家为敌,还如此咄咄逼人不肯相饶,我也不至于用此手段。”郦承纲眼中露出凶狠之色:“这一段时日里我们郦家是什么处境,你也是瞧在眼里的。要是再不想法把杨晨这个县令给赶走,我们郦家真要断送在他手里了。”

    “大哥你说的不错,我们绝不能叫一个区区县令给毁了百年家业!”郦承缙也附和道:“至于说有人会遭殃,我们早已有了准备,到时候粮食管够,一定饿不死人!”

    那壮汉见他两兄弟心意已决,便不再相劝。在沉吟之后,才走到那画卷跟前,用手指向了画中长堤的几处道:“这五处,便是江堤最易被水冲垮突破的位置了。只要郦大爷在汛期到来时派人于夜间挖开一个口子,整座江堤就会毁于一旦。”说完这话,他的脸上已充满了不忍之色。

    “好!”郦承纲满意地一点头,拿起笔来,就在这幅画上点上了五个墨点:“接下来,我们就只需耐心等待汛期的到来便可。”

    “郦大爷……”那壮汉还想再劝说几句,却被郦承纲挥手打断:“你不必再说。不过你的功劳我却是记下了,待这次事了,重修江堤自然少不了你解昆的好处。”

    正当郦承纲满脸兴奋地规划着将来时,一名下人来到门前轻声道:“大爷,孙六儿求见。”

    “嗯?我叫他看着江堤的,怎么突然跑来了?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不成?”郦承纲簇起了眉头,但还是点头道:“叫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子就被人带了进来,一见他们,就赶紧行礼道:“见过大爷,见过三爷。”

    “说吧,你这时候突然来见我所为何事?”

    “最近大爷你不是让我盯着江堤那边,以防出什么篓子吗?今日小的就发现有两个年轻人在那上面晃荡了好一阵子,似乎是在查看着什么。小人担心江堤那儿有什么危险,这才赶紧回来禀报。”孙六儿带着讨好的谄笑,对郦承纲禀报道。

    “嗯?你说有两个年轻人今日顶着寒风去城外的江边看堤?”郦承纲突然眯起了眼睛,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你看清楚他们模样了吗?”

    “小人担心他们发现我在跟踪他们后会对小人不利,所以离得有些远,并未看清楚他们容貌。”

    “哼,废物,这点事情都办不好。”郦承缙不满地哼了一声。

    郦承纲却是温和一笑:“不过你能发现此事,倒是立了功劳,我记下了,去帐房那儿领赏去吧。”

    “多谢大爷!”孙六儿忙感激地道着谢,随后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郦承纲待他走后,才嘿嘿一笑:“不知杨县令他们能瞧出什么端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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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天王盖地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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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兄弟二人确实没能从江堤上看出什么问题来。只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对此束手无策,只能被动等待郦家先出手了,至少杨晨并不这么认为。

    就在次日,杨晨就把专管县衙档案卷宗的工房书吏黄献武给叫了过来,向他提出要拿取一切有关浦阳江长堤的图文卷宗。那黄献武虽然心下疑惑,但既然是县令大人的意思,却也不敢不从,只半日工夫,就将数十份上面积了一层厚厚灰尘的相关卷宗都给送了过来。

    这着这些或新或旧,大半更是有着数十年历史的旧档,杨震不禁眼睛都有些发直了:“大哥,你这是想做什么?难道我们在实地看不出问题来,反倒能通过这些卷宗瞧出端倪不成?”前世作为有着丰富实战经验的雇佣兵,杨震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等纸上谈兵的做法了。

    但杨晨却并没有因为兄弟的猜疑而动摇,反而很有信心地一指那堆卷宗道:“你可不要小瞧了这些故纸堆,这也是一代代修堤工匠们的心血所在,翻看这些能让我们很快就了解整条江堤的具体情况,甚至比亲身前往所查看到的都要详尽得多。昨日我是一时慌了神才没想到这点。”

    杨震见兄长这么说,便也不再反对,毕竟翻看这些卷宗总比什么都不干只是干等着要强上些。而且接下来县衙因为临近年关也不会再有什么大事,兄长确实有不少空闲时间能花在翻看这些卷宗上。

    只是之后事情的发展却还是有些出乎了杨震的意料。他本以为兄长只是每日抽空翻看一会儿那些卷宗而已,并不会花费太大的心力,可结果却正好相反。当杨晨开始翻看这些在杨震眼中显得既枯燥乏味,且全无半点用处的卷宗后,就一头扎了进去,足可用废寝忘食来形容。

    每日,在草草了解了衙门里的事情后,杨晨便把自己关在公房中,不断翻阅那些卷宗,似乎真从其中看出了什么一般。不但一日三餐都要人送进去才想到要吃,连到了晚上都要杨震这个做兄弟的提醒才会想到回房休息。而有时候,即便到了二三更时,杨震还能看到从兄长房中透出的灯光来,显然就是回了房,他也依然在灯下细看那些卷宗。

    这就让杨震感到很是奇怪了,就算是当初考科举时,也没见过兄长如此用功,这些枯燥的江堤卷宗有什么吸引力能让杨晨做到如此地步呢?

    终于,在时间来到腊月二十八日,眼看就要过年了,可兄长一如既往般不问外事地只在房中泡着,让杨震的好奇心来到了极点。他决定找个机会,查探下兄长究竟在这些卷宗里寻找着或是寻找到了什么。

    既然他要查,机会自然是有的。即便杨晨真个废寝忘食了,但总有些时候需要离开自己的公房,比如出恭什么的。这天午后,杨震就趁着兄长出恭的机会,摸进了他的公房。

    房中其他都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原来摆放着县衙公文的书案上现在已被成堆的旧档所淹没,只留下内侧几尺见方的一块还算干净。而在那上面,正放着一叠上面勾勒着不少东西的纸张。在纸的右手边,放着一根长长的,一头被削尖了的炭条,左手边则是两个三角形的木头,杨震仔细一看,就觉得似曾相识:“这……这不是后世常用的三角尺吗?”

    这一下,可着实让杨震有些吃惊了。虽然他对科学史什么的并不了解,但也知道这种后世才有的三角尺不可能出现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出现在身为县令的兄长手边。而当他把目光挪到那叠纸上,看到上面所勾勒的东西时,就更是一阵目瞪口呆。

    纸上画着一幅江堤的草图,与郦家手上的一比根本就算不得什么,自然不会叫杨震感到震惊了。使他真正大感意外的,是草图边上所标注的一些古怪的符号。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个人见到这些,除了会感到有些古怪外,也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

    可偏偏杨震却是唯一能看出这些符号的真实意思的人,那些看似古怪而扭曲的符号赫然正是从0到9的阿拉伯数字,以及一些代表着长宽高、体积、面积等度量衡的英文字母!也就是说,这纸上所标注的,正是整条江堤的具体数值,而用的还是后世的公式以及计算方式。

    看着眼前既陌生又熟悉的一系列算式字母,虽然杨震就是前世也对这种几何知识不甚了解,但却并不妨碍他认定眼前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如今这个年代,无论是这些写画在纸上的,还是手边的三角尺。

    “这……怎会有这等事情?大哥他怎么就会用这些符号来标注堤坝呢?莫非……”在短暂的失神之后,杨震脑中念头迅速转动,一个离奇但又合理的结果已呼之欲出:“他也和我一样,来自几百年后的那个时代!”

    虽然这个想法太过离奇,但一想到自个儿就是从几百年后穿越附身到这具躯壳上的,那有另一个来自几百年后的灵魂穿越时空附身在自己兄长的身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即便有如此想法,杨震依然觉得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了些,在愣怔地看了面前那些本不该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好半晌后,他才无声地退出了房去。他决定找个适当的机会来试探一下兄长——不,现在或许可以叫他杨晨了。

    直到除夕夜,杨晨才没有继续把自己关在房中研究那些江堤的图纸与卷宗,而是让后厨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与兄弟杨震,以及身在异乡根本无家可回的阮通和王海两人一起吃这顿来到诸暨后的第一顿年夜饭。事实上,这也是杨家兄弟二人这两年来第一次凑在一起守岁吃年夜饭。

    阮王二人虽然不是那些多愁善感,心思细腻之人,可在除夕这个举家团聚的特殊日子里,心里也不免有些牵挂起远在江陵的父母亲人。心中的忧愁和思念之情,很容易就被他们转化成了喝酒的动力。在杨震兄弟并不热络于推杯换盏的情况下,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地互相敬着酒,居然很快就醉倒在了桌旁。

    直到两人现出如此丑态,才让各自都有心事的杨家兄弟重新把注意力投回到酒桌之上。杨晨看着兴致不是太高的杨震,忍不住问道:“二郎,你可是有什么心事吗?怎的今日显得如此心不在焉的模样?”

    杨震之前一直在想着如何委婉地试探兄长的真实身份,现在被他这么一问,神色陡然便是一紧,随后才拿起酒杯遮掩心事般地喝了一口道:“哦,我只是在想江堤一事,毕竟事关大哥的前程,以及数万无辜百姓的身家性命哪。想想现在我们还能在此饮酒守岁,但若真让郦家在江堤上做了什么手脚,只怕……”

    杨晨听他这么说,顿时便释然地一笑,随后又安慰似地说道:“原来如此。其实二郎你也不必太过担忧。既然他们的意图已然被我们悉破,便不可能叫他们轻易得逞。其实这段时日下来,我对江堤已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在明年……”说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感觉着此时已过了三更天,便又改了口道:“在今年的汛期到来时,我们一定能做好充分准备的。”

    “当真?”杨震脸上现出惊喜之色,但随即又有些奇怪地看向兄长:“大哥,你自幼只是苦读圣贤之书,为的是科举得中,什么时候竟连数术之道也都了然于胸了?”说着双眼便一瞬不瞬地盯向杨晨,似乎是要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来。

    杨晨的脸色明显紧了一下,也装作举杯喝酒的样子隔断了兄弟审视的目光。好一会儿才有些迟疑地说道:“其实在江陵老家时,我也曾读过一些九章算术之类的书籍,故而对那术数之道也有些粗浅的认识。”在他想来,杨震只是出于好奇才有此一问,所以便也就随口给出了这么个理由来。毕竟他深知自家兄弟的学识,应该不会太懂这方面的事情。

    果然,杨震在听了他的解释后,便低低地哦了一声,没有再作进一步的追问,这让杨晨略略松了口气。自己为了尽快破解郦家的威胁,确实有些操之过急了,可别让人瞧出什么问题来,特别是自己那个隐藏了一年多的大秘密。

    只是杨晨却不知道,他如今的紧张表现,更叫杨震确信自己的判断了。所以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杨震终于有了一个决定,只见他突然道:“大哥,我这儿有句上联,不知你能否对得上来。”

    “这……你也是知道的,为兄并不擅长于此道。不过既然是你提出来的,我便试着对上一对吧。”杨晨见兄弟终于转变了话题,也略松了口气。

    杨震闻言眼中便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张口缓声道:“天王盖地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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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天王盖地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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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王盖地虎!”这是杨震抛出的所谓的对联。他很清楚,只要是来自于几百年后的人,就没有人会不知道这句话,也没有人会对不上下一句,当然若是外国朋友,那就另当别论了。

    杨晨闻得这句话,拿着酒杯的手就猛地一抖,将满满的一杯酒都撒在了桌面上。他的双眼更是瞪得大大地,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兄弟,似乎是看着一个什么怪物般,嘴巴张合了好几下后,才用颤抖的声音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天王盖地虎。”看到兄长如此模样,杨震已有十成把握肯定眼前的兄长杨晨是与自己一样来自后世之人了,不然他不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在略一顿后,他又轻声道:“我想大哥你不会不知道这话的下一句吧?”

    杨晨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本来很是熟悉,但突然又变得很是陌生的兄弟,终于道出了下一句:“宝塔镇河妖!”

    一切都已了然,甚至都不需要直说,杨晨果然就是另一个来自于后世的穿越者。而在知道对方竟与自己一般,也是穿越者后,这对往日无话不说的兄弟顿时就变得沉默了下来。

    虽然两人其实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对方,但一时竟不知该从哪儿说起才好了。而且,他们身边还倒着两个随时可能醒过来的“外人”,一旦让他们知道了兄弟二人的秘密,恐怕也会带来不小的麻烦。所以一时间,两人反倒陷入了沉寂。

    还是杨震早有心理准备,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我们先把他们送回去歇息,再说说话吧。”语气中已多了份疏离感。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杨晨,已不是之前对自己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兄长了。

    “好。”杨晨点头,有些事情既然被识破了,就得面对。何况对面的杨震不也和自己一样吗?

    两人当即起身,将阮通和王海这两个几乎没有知觉的家伙给搭在肩头,然后吃力地送到了距离这个客堂并不太远的卧室之中。

    当做完这一切,两人再次聚首,沉默就再次在两人中间漫延开来。毕竟,当一对兄弟突然发现对方竟早已换了一个人时,任谁也无法在短时间里接受的。

    在沏上一壶浓茶,又为双方都倒满一杯后,杨震才有些迟疑地开口问道:“你……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儿的?”他问的当然不是杨晨是何时来的诸暨县,而是问他何时穿越来到的这个时代。

    “一年多前。当时,我是以一个囚犯的身份被关押在荆州府的大牢之中。但很快地,就有锦衣卫的人将我从牢里救了出去。”杨晨也不再隐瞒,如实说道:“我在来此之前,是一名才参加工作的地质勘探员,在一次对某条河流进行探测时突然失足跌下水去,才来到这个时代。”

    “果然……”杨震这才明白为什么杨晨竟能通过县衙里的卷宗整理画出那幅浦阳江堤的图样来,也只有是这种类似于建筑专业出身的人才有这份本事。随后,他的心里又是一痛,因为他想到了一年多前,自己去府衙探视兄长杨晨时的情形。

    当日,兄长让自己去武昌找援手时,他便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妥,总觉得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兄长。可随后,随着把杨晨救出,他便把当日的这分情绪给抛到了九霄云外。现在想来,当日的这份感觉是正确的,他确实是从那之后再也见不到兄长了。

    杨晨继续道:“在成为这个我时,我也保留了属于杨晨的所有记忆,包括对你这个兄弟的,以及这二十年的所有。也正是因为有这份记忆,我才能考中进士,从而成为如今的一县县令。”说着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原来的他,再也无法享受这一荣光了。”

    杨震苦笑一声:“其实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你与我兄长有着太多的不同。我兄长他为人方正,甚至是有些迂腐,但你却不同,做事可比他要明确得多了。若是这县令是由他来做的,就算有我相助,只怕也不可能有今日的局面。

    “还有就是江陵的祖坟……也只有像你我这样根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才会在这一系列事后把迁坟之事也都抛到了一旁。若真是我兄长,只怕他一出大牢,第一件要做的便是此事。因为他正是因此而被冤入狱的!”

    杨晨见杨震一副自责的模样,便忍不住开解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你,你毕竟也不属于这个时代,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随后,又好奇地问道:“那你呢?你又是怎么来到的这儿?”

    面对同样遭遇的人,杨震也没有再隐藏的意思,便把自己的前世身份,以及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后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并着重说到了兄长对自己的关怀,也听得杨晨一阵唏嘘。

    说到这儿,杨震似乎又想起了什么:“你……你可有记忆,我兄长他究竟因何而……而被你取代?”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杨震还是不想把这个死字说出口。

    杨晨也明白他的心思,说道:“就原来的记忆,以及我醒来后的感觉来看,他是因为身子骨太弱,再加上牢中太过阴湿而得了重病,最终……”

    “也就是说,我兄长是因为被冤入狱,才得病而……”杨震眼中陡然闪过了一丝凶戾之气:“张家!我与你们不共戴天!”

    杨震很清楚,要不是张家觊觎他们杨家的那块地,并用卑劣的手段巧取豪夺,兄长杨晨就根本不会被关进府衙大牢,自然更不可能出现兄长得病而被眼前这位取而代之的结果了。

    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杨震把兄长之死归于张家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见他如此模样,杨晨心下便是一懔,忍不住劝了一句:“二郎,那张家可不是你能随意得罪的,那可是当今首辅张居正的家族……”

    “那又如何?”杨震却很不屑地反问道:“如今我已是锦衣卫了,终有一日,我会叫他知道我的厉害。”

    其实在以为安然将杨晨救出,又发现他已成了朝廷官员,走上仕途后,杨震对曾经发生在江陵的事情也不太放在心上。虽然张家最终还是得偿所愿,侵占了杨家的土地,但他毕竟不算真正的杨家子孙,这口气也就忍下去了。

    即便有兄长被张家坑害入狱一事,杨震也已借着帮唐枫他们这些锦衣卫对付武昌官员之事给奉还了。虽然那次没能真正伤到张家,可毕竟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得知了自己兄长竟在这事中早已被害,杨震的想法便不同了。兄长杨晨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给他温暖关怀的人,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亲人的爱。一个本不把感情看得太重的人一旦真正把某人视作亲人看待,那他就会为其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杨震就是这么一个人!

    明显感受到了杨震的浓烈恨意,杨晨的心更是发紧。其实这一年来的相处,他又何尝不是把杨震当作了自己真正的兄弟呢?何况在他的心灵深处,还藏着原来的杨晨对杨震的爱护之意。

    这让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劝道:“不是我不希望你为……他报仇,实在是张家的势力实在太过庞大,不是你一个锦衣卫能够招惹的。你……前世就不知道张居正在如今这个时代有多么权势熏天吗?”

    杨震略有些诧异地看了杨晨一眼,摇头道:“我只知道明朝有这么个叫张居正的宰相,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杨晨有些无语地看着面前的兄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怪不得他敢这么说话,原来完全不知道自己所面对的是个什么样的庞然大物哪。所谓的无知者无畏,就是指的这个吧。

    其实不光是杨震前世那样只知道杀人放火的武夫,许多普通人,除非对历史感兴趣,或许会听说过张居正的大名,但对于他在明朝万历年间到底有多牛是根本没有什么概念的。至于自洪武之后明朝就没有宰相这个官职这种历史常识,就更没有多少人会去在意了。

    虽然杨晨前世曾是理科出身,但好在他对历史倒也颇有些兴趣,尤其是那时候曾流行过的那本《明朝那些事》,更让他掌握了不少这方面的知识。只是穿越到这个时代后,他才发现知道历史和参与历史是完全两个概念。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以此来劝说杨震:“张居正,是整个大明王朝两百多年以来权势最大的内阁首辅,也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宰相。就连当今天子万历,都得对他恭恭敬敬的,只敢以先生称呼他。甚至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大明天下,真正做主的并非天子万历,而是他首辅张居正!别说你真把这个想法付诸行动了,只要让官场中人知道了你有这个想法,就有的是人为了巴结张居正而争相对你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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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全新的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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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的这一番话若是换了个人,就算没有立刻展露惊恐之色,也会神色一变,表现出畏缩之意来。可偏偏杨震此刻却依然面色不改,甚至嘴边还挂着一丝笑容:“你以为我就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吗?”

    “嗯?”杨晨闻言不禁迟疑了一下,不知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我所指的与张家不共戴天,并不是说立刻就要为大哥报仇。他张居正是当朝首辅,而我不过就是个锦衣卫试百户而已,我与他间身份之悬殊我还是分得出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道理我更是清楚。”确实,就如杨震所说的那样,无论张居正是不是如历史里所记载般权倾朝野,只要他是当朝首辅,杨震想要找他报仇就绝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就有极大的风险。

    杨晨这才略松了口气,他还真怕杨震因为一时激愤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呢。现在看来,这位兄弟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鲁莽,刚才也只是骤然得知兄长的“死讯”才会突然爆发。这个认识,让他不觉露出欣然的笑意:“二郎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许多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我却无法苟同于你。”杨震盯着杨晨,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你说张居正权倾朝野,所以就没人敢与他为敌,这只怕是危言耸听了吧?不说其他,一年前武昌城里的事情,就是因为朝中有人欲对其不利所致。虽然我对今后的历史全然不知,但有一点却也可以肯定,他与当今天子的关系恐怕也不可能如你所说的那般和谐。”

    “你……你怎么知道的?”杨晨心中一动,忍不住问道。他刚才确实隐瞒了张居正最后的结局和今后与万历的关系,本以为杨震既然对历史全然不知,便可糊弄过去,却没料到对方竟看出了问题来。

    “我是不懂历史,但我懂得人性。”虽然杨晨没有具体说明什么,但只看他吃惊的模样,杨震便可断定自己所言在理了。他端起已经冰冷的茶碗喝了一口,这才继续道:“没有一个当老大的希望有个老二比自己更强,甚至压在自己头上的,当皇帝的就更不用说了。或许眼下的万历天子因为年纪尚小还不知道其中利害,但随着他逐渐长大,明白权力的滋味儿后,只怕张居正就会成为他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他最想除去的敌人!”

    “你说的不错……”杨晨轻声一叹,这才把自己所掌握的有关张居正病死之后,万历是如何反攻倒算的历史给道了出来。

    可听完他这番话后,杨震反倒有些失落了:“想不到他竟还能支撑至少七年吗?而且还是因病而亡,而非被万历给整倒的。”

    “这才是张居正真正厉害的地方,只要他活着,就是天子也不敢与之为敌。所以,现在你知道你想对付的敌人是多么强大了吧?”

    “那又如何?事在人为!”杨震无论前世今生都不是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即便这回的困难远超以往,他也不会退避:“毕竟我锦衣卫的身份,可不是他一个内阁首辅能管得了的。”

    “他是管不了,可与他关切极其密切的冯保却管得了。这也正是我所担心的地方。”杨晨皱着眉头,再次以一个先知的身份告诉杨震面对的敌人是多么可怕:“锦衣卫现在一直受东厂辖制,冯保则是东厂提督,而冯保又与张居正是政治同盟。你若想借锦衣卫的身份来与张居正为敌,只怕要先过冯保与东厂这一关。”

    杨震这才脸色略微郑重起来,他也想到了之前唐枫他们和自己所提到的一些事情。唐枫等人所以在武昌冒险做那些事情,为的就是能借朝中反张势力来摆脱冯保和东厂的控制。之前他对此并不上心,所以想的也不深,现在一切都被他想明白了。

    既然张居正乃是当朝首辅,他杨震要与之为敌就不是件孤立的事情。现在他有锦衣卫的身份,就该借助锦衣卫中想摆脱东厂束缚的势力,以及这些人背后的反张势力来达成目的。这是在终于了解整个情况后,杨震脑中所作出的判断。

    不过以现在他试百户的身份,恐怕连与那些势力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若想改变眼下的局面,他就必须向上爬,来到一个有一定话语权的位置上。只有等到那时候,他才能真正开始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而要提升自己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就必须立功,至少这次来诸暨就绝不能空手而回。

    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一切都返璞归真,着落在白莲教的头上。可这都来了有好几个月了,却根本查不到白莲教的踪迹。杨震坚信自己之前所掌握的线索不会有错,只是白莲教在杭州吃了大亏后变得更小心谨慎而已。所以这回想要查出他们来,只靠自己一人再加魏勇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借助县衙的力量。

    而要想完全借助县衙的力量,就必须帮助杨晨把一直与之为难的郦家斗倒。如此一来,一切又都回到了原点,回到了眼前正在做的事情。

    见杨震目光闪烁不定,却又久久不语,心下不禁犯起了嘀咕,便忍不住问道:“二郎你可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吗?”

    杨震此时已想明白了一切,便是一笑:“我在想,该怎么帮你把郦家彻底斗倒。你不是说已从那些卷宗里瞧出些端倪来了吗,且说来听听。”

    “嗯?”杨晨还真有些跟不上他那跳跃性思维了,好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怎么他们明明在说与张居正为敌的事情的,一转眼却又转回到了县衙里的事情了?

    杨震也不隐瞒,将自己刚才所想如实说了一遍,末了补充道:“虽然你已取代了我那兄长,但你我之间的情谊却还在。而且你和我又如此相似,我觉得我们还是该以兄弟相称,相互扶持才是。”

    杨晨听了连连点头:“不错,你我既都是以如此奇妙的方式成为兄弟自当同心协力才是。虽然至少现在在对付张居正一事上我完全帮不上什么忙,但其他事只要我力所能及的,就一定不会推辞。”

    “多谢……”杨震轻轻地道了声谢。他听得出来,杨晨对自己依然很是关怀,更清楚对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来说,要他逆潮流而动是多么的困难。但杨晨既然这么说了,自然就是愿意为他这个“兄弟”做那违逆“天意”的事情了。

    杨晨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说太多感人的话。因为在他心中,杨震依然是他的弟弟,这或许是受到了这身子原来主人的影响吧。同样的,他也没有具体讲述自己这段日子查看卷宗所得的结论,因为这时他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渐渐亮了。

    兄弟二人的这一番涉及前世今生的对话,竟已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时辰。此刻已是万历三年大年初一的早晨了,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已然在兄弟二人的对话中悄然开始。

    “我现在还没有一个确切的结果,幸好现在还是枯水期,浦阳江那儿还不是威胁。待我再仔细算过后,再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天都亮了,我们也说了一夜,就先歇息吧。”杨晨如是说道。

    杨震这才发现窗外天色将明,便点头表示赞同。兄弟二人这才分开,各自回房歇下。

    只是躺在床上的杨震,却是翻来覆去的久久未能入眠。这不光是因为心伤于那个对自己照拂自己有加的兄长杨晨的彻底离开,更因为就在今日,他做了来到这个时代后最大,且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以往,杨震虽然也曾努力去做一些事情,比如帮助唐枫他们对付武昌的官员,比如对付安离和沈卓……但那些事情他并不是出于自身的渴望,只是被某些外因推着才去做。似乎在来到这个大明朝后,他杨震一直都有些被动,甚至没有太过长远的目标,只是着眼现在,从未有过对将来的设想。

    但这一回,却不同了。当他决定为兄长的死报仇那一刻,当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敌人是多么强大的那一刻,他将主动出击,做好每一件能帮助自己更靠近这个目标的事情!

    大明万历三年大年初一,一个全新而充满斗志的杨震已然诞生!

    而在同一天夜里,一些蛰伏多时的人也终于开始耐不住寂寞。

    在诸暨县城某处宅院之中,几个黑影正凑在一处,小声地商议着什么——

    “郦家将要对浦阳江堤下手,这对我们来说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可是……这次之事已被县衙盯上,我们搀和进去真没问题吗?若是再像杭州那般……”

    “放心,我们这次只是因势利导,见机行事,出不了事。县衙现在都盯着郦家呢,谁能想到我们会出手。”

    “那就照你们的意思办吧。我们该从哪里开始入手?”

    “常平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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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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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蔡鹰扬初遇杨震时所提到的那样,诸暨这个小小的县城过年的气氛是无法与杭州这样的大城相比的。虽然城里也有从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摆设下一个临时的市场来满足数万人口的需求,但对于见识过几百年后繁华的杨家兄弟来说,这一切就太没有吸引力了。

    在过年的这段日子里,杨震和杨晨多半时间都留在县衙,除了每日继续研究那些江堤卷宗外,还由后者向前者讲述他所掌握的相关大明历史。作为一个穿越客,他们真正强于这个时代之人的,就是对历史大势的把握了。以前杨震囿于前世的历史知识匮乏自然无法可想,但现在却不同了,他可以从杨晨那儿获取以往所不知的相关知识。

    杨晨也不藏私,就把自己所知的有关明朝自开国到灭亡的历史都说了出来。比如朱元璋借胡惟庸案把宰相这一官职罢去,比如内阁的设立,比如土木堡事变……凡是他所知道的,事无巨细都如实相告。

    而这日,杨晨已说到了眼下万历朝的转折处:“……在张居正死后,万历便露出了自己贪婪懒惰的本性,从此三十年不上朝,致使国势日衰。尤其是之后的三大征,更是将国力彻底消耗干净,这才有了最终的满清入关,将中原王朝窃取在手的结果。所以后世有一些历史学家曾评判道,大明之亡始于张居正之死。”说完这番话后,他便若有深意地看向了面前的兄弟。

    杨震如何不明白他那言外之意。显然对方是再次以隐蔽的方式在劝说自己莫要再一心想着找张居正复仇。当然,他也知道,杨晨这么做更多的还是在替他考虑,毕竟一个锦衣卫试百户要对付堂堂当朝首辅的成功率几乎比后世彩票中上几亿都难,反倒会给自己带来无穷的麻烦和危险。

    但杨震生性就不是个容易放弃的人,别说现在还没遇到什么危险呢,就是遇上了,他也未必会退缩,所以即便面对杨晨一再的告诫,他也只是笑笑,并未多作表示。倒是这几日下来,两人间的关系又重新回到了从前,毕竟两人有着相似的经历,又一直以兄弟相处,自然容易重新成为兄弟。

    见杨震再次不为所动,杨晨只得暗自叹息,他也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得。

    就在杨晨略感无奈的当口,一名仆役来到了门前,小声禀报道:“大人,有蔡氏族长蔡克文前来拜会。”

    除了江堤和谈历史这两件事情外,杨晨这个县令在春节期间当然还有其他事情要办,比如和上司下属,以及县中士绅之间的应酬。每日里,都有些士绅会上门拜会,和他这个已渐渐掌握了县衙大权的县令老爷套套交情。

    之前宣家和陈家都曾有人登门拜访,今日却轮到了蔡氏一族。因为蔡鹰扬以及那次案子的关系,蔡氏可算是整个诸暨县里与他们关系最好的一个家族了。就在族长蔡克文伤愈后,便曾赶来县城向杨晨道过谢,之后也总有些往来,这次过年,他们反倒比别的士绅来得迟些。

    听说是蔡克文前来拜会,杨晨脸上的失落之色稍微收敛了些,吩咐道:“把人请到二堂吧,待本官更衣之后,便去见他。”

    蔡克文四十多岁年纪,身子长大,显然蔡鹰扬就是继承了他的身板。不过与蔡鹰扬不同的是,蔡克文看着却颇为儒雅。

    很快地,杨晨兄弟便与他见了面,并寒暄起来。其实这种应酬也并没有太多意义,只是相互的问候与拜望而已,并不会说什么正经事。但这一回,事情却与寻常有些不同了。

    在一番套话之后,蔡克文便小心翼翼地道:“听说大人最近与那郦家有些龃龉,不知这事可是真的吗?”其实县衙与郦家早已闹出了不少事情,即便他身在县城之外也不可能不知,他所以这么说只是个试探而已。

    杨晨闻言则是心下略微一喜,明显感觉到对方这是有意要表态相助了,不然蔡克文是不可能在这个年节里主动提出这事来的。事实上,随着得知郦家想要在江堤上做手脚后,杨晨便越来越觉得自己可信而能用之人捉襟见肘,现在若能得到蔡家的帮助,自然大有帮助。

    于是他便略一点头:“我与郦家却有些矛盾,但这却并非出于我自己的私心,而是为了县中百姓。奈何郦家在县城树大根深,即便以我县令的身份,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甚至还有不少麻烦呢。”

    “哦?却不知我蔡氏一族能否在此事上帮到大人呢?”蔡克文既已从杨晨口中获得了肯定的答案,便也不再拐弯抹角。毕竟双方的关系摆在这儿,有些话还是直接说来得更亲近些。

    “这个嘛……”杨晨略一沉吟后,道:“你可要想明白了,那郦家势力极大,就算我这个县令都未必斗得过他们,若是你蔡家陷入这场纷争,一旦失败,后果可是不轻哪。”

    “正因为知道县令大人难以应付他们,小民才会来毛遂自荐的。”蔡克文微笑着道:“毕竟大人您对我蔡氏有恩,若不是您,不但我儿鹰扬会以杀人罪名被判死罪,我们蔡氏一族在村中地位也必然一落千丈。如今既然大人有困难,我蔡氏一族自当报恩。”

    “好!蔡族长果然是个真君子,有恩必报。”杨震在旁听了忍不住抚掌赞了一句。

    “杨二爷你太过赞了,在下不过是尽一个县城百姓的本分而已。”蔡克文忙谦逊地说道:“之前县衙已查出多起郦家的不法事,每一件都是人证物证齐全,足可见他们确是罪有应得。如此为富不仁的家族,自当受王法惩治。”

    “说得好。”杨晨也不禁赞同地一拍掌:“这也正是本官会不断与之为难的原因所在。不过他郦家可不这么想,总觉得这是本官在刻意对付他们,所以他们一直都在想着回击本官。虽然暂时他们并未有什么太大的举动,但有些事情本官已查出些端倪来了。”说着,他的脸色已变得很有些慎重。

    蔡克文知道他这是要说到关键上了,便也正色道:“不知大人查出了什么?又是否有用得到我们蔡家人的地方?”

    “你可知道如今常平仓里粮食大有短缺这回事吗?”杨晨突然问道。

    “这个,小人不知。”蔡克文明显愣了一下,不知对方为何突然转了话题。

    “这正是他们郦家想用来对付本官的一招了。他们一直都控制着县城的粮价,便想着通过哄抬粮食价格的手段来打击本官在民间,以及官场中的名声。”

    “竟有这事?”蔡克文略有些诧异地轻声道。但细想后,他又有些疑惑地道:“不过这事可不易办哪。毕竟诸暨身处江南鱼米之乡,粮食一向不曾短缺,他们又哪来的本事真把粮价给哄抬上去?”

    杨震朝兄长处看了一眼,见对方点了下头,便道:“若是正常情况下,他们这一算盘自然无法得逞,但要是出了灾祸呢?”

    蔡克文再次一怔:“灾祸?难道他们能未卜先知不成,还能算到我诸暨县会有灾祸降临?”

    “他们又不是神仙,自然是算不到这事的。但他们却可以自己造一个灾祸出来。”杨震说着便是一声冷笑。

    “二爷这是指……”蔡克文皱起了眉头来。

    杨震也不隐瞒,如实相告:“我们已有七八成的把握可以确信,郦家会在今年想法让浦阳江堤决口,从而水淹县城。到那时,城中粮食必然短缺,他们的阴谋也就得逞了。”

    “什么?”蔡克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们竟敢如此丧心病狂,不把全县百姓的生死放在心上吗?”

    “不然他们一介平民如何能与县衙斗呢?”杨震冷笑道:“只有如此,我大哥这个县令才会被上司衙门怪罪,最终被他们整垮。”

    在目瞪口呆了好一会儿后,蔡克文才喃喃地道:“真是好算计哪。但他们想过一旦如此,对其他百姓来说是一个多么巨大的损伤吗?”

    “这个,恐怕他们是不可能考虑的。这也正是本官要对付他们的原因所在!”杨晨哼了一声道:“如今蔡族长已知其中内情,可还愿帮本官吗?”

    蔡克文连想都没有想,便当即点头道:“小民自当尽力!这不光是为了大人,更是为了我诸暨的百姓。”

    “好!若是人人都有蔡族长的想法,我们县里又怎会有郦家这样的恶霸呢?”杨震忍不住又夸了一句。

    “却不知大人对我有何吩咐?”蔡克文立刻就进入了角色,问道:“可是要我蔡氏派人盯着堤坝,使他们不能得逞吗?”

    “不,这事本官自会叫衙门里的人去做。本官这儿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需要蔡族长来完成,还望你莫要推辞。”杨晨之前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一时找不到适合的人选,现在蔡克文一来,事情便有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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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一场豪雨,两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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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春雨贵如油,但明显今年春季的雨水却太多了些。自二月初二龙抬头之后,春雨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这都到二月下旬了,雨水都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杨晨人虽然在二堂批看着公文,可眼睛却总是不住地瞟向廊外,心中犯起了嘀咕:“这雨都下了大半个月了,浦阳江水更是连日上涨,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哪。若是再这么下去,只怕都不用郦家的人在堤上做什么手脚,江水便要漫过堤坝,涌到城下来了。那事儿,我该不该准呢?”

    在年后的这段时日里,为了防止郦家当真孤注一掷地破坏江堤,杨晨已命人不时巡查浦阳江堤,当然,名义上还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不过这么做的效果还是显著的,除了杜绝了郦家真对江堤下手,更在前日里发觉了一处堤坝上的问题,从而避免了一次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的灾难。

    但看着眼下未有半点停歇的雨势,杨晨的心情却未能有半点放松。今日第三次的,他又叹了一口气。这举动正好被拿公文进来的庄横瞧在了眼中,当即关心地上前道:“东主可在担心浦阳江的水势吗?”

    “是啊,眼下这情形由不得我不担心哪。本官已从本地乡老那儿仔细问过,这浦阳江可不是条温和的水系,每每三五年里,都会出些岔子。前两年因为天候还算不错,便没有发生大的问题,可今年……哎。”说着看了一眼廊外那明显比刚才又大了几分的雨势又叹了口气。

    庄横听出他很是担忧,便劝慰道:“其实东主不必如此担心。正像你刚才所说,诸暨乡里之人早已知道了这浦阳江的问题所在,既然今年雨水不停,很有可能发生些问题,那百姓自然也会有所准备。在下听说一些住在离江边不远的人家已在几日前就搬迁到高处去了,想必即便江水真个漫堤而过,也不至酿成什么大祸。”

    “希望我只是杞人忧天吧。”杨晨勉强笑了一下,便把庄横给打发了。对方所以能如此镇定,只因他并不知道郦家在打江堤主意这事。杨晨也没有想过将此事告诉庄横,因为这事毕竟还只是他们兄弟的猜测而已。若是让更多人知道了有这么回事,说不定一些性情急躁者就会找到郦家头上去闹。

    那会导致事情一发而不可收拾。不说引起县城百姓的恐慌,光是诬陷郦家这一行为,就够他喝一壶的。别看郦家似乎只是当地土豪,但杨晨却知道他们在绍兴府里都有靠山,要是让他们抓住自己诬陷一事大做文章,他这个县令势必极其被动,甚至会让人怀疑他之前对郦家所判的罪行都有内幕。到那个时候,杨晨这个刚刚才站稳脚跟的县令的脸面就要彻底扫地了,好不容易虎口夺食拿下的一些权力也必然会被人重新夺回。

    正因有这方面的顾虑,杨晨才在得知郦家的歹毒手段后才一直按兵不动,只是在暗中做些准备,却没有主动出击。这便是眼下一个根基浅薄的地方县令的为难之处了。

    想到这些,杨晨就更没心思看手上的公文了,便把手中文书一放,起身来到了门外廊前。正好,他看到了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杨震与蔡鹰扬等几人淌着没过小腿的积水从外走了过来。

    这几人是今日派往江边巡查的,所以一见他们回来,杨晨的心里就是一动,也顾不上头顶还在不断落下的雨水,迎了上去:“二郎,今日江水又涨了多少?”

    杨震照足规矩先向杨晨行了礼,这才迈步走进廊中,一面除去完全湿透的雨具,一面回答道:“今日这雨比昨天似乎又大了些,导致江水几乎又涨了半尺。现在距离坝顶只剩不到两三尺了。若是雨势再不停止,只怕江堤就要顶不住了。”

    “是啊大人,今日我们还遇上一阵风把江水吹得起了个大浪来,一下就拍在了堤坝之上。要不是这江堤还算牢靠,这一下就够咱们喝上一壶的。”阮通也心有余悸地说道。

    “二郎,你觉得这江堤还能再坚持几日?”杨晨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

    “三五日吧。若雨水不止,江水不回落,最多撑不过这个月了。”

    “那就没有其他法子了,只有由县衙出面,征召民夫把堤坝修高这一个对策了。”杨晨无奈地一摇头道。

    其实这个主意早在几天前蒋充就向杨晨提过了。但杨晨却担心这其中藏着什么猫腻,郦家的人会以修高堤坝的名义破坏江堤,这才没有答应下来。但现在看来,是非这么做不可了。

    杨震也明白兄长这是在顾忌什么,在一阵思忖后,才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了。看着天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下来呢。”

    “这贼老天,就不能安分着些吗?去年时是一直旱着不下雨,让我爹因此挨了人一下,今年倒好,这雨却是下个没完了。”蔡鹰扬忍不住也抱怨了起来。

    杨震听他这么说话,忍不住便是一笑。但杨晨却没心思去感受这些,依然愁眉深锁地道:“修堤是免不了了,我们只有小心在意些。”

    阮通几人都是杨晨的心腹,自然知道他所说的小心是何意,便都各自惕然:“大人放心,一旦修堤我们一定仔细盯着,绝不让某些事情发生。”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杨晨感激地冲他们一点头:“一切都有劳各位了。只要撑过了这次的天候,本官一定不会亏待各位的。”

    随后不久,一份告示就被贴到了衙门口,更有一些衙役捧着告示,拿着铜锣走上街去宣传起县令大人的意思来了。

    此刻,在郦家大宅之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看着那连天扯地不断下着,似乎永远都没个头的大雨,郦承纲的脸上挂着一丝期待的笑容:“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古人诚不我欺哪。”很是难得的,他还念出了一句诗来。

    见他兴致不错,郦承缙便凑趣地道:“在大哥你眼中的好雨,在其他人眼中可就不见得好喽。”

    “哼哼,那杨晨以为猜到了我所想的就能赶绝我,却未料到这次连老天都站在我郦家这边。我倒要看看他杨大人这回还能怎么办?”郦承纲得意地又是一笑。

    其实在不久前,郦承纲的心情是很不快的,因为那时他发现自己的算计居然被杨晨给识破了。不单是他欲对江堤下手这件事被杨晨看破,就连他花费重金请来找出江堤最容易被破坏决口的那几处位置,也被杨晨给找了出来。

    正月半后,他就得到了手底下人的禀报,那几处关键位置居然不时有县衙的差人在那巡查,当时他就愣住了。他怎都想不明白杨晨是怎么找出这几处要紧位置的,他可不知道杨晨竟是穿越客,还是个对堤坝等水利工程有些造诣的理科穿越客,古代堤坝这点问题自然难不倒他。

    但有一点郦承纲却很明白,一旦这事做不成,他郦家可就要亏到姥姥家去了。因为他向徐同舟购买的数量庞大的粮食已在此时运到,而一旦江堤被县衙保住,县城没有发生水灾,这些粮食就要砸在他手里了。

    但郦承纲这一次似乎得到了上天的保佑,就在他已无计可施的当口,天就下起了大雨来,而且一下都不带停的。眼看着江水一寸寸地向上升涨,郦承纲心里那个得意哪,就差买齐香烛贡品去给龙王爷磕头谢恩了。

    郦承缙见他这么说,也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想必看着眼下的雨势,我们的县令大人必然是一筹莫展了。这雨照此下去,都不用我们出手,江堤自然就支撑不住了。大哥,我还真佩服你的先见之明,早早就买下了这许多粮食。

    “只要江水漫涌而来,城中粮价必然飞涨,到那时,只凭常平仓里那点存粮根本就满足不了全城百姓的需求,我们便能狠狠地赚上一笔了。”

    “不,这还不是全部。”郦承纲自得地一笑道:“此番大水之后,就过了春苗的播种时机。那这一整年里,百姓都会缺粮,我们这些粮食就更能卖出个好价钱了。”直到这时候,郦承纲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给道出来。原来他向徐同舟买下数千石粮食,可不光只考虑了眼下,更想到了长长的这一整年。而一旦如此,一些并无太多财产的人们为了活命就得典卖土地来换粮食,那郦家更能以最低的价格收买大量土地。

    只此一环扣着一环的毒计,便可知郦承纲是多么的阴狠了。

    不过眼下依然有一点在困扰着他,一旦雨势就在这几日里停住,他的如意算盘说不定还是打不响。

    但这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了一阵锣鼓声,随之而起的则是几声吆喝:“全县百姓都听分明了,杨县令为保我全县安危,特征召民夫于明日开始修高堤坝……”

    听到这县衙的吆喝,郦承纲心中最后的一点顾虑也随之烟消云散,他知道机会已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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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人能胜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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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一直下。

    密集的雨点不断落进滔滔滚动的浦阳江中,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以往还算清澈的江水此刻早已浑浊不堪,那是水势变大后从上游带下的泥沙石块搅浑了水流。在水面之上,还有一些枯枝败叶和其他杂物载沉载浮着,一旦来到河道收紧处,流水湍急,一个浪头高起,就将这些都卷进了水底。

    河岸两边的气氛却很是热烈。

    在县衙一声令下后,数以千计的百姓扛着各种工具,带着干粮和饮水跟随着县令杨晨一道来到了江岸边上。灌沙袋,抬石块,每一个人都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工作,挥汗如雨地在江堤边上努力着。

    这不光是因为受到了官府的命令,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自己所干的事情是为了保卫自己的家园。几乎都遭受过浦阳江决堤之苦的诸暨百姓们实在不想再受同样的苦难了,那就用自己的汗水来抵御那无情的江水吧。

    而这时候,杨晨上一世所学得的本事也终于有了一个彻底施展的机会。在他的指挥下,一只只沙袋被放到了最需要它们的地方,一根根刚被削尖的木桩也被百姓们一一敲入可能被洪水突破的江堤薄弱处,再在它们的身后筑起用石头垒就的全新的防洪堤坝。

    “鹰扬,在这儿再垒一道沙袋!”杨晨指着一处河道拐弯处,大声朝不远处的蔡鹰扬吩咐道。虽只两日工夫,杨晨整个人看着却已瘦了一圈,声音更是嘶哑,那是长时间大声吆喝,指挥众人各处设防的结果。

    蔡鹰扬此刻也发挥出了他力大无穷的优点,大声答应后,便一手各扛两个一百来斤的沙袋健步如飞地朝着杨晨处赶了过去。受他鼓舞,一些百姓和县衙里的差役也都奋力抬起一袋袋沙石赶了过去,就在那儿再次筑起一道数尺高的堤坝。

    “大人,这么做当真有用吗?”在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后,王海忍不住看向杨晨问道。在他眼里,杨晨依然是江陵那个一心只读圣贤书的秀才,实在无法想象他能有这个本事。

    杨晨一面继续在江堤上走动着,一面随口答道:“当然有用。若是水漫过江堤涌过来,受到这道临时堤坝一挡,势头便会大消,就威胁不到后面的良田了。”

    “原来如此。”王海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不过当杨晨再次下令时,他的动作比刚才可要坚决得多了。

    在江堤顶上,并未参与到这次修筑工作中来的杨震正在极目远眺。他的任务是监视江水动向,若是发现有大浪来袭,赶紧示警以让正在堤前增厚增高堤坝的百姓撤离。

    这是前日用三条人命换来的血的教训。因为没有想到江水会在尚未漫过江堤顶部时冲击修堤之人,大家几乎都是贴着堤坝干活的,有人甚至也如此刻杨震般站在尺许宽的坝顶之上。结果却因为一个大浪打来,不但将站在上面的三人给卷了去,还伤了不少人。

    受此教训后,杨晨便安排了目力最好的杨震负责望风。一旦势头不对赶紧把人都撤下。毕竟修建起来的堤坝若是损坏了还能重修,可人要是被卷走了,那就无法挽回了。也正因为有杨震的示警,此后两次大浪都没有再伤到人。

    此刻,站在坝顶的杨震目光又是一凝,心中已现警兆。他看到了远处又有一道足有江面宽的水流正在奔涌而来。只看其来势,虽然还有数里距离呢,却已让人心惊。他二话不说,当即回头喝道:“大浪来了,赶紧都下去避避风头!”说完,他自个儿也从坝顶一跃而下。

    那些百姓对他也已很是信任,之前就因为他的示警而让大家两次避过灭顶之灾。于是众人也不迟疑,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一窝蜂似地向堤下跑去。

    就在所有人都退到长堤之下,还没喘匀呼吸时,哗啦一声,一个大大的浪头就重重地拍在了堤坝的转折处。这次的浪头力量可比之前还强上许多,随着几下拍击之后,那处坝身竟现出了丝丝龟裂的纹路来。而后只见喀拉一下,那处堤坝便漏出了一个大洞来。

    本就离着坝顶不过两尺许的江水顿时就顺着那破洞淌进坝来,而受这内外冲击,那一段堤坝已有些支撑不住,不少细密的龟裂纹再次蔓延开来。

    “不好!”杨晨没料到这次的事情竟如此不堪,赶紧招呼道:“大家赶紧上,堵住缺口!不然多日的努力都要白费了。”

    其实都不用他下令,眼看到江水冲破江堤,所有人都急了,有那性急的也不顾那浪潮尚未完全退却,便已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回了堤前,使劲抬起石块沙袋等物就往不断灌进水来的破洞处堵去。

    “各位,赶紧在这一段处打桩,叠沙袋!”杨晨却已恢复了冷静,看着前方有一段堤坝已有些摇摇欲坠,赶紧让人在其后面再垒起一道堤来。如此,才能顶住洪水新一轮的攻击。

    也正是众人的反应得当,这一次洪水破坝的危机才最终只是有惊无险。但这么一弄,今日的工程却还是耽搁了不少。至少在天黑前,是无法修筑到既定的十里之外去了。

    好在,在临近黄昏时,已经下了快二十多天的大雨竟渐渐小了下去。这让杨晨的心里便是一宽。事实上他判断若雨势一直不小下去,只怕就是全县百姓依然全力抢修,也未必真能彻底保住江堤。但就目前渐弱的雨势来看,至少今夜大多数人是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当天彻底暗下来后,除了早已安排下来守夜的数十人外,其他人都迈着沉重的脚步跟随着杨县令往城中走去。

    杨晨回头看看那些满面疲惫之色,但目光坚定,看向自己的目光里还带着异样的尊崇之色的百姓,心里不禁感慨不已:“二郎,这就是我大明,我中华百姓了。他们永远是那么的善良、勤劳,即便遭遇再多的不公,只要当政者能给他们以温饱,他们就会老老实实地为这个国家卖命,不惜一切!”

    杨震也是一声叹息:“是啊,这是我们这个伟大民族的优点,但同时也是弱点。不然,我们今后的数百年又怎会被外族奴役呢?”

    前段日子杨震可没少听杨晨灌输的“后世历史”。在他眼中,无论是满清,还是后来的列强,那都是外族奴役中华。想到这一切将在不久的将来发生,他的心里就颇不是滋味儿:“大哥,大明的国祚应该不长了吧?”因为所说的话题太过惊世骇俗,杨震的声音明显小了些,只够两人自己听的。其实身后那些淳朴的百姓也不可能来偷听杨县令兄弟的对话,但为防万一,他还是格外小心。

    杨晨微微一愣,随即便是一声苦笑:“如今是万历三年,估摸着不过六十多年,大明就要亡于闯王李自成的手里了。然后就是吴三桂开关,满清铁骑席卷中原天下。不过到那时候,你我兄弟只怕早已……”毕竟这是在医疗卫生水平都不怎么样的明代,杨晨并不认为自己兄弟能活到八十多九十岁。

    杨震看了他一眼:“你我那时的确十有八九已然不在这个世上。可我们的子孙呢?若真如历史记载般发展,他们就是不死在外族的刀弓之下,只怕也要苟且一生当个亡国奴了。还有这些勤勤恳恳的百姓们的后人,也将被异族奴役!”

    “这就是历史大势了,你我即便知道这样对全天下的百姓来说都是灾难,也无济于事。谁叫大明朝廷早以腐朽呢?”杨晨无奈地说道。

    “什么历史大势?历史不是由人所创造的吗?既然我们知道原来的历史对我们汉民族是多么的不公,你就没有想过去改变它吗?”杨震说话间,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改变历史?”杨晨再是一声苦笑:“你说来容易,可真要做成可实在太难太难了。其实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初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可在经历过一些事后,想法却早已改变。我们只是小人物,真正能做的,只是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罢了。”

    “我却不这么看。”杨震吐出一口浊气道:“事在人为,只要我们认准了目标,就没有放弃的道理。我们现在不正与老天斗吗?要是照着大哥你的想法,这次大水我们也不用集全城百姓修堤自保了,只看老天会不会要我们的命就好了。历史大势固然难当,但难道我们就不能努力去改变些什么吗?”

    “这……”杨晨明显一怔。其实他也明白杨震所以这么说的背后目的,他还在想着找张居正复仇,因为张居正就属于原来历史的一部分。

    看他犹豫的模样,杨震突然摊手看天:“你看,就是我们的坚持,已斗赢了这贼老天。雨已经停了!”

    “啊!”杨晨悚然一惊,跟着他的动作也看向漆黑的天空,然后发现雨果然在不知不觉间就已停了。

    仿佛着天,也已知道不是诸暨满城百姓的对手,认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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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福祸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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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下了足足有二十多天的雨终于停了!

    当这一事实被县城百姓知道后,诸暨县城内外顿时一片欢腾。

    不是他们中的一员,你是无法理解他们有多开心和感到大松一口气的。眼看着城外的浦阳江水一日日满上来,眼看着那保护自己家园的堤坝一点点即将被水淹过,人们心中的焦虑与恐惧自然无法用言辞来表达。

    也只有跟随着杨县令不断加固加高堤坝的时候,百姓们的心才会略略从那不安的心绪中走出来。只是当来到江边,看到那比昨天又高了几分,离坝顶又近了几寸的水面时,百姓心中的恐惧心理却依然在蔓延。

    而现在,就当大家以为江堤即将被水彻底冲毁,家园即将不保的时候,这场该死的大雨终于停了。这种劫后余生的感觉,确实不是常人所能领会到的。

    “终于不用每日都担惊受怕了。这十多天里,我可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哪。生怕什么时候一睁眼,发现自己是漂在水面上的。”

    “我家那窝猪崽总算是保住了,真是老天开眼哪。”

    “这贼老天,这次总算没有瞎得彻底,不然我们整个诸暨县都得遭殃。”

    “嘘!可不能再这么说了。要是让老天爷听了去,再来这么一出,咱们全都得完蛋!”

    ……

    满城百姓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庆贺着,诉说着。要不是汉民族百姓向来内敛而不善舞蹈,只怕此刻的诸暨县城里已经是载歌载舞一片了。

    但在这一片欢庆的场面里,杨家兄弟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轻松之色。因为他们知道,雨虽然停了,可对诸暨县城和浦阳江堤的考验才刚刚开始。浦阳江水流依然会保持一个湍急的流速几日时间,堤上的防御依然不能轻视。而且,这场大水即便没有破堤,可依然严重影响了满城百姓的生活,还有的是善后工作需要他们来处理呢。

    两人对视之后,杨晨突然展颜一笑:“不管如何,我们且先回去用了饭,洗个澡,然后再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说雨停了总比继续下要好得多。”

    杨震点头答应,随后又提醒道:“也得提醒下堤上的巡视之人,叫他们不要放松了警惕,事情可还没完呢。”

    说话间,两人在数名衙差的跟随下回到了县衙。留守在那儿的蒋充和赵邦甫赶紧上来见礼,后者脸上更是堆满了笑容:“恭喜大人,这真是天佑我县百姓哪。”

    “呵呵,同喜同喜。两位大人也都辛苦了,且回去歇息吧。今夜有本官在衙门里,就不劳二位了。”杨晨拱手道。

    之前几日里,杨晨一直留在堤上以防出现什么问题,两位佐贰便留在县衙里做着后勤工作,也着实感到有些辛苦了。现在听杨晨这么说,两人在略作推辞后,便也欣然接受。毕竟在他们看来,雨既然都停了,危险自然已经度过,他们也确实需要好生睡上一觉了。

    黑夜彻底笼罩了整座县城。习惯了每夜都有沙沙落雨声陪伴的人们一时听不到那叫人心烦意乱的声音后,反而都有些不习惯了。

    杨震就有这样的感觉,他只在房中合衣躺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重新起身来到了院中。此刻无星无月,天地一片混沌,就像是一大块黑色的幕布将整个小县城给包裹了起来一般。

    不知是因为多日来的警惕让他的心绪一时难以平静,还是其他原因,杨震站在足没至膝的积水中竟显得有些心神不定,他总觉着似乎有危险正在一点点向自己迫近。

    “这是我疑心生暗鬼,还是真有什么是我所遗漏的?”杨震怔怔地站在院中,皱着眉头拼命地转着念头,想把让自己如此不安的根源给挖出来。

    突然,黑暗中突然闪过了一点红光,转眼就点亮了杨震心中的疑团:“常平仓!”一个之前一直被他们所重视,但因为这次大雨而逐渐淡忘的要紧所在,再次出现在了杨震的脑海之中。

    随后,杨震的面色就陡然大变。因为他发现那黑暗中的一点红光并不是来自自己的脑海,而是来自自己的眼睛——他看到了远处的黑暗中有红光突起!而只是短短的一愣神间,那红光已彻底变成了一团直冲天穹的火光!

    “不好!”杨震一声惊叫,他已发现自己看到那火光所起的方位正是常平仓所在。换句话说,这火,很有可能就是起自刚被自己想起的常平仓。这个认识让他心下大急,一提气,便迈开大步向县衙大门冲去,同时口中喊了一声:“大哥,鹰扬,赶紧起来!常平仓那儿好像出事了。”喊完这句,他不再稍停,立刻加快速度向前飞奔。

    杨晨的房门应声而开。他也因为心中有事无法入眠,一听兄弟招呼,也是又惊又急,都没来得及穿戴整齐,已急步抢出门来。抬眼一看不远处处的天空,他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变得雪白,二话不说便紧跟着杨震朝外跑去。

    而后是蔡鹰扬和庄横两个。他们正自睡得迷迷糊糊,一听外面的动静,也赶紧起身。来到外面一看杨晨都在向外跑,他们都来不及寻思到底出了什么事,便也撒丫子跟在了身后。

    与此同时,整个县城也再次被惊动。许多刚入梦乡的百姓们纷纷惊醒,冲出门却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火光,顿时一个个目瞪口呆,一时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着些什么了。

    杨震一路飞奔,却是心急如焚。其实照常理来看,既然大火已起,仓中粮食只怕是彻底毁了,他即便跑得再快,也无济于事。可他依然没有一点慢下来的意思,因为除了那些粮食,他更担心仓里的人——阮通。

    这段日子里,杨震他们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到了江堤之上,但并不等于他们就真完全忽略了常平仓。尤其是认为今年注定是个荒年的情况下,常平仓更是整个县城稳定的保障。所以杨震便把最值得信任的阮通派在了仓中看管。

    可现在,常平仓还是发生了大火,倘若是有人故意纵火,身在仓中的阮通岂不是……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闪过杨震的脑海,就让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常平仓离着县衙足有三四里的路程,可杨震硬是在后世来说五分钟时间就已冲到了常平仓前。果然,那冲天的大火来自于此。

    此刻,整座常平仓已彻底被烈焰包裹吞噬,只有噼里啪啦的火焰蒸腾之声,还有就是浓烈的黑烟滚滚向上,让人不敢靠近。

    住在附近的百姓此时也已赶了过来,一看这情形,先都是一愣,随即才有人反应过来:“大家赶紧救火哪!”

    经这一提醒,众人才回过神来,纷纷转身跑回家去打水灭火,顿时仓前已是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仓外,还有几个惊惶失措,身上只着单衣,脸上沾满了黑灰的男子,正是看管仓库的老兵。杨震一见他们,就赶紧上前问道:“你们可见到阮五了吗?”说话间,双眼更是在人群中不断找着。

    几名老兵面面相觑,随即摇头“咱们发现起火就赶紧往外跑,压根就没留意里面还有没有人。”

    “对了,”其中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阮五今天晚上留在了最里面,别是没及时出来吧。”

    “什么?”杨震听了这话,心里就是一沉。他忍不住再次看向熊熊燃烧,已成一片火海的现场,心里不住安慰着自己:“即便他真是留在最里面,但他为人机灵,应该能及时出来的。”但看着周围没有阮五的身影,他又有些不那么确信要了,要是这火是人为的,对方会不会先控制了阮五再放这一把火呢?

    心中的不安让杨震忍不住就想朝火场中冲去,阮通是他安排进仓里的,他不能不管其死活。但只向前冲了两步,杨震就感到了一阵燎人的热浪滚滚而来,脚步就是一顿。毕竟面对的可是冲天的大火,这可不是说笑的。

    就在杨震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当口,一边突然有百姓惊叫出声:“那是什么?”他循声看去,正看到火场中有一个火球正在滚滚向外而来。在它即将出来时,更是突然加快了速度,呼地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直蹿而出。

    站在其前进路线上的百姓见状赶紧向旁边闪去,这才没有被火球伤到。也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看明白出来的是一个人,一个身上罩了几层棉被,从火场中逃生出来的人。

    在略作惊慌之后,百姓们才纷纷回过神来,赶紧把手边的水桶提了起来,就往那尚在燃烧的火焰上泼去。很快地,那人身上的火焰被水浇灭,他一抬头,杨震心中便是一喜:“阮五!你果然没事!”

    那人本已浑身脱力,毕竟从火场死里逃生,无论心理还是身理都会大感不适。现在一听杨震的招呼,才吃力地抬起头来,随后脸上便显出了惭愧、心虚、懊恼等诸多复杂的神情来。他自然是杨震最为关心的阮通了。

    “二郎……”好一会儿,阮通才定下神来,很是不安地看向自己的好兄弟:“是我没用,居然让这仓库起了火。有负你和大人的信任哪……”

    “阮通你可别这么说。”直到这时候,杨晨才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一见面,便安慰他道:“若是有人刻意纵火,你就算再小心也是会被他们找到机会的。”

    杨震上前一拍阮通的肩膀道:“大人说得不错,只要人没事就好。”说着用鼻子在空气里使劲抽动了几下,又一脸郑重地道:“的确是有人纵火。我能闻出其中的火油味道,这仓里可没有火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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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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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自家兄弟的感觉,杨晨一向还是相当信任的。可在听他说出这事后,杨晨还是明显露出了惊讶之色:“二郎,你能肯定这是有人刻意纵火吗?”

    杨震又使劲抽了抽鼻子,然后郑重其事地一点头:“错不了,这气味还瞒不过我的鼻子。”

    杨晨闻言心下更是一沉。要是真有人纵火引起的这场灾难,事情可就更加棘手了。不过此刻他却没有工夫细琢磨这些,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想法把火灭了。所以在略一愣怔后,杨晨便开口大声招呼了起来:“各位乡里,还请赶紧大水灭火。都来听本官的指挥行事……”

    随着杨晨的指挥,刚才有些乱糟糟的,各自为战的救火行为终于变得有条不紊。有提着桶去附近人家院子里打水的,有将满桶水传递到仓库前来的,还有用其他物事扑打不断蔓延出来火势的……

    在救火的百姓越来越多,救火的配合越来越高明,再加上仓中存储之物渐渐都被烧毁,火焰已烧无可烧的情况下,这场大火终于被控制,并彻底扑灭。只是常平仓里所存放的数百石粮食,却也早已被这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另外,一些剩余的仓储物资也全被毁了,要不是之前为了修堤坝提出了多半,只怕这回的损失会更大。

    但即便如此,在一眼扫向依然蒸腾着浓烟的仓库,发现里面再不可能留下任何可用的粮食后,杨晨的心依然一阵阵的抽痛。那可是两万多斤粮食,那可是全县几年来的积储,可是今年可能遭遇大灾的保障哪。现在却已毁于一旦!

    杨震看着兄长那痛惜的模样,心里也大不是滋味,想要安慰几句,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用力地一拍他的肩膀以为鼓励了。

    突然,杨震的目光落到了不远处那几名同样目光呆滞的人身上,惊讶道:“你们怎么也来了?不是叫你们留在堤上盯着的吗?”原来那几人赫然是以王海为首的县衙差役,本来他们应该守在堤坝上的,却不知什么时候竟也参与到了这场救火行动中来了。

    王海此刻已是满身烟尘,满头油汗,正用衣袖擦着脸呢。被杨震这么一问,便随口道:“我们早在火起时就看到了。因为堤上还算安全,又怕城里众人没有发现,便赶紧赶了过来。”说这话时,他的目光有些闪躲,不时还看向一边的阮通。

    杨震一下就猜出了他为何会弃江堤而来救火。他也是担心阮通的安危,毕竟他二人也是多年的好友,既然知道阮通在火场中有危险,做兄弟的又怎能不赶来看看,搭救他呢?

    虽然心里能够理解对方的行为,但杨震还是板着张脸斥道:“你们真是糊涂哪。这儿固然重要,可江堤那儿更关系着我们全县百姓的生死存亡,岂能因小失大?”

    “我……”王海脸上一红,其他几名随他而来救火的衙差也感到有些局促不安。他们跟着王海而来,也有各自的心思,比如担心堤坝出事,还不如跑来县城更安全些呢。

    杨晨此刻也走了过来,一见他们如此模样,便叹了一声:“二郎,你就不要再怪他们了,毕竟他们也是为了县衙办事嘛。要不是他们,这火还没这么容易灭呢。”说着又转向几人:“好了,现在火已灭了,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毕竟江堤那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别看雨停了,可江水一时半会儿可小不了。”

    “是!”几人心虚地答应一声,转身就朝城外走去。只是这里的人都不知道,此刻才想着回去,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于丁这段时日一直都待在江堤上,跟着杨县令和其他百姓一道筑堤防洪,看着也没什么两样。但只有他和自己的几名弟兄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并不是保堤,而是破坏堤坝。

    在他们参与到本次修堤工程中来之前,便已收了郦家的一大笔银子,并受到指使,将在适当的时机把堤上几处要紧的位置扒开,从而放水灌城。

    可几天下来,于丁却有些颓丧地发现自己竟没有下手的机会。白天有成百上千的人在旁边来回走动自然是不必说了;即便到了夜里,杨县令也会安排人手值夜,而且还有不少是县衙里的差爷,这就让于丁和他那几名弟兄不敢轻举妄动了。

    要是他们强自动手破堤,一定会被这些本就担负着巡夜使命的公差给抓到。那时不但完不成任务,连自己都得搭进去。这样有赔无赚的买卖他于丁自然是不会干的。

    而今日,在眼看着雨水停歇后,于丁的心里就更加的焦急了。要是直到水势下去依然找不到机会破堤的话,只怕那到手的银子他只能还给郦家了,而且恐怕还会受到对方的刁难。

    可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就在他都已经打算放弃的时候,夜里却突然生出事端来。本来很是静谧的县城突然发生火灾,远远看去,他们便推算出那是储放粮食的常平仓。

    就在这些人对着远处的火光指指点点,猜测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直盯着这里情况的王海突然面色一变,匆匆叫上几名衙差,就往城里跑去。他去得急,就连招呼都没有跟其他人打,直看得于丁他们大为惊讶,不知这火怎么就烧急了他。

    但只一怔间,于丁就发现这是自己的一个好机会。王海带走了所有的县衙公差,如此一来这儿的人就都只是寻常百姓了,那他要做手脚自然容易了许多。

    想到就做。于丁赶紧找到了那几名自己的弟兄,然后趁着堤上其他人都在远眺城里的火头时,悄然来到了一处江堤的关键点。

    “动手!”在他一声令下后,几人便挥起铁锤、铁锹就往堤坝处砸了过去。一阵砰响声中,那本就因为受到水流的不断冲刷而有些脆弱的堤坝就被他们敲破,一个大大的窟窿随之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于丁不敢久留,又带了人直奔向下一个位置,再次故技重施下,又一个大洞出现在了堤上。而只要堤上出现一个窟窿,受水压的冲击,长堤就会迅速被水流冲散扩大,最终堤坝彻底被毁。

    于丁他们压根就没想到水会来得如此凶猛。才刚打开缺口想转身溜走,破堤而出的江水就一个浪头翻打上来,将这几名利欲熏心的家伙给埋葬进了浊流之中。而在将他们吞掉后,江水也没有半点停留,以更凶猛的姿态向前,彻底摧毁堤坝。

    那些聚集在堤坝前看着城中火头的百姓听到身后的异响回头时,便瞧见了让他们心胆俱裂的一幕——浑浊的浦阳江水如出笼的猛兽般突然咆哮着吞噬、咬碎了一直囚禁着它的堤坝,然后以更加凶猛的姿态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只一愣间,众人就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撒开两条腿就拼命地向着县城方向跑去。但人的两条腿又怎么能快过汹涌而来的洪水呢?只瞬息之间,落在后面的几人就被洪水卷住吞没。然后是前面的那几人,他们才奔出不过十多丈距离,身子也已彻底被洪水淹没……眨眼之间,整条江堤上已不见半个活口。

    此刻,王海他们刚刚想要回头赶往堤坝处。可他们才走了没几步路呢,身后的杨震已竖着耳朵面色大变地叫了起来:“不好,江堤那出事了!”

    “什么?这不可能。雨都已明明停了,水势怎么也不可能比白天更大,怎么可能出事呢?”杨晨当即摇头道。

    但很快地,不少人都听到了水流哗啦啦向着县城而来的声音,所有人的脸上也随之现出了惊恐之色。

    “轰,啪!”从上方奔流下来的洪水重重地拍在了诸暨县城的围墙之上,在被城墙一挡后,先是往后一卷,随即又被后面的流水一推,再次拍打在城墙之上。同时,城墙的一些缝隙处,以及城门底下的空隙迅速就被无孔不入的江水穿过,一股股浑浊的水流迅速地渗进了诸暨县城。

    此刻,即便杨晨再不愿相信,也只得承认自己一直带人苦苦坚守的浦阳江堤彻底完了。

    本就因为多日不停的大雨而有些内涝的县城各街道的水位很快就超过了常人的膝盖,县城周围更是被决堤的浦阳江彻底包围。

    诸暨县城只在短短的一瞬之间,就变作了一个矗立在江水包围之中的孤岛。

    “怎会这样?”看着情况突然变得如此恶劣,看着周围百姓一个个哭丧着脸,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失措表情,杨晨在这一刻也彻底愣住了。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在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句老话。

    本以为常平仓的火灾已足够叫人头疼了,没想到紧随而来的却是更加可怕,更加让人难以招架的洪水之灾!他这个县令该如何带领全县百姓应对这一切呢?

    想到这儿,已经心神大乱的杨晨忍不住看向了身旁的兄弟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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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抗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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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看着面前不断涌来来的浑浊江水,以及四周张皇失措的百姓,脸阴沉的犹如头顶那爿漆黑的天空,他的心里此刻充满了愤怒与自责。

    他愤怒的,当然是干下这一切的郦家。都不用细想,他就认定了无论是火烧常平仓还是江堤的突然决口都与郦家脱不了干系,一定是他们在背后捣的鬼。他自责的是,自己还是小看了郦家的心狠手辣,他们居然真就敢把全县百姓的生死存亡抛到一边,只为了对付自己兄弟就敢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其实他早应该有所提防的,在发现雨势停歇后便该小心对方见无法借天威达成目的而狗急跳墙。可他当时却完全因喜悦而冲昏了头,居然就忘记了这一茬,致使一步错步步错,酿成眼下的苦果。

    眼底闪过一丝恨愤之意,杨震猛地转身就要往郦家大宅处而去。却正好被杨晨觉察到了什么,赶紧一把将他的手拉住:“二郎,你要去做什么?”两人毕竟是兄弟,只一个神情,杨晨便已有了隐隐的感觉。

    杨震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愤然道:“大哥,这次两起灾难都非天灾而是人为。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做的,其实你我也心知肚明。难道我们就不能采取强硬的措施,将他们逮捕吗?”

    杨晨心里其实也是一般的愤怒,他实在想不到有人竟会歹毒到如此境地,根本不管这么做好导致多少人的伤亡。可他在开始的迷惘后,还是迅速镇定下来,死死拉住杨震道:“二郎,我们没有证据哪。现在县里已经遭逢大难,再不能生出更多乱子来了。此事只有等度过这一难再行追究!此刻我们要是对郦家出手,只会正中他们下怀,一场官司下来,正事都做不了了。”

    “这……”杨震也是一时愤怒才会情绪失控。此刻被兄长这么一提醒,再加上从丹田处涌出的一丝丝清凉气劲——那是清风诀的效用——将直冲脑门的火气抑制,他也不觉冷静了下来:“你说的不错,现在确实不是和他们撕破脸的时候。”

    “是啊,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安抚民心,尽量减少损失。”见他不再如刚才般暴躁,杨晨心下一宽,这才放开了手,然后回头道:“大家都赶紧回县衙,击鼓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必须尽快安定人心。”

    杨晨很清楚,即便江堤决口,对县城的威胁也不是太大,最严重不过是城内积水以及城外田地道路都被淹没而已,百姓只要待在家中却是安全的。可要是衙门反应不够快,城里势必发生骚乱,到那时情况可就不好控制了。

    众人答应一声,赶紧趟着水急急返回县衙,至于眼前这已被烧成断壁残垣的常平仓,却没有人再作理会了。经这次火烧水泡之后,即便里面还能留下点粮食也再不可用。

    然而这些急着赶回衙门安排善后事宜的众人都没有觉察到,在他们中间,有一人此刻面上正带着一丝放松而得意的微笑……

    “咚咚咚咚……”一直以来更多时候只是个摆设,即便响起也是百姓喊冤才会敲响的鸣冤鼓在这个夜里突然就由县衙里的人自己敲得震天响。

    在鼓声响起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后,县衙所有人都已聚齐在二堂之上。只是这回他们的装束却与往常大不相同,许多人都只穿着短衣短裤就赶了过来。

    杨晨此刻倒是一身官服官帽,神情极其严肃,在一众杂乱服色,神色也有些慌乱的手下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气势不凡。眼见人已到齐,杨晨这才开口:“各位,眼下的危难本官也不多说了。我等食朝廷俸禄,自当为民做主,还望各位与本官同心协力,一道帮助百姓度过此危局。”

    “大人但请吩咐。”以赵邦甫和蒋充为首的一干县衙官吏赶紧答应道。

    “好。”杨晨满意地一点头,便开始吩咐起来:“赵县丞,你率一些人手赶去东城,安抚那里的民心,告诉他们浦阳江虽然决堤,但还淹不进城里来。叫他们不要慌张,只要待在家中,便可保证无恙。另外,若是真有那屋子受淹严重的,你们可将他们接来县衙暂住。”

    “是!”赵邦甫忙抱拳领命,神色间颇为郑重。同时,他的心里也略有些感慨,对这个年轻的县令已服气了许多。虽然杨晨通过几次手段已彻底控制了县衙大权,甚至把他这个县丞给压得没有什么权力,但赵邦甫心里依然不觉得自己会比这个年轻县令差,尤其是看着他不断与宣郦两家做对,闹得不可开交时,赵邦甫更觉得杨晨实在太过年轻意气用事,实在不是当县令的适合人选。

    可在看到杨晨此刻临危不乱的表现后,赵邦甫原来的那些不满一轻视就在此刻烟消云散了。他已决定,只要过了这一关,今后自己一定尽心竭力辅佐杨晨,治理好这一县之地。

    杨晨可不知道自己的表现已征服了赵邦甫,即便知道此刻他也没有心思去想太深。只见他再次开声:“蒋主簿,城西那一片可要交给你了,可莫要让本官失望哪。”说完,颇有深意地看向了下首站立的,面色有些尴尬带些古怪的蒋充。

    “嗯?”堂上不少知道县衙内情,以及自家大人、蒋主簿与郦家明争暗斗的人们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他们着实不料到杨晨在这个时候竟还会启用蒋充。

    其实不光是他们,蒋充自己也没料到杨晨会来这一着。听到杨晨的命令,他明显也是一怔:“怎么杨县令还敢用我?他不是明明知道我与郦家的关系,而这次的事情也……”

    就因这一愣,蒋充就没有如赵邦甫般立刻接令。杨晨双眼一眯,又叫了声:“蒋主簿?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想为全县百姓做点事情吗?”

    这话里,却包含着另一层深意,似乎是在征询蒋充肯否弃暗投明。蒋充被他这么一问,心中猛然涌出了多年未有的豪情。想当初,他也是怀着一腔为国为民的热情才踏上仕途的,那时他也曾想过以这一身学识和本领造福一地百姓。

    可结果,现实的残酷却终于消磨了他的壮志。最终他蒋充沦落成一个只能听从当地豪强意思办事的傀儡官员。即便他明知道对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他也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明白。

    可这一次郦家干出的事情,却也大大地超过了蒋充最后的底线。他们烧粮仓,掘长堤,固然能把杨晨置于绝地,可真正被戕害的,却还是诸暨县里的无辜百姓哪。他身为诸暨本地官员,又怎忍心自己的乡亲父老遭逢这等大难呢?

    “现在,是时候改换门庭,依着我的本心做些有利于全县百姓,对得起我自己良心的事情了!”主意一旦拿定,蒋充再无任何迟疑,当即踏前一步,一拱到底道:“下官领命,定竭力保全县中百姓的生命财产。”

    当他抬起头来,目光与杨晨相交时,杨晨已从他的眼底看到了他的心意。这让后者的脸上也浮现出了欣然的笑意,也冲其一拱手道:“蒋主簿,此刻你我同舟共济,一切就都拜托你了。”

    蒋充郑重一点头,随即便点了些人手匆匆离开了县衙。

    “周典史,你往城北……”

    “是。”

    “杨震,你往城南……”杨晨一刻不停地作着安排,将县衙里的所有可用之人都派了出去。

    这一刻,终于体现出了之前大半年时间杨晨在县衙里苦心经营的成果。即便是遭遇如此变故,县衙上下依然能遵照他这个县令的指挥行事,而没有如以往般一盘散沙各自为政。

    目送众人匆匆而去,杨晨的面色稍微缓和了些。既然事情已经发生,那无论是后悔还是埋怨都没有任何用处,只有面对和解决问题,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现在他已把该干的都干了,接下来,他只能祈祷,祈祷这老天不要再下雨了,不然县城即便不被不断上升的江水吞没,也必然因为百姓们的慌乱而乱作一团。

    “郦承纲……”杨晨眼中闪烁着愤恨的目光,看着外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的天空,口中轻轻地说着话儿:“之前你之所为固然恶劣,但我或许还不会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你家如何。但今日,你所做的一切已太过分了。只要我杨晨还在诸暨县令的位置上,就一定不会让你们有好日子过。无论接下来有多艰难,我都要把你郦家连根拔起!”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即便知道张家是如何陷害自己入狱的,宣闯又在背后干了些什么,杨晨都没有如今日般感到愤怒。这一次,郦家的所作所为已彻底突破了他的底线,那么他们即将要面对的,就将是来自于他杨晨杨县令的全面反扑!

    此刻,阴郁了差不多一个月的诸暨县城上方天空终于有一轮红日慢慢升起。

    阳光,总在风雨后才会显得格外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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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抗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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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县衙方向传出阵阵鼓声时,郦承纲和郦承缙兄弟二人正站在宅子中最高的三层小楼的顶层远远眺望着城外。

    虽然因为此刻天色尚暗,外面什么都看不到,可郦承纲却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城外,脸上还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半晌后,他才回头看向自己兄弟:“这次的钱总算没有白花,于丁他们果然没有叫我失望。”

    郦承缙也附合似地一笑:“这回可够我们的杨县令喝一壶的。别的且不说他,光是江堤决口这一件事情,他这个当县令的责任就不小。”

    “决堤只是小事,他一个两榜出身的进士县令还扛得下来,毕竟我朝官员也分三六九等,像他这样的正途官员,便是闹出问题来也不会被朝廷怪责太多。但接下来城中缺粮,就不是他区区一个县令能解决得了了。一旦城中百姓,以及接下来可能进城的灾民断了炊,即便他杨晨在民间名声再好,也无济于事。”说着,郦承纲的脸上便闪过了阴狠的神色。

    这段时日里,他郦家着实被县衙欺得不善。自他懂事以来,郦家还从未在诸暨县里吃过这么大亏呢。正因咽不下这一口恶气,他才会不管全县百姓的安危,悍然命人掘堤倒灌县城。

    听他提起这点,郦承缙便有些不解,甚至带着一丝不安地道:“大哥,我只是有一点很是奇怪,那常平仓到底是谁帮我们烧了的?之前我也想过几种办法,但都难以成事,能干成这事的人,本领可着实不小哪。”事实与杨晨他们所想却有着出入,原来放火烧了常平仓的竟不是郦家的人。

    郦承纲此时也忍不住皱了下眉头:“这事确实有些奇怪,连我们都办不成的事情,竟叫别人办成了。但这事只对我们有利,我们又何必非要追根究底呢?以杨晨的行事风格,自然会得罪其他人,总也有人按捺不住,想出手报复。”

    “大哥你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我总有些不安。现在县衙里的人已明确知道是我们在与他们为敌,要是他们把这两件事情都算到我们头上,我们岂不是代人受过?”郦承缙很有些不甘地道。

    “那又如何?他杨县令无凭无据的,难道还能因为怀疑我们而对我们不利不成?”郦承纲很是不屑地哼了声:“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县衙的人连眼前这关过着都难,更别提追究我们了。”

    “大哥……这话虽然不错,但我总觉得似乎是有人在算计利用我们与县衙间的矛盾……我们不可不作提防哪。”郦承缙还是略带不安地道。

    郦承纲听了,眉头再次略略一紧,但随之又是一松:“即便如此,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先把杨晨赶出去才是正经,至于到底是什么人干了这事,又是不是在利用咱们,那得等今后再说了。”

    说着,他突然一顿,又用很是严肃的语调道:“叫人都准备好了,很快,我们就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了。”

    “好,我会安排好一切的。”郦承缙见兄长是这么个态度,便也没有再坚持己见,点头后,匆匆下楼而去。

    此刻,天边已有一缕阳光从云层间穿过,照在郦承纲的脸上,显得他的面容忽明忽暗,叫人怎么都看不明白。

    幸好,诸暨百姓早已习惯了浦阳江闹灾的情况发生。虽然以往像这次般出现堤坝决塌还是很少见的,但他们依然能够慌而不乱,很及时地进行自救。

    而在县衙诸多人手分头安抚和救助之下,一些没来得及自救以及慌了神的百姓也得以摆脱危险。

    尤其是当头顶的太阳升起,向他们照射出万道光芒时,众百姓心中最大的担忧也随之消解。至少天不再下雨,那冲破堤坝后灌进城来的江水退去应该也不会太久。

    不过在安抚下人心之后,县衙里的人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因为他们心中很明白,真正的考验和难题还未来呢。

    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灾对诸暨县城固然有些冲击,但影响终究有限。只要人们足够镇定,官府及时安抚,至少在眼前不会闹出太大乱子来。可对没有城墙保护的乡野间的百姓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那完全是一场灭顶之灾。

    杨晨在中午确信城中已然无恙后,便登上了城头,向四下眺望起来。越看之下,他的心里就越是抽紧。往日通往各处的官道小道都已成为一片泽国,良田也罢,湖畈也好,此刻尽皆被连成一片的水域所吞没。现在朝外看去,目所能及的,就是白洋洋的一大片。

    “附近乡镇都已被这一场决堤而毁,那些百姓的家园只怕……”赵邦甫站在他的身后,用满是痛惜的声音缓声道。

    杨晨慢慢地头:“只不知那些百姓能否逃过这一劫?”说到这儿,他突然看向蒋充:“蒋主簿,现在我们能集出多少条船来?”

    “大人的意思是……要派人驾船营救百姓?”蒋充一下就猜到了杨晨问这话的意思。

    杨晨正色道:“不错。既然我们是县中官员,那么无论是县城里的百姓还是外面的百姓都是我们的子民,都当一视同仁。岂能不顾那些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受难百姓呢?”

    “下官这就去调派船只,我们诸暨县虽不如绍兴府城般河道纵横,船只密集,但找出几十条大小船只来应该还不是什么问题。”蒋充此刻已完全站在了杨晨这边,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拖延,赶紧回头下楼去准备了。

    倒是赵邦甫此刻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是想劝说杨晨什么。杨晨也看到了他的为难,便勉强一笑:“赵县丞可是想劝我莫要这么做?”

    “正是……非是下官不肯救助那些乡野间的百姓,但以如今城中情势来看,实在不适宜把他们接进县城里来。”赵邦甫很有些为难地道,同时目光瞥向城南,那儿正是被烧成废墟的常平仓所在的位置。

    杨晨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些什么,城中粮食明显不够,若是再让更多的百姓进入,只怕情况会更加的糟糕。而且,他们要面对的还有郦家的威胁,一旦百姓吃不饱饭而叫人有可趁之机,杨晨这个县令要面对的压力可就更大了。

    但杨晨依然不为所动,神色坚毅地道:“我知道赵县丞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好,但眼看治下百姓遭此大难,我这个当县令的怎能不理?无论如何,我都要尽一切努力把人救出来。”

    看着杨晨那双坚定的眼睛,赵邦甫只得一叹,又一拱手道:“大人能有此见识,确非下官能比。只要大人吩咐下来,下官一定全力支持。”说着又是一阵迟疑道:“另外,下官家中尚有一千多斤的存粮,若是大人不嫌弃的话,下官愿意将它们全部捐出来。”

    杨晨感激地冲他一点头:“赵县丞有心了。本官代全县百姓多谢你的慷慨。”虽然他很清楚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但对于对方的态度还是相当满意的。

    不过有一点杨晨并未说实话,他所以做出这个决定,不光光只是从救人的目的出发,更是为了掌握主动权。他相信一旦水势平稳下来,那些家园被毁的乡野百姓必然会来县城避难,到那时候,他们难道还能将这些难民拒之城外吗?

    既然横竖都将让他们入城,何不干脆些主动些呢?至少这么一来,那些难民必然会感激他这个县令,那今后若是在粮食或是其他生活条件上出现了什么问题他们还能听从官府的安排呢。

    不过,杨晨还是将这事想得过于简单了。

    就在这日黄昏之后,就有不少被派去外面救援受难乡镇百姓的船只赶了回来,每只小船上都坐了五六人。而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被运进城来的百姓就更多了起来,有人甚至是自己划着小舢板或是独木舟而来。

    待到次日中午时,诸暨县城里已凭空多出了近万人,而更叫正安顿着这些难民的衙差们感到心惊的是,人口数还在不断地向上增加着,只怕两三日后,这个本来只有三五万人口的小县城里就会人口翻倍了。

    这样一来,对整个县城的考验可就大了。本来就没有太多空闲的屋子能安顿外来之人,再加上城里还有不浅的积水使一些低洼处难以再住人,一些百姓都是凑活在一起度日,再多出这许多人来,光是他们的住宿就已是个不小的问题了。

    而更叫人头疼的还是食物的供给。当杨晨继续指挥下面的人为难民腾出更多屋子时,蒋充面带犹豫地赶了过来:“大人……这住处很快就不再是问题了。”

    “哦?”杨晨闻言一喜:“可是那些大户肯把自家的院落也腾出来了吗?”

    “这倒不是。”蒋充苦笑一声道:“而是很快官仓也能住人了。因为那儿留存的粮食只够全城人吃上三五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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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粮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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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杨晨的面色顿时就沉了下来,而心却跟着拎了起来:“官仓里竟只有这么点粮食吗?”虽然他知道在除去常平仓的粮食后,官府手头确实没有太多可用之粮,却也没想到粮食竟短缺到如此境地。

    “本来官仓中的粮食也不是为救济灾民准备的哪,而是县里的公用粮食,根本不用准备太多。”蒋充苦着张脸道:“现在,却突然多了上万张嘴,便是再多粮食也架不住这么吃哪。这还是县城百姓还有余粮可用的前提下,若是再过上几日他们的粮食也吃光了,情况只会更糟。”

    “大人,我们必须尽快搞到粮食,不然……”赵邦甫也是一脸沉重地说道。

    “这一时之间却叫本官去哪搞来粮食?难道就真只能撑上三五日了吗?”

    “大人若想多撑几日也不是没有办法,那就是把每个难民的口粮减少些。还有,就是说动大户出粮救济。我诸暨县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有几十家大户,他们的仓中必然有不少存粮……”蒋充提议道。他到底是在县城多年的官员,对这儿的情况还是很了解的。

    这也正是杨晨在此刻依然要拉拢他的原因所在,只要蒋充不跟着郦家干事,以他的资历和能力,是足以辅佐杨晨治理好县城的。

    杨晨略一沉吟,便点头道:“那这一切就都有劳蒋主簿你去与他们谈了。”

    不料,这回蒋充却没有接受任务,只见他果断摇头:“还请大人恕罪,只怕此事下官是做不到的。”

    “嗯?这却是为何?你不是在县中为官多年了吗,怎不能出面?”杨晨好奇道。

    “因为……在他们眼中,下官依然是郦家的人。”蒋聪老脸一红道:“只要郦家不出粮食,他们是肯定不会依着我的请求出粮的。”

    杨晨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明显诸暨县中那些大户都在看着宣郦两家的举动,要是以做粮食生意起家的郦家都不肯拿出粮食接济难民,那其他大户又凭什么这么做?何况蒋充又挂着郦家手下的牌子,就更不可能劝服他们了。

    叹了口气后,杨晨只得道:“那就由本官去与他们说话吧。这样吧,就把他们聚集到县衙里来,就一起向他们要粮吧。”

    “是,那下官这就派人去安排。”蒋充因为自己未能照杨晨的吩咐办事而很有些惭愧,当即就把这跑腿的任务给接在了手中。

    在他走后,赵邦甫突然道:“大人,这么做也只能解一时的燃眉之急而已,却治不了本。我们县中粮食短缺的问题依然存在。”

    “这个我知道。”杨晨沉重地一点头:“除非能从郦家手中把粮食弄到手,不然光是那些寻常大户所存粮食,最多也只能为我们争取到三五日时间而已。不知赵县丞你对此有什么高见?”

    “高见不敢当,下官只是想了一个办法或许管用。”赵邦甫说着便是一顿。他因为这回的事情已对杨晨这个县令感到心服,所以不再如以往般来个徐庶入曹营一言不发,而是主动提出自己的见解:“只靠我们诸暨县自个儿,显然是不可能解决粮食问题了。我们得向府里求助。”

    “向绍兴府求助吗?”杨晨略一沉吟,便是眼睛一亮。他到底是没有当惯这个时代的官员,在遇到问题时居然完全忽略了可以向上级求助这一办法。直到手下人提醒,才欣然道:“不错。绍兴府可比我们小小的县城要富裕得多了。而且,他们还没有遭遇这样的情况,确实可以向知府衙门求助。”

    “不过……”赵邦甫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道:“这么一来,大人你就免不了要受知府大人的斥责了。毕竟这次的事情……”

    杨晨对此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一挥手道:“只要能让县中百姓度过此劫,我受些斥责又算得了什么?不过,如今县城已变作这般模样,我这个当县令可走不开。要不这样吧,此事就交给赵县丞你,你跑一趟绍兴府如何?”

    “我?”赵邦甫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些不安地道。

    “怎么?你担心我会叫你背这个黑锅吗?这个大可不必,我自会上书知府衙门请罪,你只管拿了去求粮便是。”

    见杨晨领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赵邦甫连连摆手:“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怕被上官责怪,而是这事实在不小,我一个县丞去求粮会不会太随便了些?若下官猜得不错的话,这次连日的大雨不但使我诸暨遭了灾,恐怕绍兴其他府县的情况也不会太好。只怕这次去府衙打秋风的人可不会少哪。”

    杨晨这才知道事情难办,不觉又皱起了眉头来,似乎在想着什么。但很快地,他又有了决定:“还是照我的意思办为好,毕竟诸暨县城必须维持稳定。至于求粮,你只要能从府衙求来半月的粮食,再加上我们手头上的,或许就够了。”

    “啊?只这点真能应付眼前的局面吗?”

    “只要撑到三月下旬,我自有办法。”杨晨却不作半点犹豫地道。

    “那下官就尽力而为吧。”既然县令大人要的不多,赵邦甫就觉得肩头的压力小了许多,接下命令去绍兴也就不那么有负担了。

    杨晨看了看已然渐渐西斜的日头,又道:“那你就准备一下,明天一早带上本官的请罪书就上路去吧。”

    “是!”赵邦甫拱手领命。

    当杨晨为城中的粮食短缺问题而感到头疼不已的时候,作为他兄弟的杨震也一样感到头疼。只是他并不是因为粮食问题,而是为了追查常平仓失火的线索。

    杨震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与人交手,冲锋陷阵什么的都是他所擅长的,但安抚百姓,搞好后勤却非他所长了。所以当局面略稳,安置难民和协调城中百姓关系的工作成为第一要务后,杨震便自动请缨去调查常平仓的失火案。

    他所以这么做,除了自知在安顿百姓上帮不上忙外,更因为知道常平仓之事关系着诸暨县城能否稳定,只有尽快把线索找到,甚至抓住纵火者,才能避免出现新的问题。而且,他也清楚随着难民的不断涌入,常平仓这儿很快也会被人挤占,破坏现场,所以必须在此之前把事情看明白了。

    带了蔡鹰扬在已成为废墟的常平仓原址转了好几圈后,杨震的眉头就皱得更深,看着就是心事重重的模样:“这事情果然大有蹊跷哪。”

    “二哥,你是看出什么问题来了吗?”蔡鹰扬心思可比不得杨震,跟着来也不过是帮着抬东西出把力气而已。此刻见杨震这个样子,他便好奇地问道。

    杨震点头道:“从眼下的情况来看,我之前的判断似乎是错了。这次的火灾,恐怕没有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

    蔡鹰扬自然知道他所说的之前判断指的是以为这场火是郦家的人所放,便不禁奇道:“你怎么瞧出来的?”

    “因为这火是从仓库里面烧起来的。”杨震说着,手便一指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块焦黑成炭状的区域道:“这块所在是整片仓库范围里最黑的,显然是因为这儿烧得时间最长。这分明就是起火点所在了。”

    “啊?二哥你连这都能瞧出来?”蔡鹰扬满眼吃惊夹带着一些崇敬地道。

    “其实只要细心,就没什么能逃过我们观察的。你只是不懂一些知识而已,若学得久了,你也一样可以。”杨震随口说着。在一顿后,又继续道:“而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自从郦家与大哥之间已撕破脸后,只要是与他家有关的人,我们都不敢把他们放到常平仓这等重要所在,试问他们又怎么可能从里面放这把火呢?”

    “这个……会不会是他们偷偷溜进来?”蔡鹰扬猜测道。

    “不可能,其实只要准备得妥当,在外面点火和在这儿点火的效果是差不多的。而且,你可不要忘了,这仓库里还有人看守呢,他们为何要冒这个险?更别说一旦火起,总是外面放火更容易脱身了。”杨震很快就给出了这几个理由,但这也让他心里更感到迷惑了。

    要是真像他所推断的那样,这场火只怕就不是郦家的人安排的。那么问题就来了,还有什么人会干这等事情呢?

    人犯罪总有个目的性,尤其是这等纵火烧掉粮仓的罪行,必然是因为对方对县衙不满所致。但杨震一时真想不出县城里还有谁会这么做,难道是宣家吗?同时,另一个困扰着他的问题是,那个纵火者又会是谁?是仓库里的那些看守吗?他们中有谁是与自己兄弟有仇的吗?

    想了好半天,杨震依然没有半点头绪。不过有一点杨震却已可以肯定,那就是如今的诸暨县城可绝不太平,他们想要度过眼下的困局,可不光光只有粮食和郦家两个问题而已,隐藏在暗处的另一些人或势力才是更叫人心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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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粮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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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黄昏之后,那些被县衙邀请的城中大户们才一个个姗姗来迟。只看他们面上那勉强露出的笑容,负责迎接他们的蒋充便知道他们是很不情愿来此的。

    这些人并不蠢,知道在这个时候县衙下帖请他们来一定是有求于他们,想从他们手里得些好处。而在眼下这个时候,人人都只想顾好自己,又怎么肯把自家的财产捐献出来呢?

    不过县衙的面子他们却还是不敢驳的。虽然得知郦家并未应邀而来,但他们深知自家与郦家之间的势力差得太远,可不敢有样学样地得罪衙门。何况,这次宣家可是派了二老爷宣卫森前来的,他们就更不敢不到了。

    在县衙的二堂里坐定后,十多名县城大户便小声地议论开了。其中一向心直口快的俞长丰俞员外就小心地问宣卫森道:“宣二爷,这次来衙门咱们是肯定得出点血了,不知您或是宣家大爷有什么想法?”

    宣卫森只是干巴巴地一笑:“俞员外这话说的,我这不也还不知道衙门想要咱们干什么呢,又怎么能有想法呢?”

    “咳,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县衙找我们来无非为了两件事情而已,钱或是粮。”俞长丰撇了撇嘴道:“照这两日避入城里的难民数量看来,我们县里的粮食可着实支撑不了几日了。对吧,王老板?”说着他看向了斜对面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子。

    这个王老板也和郦家一样是个贩粮的,在县城里开着两间粮米铺子。不过论起身家来,自然远比不得郦家了。他见俞长丰问得如此直接,就忍不住一声苦笑:“谁说不是呢?咱那两间铺子,三个仓库已经只剩不到半库粮食了。现在城外又被江水给浸漫了,想去外面进货都难哪。”

    “你看,就连王老板这个卖粮的都在愁这个,县衙管着那么多张嘴巴就更是困难了。所以我觉得今日县衙八成就是冲着向我们要粮食来的。”俞长丰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但他的这番推断,却只换来身边人一阵无语的苦笑,或是不屑的目光。这事儿在座所有人都能猜测出来,何必他俞员外说破呢?

    但他这番话却还是有点作用的,至少是帮助了刚刚走到堂前的杨晨。他本来还在心中琢磨着怎么来一个开场白呢,一听俞长丰的话,便应声道:“这位员外所言不错,本官今日请各位前来就是想让各位为我县衙分忧的。”说话间,他已迈步进了堂来。

    众大户一见杨县令到了,不敢托大,赶紧纷纷站起来行礼:“见过大老爷。”

    杨晨却笑得很是温和,一边拱手回了半礼,一边口中客气道:“各位不必如此多礼。今日是本官有求于你们,该是我向你们行礼才是。”

    “大人言重了。”几人讪讪地笑着,心里更是打起了鼓来。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杨晨身为县令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等下他们要是不能让他满意的话,这些位大户可未必能从容回去哪。

    在结束了这段与往常大不相同的见面礼后,杨晨便开门见山地道:“各位想必也能猜到今日本官请你们前来的目的。今年确是我诸暨县的多事之秋哪,短短时日里,就发生了这许多的灾祸——大雨,火灾和决堤。现在,城里又收纳了许多遭了灾的百姓,本官忝为一县县令,自然不能眼看着任何一名治下的百姓挨饿受冻了。所以便只能尽官府的所有来供给他们。

    “不过,眼下县城里的情况各位也是知道的,常平仓被毁,官仓里又没多少存粮,这么多口人可不是轻易能满足的。所以本官希望各位员外能帮助官府,帮助同县的乡里共渡难关。”

    听了他的这番话后,这些大户们都一个个面色古怪,却没有人搭腔。谁都知道这话难说,要是答应有些舍不得粮食,毕竟要给官府一个交代数字总不能太小。可要是不答应,就更不对了,谁知道这位现在看着还很和善的杨县令会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哪。

    “怎么,各位都拿不定主意吗?”杨晨又追问了一句。

    这下,他们再无法装聋作哑了,一个人突然开腔:“大人是要咱们出粮?”正是最沉不住气的俞长丰。在得到杨晨肯定的答复后,他又忍不住道:“可大人您也该知道,要说粮食,咱们县里谁也比不过郦家,我们这么些家凑一块儿也拿不出多少粮食来哪。”

    “这个,本官自然省得。”杨晨没料到这位居然如此直接,但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得苦笑道:“但郦家最近却也拿不出多少粮食来,本官这才不得不求助各位哪。宣员外,你怎么说?”既然众人都不肯主动表态,第一个开口的又是这么个说法,他只好主动挑人问了。

    他所以挑选宣卫森,除了认为此人是这些大户中的首脑,只要他点头其他人都不得不跟随外,更因为相信以宣家的财大气粗一定不会太过小气。

    果然,杨晨的这一下是赌对了。在被他点名后,宣卫森便一咬牙道:“既然大人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宣家所以能有今日也靠的是诸暨乡亲父老的帮衬,我们就不能袖手旁观。”

    “好!”杨晨满意地笑道:“却不知宣员外肯认捐多少粮食呢?”

    “还请大人恕罪,我们宣家并不以贩粮为业,所以这粮食实在拿不出太多,只能给县衙捐上两千五百斤粮食。不过,我们还能捐出五千两白银,以帮助受灾的乡亲。”宣卫森道。这是他来之前,就与兄长宣卫鑫商量好的,所以倒也没有太多的犹豫。

    其实若是放在其他时候,五千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字,杨晨若是听了也会感到高兴。可现在却不是平常,在这个节骨眼上,有银子也买不到粮食哪。但他也知道宣家的难处,至少对方肯拿出两千五百斤粮食已经带了一个好头了。便笑着拱手道:“都说宣家是我诸暨的大商家之首,果然所言非虚。如此,本官就代受灾百姓多谢你了。”

    “不敢当,这是草民一家该做的。”宣卫森忙谦虚地回礼道。

    既然宣家开了这么个好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了。虽然那些大户依然对拿出粮食来很是肉痛,但还是你八百斤,我一千斤,他五百斤地表了态度。这么一算下来,杨晨就从这些大户的手中弄到了一万五千多斤粮食,再加上近一万两银子的银子捐助。

    虽然这数字对眼下的局面来说依然远远不够,但杨晨心下还是有些感动的。他抱了抱拳道:“各位肯为县中百姓出钱出粮,本官一定铭记在心。而且各位大可放心,这些银钱粮食本官绝不会白要了你们。待这次水灾平息之后,官府一定会给各位做出补偿。”

    听他这么说来,那些大户心里还真有些惭愧了。在他们以为,官员总是高高在上的,即便有求于他们,也只是暂时的利用而已。既然他们都认捐了,自然不敢反悔,那杨县令就不必再如之前般低声下气。可现在看来,这位杨县令可与他们所想的完全不同。这让其中几人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是不是能多捐出些粮食来,以帮助这位县令大人呢?

    郦家后院书房之中。

    郦承纲正似笑非笑地听着手底下人的禀报:“那些员外们已经出了县衙,看他们的样子,似乎确实认捐了不少粮食。”

    “是吗?”郦承纲很不屑地道:“他们能捐出多少粮食?一万还是两万?对眼下的县城里的百姓来说,这点粮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最多只能维持个五六天罢了。那这之后呢?”

    “这不是他杨县令没了其他办法吗?不然你叫他一个只知道读书的书生去哪变出粮食来?”那手下人凑趣地说道。

    “哼!我早说过了,这次一定要让他杨晨丢官。只要县城里断了粮,无论是灾民还是城里百姓必然会把帐都算到他的头上,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有什么办法。”郦承纲满是得意地道。

    “可是大哥,我听说杨晨他有意派人往府里求粮。你说绍兴府衙那儿,会不会帮他解了这个困局?”郦承缙有些不安地问道。

    郦承纲很不以为然地一摇头:“要是没有这场大雨,他或许能成。但有了这场大雨,我们绍兴府哪儿不遭灾,府衙就算肯给粮食,怕也不会只给诸暨县衙一家。狼多肉少,你觉得能解决根本问题吗?”

    “那他要是在省里求-购粮食解此燃眉之急呢?”

    “这更不可能。因为多余出来的粮食都在我们的仓库里,别说他杨晨没多少银子了,就是有,也买不到粮食。”郦承纲阴阴一笑。自己几个月来的安排,眼见就要成功,如何能叫他不欢喜呢?

    郦承缙这才没有再说什么。但不知怎的,他总觉着这次有件事情被他们给忽略了,一种隐约的不安情绪在心间萦绕。但一时,他又想不出来。见大哥兴致正高,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丧气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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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麻烦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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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杨晨已竭尽所能地向县城大户要来了一批粮食,但城中缺粮的情况依然无法得到有效的改善。只因随着时间的推移,避进县城来的难民数量不断上升,同时原来城中百姓家中的存粮也越来越少,而城外的大水却还没有退却的意思,这使得原来还能自给自足的县城百姓也慌了神。

    如此一来,县城中那些还在开张的粮铺里的粮食顿时就成了所有百姓们眼中的肥肉,只短短两日工夫,那些粮铺的存粮也全部售罄。

    之前,县衙的粮食只需要供给难民,但在三月初四之后,一些本来家境就不是很好的百姓也开始来县衙分发粮食的摊子前拿取粮食。而后这风气就一发不可收拾,待初五之后,几乎整个县城的人都来此领取免费的粮食,领粮的队伍顿时就排出了好几里地去。

    而如此一来的后果,便是衙门存粮的急剧消耗,本以为能撑到赵邦甫回来的存粮很快就只剩不到一半,眼看着就连两三日都耗不过去了。

    看着粮食不断减少,负责分发粮食的蒋充愁得连头发都要白了,要知道他才不过四十五岁年纪哪。此刻,他正满嘴燎泡,愁眉苦脸地对杨晨诉说着眼下的为难处:“大人,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不然不等赵县丞他回来,我们仓库里的粮食就要分发光了,到时百姓们就只能饿肚子了。”

    其实杨晨这两日也很不好过,脸上多了两个大黑眼圈不说,双眼更是布满了血丝,喉咙也是干干的,这都是强大的压力所导致的身体不适。见蒋充这么说话,他更是感到脑子一阵发疼:“本官知道事情难为,但还是让我们勉为其难吧。民以食为天,我们总不能让百姓们饿肚子吧?只要库里还有存粮,我们就得让百姓们吃饱。”

    “大人,下官并不是这个意思。”蒋充忙道:“可照此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以下官愚见,咱们是否可以不分发粮食,而改为分粥?”

    “嗯?”杨晨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一听他这建议,便是一愣:“这有何区别吗?”

    “这区别可大了去了。”蒋充一听他如此说话,便知道这是县令大人完全不懂如何应付灾民的表现了。便耐着心仔细解释道:“若是分米,则每人每日都会分去半斤左右,如此消耗极大。可要是换成了粥,因为里面搀了大量的水,一人一天不过三到五两粮食而已(此时的称重是十六两一斤,半斤八两,路人按),这可比直接发粮要省了许多。如此一来,我们倒是可以再多撑上两日,等着赵县丞他把粮食运来。”

    杨晨先是忍不住点头,觉着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随后又担心地道:“可如此一来,百姓们岂不是要饿肚子了吗?一碗粥可未必能让人吃饱哪。”

    “大人,现在已顾不上这些了。比起粮食告罄而叫人彻底饿肚子,这个只叫人吃个半饱的法子已经是最有利的了。只要赵县丞能从府衙那儿要来粮食,再撑过这段时日,我们的难题自然就解了。”蒋充忙再次劝说道。

    杨晨知道在这种事情上面蒋充一定比自己要有经验得多,他也相信已经弃暗投明的蒋主簿也不会在这事上坑自己,便在犹豫一阵后点头应允:“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不过,在此之前,却须向百姓们把话都说明白了。”

    “啊?”蒋充本来刚松了口气,这时却又露出惊讶之色。在他想来,官府既然拿了主意,百姓们只管遵从便可,叫他们知道事情的原委做什么,正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嘛。但对上杨晨那双郑重其事的眼睛,他又不敢不从了。

    这段时日的争斗和相处下来,他对杨晨已有了清晰的认知。这是个性格还算平和的年轻人,但却也有自己的主张和底线。平时他一切都好说话,可一旦触犯到了他的底线,违背了他的主张,杨晨就一定不会轻饶。所以即便觉着杨晨这么做有些奇怪,蒋充还是满口答应了下来。

    于是从初七开始,县衙跟前分发粮食的棚子就冒起了热腾腾的白气,发到百姓手中的再不是一小袋的白米,而换成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

    虽然拿着粥是不用再自己想法做了,但百姓们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差别。便有人很是不满地提出了疑问,而早有准备的蒋充便命专人在旁大声宣扬起了如今县城的难处,一时倒也安抚住了有些躁动的人心。

    但问题依然还是存在的,尤其是当吃了两天白粥后,百姓们更觉得肚子饿得难受,顿时一些传言和矛盾也终于爆发了出来。

    先是在难民中不知什么时候传开了一种说法,说是官府只是给他们这些避入城里的乡野百姓白粥,原来县城的百姓依然能分到白米。这个说法一经传出,许多难民就不为不满,所谓民不患寡而患不均,一样是诸暨县的百姓,凭什么我们要饿着肚子?

    好在,发现有这苗头后,官府就已出面澄清,表示官府对所有百姓都是一视同仁的,无论是原来的县城居民还是避入城来的,全都一样,都只能分发白粥。为此,杨晨还以身作则,自己也留在施粥的棚子前,和所有人一样都每日只吃两碗粥。

    眼见县令大人都这么做了,而且难民们又确实看到县城百姓和自己一样都拿了碗来领粥,这不忿之气才终于消散。

    可杨晨他们还没来得及抒一口气呢,新的流言再次生出。这回,却是县城百姓中间所流传的了:要不是这些四野八乡的难民涌入县城,抢夺了本来属于他们的粮食,现在他们根本就不会饿肚子!

    人就是如此,在丰衣足食的时候,或许能做到与人为善,也乐得与他人分享,可一旦连最基本的生存保障都无法达到,心思就完全两样了。现在县城百姓一听这说法,便感同身受,顿时就对那些栖息在自家附近的难民产生了的浓厚的敌意。再加上有人还刻意将之前的流言与此相结合,说那些难民有了吃的还不知感恩,居然还对城里的百姓横挑鼻子竖挑眼,实在是一群白眼狼。

    这些说法,很快就成为了所有原来县城百姓们心中的共识,而这也让县城百姓与难民之间的敌意越来越深。

    这种敌对情绪的不断累加,导致的就是两方面百姓的不断摩擦与争吵,甚至有不少人因为一点小事而动起手来。若不是如今县城中百姓们因为吃不饱饭而没有太多的力气干架,只怕这矛盾就更深了。

    但即便如此,也让县衙众人感到头疼不已了。毕竟相打无好手,要是有个万一,某方把对方给打伤乃至打死了,这事情就更难处理了。所以县衙这几日里除了维持施粥棚这儿的秩序外,更多的精力都投放到了阻止县城原居民和乡野间百姓的争斗中去。而在短短两日里,他们已经制止了五拨人的争斗,但随着双方的怨恨越来越深,纷争摩擦也就越发频繁,这让杨晨这个县令感到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

    十二日午后,城东一片空旷的街道之上,两拨各有二十多人的年轻人正对峙在一块儿。在这些人中,不少手里还提着些木棍或是柴刀,一副随时都要与对方拼命的架势。

    本来,这边曾是县城的一个市级,但这场大水一来,这儿的市级自然也就开不成了,再有这两拨人往这儿一戳,一般百姓更是连靠近都不赶,走路都是绕着走的。

    但在离此不远的拐角处,依然藏着十多名汉子,赫然正是县衙的那些捕快们。看着那两拨人对峙半晌后已开始指骂起来,眼瞅着就要动上手了,寿老四忍不住看了身边的杨震一眼:“二郎,我们还不上去吗?这要真打起来了,出了什么伤亡,咱们可要担上罪名哪。”

    原来就在这两拨人起了冲突,并挑选在城东这边群战前,县衙便已收到了风声。杨晨身为县令自然不会轻视这么大的事情,赶紧派了手底下的人赶来阻止。不料赶到这儿,看着双方还在说话,杨震却让众人暂时藏起来,静观其变。

    杨震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边,口中答道:“再等等。这时候我们要是过去,这场自然是打不起来了,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总有一日事情会越闹越大的。”

    “那你的意思是,就让他们打这一场吗?”

    “不!”杨震断然摇头:“冲突并不能解决问题,只会使问题更加严重。我们要解决的,是把那些个挑唆起这场纷争的人给挖出来,从而杜绝问题的进一步恶化。”

    “啊?”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都是一呆,有那机灵的便听出了其中的意思,而那迟钝些的,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这时,蔡鹰扬的一句话却让他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回了街面之上:“看,他们真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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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幕后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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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两天前,县城中的情况持续恶化时,杨震便与杨晨有过一番对话——

    “大哥,从之前常平仓被人纵火烧毁来看,县内除了郦家之外,还有一股隐藏的势力想把整个诸暨县给搞乱了。而这几日里所发生的事情,就更让我有这种感觉了,那些百姓们必然是受人挑唆,才会不断发生矛盾与摩擦的。”

    在觉察到常平仓起火一事另有玄机后,杨震便已如实告诉了杨晨。但在此事上,杨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听他这么一说,杨晨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了这段时日里总有人在背后捣鬼。可对方手段很是高明,县城里又有这么多人,根本就查不出那人身份哪。”

    杨震这些日子也没少下心思在此事上,也的确没有多大收获。但他可不是个会轻易气馁的人,见兄长感到为难,反而说道:“只要他们还有心把整个局面搅乱,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来。大哥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把他们给揪出来的!”

    此刻,眼看着两拨人马就要纠缠在一起了,杨震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对身边众人道:“你们帮着看清楚了,待会把那几个带头冲得最凶的,还有落在最后,并未动手的人都给我带回县衙去。”

    “是!”众人小声应道,不过他们的眼中却充满了疑惑,把带头的人给拿下倒是最正常的做法,可要他们把落在后面,不敢动手的人也拿了,就有些奇怪了。但杨震早已在众人中树立了一定的威信,再加上他又是县令大人的兄弟,在魏班头不在的情况下,众人自然要以其马首是瞻了。

    前方两拨人很快就撞在了一起,顿时棍砸刀砍,打得好不热闹。而正像杨震所说的那样,两拨人的最后面,还真有那么两三个人口中吆喝得凶狠,可其实却连一步都没有往上冲,看着有人朝自己这儿过来,反而向后退去。

    在一片混乱的打斗中,打斗双方是根本不会去在意这些细节的。但这些落在有心人,比如杨震他们的眼中,就显得格外瞩目了。

    在已然分清楚这些人后,杨震便不再等候,把手一挥,喝道:“上!”便一马当先地向着打斗处冲了过去。那些差役也只略一顿,也紧随着他的脚步扑向了打斗的双方。同时,寿老四还发出一声大喝:“都给我助手!”

    两边人正你来我往地打得热闹,突然听到这一声大喊,随后又发现另一侧扑来十多名壮汉,顿时心中便是一懔,都以为是对方找来的帮手。可随即,他们就认出了这些大汉所穿正是公门装束,这下可就更惊了。

    之前县衙已经三令五申禁止县城百姓与乡野间人在如今这个时候私相殴斗了。现在他们还是以如此规模进行决斗,在看到衙门来人,自然是心下发虚。有那头脑灵活的,赶紧就想着脚底抹油。

    但杨震他们早已料到这些人会有如此反应,在冲上来时已散开了队形,将两拨人的去路都给堵了个正着。同时,杨震、蔡鹰扬、寿老四等几个武艺最高的,更是直接冲上,奔着那几个目标就杀了过去。

    没有太多的废话,蔡鹰扬一近那几名首脑人物的身,便是直接一拳捣出,将人打翻在地。

    杨震找的,却是那几名一直躲在人后,并未参与到战斗里来的人。看到他奔自己而来,那几人顿时眼神就是一慌,眼见走是走不了了,只好硬着头皮挥动手中家伙迎击。

    但这几人又怎么是杨震的对手,只一个照面,他们手中的家伙已被杨震切落在地,同时顺势拳打脚踢,便把这几人也都给放翻在地。

    虽然两边打斗的人加起来足有四十多人,远超过县衙来人,但在气势上,他们是完全处在了下风。心虚之下,自然无法与这些衙差抗衡了。而且,这些百姓其实都还是半饥不饱的状态,倒是差役们毕竟家底要比他们厚实,即便这时候依然能吃饱饭,这在气力上自然也就占了上风。

    在这两个有利因素的帮助下,十多名差役很快就把局面给彻底控制住了。不但把两边的为首之人给打翻在地,还把另一些竟敢反抗的家伙也给打倒。

    只短短一顿饭工夫,地上已趴满了人。直到这时候,那些人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一个个面色发白,有人更是跪在地上磕头道:“各位差爷还请饶了我们这回,我们再也不敢了。”

    “娘的,还叫我们饶了你?刚才打我这一下时怎么不见你们不敢?”一名差役没好气地揉着自己的肩头,恨恨地盯着面前几人道。

    杨震却没有找这些被人利用的百姓麻烦,只是一摆手道:“你们都起来吧。如今我们诸暨县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各位都是诸暨县的百姓,更该和衷共济才是,怎么能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呢?”

    “都是他们不断挑衅与我们为难,我们忍不了了,才提出今日正面一战解决问题的。”一名脸上满是麻点的年轻人半是委屈,半是愤怒地说道。此人正是乡野避难进县城这一拨人中的首领。

    “放屁!明明是你们这些乡下人抢了我家兄弟的吃食,我才会与你们理论。你倒好,居然还恶人先告状了!”另一边的首领,一个还算壮实的小伙子立刻就反驳道,同时也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谁说我们的人抢了你兄弟的吃食?你这是含血喷人!我们金村的就是再穷,也不会干出这种事情来!”

    “难道我们就会随便冤枉人吗?分明就是你们敢做不敢认!”

    眼见两边人越说越是气愤,情绪再次有失控的可能,杨震才突然一声大喝:“都给我住嘴!”

    他这一声喝气势着实不小,顿时就吓住了两边已经又生出火气来的人。见双方终于安静下来,他才把语调一缓:“你们想过没有,今日这场纷争根本就是有人在刻意挑唆你们。”

    “啊?”众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就有些傻了眼了。这些百姓都是直性子的人,怎么会去想自己是不是被人挑唆和利用呢?

    杨震的目光从几名首脑身上移开后,突然就落在了此刻显得极其规矩,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四人身上:“你们以为我说的可对哪?”

    那四人感觉到杨震如有实质的目光,更是心里发虚,头垂得更低了,一副受惊后不知怎么回话的样子。但杨震的这一举动,却吸引了其他人的目光,不少人都顺着他看向了那四人,满脸的惊疑。

    “若我所料不错,你所说的被人抢了吃食的兄弟,就是这几位中的一个吧?”杨震一双眼睛在四人身上打着转儿,然后看着那名县城百姓首领道。

    那人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随后才反应过来,明白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差爷您说的不错,胡三儿说他刚弄来点大米,就被这些乡下人给抢走了。”说着一指其中那名有些单薄的男子道。

    杨震点头,又看向那麻脸汉子道:“你说是有人告诉你这些乡野百姓先挑衅的你们,那这个告诉你此事的,又是不是这四人中的一个呢?”

    “不错。就是薛康他和我说的。”那麻脸汉子说着便一指另一个黄脸年轻人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随后又问了其他人一些事情。比如他为什么会参与本次争斗,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才决定这么干的,又有什么人总在他们面前说对方的坏话等等。

    而这些人的回答有八成都指向了那四个人,此时这四人已面无半点血色,身子更已不断发着抖,就像是突然得了疟疾,打起了摆子一般。

    到了这一刻,眼前这些百姓就是再蠢,也已经咂摸出滋味儿来了。今日这事,居然都是这四位给挑起来的,那他们就真如这位差爷所说的那样,是被人利用了。

    杨震看他们已对面前四人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便又为敲定此事加上了最大的一块砝码:“各位你们发现没有,你们身上多少都带了点伤。毕竟这么多人纠缠着打在一起,总难免挂彩。可他们却不一样,除了被我拿下时的一点拳脚痕迹,身上可是半点伤都没有。”

    被他这么一提醒,众人忍不住就开始上下打量起四人来。这一看,他们的面色就很是不善了,四人果然没什么伤,那只代表了一件事情,他们刚才一直躲在身后明哲保身,并未参与到战斗里来。

    “好哇!胡三儿,咱们今日是被你说动了给你报仇来的,你倒好,居然不肯出力!”

    “薛康,你个混蛋!挑唆着我们动手,自己却躲在背后,你安的是什么心?”

    一时间,叫骂声就从这些人的口中不断冒了出来,要不是杨震他们在场,他们早就狠狠地教训这四个居心不良的家伙了。

    看着那四个已经簌簌发抖,什么话都不敢再说的家伙,杨震便是一声冷笑:“现在你们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吧?居然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还望差爷为我们做主哪。不知这四个混蛋到底安的是哪门子的心。”众人愤恨地说道。

    “这个,只有待把人押回衙门细问才能知道了。不过经此一事后,我希望各位能以和为贵,不要再生出事端来了。”杨震语重心长地对那几人说道。随后,一挥手,就带着那四人回衙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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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幕后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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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杨震他们将这四人带回县衙,得到的消息的杨晨早已等待多时了。一见他们身上都没什么伤,他才略略安心,这才看向那四名身子骨单薄的嫌犯很有些怪异地道:“二郎,你们怎抓了这四人来?他们看着可不像是真能闹事的主儿啊。”

    杨震扫了那四名还在瑟瑟发抖的嫌犯一眼,才回答道:“大哥,我所以抓了他们来并不是因为他们在冲突中打得狠,而是因为他们才是这次事件的始作俑者。”

    杨晨略有些疑惑地看了杨震一眼,有些迟疑道:“他们是始作俑者?这话是怎么说的?”

    “大哥可还记得之前我曾提过总觉得最近县里有人在暗中挑事吗?甚至是焚烧常平仓这事也可能与这些幕后黑手是同一伙。他们就是这伙人了!”解释完这句后,杨震突然看向那四人:“你们要是不想受刑的,就把实情如实招来,不然……哼哼!”

    事实上,胡三儿和薛康他们早已被杨震的果断手段给吓得魂不附体了,现在又被人带到了县衙,这些人自然更不敢有所隐瞒,被杨震这么连吓带问后,薛康就颤抖着第一个说了实情。

    原来就在大水围城,城里的粮食一天天短缺,人却一天天多起来后,像他们这样要力气没力气,要身份没身份的人就只能半饥不饱地熬着了。但长此以往,薛康也忍受不住,便想到了一个法子——偷。

    县城里总还有些大户人家存储着不少粮米的,宣郦两家他们不敢招惹,但其他大户他们却还是敢偷上一偷的。结果,当薛康翻墙偷进俞长丰家中时,却被他家的下人给当场逮了个正着。

    薛康顿时就吓坏了,以为自己这回必然得被人打个半死,然后被投进大牢去。不想这回对方竟没有上来就臭揍自己一顿,反倒让人给他准备了一些吃食。在让他吃饱喝足之后,才出来一个模样俊美的少年问他,可愿意为他们办事来换取粮食和钱财。

    对此,早已饿狠了的薛康当然没有推辞的道理,赶紧询问对方要自己做什么。那人便告诉他,让他想法挑逗起县城百姓与避难入城的乡野百姓之间的矛盾,最好是能让他们大打出手。

    虽然觉着这么做实在太过阴损,但人要是饿极了却是什么事都能做出来的。所以薛康便一口答应下了此事,并从那少年那儿领到了一些白米与腊肉。

    接下来,薛康便在自己的同伴中间不断散播乡下人如何欺压自己和同伴的事情,终于引得一伙年轻气盛的人动了怒,从而有了今日之事。而他既然是挑唆此事的人,今天自然少不了要出面,可他也知道一打起来以自己的本事必然要吃大亏,这才躲到了背后。不料这一下反露出了马脚,被杨震给抓了个正着。

    有这第一个说实话的,剩下那几人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便也陆续招出了自己的遭遇,虽然他们并不像薛康般是去了俞长丰家里偷窃才被收买,但却也和俞长丰不无关系。有的是在接受他家的帮助时,被人说动的,也有因为自身本就是余家的佃户才不得不从命的。

    虽然各自的身份和原因各不相同,但所有的线索却都指向了俞长丰。这让杨晨大感惊讶与意外:“怎么是他?”虽然他已经接受了刚才杨震的推测,觉得这其中的确有人在背后捣鬼,可也没料到这个幕后黑手竟然是那个看着全无半点心机的大户。

    杨震见大哥如此模样也不禁奇怪地道:“大哥你认得这个叫俞长丰的吗?”

    “之前县衙请大户来捐献粮食时,他便是其中之一。”杨晨便把当日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杨震听完后,便嘿地一笑:“这人倒也有些心机。这便是他高明的地方了,只要他表现得如此实在,就没有人会觉得他有什么问题。大哥,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拿住了他。”毕竟今天这事很快就会被人传播出去,一旦让俞长丰这个做贼心虚的家伙知道县衙把自己安排的人给找出来了,他必然会想要溜走。

    杨晨也深知此事的重要性,便毫不犹豫地一点头:“好,二郎,你这就赶紧带人去把人给抓回来。我倒要问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杨震不再啰嗦,答应一声后,便点了蔡鹰扬等人出衙门而去。至于薛康等四人,随即就被投进了大牢之中,他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这必然的结果。

    此时,衙门之外还排着长长的队伍,诸多百姓尚在等着喝粥呢。见杨震他们进而复出,便一个个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知今日的县衙到底出了什么大事,竟搞得如此忙碌。

    杨震本想就这么离开,但转念一想,就又有了一个念头,突然停住了脚步,大声道:“各位乡亲且听在下一言!”在将百姓们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后,他才继续道:“我知道各位最近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憋屈,都觉得是有人欺负了自己,拿了自己该得的东西。但今日,我却要说一句,这一切都是错的,你们是被人利用了。”

    “啊?”

    “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怎么就被人利用了?”……

    一时间,那些正百无聊赖地等着排队的百姓顿时就如炸开的油锅般沸腾了起来,纷纷叫嚷着问道。

    杨震道:“各位可知道你们这么闹除了让更多的人受伤外,对谁的伤害更大吗?是杨县令!一旦我们诸暨县出了这么大的灾祸,又闹出如此大的乱子,被朝廷怪罪的只会是杨县令!而这,正是某些想要对付杨县令的别有用心之徒最希望瞧见的。”

    这话倒很容易懂,众百姓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含义,有那心思活泛的,更是犯起了嘀咕:这个最想整倒杨县令的人会是谁呢?只怕人们的第一反应,就直指郦家了。毕竟前段时日杨县令对郦家的打击可是人人都瞧在眼中的。

    杨震的目的就在于此,这时也不点破,只是朝那些似乎明白过来的百姓们略一点头,便急匆匆而去。

    他这一走,百姓们就更议论开了:“莫非这次真是郦家的人从中作梗?”

    “我看着八成都像,要换了是我,县令大人如此针对,我也得借机出一口恶气。”

    “这郦家实在太霸道了。之前只是欺负咱们这些小老百姓,现在倒好,连我们的县令大人都不放过了。”

    “哼,这有什么奇怪的?要说起来,他们郦家什么时候把我们诸暨县的大人们放在眼里过?这回我们杨县令肯为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出头,他们自然要想法子对付他了。”

    “哎,要是杨大人真因这事……咱们诸暨百姓可是错过了一个好官哪。”

    “咱们绝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我们一定要帮助大人!”

    “不错,咱们要帮杨大人,再不能受人挑唆了!”

    很快地,这些排队在县衙外的百姓们就达成了共识。刚才还有些压抑的气氛,这时候陡然就是一松。

    寿老四他们隐约已经听到了身后不断传来的对话声,不禁对杨震竖起了大拇指来:“二郎这手玩得漂亮,不但帮了大人一把,还顺势让郦家成了替罪羊。”

    杨震却是一声冷笑:“我以为他们也不能算是替罪羊。或许一开始郦承纲想不到用这一招,但在俞长丰给他做了示范后,他也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

    其实这就叫欲加之罪了,但在寿老四这些本身就有立场的人看来,却是完全没有任何问题的推断。

    很快地,众人已杀到了俞长丰的宅子跟前,这余家虽然有些家产,可和宣郦两家相比还是有不小差距的,所以宅子也不算大,门脸就更小了。

    杨震他们也不客气,当即就上前擂起门来。半晌,才见一个半大的门僮出来,满脸不高兴地道:“这是什么人哪,竟如此心急。”

    杨震哼了一声:“我们是县衙的。你家老爷案发了!”说罢,一把就将已目瞪口呆的门僮推到一旁,率人长驱直入,冲进了余家。

    余家里面尚有不少家丁奴仆,一见县衙公人们一个个如狼似虎地冲进来,顿时就不晓得该怎么做了。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要为主家出头的,可他们更清楚官府不是自己招惹得起的,而且看眼前情况似乎余家要出大事,他们自然就更不敢动了。

    只这么一呆愣间,杨震他们已从这些人中间穿过,来到了正前方的大堂之上,杨震这才亮明来意:“俞长丰在哪儿,叫他赶紧出来受绑!”

    一见他们果然是来拿人的,余家的家丁就更加慌乱了,他们可不比宣郦两家,眼见官府找上门来,自然不敢放肆。立刻,就有管事的急匆匆地往后院跑去,显然是去通知自家老爷出事了。

    杨震也任由他们去报信,他早已安排了人守在后门,倒也不怕俞长丰眼见情况不妙偷跑。

    但很快地,事情还是出现了叫杨震有些措手不及的变故。在那名管事进去禀报后不久,一声惊恐的尖叫就从后宅方向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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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幕后黑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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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站在沾满鲜血的桌案旁,满脸玩味地看着伏尸桌上的俞长丰,在他身旁,则是那几名满是震惊之色的县衙差役。

    就在听到后宅传来的惊叫后,他们就疾步赶了过去,正瞧到了这有些惨烈的一幕,身为嫌犯的俞长丰居然就死在了房中,双眼圆睁,充满了怨毒与不信的神色,死不瞑目。

    在房门外,那名进来发现尸体的余家管事更是吓得站都站不稳,胯下更有些湿漉漉的,显然是被这突然的凶杀案给吓得失禁了。至于其他的下人们,此时也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杨震弯腰仔细看了看俞长丰的尸体,很快就找到了置他于死地的伤口,正在咽喉要害处,被一刀切开了大动脉,怪不得在尸体旁边会喷溅出许多血液来。仔细端详了那伤口好一阵后,杨震不禁闭了闭眼睛,他总觉得这伤口看着有些熟悉,似乎自己以前也曾遇到过同样手法的杀人案。

    “二郎,瞧出什么端倪来了吗?”寿老四见他站直了身子,就忙询问道。对于在这时候发生的命案,他也感到了明显的惊讶和畏惧。心里不住地想着,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一向平静的诸暨县城这半年多来总是发生大案。

    杨震沉吟了一下,这才回答道:“行凶者是老手,一刀就切断了俞长丰的气管和咽喉,使他连惨叫都没法发出来。所以,直到刚才我们要拿人,下人进来禀报才发现了他的尸体。”

    “这么一来,线索可就断了……”旁边的差役很有些丧气地说道。确实,他们本以为能通过抓住俞长丰来逼问出之前挑唆百姓到底是谁主使,从而化解眼下的乱局。可现在俞长丰一死,事情想来就难以再追查了。

    不想杨震却并不这么看,他略一冷笑:“他这一死,倒让我想通了一件事情。本来,我就觉得他一个本分的诸暨商人哪来的胆子干这种事情,现在看来,一定是杀害他的凶手在利用他了。”

    “可即便知道这点也无济于事啊……他都死了,还有谁知道那利用他的幕后黑手到底是什么人?”寿老四满是疑惑地道。

    杨震摇了摇头:“你们怎么就这么不仔细呢,之前我们不是曾掌握了另一个线索吗?”说着,走出了房门,看向那些余家下人道:“你们谁知道前些日子和俞长丰在一起的俊美少年公子的身份?他现在又在哪儿?”

    那些下人见他走出来,都是一个激灵,直到听他询问此事,才略微放松了些,赶紧有人回答道:“回差爷的话,那公子是什么身份小的确实不知,只听我家老爷称呼他为许公子。今日一早,我们还在院子里见过他,可午后,就不见了他的踪影……”

    随后,其他一些下人也都作了相似的回答,这让杨震得以确信这个许公子是在今日突然失踪的。这个结果,更让杨震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看来这事的真相都要着落到那个许公子的身上了。”

    “难道说……我家老爷是被这个许公子给谋害的?”有几名余家下人看出了杨震的心思,忍不住惊道:“我家老爷对他向来很是恭敬,他为何要害我家老爷!”

    杨震可没工夫跟这些人解释自己的推断,当即转头对身后的几名兄弟道:“我们仔细搜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出其他线索来。我就不信他俞长丰和人勾结干出这等事情竟会连什么马脚都不露。”

    “好!”几名衙差答应一声,又转看向那些余家下人:“你们带我们去俞长丰向日里经常出入的屋子里看看,不得有任何隐瞒,不然……”

    虽然这威胁的话并未说完,但其威力却是不小。那些下人也早被自家老爷的死给吓得胆战心惊了,官府既然要他们帮忙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当时,就带了众衙差在后院的书房、卧室,以及花房等处搜查了起来。

    这一下,更是闹得整个余家鸡飞狗跳,俞长丰的三房妻妾直到这时才知道自家男人已经死于非命,一个个都哭得梨花带雨,口口声声地求着前来查看的衙差们为自家老爷讨还公道,直闹得他们一个头两个头大。

    直到杨震一板脸孔,叫人把她们都带到前院安置后,众人才得以完全放开手脚。可在搜查了几处卧室和书房后,却依然一无所获。无论是什么书信笔记,又或是其他可能指向某人的东西,他们一点都没有找出来,这便让人感到很是失望了。

    “这俞长丰可实在太仔细了些,竟真连一点破绽都不给我们留哪。”衙差们看着已然被翻找得乱作一团的屋子,满心的失落。

    在他们想来,今日不但领不到什么功劳,反而要承受更大压力了。不但疑犯没有被人拿住,反倒出了这么件人命官司。一旦县令大人感受到了压力,势必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这其中,也就只有杨震依然把全部心力放在查找线索上。越是查不出什么问题来,杨震就越觉得此事不同寻常。同时他也越发确信,只要仔细找,总能找出线索来的。毕竟对方是在中午前后才杀了俞长丰而逃的,肯定来不及把所有的线索全部抹去。

    在查看过书房和卧室都没有任何发现后,杨震便把注意力放到了听说是俞长丰每日都会来转上一会儿的花房之上。

    这是一间以松木搭建,大概五六丈方圆的房子,里面种着不少花木,外面的外墙上还爬满了各种植物的藤蔓,显得极有情趣。

    其实刚才,就有人在这屋子里看过一遍,但除了那些花木外,实在找不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便只能退了出去。杨震再来,等候在那的下人便只得再次解释道:“这儿的花木都是我家老爷亲手所种,他就这点爱好,喜欢种点花花草草的。”

    “我且问你,你家老爷在此种花可需要人服侍帮助吗?”

    “这个却是不需要的。老爷他最喜欢的就是一个人干这事,而且还不愿意让人见到了,所以每次他来花房,我们这些下人都得到别处去。”

    “哦?”杨震眼睛一亮,这事太过古怪,恐怕事情就没这么简单了。他朝那下人一摆手,便走进了花房。

    花房里面的情况确与之前那来搜查过的衙差所说那样,除了一些诸如月季、兰花等植物外,几乎看不到其他东西。地上还有着一层厚厚的黄泥,显然里面应该还有些等待着发芽的花木种子。只可惜那亲手将它们埋进土里的人,却已不可能再看到种子发芽成长了。

    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黄泥和花草,杨震的眉头突然一皱。隐约间,他总觉得其中一块泥地要比他处高上一寸左右。虽然这点高低差对一般人来说根本感觉不出来,毕竟这是泥地嘛,怎么可能与平地里一样高低呢?但杨震却还是敏锐地抓到了这点差异,缓慢地蹲下身去。

    虽然这一片略略高起的地方也铺着黄泥,上面也有些草木,但杨震却看出了其中的问题。与别处的花草相比,这里的花草显得有些萎靡不振,似乎有些缺少营养的样子。

    “这底下有问题!”产生这个念头后,杨震便不再犹豫,当即拿起一旁的锄头,几下就将面前这块的黄泥连带着上面的花草给扒拉到了一边。一旦将这些上层的遮掩去除,暴露在杨震眼前的,就是一块略高于地面的铁板,上面还带着一个充当把手的铁环。

    “果然是这儿!”杨震的嘴边勾起一丝笑容,同时回头叫了一声:“大家都过来!这儿有发现!”

    那些在房中找不到任何线索的衙差此刻正在院子里四下翻找呢,听到杨震的招呼,当即就赶了过来。一见这情形,两名曾来花房搜查过的衙差脸上顿时就是一红,为自己的疏忽大意而感到羞愧。

    但杨震这时候可没空责怪他们,当即就适宜来人帮自己把那铁板拉起,露出了下方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我先下去,然后你们再跟着下来。”杨震交代了这一句后,便腾身跳进了洞穴之中,同时右手已握紧了一把匕首,准备迎接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

    但底下却无半点声息,也并不太高,只有一人来高而已。虽然洞中很是昏暗,但却根本难不住杨震,他的目力足以在黑暗中视物如常。刚一落地,杨震便发现原来紧挨着入口处还藏着一架短梯,只要在上面一拉连着的绳索,梯子便能架起在洞口处。

    但随着目光向洞中其他地方扫视时,杨震的目光就是一凝,神色顿时也严峻了起来,因为一幅似曾相识的景象已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在靠墙的一面上,摆着一个不小的佛龛,上面供奉着一尊笑口常开的弥勒佛,以及一块神主牌位,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大字——无生老母!

    幕后黑手的身份,在这一刻终于被杨震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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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内忧外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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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年之前,杨震就在江陵县姚家的密室之中见过同样的佛像与神主牌,那一次凭着这个发现让姚长松一家不得翻身。没料到今日时隔两年后,杨震居然又一次在诸暨县俞长丰家的密室之中看到了这些佛像与神主牌位。

    白莲教,这个叫大明朝廷头疼了两百年,也叫杨震一直难以找到其行踪的神秘势力,竟就在不经意间再次被杨震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杨震终于把所有事情都给想明白了。怪不得他们会挑唆城中两方面人的矛盾,因为白莲教一向就以制造天下大乱为目的;怪不得他看俞长丰的尸体伤口会觉得似曾相识,因为在杭州齐铁柱家里死去的白莲教徒的尸体上的致命伤口几乎与之完全一样;同时,他也终于能猜到究竟是什么人放火烧的常平仓了,也应该是这些唯恐天下不乱的白莲教徒!

    但即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白莲教所为,可对于破解这一局面,依然没有太大的用处。因为当他们将俞长丰灭口之后,再想找他们恐怕是很难了。

    杨震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此时上面的一些差役也已跳了下来。当他们点起火折子,照亮整个空间,看清楚面前的一切时,也都露出了惊讶之色:“这是……”

    他们毕竟只是小县城里的衙差,可从来没有听说过白莲教的具体情况,更别提见识这些东西了。见他们满脸疑惑地看着那佛像与牌位,杨震低沉着道:“这是白莲教徒用来供奉自家信仰的东西。也就是说,这俞长丰就是白莲教发展出来的信徒!”

    “什么?”这下,众衙差终于变了脸色。他们或许没有见识过白莲教,但却是知道这白莲教对朝廷来说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得知自家治下居然藏着白莲教徒,顿时一个个都紧张起来:“怎么会这样?转眼间,俞长丰这个商人怎么就成了白莲教匪?”

    “这个中缘由,咱们暂时是无法得知的。”杨震皱了皱眉头,继续道:“但有一件事情我们必须尽快做,那就是把这儿所发生的事情尽量隐瞒住,同时禀报县令大人。”确实,白莲教就是太平时节都是个禁忌的话题,更别提这个时候的诸暨了。

    众人都知道这事非同小可,当即点头。然后留下两人继续守着这间花房,其他人则赶回了县衙,将今日的发现禀报杨晨。

    在听完杨震的叙述之后,杨晨也不禁面色一紧:“之前二郎你说县城有白莲教徒存在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还真让你给说着了。”

    “光是有白莲教徒倒算不得什么,当初江陵不一样有吗,还不是没出什么事情。但今日诸暨的事情,却不简单哪,看来他们是早打算在这儿干点什么了。”杨震也是一脸的郑重其事:“要是我猜得不错,常平仓突然失火也该是他们的手笔。只是他们一直隐藏在暗处,我们的注意力又被郦承纲他们给吸引了,这才让他们屡次得手。”

    “也就是说……”杨晨顿时就明白了事情的关键:“当日看守常平仓的那些人中就有白莲教的奸细?”

    杨震点头:“正是。之前我们一直都提防着郦家,更怕他们会给咱们来一招釜底抽薪而毁了常平仓,所以但凡与郦家有关系的都被大哥你调出了仓库。但没料到前门驱狼,后门却进了只恶虎,却给白莲教抓住了机会。”

    杨晨神情更加难看了些,他身为诸暨县令,本来发生这样的事情就已免不了要被上司斥责了,现在还闹出白莲教放火烧了常平仓的事情来,一旦被知府衙门,或者更上面的人给知道了,只怕罪责可就大了。

    杨震也明白兄长在担心什么,便出言安慰道:“大哥还请放宽心,事情未必就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只要咱们能把那些白莲教徒给找出来,未必就不能戴罪立功!”

    “找出白莲教徒?这却谈何容易?”杨晨叹了一声:“之前你在县中多番打探,都没能找到他们的任何踪迹,如今城中情况更乱又怎么可能找到呢?”

    “不,我却认为眼下倒是个好机会。”杨震却有不同的看法:“其一,如今城外已是汪洋一片,一般百姓都不可能出去,所以几乎能够肯定白莲教徒应该还在城中。其二,这次他们突然下手杀了俞长丰,明显是已然知道了我们开始怀疑他了。那说明他们此次逃离是很匆忙且被动的,不然也不会留下那个密室被我发现他们的秘密了。所以这回我们要找出他们,一定比之前要容易些。”

    杨晨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有些道理,精神便为之一振:“那依你看来,我们该怎么布置才能找到那些白莲教徒呢?”

    杨震也不客气,当即道出了自己的意见:“第一,派人封锁四门和水门,防止他们找机会偷溜出城。第二,县里以送粮的名义去往各家各户,登记人口,寻找他们的下落。”

    “用拉网排查的手段吗?”杨晨也是有后世经验的人,自然知道杨震的这个法子的出处。后世在追查一些穷凶极恶的罪犯时,往往会挨家挨户地寻找线索,只是那时候的通讯和侦查手段都要远远高于眼下,找人要更容易些。

    杨震无奈地一笑:“这是眼下最容易办的事情了。而且,如今城中百姓都缺粮食,只要咱们以送粮的名义前往,他们也不会拒绝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有一点你可考虑到了吗?”杨晨苦笑道:“我们手中已无多少粮食,赵邦甫他又迟迟未归,根本就没粮食用来施展这一招哪。”

    杨震面容一僵,这才想起如今县衙的情况,忍不住一声叹:“这却有些麻烦了。余家的事情虽然暂时被我们按住了,但一定瞒不了太久。一旦消息传出,叫那些白莲教的知道了他们身份败露,必然会想方设法逃出城去……”

    杨晨苦笑一声:“眼下我们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粮食能早些运来了。无论是赵县丞从绍兴府要来的粮食,还是……”

    此刻,杨家兄弟正在盼望着赶紧归来的赵邦甫才刚刚登上返回诸暨县的航船。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在绍兴府逗留了这么多天,而更让他感到有些难堪的是,就是等了这么多日子,从府衙那儿得到的粮食也不过区区两万多斤而已。也不知这点粮食够县里那些百姓支撑几日的。

    前几日,他才一来绍兴,就发现还有诸如新昌、上虞、嵊县等府衙下属的县衙也有人赶来求粮。这一下,这些人就只能在知府大人面前争夺那有数的救灾粮食了。毕竟,就连绍兴府辖下的山阴和会稽两县的情况也不容乐观,那府里能拿出来的粮食就更少了些。

    当众人得知诸暨县不但堤坝垮塌,连常平仓都被烧了后,那些竞争对手们更是好一阵的冷嘲热讽,都说如此无能的县令和下属,实在应该被罢官免职。至于诸暨县百姓眼下的处境,在这些官员眼中自然是看不见的,他们更看重的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好在赵邦甫已是多年的官吏了,无论是在绍兴府中的人脉,还是脸皮,都还能支撑得住,这才没有彻底被那几个县的官员给打压下去。这时,他才发现杨县令派自己来此求粮是多么的英明,要是换了杨晨来此,只怕根本难以从知府衙门那儿求得一粒粮食。

    但即便如此,绍兴知府沈千源也发了话了:“本官肯从仓中提出粮食支援诸暨县,为的只是不叫治下百姓受苦,却不是为了维护那杨晨。他身为一县县令,却使治下出现如此多的灾祸,实在是罪不可恕。一俟本次水灾过去,本官必会向巡抚衙门及朝廷如实禀报此事。若是他在接下来的救灾事宜中再出什么差错,那就更是罪上加罪,且叫他好自为之吧!”

    只这一番话,就明显宣判了杨晨这个县令是当到头了。要知道,一般官场上是很少有上司会如此直言指责并弹劾下属的——当然若是有仇就另当别论了——而一旦身为上司的知府这么说这么做了,那除非那位下属县令立下什么天大的功劳,又或是在上面有足够强大的靠山,否则必然难逃被罢官的下场。

    在确认这一信息后,赵邦甫心中竟很有些复杂了。其实若是当初的他,是很乐于见到这么个结果的,毕竟他也一直在觊觎着县令这个位置,只因他是举人出身,才一直不得升迁而已。对于杨晨这个突然而来的年轻县令,他之前自然是一百个不服。

    可今日,他却有了另一番感触,觉着杨县令因此而被罢官实在是太冤枉了些。以诸暨县里复杂的情况,已经没有一个官员能比他做得更好了。他要因此而罢官,只怕诸暨县被宣郦两家把持一切的情况将会持续下去。

    “希望老天开眼,莫让杨县令这样的好官真个被罢了官。希望我所带去的这点粮食,真能帮他度过此难!”看着船只不断向前,赵邦甫的心里不觉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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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内忧外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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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邦甫带着粮食终于赶回了诸暨县城。只是当得知他从绍兴府衙要来的粮食只有不过区区两万斤时,县衙里的一众人等都现出了失望之色。

    还是杨晨最快恢复过来,对满脸疲惫与惭愧之色的赵邦甫道:“赵县丞一路辛苦了,且先回去歇息吧。”虽然他也觉得有些失望,但却知道这已是赵邦甫能做到的极限了,换了他自己去也未必能做到更好,又为何要责怪人呢?

    赵邦甫心下略有些感动,但此刻他却还不能离开,便轻声道:“大人,下官尚有下情禀报。”

    “哦?却是何事,且说来听听。”杨晨随口问道。

    “这个……”赵邦甫看了看周围的同僚下属,面露为难之色。

    那些人见状就知道赵县丞是要单独与县令说话了,便不再久留,各自说着有事而告辞出去。直到众人都退出二堂,杨晨才略有些好奇地问道:“却是什么事能叫赵县丞你如此重视,非要屏退左右才能说?”

    “大人见谅,实在是事关重大不得不慎重哪。”赵县丞说着一顿,用更加严肃的语气道:“大人,你在给知府大人的上书中把江堤坍塌和常平仓被焚都写了进去,但却并未提及此二事很有可能都是有人刻意而为。知府大人一看之下大为恼火,已为是大人办事不力才有此等灾祸。故而,他让下官转告大人,等此次事了,他必酌情向巡抚衙门和朝廷奏明前事,只怕……”说到最后,他便是一声叹息。

    杨晨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沉。其实在上书时,他就有过这样的判断,只没料到对方竟如此直接而已。见他显得有些担忧,赵邦甫又忍不住埋怨道:“大人,你之前的上书实在太过实在了。其实大可将话说得模糊一些,还有即便真要提到这两件事情也应当点出此事有人在背后捣鬼才是。可大人你却……哎!”说着又是一声长叹,显然很为杨晨的判断不值。

    但杨晨此时已从刚才的忧虑中走了出来,闻言只一摇头:“我虽然能用些春秋笔法来遮掩过失,但你以为府衙那儿就查不出事情的原委了吗?所以何必多此一举,反叫人看轻了呢?至于说明江堤与常平仓是被人蓄意毁坏一事,在没有捉到人犯之前,这些说法也没甚用处,知府大人也不会采纳的。反之要是我们能抓到那些人犯,不说也能有个交代。而且,即便如此,要是知府大人真不肯通融,也会认定他们是我治下百姓而定我个教化不力的罪名。”

    “嗯?”赵邦甫惊讶地看着杨晨,实在没有想到这个年轻的县令居然能把官场上的事情看得如此透彻,甚至比自己看得还清楚。仔细想来,事情确实如此,至少在没有捉住那些毁烧仓的犯人之前,杨晨怎么说都是处于不利位置的。这让他再次对杨晨刮目相看,忍不住拱手道:“大人说的是,是下官太过急切了。只不知这几日来,对这两事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杨晨微微一笑:“本来事情看着是没有机会了,但赵县丞你及时回来,却让此事有了新的转机。”说着便把之前杨震发现俞长丰是白莲教徒和准备排查全县百姓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赵邦甫听得满脸惊讶,没想到自己才离开没几日,县里竟又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而更叫他感到心惊的,则是原来一直为朝廷所打击的白莲教徒居然就在自己身边。他和俞长丰也是打过几次交道的,却没料到这个看着几乎没有任何心机的商人竟还有如此可怕的一面。

    好一阵后,赵邦甫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把注意力放回到了县城此刻的缺粮难题之上:“大人,这么做对粮食的消耗可是不小哪。下官只从绍兴府要来不过两万斤粮,看着只够分发到全县百姓手里的。一旦如此做了,那接下来县衙又无粮可用了。虽然现在外面的大水已退却,可城中无粮难保百姓不满哪。”

    “如今官仓中尚有一些粮食,只要熬粥还能撑上一段时日。接下来的事情,我自有安排,赵县丞你就无须担心了。”杨晨在此刻还卖了一个关子。

    见杨晨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赵邦甫才不再劝。其实之前他就有一个疑问了,为何县令大人会觉得只要从府衙要来些粮食,撑到三月下旬就有转机。而现在,又是同样的说辞,这实在太叫人好奇了。可他也看得出来,这是杨晨最后的底牌,是不会轻易告诉自己的。

    想明白这点,赵邦甫便也不再坚持,朝杨晨再一抱拳,便退了出去。

    有了这两万斤粮食打底,杨震的计划终于得以实施。从次日开始,县衙中的公差衙役们就成为了大明朝的送温暖小队,将粮食送往城中各处,交给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百姓手中。

    当百姓们满怀期待地看着衙役手中的粮食时,却被告知要先点齐家中人数,根据人口给粮。对此,这些百姓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反对。他们可不知道县衙的真正用意是寻找可能存在的白莲教徒,只以为县衙是为了更公平清楚地将粮食发放到每个人手中而已。

    于是每日里,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得到粮食,对杨知县感恩戴德,同时也有数百户人家被排除出可能窝藏白莲教徒的嫌疑。只是这么一来,县衙粮仓好不容易才囤积起来的粮食又很快浅了下去,在进入三月二十日后,粮食更又一次所剩无几,但此次行动的效果却一点都没有呈现出来。

    “哈哈,杨晨这小子还真是异想天开哪。居然把粮食一一分与百姓,如此一来,只怕县衙马上就要无粮可分了吧?”在得知这段日子县衙的举动后,郦承纲忍不住呵呵嘲笑了起来。

    他确实有大资本嘲笑县衙此刻的穷困潦倒。要知道就在他们郦家的几处仓库里,现在还囤积着数十万斤粮食没有动呢。他一直都在等着一个时机,一旦县衙粮食告罄,就是他出手的时候。

    到那时,他就可以以高价将粮食卖与县城里的百姓。原来他从徐同舟手上买粮时,每一斤粮食不过三四文而已,但这次他就是开出每斤三四十文的价格,也不会有人反对的,甚至可以要价更高。

    那要是没钱的人又该怎么办呢?郦承纲也早已有了对策,让他们用房用地用田来抵。他相信只要城中短时间里得不到足够的粮食,他就能通过手上这些粮食赚到成本的十倍以上的钱财。至于可能用粮食换来的田地,就更多了。

    正因觉得自己这如意算盘已彻底打响,所以在嘲笑杨晨时,郦承纲也显得格外开怀,笑得两只眼睛都已见不着了。

    一旁的郦承缙也陪着笑了几声,但还是有些担心地道:“大哥,有件事情我一直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说。”

    “说!你我兄弟有什么话不能说的。”心情舒畅之下,郦承纲就显得很是大度了。事实上,自从江堤决口一事成功之后,他就日日都在笑,心情也没一日不好的。

    见他都这么说了,郦承缙也不好再隐藏自己的想法,说道:“要是县衙已囤积居奇的罪名对付我们,却该如何是好?要知道一旦我们真这么干了,那分明就是与县衙为敌了,那杨县令会任我们做这些吗?还有,要是百姓受人鼓动而攻击我们,抢夺粮食,只怕事情也不会对付哪。”

    郦承纲显然没有想到这两个变化,闻言便是一愣。但随即又很不以为然地一摆手道:“你这就太过杞人忧天了。我们自己的粮食该怎么卖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县衙还能因此就定我的罪不成?大明律中可从没有这么一条。何况,我们郦家可不是别的商人,能叫他这么给吓倒了。

    “至于那些百姓,就更不必担心了。他们还没这胆量敢和我们郦家做对。我又不是不给他们粮食,只要他们能拿出银子、地契和田契来,自然能吃饱饭。他们又何必冒着犯罪的风险来对付咱们呢?”

    见他如此说话,郦承缙知道此时的兄长已经被即将到来的大胜冲昏了头脑,是怎么都不会听信自己的劝解了,便只得一声叹息,不再多言。但他的心里,对于接下来的情况依然满是担忧,脸上的笑容自然也就有些勉强了。

    郦承纲瞧出了他的心思,脸上笑容这才一敛:“老三哪,你就莫要再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了,我们郦家在诸暨也不是一代两代了,岂是那些草民和区区一个新任的县令能斗得过的?放心,这回我必然能把之前失去的连本带利都拿回来!”

    见兄长神色已变,郦承缙知道再劝只会让他不满,便只得勉强一笑点头应承:“大哥说的是,是小弟太过小心了。”

    “这才像话嘛。你和老二都准备一下,我估摸着这两日里就该我们出手了。”郦承纲这才重新恢复笑容,吩咐道。

    就在杨晨他们以为敌人只有白莲教徒时,一场新的危机已再次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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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趁火打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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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这一回杨震算是领教到这一说法的现实了。在县衙花费了大量人力,还动用了这许多粮食对县城百姓进行排查之下,依然无法寻找到白莲教徒的踪迹。他们似乎早已离开了诸暨县,又或是另有隐秘的藏匿地点是容易被人忽略掉的。

    眼见仓中粮食所余不多,依然没有任何收获,杨晨也只得暂时停止了这一行动。虽然那些衙役们口中都没有怪责杨震的意思,但从这些人的言行举止中,杨震还是清楚地感觉到了衙门上下对他的失望。这让杨震的心情也变得有些低落起来。

    这时,只有阮通和王海两个往日的好兄弟依然坚定地站在杨震这边,不断地劝慰与鼓励着他:“二郎你不必灰心,你之前的判断也没有错,换了任何一人都会这么干的。只是你遇到的对手太过狡猾,藏得深而已。”

    对此,杨震倒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他可不是个会轻易气馁的人,他所以略感不快,只是因为觉得自己连累了兄长,让县城的处境更加危险而已。毕竟他已经从杨晨处得知了绍兴知府沈千源的原话了,知道若不能让诸暨县百姓重回轨道,只怕杨晨的县令是要当不下去了。

    “你们的心意我知道,我不会因此而感到丧气的。”杨震重新振作了一下精神,这才颇为感激地看着两人道:“事情也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境地,我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小的挫折就退缩的。”

    见他这么说话,阮通二人才总算放下心来。

    于是,一切又重回之前的状态,县衙依然每日为百姓们分发稀粥度日,看着完全就像是在熬日子一般。但所有人都不知道,县衙到底还能坚持多久,或许当仓中粮食告罄,等候他们的将是一场大灾难。

    但很快地,一个叫人震惊的消息却让县衙众人心中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就在二十三日一早,之前早已关门歇业,表示已无一粒粮食可售的郦家四处粮米铺子突然就重新开了张。但挂在店门口正当中的价格牌上却写得很是分明,这次的大米每斤价格都要四十五文,概不还价,概不赊欠!

    一时间,整座诸暨县城的百姓都聚集到了这些粮店门前,指指点点议论不休,有人甚至直接就与店中的老板伙计争论起来:“你们这粮价也定得太高了,以往一斤米只在六七文,即便是青黄不接时,也没上过十五文的。这回一下价格就翻了三倍往上,分明就是抢大伙的钱财了,实在是不当人子。”

    那些伙计早已得了吩咐,一旦听到旁人这么说话,便皮笑肉不笑地回了过去:“咱们也是打开门做生意,可没有勉强要各位买下我们这高价粮食的意思。这些大米可是我们家东主好容易才从别处辛苦买来的,这价格自然要比往日要贵上些。你们若是嫌贵的,大可不买嘛。反正我们的价格和大米都在这儿,是肯定不会改的了。”

    一见这些人竟如此强硬,百姓们除了小声议论或是咒骂几句之外,还真拿他们没了办法。确实,他们只是给出个价格,买不买还是百姓自己的事情。

    但是,民以食为天。在县衙供给的稀粥越来越薄,吃下去比不吃更让人觉得肚饿的情况下,这些百姓只要还有些钱财,即便知道郦家这是趁火打劫,却也只能忍着气去买粮食了。

    而一旦有第一个花大价钱买高价粮的,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么做……很快地,一些家在县城,还有些钱财的百姓们就不再去县衙领粥,而是在四家郦家的粮店门前排起了长龙来。

    眼看如此情形,那些避难到县城来的百姓可就眼红了。圣人都说民不患寡而患不均呢,现在县城百姓能买到粮食,可他们没钱却该如何是好?

    那些粮店似乎早有准备,很快就有消息传了出来,若是想买粮却没有钱的也不是不成,那就需要用房子、土地来进行抵押了。

    只要那些乡野百姓肯答应出让房子和土地,折成银钱,并带着他们去县衙办了相关证明,粮店就能给他们提供等价的粮食。

    当家园和食物摆在人们面前,即便这些百姓心中有再多的不愿,为了生存下去,却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了。

    当杨晨他们得知郦家开始出售高价粮时,众人便已感到一阵愤怒。而当郦家接受百姓把田地房屋变卖折算成银钱买粮的消息传来后,众人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这分明就是趁火打劫,兼并土地了。

    这其中,要数蒋充的脸色最是阴沉:“之前就知道他们曾购进了不少粮食,却没料到竟用在了巧取豪夺上面,实在是卑鄙之至!”因为他本是郦家的人,这时候必须第一个表明态度。

    杨晨也只觉得心里一阵发紧,不过他考虑的却比蒋充更深,什么借机发财的,这不过是表象罢了。郦家这么做的真正意图,还是为了对付他这个县令。

    当官府无法为百姓提供生活保障,而郦家却可以提供高价粮食时,一些百姓固然会在心里大骂郦承纲他们是奸商,但更多的人,却会把矛头指向他这个诸暨县令。正因为他这个做县令的无作为,不能提供足够多的粮食给百姓们,百姓才不得不典当家产去购买那高价粮食。

    或许一开始,百姓还会因为是从郦家手中购买的粮食,也是郦家买下的他们的产业而只是仇视郦家。可等过些日子,他们真正无家可归,无田可种,只能附庸于郦家门下当一个佃农时,百姓们的怒火就会发泄到杨晨这个县令的头上。如此一来,无论他之前做过多少好事,在百姓心目中就依然是一个无能的地方官。

    而这种民意是很容易被上面的官员所觉察到的,郦家甚至都不用自己出面,就能借这民意把杨晨从县令的位置上赶下去。至于郦家在此事上能获得多少好处,似乎都已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好一招借刀杀人的手段!”杨震也明显想通了这点,面色也变得极其阴沉:“大哥,此事咱们绝不能放任其继续下去,必须想出个解决的办法出来。不然一旦事情进一步恶化,别说你现在就已被知府大人所恶,就是没有那回事,只怕也难以再保住县令的官职哪。”

    杨晨闻言便是一声苦笑:“我自然知道事情紧急。但如今郦家是占着理字的,即便我是县令,也不能强行让人不卖粮食吧。若真这么干了,只怕更会惹来物议与百姓的不满,到那时只会更加不堪。”

    大明朝的商人虽然地位不高,但还是有一定安全保障的。至少官府就不能勉强他们强卖或是不卖东西。别说杨晨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了,就算是浙江巡抚,面对这样的情况,最多也就只能是劝说一番,希望对方能有所觉悟。

    当然,换了一般情况下,这些商人既然还需要和官府打交道,就不会真把事情做绝了,总会听从官府的安排。但这回,郦家却是铁了心要对付杨晨,所以压根就不可能被他这个县令所劝服。

    见兄长在此刻竟如此消沉,杨震心里更不是滋味。要不是他之前提议把赵邦甫运来的粮食都送给百姓,事情或许还没有这么糟糕,至少县衙还能支撑一些时日。但现在,县衙却连与郦家打粮食战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都二十三日了,怎的蔡叔他们还没有回来?”从来没有哪一刻,杨震如此怀念一个人。

    但既然之前布置的后手迟迟不到,郦家的总攻又已开始,若再拖上几日,事情就会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杨震就决定冒险了。

    只见他突然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凶光,上前一步对依然满脸颓唐的杨晨说道:“事到如今,大哥,我们或许只有一个办法了。”

    “嗯?你还有什么法子吗?”杨晨看着兄弟充满杀意的眼神,心里也猛打了个突,隐约间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杨震轻轻点头:“一切都是他们逼我们的。既然郦承纲他们敢做初一,那就别怪咱们做十五了!大哥……”

    随着杨震的一番话说下来,只听得杨晨面色大变,几次想要摇头否决这一办法,但最终眼前的危局却还是叫他不得不做出妥协!

    同一时间,在离诸暨县城还有百里左右水路的江面之上,被杨震所记挂的蔡鹰扬之父兄蔡克文和蔡飞扬,以及久未曾露面的县衙班头魏勇正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这只大船的旁边还跟随着十多艘同样的大船,每艘船上都装载着满满的麻袋,里面所装正是诸暨县最需要的粮食。

    他们脸上满是急切之色,前两日,刚从运河拐进钱塘江后不久,他们就已知道了浙江这段时日发生了大水,其中尤以绍兴府的水患最为严重。

    想到自己的家园此刻正遭受大水的侵袭,想到之前就存在的粮食问题,这艘船上的几人都恨不能立刻就出现在诸暨城外。

    “杨大人,还请再等上一两日,我们很快就能把你需要的粮食带来了!”蔡克文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抬眼看向南边,诸暨县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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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非常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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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克文记得很清楚,就在今年正月他携长子蔡飞扬向杨县令拜年的时候,杨晨便交托给他一件极其机密却又要紧的事情——前往湖广收购粮食,以解诸暨县接下来可能出现的粮荒。

    当时蔡克文还很是奇怪,不知县令为何会提出这么个理由,还肯把县衙银库中的所有银两以及他们兄弟自己的私产近三万多两银子都交给了他。可在回到浙江,知道这回所发生的水灾后,他就不得不佩服杨县令的远见和未雨绸缪了。

    而更叫蔡克文佩服的还是杨晨把事情都安排得极其周到。不但帮他们给漕帮写了信,让他们得以最快地来回于湖广与浙江之间,而且还通过锦衣卫的关系得以从湖广以比较低廉的价格购进了大量的粮食。

    虽然如今湖广已成为了大明最重要的粮食产区,更有湖光熟天下足的美誉,但其实在眼下这个青黄难接的时候想用低价买进大量粮食却还是相当困难的。可有了当地的锦衣卫出面说合生意,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名义上这次北上购粮以蔡克文为首,可事实上这些日子下来,他都没有花什么心思,只是出个面走一趟罢了。因为一切事务都已被安排妥当,甚至给他们提供免费船只的漕帮这回还拿出了两万两银子来帮他们多买了不少粮食。

    回头看着满江载着大量粮食的船只,以及身后面色沉着,不断指挥着船只借风力加速前行的漕帮好手,蔡克文的心里不禁感慨万千:“没想到杨大人在官场和江湖中竟有如此大的势力,看来之前我还担心他与宣郦两家交恶会带来严重后果的想法完全是杞人忧天了。”同时,他的心里已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让自己和两个儿子紧紧跟随在杨大人的身边,这才有出头的一天。

    至于他身旁的魏勇,此刻的心情就更激动了。他也见识了原来杨家兄弟竟有如此大的势力,而自己身为杨震和杨晨的属下,看来今后一定是大树底下好乘凉了。说不定今次之后,他就能摆脱原来低下且危险的锦衣卫密探的身份,成为杨震身边的得力下属了。这让他比蔡克文更急切地想立刻回到诸暨。

    不过,这些船上的人可不知道,此时他们以为可以当成大靠山的杨家兄弟正面临着一个大危机。一旦眼前的问题不能完满解决,杨晨的县令之位必然不保。

    在一夜的思索权衡之后,发现自己确实已没有转圜余地的杨晨终于下了决心,采纳兄弟提出的建议,以非常手段对付郦家。

    但在最后下达命令之前,杨晨还是很慎重地找来了杨震,正色道:“二郎,你坦白告诉我,此事当真能成吗?不会叫人抓住什么把柄吧?”

    “大哥只管放心,知道这事的都是咱们县衙里的自己兄弟,如今的县衙早与郦家势不两立,怎会反过来帮他们呢?至于把柄,一旦事成,大家都有好处,就不存在什么把柄了。”杨震信誓旦旦地说道。

    “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这次你把县衙所有能用的人都带去,务必要将局面彻底控制住!”杨晨咬牙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杨震却摇头道:“不,这次不是由我带人前去,而是由大哥你亲自带人去。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完全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杨晨猛地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杨震的意思,这次自己确实不该再继续坐镇县衙,而是该主动出击了:“好,那且待我换上官服,然后我们一道前往郦家问罪!”

    杨震这才笑着点头:“大哥,也该叫他们知道知道诸暨县里到底是什么人说了算了!”

    盏茶时间后,杨晨便换上了七品青色官服,头戴乌纱帽,出现在了大堂之上。那些县衙里的衙役书吏全被叫到了当场,都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家大人,不知他今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为何会如此郑重其事。

    只有寥寥几个心思灵活的人,比如蒋充与赵邦甫,才隐约猜到了什么:“看来,知道已无回旋余地的杨大人是打算破釜沉舟,与郦家公开一战了!”只是他们依然想不通,杨晨究竟凭的什么名义来对付在诸暨树大根深的郦家。

    杨震坐在大堂正前方,背后是一片红日出海图,头上更悬有正大光明的匾额。俯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县衙僚属,他的心中不觉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气,但同时,又不觉生出了几分紧张来。

    自从他穿越来到这个时代后,从未真正努力去与人争斗过,即便之前对付宣闯,那也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但这一回,他不但要亲自出头,而且还是以一个栽赃嫁祸的手段来对付郦家,这让他心里不免有些紧张。

    但一想到郦家以往所做的一切,以及这次为了对付自己而悍然掘开江堤,致使无数百姓家园被毁,流离失所,他心中的一点惭愧之意也就渐渐消散了:“是你们郦家不仁在先,就别怪我用非常手段以毒攻毒了!”

    随着杨晨一声轻咳,下方众人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知道他要发话了。杨晨的目光从所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口中说着:“各位想必也知道如今诸暨县城里的局面有多么艰难。而那郦家,身为县城大户,世受恩泽,此刻却不但不思回报,反而趁火打劫,谋求私利,实在叫人齿冷!

    “之前,本官还想过以县衙的名义出头恳请他们看在同乡的份上莫要把事情做绝。但昨天发现的一件大事,却叫本官改变了主意。各位可知是何事吗?”

    众人都是一脸的懵然,全不知道自家大人得到了什么消息。但一些与郦家过从甚密的书吏心中却盘算开了,他们也知道处于眼下境况的杨大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但他们却不认为杨晨有胆量以郦家囤积居奇的罪名来对付他们。今日大张旗鼓地将众人都聚集在大堂之上,一副要形式讨伐郦家的架势,却不知他究竟有何凭仗。

    杨晨似乎是看穿了这些人的心思,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光,声音也蓦地高了起来:“原来郦家这么做,为的就是搅乱我诸暨县的治安,引发民变。而他们所以会有此目的,只因他们乃是隐藏在我县中的白莲教匪!”

    “啊……”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所有人都满脸惊讶地看着杨晨,有人甚至都惊叫出声,那些与郦家关系密切的书吏更是脸色唰地变白,显然是受惊不小,开始担心自己的处境了。

    不等他们作出进一步的反应,杨晨已一拍桌案,站起身来:“想不到这白莲邪教竟如此阴险,早早就在我县中埋下伏子。本官忝为诸暨县令,断不能容这等妖人继续为祸,故而本官决定——”说着,他的声音突然一顿,用充满杀意的目光从那几名心神不定的书吏面前扫过,这才一字一顿地道:“即刻出发,捉拿郦承纲及其所有党羽!各位可愿跟随本官一同前往哪?”

    他的话音一落,以杨震为首的数十名县衙差役捕快就已齐声答应道:“我等愿跟随大人为朝廷,为百姓除此大恶!”

    直到他们表完了态,一些中立的县衙吏员才回过神来,也纷纷表明自己与郦家势不两立的态度。不过,他们的回答参差不齐,论气势却远远不如刚才那些差役们了。

    最后,就只剩下七八名或本就是郦家人,或是靠着郦家的抬举才当上的六房书吏们。可是到了这一步,他们也已无路可退,你要是不表这个态,只怕就会被其他人视作郦家的同党。而郦家现在已被杨晨定成了最敏感的白莲教徒,他们又哪有胆量与其绑在一块呢?在略作犹豫之后,几人也一一开口:“我等听凭大人指挥,一定不敢有私。”

    “好!本官看得出来,各位都是公忠体国,为国为民的好官吏。”杨晨见此情状,心下更是大定,随即拔高了声音道:“那诸位听令!事不宜迟,你们这就随本官一起直奔郦家,捉拿郦家上下一干人犯。”说完最后一个犯字,杨晨便已从长案后绕了出来,也不稍停,就已直接出了大堂。

    众人见他如此果决,心里就更有底了,赶紧随在杨晨身后,雄赳赳气昂昂的向衙门外面走去。

    就在这日的上午,当百姓们还在纠结于是否该把自己的田地抵押给郦家以换取粮食度日,或是等待在县衙门口,准备再获取一餐稀粥的时候,县衙里突然就走出了一大队人来,当先一人赫然就是他们的县令杨晨。

    “这是……”很快地,这古怪的一幕就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百姓们在那交头接耳,想知道县令大人这是闹得哪一出。但他们又没有胆子上前询问,最终好奇心的驱使之下,他们只得远远随在了县衙众人的身后,很快地,这队伍就聚集起了五六百人。

    不过一刻时间,众人终于知道了县令大人他们的确切目标,因为队伍已停在了全县百姓无人不知的郦家大院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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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特殊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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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郦家上下可不知道祸事已然临头,他们正满心得意地等着不断以高价将粮食卖出去,或者从城外避难的农民手中获得土地。虽然他们用高价卖粮才过去一天多,但却已经让郦家获得了数百两银子的收入,这是以往一个月都未必能得到的。

    当今日郦承纲得知四家店铺的收入后,便果断有了新的决定:“等到下午,就把各店的粮价再提一提,升到五十三文。”

    “这……大哥,我们以四十五文一斤的价格已让百姓大为不满了,现在再升价,只怕不妥吧?”郦承缙有些担忧地皱眉劝道。

    郦承纲却不以为然地一摇头:“你错,这样一来反而会迫使百姓不敢再表现不满,也能让那些尚在观望,不知该不该以田换粮的百姓更快下这个决心。他们要是再犹豫下去,只怕粮价会越来越高,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他们自己。”

    “大爷英明,小的们怎么就没有想出这么个好办法来呢?我这就去给四家粮铺打招呼。”手底下的管事赶紧拍着马屁答应道。

    郦承纲得意地一笑:“要是你都能想到,那我这个一家之主还做来干什么?这回,我一定要让整个县城的人都知道,诸暨县还是我们说了算的,什么县衙县令,我呸!”

    就在他很不屑地嘲弄着县衙时,一名家奴突然满脸慌张,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来到门前,就急声道:“大爷,大爷不好啦……”

    郦承纲心情正佳,即便这下人说话不那么吉利,他也没有怪责的意思,只是把眼一瞪,斥道:“大惊小怪的,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看把你谎的。”

    “大爷……”那下人明显是一路跑来气有些接不上了,喘了好几下后,才用惊恐的语气道:“杨县令带了许多人来到了咱们府门前,说是要拿人……”

    “嗯?”这话一出,不单是郦承纲,就是郦承缙和郦家的那些个管事脸色也陡然就变了,前者更是砰地一掌重重打在身旁的几案上:“他们的胆子还真是大哪,居然还敢招惹到我郦家的头上来!老三,你出去把他们打发了吧。”

    郦承缙先是答应了一声,但随即还是不忘提醒地看向他的兄长:“大哥,会不会是决堤之事被县衙抓到了把柄?咱们可不能不防哪!”

    “唔?”郦承纲这才想起之前还有这么一出,心里便也略有些发紧。但很快地,他又冷笑一声道:“谅他们也没这个本事。而且即便真叫他们瞧出了什么问题,只要我们绝口否认,他区区一个县令还能硬把我们定罪不成?要知道,现在城里就只有我们郦家有粮,他就不怕再断粮,惹来大麻烦吗?”

    郦承缙一听这话,也觉得甚是在理,眼下局面确实于他们大为有利,难道真会怕了杨晨这么个县令不成?于是他一点头,便往外走去,就想要把人给打发了。

    不料他才刚走出厅堂,就又有一名家奴如火烧屁股般赶了过来,满脸都是惊恐之色,一见着他,就张口叫道:“三爷大事不好,那些县衙的人冲进来了。”

    “什么?”这一下,郦承缙是真个愣住了。他委实想不到这回县衙的人竟如此大胆而果断,居然就这么直接闯了进来。

    而在他愣怔时,厅中的郦承纲等几人也已听明白了那下人所报的话,顿时,郦承纲便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他杨晨还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带人闯我郦府!”然后他又猛地拔高了声音:“来人,把府上所有人都聚集起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把我郦家怎么样!”说着,再不让郦承缙出去应付,他自己便大步而出,向着前院奔了过去。

    两帮人就在前后院间的月亮门前撞了个正着。一看到杨晨居然无人敢挡地带人杀到了这儿,郦承纲的整张脸都气得通红,忍不住指着随在他们身后的几名护院和家丁破口大骂道:“一群废物!我郦家养你们有什么用,居然让这群闲人闯了进来!”

    被人指着鼻子骂作闲人,杨晨身后的那些衙役可就不干了,纷纷涨红了脸狠狠瞪向郦承纲,要不是慑于对方一直以来的威风,他们早就回击了。

    但身为县令的杨晨可不会畏惧郦家的声势,见郦承纲如此模样,便是一声冷笑:“郦员外,他们不过是不敢担负乱臣贼子的罪名,才并未阻拦本官。怎么,你郦员外这时候就已心虚了吗?”

    “什么乱臣贼子?谁他娘心虚了?”郦承纲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看向杨晨,随后才阴声道:“你杨县令虽是我诸暨县的七品正堂,但凡事总要讲个理字。你今日毫无来由地就带人闯进我郦家,若不能给出个满意答复,就是把官司打到天子跟前,我郦承纲也奉陪到底!”

    “本官既然敢闯进门来,自然是已经掌握了相当的证据。到了这个时候,你郦承纲还想隐瞒吗?”杨晨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地说着话,一顿之后,才把真正的来意说明:“据本县所知,郦家原来是白莲教徒的窝点,今日特来查明一切。”

    “……”这话一说,对面气势汹汹的郦家上下顿时就是一静,几乎吓得所有人都短暂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刚才还满脸欲与衙门中人见个高下的郦家护院打手们,此刻也都像见到了什么猛兽般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白莲教,即便是在诸暨这样的小地方,也是人人都知,又人人谈虎变色的存在。那可是朝廷严厉打击,一旦查出绝对要强力镇压的眼中钉肉中刺。而现在,居然从杨县令的口中说出郦家竟与白莲教大有关联,这让那些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护院打手们心里就犯起了嘀咕,生怕自己真陷进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里去,到时可就水洗不清了。

    而对郦承纲这些家中的主人来说,更是吃惊不小。这个借口甚至比杨晨一口咬定是他们扒倒的江堤更叫人感到心慌。一旦与白莲教扯上关系,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了。

    “杨晨,你不要血口喷人!别以为我郦家是这么好欺负的,即便你是县令,也不能无凭无据就指认我家和白莲教有关联!”郦承缙第一个反应过来,当时就大声反驳道。

    他这一出口,也把郦承纲给震醒了,当即也冷声道:“杨县令,我郦家可不是寻常人家,不是你一句据查我家与白莲教有什么瓜葛就能让你随意揉捏的。若今日你不能拿出证据来,不但你根本进不了我家后院,而且过两日我还会去府衙告你诬陷之罪!”

    杨晨没料到对方在此情况下居然还如此硬气,顿时心里一沉,一时却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原来在他的计划里,只要一说出这番话来,便能压得郦家上下不敢反对,然后就能借口搜查全府而栽赃了。不想,这如意算盘居然就打不响。

    杨震一见兄长沉默,就知道他已失去了应对的办法,便在一声低咳之后走了出来:“谁说杨县令就没有证据了?我就是证据!”

    “你?”郦承纲不屑地一笑:“我可是知道你身份的,你乃是杨县令的兄弟,自然是帮着他的,你的话能做什么证据!”

    杨震用看白痴的目光瞟着郦承纲,冷笑道:“看来郦员外你知道的还真不少哪。不过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我除了是县衙的捕快,是杨县令的兄弟外,却还有另一个身份!”

    “嗯?”这回,不光是郦承纲他们这边,就连县衙里的那些同僚,也都露出了好奇之色,不知这位与自己等相处了大半年的杨二郎还有什么特殊身份。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杨震慢慢探手入怀,将一块玉制腰牌亮了出来,并正色宣布道:“我乃是锦衣卫浙江千户所下试百户杨震!此番来诸暨,专为探查藏于诸暨县民间的白莲教势力而来。而这次,我便已查到了郦家就是庇护白莲教徒的窝点!各位,还有什么要怀疑的吗?”

    无论敌我,在这一刻都变得肃静,整个场面就连掉下一根针去都能听到响来。所有人都拿惊恐的目光看着杨震,以及他手中所持的玉腰牌。

    没有人会怀疑,或者说是敢怀疑杨震的锦衣卫身份不是真的,因为这天下间就没有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冒充锦衣卫。

    直到这时候,一些本还有些犹豫,觉得杨县令今日借白莲教的名义杀到郦家来的县衙中人才真正明白自家大人最后的凭仗到底是什么。怪不得他敢如此决绝地做这事,原来他竟有一个当锦衣卫的兄弟哪。

    而那些衙差,那些与杨震有着不浅交情,往日里更与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更是目瞪口呆,同时心里打起鼓来,生怕自己之前在说话或做事时得罪过他,或是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犯禁的话,让这位锦衣卫密探抓了把柄。

    相比于白莲教,对官府中人来说,锦衣卫是更加可怕的存在。一时间,整个气氛就显得很是诡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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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栽赃嫁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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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倘若说县衙众人对于杨振突然亮明的锦衣卫身份只是感到惊讶的话,那郦家上下对此可就只能用惊吓来形容了。任他们如何提防,也不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只靠着兄长是县令才能在县衙里混到一点地位的少年竟是锦衣卫的人。

    锦衣卫无论在官场还是民间都是叫人极其畏惧的角色,除非你的势力真大到了一手遮天的地步,否则当面对锦衣卫时,还是会感到胆怯。如果今日只是杨晨这个县令要查郦家有无与白莲教勾结,他们或许还能推辞不受,但当杨震亮出自己身份,以及来此目的之后,情况就全然不同了。若是郦承纲他们依旧坚持不肯让他们查,就会被认定为做贼心虚了。

    锦衣卫是什么机构?那可是一个无须任何证据就能把人逮捕,并用严刑拷问出想要的任何结果,无视任何律法的存在。深知这一点的郦承纲兄弟顿时满心纠结,脸色已渐渐变得惨白了。

    杨震要的就是这么个结果,见他们的气势陡然消散,便继续施压道:“郦员外,本官经过暗中查探得知你家与白莲教大有关联,现在要查上一查,你还要阻拦吗?”说话间,一双眼睛如猛兽觅食般盯在了郦承纲的脸上,不容他有半点犹豫和推辞。

    郦承纲心知事到如今已无法再作阻拦,即便知道对方这么做必然藏有后手,也只能承受了。便苦笑一声道:“既然是杨大人你开了口,在下区区一介草民又怎敢阻挠您办案呢?不过,寒家确实没有与白莲逆贼有任何的关联,还望大人能够秉公而断。”

    “哼,这个无须你来提醒,本官办事自有分寸。”杨震说着把手一挥,示意后面的人进内搜查。

    那些衙役直到这个时候才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熟悉而陌生的兄弟,这才散开向各处奔去。

    郦家众人此可已如泄了气的皮球般,一个个都面色阴沉,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往日都不被他们瞧在眼中的衙门差役登堂入室,在一处处厅堂和卧室中穿梭往返,将原来井井有条的后院翻得乱作一团。

    而更叫人心中难堪的,是衙役们还把郦家三兄弟的妻妾都给从屋子里哄了出来。顿时女人的哭叫声、叫嚷声在整个后院中响成一片,实在是大大地给郦家丢了脸面。但这又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女人可没见过什么世面,一看到自家被县衙的人给如此大肆搜查了,就以为大难临头,自然慌乱了。

    看着如此模样,郦承纲的两颊肌肉忍不住就是一阵颤抖,他真是又气又急,忍不住就是一声断喝:“都他娘给我闭嘴,到旁边给我乖乖地待着!”眼见这一家之主大发雷霆,那些女人才终于住了嘴,低眉耷眼地退到了一旁的屋子里。

    但郦承纲的心情却并没有因此而有稍微的好转,他郦家在诸暨县已历数代,还真从未遭遇过如此大的屈辱呢。即便这回县衙真查不出什么问题来,他家的名声也得彻底扫地了。

    之前软红楼的事情,还能说是自家的一个产业,对名声的损坏并不太重。但今日,整个郦家被县衙的人翻了个底朝天,只怕今后百姓看郦家的目光就要完全不同了。这个认识,叫郦家上下刚刚才因粮食大卖而产生的兴奋之情顿时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郦承纲只觉得时间是那么漫长,每一刻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甚至都有些后悔了,早知是这等光景,当初就不该往死里把杨晨给得罪了。

    不过随着衙役们四处搜查,却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一点对他们不利的证据后,郦承纲的心又渐渐放了回去:“看来他们这次并没有打算真个栽赃嫁祸咱们的意思,今日前来只是为了打压我郦家的气势。”虽然这样的结果依然对他很是不利,但相比可能出现的情况,这已足以叫人满意了。

    但郦承纲的心情也就稍稍放松了没一会儿,一名在书房中乱找乱翻的衙役就兴冲冲地跑了出来,拿着一卷打开的图画道:“大人,小的找到了一件古怪的东西,看着就像是我们浦阳江堤的草图。”

    郦承纲一见这东西,心里陡然就是一沉,自责地想道:“我怎的把这东西给忘了?”之前为了找到更容易让江堤决口,他花了大价钱弄来了这份草图,还请人在其上找到了最易弄出缺口来的位置。之后,他就随手将这画给放进了书房那堆字画中间,不想今日竟被衙役给翻了出来。

    其实早在江堤倒塌之时,郦承纲就该把这可算是证据的画给毁去的。但偏偏这次他却大意了,自以为胜券在握,又不认为衙门真能大索自家宅院,致使被人拿到了把柄。

    杨晨一扫郦承纲等人陡然而变的脸色,心中就已有了判断。随手接过画卷,展开一段看过之后,便把脸一板道:“郦员外,这画就是江堤的示意图了。你一个普通百姓在家中藏着它做什么?而且……”说着一点那几处明显被人标记出来的位置道:“若本官没有看错的话,这几处都是江堤最容易崩溃的所在,你把它们标出来又是何居心哪?难道说,这次江堤被毁一事就是你们所为吗?”

    此话一出,郦家众人的心陡然就提了起来。他们本以为这次的事情即便官府怀疑到郦家头上也不可能找到任何的证据。毕竟那几个掘堤的元凶都已被大水冲走,喂了鱼鳖,又到哪儿找呢?但没料到一次疏忽大意,却还是留下了要命的证据来。

    “我……”郦承纲心急之下,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在郦承缙还算镇定,一见兄长张口结舌的模样,便赶紧代为说话道:“大人容禀,这画确实是江堤的草图,不过却不是在堤破之前被我们拿到手的,而是之后的事情。因为我大哥觉得这次江堤坍塌大为古怪,这才托人找到了此画,并在其上标注了一些要紧位置。还望大人明鉴!”

    这番话,算是勉强把此事给遮掩了过去,也算是个合理的解释。但无论是杨家兄弟又或是县衙里的其他人,都不可能相信他这个理由。

    郦承纲这时候也慢慢地镇定下来,也赶紧为自己辩驳道:“大人,此画确如老三所说那样,是堤毁之后才找来的。您要知道,我们郦家在城外也有大量的良田,现在还被水浸着呢。这次江水倒灌,对我郦家的损害也是极大的,我们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

    “是吗?”杨震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要是接下来没有其他问题,你们的话或许还能叫人采信。但要是查出你们确与白莲教贼匪有瓜葛的话,这便是你们心存反意的最大证据了。”

    郦承纲明白杨震这话的意思和其中的分量。一旦查出他家与白莲教有所关联,他们就是反贼,自然会用些非常手段来破坏诸暨县的平静了。这个认识叫他的心里猛地打了个突,一个很不好的感觉已自他的心头泛起,只怕对方果然是早有准备了!

    就像是为了印证郦承纲的这一猜测般,正在他主屋翻找的其中一个衙役突然传出一声惊喜的叫声:“这儿有个暗室!”

    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郦承纲一点,意有所指地道:“郦员外当真是行事小心哪,将密室设在了自己的卧室之中,倒是安全。但我早已叫人仔细搜查有无密室的存在了。因为就我几次与白莲教贼匪打交道下来,已知道他们习惯在家中设下一处密室以供奉无生老母和弥勒佛。看来这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例外了!”说罢,也不等郦承纲再有什么反应,便朝着那边走去。

    郦承纲的脸色唰地就变了,他已明白对方到底要如何栽赃嫁祸了。他赶紧几步跟上杨震,就朝自己的卧室走去,同时心里还不断地念叨着:“千万不要叫他们得手了!”

    但随即从那边传来的一声惊呼,却彻底将他给打蒙了:“这小密室里居然还有这么个破牌位,写着什么无生老母,倒是真奇怪哪!”

    杨震这时已走进卧室,看到西边一处墙上开了一个小门,便满意地一点头。看来阮通他们确实跟自己学了不少,竟能在短时间里找到密室了。

    早在决定这么做时,杨震便猜到像郦家这样的富贵人家必然会在某处有个密室以用来藏匿宝物或是万一时用来藏身。只是没想到郦承纲竟如此没有想象力,把密室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这样一来,即便他想否认,说与白莲教没有关系都不成了。

    密室中的阮通听到脚步声,一见是杨震,便冲他得意地一笑,随后又扬了扬手中的那块神主牌道:“大人,这屋子里倒是没有其他发现,只有这么块古怪的灵位,却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你懂得什么?”杨震演戏演全套,似是斥责地道:“这上面所写的无生老母,就是白莲教一直供奉的邪神了!”说着突然转头看向站在门前已彻底愣住的郦承纲:“郦员外,现在应该叫铁证如山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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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简单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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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大举出动,强闯郦家的事情很快就在整个诸暨县城里传了开来,而这个消息也在第一时间传进了宣家大宅,被最近很是低调的宣卫鑫所知。

    当他得知此事后,先是一怔,随即便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来咱们的县令大人是明白自家处境了,要不用点非常手段是难以夺回主动权了。”

    宣卫森很有些疑惑地道:“我只是难以想象,郦家竟会被他们闯进去闹出如此动静来。如果就这么强闯便能叫郦家就范的话,我们诸暨县以往那些被压得死死的县令可就真要死不瞑目了。”

    “要是只有一个杨县令,自然不会被郦家放在眼里,他也根本没这个胆子杀上门去。其实别说郦家了,就是之前他把宣闯给涮了,我宣家就不会饶过了他!”宣卫鑫眯着眼睛说道。

    “大哥的意思是……那杨震已决定亮明身份了?”宣卫森咂了咂嘴,很有些不解地道:“可即便他亮出锦衣卫的身份,想办郦家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他既然敢亮明身份,就自有其把握了。他杨震可比杨县令要厉害多了,绝不会打无胜算之仗。若是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事就得着落到两个字上!”

    “什么字?”宣卫森好奇地问道。

    “白莲!”宣卫鑫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他之前不是提过吗,来诸暨的目的就是为了查白莲教之事,能叫他亮出身份的,自然就是此事了。”

    “郦家不会是白莲教的妖人吧?他们还不会昏聩到这个地步!”宣卫森很不以为然地摇头道。

    “他们是不是根本无关紧要,关键的是,杨震认定他们是,他们就必须是了。”宣卫鑫很有些绕口地说了这么一句。

    略作思忖后,宣卫森才恍然,同时神色一变,有些难以置信地道:“大兄的意思,是说他会栽赃?把郦家栽赃成白莲教徒?”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锦衣卫行事向来不照章法,既然他要对付郦家,又怎么可能循规蹈矩呢?何况现在用正常手段已难以对付他们了。”宣卫鑫说到这儿,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噤。能猜估到杨震的手段是一回事,能坦然接受却是另一回事了。

    此刻只要想想之前自家与杨氏兄弟间的恩怨,他就感到一阵后怕。好在自己当时稳重了些,没有因宣闯之事立刻就出手与他们为敌,不然只怕杨震的这一招就会用到宣家的头上了。

    但转念一想,宣卫鑫又觉得这次的事情对自己来说是再好没有了。要是杨震这么做了,郦家恐怕再难翻身,到那时,整个县城就要以他宣氏一家独大了。至于可能因为此事而声名大噪,权力大涨的杨县令,他却不怎么担心。毕竟任何一个地方官要治理地方都需要乡绅的协助,在除去郦家后,只要宣家低调行事,必然会被他们接受。

    而且,一任县令最多不过十年任期,而以杨晨的手段和能力,恐怕还不用这么久就会升迁调离此地,到时这个诸暨县不还是他宣家说了算吗?

    想到这儿,宣卫鑫心中的畏惧之意顿时就被从所未有的得意情绪所取代,他知道自己之前的退缩已给自家带来了极大的好处。

    与宣卫鑫的得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郦家兄弟的恐慌心情。当杨震说出铁证如山四字时,郦承纲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他实在没料到杨家兄弟竟会用如此简单粗暴的手段来对付他。但有时候,往往越是简单粗暴的手段却越是有效。比如在身份地位都要远高于人的情况下,任何阴谋算计都不如这简单粗暴的一招。

    但他终究还算有些见识,很快便又稳住了心神,冷着脸道:“杨大人,你如此明目张胆地嫁祸于我郦家,是真当朝廷无人看得出其中的问题吗?”

    面对对方的指责,杨震却笑得云淡风轻:“是吗?你说这是我们的栽赃嫁祸,敢问证据呢?我这儿倒有许多人能作证,这白莲教无生老母的灵位就是从你郦家主屋的密室中搜出来的。”说着他已几步走出了屋子,大声问道:“各位,可能做这个证吗?”

    别说众人早已被杨震打了招呼,即便没有,在这种事情面前,县衙里的人还会不懂得怎么接话吗?只见一众衙役已从其他屋子里纷纷赶了出来,同声道:“我等可以作证,这确实是从郦员外的屋子密室中搜出来的。”

    他们的话音一落,那些刚才还有些犹豫的书吏们也都反应过来,参差不齐地也纷纷说道:“我等也愿意作证,我们是亲眼看着那无生老母的灵位是从郦员外的卧室中搜出的。”

    这些书吏中固然有不少是受了郦家好处,甚至是被郦家捧上这个位置的,但事到如今,大家只能爹死娘嫁人,各人顾各人了。至于所谓的什么恩情,在自身的利害面前根本算不得什么。

    “你们……”郦承纲没料到对方竟无耻到如此地步,顿时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向那些书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对他的打击尚未结束,杨震又把目光扫向了早已噤若寒蝉,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郦家一众家奴的身上:“你们呢?是想为主人喊冤,还是大义灭亲?有一句话我可要提醒你们,若是不知郦家与白莲教关系的,我可以开恩放你们一马。但要是执迷不悟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一出,众家奴本来还有些动摇的想为自家主人说话的心思顿时就消散了。在良久的沉默后,一个向来不受郦家重视的家奴第一个开口道:“我……我也瞧见了,大人们从主人房中搜出了那东西……”说完这话,他还是胆怯地向后缩了缩,毕竟郦家的积威仍在。

    郦承纲兄弟听到这话,脸色彻底变得没有半点血色,知道这回是彻底完了。郦承缙用怨毒的目光看着那人,但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狠话才好了。

    而就像他们所担心的那样,随着第一个家奴反水,后面就不断有人开口说话,指认此事。在事情已变得无法收拾的情况下,任何以往的恩义都变得无足轻重,更何况郦家对下人也没有太多的恩义,大家不过是为了生存才不得不委身投靠而已。现在这些家奴当然不希望为郦家殉葬了。

    看着如此情形,就连杨晨这个胜利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没料到事情竟顺利到如此地步。这让他不得不生出更深层次的思考,像这样墙倒众人推的情况,是不是在其他时间,其他地方都不时在发生呢?如此靠着栽赃的行径把敌人铲除,又是否真的正确?

    但这时候,他已没有时间再去想这些了,因为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杨晨去办。他只能以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来给自己一个解释,随后看向郦承纲:“郦承纲,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你们处心积虑,步步算计,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郦承纲此刻已是心如死灰,有这么多人证明确有其事,他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而且,这事还是锦衣卫主导的有关白莲教的案子,即便那些与郦家关系匪浅的官员,在知道事情原委后也要退避三舍,如同那些县衙书吏一般了。

    倒是郦承缙,却没有像乃兄那般认命,而是哼声道:“杨县令,你们还真是好手段哪,一下就置我郦家于如此绝地。但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即便我们完了,你这个县令也一样当不长!”

    杨震对此只是不屑地一笑:“是吗?若没有从你家中搜出那张图来,或许事情还真被你说中了,但现在可就不同了。既然你们是白莲教贼人,又有那张图纸为证据,我想大哥他是足够能断定江堤是被你们郦家的人所毁,这就不用他一个县令来承受所有责任了。”

    “你……”郦承缙确实遗漏了这一条,仔细一想还真这么回事儿,顿时那强装出来的镇定便是一阵动摇。

    “还有,你们所囤积的粮食,现在也是官府的了。这还多亏了你们早有准备哪,不然县里粮食不足,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度过今日的难局,真得多谢你们了。”杨震名为感谢,实为调侃地又加了一句。

    经他这一提醒,杨晨才想到粮食之事,急忙发问:“你们说,那些粮食现在哪里?”刚才众人已把郦家前后院落都翻遍了,却未找到能藏下大批粮食的仓库。

    被他这么一问,郦承纲突然感觉自己抓到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便把脖子一梗:“你如此害我,还想我把粮食交出来,真是做梦,我……”

    他的话才刚开了个头,便发现一把匕首已架上了自己的咽喉,杨震冷笑着看着他:“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嘴硬?我锦衣卫有的是法子叫你把实话说出来,我劝你还是痛快点说了的好,不然……”他应对的方式,依然是最简单粗暴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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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后的反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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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时候,简单粗暴往往是最有效率的手段。就像现在,当匕首架上郦承纲的咽喉,叫他感受到那冰凉的触感,锋利的刀刃在喉间所产生的威胁,他就忍不住颤抖起来,这回他是真个感到害怕了。这是自他成年以来第一次产生如此强烈的恐惧之感,这种直面死亡的感觉,是以往的他怎么都想象不到的。

    杨震见他眼神一缩,畏惧之意大起,便又继续施加压力道:“郦员外,我劝你还是好好合作,把粮仓所在说出来。你可不要忘了,这儿还有这么多你郦家的人呢,我不信一个知道粮仓地点的都没有。”

    这却是实话了,郦承纲心里更明白这道理,再加上生命都受到了威胁,只得小声而缓慢地道:“我说……我把粮仓的位置告诉你便是了。”他每说一个字都能让咽喉和匕首的刀锋贴近一些,自然要尽量把动作控制住了。

    杨震这才把匕首一收,拍了拍郦承纲的肩膀道:“这才是明智的选择。你也不必说了,这就带我们去吧。”他很清楚如今县城有多么缺粮,又不知道蔡克文他们能否早些赶回来,为免夜长梦多自然还是早些把粮食掌握在手中为好。

    对此,杨晨也是一样的想法,他当时就吩咐一部分人留下看着郦家大院中的所有人,以防他们逃跑,其他人则跟着他们兄弟押送着郦承纲前往他们藏匿粮食的所在地。

    当他们押着已经被反绑了双手的郦承纲从他家大门走出来时,聚集在外面的数百名县城百姓都现出了极其惊讶的神情来。就这些百姓想来,即便是县太爷亲自出马,这回也得在郦家碰上钉子,可没料到,今日就像是太阳大西边出来一般,一向在诸暨难有敌手的郦大爷居然就被绑了出来。而且看他的神色,似乎这次是真有大错犯在县太爷手里了。

    周围顿时生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虽然杨震听不清楚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但却能猜到百姓们是在关心郦承纲到底犯了什么事。于是在略一思索后,他就突然开口大声道:“各位父老还请静一静!想必各位一定很好奇郦承纲他犯了什么事吧。今日便告诉你们,这位郦员外,他居然就是白莲教的人。这次我们诸暨县遭逢大难,浦阳江决堤,就是他从中捣的鬼,而且一切都有证据。另外,据我所查,就连我们的常平仓被火烧尽,也是他派人干下的事情!”既然已决定把郦家诬陷为白莲教徒,那索性就把所有罪名都栽到他们头上。

    这话一说,那些本来还有些忐忑和不解的百姓们顿时就哗然一片,有那激动的甚至已经指着耷拉着脑袋的郦承纲破口大骂起来。或许寻常百姓不知道白莲教的厉害,但对于有人破坏江堤,烧毁常平仓的罪过还是很容易接受的。一想到就是这位郦员外搞出的这些事情,不但使自己家园被毁,三餐难以为继,而且还用粮食换取土地,如何能叫这些百姓心中不愤怒呢?

    若不是郦承纲身边都是县衙的人,愤怒的百姓早就冲上前来将这个罪魁祸首给活活打死当场了。但即便如此,百姓们的咒骂还是如滚滚的江水般不断朝着无精打采的郦承纲涌来。这让他本来就已没有几分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身子更是不住的发抖。

    但已认命的他,此刻却不再打算为自己分辩。其实也没什么好分辩的了,他被抓便是最强有力的证明,证明杨震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无论是他确实做过的掘堤一事,还是从未有过的烧常平仓一事。现在他郦承纲已难逃个死罪,又何必再计较这些呢?反正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

    杨震这么说话,要的就是眼前的效果。这么一来,郦家就彻底站到了全县百姓的对立面,那他们就彻底难以翻身了。即便他们上头真有靠山,在如此情况下,也得考虑一下民意。

    众人押着郦承纲继续起步,直往他刚才所说的仓库所在地而去。而那些百姓,显然还没有骂够郦承纲这个丧尽天良的家伙,于是许多人就跟随着他们不断向前,一路走,还一路继续骂着,好不热闹。

    但也有些人,却并没有跟上,而是留在了原地。这其中,就有两名看着极其普通的汉子满脸疑惑地目送杨震他们远离,这才用只有他们才能听清的声音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圣教可从来没有与郦家有过关系哪。怎么却被他们指认成了我们的人了?”

    “谁知道呢?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诸暨县已经开始全力搜寻我们的人了,今后得更小心些才是。还有……那两位的安危可是最要紧的,我们得赶紧想办法帮他们离开这儿。”

    “这点不必担心,他们现在还是很安全的。而且只要过了这两日,官府的戒备松懈下来,他们就能离开此地了。”

    两人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快速穿行在小巷之中,很快就失去了踪迹。

    走了小半个时辰,众人终于停驻在了一处比常平仓占地更大的粮仓之前。这儿,便是郦家以往用来储藏各种商品的大仓库,不过此刻却只用来收藏一样东西——粮食。

    看着大门紧闭的仓库,杨震冲郦承纲一努嘴:“郦员外,还烦请你叫下门,然后让里面的人都出来吧。”这么大的一处仓库,又存放着可以叫郦家获取极大利益的如山粮食,杨震自然认定里面有不少人看守着了。

    郦承纲很是听话地答应一声,就慢慢挪动步子走了过去,但在他身后盯着他举动的杨震却未发现,此刻他的眼眸中已闪过了决然之色,似乎已有了最决绝的打算。

    因为双手被绑在了身后,郦承纲只得用脚在大门上重重揣了三下。随即,里面就传出了一个戒备的声音:“什么人?”

    “是我,老二,赶紧开门。”郦承纲沉声道。

    听出是他的声音,那门才缓慢开启,杨震顺势一瞧,就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当日在软红楼里被自己拿住过的郦家二爷郦承纪了。此刻,他正满脸不耐烦地说着话:“老大,你跑来这儿做什么?难道连这点事情都不放心我……”最后的一个吗字还未出口,郦承纪就愣在了当场。

    他被眼前的场景给惊呆了。自家兄长居然被绑着,而后面还站着许多衙门里的人,这也太叫人意外了吧!

    “上,把他也一并拿下!”杨震却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立刻下令道。

    身后的几名衙役应声就扑了过去,口中还喝道:“郦承纪,你郦家的事情犯了,还不赶紧束手就擒。”

    “老二,叫人点火!”不想这时候,一直显得很是老实配合的郦承纲突然一声大喝,随即全力转过身后,低头就冲扑过来的其中一名衙役身上狠狠地撞了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郦承纪才回过神来,一见有人扑来,他便是一声大喝,迎着来人的势头就是一计炮拳轰出。那衙役也就仗着身份而已,自身武艺却很是低微,即便看到了对方迎面袭来的一拳,他也已无法闪避,只来得及举起手臂往前一挡。只听得喀拉一声,他的手臂顿时就被郦承纪一拳打折,随后身子也被这冲力打得飞退出去。

    至于另一人,也被郦承纲那突如其来的一撞给撞了个趔趄,势头便是一缓。

    杨震眼见这情况,脸色就是一紧:“不好!”他也有些托大了,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以为郦家已彻底失去反抗的勇气。却没想到郦承纲在这个时候突然反扑。

    他更清楚,对方这么干的意图何在,只听郦承纲的话,便知道对方是要来个鱼死网破了。

    杨震此时已顾不上其他,当即就一个箭步蹿上前去,同时右手在腰间一带,已拔出了一柄匕首。他的速度确实极快,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这时郦承纪已飞快地退进了仓中,同时喝道:“大家点火!”

    里面那些人似乎早有这样的准备与觉悟,一听他的命令,几只火把就已亮了起来,然后面对着已冲进门来的杨震等人,郦承纪就恶狠狠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再敢上前一步,我便烧了这些粮食!”

    仓库里堆放着一堆堆如山高的粮食,而在每一堆粮食跟前,都站着一名手持火把的汉子。显然,只要他们手一松,这价值不菲,关系到无数百姓生存的粮食就将化为飞灰。

    这一下,杨震他们可就不敢动了。不过他们还来得及将刚才发力撞了人,自己也跌倒在地的郦承纲拿在手里。这或许是他们能与对方讨价还价的唯一筹码了。

    杨晨这时才终于来到仓库门前,一见这架势,他的心里也是一沉,马上道:“郦承纪,你可想清楚,如今你郦家已有大罪在身,若是再如此执迷不悟一错再错,那恐怕真要破家灭门了。”

    “呸!”这时,郦承纲也从那一撞的后遗症里恢复过来,听到杨晨的话,忍不住啐了一口:“老二,别听他的。给我把这些粮食都给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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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最后的反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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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度过一开始的心丧若死,束手无策之后,郦承纲已确信这回自己已必死无疑,郦家也必然会被官府连根拔。所以在他被杨震威胁之后,便已有了这个决定,和杨晨这个县令同归于尽的决定!

    郦承纲很清楚如今县城中缺粮的状况,一旦自己这些粮食都化作飞灰,那城中百姓必然无处觅食。即便朝廷真肯接济,只怕远水难救近渴,将有许多人会被饿死。而如此一来,身为县令的杨晨罪名就大了,最起码丢官罢职来个永不叙用,甚至发配边远,严重至被判死罪也不是不可能。

    这就是郦承纲肯答应带着杨晨他们来此的目的,不是为了帮他们找到这些粮食以度过危局,而是为了毁掉这些粮食!

    仓中的郦承纪可不知道家中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更不清楚为何兄长会落入县衙手里。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而且看着是一副声嘶力竭的模样,没有多作细想,郦承纪便也随之下了相同的命令:“点火!”

    能被郦承纲派来这儿看守如此重要的粮食的,自然是郦家兄弟极其信任的下人。他们也很是听话,即便不知两位爷葫芦里究竟卖的是没事药,也当即执行了这一命令,手中火把往下一凑,顿时就将所有粮食都给点燃了。

    这些堆积起来的粮食都是稻米,很是干燥,一遇到火,便即燃起火头来,并迅速向四周蔓延,转眼间,整座仓库已被熊熊燃烧的烈焰,与随之而生的滚滚浓烟而包围。

    杨晨口中刚喊出一声:“住手!”却颓然地发现一切都已太迟,只得又惊又怒地发出一声怒吼:“郦承纲你……”他惊的是郦家当真有此决绝之心,竟把这许多粮食烧毁,怒的却是他们完全不顾城中百姓的死活!

    癫狂的笑声从郦承纲的口中喷涌而出:“杨晨,你以为你今日就赢了吗?现在你再瞧瞧,既然我赢不了,那索性全都输了吧!”

    杨震还算镇定,眼见情况已无法挽回,手边也没有能够取水灭火的器具,甚至连水源在哪儿都不知道,便只得暂时保命了。只见他一手扣住郦承纲的肩窝,一手拉着兄长的手腕,迅速将两人给拉出了已化为一片火海的仓库。

    与他一同仓库里冲出来的,还有郦承纪和其他几名郦家家奴,他们当然也不可能傻傻地留在仓中变成烧猪。但他们才一出来,就已被红了眼的衙役们给围住了。衙役们和他们的亲人也是要吃饭的,本还指望着拿到这里的粮食后大吃一顿的,现在仓库被焚,他们自然是也满腔的怒火。

    一见这些纵火之人跑了出来,都不需要下令,十多名差役已一拥而上,挥舞着手中的铁尺木棍等兵器向郦家众人没头没脑地就打了过去。

    那些人往日里确实横行县城无人敢惹,但凭借的却只是郦家人的身份,并不是他们真多能打。现在赤手空拳面对数量上还占了优势的衙役集体攻击,顿时就陷于绝对的下风,只见噼啪一顿乱响,吱哇一阵乱叫后,这些家奴纷纷被打翻在地。

    唯一能躲过这些衙役的疯狂攻击,反而能够反击的,却是郦承纪。只见他身子一扭一闪间,就把所有袭向自己的家伙都给躲了开去,同时还顺势出手,夺过了一柄铁尺,反手就打翻了跟前一人。

    郦承纪与自己的兄弟很不一样,那是曾在街头与人厮混打斗大了的,也练了一身不错的武艺。像这样的群斗对以往的他来说更是家常便饭,自然难不住他。只见他持尺在手,愈发的凶悍,几下就又撂倒了两衙役,好不威风。

    一旦打得兴起,他就浑然把面前对手的身份给忘了,一声大喝,举尺就朝杨晨和自家兄长这边杀了过来。当初在街边打架,也讲究个擒贼先擒王的策略,现在他自然想把杨晨打倒,再把兄长给救出来了。

    杨震倒也没料到这位郦二爷竟如此了得,只一愣神间就看着他放倒了好几位兄弟,还杀气腾腾地冲自己而来。这下可把他给气乐了,当即也不稍停,立刻抬步就迎面冲了上去,要与郦承纪正面见个真章。

    郦承纪见有人迎击,面上便露出一丝狞笑,手中铁尺抡圆了就直抽出去。但这一下,却打了个空,杨震早已看准了他的来势,轻松躲过这招,同时侧身往前一撞,正撞在了招式已然用老,身子还因为这一尺而带得前倾的郦承纪的胸口。直撞得他猛然一个趔趄,几乎就要跌倒在地。

    “是你!”直到这时候,郦承纪才认出自己面对的敌人竟是之前来软红楼拿了自己的杨震,顿时就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声大喝,再次横着一尺抽向了杨震的胸口:“看你还怎么躲!”

    杨震一声冷笑,手在腰间一带,已掣出匕首,再一挥,匕首已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点在了那铁尺袭来的路线之上。而且这一下更是找准了位置,正好打在铁尺最不容易发力的所在,只打得郦承纲手猛地向上一抬,胸前已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破绽。

    “不好!”精于和人短兵相接的郦承纪顿时就知道大事不妙。但此刻他已来不及做出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杨震的左手握拳,一拳就打在了他的胸口要害。砰地一声,郦承纪就只觉得身体如遭大木撞击,这下的力量竟大得远超想象。然后他就发现杨震竟一下就远离了自己。

    事实上,他是被杨震这一拳打得横飞出去,在空中飞了丈许后,才重重落地。顿时只觉得胸口和背部一阵剧痛,气都喘不匀了。

    杨震见他已无力再战,这才没有再继续进攻,而是示意那些被郦承纪打得面目无光的衙役上前把人拿下。对他来说,解决这么个郦承纪实在是牛刀杀鸡大材小用了。别说是此时清风诀已有一定造诣,功夫大有精进的他,就是刚穿越来时的杨震,凭着前世的战斗经验也能轻松将其击败。

    不过对那些衙役们来说,这位郦二爷可就太可恨了。既然他如此不识抬举,不肯乖乖就擒,还敢伤人,那说不得就得给他些颜色看看了。顿时,扑上去的一众衙役就对着暂时起不了身的郦二爷就是一顿猛揍,只打得他一阵惨叫。

    虽然人是拿下了,除了几个运气差的受了点轻伤倒也没什么损失,但杨晨看着那已完全化为火海的仓库,还是满脸的阴郁。这些本来可以用来接济全县百姓的粮食就这么被郦家给毁了,那他最后能指望的,就只有蔡克文他们早些运粮回来了。

    这时,在他身边的郦承纲却发出了一阵得意的笑声:“嘿嘿……杨晨,这下我看你还怎么办?我郦家是毁了,可你这个官也要当到头了!”

    “你……”杨晨见他如此模样,心中也大为恼怒,但一时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已经回来的杨震,见他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便反唇相讥道:“我们的事情就不需你郦大爷挂怀了,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现在,即便再有人说你不是白莲教的人,怕也没人信了。也只有白莲教的妖人,才会如此丧心病狂,为了让一县百姓饿肚子而将粮仓中的数十万斤粮食一炬焚之。而这一切,不但我们看到了,那些百姓也都能做个证。你们郦家上下数十口就等着接受朝廷的严惩吧。”说着,杨震还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满脸忐忑不安的百姓们。

    这些跟随了他们一道前来的百姓在接近这仓库后,就明显放缓了脚步。他们即便心中有恨,可依然对郦家心怀畏惧。生怕郦承纲是把人引去自己的帮手处,然后打倒县衙里的人获救。故而远远地,他们就停了下来,只是旁观。

    不料,事情的发展竟大出所有人的意料,居然又是大火,又是群殴的,直看得众人都惊呆了。好一阵,百姓们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想到郦家宁肯把粮食烧了也不愿意救济他们,这百来人顿时就愤怒了。一时间,比之前更恶毒的咒骂从远处不断传了过来。

    “我都被你们栽赃成白莲教徒了,还有什么可怕的?”郦承纲倒算得很清楚,满脸无所谓的模样:“不就是一死吗?但有你杨县令陪着一起玩儿完,我倒也不是太亏。”

    “我想这可能要叫你失望了。”杨震冷笑一声:“你以为没了你们这些粮食诸暨县就熬不过去吗?你错了,我们早有后手。而且,今日这一来,所有人都能够为我大哥作证,一切罪过都是你郦家所为,我大哥身为县令最多不过是个失察的罪名罢了,又怎么会被你拉下水呢?哦,还有一点你也不要忘了,他才刚任诸暨县令不过大半年工夫而已,对你这样的乡绅自然还不可能太过了解,这失察之罪或许还能轻些呢。”

    “你说什么?你们早有准备?”郦承纲根本没有留意去听杨震之后的话,只一门心思追究着他所说的后手:“你……你骗我,你怎么可能有什么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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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万家欢乐一家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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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这不可能是真的,你不可能有这一手准备,你们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县里会发生这等事情而去准备粮食……”郦承纲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魔症了一般,他实在是不想相信,也不愿意相信杨震所说的话。

    突然,他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你一定是在说谎,不错,你在说谎!整个浙江除了官府所掌握的粮食,剩余的几乎都已被我从徐同舟那儿买来了,你又能从哪儿买来粮食!”

    杨震看着郦承纲这副拼命要说服自己的模样,不由得轻叹了口气:“你的眼界实在是太小了些,谁说我们买粮只局限于浙江一省了?如今的大明天下真正盛产粮食的乃是湖广,我既要买自然也该去那儿啊。”

    “什么?”郦承纲刚才产生的自以为看穿杨震谎言的得意表情瞬间就凝固住了:“你去湖广购粮,路途遥遥的你去湖广……”

    “正因为我们是在湖广购买的粮食,所以这都过去了两个多月了,他们还未曾到来。不然,你早就能见到我们买来的粮食了。”杨震似乎对打击郦承纲很有兴趣,随后又补充了一句道:“其实早在年前,我们就已有这个计划了。谁叫你做事不够机密,让我们知道了你郦家正在大肆购买粮食呢?”

    这一下,郦承纲的心是彻底往下沉了。他多年的看人经验告诉自己,杨震此刻淡定从容的神色绝不是伪装出来的,也就是说对方确实早在去年就觉察到了自家的异动,从而早早就布置应对了。这让他既感到迷茫,又大为不甘,就因为对方早有准备,就使自己最后的反击也无法成功吗?

    似乎是为了彻底击垮他的信心,杨震突然转头向身后那些百姓朗声道:“各位父老不必心焦,我们县里如今虽然粮食短缺,但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粮荒便能解决了。县尊大人早在年后就派了人前往湖广购买粮食,说不定这几日里,装满粮食的大船就会靠在我浦阳江码头上了。”

    郦承纲听他如此公然把话说出,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精气神般没有了半点神气,颓然地倒在了地上。他很清楚,官府若没有确切的把握,那是不可能如此说话的,不然只会给百姓带来更大的伤害。换言之,诸暨县的粮荒确实很快就能解决,而他的最终希望也落了空。此刻,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些运粮而来的船只遇到天气因素在江水中覆没了,但这明显是很不现实的。

    与他心丧若死的表情完全相反的,是那些听到杨震这话后的百姓们的神情。他们刚才还在咒骂着郦承纲的丧心病狂,以及更深地担忧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才好。突然听到杨震这几句话后,众人原来喋喋不休的咒骂便突然停住了,随即百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了杨晨杨县令。

    在这些百姓们的淳朴观念看来,一个县衙衙役的说话终究是不能信的,只有由县尊大人亲自开口确认,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被这许多人拿期盼的目光死死盯着,杨晨都显得有些不自在了。但很快地,他又镇定下来,冲那些百姓一点头道:“杨震说的不错,其实本官早已有所准备。只是我把人派去了湖广购粮,山水迢迢的也不知他们何时才能回转,这才不敢随意把事情如实相告。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应该不消几日,我们所需要的粮食就能到了。所以各位完全不必因郦家烧毁了这些粮食而感到慌乱!他们也必然会受到应有的惩治!”

    “噢……”人群在一静后,突然就爆发出了一阵欢呼,还有人忍不住涕泪交流,朝着杨晨翻身就拜了下去,口中更不断高呼着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之类的美称来。

    他们确实是被可能断粮的现实给吓到了,因为之前这段日子实在太过辛苦,一想到接下来可能更惨,就人人恐慌。而现在,骤然听杨晨说很快就有粮食,这对他们来说不啻于是死里逃生,自然大为兴奋了。

    在百姓们的一阵阵欢呼声里,杨晨他们押着郦家兄弟和一干手下踏上了返回县衙的路程。而这一路之上,随着这些百姓的不断宣扬,很快地,整个县城就都知道困扰他们多日的粮荒问题即将解决。

    眼看着大水已然退却,粮荒即将得到解决,而一向横行县城,鱼肉乡里的郦家又被县官府所破,看来再难有往日的风光,对诸暨县百姓来说实在是三喜临门。于是,整个县城都被欢乐的氛围所浸染,若非此时城中依然缺粮,只怕大家都要大摆宴席,欢宴个数日了。

    但这时候,即便肚子依然只是半饥不饱,可人们的精神头已完全与之前不同,之前有些死气沉沉的县城再次焕发出了活力来。

    就在一天之后,真正叫人激动的时刻也终于到来。似乎是为了印证杨晨所言非虚,这日中午,数十艘装载着无数麻包的货船就来到城外的浦阳江水门码头,将本就不太大的码头挤了个满满当当。

    一些眼尖的百姓瞧见这些船后,立刻就联想到了昨天杨县令所宣布的事情,顿时整个县城再次沸腾,杨晨杨县令的声誉也再次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对百姓们来说,你断案再高明,再敢与豪强争斗,也比不了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在他们眼中,这样的县令才是真正的好县令。

    在无数百姓激动眼神的目送下,一身风尘仆仆的蔡克文面色有些僵硬地走进了县衙大门,来向杨晨交令:“大人,草民幸不辱命,终于从湖广购取了十八万斤粮食,如今那些载粮的船只都停在江边的中水门前,只听大人的吩咐。”

    “蔡老叔实在是辛苦你了,一路之上没遇到什么麻烦吧?”其实一直还有些忐忑的杨晨在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蔡克文,听到县衙外传来的阵阵欢呼声后,终于大大地松了口气。

    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只要事情还没有彻底成真,他总会担心有什么变数。所以即便昨天都和百姓宣布这事了,在未曾见到粮食到来之前,他依然难以安心。可现在,杨晨却终于不用如此纠结了,最放松的笑容也终于挂上了他的脸颊。

    见杨晨笑得如此轻松,蔡克文也觉得一身松快,似乎连日来的舟车劳顿都消散了一般:“托大人的福,这一路来都算顺利。虽然曾遇到过一些关卡,但有魏班头出面,他们也不敢为难我们。”

    这正是杨震让魏勇随他们一道前去买粮的目的所在了。一来魏勇一身武艺还算不低,足以起到保护的作用,二来他还有个锦衣卫的身份,在遇到官面上的难题时,锦衣卫的牌子还是能威吓住一些人的。

    杨晨一听,就笑得更灿烂了:“好,能一路顺顺当当地把粮食运来就好。那本官这就前往码头,命人把粮食都卸下来。不瞒你说,如今县城可正在闹着粮荒呢,就是本官自己,也还饿着肚子呢。”说着,便兴冲冲地起身向外而去。

    一见县令大人都动了,县衙众人也就不再矜持,赶紧随在杨晨身后往城外的码头赶去。随后,百姓们也自动地参与到了这一行列之中,人数越来越多。待到他们赶到码头,看到粮船时,大半个县城的百姓都已汇聚到了浦阳江边。

    这可比以往任何一次的端午赛龙舟时都要热闹得多,以前或许有不少人赶到江边看赛龙舟,但同时也有更多的人在城中乡里过节。但今日,几乎全县百姓都在县城,现在又都赶了出来,自然是一片人山人海了。

    就是杨震和杨晨这对在后世见识过大都会之拥挤的穿越者,也不觉被今日百姓的热情所惊到。而随着杨晨一声令下:“卸粮!”后,许多年轻力壮的百姓也自告奋勇地冲了过去,帮着船上的工人搬卸起粮食来。

    所谓人多力量大,干活也自然快。以往需要好几日才能卸完的十多万斤粮食,今日却在短短的不到一个时辰里,就全被搬离了粮船,直看得那些漕帮的船工都直了眼。

    而接下来,就是对粮食的安置和分配问题了。这一切,有蒋充和赵邦甫这两个老于县治的官员帮手,杨晨这个县令反倒不用太费心思了。

    而随着久违的白花花的粮食拿到手里,许多百姓都泣不成声,这些往日里也并不是太过宝贵的白米,此刻在他们看来是如此的珍贵。当然,同时伴随着的,还有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欢呼声在整个县城的上空回荡,也传到了县衙的深处,传进了正在牢中的郦家众人的耳中。

    当这充满了希望的欢呼声一次又一次传来后,郦承纲和他的家人那最后一点期望也随之烟消云散。他们知道,这一次自家是彻底输了,彻底完了。

    顿时,牢中众人无论男女老幼都同时大放悲声,痛哭起来,与外面的欢乐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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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功劳也是上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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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的大水可不光是让诸暨县遭了秧,浙江各处的情况也是一般,绍兴府一带的情况尤其严重。知府沈千源这段时日里也是焦头烂额,不但要管住绍兴府辖地的各种琐碎事情,下面一些县城也得照应着,这让他很是上火。

    也正因如此,对于诸暨县在这次灾祸面前所表现出来的混乱,他自然就更加的看不过眼了。今日看着事情渐渐告一段落,他就又想起了此事,叫人准备下笔墨,想要向巡抚衙门先告上杨晨一状。

    虽然杨晨这个诸暨知县是沈千源的直接下属,但即便如此,他这个五品知府也无权问一个小小七品知县的罪,只有借助上峰的意思,才能成事。不过他也相信,只凭江堤倒塌,常平仓被毁而导致县成饥民成群这两条罪名,别说杨晨应该与叶巡抚没有什么关系,就是有,也保不住他的官位。

    想到这儿,沈千源的脸上就带上了一丝快意的笑容来。倒不是他与杨晨有什么仇非要置其于死地,而是因为他单纯就想找个人撒撒气,而杨晨正好撞到了枪口上。这世上总有些人,当自己遇到接连不断的麻烦时,便希望看着别人更倒霉来使自己开心的,沈千源显然就是这样的人。

    就在沈千源把一份用词考究,几乎看不出什么问题的弹章写就,将将要用印的时候,他心腹的师爷赵乐阳手中拿着一道公文走了进来:“东翁,这是诸暨县令杨晨命人送来的。”

    “呵,到了这个时候才想起向本官求情吗?可惜一切都太晚了。”沈千源嘲讽似地一笑,用手一点案上的那份弹章道:“赵兄你且来瞧瞧,我这篇文章写的可还能入你法眼吗?”

    赵乐阳自然知道自家东主打的是什么主意,心下便是一声苦笑。但他还是照对方的意思拿起了那份弹章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这才赞叹道:“东翁不愧是当年二甲前列的进士出身,这篇弹章无论是措辞用句还是对事实的陈列都叫人无可指摘,叫在下佩服。”

    在他说这番话时,沈千源的脸上便现出了自矜的笑容来。他对自己的文章向来极有信心,只是在当这个绍兴知府后公务日忙,这才少有亲自动笔写东西了。但这回,他因为想亲手惩治一下这个只会给自己添乱的下属,才会花心思写就这么篇文章。

    但他的笑容才刚起不久,就又听到了赵乐阳接下去的转折:“但是,还请东翁先看了杨县令的这份陈述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向巡抚大人弹劾他的罪名吧。”

    “嗯?”沈千源脸上的笑容陡然就是一僵,他明显就感觉出了事情有了转折。好在他还不是个一意孤行之人,便伸手取过了赵乐阳刚拿来的那份公文,翻看起来。看了一半,他的眉头就簇了起来,待看完后,他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这事会不会是他杨晨编造的,为的就是掩饰自己的过错?”

    赵乐阳刚想要说什么,沈千源却已经自己给出了答案:“不,这是确有其事。这上面还有锦衣卫的人参与了此事,没想到诸暨县的一系列事故竟都与白莲教大有关联,而且还被他们查出了隐藏在民间的白莲教妖人。这下,他们不但无罪,反倒是有功了!”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一垂,重新落到自己那份花团锦簇的文章上,顿时觉得自己这篇就是个笑话了。

    只要事涉白莲教、锦衣卫就不能以正常的官场规矩来判断了。现在杨晨与锦衣卫的人联手捣破白莲教在诸暨的窝点,势必会给上面的人一个干吏的形象,而这时候他再弹劾杨晨就成了妒贤嫉能了。而更叫沈千源感到头疼的是,杨晨在文中还注明了因为事涉非常,他也已越级行文巡抚衙门,这让他想瞒下此事都做不到了。

    虽然杨晨这么做有悖于官场规矩,但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一旦关系到白莲教这等要事,一切都可从权。但沈千源却明显能从杨晨的字里行间里看出他的用意,就是提防着沈千源为了整治他而为。这种心照不宣的手段,只叫沈千源有一种吞下苍蝇般的恶心却又无力的感觉。

    “这个诸暨县令杨晨别看他年纪不大,可这手段却着实高明得紧哪。”沈千源在心里重新开始判断杨晨此人,不敢再如之前般小觑这个下属了。

    其实他心里也明白,即便杨晨没有向巡抚衙门上书,一旦看了这份文书后,他也不会再弹劾杨晨了。因为这事还有另一个身份特殊的人看着呢,锦衣卫必然也会把事情上报,要是他们与叶巡抚提及此事,只怕自己就更成卑鄙小人了。当然,对于诸暨县中那些小官吏以及百姓也是此事的见证者这一点,沈知府是直接忽略掉的,在官场中人眼中,这些人压根就算不得什么。

    见自家东主怔怔地在那发着呆,不断改换着脸色,赵乐阳不觉有些担心他会因为放不下这张脸而硬着继续弹劾杨晨了,便赶紧劝道:“其实东翁在此事上也是大有功劳的。若非东翁你之前给赵邦甫的那番话使杨县令有了压力,想必他是不会立下这等大功劳的。”这就是领导的好处了,一旦下属立了功劳,无论你之前是个什么态度,总能有个领导功劳的。

    看出赵乐阳这么说话用意的沈千源也不点破,只是一笑道:“赵兄你所说也有些道理,不过本官还是小瞧了杨晨的本事,倒真有些惭愧了。现在本官倒有些庆幸自己这段时候如此忙碌了,不然这封弹章一旦送到杭州,与杨晨的陈述一对照,本官在官场上的名声可就完喽。”说着又是自失一笑,很干脆地将案上的那份辛苦写就的弹章拿起撕成了碎片。

    眼见他如此动作,赵乐阳才终于松了口气。看来自家东主还不是太过计较自己面子上的得失,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消息。随后,就听沈千源道:“对了赵兄,这就有一份文章需要由你来动笔了。”

    赵乐阳只略一怔就明白了自家东主的意思,既然弹劾不了人,沈千源就要以上司的身份来分润杨晨的一些功劳了。毕竟作为绍兴知府的他在今年的局势下,也是很希望用一点功劳来掩饰这场水灾的过失的。

    “是。在下这就动笔,一定赶在明日把文书投往杭州。”赵乐阳忙点头应道。

    “唔,那你去吧。本官也有些累了,且去歇息一会儿。”

    杭州城,锦衣卫千户所所在地。

    看着手中这份从诸暨送来的密报,唐枫这段时日里的阴霾神情终于渐渐地散开了。

    他们这几个月来的日子倒也不能说难过,毕竟在把沈卓和安离扳倒之后,这杭州城里已没有人再敢为难他们。锦衣卫的威风也就慢慢重新出现了。

    可也正因为没有人再敢招惹他们,也导致唐枫他们这段日子以来一直都没有任何表现的机会。他们这些人一下就变得不再被人重视,不但朝廷那边对他们不闻不问,就是杭州当地官府也对他们敬而远之。这就是他们这些外派的锦衣卫的为难之处了,要想有权,就得与掌握一定权势的镇守太监搞好关系,而这当然得是投靠到人家门下当一走狗。而想要独立自主,却又难有作为。这实在是个两难的抉择。

    当然,对唐枫他们来说,是没有这方面的难处的。在把安离斗倒之后,他们已彻底与宫里的太监们成了对头,新任的镇守太监是怎么也不可能接受他们的。

    而这还不是最叫唐枫感到揪心的,最叫他烦心的,是从京城传来了消息,冯保和刘守有可一直都没有忘了他们呢。他们一直在等着,等之前武昌与杭州的事情冷下来后,就会想法把唐枫他们投往别处。到那时候,他们就彻底再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面对如此局面,唐枫他们只想出了一个法子,那就是要立功,让自己重新被人所注意到,只有这样,冯保才不敢下黑手。但眼下的情况,却使他们连想立功的机会都找不到,这才让他们很是难受。

    但今日,在看到杨震送来的,有关他在诸暨悉破白莲教阴谋,挽救了整县百姓的事迹后,唐枫就觉得自己一直在苦等的机会终于到了。虽然觉着自己抢过杨震一人所立的这个功劳很有些不好意思,但事关这么多兄弟的将来,事关自己心心念念想要为翟千户报仇雪恨的心愿,他就只能厚颜一回了。

    “反正这功劳依然少不了你杨震的,我不过是以把你派往诸暨追查白莲教一案而分些功劳,想必你也不会太过介意。大不了待今后我再还你便是了。”在心中如此给自己找了理由后,唐枫也开始着手写就一份关于自己领导下破获隐藏在诸暨县民间的白莲教逆贼的文章了。

    还是那么句话,很多时候,你所立的功劳未必全是你自己的,更多的却是属于你的领导与上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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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临别前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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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诸暨县城的杨家兄弟可不知道各自的上司都在摘取他们的桃子,因为他们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办。

    虽然大水已然退却,粮荒也已解决,就是与他们为敌的郦家也被彻底拔除,但县里的事务却依然繁忙。比如重修浦阳江堤,毕竟如今才刚到三月底,谁知道接下来会不会又有一场大雨袭来,汛期才刚刚开始呢。

    好在此时的杨晨在民间声望已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衙门里更是人人听从指令,所以在他一声令下后,修堤工程就立刻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而更有利的是,杨晨前一世本就是水利系毕业的大学生,后世更加科学和有难度的水利工程他都要干,眼前这点事情自然难不住他。

    在杨晨的整体谋划和指挥下,新的浦阳江堤便以一个从所未有的高速开始渐渐出现。而更叫那些民夫和官吏们惊叹的是,只要按照杨晨的意思修筑堤坝,无论是用料还是工作量都要远省于以往,而且看坝体的情况,却又比以前的堤坝要坚固得多,足以保一县生灵的平安了。

    见杨晨竟有如此高明的手段,全县官民对他自然是更加的尊敬与服帖。民间更不时有传言流出,说这是上天眼看着诸暨百姓深受浦阳江所苦,才降下这位杨县令来解救大家的。若不是杨晨一力否决,只怕堤坝尚未修成,江边就要多一座杨公祠堂来取代以往没什么用的龙王庙了。

    如此一来,就更激发了全县百姓的干劲,只差不多三个月时间,江堤就已重新矗立在了浦阳江边,以迎接可能到来的新一轮的洪水考验。这回老天算是帮了诸暨县官民一把,在三月雨停之后,就没有再出现太过猛烈的降雨,总算让这次的工程得以安安稳稳地修建成功。

    而所有参与此次修堤工程的人都深信,这一回,有此江堤的守护,就足以保诸暨县五十年的太平。人们再不必像以往般总是提心吊胆,生怕某个汛期的夜间又有大水漫进城来了。

    这样一座保民安境的长堤的修筑,可比其他任何为官清廉或是平复冤狱都更叫百姓感念至深,一时杨县令之名人人传诵,很快都传遍了周围各府县。以往对杨晨这个年轻县令还不怎么当回事的其他同僚,此刻对他更是刮目相看,甚至一些临近州县的官员还特地前来向他讨教如何筑堤。毕竟江南地区有着太多的江河湖泊,水患总是悬在官员头顶的一柄利剑,叫人不敢不慎重对待。

    而在堤成之后,杨晨再不能否决百姓们的一片心意了,只好同意大家将此堤命名为杨公堤,并在堤前刻碑题字以示纪念。这条长堤的寿命却远远超过百姓们的猜测,此后经历了近两百年的风吹雨打,江水侵蚀,却依然挺立保护着诸暨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为后世修堤者所膜拜。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当杨晨忙于修堤一事时,杨震也在忙碌着,忙着继续寻找白莲教徒的下落。虽然他硬是把白莲教徒的身份栽到了郦承纲他们身上,可他心中却明白得很,县里依然还隐藏着白莲教徒。

    虽然在平息了骚乱,度过难关后,县城也恢复了平静,再不可能叫白莲教徒找到任何的空子。但杨震却依然咽不下这口气,要不是他们暗中焚毁了常平仓,之前他们也不会如此被动,他自然想找到敌人,给以回击。

    可说来也怪,无论是之前还是现在,似乎这些白莲教徒就像是从来没有过一般,任他如何费尽心思去寻找,也没有半点头绪。

    待到四月中,随着长堤修建得如火如荼,杨震手底下能用的人是越发的少了,也就蔡鹰扬、阮通和王海还跟着他仔细查找,就连魏勇这个真正的下属,也因为对此处的熟悉,而被杨晨要去帮衬着修建江堤去了。

    当然,在经过郦家之事后,杨震在县衙中的地位已是极高,也没有人再敢轻视他了,甚至可以说不少官员还对他有所畏惧。毕竟他锦衣卫的身份已然公开,官场中可没有几个人是不怕锦衣卫的。

    但这却并不能帮他查找那些白莲教徒的下落,在二十多日的明察暗访之后,杨震依然没有找到任何线索,这就让他不得不做出决定,放弃本次行动了。或许,那些隐藏在俞长丰身边的白莲教徒,早在杀了他后便偷偷溜出城去了。

    就在杨震还在犹豫,是否该放弃时,一人的到来,彻底让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四月十七,当杨震在中午转到县衙时,一名留守的衙役就很有些忐忑地向他禀报道:“杨大人,有个从杭州来的客人指名要见你,说是有要事。”自那次之后,这些以往还与杨震兄弟相称,或叫他二郎的衙役都只敢叫他大人了。

    “杭州来人?”杨震略皱了下眉头,隐约猜到是唐枫派了人来。或许是自己上报的事情已被更上面的人所知,朝廷这是要嘉奖自己一番了。这让他心中暗笑,没想到这等栽赃嫁祸都能得到朝廷的封赏,看来如今大明朝里许多人还是太好蒙骗哪。

    来到二堂一处签押房前,杨震便瞧见了一个熟悉而臃肿的男子正冲着自己微笑。他当时也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我倒是什么人要见我呢,原来竟是魏兄你亲自来了。”来的正是与杨震关系还算不错的魏长东。

    魏长东一见杨震,便忍不住一拱手道:“杨百户别来无恙。没想到你我一别数月,你却又做出了如此大事来,实在叫人既羡慕且钦佩哪。”说着,又是一阵啧啧赞叹。

    “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不过是侥幸而已。”杨震忙谦逊地说道。在各自落座之后,他才试探着道:“不知魏兄这次来诸暨所为何事哪?可是千户大人又有什么吩咐吗?”

    魏长东这才收起了刚才的笑意,变得有些严肃地道:“不错,这次正是千户派我前来,为的是给你一个通知。你因为此番破白莲教有功,已被北京方面恩准提升为百户了。”

    “哦?”杨震只略挑了下眉毛,脸上却没有太多欢欣之色。其实这确实没什么值得叫他高兴的,他早就猜到此事报上去朝廷必然会有所表示,最简单的就是把他官名中的试字去掉,由试百户升为百户,从而正式成为锦衣卫中的中层武官。

    “看来你对此是早有心理准备了。”魏长东微微一笑,又卖关子似地道:“但我接下来所说的事情,你就未必能有所准备了。”

    “还有其他赏赐吗?”杨震不由好奇道,他想不到这回上司衙门竟如此大方,除了擢升官职外,竟还有其他好处给自己。

    “这个究竟算不算赏赐,却要见仁见智了。”魏长东一顿后,才用最严肃的口吻道:“接到北镇抚司的调令,我们这些老兄弟都将随千户大人前往北京任职。你杨震,也在调任的名单之列。”

    “啊?”这下,还真有些出乎杨震的意料了。他从未动过能去北京的心思,也并不想去北京。

    对一般当官的来说,能调任去北京为官,是人人的梦想。别说是提升之后再派去北京了,就是平调,能任京官也算是升职。可锦衣卫却有些不同,因为在其他地方,没有人能管着他们,尤其是当他成为百户后,到任何一个省里去都能获得不小的权势。只偏偏去了北京,他这个锦衣卫百户就不怎么值钱了。因为整个北京城,实在有太多的达官显贵,有太多的挂着锦衣卫百户千户虚衔的贵胄公子,他这个百户自然就没什么权力可言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京城有东厂。因为业务关系,东厂势力一般很少出京,所以锦衣卫在地方势力还算不小,可到了京城,这个现在管制着锦衣卫的机构可就要把他们压得死死的了。

    这些认识,叫杨震的眉头不禁就皱了起来,又试探着问道:“可是调令中明确指出叫我去京城吗?”

    “不错,你的名字,只在唐千户之后。”魏长东如何不知杨震心中不愿,其实别说是他了,就是唐枫这个还想着找人报翟渠之仇的人,对此番进京也是颇为不愿的。只是上峰下令,他们这些属下只能接着而已。

    “这就有些古怪了,为何他们竟会突然调我们去京城?”

    “因为我们立了功啊。这次诸暨白莲教的功劳让镇抚司重新明白了咱们的本事,认为留在地方大材小用了。”魏长东把调令里的官面话说了出来。

    但杨震却不这么看,这话要是换成是由皇帝下的圣旨或许还能说得通,但刘守有这个与他们有着明显过节的家伙,他可就无法相信了。

    魏长东见他这副模样,便压低声音道:“要说实话的话,就是他们觉着时机已差不多了,武昌那边的事情应该已被人所遗忘,该把咱们调到手边对付了。反正迟早都有这一日的。”

    这话杨震才能接受,只是他的心里依然颇为不快,为什么他们会把自己都给捎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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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临别前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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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东厂忠义堂。

    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小心翼翼地打量了跟前座位上的冯保一眼,这才轻声道:“不知双林公叫卑职前来有何吩咐。”虽然自觉这些日子未曾行差踏错叫人抓住什么把柄,但在这位俊美异常的太监面前他依然有些紧张。

    冯保放下手头的一份文书,瞟了他一眼道:“刘守有,最近你本事是越发的大了,做事也是越来越像样了哇。”

    “额……”刘守有有些茫然地怔了下,随即才明白冯保这话似赞实贬,赶紧一步跪下道:“不知小的做错了什么,还请双林公明示。”

    “哼,说你胆子大了还不承认吗?现在干什么事儿都由你自己说了算,都无须向我禀报了,难道我还会冤枉了你不成?”冯保似笑非笑地道。

    “这……卑职不敢说双林公你冤枉了我,可卑职确实未曾有事隐瞒不报哪。”刘守有很是委屈地道。他也确实应该感到委屈,因为他的确未曾自作过主张。

    “是吗?”见敲打他也够了,冯保这才把谜底揭开:“那我怎么直到昨天才听说你已将唐枫他们调回京城来了呢?这事儿你有向我禀报过吗?”

    刘守有这才知道是这件事情,悬起的那颗心才略略放了回去:“双林公,卑职以为这不过是件小事,等他们来了京城再禀报请示也不迟,这才没有及时上报。而且,双林公日理万机,这等小事若都要劳烦到你,那还要卑职这些人做什么?”

    冯保叹了口气,摇头道:“你先起来吧。哎,你做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也有些年头了,可怎么就一点都不长进呢?居然还分不出什么是要紧事,什么不是。”

    “难道在双林公看来,把这些人调来京城是要紧事?”刘守有起身后,有些发懵地问道:“其实只要把他们调到卑职这儿,我便能叫他们再难翻起任何浪来。到时随便寻个由头,就能处理了他们。”这正是刘守有这次将唐枫他们调来京城的真实用意了。

    其实早在武昌一事后,刘守有就恨极了唐枫他们,就想把他们暗中处理了。只是因为事关张居正,才一直忍耐。现在,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个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了。

    冯保看着他那张有些迷茫的脸,不觉失望地再次叹气:“你呀,都当上堂堂锦衣卫提督了,怎么还是如此没有眼光。这几人对我来说自然算不得什么,你是留他们也好,杀他们也罢,我这个东厂都督还会管你锦衣卫内部的事情吗?

    “我关心他们,更多的是关心他们背后的人。你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之前在武昌城搞出这么多事情都是出自他们自己的想法吧?就是给他们再大的胆子,若没有人背后撑腰,只怕他们也不敢针对太岳。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卑职明白。”刘守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冯保这是想从唐枫等人的身上查出朝中究竟是谁在指使他们对付张居正。于是他又道:“那可是需要小人对他们用刑吗?想来以我们锦衣卫中的手段,一定能叫他们吐露实情的。”

    “哎,要这么简单,我随便叫人给你传句话就成了,又何必当面和你说呢?”冯保已经觉得有些无语了,只好把话都挑明了:“我的意思,是叫你留着他们,然后从他们身上找出那些人来。”

    “啊……这却是为何?我们何必要费这么多周折呢?直接问他们不是更容易些吗?”

    “事情当然不能这么直接地去做了。其一,他们招认的就一定是真的吗?别到时候他们只给了我们一个假的人选,叫我们白白得罪了人。其二,你以为锦衣卫里就是铁板一块,都以你马首是瞻了吗?要是你做出这等事情,某些人就更有反你的理由了,说不定就会被人夺了权去。到那时候,我少了锦衣卫的支援不说,还可能平白多出个对手来,这就得不偿失了。”

    这话说得刘守有老脸一红,其实他也很清楚,因为自己与冯保关系密切,且一向言听计从,底下确实有不少不满的说法。可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吗,不然锦衣卫在京城就彻底没地位了,还如何办差?

    冯保可没心思来安慰刘守有受伤的情绪,只继续道:“所以这回,我要你不得明着对付他们,反倒要想法拉拢他们,再从他们口中套出想要的东西。”

    刘守有仔细想了想,却有些为难地道:“这事却有些难处。毕竟他们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我拉拢他们是有目的的。要是他们不肯就范的话……”

    “所以就要用些手段了,比如分化他们。你还记得我之前叫你提拔的那个杨震吗?”冯保见对方如此不开窍,心中叹息着只得把话挑明了。

    “卑职记得。”

    “此人就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就我所知,他可不是那唐枫的心腹手下,自然不像其他人般忠于唐枫,你可在他身上多下下的功夫。”

    “卑职明白了。”刘守有赶紧点头应道:“我会照双林公的意思来办的。”

    “很好,希望你能把事情都办好了。还有,记住一句话,无论做人做事,都需慢慢地来,性急是成不了什么大事的。”

    “是,谨遵双林公教诲!”刘守有再次行礼答应,这才在冯保的示意下退了出去。只是冯保并未觉察到,当他走到外间后,眼中闪烁着不一样的色彩。

    “你要去京城?”杨晨在从工地返回衙门后,就从兄弟口中得知了这么个消息,顿时略感惊讶地道:“这事很急吗?”

    “看来应该是挺急的,毕竟是镇抚司来的调令,就是唐千户也不敢拖延,我明天就得先出发去杭州,然后随他们一道乘船北上京城了。”

    杨晨听了这话,就显得有些不舍了:“没想到你我兄弟这么快就要分别了。说实在的,自从你来诸暨后,我们从未真正相聚过,总是面对不同的问题与麻烦。现在总算是安定下来,你却又要离开。”

    “嘿,我来诸暨的目的就是帮你,现在目标基本达成,也就走得安心了。”杨震安慰地道:“不过大哥你当这个县令还是得小心在意。虽然我觉着白莲教徒已不在这儿,但难保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所以……”

    “你放心,我虽然不如你,却也不是吃素的。而且现在诸暨县上下都已铁板一块,难道他们还能找到可趁之机吗?”

    杨震知道兄长所言并无太大的夸张,经历过前面的种种事情后,杨晨已完全控制住了县城大权,即便是宣家,这时候也不敢再造次了。不然都不需要杨晨亲自发话,光是满城百姓就饶不了他。这让他觉着离开倒还算安心:“既然大哥如此有信心,那我也就放心了。希望你我再次相见时是在京城,我们可以联手为大明天下做出一番事业来。”

    “希望如此吧。”杨晨却不像兄弟那般乐观。

    他们都很清楚,如今的大明朝看似有中兴之象,但其实却已到了即将毁灭的边缘,却不知这两个从后世而来的人能不能逆转大明的气运,挽救几百万将要被异族屠戮的无辜百姓。

    待到次日,杨晨早上并没有如以往般前往修堤的工地,而是与县衙的一干人等陪着杨震和魏长东出了县城北门,直送两人来到十里长亭,才终于驻了足。

    杨震和兄长一番依依惜别后,又看向了三个和自己交情最好的县衙衙役——蔡鹰扬、阮通和王海:“此去京城不知吉凶如何,而且我也做不得什么主,所以这次就不带你们了。等我在京城闯出些名堂后,再叫人给你们送信。所以,今后我大哥这儿,就要多多仰仗你们的帮助了。”

    “二哥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全力帮助杨大人把堤修好的。”蔡鹰扬拍着胸膛说道。在他心里,这事已是最要紧的了。

    至于阮通他们,也各自保证了一通,说自己一定不会叫杨震失望。

    直到与其他的衙役们也一一说了话后,杨震才再次向杨晨一拱手道:“大哥,那我们就此别过,他日再见吧。”

    “嗯。”杨晨虽然心下略有不舍,但也不再做小儿女之态,从袖子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到了杨震手中:“这是除夕夜后我所写的有关我所知之事的详细情况,你闲来无事就多翻看吧,或许对你去京城有所帮助。”

    杨震一听就明白了他这话里的意思,显然是杨晨把自己所知的大明之后的历史都写成了书面材料。他郑重地接过,朝杨晨一拱手道:“有劳大哥了,我会好好读它的。”能知道多一些历史知识,对他将来去与张居正交锋自然大有裨益。在得知真正的杨晨早已瘐死在牢中后,他与张家就已不共戴天,而要想对付张家,首先要除掉的就是当朝首辅张居正!

    最后与所有人一拱手后,杨震翻身上马,与魏长东一齐再次踏上了北上杭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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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临别前夕(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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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送别杨震离开县城后,杨晨便带了这些人径自往江边堤坝修筑的工地处而去,他是本次修堤的主导之人,自然不能长时间不在现场。不过县衙里也该有人照应着,他便让赵邦甫回转县衙。

    赵县丞答应一声,便回了县城。但他进城后却并未直接回县衙,而是转回到了自己的住处。直到进了家门,确认没有人在后面盯着自己,他才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气来,似乎感觉着身上的压力已然尽去。

    这时,一个清越的声音就在他身后响了起来:“那人走了吗?”说话间,就转出了一名相貌俊秀的年轻公子来,看年纪似乎能做赵邦甫的儿子了,可从其居高临下的态度来看,显然双方是尊卑有别。

    “公子。”果然,赵邦甫一见了他,就赶紧抱拳行礼,这才回答道:“那杨震确实已离开了诸暨县。”

    那年轻公子也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样子:“幸好他走了,不然我们就得被困在此处久不能离了。这个杨震倒也了得,居然能耐下心来一直布置人手找寻我们,妹妹你之前被他所败倒也不冤。”这最后一句话,他却是跟随后跟出来的一个比他显得更加俊美,却又柔婉的公子所说。

    要是杨震此刻在这儿,便能一眼认出这后一人的身份了,“他”正是之前在杭州以船娘身份指挥盗取库银而被杨震识破的音水柔了。如此,这两人的身份也就昭然若揭了,他们便是杨震一直都在仔细寻找的白莲教徒。

    任杨震再怎么细心,也想不到身边的赵邦甫居然就是白莲教的又一个信徒。也正因为有他县丞身份打掩护,没有人会到他的家中搜查,这两人才能躲过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直到今日才现出真身来。

    原来音水柔在逃离杭州后,就乔装改扮来了诸暨。本打算在此徐图后计的,不料随后却出现了郦家与县衙的争端,她觉着这是个挑起此地民变的机会,便动上了手。结果,却差一点又折在杨震手中。

    听到对方像是调侃般地说话,本就心下有些不快的音水柔很是愤怒地剜了他一眼:“哼,不过是他一时运气好而已,而且要不是你之前刻意针对我,我怎么会露出破绽。”

    “我针对你?”公子很有些诧然地道:“这次要不是我及时赶来,把俞长丰除去,再把你带到这儿,只怕你这回真要落在锦衣卫手里了。现在你不但不谢我救你,反而怪我针对你?”

    “你就别在那惺惺作态了,你自己做的事情会不知道?”音水柔盯着面前的男子,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我说的不是这次,而是杭州那次。要不是你下手把前来知会我的人给半道截杀了,我也不会差点失手。你这么做分明就是怕我立下功劳,在爹爹那儿不好说话吧?”

    那年轻公子听她说起此事,脸上顿时就有些尴尬了:“想不到你消息竟如此灵通,看来你在杭州官府里也还另有伏子哪。那次确实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在这儿向你赔罪了。”说着,他便朝着音水柔一揖。

    “哼。我们说好了要公平竞争的,你却用这等下作的手段,要是被爹爹知道了,看他怎么处置你。”在发泄了几句后,音水柔才终于收敛怒气:“不过你这次总算是帮了我,那之前的事情就算抵过了。但是,你也别指望我承你的情!”

    “当然当然。”年轻公子笑笑道:“我许崇山之前确实不对,自然要向妹妹你道歉赔礼,你怪我也是应该的。不过,现在我们最要紧的还是赶紧离开这儿。你说对吧,赵县丞?”

    赵邦甫见人家兄妹争吵,却不敢插一句嘴,直到许崇山和他说话,才赔笑着道:“这个自由公子和小姐自己决定,小的可不敢置喙。不过那杨震既已离开了,咱们再想做点什么也很容易。”

    “哼,你倒是圆滑得很。不过你放心,这次我不打算在这儿再闹事了,毕竟现在那杨县令可厉害得很,全县上下都成了他的信徒,我们再想挑唆也不成了。”音水柔悻悻地道。

    “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只借助底层力量行事是做不成大事的。杭州那次,也是一样,只是侥幸才得了些银子,却折了不少兄弟在那儿,却是得不偿失啊。还是照我的办法,从上面吸收人才能真正成就大业。”许崇山不失时机地说道。

    “你这策略实在见效太慢,我可等不得。咱们还是各顾各的,看谁能最后成功吧。”音水柔说着,便朝他一摆手:“诸暨我是待不下去了,这就告辞。下次你要再敢背地里和我过不去,我一定不饶你。”说着,头也不回地就开门而出。

    两个男人看着她那模样,都是一声苦笑:“我这妹妹,太过娇纵了些,确实得有杨震这样的人物给她点钉子碰,今后才会学乖些。”一顿之后,许崇山又继续道:“这个杨震确实有些手段,不但很快就找到了俞长丰确认了他的身份,还借力打力,以对付我们的名义把跟他们针锋相对的郦家给铲除了。你说此人将来会是咱们的心腹之患吗?”

    “这个小人却说不好。他现在只是个锦衣卫百户而已,无论身份还是势力都有限得紧,未必能对公子构成什么威胁。”

    “是吗?可我总觉得他不简单,将来对我圣教未必不是个祸患。”

    “公子的意思是……要尽早除了他吗?”

    “此人武艺不俗,而且为人还很是小心谨慎,暗杀他可不容易。暂且放一放吧,好在我早已留了后手,将来他若真成了麻烦,再除掉他也不迟。”

    “是。”赵邦甫虽然不知对方有何后手,但却还是恭敬且有信心地回答了一声。

    “好啦,我也该离开这儿了。你就继续安心当你的县丞吧,至少短时间里,我们是用不了你这颗伏子了。”说完这话,许崇山也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赵邦甫轻轻地舒出一口气来,至少接下来他不必每日都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查出自己这一重身份了。说实在的,当他从绍兴回来,看到家中竟多了这两人时,着实受惊不小。

    三月底的杭州满城都是春意盎然,使得这座人间天堂般的城市更多了几分柔媚与活力。

    不过即便是在如此环境里,洛悦颍却也提不起太大的兴致,眼前纵是万红开遍,她的心中却也被一个人的身影填得满满的。她与杨震已半年未见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半年不曾相见,让她觉着时间就如几个世纪一般的漫长。

    “哎……”洛悦颍一只手托着下巴,双目无神地望着窗外的花草,今天不知第几次发出了叹息,眼睛的焦距只在窗前的一株花树之上。

    一旁的览琴见了,既感好笑,又有些心疼:“小姐,你真这么挂念杨公子吗?我瞧着他也没什么特别的呀,也不是很英俊,也……”正打趣着编排杨震的小丫鬟突然双眼圆瞪,看着那条窗前的小径的尽头,满脸的难以置信:“这……这怎么回事?他怎么来了?”

    洛悦颍心中正有些埋怨那个不懂女儿心事的坏人呢,怎么半年都不见他写封信或是来杭州一趟呢?虽然她知道最近诸暨那儿发生了不少事情,可也不至于连来封信的时间都没有吧?

    正烦恼间,听览琴突然诧异的声音,便一边笑道:“你又看到了什么,怎的如此大惊小怪……”一边也朝前望去。这一望,却让她也突然呆住了,自己一直朝思暮想,还在心里埋怨的那个人儿,居然已从小径前走了过来。

    “这……”洛悦颍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思念之下所产生的幻觉。但身边览琴的惊叫,却让她确信这是真的了,那个没良心的家伙,居然真的来了。

    杨震在洛成章的陪同下走进后院,一眼就瞧见了窗内那个比之前看着要憔悴不少的少女,顿时心中不觉一阵自责。看来她确实是对自己思念极深,倒是自己,一忙起了事情来,就把儿女情长什么的都给抛到了脑后。

    两人一在窗内,一在窗外,就这么相互凝视了好一阵,直到洛成章这个当父亲的都有些看不下去了,一声咳嗽,才终于让他们回魂:“小子,我女儿因为你这些日子都茶饭不思的,看来我是留不住她喽。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可别因为这样就敢托大,忽视了颍儿的感受,不然你就算是锦衣卫的提督,我也一定不会饶过了你。”在放出威胁之话后,洛成章不再留在这儿当电灯泡,转身离开。同时他的心里也是一声哀叹:“哎,都说女大不中留,看来确实如此哪。”

    杨震答了一声:“小侄怎么敢呢?”便也不再理会准丈人,而是向着洛悦颍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那边,洛悦颍也是一般,轻提着裙裾,转出门来,两人当时就抱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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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临别前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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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什么时候,览琴已经离开,将这儿留给了这对半年未曾见面的男女。

    两人相拥了良久之后,洛悦颍才惊觉自己的失态,一个未曾出阁的少女居然如此主动地扑进爱人的怀里,这让她的脸顿时如一旁的花儿般艳红。但此时即便她想从杨震的怀抱里挣扎出来都不成了,那双强健有力的臂膀已牢牢地箍住了她的纤腰,使她根本脱离不了。

    既然挣脱不了,洛悦颍只得认了,反正待在杨震的怀抱里,她也觉得很是舒适而安心。只是她的嘴上却不肯相饶了:“你怎么这么久才来见我?而且一见到人家就动手动脚的?哼,真是坏死了!”

    口中埋怨着,但从她的眉梢眼角,杨震依然能看出无限的欣喜。这让他心里的愧疚之意更重了一些,不过要让他就这么低头认错可不成,于是便信口道:“我就是觉得久别重逢的相遇才是最美的,才长时间不来见你啊。你看,要不是半年不见,你怎么肯这么容易就被我抱着呢?”

    “你……无赖……”洛悦颍为之气结,却又不想真个从杨震的怀里出来,所以只略一挣扎,被他用力一留,便继续挨着人不动弹了。

    杨震笑着继续道:“而且在诸暨的每日每夜,我都有想你。越想你吧,就越觉得写不出信来给你,这就蹉跎了半年。”到底是来自后世的人,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不是这个时代那些男人能比的。

    果然听他这么说来,洛悦颍的心里就是一甜,刚才生出的几许幽怨变少了许多。其实她也知道,男人总是要以事业为重的,怎能一直耽于儿女情长呢,何况她也是知道杨震在诸暨的遭遇,知道他基本没有太多时间来顾及到自己。她要的,也就只是杨震的一点态度而已,现在杨震能这么说,已经叫她满意。当然,也就只有洛悦颍这样未曾恋爱过的女子才会有这等想法,若是换了个情场老手,只怕早看穿杨震那点心思了。

    接下来,杨震又是一番绵绵不绝的情话,直说得洛悦颍的心如花儿般怒放,面孔更加嫣红,才最终止住。而这一番话下来,两人间因为半年未见的一点生疏之感也就彻底消散了。

    两人依偎着,小声说着分别后的遭遇,当然更多的是杨震说而洛悦颍听。毕竟她这半年来实在没有太多新鲜的事情,除了去西湖,去孤山游玩了几次外,也就是在院中牵挂着他了。

    而当杨震把自己在诸暨县的种种事情说出来后,洛悦颍却听得有些心惊肉跳了。尤其是当她得知江堤决口,江水倒灌后,更是为杨震感到担忧,即便他人此刻就在眼前,也叫她大感后怕:“那些白莲教的真可恶,总是不肯安安分分地过日子,非要搞出些事情来。”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们,谁叫这天下有着太多不平之事呢?”在洛悦颍面前,杨震并不想隐瞒自己的真实想法:“要不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又会有多少人肯冒着杀头的风险和这等邪教扯上关系呢?在我看来,只要国泰民安,少些贪官,即便是白莲教也成不了什么气候。只有当朝廷里多是些不把百姓的生死利害放在心上的官员时,白莲教才会有今日般的势头。而且,就算没有白莲教,只要朝廷无法正本清源,总有一日,还是会出现另外的力量来反抗官府的。”在来杭州的一路上,杨震翻看了一下杨晨所给的那本笔记,对大明的衰亡有了更清楚的认识,这才有今日的这番议论。

    “啊……”洛悦颍掩着口,吃惊地看着面前的男人,似乎是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她确实没想到,半年时间而已,杨震的见识却已与之前大不一样,多了一些忧国忧民。但同时,她也略感担忧,提醒道:“二郎,这话你和我说也就罢了,若是与别人说了,即便你是锦衣卫也……”

    杨震冲她一笑:“这个你放心,你家郎君我还不至于笨到如此地步,只有对着最亲近的人,我才会这么说的,对着他人,我还是那个以打击白莲教为己任的锦衣卫百户。而且,我也一定会全力打击他们的!”

    “嗯……”洛悦颍这才安下心来,但随即又想到了杨震话里所藏的意思,顿时刚刚正常些的面孔再次羞红一片:“你……谁说你是我郎君了?还有什么叫最亲近的人?”

    “你不是叫我二郎吗,怎么还不承认吗?”杨震坏笑一下,低头就在洛悦颍的面颊上亲了一口:“这就叫亲~近人了!”

    “你……无赖!”洛悦颍顿时大为嗔怒,举起拳头就在杨震的胸膛肩头捶打了几下。只是这几下粉拳对杨震来说实在与挠痒痒也差不了太多。

    又是一阵笑闹后,洛悦颍才想起一事:“既然诸暨县里出了这么多事,你怎么又跑回了杭州?”她希望得到的答案自然是杨震想她,才借着事了前来见她。

    不过这一回,杨震却要叫她失望了。在略一沉默后,他看向洛悦颍道:“悦颍,这件事我必须与你说清楚了。此番来这儿,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嗯?你要去哪里吗?”一丝不安自洛悦颍的心头冒了出来,不觉一把抓住了杨震的手,紧张地问道。

    “嗯!”杨震点点头:“因为破获了诸暨县的白莲教藏匿者,我和千户他们都受到了镇抚司的提拔,并且将被召回京城。”

    “你要去京城?”这下,洛悦颍再也无法淡定了:“那儿可离着浙江有万里之遥呢,那我们还能见面吗?”

    这便是如今这个时代的痛了。在通讯和交通都只能用人力与畜力的大明朝,一旦两人分居千里之外的两地,那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所谓的鸿雁传书,不过是文学家诗人的美好愿景罢了,真正分居两地,感情只怕就会彻底消散。

    杨震身为后世之人,尚未能领会洛悦颍到底是在怕些什么,但见她如此惊慌,也是心里一紧,赶紧安慰道:“放心,即便你我分隔万里,我对你的真心依然不会有丝毫改变。而且,你我之间不是还有两年的约期吗?只要等到两年期满,我一定会来娶你的!”

    “你是说真的?”这时候的洛悦颍心已经慌乱如麻,亟须要杨震的安抚,即便从理智上看,他的承诺也未必能是真的,她也需要这些话的鼓励。

    杨震郑重点头:“我保证,一定会在那时候回来娶你。不然就叫我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四字还未出口呢,却已被花容失色的洛悦颍用手挡了回去,只见她嗔怒道:“我只要你给我个承诺而已,你乱发什么毒誓啊。即便,即便你真因为公事来不了,我也不会怪你的……而且就算你来不了,我就不会去北京找你吗?”话说到最后,她的整张脸已热得能煎个鸡蛋了,对如今这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说出这种话无疑是极其大胆的。

    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心下就大为感动,能找到这么个肯一心跟随自己的美丽女子,夫复何求。感念之此,他不禁再次用力将洛悦颍搂进了怀里,说道:“悦颍你就放心吧,无论在京城我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都一定会在两年内有所建树,回浙江来找你的。”

    “我相信你……”洛悦颍回望着杨震,此时,她心中的那点羞涩已渐渐不见,想到即将与爱人分隔两地达两年之久,她就只想和他多温存片刻。

    两人就这么紧紧地依偎着,看着庭前花,头顶的太阳一点点地向西斜去。

    相聚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的快,在夕阳西下后,览琴一脸忐忑地转了回来。当看到他们二人紧紧拥在一起,衣衫整齐,这才略松了口气:“小姐,杨公子,老爷已经在前厅准备下饭菜了……”

    两人听得她说这话,才恍然发现时间竟已不知不觉来到了傍晚。这让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才携手站起身来,也不顾小丫头览琴有些诧异的目光,一起向前厅走去。

    览琴愣了愣,才小声嘀咕了一句:“没想到小姐一遇到杨公子胆子就比平常要大许多。这要是真嫁给了他,胆子又能大到什么程度呢?”

    无论两人的胆子到底有多大,至少在洛成章跟前,他们还是不敢太过放肆的。这一顿饭吃得就有些不那么自然了。而当杨震告诉洛成章自己将去北京后,后者也不觉皱起了眉头:“北京可不比他处,那儿是真正的龙潭虎穴哪。你去了那边后,可要万事小心,不要逞一时的意气。”

    “小侄多谢伯父的提点,我一定会小心在意的。其实我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就是想做点什么,在那儿也做不成哪。”

    “唔,那我就放心了。”洛成章说着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心下叹息一声:“我也不希望你能有太大作为,只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娶我女儿,那就行了。再不济,我们也还有漕帮作为后台呢。”

    “是,小侄明白。”杨震有些感动地冲洛成章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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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于谦祠中明心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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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舍,可杨震即将离开杭州,离开浙江,前往北京的事实却已无法更改。要不怎么说,人生不如意者十有八九呢?

    唯有知道分离后的惆怅,杨震和洛悦颍才更珍惜眼前相聚的日子。在还未正式出发前,杨震便陪着她游遍了杭州各处名胜与风景绝佳处,西湖畔、孤山上、林隐寺、岳王庙……都留下了他们的身影与脚步。

    眼见三月将了,唐枫等人已把一切都准备妥当,就要出发了,洛悦颍这日又把杨震约到了一座气派远不如旁边岳王庙恢宏,游人更是少之又少的小小祠堂之前,这或许是他们在杨震去京前最后一次相聚了。

    看着祠堂上方所题的于谦祠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时,杨震心中不觉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怎么后世与郭德纲同台表演,喜好抽烟、喝酒、烫头的于老师居然会被人供起来?”当然,他心中其实很明白,此于谦必然不是彼于谦。

    洛悦颍可不知他的想法,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一眼那祠堂,眼中既有崇敬,亦有无奈,随后才对杨震道:“二郎,你可知道这祠堂供奉的是什么人吗?”

    “这……你是觉得我连于谦两字都不认得吗?”杨震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随后才摇头道:“说实在的,我确实不知这位先贤究竟是何身份。”既然能被后人立祠供奉,显然是青史留名的英贤,只是杨震无论今生前世都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洛悦颍听了后,虽感失望,却也能理解。或许如今大明天下,也只有那些当官的或是读书人,或者杭州当地百姓还记得这位救大明于危亡之际的大英雄了吧?所以杨震身为湖广的一名武人,不知于谦为何人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咱们进去一看,你就能知道他的身平了。”洛悦颍也不直说,和杨震手挽着手就进了祠堂大门。在走过植有苍松翠柏于两旁的走道之后,他们便瞧见了一座大殿矗立于眼前,只见殿门两边写有两句对联——“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杨震一见这对联,心中就是一动:“这联,我以前似乎在哪见过。”

    “这是于少保少时所作的一首明志之诗,名为石灰吟,全诗只有四句: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此处只是摘取了后面明志的两句为联而已。”洛悦颍对此显然很是了解,清楚地解释道。

    杨震听了这首诗,才依稀记得这是自己小时候念书时曾读过的,当然这个小时候指的却是前世了。他沉吟着品味了这首诗半晌,才点头道:“此诗虽然没有如李苏般的宏大气魄,也无多少优美的辞藻,但读来却有一种叫人动容的无惧无畏之气势。这位于少保既然能做出此诗,想必一定是个心志坚定的大英雄了。”

    “正是,他确是我们杭州城,我们整个大明天下的大英雄。”洛悦颍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谦的崇拜之情,说着和杨震一起走进了殿门。

    殿内是一座丈许来高的文人官员塑像,只见他面容刚毅,目光深邃,穿着一袭红色官服,端然而坐,自然就是于谦的神像了。

    进门之后,洛悦颍的神情变得更加肃穆,也不再与杨震说话,先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跪下,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杨震见状,也不干站着,与她一道并排向于谦行了一礼。虽然他现在都不知于谦到底有何功绩,但看洛悦颍这模样,自然知道此人之伟大了。

    在默默祝祷之后,洛悦颍才起身,带着杨震从大殿后门而出,来到了一条回廊之上。这回廊墙上,挂着好些幅图画。洛悦颍引着他来到最开始的那一幅画前,这才开始讲解起来:“于谦,于少保,乃是我杭州钱塘县人,生于洪武三十一年,年少苦读不辍,于永乐十九年中进士,其后于宣德初年授官御史。他曾在宣德帝平定叛王朱高煦之乱中立过些功劳,并在平叛后,以言数朱高煦之罪而被天子赏识。其后,官运一路平稳,待到正统年间,因为得罪了大权监王振而下狱,险些遇害。这一路走来,于少保为官清正,也确实立下了不少的功勋,为官场中人所称颂,但却并非人们建此祠堂的原因。”

    “哦?难道他之后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就是用惊天动地也未必能形容他之后所做的事情,能用的,只是救危存亡,解黎民于倒悬这样的字眼。”洛悦颍一面说着,一面引着杨震在回廊中缓步走着,指这一张张画,告诉他这是少年苦读,这是金榜题名,这又是指斥奸邪……

    待画过三分之一,她才指着一张上面画着一座城池,外面却被无数士兵包围的画道:“正统十四年,发生了我大明立国以来最大的一件险事,土木堡之变。英宗皇帝因为受权监王振的蛊惑御驾亲征瓦剌,结果却被瓦剌也先所败,数十万大军毁于一旦不说,就连英宗天子也落入敌手。”

    “竟还有这等事情?”杨震有些难以置信地说了一句。

    洛悦颍看了他一眼,轻声道:“这毕竟是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耻辱,官府也不会提及,就是这儿也没有提到土木堡的图画,所以并未有多少寻常人知道此事。不过这事,也不是他们能掩盖下去的,后世史书中总会留下一笔。”

    在说了这两句后,她才把话题重新扯回到于谦的身上:“天子身陷敌手还不是最危险的,更可怕的是,瓦剌大军趁机袭破北方重重关隘,大兵直指我大明都城北京,兵临城下。

    “当是时,朝中群臣皆已胆寒,又没了做主的天子,一时间,有人提议迁都,甚至有人提议行贿投降的,眼看着南北宋被外族所灭的故事又要再一次上演了。”说话间,她已和杨震走到了下一幅画前,那上面所画,是一人在大殿之上慷慨陈词,直说得其他众人都无言以对。

    “好在我大明还有于少保,使旧事无法再生。少保在此危亡时刻,不惜自己的身家性命与名声,毅然决然地挺身而出,指斥那些想要迁都或投降的乃是误国误民,坚决要求出兵与敌一战。同时,他还将英宗之弟朱祁钰立为天子,以稳固国本人心,然后以兵部尚书的身份指挥全国大军与瓦剌在北京城下一战。

    “黄天不负苦心人,在于少保的指挥下,此一战,尽破瓦剌大军于北京城下,从而化解了一场巨大的危机,使我大明得以延存至今。而于少保之功劳,也足以彪炳史册,为后世万人景仰。”

    听完她这一番讲述,就是杨震,也不觉对于谦肃然起敬。觉得自己刚才在其神像前的叩拜还不够虔诚,恨不能再回去重新叩上一次。毕竟,像这等能在国家危亡关头不顾自身挺身而出,而且还把事情办成了的,确实是史书上都少有的。他在沉默半晌后,才道:“想不到于少保竟如此了得,实在是我等后来之人的楷模哪。”

    洛悦颍没有接他这句话,而是轻轻一叹:“二郎,你觉着于少保与岳少保相比,哪一位的功绩更大呢?”所谓的岳少保,自然就是一旁岳王庙的主人,宋朝大将岳飞岳鹏举了。

    “当然是于少保了。”杨震想都没有多想,就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因为他真正挽救了一个国家。岳少保虽然也战功卓著,可终究无法使宋中兴,只出了个南宋苟且偷安……”

    洛悦颍看了他一眼,又抛出了另一个问题:“那为何如今的于谦祠却远不如岳王庙?而且岳王爷是妇孺皆知之人,而于少保却知者寥寥呢?”

    “这……或许是因为岳王爷死得太冤,百姓们总是同情这等大英雄的悲惨遭遇吧。”杨震猜测道。他也知道,华夏民族一向都有个同情失败者的传统,从项羽到文天祥,再到后来的袁崇焕,以及眼下提到的岳飞,都因为他们最终的失败而被百姓们津津乐道。至于那些通过自身的努力把事情办成,取得天下的人,却不被人所喜,这确实是个古怪的逻辑。

    洛悦颍倒没有看得这么深,听他这么说来,明显是愣了一下,但随后还是道:“这或许只是一个原因。但最关键的是,岳少保被冤杀后,有后来的天子为其平反昭雪。而于少保,虽然朝廷不禁百姓对他的供奉,但却也在极力把他的影响去除掉。因为,把他害死的,正是大明天子。”

    “嗯?于少保也是被人害死的吗?”

    “嗯!”洛悦颍点头,带着他来到之后的几幅画前,向他解释道:“北京之围解除,于少保自然功劳极大,新任天子也对他信任有加,一时权力之大,无出其右者。但偏偏这时候,瓦剌却将英宗皇帝给放了回来……”说到这儿,她的声音便是一顿,眼中满是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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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于谦祠中明心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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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虽然对这一段历史并不熟悉,可在听说瓦剌将正统帝送回大明之后,依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这招着实厉害。都说国无二君,民无二主,既然有了新天子,他被遣送回来可就尴尬了。”

    洛悦颍又叹了口气道:“是啊,如此一来,大明朝堂之上的情况可就很有些微妙了。那些臣子都是以往英宗时的臣子,此时旧主回朝,就是他们也难以抉择,更别提当时的新天子了。”

    新旧天子虽是骨肉之亲,但在皇权一事上自古就没有兄弟父子的情面可讲,这一点杨震自然也是心知肚明。洛悦颍也没有细说之后的事情,只是一言带过道:“之后几年,英宗被留于南宫,直到新天子病重,他却在石亨、徐有贞等人的密谋下得以复辟为帝,是为夺门之变。”

    “哦?竟还有此曲折吗?”杨震不禁咧了咧嘴,对于这位正统皇帝倒是大为佩服,在历史上能忍辱偷生并重新登上皇位的,可是不多哪。但随后,他又想到了另一点:“如此一来,将新帝扶上皇位的于少保情况可就不妙,莫非他就是……”

    “正是。”洛悦颍目光中透出恨意:“那石、徐等辈所以敢冒大险,发动夺门之变,就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奸佞之徒,在于少保当政之下难有出头之日。现在保立英宗复辟有功,自然要除去于少保了。虽然英宗皇帝并不是昏聩之主,却架不住时势所迫,最终不得不曲杀了于少保。

    “虽然之后因为种种变故,石亨也被诛杀,英宗皇帝还为于少保平反,奈何一切都已太迟了。而且,之后的大明天子都是英宗子孙,即便他们明知道于少保之冤屈,但为祖宗讳,却也不得不对此事三缄其口,这才导致了今日这等,天下人连于少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对大明做出了多么巨大的贡献也一无所知的情况。”

    杨震心下也不觉凄然,没想到这么一个为国为民,于危亡之际解黎民于倒悬的大功臣,民族英雄竟是这么个结局。看到洛悦颍心伤于此,他便劝慰道:“其实以我看来,于少保所以在那时挺身而出,为的只是救国救民,可从未想过立功或是被后人传诵。何况,现在你我不是知道他曾经的功勋吗?这儿,不也有这么一座能叫人凭吊的祠堂以流传后世吗?如此,我想于少保在天有灵也该欣然接受了吧?”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于少保如此作为却落得这么个结果实在叫人惋惜和遗憾。”说到这儿,洛悦颍突然看向杨震,一双妙目里竟有隐隐的水雾生起:“而我今日请你来此,就是希望你能以于少保为鉴,莫要凡事只想着尽忠,要多想想自己,还有我……”

    “嗯?”杨震确实未曾想到对方竟会有此一说,都有些发怔了:“怎么,我在她的心目中竟是如此高尚吗?”

    “前日你和我提过,如今大明朝廷中奸邪当道,致使百姓生活窘迫才有白莲教不时为祸。而你,又将前往京城,将面对满朝官员,我实在怕你一时难以控制而做出叫人害怕的事情来,反倒害了自己。所以我希望你……希望你多想想自己和我,不要因为觉得这是对朝廷有利的就不管一切去做,那换来的或许只是伤害。”洛悦颍说着,郑重看向杨震:“二郎,你能答应我去京城后即便遇到什么事,也尽量不要出头吗?”

    这个弯拐的,实在是叫杨震有些难以招架。他本以为洛悦颍将自己带来于谦祠是为了给自己上爱国主义的课程呢。没想到正好相反,她是以于谦的遭遇为反面教材,来劝说自己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这让杨震觉得好笑之余,又有些感动。这是洛悦颍完全把心放到了他的身上,完全不顾自己看待她的目光才会这么说的。要知道这个时代的人向来把忠君爱国看得比什么都重,即便是最亲之人,在谈到此事时也不敢像她这般劝说。要是换了个人,听洛悦颍如此相劝怕是要当场翻脸了。

    但杨震却不是那些整日里把忠君爱国挂在嘴边的迂腐之人,他的心中压根就没有这种想法,所以当听到洛悦颍这么为自己着想,反而只觉感动。他当时就捧住了洛悦颍的小手,郑重地回望向她道:“好,我答应你,无论如何,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以保证自己的安全为第一要务。不会让某些陈腐的思想来影响到我的!我杨震何德何能,竟能得如此为我之女子为妻,真是三生有幸哪!”

    其实在洛悦颍把话说出之后,她也是心下忐忑的,虽然她是为了杨震好,可这些话毕竟不太适合出口。现在,听到杨震如此回应,心顿时就安了,脸上也终于生出了笑容来:“二郎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说着,又有些不确定地道:“二郎你就不觉得我这么说很不妥,很自私吗?”

    “不,你这不叫自私,反而该是无私才对。正因你对我无私,才会说出如此话来,我岂会看不出好赖来?”杨震当即反驳道:“其实你根本就不必说这些话,我实话告诉你,我杨震绝不是那等愚忠之人。别说叫我学于少保般做事而不惜身了,就是叫我和朝中那些奸佞公然为敌,只怕我也没这个打算。”

    杨震这一番话,直说得洛悦颍大感意外,她实在没料到杨震竟与别人完全不同。别人在这等事上总是说得大义凛然,认为为国尽忠是男儿本分,死何足惜?而他,似乎只看重自身,这让她吃惊之余,又心下安然,她只是个寻常女子,想的也只是能有个如意郎君疼惜陪伴自己,可从未想过夫君是什么大英雄,受万民崇敬,百世流芳。

    “嗯!二郎这么说来,你去京城就一定能平平安安的。”洛悦颍最后说着,身子以靠在了杨震的肩臂之上。

    搂着少女的纤腰,杨震心中的志向就更坚定了——此去京城,首先就是保护好自己,然后才是看有没有机会更进一步,最后才是想着如何对付张居正。既然大哥说了张居正在万历十年就会死,张家也会彻底失势,那他也不必太过着急,到时候有的是机会报当日之仇!

    终于到了离开的时候。在唐枫他们将手头所有事情都交接完成,时间也来到了四月天。他们再无法拖延时间,杨震等人就在新任的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大人的恭送之下准备启程赴京。

    因为自身身份的特殊,以及与漕帮间关系的隐秘,虽然洛悦颍很想送他最后一程,两人还是无法最后相见。虽然,这一回他们走的依然是水路,而且搭乘的还是漕帮的船只。

    这一回,乘船可就方便多了,只需要从钱塘江上船,然后一路转进大运河,再顺流北上,就能直接抵达北京附近。而且,这一路,显然也不会有什么波折,毕竟运河一带都是漕帮的势力范围,即便如今漕帮内部分裂,以严环的胆子,怕也不敢派人对付插着洛成章旗号的客船。

    可即便心中觉得这一路必然顺利,可在登船之后,杨震的心中依然不是滋味儿,忍不住回头再看一眼杭州城,再看一眼南边那尽头处的一切。城里,有爱着他,他也深爱着的人儿,南边的诸暨县,有他的兄长,以及一干曾经并肩作战的好兄弟。

    现在,他就要与这一切分别,与生活了近两年的浙江作别了。要知道,自他来到这个时代后,留在浙江的时间是远超过湖广的,而且这儿还有他的亲人与爱人,他又怎能不生出留恋与不舍之情呢?

    一旁的唐枫见他如此模样,忍不住笑道:“怎么,二郎你很留恋此地吗?这可不像以前的你哪,好男儿该当志在四方才对,何况我们此去的可是天下人所向往的北京城哪!”

    “人非草木,岂能无情?我的家人都在浙江,我又怎能不留恋呢?不过千户你大可放心,我杨震绝不是婆妈之人,待我抵达京城后,便会把这种离情别绪都抛到脑后的。”杨震回应道。

    “我信你。”唐枫看着他点头道:“但有一件事情你也必须有所准备。我们此去京城,可不是去享福受赏的。镇抚司将我们调到北京,是因为觉得时机差不多了,或许一到,就要吃他们的下马威。毕竟之前我们可没少给刘守有他们添麻烦!”

    “这一点,我也早有准备了。任京城有再大的风浪,我也能挺过去!我想,千户你也一样有信心吧?”

    “那是自然!”唐枫自信一笑:“也该是时候见见真章了!”说这话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翟渠的仇,他可是一直都记在心中的。

    船开后不久,一名船工将一只包裹交到了杨震手中。虽然他没有说是什么人给的,杨震却猜到了一定是洛悦颍为自己准备的临别礼物。

    打开一看,却是一些银票碎银,几件全新的衣衫,以及一只绣花荷包。解开荷包,杨震看到了一缕青丝放于其中。他似乎听到了洛悦颍在他耳边轻声呢喃:“悦颍无法追随郎君北上京城,只有让这缕青丝代替我陪伴在你身边了。”

    手里捧着这一切,杨震的心不觉有些痴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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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进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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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是万历三年的五月上旬。即便是处于北边的京城地区,此时也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尤其是大中午的,毒辣的日头高悬于人们头顶,直晒得户外之人都汗流浃背,直想待在树荫下乘凉而不愿出来。

    但在京城外通州码头上,情况却与他处有些不同,许多人都满怀期待地盯着运河水面,一旦有船只靠岸,就有许多人奔上前去兜揽起生意来。

    因为大明一贯以来的禁海政策,导致海运废弛,这条沟通南北的大运河就成了全国最为繁忙的一条水系,每日里船只如梭,无数的人与货都从这儿进出。而作为一国都城,又是运河最北端的终点,无论人货到此来的就更多了,这就衍生出了许多以此为生的人来。

    和运河沿岸多有拉纤、跑船、装卸货物的人相似,在这通州码头一块,也多有卖力气的扛夫,专门为来此做生意的商人服务的牙行掮客,以及各种怀着其他心思,想在那些陌生的外来者身上赚取些钱财的地头蛇们。其实这种人到了后世也是所在多有,在每一个火车站、汽车站,你总不会少见到这些打着各种宾馆、旅游等旗号的拉客者们,只是手段,却并不见得比过去有提高多少。

    这时,随着又一条客船缓缓靠上岸来,一些以为人寻找住宅和客栈为业,以负责包打听为业的闲汉们就扔掉了手中的西瓜皮,把湿淋淋的手在裤子上随便擦抹之后,便满脸谦卑的笑容迎了上去。对他们来说,这一船下来的可都是自己的金主,说不准这一下就能赚个盆满钵满,自然得打叠起精神,小心伺候着了。

    可这一回,他们却明显选错了对象。就在那船把跳板搭上岸,四五名汉子鱼贯走出,这些闲汉还在通过打量他们的穿着来判断他们是贫是富以确定自己的态度时,一名刚才藏身于一辆马车中的人却先他们一步赶到了码头之上。

    那些闲汉一见有人竟要抢他们生意,顿时就有些恼了。怎么说他们也是这一带混熟了的,怎能叫个陌生人突然插一杠子?而且什么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不是,他们都在树荫下等了半天了,才来一条客船,怎么能叫人抢了先去?

    当即,就有一个自以为比别人都高上一头的汉子几步赶到了那人身前,一伸手就拦住了他的去路:“我说这位兄弟,你这么做可不地道哪。咱们兄弟都在这儿巴巴等了半天了,这才来一桩买卖,你就要和我们抢吗?你是混哪的?”

    那人的目光只落在船上下来的那四五名汉子的身上,听到这话,很不耐烦地对他一摆手道:“给我滚开,别拦了老子我见兄弟。”

    “哟,口气还真不小,什么兄弟,我看你是讨打!”这些闲汉可不是吃干饭的,一见此人出言不逊,顿时更恼了,有人已捏紧了拳头,还有的更在四下里寻摸,看能不能找到个趁手的家伙狠狠给对方一个教训。

    那人见他们如此模样,当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身份比这些闲汉可高了许多,实在没有必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只好探手入怀取出了一面腰牌在那些闲汉眼前一晃道:“怎么,你们还想和我过不去吗?”

    那帮闲汉本还气势汹汹的,见他探手入怀只当他要拿什么武器出来呢,正满心戒备。可一看到那面在阳光下闪着光芒的腰牌,这些人的气势陡然就烟消云散,怒容顿时就化作了胆怯而谦卑的笑容:“原来是镇抚司的大人,是小的们有眼无珠,不认得您……还请你恕罪哪。”说话间,众人都先后跪了下来,还有朝着他磕头的。

    虽然锦衣卫在北京城里的势力早已远不如当年,更被东厂压得死死的,连官员们也没把他们当回子事儿,可在百姓眼中,他们依然是高不可攀的可怕存在。一旦他真不高兴了,要让这些闲汉吃不了兜着走是一句话的事情。

    那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都给我滚,别烦着老子见兄弟!”说着,已从那些跪倒一片的人群中穿过,迎向了已经越走越近的那些客人。

    那些闲汉见他无意追究自己之前的冒犯,这才如蒙大赦地站起身来,也不敢再在附近逗留,顿时就作鸟兽散。而很显然的,在接下来的几日里,这码头附近必然要少了许多坑蒙拐骗的闲汉了。

    但出乎人意料的是,这个刚才还很是威风,能叫众闲汉跪地求饶的汉子在来到那些客人跟前时,却单膝跪了下来,朝着那为首的客人行起礼来,这惹来了其他树荫下的掮客的侧目。

    “千户,您终于来了。我都在此码头上等了有十来日了。”那汉子拜见之后,感叹了一句。

    “倒叫思忠你费心了。我们这一路虽然还算顺利,但这水路之上的事情也不是咱们能控制的,这才比预料的要迟些日子。怎么,可是镇抚司那边有什么不满吗?”这说话的汉子,自然就是钱思忠的老上司,才从杭州赶来北京的唐枫了。

    与他一起抵达京城的,只有其余四人而已,分别是杨震、魏长东、邓亭和马峰。至于其他人,包括他们原来从湖广带往浙江的那些兄弟,以及杭州千户所里的那些手下,都没有与他们同行。因为镇抚司下达的调令只让他们五人赴京城就职,可没有提其他人的名字。

    这毕竟不是把唐枫他们调往浙江时的情况了,来京城在镇抚司里当差可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有这个资格的,即便唐枫依然是千户,也没有这个权力提拔自己的心腹入镇抚司。这也正是刘守有这一手厉害所在,一旦他们被调入京,在京城就成了无本无源的他乡之客,再想做什么可就千难万难了。当然,要是唐枫真有本事能在锦衣卫里立稳脚跟,再调人回来也不是不可能。

    或许唯一的例外就是眼前这些钱思忠了,他本是唐枫在武昌城的下属,之前因为要护送照顾得病还要赶来京城的千户翟渠而来了京城,便在镇抚司里当了差。这算是他们在京城唯一的依靠了。

    不过刚一见面,唐枫自然是不会提这等事情的,毕竟时隔近两年时间,这个兄弟和自己等的关系还能不能像以往一般密切可是看不出来的。

    但从现在看来,钱思忠对他们的感情依然真挚,只他能连续数日留在码头守候他们到来,就足见其盛情了。听到唐枫的询问,钱思忠摇头道:“那倒没有。其实对镇抚司里的人来说,他们要的只是千户从浙江离开,至于什么时候来到京城,他们可不在乎。”

    这倒是句实话。刘守有所以将唐枫从浙江调来京城,为的只是把他们的权力彻底剥夺,然后再慢慢想法子对付他们。至于他们何时出现在京城,刘守有就没有太多的要求了。

    唐枫这才略有些放松地一笑:“这就好。我就怕他们会以此为借口,在咱们一到之后就给兄弟们一个下马威。走,既然都下了船了,咱们这就进京城吧。”说着一拍钱思忠的肩膀道:“怎么样,可有给兄弟们准备下住处吗?”

    “这个还用千户你吩咐?我早就在城东一带为大家租赁下一处大宅子,足够更多兄弟居住的。而且那儿离着镇抚司也不太远……”

    “哦?就我所知北京这儿房子可很精贵,即便是租的,也得花不少钱吧?看来你在这儿混得还算不错了。”邓亭这时才开口笑道。虽然这时的房价不如后世那般夸张,但北京作为都城,人口自然是全国之冠。这人一多,地自然就少,房子也自然紧俏起来。所以一般官员在京城也就只敢租房而不敢买那寸土寸金的宅子。当然,一些深得天子器重的臣子是会被皇帝赏赐宅院的,这就要比一般买的房子更气派高档了。

    “咳,只能说还算凑合。毕竟咱们锦衣卫论权势是不如东厂了,但总还有些营生。小弟就照看着一条街,一个月下来,也能得个百十两的收入吧。现在千户带着各位兄弟来了,想必今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别说是租房子了,就是买下几处宅子也不是大事。”钱思忠似是憧憬地说道。

    但他这么一说,却叫唐枫等人的脸上显出了一丝阴郁之色来。因为他的话叫他们想起了刚到杭州时安离和沈卓就是想这么安排他们的。却没想到,今日来到京城,看似一切又要再重演一遍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他们可还有勇气反对吗?

    钱思忠并未觉察到他们这一反应,只笑着将他们引到了自己刚才跳下的马车跟前:“这儿离着进京尚有四十多里地呢,咱们就乘这车去吧。”

    “也好。”抬头看看上方那耀眼的阳光,唐枫笑着应了一声,率先钻进了车厢。当几人都进去后,车夫便一甩鞭子,载着满满一车的男人们驶向了京城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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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进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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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紧赶慢赶,杨震一行终于在天黑城门关闭之前进了大明的都城北京。

    穿过足可容三五辆大车通过的城门,透过敞开的车窗看着面前宽阔的街道,以及走在街道上的人们,杨震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想不到自己再次来到北京城竟是在这个几百年前的时空之中。

    前世的他自然是来过北京的,也曾在故宫、长城等地留下过足迹。只是眼前的一切却是那么的陌生,少了林立的高楼大厦,取代它们的是一些临街的店铺以及深藏巷子之中的宅院——此时朝廷有明令,除非是官宦人家,否则住宅大门是不准临街而开的;没了那堵得叫人心慌的各种大小车辆,但那一辆辆牲口所拉的车辆却还是极多,只是没法把宽阔的街道都给堵上而已。

    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曾在江陵、武昌、杭州和诸暨都生活过一段时日,但没有哪一处地方能让他像对北京一般有不一样的感觉。毕竟那四座城市他上一世都不曾到过或是深入了解过,但他却曾在北京住过两年。这种旧地重临,却又根本找不到半点记忆中景象的感觉,确实叫人心生感慨。

    “或许,只有如今的紫禁城是我能找到过去记忆的地方吧。只可惜现在我是不可能花钱进里面去重温一次记忆的了……”杨震有些古怪地在心里转着念头。

    至于身边的其他人,则早已被眼前热闹的景象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面啧啧赞叹,说着到底是京城,就是与他处不一般的话,一面心中又觉得有些异样,不知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将如何生存下去。

    北京,无论是这时,还是后世,都是整个华夏民族最被人所重视的心脏所在。这座从西周时就已建立的城市,从当初的燕、蓟县、幽州一路被人叫下来,直到女真金人在此建立中都,蒙古大元在此建立大都后,才成为了天下的中心所在。

    然后就是燕王,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祖朱棣在此修成北平城,听取黑衣宰相姚广孝的建议以八臂哪吒之神形修成如今的北京城面貌,并在永乐元年改北平为北京,永乐十九年迁都于此。

    可以说,北京城一直都以一个重要参与者的身份看着华夏民族的历史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它看到了汉民族的不断兴起与衰落,看到了无数游牧民族的崛起与败亡。而在原来的历史中,它还将看到汉民族最后一个王朝大明的衰败,以及另一个野蛮愚昧,但却又凶悍的游牧民族满族的鸠占鹊巢,并最终葬送了整个华夏民族的先进文明。

    在马车继续辚辚向前的过程中,杨震不觉想起了之前兄长在跟他说起大明定都北京时的一番见解:“永乐天子确实叫人佩服,不但将蒙古边患扫到极北之地,几十年不敢南望,而且还定下了北京为都,让天子守起了国门,从而保住了大明南面的安定繁荣。

    “历朝历代,包括之后的中国,都没有如大明这般敢将天子置身于强敌的最前线的气魄。不说后世中国定都北京之事,毕竟那时候什么游牧民族都已不可能再威胁到热-兵器时代的人了。就说清元两朝,别看他们也一样定都在北京,可其实他们所以在此,只是为了方便跑路而已。一旦汉民族强大起来,能够消灭他们时,他们便会重新跑回北方。蒙古就是因此而得意苟延残喘至今,而清朝,则也在之后弄出个伪满来。”

    在杨震的这番思绪中,车终于停到了一处占地足有一亩左右,前后三进的大院跟前。一名早早就等候在门外的小厮一见自家的马车到了,赶紧上前见礼:“哟,钱爷您回来了?今日可把几位爷都接来了吗?”

    钱思忠当先从车厢里钻出,笑骂道:“小子就你话多,没见这一车都坐满人了吗?”

    “嗬,还真是,瞧小的这俩眼珠子,就跟白长了一样。小的吉庆,给几位大爷请安了。”说着,那小厮便很是有礼地双膝着地,冲着车里众人磕头见礼。

    “这……”唐枫见这情形,明显皱了下眉头:“思忠,你这闹的哪一出哪?不但给我们准备了住处,就连下人都备下了?”

    “千户,这都是我这个当属下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钱思忠呵呵笑道:“反正京城这儿啥都紧俏,就人富余,请几个懂事的人来伺候也是不差的。你看我这人,大家一路舟车劳顿,想必也是累了,还是赶紧进去喝茶歇息吧,可别在大门前站着了。我这就去厨下叫人准备酒菜,为几位兄弟接风洗尘。”说着,手一伸,便示意请他们进门。

    唐枫见他这么说话,一时还不好拒绝了,毕竟这宅子都是钱思忠掏钱租下的,他再聘用些打杂伺候的下人,也不算过分。但同时,他的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这儿的事情或许没有表面所看到的那么简单哪。可人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不好驳了对方面子,便只得点头朝门里走去。

    倒是邓亭和马峰二人没有这么多的心思,一见这儿宅子又大又好,还有下人伺候,顿时喜得眼睛都眯成条线了:“不错,思忠你果然够兄弟,那咱们就生受你这一遭了。”说罢,便嘻嘻哈哈地进了大门。

    杨震的魏长东虽然也与唐枫一般对此持保留意见,但既然都到了,自然没有不进门的道理,便随在众人身后进了宅子。

    这宅子在外面看着就是极大,进到里面更是叫人咂舌不已。因为这儿无论是格局的安排,还是窗户飞檐等处的处理,都显得极具匠心,就是他们杭州那处原来属于安离的宅子与此相比也要逊上数筹。

    这下,唐枫就更觉得有些怪异了:“思忠,这宅子即便是京城也算是一流的了,你租下它来恐怕也花费不少吧?”

    “还好。这种宅子其实都是官员的私宅,要是真问他们租住,恐怕一个月的租金就得数百两。但这处宅子却是一位曾有事犯在我们锦衣卫手里的致仕侍郎家的,我一说,他就肯以每月五十两的价格租给我。我一下就租了他两年……”钱思忠忙解释道。

    “原来如此。”唐枫略一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这一说法。只是他心中到底有没有其他看法,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杨震看着这里的一切,无论是环境还是那些朝着他们恭敬行礼的下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毕竟他们是初来乍到的陌生人,而且还与锦衣卫中当家作主的一些人有着过节,谁知道这里的下人里面有没有刘守有他们的耳目哪。

    不过无论身边是否有人盯着,至少在短时间里,杨震他们是不可能离开这儿了。他们现在也没什么好怕人监视的,只要自保即可。所以在接下来钱思忠为他们安排下酒宴,替他们接风洗尘时,所有人都放开了怀抱,好好地大吃大喝了一通,然后就各自找了间屋子就倒头而睡。

    今日他们进城已然是晚上了,自然不可能再去镇抚司衙门报道,一切都留待明日起来之后吧。

    夜渐渐深了,许多人都已进入了梦乡,但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此刻却并没有入睡的意思,他刚得到一个消息,唐枫他们终于来到了北京,并由钱思忠安顿着住了下来。

    禀报此事的,是个三十多岁,面貌显得很是普通的男子。此人乃是刘守有手下掌管侦查京城一切密探事务的心腹,名叫程翔,在锦衣卫中挂职百户,但地位却不比一般的千户要低。只见他在说完此事之后,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在刘守有眼中,便是一笑:“程翔,你有什么想说的便说吧。”

    “是。卑职只是奇怪大人为何要这么安排。您可以叫钱思忠去接近他们,却实在没有必要让他把事情办得如此错漏百出哪。只要看他准备的那处宅子和里面的使唤人,只怕唐枫他们就要疑心他是另有用心了吧。”程翔说完这话后,便有些忐忑地看了刘守有一眼。自家大人向来不是个心胸宽广之人,有时候一句话说错了,都可能惹来麻烦。

    但这一回,刘守有却没有半点不满的样子,反而呵呵一笑:“这正是我想叫他们看出来的。如今他们已来了北京,就不怕他们还能反了天。只有让他们知道一切都在本官的控制之下,我才能更快地把他们给压服了,从而完成冯公公交代下来的事情。而且……”他说着一顿,眼睛眯了起来:“这个钱思忠虽然早已投到我的门下,但我对他依然有些不放心,这次也是一个试探他的好机会。只有让他与唐枫等人间生出猜忌来,他才能完全为我所用。”

    “原来如此,这倒是属下愚昧了,没能领会到大人的一片用心。”程翔忙奉承道。

    “呵呵,你呀,办事还成,但有些事情看得就不够深远了。”刘守有对他的态度很是满意,笑着说了一句,又吩咐道:“不过那边的情况你必须给我盯紧了,可别叫他们逃过我们的耳目。”

    “是,属下一定不会叫大人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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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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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好睡之后,天一亮,杨震等人便纷纷醒转,相互见面时,众人脸上却都显得有些凝重。因为今日,他们就将前往镇抚司衙门,去拜见自己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却不知这一去是福是祸。

    钱思忠见他们一副如此模样,便有心开解道:“其实各位兄弟也不必如此紧张,那刘都督也不是不讲理的人,虽然咱们曾经得罪过他,但终究是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又怎会总抓着不放呢?而且你们看我,我不一样在他手底下当差吗?”

    “那是因为你身份低微,刘守有压根就犯不上出手对付你。”杨震在心中想着,同时目光转向一旁的唐枫,很明显的,这些人里,就数他可能遇到的麻烦最大,谁叫他是众人的首脑,一切好处坏处自然就都由他担着了。

    其实其他几人也都清楚这一点,见唐枫神色有些阴沉,一向心直口快的邓亭便拍着胸膛道:“千户放心,咱们这些兄弟情义深重,跟了你又这么多年了,一定会永远坚定地站在你这边的。就算是刘守有,他也别想随意揉搓咱们!”

    “不错,要是他敢对千户不利,咱们兄弟就和他干!我们连东厂的人都不怕,难道还会怕了他不成?”马峰也忙附和着说道。

    “你们胡说些什么!当我们现在还在武昌和杭州吗?居然北京,在天子脚下说出这等放肆的话来。”唐枫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这才把脸一板,开口斥责道:“刘都督乃是咱们的上官,即便因为我们有所过错而惩办我们也是应该的。何况现在我们人都没见着呢,更别提他的态度了,你们居然就在这胡言乱语了。要是再敢犯,小心我严惩不贷!”

    邓、马二人见他说得郑重,这才不敢放肆,唯唯称是,一再保证自己今后不敢再这么说话了,才叫唐枫的脸色稍缓。他又抚慰了他们两句,说他知道对方是一片义气好心,使两人的面色也稍微改变,才开口道:“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于是这一行六人就在钱思忠的领路下直奔镇抚司衙门而去。

    无论是这时候还是后世,提起大明朝廷,锦衣卫总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话题,似乎锦衣卫这三个字就代表了特务政治和恐怖统治。而事实上,却是常人有些以偏概全了。

    锦衣卫,前身为太祖皇帝所设立的拱卫司,后改称为亲军都尉府,统辖仪鸾司,只从这些名字就可看出这些官署的职责只在拱卫天子之侧,与一般的侍卫或保镖差不多,就类似于后世的中南海保镖了。

    直到洪武十五年,亲军都尉府才改称为锦衣卫,并因为朱元璋生性多疑,对臣下并不信任,便把自己身边一部分亲卫派往各官员的家中刺探消息。但锦衣卫可并不光只是这些密探,更多的却还是做着自己的老本行——天子身边的侍卫,之后这些人就被称为大汉将军。

    为了更加系统地指挥那些密探,同时给予官员更大的威慑,太祖又特别设立了镇抚司衙门来统一进行巡查和缉捕之事,因为这些锦衣卫办事都穿着红色制服,有向来出动都骑着马,所以这些人就被人称为缇骑。而且在拿了人后,锦衣卫还有皇帝钦准开设的诏狱能绕过官府的司法机构审犯人,所以镇抚司在开设后不久,就成了叫人闻风丧胆的可怕存在。

    不过许多外人所不知道的是,其实就是镇抚司内部,也不光全是密探和缇骑,这两种人只隶属于北镇抚司,而镇抚司里尚有一个南镇抚司,却是几乎不与外面有什么联系的。

    北镇抚司负责对外的监视工作,而南镇抚司却是对锦衣卫内部的。不然一个权力极大,还能随意抓人刑讯的机构要是对天子不起了异心可就是大问题了。所以一向不信人的洪武帝就又开设了南镇抚司来监察北镇抚司。只是这两个镇抚司都属于锦衣卫的范畴。

    其实这两者大可以比作后世老美的FBI和CIA,一个是对外的特务机构,而另一个,则是对内的。

    当然,在成祖创建了东厂,并在随后的岁月里不断压制锦衣卫,几乎成为锦衣卫的监管部门后,南镇抚司的职权就几乎没有了,南镇也就只剩下一块牌子,形同虚设了。所以今日杨震他们前往拜会刘守有的地方,就是北镇抚司。

    就像钱思忠所说的那样,镇抚司衙门确实离着他们的住处并不太远。众人只是步行,也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就已到了镇抚司跟前。

    与京城其他地方人满为患,极其热闹的景象不同,这处于东安门附近的几条街道却显得很是冷清而萧索,几乎都没什么人在此走动。即便头顶的太阳正散发着炽热的光芒,走到这儿,还是叫人隐约感到了一阵寒意。

    “都说北京东城这一块是生人勿近的区域,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邓亭有些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随口说道。因为这里一带既有人见人怕的镇抚司衙门和诏狱,更有叫人更加畏惧的东厂,有时候还总有些在狱中受刑的人犯发出阵阵惨叫,所以寻常百姓自然就少有来这里走动的。即便必须来这附近,一般人也是匆匆闪过,不敢有丝毫的停留。

    就是杨震,来到这儿也觉得有些异样,只好啧了下舌头道:“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咱们很快就是这里的其中一员了。你看那两个站在门口的兄弟,不一样精神抖擞,看不出半点异常来吗?”说着,便指向了那扇黑漆大门前的两名守卫。

    这锦衣卫确实与别处衙门不一样,一般衙门的大门都是涂上红色的漆,显得格外大气庄严,可它倒好,就连门户都是黑的,让人一见就不自在,更给人一种强大的威慑力。而在那门前,伴随着两只张牙舞爪的大石狮子一起拱卫衙门的,是两名挺胸凸肚,腰挎长刀的大汉。

    “走吧,都到这儿了,也没什么好怕的。”唐枫在沉默之后,率先向着大门处走去。其他一些兄弟见状也不甘人后,纷纷拔步跟在了他的身后。

    那门口的两名守卫早已注意到他们了。其实就眼前这空荡荡的街面,只有这么六个人在此逗留,任谁也无法不注意他们的。正当这两人心里猜测着这几位胆大包天敢在镇抚司衙门前逗留的主儿是谁时,却发现他们居然径自走了过来。这可就让他们略有些惊讶了,其中一人还把手搭上了腰间的长刀。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做什么?”在唐枫来到他们跟前后,一名守卫就跨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喝问道。

    唐枫微微一笑,手一扬已亮出了早已拿着的腰牌:“原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唐枫率一众兄弟前来拜见刘都督。”

    “你就是唐枫?你们是从浙江来的?”两名守卫一听他自报家门,神色就是一变,显得有些古怪了。只见他们仔细打量了几人一番后,才道:“你们在此等候,这就向里面同传。”说着,一人便转身而入,另一个,则更加玩味似地盯着唐枫上下猛瞧,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东西一般。

    唐枫的大名早已在镇抚司衙门里传开了。这个敢于和地方官斗,敢于得罪张首辅,甚至连东厂的人都敢对付的同僚,早已是所有锦衣卫心目中的传奇人物了。虽然在他们看来,这个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就把如今天下权势最大的人都得罪光了的家伙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却也不妨碍他们对他的关注。

    如今的锦衣卫,早已沦落成为了东厂的下属,什么自主权都没有。京城里的这些人唯一聊以自-慰的,就是幻想当初锦衣卫风光时的场景了。而唐枫,就在外省做出了他们梦里才敢想的事情,自然在暗地里要受人高看一眼了。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会在唐枫有难时出手相助,毕竟所有人都知道现在真正掌权的是谁,还犯不上为了一个值得欣赏的同僚就得罪上面的人。

    但唐枫这个名人总算还是有点好处的,至少他要进门就不必像其他前来述职的外省锦衣卫般受到刁难而被晾在门外一段时间,甚至要花钱打点才能进门。只盏茶工夫,一名模样精干的汉子就和那守卫一道迎了出来。

    “原来是唐千户你们终于到了,真是叫都督和我等急于见你真容的兄弟们好等哪。”那人先是向唐枫一拱手说着客套话,这才自报家门:“在下北镇抚司镇抚使石涛。”

    “原来是石镇抚,您亲自出迎,实在是叫卑职受宠若惊哪。”唐枫忙拱手弯腰,还了一个大礼。这镇抚使在锦衣卫里可是比千户更高的官职,前者从四品,后者正五品,差了一级。

    “呵呵,唐千户不必如此多礼。咱们今后就是一个衙门的兄弟了,放松些便好。”说着,石涛又冲其他几人一点头:“好啦,闲话少说,刘都督已在里面得到了消息,咱们这就去见他吧。”

    “是!”唐枫却不敢托大,一抱拳后,才落后对方半个身位进了大门,杨震等人也随着他一道陆续走进了那黑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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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分化之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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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一行人随着石涛一路往镇抚司内部走去,却见不少人用玩味的目光上下仔细打量着他们,直看得他们浑身不自在。好在穿过一条不算太长的甬道后,石涛便在一座气派不凡的大堂前停住了脚步:“唐千户还请稍后片刻,待我前去禀报都督。”

    唐枫垂首应是,便和几名兄弟都安静地等在了堂前。这时,杨震突然感觉到有几道异样的目光在不远处扫着自己等人,这目光与刚才看自己的那些人的感觉有些不同,就像是被毒蛇野兽盯着一般。这让他心中顿生警兆,转头就向一侧看去,正瞧见穿着一红一白衣裳的两名男子站在那儿。

    穿红衣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即便穿着宽敞的公服依然显得整个人筋肉虬结的模样,一看就知是个练家子。而他那双大眼,虽然只是扫向杨震他们,依然带着几分霸气。但真正叫杨震心中不安的,却是他身旁那个穿白衣的。只见他面相阴柔,看着三十来岁,却没有胡须的男子。他看着身体单薄,与身旁同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似乎并无多少威胁,但不知怎的,与他的目光一对上,杨震就产生了被毒蛇盯上的错觉。

    “那边两人是什么身份?”杨震垂头小声问身旁的钱思忠。

    钱思忠顺着他的意思一看,脸色就微微一僵,随即也低下头去,用更低的声音道:“那汉子是锦衣卫掌刑千户洪奎星,他不但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极其了得,而且为人凶狠,整个镇抚司里几乎人人都要惧他三分;另一人,却是东厂的人,向来与镇抚司有些交往,好像叫宋雪桥吧。”

    “哦?是东厂的人吗?”杨震这才明白为何此人看向自己等人是这么一副模样了,显然他们还记着当日坑害案离的那笔帐呢。

    这时,石涛已重新走了出来,冲唐枫一点头道:“你们都随我进来吧。”

    “是。”唐枫此时倒是显得很规矩很听话,就连杨震他们说话都不搀和,闻得刘守有相召,就不作半点停留,举步随石涛走进了大堂。

    杨震他们自然不敢拖延,也抬步跟进。一进这大堂,杨震就只觉得身子一阵清凉,显然这儿应该摆放了不少消暑用的冰块。

    转过堂前的一道屏风后,他们才看到端然坐在长案之后的刘守有。即便是如此酷暑天气里,他也穿着整齐,不但身上罩着一身红色的公服,头顶还戴着一顶官帽,给人一种气势十足的压力。显然,这堂中所有要摆上这许多的冰块消暑,就是为了他这身穿着所准备的。

    看透这一点的杨震心中不觉略感好笑,这刘守有还真有一套哪,知道初次见面得把声威拿出来,所以便玩了这么一出。

    就在他分析刘守有的心思时,唐枫已单膝着地,行下礼去:“卑职锦衣卫千户唐枫参见都督!”

    其他几人也在一愣后,纷纷作出同样的举动,口中也报出了自己的身份与姓名。其中杨震与魏长东是百户,邓亭和马峰只是总旗,倒是钱思忠,如今已是京城这儿的试百户了。

    “唔……”刘守有对他们的态度倒还算满意,略微一点头,才道:“各位不必多礼,都起来回话吧。”

    待众人应声站起身来,他才露出一丝微笑,对唐枫道:“唐千户,本官对你真是慕名已久哪,要说起来,这些年来,你们无论是在浙江还是湖广,可都做了不少了不得的大事,实在叫咱们这些一事无成的同僚羡慕哪!”

    见他一见面就把话题扯到了这上面,唐枫的心便是一紧。但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请罪的,毕竟从官府给出的答复来看,他们所做的都是正确的事情,只是损害了某些当权者的利益而已。于是他便谦逊地一抱拳道:“都督谬赞了,这一切都是下官等该做的事情。我锦衣卫本就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只要发现有人行不法之事,自当举告处置。无论他们是地方官还是宫里出去的,都当一视同仁。而且最后朝廷的升赏也足以叫下官确信自己所做不错,下官不敢说自己有什么功劳,只能说对得起朝廷一向以来的信任。”

    这话明显是在表态了,也是在提醒刘守有,之前的事情朝廷可是表过态的,你可不能拿这些事情来为难我。

    刘守有自然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脸色略略一沉。但很快地,又笑了起来:“你说的不错,身为锦衣卫,自当有这份觉悟。本督就是欣赏你这一点,才会想着将你调来京城的。毕竟,若说责任之重,莫过于京城者,像你们这样的人才,只留在地方就太过屈才了。”

    唐枫等人即便知道他所说的话不可信,却还是得再次行礼相谢,感谢刘都督的重视与提拔。至少在明面上来看,从地方调入京城便是擢升了。

    之后,双方又有些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比如刘守有问唐枫他们一路来京城可还顺利,来了这里之后有没有需要组织关怀的。唐枫他们在感谢了组织上的关心后,也表了自己的忠心。至少在明面上,暂时双方的这次会面看着还是相当和谐的。

    但这种没什么营养而和谐的场面却很快被人所打破了。依然是一向心直口快的邓亭开口询问道:“请都督恕罪,卑职只想斗胆问上一句,不知您准备如何安排唐千户和我们这些兄弟呢?”

    “呵呵,看来邓总旗还是很性急的嘛,这么快就急着想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刘守有眉毛一挑,似笑非笑地瞟了邓亭一眼:“也罢,那本督也不卖关子了。你们都是有能力,也曾立过功的,本督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们。唐千户你的功劳最大,能力也最强,本督身边又正好缺了可用之人,所以便想把你调到我们镇抚司里当一个掌刑千户,不知你还能接受吗?”

    “掌刑千户?”唐枫一听对方的安排,心里就是一沉,总算知道刘守有是要怎么对付自己了,那就是彻底雪藏起来。

    要知道大明王朝传承到今天已有太多的锦衣卫了。除了之前提到的大汉将军和分布各处的缇骑密探之外,尚有不少是因为祖宗的恩荫而获封的百户千户,说白了这些人就是白领俸禄,不用干活的米虫。虽然这对许多人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但对一些有抱负的人来说,无职自然也就无权,也是不能接受的。

    而除了这些确实有权和确实无权的人之外,还有一路人却是不确定的锦衣卫,这其中就有掌刑千户或是百户。

    同样是千户,分于全国各省的千户所千户自然是权力甚大,只要你有胆子,就能与各路地方官员分庭抗礼,像唐枫他们之前在湖广那样把许多地方官一网打尽也不是不行。

    但京城的掌刑千户情况就有些微妙了。照道理来说,这些千户也是有职责在身的,无论是捉拿京中一些被查出有问题的官员,还是拷问某些人,都由他们出面,这也正是掌刑千户这个官名的来历。

    但同时,作为锦衣卫都督,刘守有也能叫掌刑千户什么事情都没得干,成为一个彻底吃闲饭的存在。毕竟他们的任务都是由刘守有所委派,他要想叫人什么都做不成,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唐枫之前只道刘守有将自己调来京城是会百般刁难,或是派给他一些极其困难的任务,却不了最终却是这么个结局,这让他只觉心里堵得慌,却又无法反对。

    毕竟是官高一级压死人哪,何况刘守有是整个锦衣卫里地位最高的,他要这么做,手底下人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

    见唐枫一下就被自己说得满脸苦相,刘守有心中便是一阵窃喜。随后,他又看向了其他几人:“至于你们嘛……镇抚司里的掌刑百户等职倒是满了,本督也不好为了提拔你们而让其他兄弟丢了饭碗。这样吧,京城里有几条街道一向不那么太平,就由你们带人去管着吧。”

    “啊……”邓亭几人一听这安排,脸色顿时就阴沉了下去。

    刘守有这么做分明就是故意在羞辱他们了。他显然是知道之前他们与安离、沈卓所生的嫌隙,知道他们不肯在杭州干这事儿,才刻意叫他们管理京城里的一些街道治安的。

    而杨震却有另一层看法,刘守有所以这么安排,还为了将自己等人都拆开了。因为一旦事成,唐枫将被留在镇抚司里架空一切,自己几个则分属于各条街道,说不定那几条街道还离得挺远,那自己等人再想团结一致可就难了。

    可即便他看出了问题又能如何?对方明显就不怕他们反对,这种以势压人的算计,才是最叫人无法应付的。

    刘守有见众人都露出一副苦样,心中更为得意,算是把之前的一些旧账的利息给拿了吧。只见他微一眯眼睛,看着唐枫他们道:“怎么,你们对本督的安排有什么不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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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分化之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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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守有这话一出,堂上的气氛就为之一紧。他毕竟当了多年的高官,所谓居移气养移体,自有一种人上人的威压气势不是一般的官员所能比的。即便堂上就他们几个,即便唐枫他们早已在心中与他翻脸,可一对上他的气势,依旧心下惴惴,竟不敢与他正面相抗。

    “下官不敢!”唐枫首先反应过来,赶紧说道。同时回头看了邓亭他们一眼,示意他们也像自己这样服软。

    无奈之下,其他人也都低头应道:“卑职不敢!”

    “很好。这才像咱们锦衣卫的人。若是你们自以为在外省立下大功而不把本督的话放在心上,本督纵然心中不愿,为了严肃我锦衣卫军纪,说不得也要得罪了。”刘守有半是威胁,半是提醒地说道:“既然你们都肯服从调遣,那就去石镇抚那儿点个到吧,他会帮我安排你们的。”

    “是……”众人心中既担心又觉不忿,答应得可就有些勉强了。奈何如今人在屋檐下,自然不得不低头。在新近才来京城的情况下,他们无根无底,自然不能与顶头上司交恶了。

    “你们去吧。”刘守有端起茶杯来道。众人见状也不再逗留,转身就要退出堂去。杨震心里一面想着对方会给自己安排个什么职务,一面转头走向门口,突然就听身后的刘守有开口道:“对了,杨震杨百户,你且留一下。”

    “嗯?”不光是杨震,唐枫等人见刘守有要单独留下他来也是一怔。他们既担心杨震单独面对刘都督会惹上什么麻烦,也不免心中生出一丝猜疑来。但刘都督既然都开了口了,杨震自然不好离开,其他人又不得不走,在略一停滞后,就各照刘守有的意思做了。

    杨震心下苦笑,没料到刘守有竟还会用这么一招分化他们。虽然这招并不罕见,但有时候的效果却是极佳。有时候对方都不需要说什么话,就可以叫对面的小团体分崩离析。

    不过他却不能将心中所想表露在脸上,此时的杨震依然一副严肃的模样,叉手站定,只等上面高坐的刘守有说话。

    刘守有正自玩味似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对杨震这个名字那是久闻其名了,毕竟这是连冯公公都提过不止一次的人。而且就他所知,武昌城里的事情,就是因为他才变得不可收拾,还有前些日子对白莲教的打击,似乎他的功劳也是极大。没想到这么个能力出众之人,看着却如此年轻,只弱冠而已。

    心里转着主意,刘守有迟迟没有开口说话,直到杨震都以为他不会和自己说什么,只为了离间一下自己与唐枫他们关系时,他才缓声道:“杨百户,本督可是对你久仰大名了。”

    这话说得杨震更是一呆,怎么自己这么个小小百户竟能让刘都督这样的大人物说出如此话来。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忙谦逊地道:“都督此言实在让杨震受宠若惊。卑职何德何能,能叫都督如此谬赞。”

    “不,本督向来有一说一,你杨震就是立功颇多,才叫我印象深刻。武昌所以能揭露出那些贪官的丑恶嘴脸,就是你杨震的举告之功。杭州的库银失窃一案,就本督所知,也是你先在银库的地下找到的大量银子。还有这次诸暨破获白莲教的案子,也是你冲杀在第一线……怎么样,本督没有说错吧?”刘守有微笑着说道。

    杨震见他如数家珍般地把自己所做的事情一一道来,心里都猜不透他的用意了。这是真的在夸奖自己哪,还是在说反话,直言自己太多事?既然一时猜不透对方心意,杨震只好来个沉默应对,只脸上露着谦逊的微笑。

    见杨震并不接茬,刘守有面上的笑容就是一僵。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如此沉得住气,在他想来,自己说了这番话后,对方一定会顺势说几句表忠心的话,这样后面的话也就好说了。可杨震如此沉默,倒叫他有些尴尬了。

    好在刘守有毕竟不是没有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所以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便索性自己把话头给点破了:“之前的事情,本督所知也不甚多,那就不说了。但这回的诸暨破获白莲教一事,就本督所知,似乎那儿只有你一个锦衣卫哪。是你借助了当地官府的力量除去了潜藏在县城里的白莲教逆贼。不知我这话可对吗?”

    杨震不知对方问这话的用意,便含糊地道:“卑职确实是借助的当地县衙的力量才能一举将藏于民间的白莲教逆贼一网打尽。”却没有提自己是否单独作战一事。

    刘守有没有留意这一细节,继续道:“所以说这次的功劳应该都是你的才是。可眼下的结果呢?却是唐枫和其他人一起分摊了你这次的功劳,把破获白莲教贼人一事也算到了自己头上。不知你对此有何看法?”

    杨震确实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之后与唐枫见面并一路来京城也未曾听他们提起过。现在听刘守有这么一说,他也为之一怔。见杨震如此模样,刘守有心中一喜,看来这下是抓到脉门了,果然唐枫在做出这等抢功劳的事情后没有勇气与杨震明说,这可着实给自己创造了挑拨的机会哪。

    但随后,杨震的反应却又叫他有些失望了。只见杨震在一阵沉默之后,突然笑着一摇头道:“即便唐千户他们真分了我的功劳,也没什么。毕竟我确实是唐千户的下属,我能去诸暨就是他派遣的,既然我立了功,千户自然也是有功劳的。真算起来,他的功劳该比我的更大。因为要不是他同意我的看法,我根本去不了诸暨,更别提立下这次的功劳了。”

    这一回,刘守有就更因杨震而感到吃惊了。他实在难以相信,这天下间竟还有如此大度之人,能把大功劳分与他人共享。在刘守有的观念里,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可原谅的,怎么对方却完全没有一点气愤的表现呢?

    “不,他一定是心中有怨气的。只是因为觉着唐枫是他的上司,而我与他之间又是初见,所以才没有表露出来而已。”刘守有很快就给如此反常之事找到了理由。

    他可不知道,杨震所以如此,是因为他本就不觉得在诸暨的这次之事是一个大功劳,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帮助杨晨对付郦家而已。只要没人发现这是他伪造的事情,就已足够了,至于功劳,根本不在其考虑之中。现在,唐枫他们分去了功劳,对杨震反而更好,那样就更没人去怀疑郦家是被人冤枉的了。刘守有将此事拿出来挑拨,明显是找错了方法。

    虽然杨震没能叫刘守有找到可趁之机,他却并没有气馁放弃,依然道:“你能有此想法,实在叫本督感到欣慰。我锦衣卫上下,就该有你这等无私的念头,如此何愁办不成事?今日本督就把话明说了吧,通过你之前的种种表现,本督觉得你才堪大用,这次将你调进京来,也是想要用你的。不知你可愿意追随在本督身边哪?”

    这可实在是个大好机会哪!刘守有可是锦衣卫指挥使,要是跟在他身边做事,必然风光得很,也一定有大把的机会。相信只要是一个有野心的锦衣卫,就一定会立刻跪下表忠心了。刘守有也期待着杨震这么做。

    可杨震的回应却再一次大出他的意料。只见他确实单膝点地,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抱拳道:“多谢都督的器重。但卑职才刚到京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熟悉,若是贸然就随在都督身边只怕不但无法帮助都督,反而会给您添乱。所以卑职斗胆还请都督能收回成命,给卑职一些简单的事情做吧。”

    满心的期待换来的却是这么一个回复,刘守有顿时气得脸都有些涨红了,一声不识抬举更是差点就脱口而出。但他还是硬生生忍了下来,这个杨震是冯公公点了名的,而且本事确实也不小,他现在还不能与之翻脸。于是在过了一会儿,把心中怒意压下去后,他才面无表情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强扭的瓜不甜,本督也不好勉强你。那你就和他们一样,先管着一条街的治安吧。”

    “是!”杨震忙应道:“谢都督成全!”直到这时候,他才略松了口气。

    要是换了别人,有如此大好机会摆在眼前势必不管其他先答应了再说。可杨震却不同,他不但要考虑唐枫这些人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他和张居正有仇,这变相地也就和冯保,和刘守有成了仇敌。他实在不希望自己过早地暴露在这些人的眼前,因为现在他的力量还不足以自保。

    见自己几次分化离间都未能成功,刘守有也有些气馁了,便一挥手道:“既然你意如此,就也去石辉那儿领份差事吧。不过只要你愿意,本督这儿还是可以给你留下位置的。”

    “是。多谢都督的一片爱护之心。”杨震说完之后,便没有一点留恋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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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章 新官上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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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守有的这一手离间分化之计在杨震的身上自然起不了什么作用,但却依然不算白费。至少当杨震从堂内走出时,在外等候好一阵的邓亭等几人都在以猜疑的目光看着他。他在堂上与刘守有确实说了好一阵子的话,这难免不叫人生出疑心来,不知他到底透露了什么。

    但即便邓亭为人再直接,在此事上还是不会直说的,倒是唐枫身为杨震的上司还能问上一句:“怎么样?刘都督没有为难你吧?”

    杨震微微一笑,摇头道:“没有,他反而想提拔我到他身边办差。不过却被我婉言谢绝了,所以我的安排应该还是一样。”

    “哦?二郎你竟拒绝了刘都督的好意?那他就没有生气吗?”邓亭终究没能忍住,问道。

    “他毕竟身份在那,怎能与我这么个小小的百户一般见识呢?”杨震不亢不卑地说道。

    “嘿,小小的百户……”这下连马峰都有些不是滋味儿了,小声嘀咕了一句。杨震口中的小小百户可是他们一直向往的职位哪,可即便如今已来到了京城,他们照样只是个总旗。要说他们不羡慕,甚至是有些嫉妒杨震那是假的。

    唐枫见两人的态度有些不对,忙轻咳一声,给他们打了个眼色,制止了他们继续在杨震面前发牢骚。这才道:“这就好。他们几个已经在石镇抚那儿得了差事了,却分开到了京城四处,你也去石镇抚那儿看看吧。看来这一回,他们是铁了心要将咱们分化开来了。”

    杨震自然能清楚地感受到这几人对自己的态度。其实自从杭州他被提拔为试百户,超过邓亭他们的地位后,这几位对他的态度就有些不一样了,有时说话也阴不阴阳不阳的。他也明白,这些锦衣卫老人一定对自己的火速擢升大有看法,一切都是嫉妒之心作祟。

    可杨震并没有把他们的妒忌太当回事,这一方面是他志向不光在此,另一方面,或许也因为杨震的内心其实还没有完全将邓亭他们当兄弟看待。毕竟他与这些人所以结交,也只是一场互相间的利用而已,实在没有太深的感情。

    倒是对唐枫,杨震还是有些敬意的。一个能为自己的老上司而挑战权势极大的顶头上司的人,显然是极重感情之人。见唐枫这么说,他便一皱眉头道:“如此确实有些难办。不过事已至此,我们也只能接受了。我这就去石镇抚那儿。”

    石涛见到杨震进来,明显迟疑了一下。他可是知道刘守有心思的,以为杨震一定不会拒绝如此提拔,不想对方还真是与众不同。不过随即,他又恢复了正常,笑道:“杨百户,可是都督叫你来找我安排职务的?”

    “正是,一切还要有劳石镇抚了。”杨震抱拳道。

    “唔,那且让我看看还有哪处能够叫你去当这个百户。”石涛说着,拿起了一份厚厚的名册,仔细翻看了起来。

    未等他做出决定,一名侍从就来到了门口处,冲石涛抱拳道:“镇抚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嗯?”石涛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脸上便现出了疑惑之色,却还是站起身子,走到了门外,和那人小声地说起话来。

    几句话后,石涛才转身回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杨震一眼,随后又翻了翻那份名册,才道:“其他各处人手都满了,倒是棋盘街那一带,正缺着一个领头的百户,就有劳杨百户你去那儿吧。”

    杨震脸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点头道:“是,下官一定竭尽所能,把差事办好。”

    “如此就最好不过了。”石涛似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就摆手叫他退下了。

    石涛可不知道,刚才他与那随从的小声说话已尽被杨震听了去,在修习了这么久清风诀后,杨震的六识已远胜当初,即便他们说话再小心,在不到丈许距离范围内,还是能被杨震听得一清二楚的。

    那随从是奉了刘守有之命来给石涛传递他意思的,说是要将最难的差事交到杨震的手上,如此才能逼得这个年轻人向刘都督低头,从而收服了他。只从这话来看,杨震就能确信要自己前往的棋盘街绝对不是个好去处。

    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太过担心,毕竟之前那么多风浪都闯过来了,他还会怕这点刁难吗?即便这北京城里卧虎藏龙,他也有充足的信心一一应付。

    而这个推断,很快也从钱思忠的口中得到了印证。当杨震向众人道出自己将往棋盘街当头管理那一带时,钱思忠就忧心忡忡地皱起了眉头来:“杨震哪,你可要当心着些,那儿可不好管哪。”

    “哦?却是为何?”

    “那边是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之一,但同时,也是出事最多的地方。一些胆子大,靠山硬的混子或地痞总在那里寻衅滋事,一个不小心就会得罪不知哪个权贵。今年就已经有三名百户折在了棋盘街上,所以直到今日这个位置都空着,实在是没人敢接手哪。”钱思忠介绍道。他确实在京城混得还算不错,居然连这种事情都了解得如此清楚。

    “竟还有这么一说吗?”杨震却不见半点意外与紧张,反倒显得很是从容淡定地笑了起来:“我正愁来京城没什么意思呢,能管着这么条多事之街,对我来说倒能排遣下无聊的时光。”

    “你……咳,你是不知道那儿的麻烦哪。等你吃了苦头,就知道自己现在是多么自大了。”钱思忠见杨震如此表现,只得一声苦笑,不再说什么。

    倒是唐枫,一拍杨震的肩头道:“说实在的,我倒是很羡慕二郎你能在那儿当差。我这个掌刑千户接下来只怕是要被人闲置起来喽,就是想让一些麻烦找到我头上来,都不可得了。”

    见他这么说话,众兄弟只好反过头来安慰起他来。大家都知道,唐枫这个掌刑千户接下来一定是要坐冷板凳的,怕是什么事情都没得做了。但即便大家有再多的不满,此时也只能忍下来了。

    在略作休息,三日之后,杨震等人就收到了镇抚司发出的确切命令,让他们即刻赴任。如此一来,众人就不可能再继续待在钱思忠所准备的宅子之中,毕竟北京城这么大,他们又分别得在东南西北各处当差,自然不可能每日都返回这个住处。

    于是,众人只得就此分道扬镳,各自在自己所管的一带就近找个住处安置下来。倒是唐枫这个被闲置的掌刑千户,因为每日里得去镇抚司衙门当值,倒是可以留在宅子里,和他一起的,还有一样在此附近当差的钱思忠。至于这一结果是否是刘守有他们刻意安排的,就不得而知了。

    与众人分别之后,杨震就由一名镇抚司的人领着来到了位于紫禁城外不远的棋盘街一带。看着这儿熙攘的人群,和鳞次栉比的商铺,杨震才确信钱思忠所言非虚,这儿确实热闹。

    “杨百户,这棋盘街上如今有商铺七十六家,另外还有一些其他的小商摊,总的算来不下一百二十户商家。这些可都是要向朝廷纳税的,所以你在此就有保证他们安全经营的职责。”那陪他前来的锦衣卫陈寂一面走着路,一面向杨震介绍着这儿的情况与杨震的责任。

    杨震点了点头:“那税收呢?这个总不需要麻烦我们了吧?”同时心里不觉想着,看来还是大明朝更适合发展小商品业哪,后世别说是在北京了,就是在其他的小县城里,这种小摊贩都是城管的严厉打击目标哪。

    “那倒不必,收税自有顺天府的人来做。”说着,他又看了一眼满脸轻松的杨震,好意提醒道:“这地方龙蛇混杂,可不好管,杨百户你最好还是有个心理准备。”

    “这个在下省得,多谢阁下的提点。”杨震冲他抱拳一笑道。

    说话间,两人已拐进了一条小巷弄,又走了一段路后,陈寂才在一座有些残破的小院前停住了脚步:“这儿就是你们的百户所了。”

    “啊……”杨震面露惊异之色,看着这处比自己江陵的老家还要残旧破损且逼仄的小院子,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就这是百户所?”无论是武昌,还是杭州,他见识过的锦衣卫据点可都是有些气派的,像眼前这样的破院子,怎么看都像是丐帮的总舵哪。

    陈寂却郑重点头:“不错。毕竟京城不同外省,人多房少,我们能在棋盘街搞到这么处院子当百户所已经不容易了。”说着,已走上前去,一把就将虚掩的院门给推了开来,并冲里面喊了一声:“老莫,老黄,赶紧的出来。镇抚司派新任的百户来了,赶紧出来见过杨百户。”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了一声懒洋洋的答应:“怎么又派了哪个倒霉家伙来咱们这儿哪?”而后随着吱呀一声响,几名汉子就从院中的堂屋里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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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新官上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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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陈寂向里面打招呼的时候,杨震已明显听到了屋子里传来的阵阵吆喝声,那是赌徒在全身心投入到赌博时的兴奋吆喝,这让他的两条剑眉就不觉聚在了一起。现在正是大白天的,怎么这些锦衣卫却聚在屋子里耍钱玩?

    而当那几人懒洋洋地出来后,杨震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因为这些陆续出来的七个家伙中,竟有三个光着膀子,下身也只套了一条犊鼻裤,显得很是颓丧而没有半点精神。

    显然这些人与陈寂是混熟了的,一见他就笑嘻嘻地问道:“怎么陈总旗,这次镇抚司又有人敢接手咱们这一摊了吗?”说话间,几人还颇有些轻蔑地看着杨震,完全没有将他放在心上的意思。

    “嗬,这位兄弟生得好年轻哪,你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吧?”其中一人上下打量了杨震好一会儿,才满不在乎地问了一句。

    锦衣卫到今日早没有当年的威风了,许多军中子弟和贵胄子弟都靠着父祖的荫蔽而得到一个百户千户的官职,所以再年轻的百户对北京城的人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陈寂见他们如此模样,又看到杨震的面色已极其阴沉,顿时就斥责道:“你们几个好没有规矩,见了新上司竟还如此惫懒!这位杨震杨百户乃是靠着不断立功才升到今日这位置的,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他的下属了!”说着,他又冲杨震一抱拳道:“杨百户,这七人就是你今后的下属了,且让在下给你介绍一下。”

    杨震略一点头,并未多说什么。陈寂知道他看到这些下属如此模样必然心中有气,但他却只作不见,只介绍着那几名汉子的身份:三名光膀子的汉子,最强壮的那个叫莫冲,身子黝黑的叫黄浜,这两个都是小旗,还有一个光膀子的则叫刘黑子。另外四名穿着寻常衣服的,则分别是胡戈、吕四明、夏凯和一个蒙古汉子,格勒黑,他们几个都只是校尉而已。

    这七人在听陈寂说到杨震不是世袭的锦衣卫百户而是靠着立功升上来的,态度总算稍微显得尊重了些,在被介绍到自己时,便朝杨震抱拳见礼,其中胡戈和格勒黑还叫了一声杨百户。

    即便眼前这几位的模样举止怎么看怎么不像是自己所以为的锦衣卫,杨震却还是不得不接受了他们是自己属下这一事实。但他心中依然满是不快,见陈寂把人都介绍全了,便问道:“那其他人呢?”

    “没其他人了,这百户所里就这七个弟兄。”陈寂有些奇怪地看了杨震一眼回答道。而那几人则更是用轻蔑的目光扫着杨震,甚至都有些怀疑刚才陈寂对杨震的介绍是假的了。

    “嗯?百户所中就只有七个人吗?”杨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曾与唐枫、沈卓这样的锦衣卫都打过交道,他们可是手底下人手不少的,怎么到了自己这个百户头上,却只剩下这么七个歪瓜裂枣了?

    陈寂这时才明白了杨震的心思,苦笑一声道:“杨百户,京城可不比你在外省,锦衣卫的人手可没有这么多。你这百户所里有七名兄弟已经算不少了,玄武门那边的百户所也就五人而已。”玄武门,即后来的宣武门,是满清为避玄烨的名讳才改的名字,此时自然是叫玄武门了。

    他都这么说了,杨震还能反对不成,便冲陈寂一抱拳道:“今日有劳陈兄引路了,待过两日,在下请你喝酒道谢。”

    “都是差事而已,不敢受一个谢字。”陈寂见自己的任务已然完成,便冲杨震一抱拳,告辞离开。

    一等这位中间人走开,眼前的局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双方现在是谁都不认识谁,而且还各自看不顺眼对方,一下还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打破眼前的僵局了。

    还是杨震首先反应过来,把眼扫了面前七人一眼后,抬步就从他们身边走过,朝院子里走去,同时口中道:“都进来吧,就别在门口现眼了。”这一下,顿时就反客为主了。

    莫冲和黄浜两人对视了一眼,交流了下后,才答应一声,跟着杨震返回院子。很显然地,这两人是七人中的首脑,所以他们一动,剩余五人也就跟随着进来了。

    进了院子后,杨震也不作停留,径自就闯进了那半掩着门的堂屋之中:“都进屋说话吧。”但才一进屋,一股叫人窒息的古怪臭气就直冲他的鼻端,几乎将他熏得逃出去。

    只见这间并不算大的堂屋里,除了一张大桌子、桌子上的骰子和几条长凳外,就是一堆酒坛和各种吃剩下的食物残留,骨头、瓜皮……丢得到处都是。加上如今天气已很是炎热,这些东西都已开始腐败,和之前七条汉子挤在一处所散发出来的汗臭味混合在一起,实在是中人欲呕。

    莫冲他们随后进来,一见屋子里如此狼藉的模样,也很难得的脸上一红。只有他们兄弟在此时,倒不觉得这儿有多脏多臭,可一旦来了个陌生人,而且还是今后的上司,就让他们觉得有些尴尬了。

    其实前世的杨震见识过比这儿更叫人待不下去的地方,但这一辈子,他还真没遭过这罪,顿时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了。好半晌才有些适应这儿的气味,哼了一声道:“各位,还真给咱们锦衣卫长脸哪。要是这时候有个敌人突然杀进来,指不定就会因为受不了这屋子里的气味而被你们给干掉了。”

    这话说得七人都是老脸一红,黄浜忙道:“还请杨百户恕罪,咱们兄弟一向野惯了,素来不注意这些细节。今后,一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正是正是。咱们今天就会把这儿给收拾干净了,绝不让百户大人跟着受罪。”夏凯也忙附和着道。其他几人也随后纷纷表态,倒是显得很知错能改。

    杨震的脸色这才稍微好看了些:“希望你们能说到做到。”一顿之后,才转入正题:“从这一刻起,我杨震就是你们几位的上司,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你们都得听我的吩咐办事。”

    “这个自然。既然大人是镇抚司派来的,咱们兄弟自当听命于您。”夏凯明显是个头脑灵活的家伙,第一个表态道。随后,其他人才跟着点头称是。

    杨震又道:“其实我这个人也是极好相处的,只要你们肯照我的意思办事,不要阳奉阴违,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我保证一定也会让你们得到好处。无论是金钱上的,还是地位上的。”

    “我等自当听从大人吩咐,不敢有违。”这回七人的回答倒很是一致,显然他们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对话。

    但杨震却从莫冲他们的眼中看出了一丝不屑,至少在他没有立威之前,想叫这七条汉子都如他们所说般乖乖听话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所以他又道:“你们能说到做到自然是最好不过,不然……我却要把丑话都说到前面,要是你们不肯照我的意思办事,一次两次我或许还能容忍,可一旦越了我的底线,那就没情面好讲了,我一定不会轻饶!”

    “我等不敢有违大人的命令。”七人再次保证道。显然这一套他们也是领教惯了的,回答得也是极其顺溜。

    “好!”杨震似是相信了他们的保证,脸上终于见到了一丝笑容:“你们如此合作,我相信咱们这个百户所中的兄弟将来都能出人头地。现在就说说正事吧,你们对这棋盘街有什么样的认识?”

    见自己等几句话就把杨震给应付了过去,黄浜几人的眼底不觉闪过了一丝不屑来。他们以前遇到过不少来时把话说得极重,可结果真被他们一耍后就没了主意的上司,所以见杨震这么好说话,就让他们立刻将他也归到了与之前的上司同类中去了。

    不过杨震的这一问话,他们还是得回答的。在一阵沉默后,莫冲才回话道:“这棋盘街乃是京城三条最繁华的街道之一,有数百家店铺。咱们兄弟每三日就会去街上到处转转,然后看哪家生意不错,就向他们讨要些保护费。还有,街上的几家酒楼的东西也都还不错,他们每日都会轮流给咱们送吃的来。”

    “哦?”杨震的眉毛一挑,怪不得这屋子里有这么多的骨头残渣,他还奇怪这些薪俸微薄的锦衣卫校尉是怎么搞到这么多钱的呢,原来是人家孝敬的哪。见他提到了保护费,杨震就想到了来时陈寂跟自己介绍的棋盘街的情况,便道:“你们收了人家的保护费,却不知当有人在街上闹事时,你们又会否出手保护哪?”

    “这个……却要看情况了。”黄浜回答道:“若是一般的冲突,只要我们知道了,总会去解决的。可要是真把事情闹大了,或是和一些碰不得的家伙有关,咱们也不好下手哪。”

    “碰不得的家伙?竟还有我们锦衣卫都碰不得的人吗?”杨震突然眯起眼睛问道,神色却有些不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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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立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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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冲眼中再次闪过不屑的眼神来,这北京城里咱们锦衣卫惹不起的人多了,你以为还是当年太祖时吗?但口中却依然恭敬地回道:“大人或许才来北京有所不知,咱们棋盘街一带住了不少的公卿贵人,他们家中的豪奴少爷可不是咱们能随便得罪的。而且这些人又最喜欢在附近逗留,所以……”

    “哦?原来如此。”杨震似是明白了对方的苦衷,点了下头。在几人都略松了口气,以为这位新上司总算明白其中的难处时,不料杨震却又突然把脸一板:“就是因为这样,所以你们就整日里躲在屋子里耍钱而不顾其他吗?”

    没料到杨震突然要算这帐,就是黄浜和莫冲的心里也是一沉。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要是杨震这个新百户以此为借口整治他们,他们还真有些找不出理由来了,毕竟刚才他们赌博所用的骰子等物可还就摆在眼前的桌子上呢。

    眼见几人都傻了眼,杨震的面色却又缓和了一些。其实他也没有打算抓着此事不放,只是意在敲打几人一番,好叫他们老实而已。便在沉默了一会儿,确信给了他们不少压力后才道:“我也明白你们这是无所事事之下才聚在一起赌钱的。但那是我杨震当你们百户之前的事情,现在我既然做了这个棋盘街百户所的百户,你们之前的种种陋习就得给我改了,知道吗?”说这话时,杨震眼中闪过一丝叫人心寒的精光,直罩向面前众人。

    “是,属下明白。”莫冲他们心中纵然有不少想法,可面对杨震的如此威势,竟不敢不俯首听令,这是他们以往遇到的任何一个上司都未曾给过他们的。

    在众人的应和中,夏凯突然大着胆子问道:“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从今往后要把棋盘街一带都管起来吗?”

    杨震不见半点迟疑,点头道:“那是自然。咱们既然奉命管这一带,自然不能丢了锦衣卫的面子。”

    “那要是那些权贵人家的下人家奴什么的在此闹事呢?”夏凯又问了一句。

    “我说了,以前的事情和我没有半点关系,现在既然我当这个百户,就得照我的规矩办。别说是什么家奴了,就是尚书阁老在咱们棋盘街上闹事,也一样不得轻饶。”杨震的回答很是干脆。

    众人听他这么一说,脸上顿时都现出了古怪之色,看他的目光就像是看个疯子。不过此时他们是不敢当面与杨百户对着干的,即便心中再是不屑,也只得唯唯称是。

    杨震见他们如此模样,似乎也很满意,不但神色缓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了些笑意:“你们只要肯好好为我做事,我杨震绝亏待不了你们。”说着,便站起身来:“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赶紧把这院子都打扫干净了,这可是咱们今后落脚的地方,绝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明天卯时,我要在这儿见到你们几个都在这儿,我会吩咐你们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是……”见杨震要走,黄浜他们才总算松了口气,答应得也不那么有气势了。而在他走出房门之后,黄浜和莫冲还交换了一下眼神,各自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只等杨震离开后商量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不想他们刚想说什么,杨震却突然又杀了个回马枪,重新返回道:“对了,还有一点你们得记住,你们是锦衣卫的人,都给我把衣裳穿起来!”说着指了指莫冲他们三个光着脊梁的:“要是再叫我瞧见你们如此模样,定严惩不贷!”丢下这句话,他才转身而去,再没有回头。

    “娘的,这家伙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好大的胆子哪。”直到杨震离开院子,黄浜才开口道:“他当自己是个百户就能不把什么都不放在眼中吗?”

    “哈,要是再叫我瞧见你们如此模样,定严惩不贷!”夏凯学着杨震的话怪腔怪调地说道:“看来咱们今后可有得受喽……”

    “他就是个从外省作威作福惯了的土包子,压根就不知道京城的水有多深,自以为是!”莫冲也给出了自己对杨震的评价:“只要叫他吃上一两次苦头,他就知道在咱们棋盘街上当锦衣卫是件多不容易的事情了。居然还妄想管那些豪奴,真是异想天开。”

    “老莫,那以你的意思,咱们今后是不是要听他的吩咐办事呢?比如今天把这儿打扫干净了,还有明天卯时赶来这儿?”一直比较沉默的刘黑子开口问道。他们这些人向来是自由散漫惯了的,从来就没这么早到过这儿。

    “这个你们自己看着办,老子是不会陪他这么玩的。”黄浜第一个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倒是莫冲稍微谨慎着些:“这小子看着确实不像是善茬,在他没有遇到挫折前,我觉着还是该给他留点面子才好,不然他可能真会发作。”

    “怕他什么?即便他是百户,只要咱们兄弟几个团结一起,还治不了他?”黄浜不以为然地道:“难道你们真要照他的意思办?不但今天要累个臭死地打扫这院子,明天还得早早地起来报到?我家住得远,可没这想法,还是在床上多躺着舒服些。”

    “这倒也是,难道他还真敢拿我们怎样不成?”莫冲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改变原先的想法了。

    有这两位带头,其他人便都一一表态,说明天一定不会按时赶到。只有年纪最轻的胡戈以及那蒙古汉子格勒黑面带犹豫,显然拿不定主意。

    “怎么,你们两个是要照他杨百户的意思干了?”黄浜看着那两个犹豫不定的家伙,冷笑一声:“这事咱们也不勉强你们。不过你们要想清楚了,这院子里的活可不少,咱们要是撒手不干,你们可就更有得受了。”

    胡戈最终怯懦地道:“几位大哥都是锦衣卫里的老人了,自然不怕得罪百户。可我才刚加入锦衣卫不到半年,实在不敢违背百户的吩咐,还望几位大哥能够见谅。”

    “俺是觉得杨百户的话并没有错,那俺自然是要照办的。”格勒黑是个耿直的汉子,向来只要是他认为对的事情,就会去做。

    “好,既然你们决定了这么做,我也不勉强。那这里的一切就都拜托你们了。”黄浜冷笑一声,一搂莫冲的肩膀道:“走,老莫,咱们去旁边的醉酩楼喝酒去,你们几个谁要一起哪?”

    “算我一个”刘黑子忙道。随后,夏凯、吕四明两个也答应了一声,五人便兴冲冲地出门而去。

    胡戈和格勒黑两人眼见他们离开,都露出了苦笑。但既然刚才都表了态了,即便这活不好干,他们也得尽心做了。于是,两人便各自找了扫把、抹布等工具,开始搞起了大扫除来。不一会儿工夫,两人就已忙得满头满身都是大汗了。

    他二人并不知道,这一切,已都落入了离开之后又偷偷潜回来的杨震眼中。其实不光是他们的行动,就连刚才几人的对话,也都已被藏身在外面阴影中的杨震听了个清清楚楚。

    他刚才所以会有这一系列的安排,就是为了检视这七人中有没有能重用的。现在看来,还真有两个肯听令行事的。这让杨震心下很是满意,至少说明这个百户所里还是有些能用的手下的。接下来,就看明天他怎么立威了!

    因为夏天的关系,卯时刚过,天已放亮。但除了那些需要上朝的官员和做买卖的小商贩们,却是很少有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街面上的。

    但今日,却叫棋盘街上的一些正卸着门板,或是摆放着自家货物的商贩们看了个稀奇:平日里直到日上三竿才会出现的锦衣卫的人竟已赶来了。而且,这两位还都穿上了极正式的红色公服,扎紧了腰带,头戴束发之冠,显得极其正规。这模样看着是精神了,可现在毕竟是大夏天的,难道他们就不觉着热吗?

    这两个准时赶到棋盘街的,正是胡戈和格勒黑。他们昨天打扫整个院子直忙到黄昏之后,才总算把认为给完成了,却也累得动弹不得。今日早上那也是耗费了极大的毅力才能从榻上起身的,直到现在,他们还觉着后背手臂处有些酸麻呢。

    可当他们走到那处院子外面,瞧见早已负手站立,等候在门外的杨震时,整个身子就陡然一震,显出了精神饱满的模样来:“见过杨百户!”

    “唔!”杨震目无表情地冲这两个及时赶到的下属略一点头:“不错,刚到卯时你们就到了,看来本官昨天的一番话你们是听进耳朵里去了。”

    “多谢大人夸赞!”两人心下一喜。无论是什么人,当你所付出的努力被人认可时,总是会感到愉快的。

    “走,先进屋,让我看看你们昨天把这儿打扫得怎么样了,也好等着看看他们什么时候到。”杨震说着,推开了院门,率先走了进去。身后两人,却面带尴尬,他们知道接下来,一定会叫杨百户感到不那么愉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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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立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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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流逝,胡戈和格勒黑的心情就越发紧张了。眼看着卯时早已过去,都到辰时中了,这院子里却依然只有他们三人。就是平时,莫冲他们也该来了,可今天就像是早约定好了一般,那五人直到这时候居然依旧不见人影。

    胡戈看了看身旁的格勒黑,随后又看看坐在那儿的杨震,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为其他几人说话了。但有一点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杨震的面色很是平静,并没有因为那些人的迟到而有丝毫的怒意,就像是早已猜到那些人不会准时赶到一般。

    直到辰巳相交的时候,莫冲他们才纷纷赶到。而对于自己的迟到,这五人竟没有一个表示出有丝毫歉意的,只是冲杨震一抱拳道:“百户见谅,咱们这些兄弟实在是懒散惯了,这晚上一睡下去,就不知道啥时候能起得来,还望您多海涵了。”口中虽然是在求得杨震的谅解,但几人的神情却看不出半点歉意来。

    此时,杨震的面上不带半点喜怒之色,听了他们的话后,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一双眼只在那五人的面上不断地扫着,直瞧得他们都有些紧张了,才淡淡地道:“我看得出来,你们从未将上司的命令,以及锦衣卫的规矩当过一回事。所以今日才会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态度出现在我的面前。怪不得这棋盘街在你们的管治之下如此不堪呢。其人不正,如何能把事情办好呢?”

    见杨震只是说了这么几句批评的话,却不见半点怒意,莫冲他们看他的目光就更不在意了。别以为说几句大道理,就能把他们这些一向在市井中厮混的汉子给说服了,在他们眼中,什么道理都是没什么屁用的。既然他杨百户如此无能,甚至连发怒都不敢,那他们就更不必怕他,听他的意思办事了。

    而胡戈和格勒黑二人表情就显得有些尴尬了。好嘛,他们两个今天起了个大早,准时在卯时赶到这儿,结果除了之前杨震的几声夸赞之外竟就这么一回事。而且这么一来,他们还与莫冲五人变得生分起来,这可上哪儿说理去哪。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两人今天也不会起这么早来的。

    杨震自然瞧见了这两人的异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却也没提这两人的好表现,而是转到了另一个话题上:“不过今日有一点我还是比较满意的,那就是这院子和屋子都已被打扫干净了。看来你们倒还算勤快,不错。”

    不等胡戈两人开口,黄浜已一脸不解地摇头:“百户大人,咱们兄弟几个因为昨天有事,并未打扫院子,却不知是哪个勤快之人帮着把事情给做了。你们说说,是谁做的哪?”

    “我可没做。”

    “我也没有。”……那几个迟到的都大摇着自己的头说道。

    在看到杨震适才没有半点怒意后,他们已更不把这个百户放在眼里,所以即便这事看似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几人却还是说了实话。这为的自然就是羞辱杨震了,他们这么一说,便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我们是不会听从你吩咐的。

    “哦?”杨震面色依然无喜无怒,看着面前五个一脸不屑的下属,轻轻摇头,又看向了变得越发尴尬的胡戈二人:“这么说来,这事儿也是你们两人做的喽?”

    这时候,胡戈二人甚至都产生了一种错觉,似乎自己做下的是什么大错事。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又否认不了,只得点头道:“正是,是我们两个打扫的院落,倒叫百户笑话了。”

    “你们能听从我的吩咐做事,又准时出现在这儿,我怎么会笑话你们呢?我该是欣赏和奖赏你们才是。”说话间,杨震从袖子里摸出了两张银票,放到了桌子上:“这儿是二百两银票。我本意是想平分给各位的,也好改善一下你们的境况。原先还不好分,毕竟有七人,二百两怎都平分不了。但现在,却好分了。胡戈,格勒黑,这两百两银子,你们一人一半,就都拿着吧。”说完,杨震就把银票推到了两人跟前。

    “啊……”一见杨震竟出手如此阔绰,包括胡戈二人在内,所有人都呆住了。这可是二百两银子哪,平分也是一百两一人,他们一年辛苦下来,能到手的也不满二百两,可他们两个倒好,辛苦了一天,早起了一天,就得了一百两银子!

    而胡戈他们则是满脸的难以置信,这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们都有些觉得这是在做梦了。直到杨震催了一声:“怎么,你们是嫌这点银子太少,还是没胆子拿我的商银哪?”才猛地醒过神来,赶紧在谢过杨震的赏赐后,一人拿起了桌子上的百两银票。

    他们二人拿着这张见票即兑的官票还仔细地看了好一阵子。说真的,他们这辈子还真没见过这么大数额的银票呢。想不到,今日居然得了这么大笔好处,这让他们之前的一些尴尬心思顿时就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庆幸。庆幸自己昨天和今天都选对了,不然只怕也得像那五个人般,只能看着银票干瞪眼了。

    虽然眼红于胡戈两人骤然得了笔横财,心下也大为后悔,但莫冲他们依然不觉得杨震有什么本事能叫他们心服。不就是在外省当差时积攒了一些钱财吗,别以为你有钱就能把兄弟们给镇住了!

    当然,也有如吕四明这样心生悔意的,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即便累点辛苦点,也要照着杨百户的意思办。那样今天就不是那两人分银子了。此刻,他已改变了主意,接下来说什么也得听杨百户的吩咐做事。

    “好啦,今日咱们就算是聚过了。”杨震这时一拍手道:“接下来,你们的任务就是在棋盘街范围内到处走动一下,好叫这儿的商户知道咱们今后会管好这地方的。若是有人问起,就告诉那些商家,从今日开始,在这棋盘街什么都得讲规矩了,不然就别怪我杨震翻脸!”说话间,他眼中闪过了一丝精光。

    听他这么说话,莫冲他们再次现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就是刚得了他好处的胡戈二人,此时也不得不在心里暗自摇头了:“你杨百户还真把自己当作个人物了。可惜这北京城,棋盘街上可没人会把你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当回子事儿的。你说什么要守规矩,只怕不但要惹来别人的笑话,更会让一些人故意生事来拆你的台,扫你的面子呢。”

    不过这些话,他们却都没有当着杨震的面说出来。胡戈两人是因为不忍心说出真相伤了杨震的面子,莫冲他们则是有心想瞧杨震的难堪,想看着到时候出了事儿,他杨百户怎么应对。

    要知道早几任棋盘街这儿的百户,都是因为受不了或是得罪了这街上的一些人,才灰溜溜下台的。在他们想来,杨震很快就将是下一个离开的百户了。而且从他刚才的表现和说话来看,只怕他走得会比之前那些百户更快更难堪。

    因为这些人都各自怀着心事,所以在杨震把话说完后好一阵子,他们竟都没有做声,这让他不觉皱起了眉头来:“怎么?你们还不依令行事?”

    被他这么一催促,众人才回过神来,都怀着心事或忐忑,或暗笑着朝杨震一抱拳道:“卑职领命!我等这就去街上跟商户们把话都说明白了。”

    “嗯。”杨震这才满意点头。但随即,又皱眉看着莫冲他们几个道:“怎么你们今日还穿得如此随便?”只见那五人都穿着最寻常不过的短衣短裤,看着完全就不像是个在衙门里当差的。

    其实昨天杨震就给他们提过醒,所以胡戈二人才会穿着公服前来。可莫冲他们就不会这么乖乖听话了。这大热天的,还穿得如此严密,不怕捂出病来吗?

    但跟杨震自然是不能这么说了,于是那几人纷纷找起了借口,比如说早上起得匆忙没来得及换衣裳;衣裳刚被自家婆娘浆洗了,现在穿不了……这一番理由说下来,倒算是把这事也给糊弄了过去。

    杨震也没有过分追究此事,只是一摇头道:“这么一来,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大人放心,咱们在这一带还是被人所熟知的,不穿衣裳他们一样知道我们是锦衣卫。”夏凯忙说道。

    “也罢,你们这就去吧。记得要把我的意思表述明白了,今后这棋盘街上无论是商是民是官是吏都得规规矩矩的!”杨震末了又叮嘱了一句道。

    “是!”七人忙答应道。

    “唔!”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点头:“还有,明天依旧是卯时在此集合。我希望明天别再有人因为各种原因来迟了。”杨震说这句话时,面上变得极其严肃:“若明天再有迟到的,就休怪我出手惩治了。”

    “是,卑职记下了。”几人再次应道。只是他们在明天到底会怎么做,就只有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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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立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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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短短一日工夫,新任棋盘街的锦衣卫百户要让街上众人规矩行事的说法就已传得满街商户和百姓都知晓了。而在得知这一说法后,几乎所有人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位百户是得了失心疯了,他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天子还是张阁老,竟敢放这样的大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而一些在棋盘街附近混事的闲汉们更是来了精神。这些日子他们正觉得没什么意思呢,既然这位百户大人这么说话了,那索性就陪他玩玩吧。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在等着瞧杨震的乐子,看他会是个什么下场,会丢多大脸,现多大的眼。

    不过这一切要真动起来,却还需要些时候,所以至少就眼前来看,杨震还没有什么大麻烦。不过即便如此,他内部的小麻烦也足够叫人头疼了。在把杨震的意思添油加醋地放出去,挑起许多人的不满后,莫冲他们再次约定,明天照旧再来一次,看杨震还会不会打下赏来。这分明就是用行动来陈述一个事实了——在这些人眼中,杨震这个百户压根就算不得什么!

    不过终究还是有人被前一日杨震打赏下来的二百两银子所吸引,那可是他们辛苦几个月都未必能拿到的巨款哪。所以次日一大早,除了胡戈和格勒黑两个照旧一身正式地出现在院子门前外,吕四明和夏凯这两个校尉居然也穿着公服如期而至,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的。

    倒是那三位小旗官,依旧是直到辰时中,才姗姗来迟。一看到这边竟到了四人,莫冲的面色就是一沉,小声嘀咕着:“这几个小子也太不讲义气了,为了那点银子,就变得这么听话。”

    黄浜心中其实也觉着能拿点银子不是坏事,可面子上却还是得撑着的:“他们眼界小,自然只认银子了。但我却不觉得那杨百户真能天天拿出银子来犒赏。要这样,就算他真有家财万贯也受不了。”

    “不错。我们且看他不给银子了,那几个小子还会不会这么听话!”刘黑子也随声附和着,只是这语气怎么听都显得有些羡慕嫉妒的意思。

    这一回,还真叫黄浜猜着了。看着他们此刻才来,杨震的面色显得有些阴沉,目光闪烁了好一阵,才开口道:“看来经过昨天的教训之后,我们百户所里倒是又多了几个肯守我所立规矩的人了。但显然,还是有人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以为就算来迟了我也不会把他怎样,最多就是不要赏赐嘛。

    “但这次你们错了!昨天我就已经放出话来,所有人都得守我杨震提出的规矩,不然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你们既在棋盘街上当差,自然也是一样!所以今日肯照我意思办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赏赐的!”此话一出,吕四明和夏凯的心中就是一阵失落,甚至都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早来了,毕竟没人会那么大方天天发银子的。

    但随后杨震的话,却叫人心下一凛:“但那些不照规矩来的人,我却要好好地惩治一番了。来人,把莫冲、黄浜和刘黑子都给我拿下了!”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完全没料到杨震会下这么个决定。所以,此刻也没有照他的意思动手拿人。

    其实,就算胡戈他们没有被他这话惊到,也不会听令动手的。他们或许会因为种种理由遵照杨震的吩咐早些来此报到或是打扫院落,但却很难听令对莫冲他们动手。要知道杨震才是那个外来之人,而这七人最少也一起待了大半年了,有两个更是同袍数年,怎么可能服从这样的命令呢?

    看到这样的情况,已经反应过来的莫冲忍不住得意地冷笑起来,真是笑话,一个新来的百户,连位置都没坐稳呢就想拿他们三人小旗开刀立威,他也不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人的地盘。之前只因为觉着他是镇抚司派下来的才不敢太过得罪,没想到这家伙居然如此给脸不要,那就得叫他难堪了。

    虽然莫冲没有把话说出来,但他全然无惧地神态,以及迎着杨震双眼的,充满了挑衅之意的目光,却已把他的意图表现得极其清楚,五个字——你能奈我何?

    面对这样的局面,杨震不惊不怒,反倒是笑了,一丝轻蔑而讥诮的笑意浮现在了他的嘴角。这时候,他确实有些后悔没有带蔡鹰扬来北京了。要是把他也带来这儿,只消自己一句吩咐,这三人就得乖乖地趴在地上,而用不着亲自动手。但既然都这样了,他也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是得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打定主意的杨震,缓缓站起了身子,脚步缓慢却坚定地向莫冲三人逼了过去:“看来,我自己定的规矩还是得我自己来立哪!”

    “你……你待如何!”不知怎的,面对着杨震的步步紧逼,莫冲三人的心竟不由自主地揪了起来,他们虽然是以三对一,但却完全被杨震的气势所震慑住了。

    以前,他们也曾听说过一些人天生就有能叫人害怕或是恐惧的气势,但那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夸张的传说而已。但今日,面对杨震的气势,他们才惊觉这些传说居然是真的。

    其实不光是莫冲他们三人,就连胡戈、夏凯他们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吃惊地看着不断上前的杨震。他们委实想不到这个新来的百户还没动手就已有如此强大的气势,此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此时,被杨震不断逼近所压迫的黄浜再受不了,当即一声大喝,抢前一步,挥拳便直打向杨震的面门。似乎是早就安排好了一般,就在他动手的同时,莫冲和刘黑子也分左右夹击杨震,两人的拳头打出时,也隐隐有呼啸的风声,显然他们几个也算练过些拳脚功夫的。

    这三人在一起当差也有四五年了,曾也并肩与街上的混子闲汉恶斗过不少,自然极有默契。而且虽然他们的武艺并不甚高,但却也有一身与人搏斗中所练就的好身手。他们相信,只要三人齐心协力,而其他人又不帮杨震的话,胜算还是不小的。

    可事实却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当杨震看到他们扑击上来时,嘴角一翘,现出了一丝冷笑。随即,本来缓步逼上前去的身子就突然快了起来。以那三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的速度,蓦地就出现在了左侧的莫冲身前。

    莫冲只决眼睛一花,就发现杨震突兀地来到了自己跟前,就好像会遁术一般。而他虽然已挥起了拳头,但显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只来得及沉声一喝,一拳击出,其他的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而他这一拳,自然是落了空,随后,他就只觉得一只手在自己前冲的拳头上一拉,就把自己集中了全身力量的一拳化成了拉力,使他猛然向前倾去。久经考验的莫冲顿时就知情况不妙,赶紧想要稳住身形,不想又一只手在他背上一按。一股大力传来,他双脚刚生力要往下蹲来撑住身子不倾倒,却被这一按给压得双膝一软,闷哼一声,便重重地跪在了地上。这一下双膝着地可着实用上了极大的力量,莫冲只觉两条腿当时就像是不属于自己的了。

    而在解决了莫冲之后,杨震都不见半点停留,一闪身,已出现在了刘黑子的面前。刘黑子人虽然有些瘦,却胜在灵活。刚才瞥见莫冲的下场,便知道眼前对手厉害,赶紧不再主动出击,急忙将挥出的一拳给收住了,并摆出了防御的姿态。

    可他功夫远不到收放自如的境地,只一收拳,身前已是空门大开。杨震只一步就侵到了他的跟前,双手一探,正按在了他的双肩之上。只听得他也是一声闷哼,整个身子陡然就矮了半截,颓然重重跪在了地上,直痛得刘黑子直龇牙。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直到这时候,率先出击的黄浜才想明白杨震早已到了自己身后,便赶紧想要回头。可显然一切都已太迟了些。

    只见杨震也不回身,只略一偏头,就已两脚连环向后蹴出,同时双手又朝后猛然一搭,正按在了半转过身来的黄浜的肩膀之上。他下盘两处膝弯被踢中,顿时两条腿就没了支撑力量,也跟另两人一样,狼狈地重重跪在了地上。只是他这一下比那两人跪得更加瓷实,使他发出了一声痛叫。

    只一个照面间,杨震就轻轻松松把三名手下都给放倒了,而且是叫他们老老实实地跪在了地上,就像是在认罪一般。

    直到看到这一切在自己眼前发生,所有人才终于知道,原来自家的这位新任百户竟还是名深藏不露的高手。这个认识,叫胡戈等人的心猛然揪紧,不知杨震在摆平了那三人后,还会不会也对自己下手。

    举手间就把三个刺头给打跪后,杨震扫到了另外几人的惊惧之色,这让他心下略定,看来这下是立威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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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立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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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屋之中三跪四站,每一个下属的脸上都满是惊骇之色,而杨震此时已踱回到了座位前,缓缓地坐了下来。

    从第一次与这几人相见开始,杨震便已确信这些人一定不会服从自己的命令。于是他便作出了布置,通过让步叫他们看轻,然后再猝然发难,以达到立威的最大效果。

    从目前众人的神色来看,杨震玩的这一手是相当成功的,已彻底将他们给镇住了。以一敌三,举手投足间,就把三名不服的小旗尽皆按跪,这震慑力可不是把他们打几板子就能相提并论的。

    如今别说那跪着的三人了,就是胡戈他们,也满心都是畏惧,看杨震的目光早与之前不同。他们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这个看着极其年轻的百户大人果然不是等闲之辈,他所以敢放话出去,那也是有底气的。

    杨震的目光从七人脸上一一扫过,直看得所有人都神色发紧,低下头去。有时候,人的气势会因为某件事情而大起变化,杨震此刻的气势就让面前七人再不敢与他有任何的目光交集。而跪着的三人即便此刻双腿已渐渐生出了力气,却也不敢在未得杨震首肯之前站起来了。

    满意地一笑后,杨震才道:“我前天就与你们把话都说明白了。我这个人还是很好说话的,即便你们有时候不照我的意思办事,我也未必会惩罚你们。可一旦你们越过了我的底线,那就别怪我无情了。”说着,他一双眼睛只在跪着的莫冲三人身上出溜着:“我叫你们卯时来此,你们却在未时才到;我叫你们穿上公服前来,你们依然只着便装;我叫你们打扫庭院,你们却不顾而去。这三件事你们没有一件肯照我吩咐办的。所谓事不过三,既然你们今日再次违背我的意思,那就没有办法了。来人——”

    这次杨震叫人的语气很轻,但格勒黑和夏凯却同时答应着站了出来:“听候百户差遣!”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用指头点了点跪着的三人道:“把他们带到院子里,脊杖二十,要打实在了,以儆效尤!若是换了在军中,光是点卯不到这一条,就足以定你们死罪的,这次算是便宜了你们。”

    “啊……大人,大人饶命哪!”那三人只道杨震在训斥几句后就会让他们起来,不想却还有惩治手段,顿时就慌了。

    但杨震根本不为所动,以眼示意站出来的两人,叫他们立刻动刑。夏凯看了一眼杨震那严肃的面容,又瞧瞧身后跪着的莫冲他们,最终把牙一咬,冲莫冲他们一拱手道:“几位老大,得罪了!”便伸手拉起了离他最近的刘黑子就往外去。

    刘黑子在被杨震一下按倒后,心里已然生出畏惧之心。即便是原先的下属要拉自己出去行刑也不敢反抗,就这么被夏凯给带了出去。

    而一见夏凯动了手,格勒黑也只得去拉莫冲了:“莫老大,我也是没有法子,你可不要怨我哪,得罪了……”他一面小声地赔着罪,一面就去拉莫冲出去。后者刚想挣扎,可一对上杨震的双眼,便再没有勇气反抗,就这么让格勒黑给带了出去。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在杨震面前根本走不过几招,又何必再自取其辱,然后让罪名更重呢?

    至于黄浜,在胡戈和吕四明犹豫要不要把他带出去时,自己站起身走了出去:“来吧,这次算是栽了。既然技不如人,被惩治也是应该的。”这倒不失为一个硬朗汉子该有的表现。

    只是这话里却只提自己本事不如杨震,压根就不说自己犯了错。对此,杨震也并不在意,他这么做的用意只是把百户所里的权力都揽在自己手里,叫人听话,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畏于自己的武力还是其他根本不重要。

    顿时,三名犯错最重的小旗就成了要被施刑的对象,杨震却连堂屋都没有出去,只在那静静地品着茶,听着外面的动静。

    虽然这百户所显得有些寒碜,但一些必备的东西还是有的,比如用刑的大木棒子就还有好几根。只是一向以来它们都是被丢在库房里不用的,不想到了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先是刘黑子,被带出门后就自行跪坐在地,脱去上身的衣裳,露出背脊就冲夏凯道:“来吧,别他~妈磨蹭了!”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夏凯见他都这样了,也不再磨蹭,当即挥起大棒就重重地砸在了刘黑子的脊背之上。这一下力气用得不小,直砸得刘黑子身子往前一扑。但他倒也硬气,不但没有呼痛,反倒叫道:“再来!”于是,又是一棒带着呜呜的呼啸声抽在了他的背上。

    随后,其他两人也开始了相同的待遇。一时间,整座小院里充斥满了呜呜的木棍破空声,以及打在人背上的啪啪作响声,常人听了只怕会走避开去,因为实在是有些渗人。

    但既然杨震叫他们打实在了,无论是用刑者还是受刑者都不敢投机取巧。毕竟他已经把话都说明白了,要让自己下属听从命令,要是他们再敢阳奉阴违,只怕会受更大的罪。

    只盏茶工夫,二十脊杖打完,再看七人,一个个都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了。莫冲他们是痛的,毕竟这二十下实实在在都打在了背上,不但把皮肉都给打破了,而且还可能伤到筋骨;而其他四人,则是累的,别看他们不用受皮肉之苦,但这二十下可是他们全力挥出的,自然极其累人了。

    直到用刑声停止,杨震才慢慢踱步而出,把眼在三人背上一一扫过,才一点头:“记住,这次我只是念你们是初犯才小惩大诫。若是今后还敢不遵命令,就不是二十脊杖就能交代过去的。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在杨震的气势所慑下,七人再不敢像之前般吊儿郎当,当即点头应道:“是!我等记下了。”

    杨震这才现出一丝微笑,随即探手入怀,取出了一只小瓷瓶丢给了身旁的胡戈:“给他们三个都敷上吧,这药对外伤还是有些用处的。我可不想明天他们还不能前来点卯!”

    看到杨震居然还能拿出伤药来,七人的心下更是一凛,显然这一切都在杨百户的预料之内了。他早就算准了今天还有人会违命迟到,并早有了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的想法,这才会准备下伤药。

    这个认识,让七人更觉心下畏惧。若杨震只是武艺了得,他们或许会怕,却未必真服。可现在,杨震还有如此心机,早算好了一切,那这位百户大人就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得罪得起的了。

    一瞬间,七人再看杨震的目光已与之前又不同了,甚至有些老鼠见了猫般的惧色来。感觉出他们的畏惧,杨震却只是淡淡一笑,这些人在一段时间里都将是他的属下,他有什么事情都得这些人去做,能叫人畏惧,从而不打折扣地办好自己交代下去的事情,自然是不错的。至于怎么能让他们对自己的畏惧转化为心服口服的佩服,这却要留待以后再说了。

    不过今天这么一顿板子下来,就不用再做其他事情了。毕竟三个人已有伤在身,连走动都有些困难,而剩下四个在花了大力气后,心下也觉着累,自然无法再像昨天般去街上招摇过市了。

    所以杨震便放了他们离去。反正接下来他有的是时间,倒不怕耽搁。而且他相信,从明天开始,这个百户所里的情况就会与之前大不相同,不会再颓丧度日,然后就该要正一正这棋盘街上的风气了。

    不过杨震并不知道,他才把内部的团结问题给处理好,外部的麻烦也已近在咫尺了。

    镇抚司中。

    刘守有端着茶杯慢慢品咂着这难得的上品普洱,同时听着手底下人所作的禀报。此刻,这人所报的,正是杨震那百户所里所发生的事情。

    在将这些人分开安置之后,刘守有可没有就这么算了,依然派人暗中看着几人的表现。本以为这些人新换环境后必然会沉寂一段时日,不料这才第三天,杨震就玩了这么一手。

    听到杨震命人把三名小旗都给打了后,刘守有忍不住把茶碗一搁,叫道:“这小子还真有些本事哪。刚一上任就敢这么做的,可不多见哪!”

    “是啊,小人看着也觉得古怪。那莫冲他们一向也不是省油的灯,怎么这回却这么容易就肯受刑了呢?之前那些百户,可没少在他们手里吃亏哪……”

    “哼,自然是因为杨震用自身的实力镇住了他们。我早看出他有些能耐,却不想竟高到如此地步。看来我们得想法把他给收服了……”

    “都督英明。不过小的以为,他只收复莫冲他们还不足以在棋盘街那儿立足,外面可有的是叫人头疼的家伙。而且这次因为他放话出去,说是要整治棋盘街,所以许多人都琢磨着要对付他呢。”

    “哦?既然如此,那我就再瞧瞧吧,看他有什么能耐,能不能真把棋盘街这条叫人头疼的地方给整治好了!”刘守有颇有些期待地摸着自己的胡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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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山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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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新一天的卯时,棋盘街上的锦衣卫百户所这回却是人员齐整了。不但胡戈和格勒黑准时到达,吕四明、夏凯他们也到了,就连昨天受了二十脊杖,至今背部依然火辣辣疼的莫冲他们,也都咬着牙及时赶来。

    不及时不成哪,在昨天见识了杨震的本事以及心计手段后,这些以往一直不把上司放在眼里的犹如混混一般的锦衣卫们终于把骨头给抽紧了。而且他们身上的衣裳也已完全统一,都是大红色的公服,腰间还配了一口刀,倒显得有几分气势。

    杨震打量着眼前这七名下属,面色沉静,半晌才略一点头:“不错,这才像咱们锦衣卫该有的样子。记着,今后你们来当值都要如此装束打扮,切不可如之前般堕了我锦衣卫的威风!”

    那几人见他点头,有些稍稍提起的心才放回原处。可再一听杨震让他们今后每天都这么穿着来当值,顿时面上就现出了苦相来。他们一向是自由散漫惯了的,只穿这身衣裳一小会儿已有些吃不消了,这天气可正往最热的时候赶呢,在酷暑炎夏的穿这身走在太阳底下可吃不消哪。

    杨震一见他们模样,便知道了他们的心思,淡淡一笑道:“若是连这么点苦都挨不了,你们以后还想出人头地?我可要告诉你,只要跟了我杨震干,一两年内总会有所提升。你们想想吧。”

    这话确实叫人为之一震。其实谁不想混出个样来,只是在这北京城要混出来可不容易,毕竟满城里有那么多的权贵,他们连提拔自己人都来不及,还会管你?所以像莫冲这样因为祖上一直是锦衣卫,他也接了班的,因为看不到任何晋升的希望,才意志逐渐消磨,沦落到今日般境地。

    而现在杨震这几句话,却叫他们产生了希望。要没有杨震昨天震慑所有人的表现,他这番话还起不了太大作用,可今日,情况却不同了。在听他把话一说后,几人的身子陡然又挺了一挺,面上不但没了之前的苦样,反而显得刚毅起来。

    “很好!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手下人的模样。从今开始,你们就以这样的姿态在棋盘街上巡视。”杨震说着一顿,眼中闪烁着精光道:“若是遇到什么作奸犯科之辈,都给我拿下了。只有这样,我们才有脸去向街上的商户们收取费用。都听明白了吗?”

    “是!”七人同时答应道,但这声音却没有太大的信心。就在杨震略一皱眉时,莫冲大着胆子道:“大人,要是那犯事的人是有背景人家的家奴呢?”

    “在我眼中,只有良民与犯事者之分,至于他们的身份,根本无关紧要。”杨震的回答很是干脆。

    “可是……那些朝中大人的身份……咱们可惹不起这些大人物哪!”莫冲继续说道,生怕杨震因为是新来的京城对这儿的环境陌生而错判了形势:“别说是那些公侯贵胄家的豪奴了,就是一般的官员,也比咱们有权有势,咱们真能对他家的人动手?这打狗也得看主人哪……”

    杨震突然笑了,一指众人和自己的衣裳:“认得这身衣裳代表的是什么吗?锦衣卫!我记得自锦衣卫开设起,从来都是官员怕我们找上门去,什么时候却变成我们担心他们会对我们不利了?虽然我们没有驾贴在手,还抓不了什么官员,但只要他们的下人敢在我们的地盘上闹事,就根本不必有任何顾虑,只管拿来处置便可!”

    “那要是那些官员出头找咱们麻烦呢?”黄浜也问道。

    “根本就不必理会这些。咱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直接听令于当今皇上,哪个官员能随意处置我们的人?就凭他们也配?”杨震的回答依然简练。

    但却听得众人都是一怔,这时才想起了这一点。锦衣卫自成立之初,便是直接属于天子指挥的存在,所以才能无法无天,干出许多人神共愤的恶事来。但随着他们的权势一点点被东厂剥夺,如今在京城里的锦衣卫早已忘记了这一特殊身份,变得时时谨慎,处处小心起来。

    而现在,杨震就把这一点又给挑了出来。他们是锦衣卫,本该是人怕他们,不敢招惹他们才对,怎么就变成现在这般什么人都不敢招惹了呢?他就是要重塑手底下人对锦衣卫的信心,从而在京城立稳脚跟,干出些事情来。

    在一阵沉默之后,几名下属一一抬起头来,之前脸上的担忧和怯懦已少了许多,他们纷纷抱拳道:“属下谨遵百户大人教诲,一定会把这棋盘街给整治好的!”

    “好!我等的就是这句话!”杨震笑了起来,这是满意的笑容:“那么各位,就随我去外面走走,也好叫这棋盘街上的人看看咱们的威风,叫他们知道,我们前日所说的话,是要用实际行动来维护的。”

    “是!”这回的答应之声已比刚才有力得多了,七人的眼神也变得越发坚毅。虽然他们心里也明白,想要让棋盘街一带都守规矩必然不是件容易的事,也一定会遭遇不少麻烦,但在领教过杨震那犀利而可怕的身手后,他们却已有信心应付所有的挑战了。

    于是就在五月二十六日的上午,棋盘街上的商户就瞧见了让他们难以置信的一幕:那些向来吊儿郎当,与街面上的混混闲汉痞子们没什么区别,一向以敲诈他们这些老实商人为主要工作的锦衣卫们居然穿着正规的公服,挎着腰刀,气宇轩昂地在街面上巡起逻来。

    而且当先一名嗓门不小的家伙还不时吆喝几声:“各位棋盘街上的商户和百姓都听明白了,从今儿起,这一带的安危就交与我们锦衣卫了。任何人不得在此犯事,但凡打斗、扒窃、行凶通通不准……一旦有人违反此等禁令,我们绝不轻饶!”这底气十足的声音很快就传遍了整条街道,传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之前那些商户也听说了新来的百户有这意思,但心里却并不把这当回事儿。谁新上任不想搞点动作以证明自己的存在呢?可今日,看到这些锦衣卫如此大张旗鼓的做法,他们就不得不接受杨震这一回是来真的了。这一下,众人可就有些兴奋了,议论之声顿时也在整条街面之上嗡嗡响起——

    “瞧这样子,锦衣卫这回要玩儿真的了,嘿,还真叫人意外哪。”

    “谁说不是,前日只当他们是说说而已呢,这回对咱们来说倒不算是个坏事。”这是对杨震他们还有些信心的说法。

    “话可不要说满,这说不定只是新来的百户不知咱们棋盘街的深浅才闹出的这一场。我想很快,有些人就要出手和他们对着干了。”

    “不错,别看他们今天看着气势十足,说不准过两日,又得灰溜溜地夹起尾巴过日子了。”这是对此事很不看好的说法。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要是这位新来的锦衣卫百户大人真有本事呢?你说他是新来的,所以对这儿的情况不甚了解才会这么干。可莫冲他们可在我棋盘街上当了好些年差了,他们会不知道其中的轻重?就肯跟着这位新百户如此招摇?要知道,今日越招摇,来日遇上的事情只会越麻烦,到时候丢的脸也越大!他们就不怕自己也名声扫地吗?”

    ……

    一时间,众说纷纭,所有人都在猜测着这些锦衣卫的想法,以及他们接下来将会遭遇什么样的挑战与麻烦。

    面对着这样的指指点点,一众锦衣卫却没有半点受到影响,依然以饱满有力的情绪巡逻在整条棋盘街上。这些一直以来只是藏身在院子里,混吃等死的锦衣卫们,第一次对自己的这份差事有了不一样的感觉。被人用各种眼神打量着,居然就激发出了他们从未有过的斗志。

    杨震走在队伍的旁边,一双眼不时扫着身边的下属和街边看热闹的百姓。对于两者的反应,他都觉得很正常。但同时,在人群中,他也看到了一些神色不善的人,那些人目光中闪烁着或不屑,或阴鸷,或算计的心意,显然是在盘算着怎么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来吧!我正愁没法把事情闹大些,从而为自己扬扬名呢。你们就赶紧来吧,且看这棋盘街到底有没有硬点子,能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杨震的目光从这些并不友善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嘴角勾起了一丝轻蔑的笑意。

    就在这天稍晚,京城里就已传遍了棋盘街上所发生的事情。顿时,不少在道上有些名头的人都开始摩拳擦掌,蠢蠢欲动起来。这是那些锦衣卫在向他们发起挑衅了,他们这些往往把名声看得比命都重要的混子们又怎能不接招呢?

    一场突发的山雨将至,但在这个闷热的五月炎夏,却并没有山雨到来之前的风满楼的景象,反倒显得更加的憋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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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扬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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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十日,北京城。

    时间已经无限接近到了一年中最为炎热的六月,天气也没有叫人意外,不但气温极高,毒辣的日头高悬头顶不断喷涌着滚滚热浪,而且还没有一丝风儿。整个京师就像是被塞进了蒸笼里蒸着一般,不但很少有人出门,就是之前颇为吵闹的知了也已热得发不出半点声音来了。

    但就算是这样炎热的环境里,棋盘街上的锦衣卫还是派人如前几日一般在街道上巡走着,他们也依然穿着前几日开始就换上的红色公服。今日被派出来的,正是胡戈及夏凯两个。

    躲在店铺之中,透过遮阳的帘子看着那两个已是满头大汗的锦衣卫步履坚定地走在街上,那些商户们不觉有些佩服起他们的坚持来:“啧……这也有三四日了,他们居然还真就坚持下来了。如今的天气可不好哪,也不知那新来的百户是怎么让他们如此听话的,真是好手段哪。”

    “许是重赏吧?不然别说穿这么严实了,就是光着身子在日头底下走上一遭也够受的。”

    就在这些商户对此大发感慨,猜测纷纷时,一人突然面色一僵,指着棋盘街南边的尽头惊叫道:“你们快看那儿……”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被这一声叫所吸引,顺着那人的指点看去,顿时,大家都深吸了一口凉气,本还因为躲在阴凉处而不怎么热的身子当时就冒出了一大片汗来。

    只见在棋盘街的南边,此刻突然就冒出了数十名短打扮的汉子。只看他们那气势汹汹的模样,就能猜到来者不善了。而且大家很快又瞧见这些大汉们手中都提着棍棒等兵器,很显然的,他们不是来棋盘街上买东西的。

    其中有眼尖且与道上之人有些交集的商人更是惊声道:“是四海帮的梁四海带了人来,这下可麻烦了!”

    而听他这么一说后,所有人的面色更是发白。有商人已赶紧吩咐店里的伙计把门板装上,关门了。

    四海帮,是京城里几个道上帮派中最叫人头疼的一个。他们背后并没有什么大佬撑腰,但就硬是凭着敢打敢干,且上下团结一心,在龙蛇混杂的北京城里站稳了脚跟。

    可叫人略感意外的是,这四海帮一直以来都不怎么主动惹事,除非别人欺负到了他们自己人的头上,否则也只是在码头等处讨生活而已。怎么今日,这个向来不爱生事的帮派竟第一个跳出来到棋盘街闹事了?

    那些店铺里面的商户已感到威胁,而在街上,直面数十名大汉咄咄气势的胡戈二人更是紧张到了极点。虽然他们心里也有所准备,知道最近一定不会太平,可也没想到竟在自己巡逻时遇上这么多前来生事之人哪。

    “怎么办?”胡戈可没有应付这种突发事件的经验,干涩的喉咙里吐出三个字后,便求救似地看向身旁的同伴。

    其实夏凯并不比他镇定多少,但终究比他要长上几岁,此时自然不能反问过去,便道:“咱们还是回去禀报百户吧,不然只怕没好果子吃。”

    “好……”胡戈心里也是发虚,既然对方这么说了,也不硬扛着,几乎和夏凯一起转身就朝身后的自家据点飞快地跑去。

    一见他们如此模样,一众商户心中顿时就把刚生出的一点敬意给打消了,原来他们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巴上说得好听,真遇上事情,他们依旧只会落荒而逃,根本就不可信,更不可靠!

    那另一边的四海帮一众大汉见到那两名锦衣卫看着自己就扭头逃跑,更是得意地开怀大笑起来。当先一名汉子狠狠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道:“呸!什么玩意儿。还说这儿的锦衣卫如何如何了得呢,原来不过是群胆小如鼠的家伙而已。老大,咱们这回来这么多兄弟看来是太高看他们了。”

    一名身有八尺,面色红润,眉毛又浓又黑,手长脚长的汉子闻言只是不屑地一撇嘴:“老五,这样不是挺好吗?真要和锦衣卫这些人起了冲突,即便没有什么后患,咱们也要有所损伤,终归不好。现在把他们吓跑了,咱们再去那些店铺里转悠几下,要些钱财来,这一趟就算交代过去了。走,叫兄弟们麻利着点,这贼老天也是真热,居然不肯来点雨什么的。”他正是四海帮的梁四海,一个人如其名,为人四海的家伙。

    “好嘞!”那老五一点头,然后就挥手吩咐手底下那些兄弟冲进街上的诸多店铺,朝里面的商户要钱。这些事情他们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了,所以显得很是熟络,连台词都不带半点磕绊的。

    “老板,咱们兄弟最近手头有点紧,您是日进斗金的大人物,也不在乎那么几文钱的。来,赏点给咱吧。”话虽然说得好听,可明显是在勒索了。

    面对如此直接的勒索,即便这些商户心下再是不肯,却也不敢不给。毕竟人家几十条汉子都已亮出来了,你一个开门做生意的敢和他们起冲突吗?要是对方一怒之下砸了你店里的东西,只怕损失就更大了。但他们在扣扣索索地拿出五两左右的银子交到那些大汉手中时,心里却把杨震他们这些锦衣卫给骂了个千百遍。

    要不是这些锦衣卫如此招摇,招惹上了道上的人,又怎么会有四海帮这个与棋盘街这儿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帮派上门来收钱呢?而更叫人气愤的是,之前放出话来的锦衣卫们,这次居然在见到四海帮上门后就跑了。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这就是了。

    梁四海和两名兄弟站定在街边一棵大树之下,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眼中更是闪烁着得意与鄙夷的神色。本以为今天闹到这儿总会遇上些麻烦,现在看来,自己还是有些担心过头了。别看人家锦衣卫好像名头不小,可实际上现在除了镇抚司,京城里的其他锦衣卫还不如他们这些帮派中人呢。

    可他的得意神情并没有维持太久,就突然凝固在了脸上。因为很快地,他就看到八名穿着大红色公服的汉子足下生风般从其中一个巷口处奔了出来,直朝着自己这边而来。

    这时,一些刚从那些店铺里敲诈到几两散碎银子,心下大为满意的四海帮众也看到了这些来人,顿时脚下便是一定,神色凝重地看着来人,手中的棍子也不觉握紧了几分。

    杨震带了七名下属如旋风般冲到街上,一眼便瞧见了在树下躲阴凉的梁四海他们。他的眼睛一眯,一股子杀气就已自眼眸之中如电射出。

    远远的与杨震那满怀杀意的目光一对,梁四海的心里就咯噔一下,他明显感觉到来者可不一般,这次的事情可没那么容易了断。他心中一旦发紧,就不敢像之前般大意了,立刻对一旁的老五道:“快,把人都叫回来!”

    老五却没他这等对危险的预判了,有些不解地道:“老大,你担心什么?他们不过八个人而已,咱们可有三十多个弟兄,难道还用怕他们?”

    “你懂什么,这里面有个厉害家伙……”梁四海斥道。可没等他把话说完,前面的情况已印证了他的判断。

    在深深地看了一眼梁四海,发出自己的警告后,杨震便已扑身上前,动手了!他本就速度极快,再加上这段时日修习清风诀使速度什么的都有了不小的提升,这一下就更是远超常人。离他最近的一名刚从店铺里走出来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发现自己已腾空而起,随即又头下脚上重重落地,顿时就砸晕过去。

    随后是其他两个同样没有丝毫准备的家伙,也只和杨震打了个照面,甚至连他的模样都未能看清楚,就已被打昏在地,怕是至少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才能恢复得过来了。

    这一切实在太过迅速,其他人甚至都瞧不出杨震是怎么出的手,那三人又是怎么被打倒的。只有梁四海和身边的老五因为是练家子,眼力远胜常人,才瞧明白了杨震的动作。他在突然欺近到目标跟前后,就用手中长刀的刀柄击在那人的下颌处,把人打得飞起,再翻身落地。

    这一下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有对技巧的把握,都是一般练武之人穷尽一生也难以达到的。而杨震却在轻描淡写间就施展了出来,只这一手,就足以叫人胆寒了。

    而更叫梁四海感到心惊的是,杨震的本事显然不光这点。他,是一个真正的高手!

    跟随在杨震身后的那七人本来心里还有些怯懦,觉着自己人太少,对方几十人着实不易对付,怕要吃亏。可在见到杨震如此轻松就连连击倒三人后,他们的胆气顿时就壮了起来。只要跟着杨百户,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同时,他们心里也终于明白,前几日杨震教训莫冲他们时还是留了手了,不然只怕他们就不光是跪着而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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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扬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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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个万历三年五月最后一天的中午,棋盘街上的那些商户和百姓可算是开了眼了。那几个之前他们虽然有所畏惧,却并不怎么瞧得上眼的锦衣卫们,今日竟变得异常的英勇,居然与三十多名四海帮的人大打出手,而且还占据着绝对的上风。

    这些百姓自然不曾听说过后世西人所提到的一句谚语——一头狮子带领下的羊群可以战胜一只绵羊带领下的狮群——莫冲、黄浜他们自然不是羊,而是狼,之前一直收敛了爪牙的狼;而对面的四海帮众,也不可能是狮子,充其量只是一群鬣狗而已。但百姓们依然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锦衣卫之所以变得如此英勇,靠的还是他们的首领,那个第一个出手的年轻百户!

    既然连旁观的百姓都看出了关键所在,梁四海自然更是心知肚明。在看到杨震如虎入羊群般接连击倒数名弟兄,并激发出身后兄弟的斗志时,他就再忍耐不住,一声大喝后,已提了一根长棍大步如飞地朝着杨震杀奔过去。

    不过他与杨震还有着一定距离,而在两人中间,又有不少尚在店中敲诈的四海帮众闻声赶了出来,正撞在了杨震的枪口下。一时只见杨震出手抬腿如闪电,几乎都在一个照面间就把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敌人给打翻在地,再起不了身。

    而在他身后,莫冲他们也借着杨震之势,手中的长刀忽起忽落,一番砍劈之下,把其余一些敌人也都击退了。一时,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的杨震一方居然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叫人根本不敢靠前。

    这时,梁四海终于来到了杨震跟前。他没有多作什么交代,举起棍子就向杨震攻来。那根六尺左右长短的棍子在他手中化作一条蛟龙,腾、劈、点、挑、甩,每一下都充满了力量,直刺得周围的空气都呜呜作响。

    这梁四海能在京城打出如今的名头和地位,除了为人四海之外,更因他也有着一身过人的本领。尤其是使得一手好棍棒,在京城这个寻常百姓都不怎么佩戴刀剑的地方,使好棍棒自然是大占便宜的。

    可这一回,他遇上杨震却完全没了便宜可占。在他全力施为,犹如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之下,杨震却显得极其自如,只不疾不徐地在前后左右不断迈着步子,同时举着手中刀略作挡架,就把那连绵不绝,看似无可招架的攻势给彻底化解了。

    无论是战斗的经验,还是武学上的造诣,杨震都要远胜过眼前这个草莽之辈。何况一个是性急抢攻,一个是平稳应付,这一攻一守战下来,胜负已完全定了。

    梁四海在抢攻完全被杨震挡下后,就知道大事不妙。但他身为一帮之主,身边有这么多兄弟要靠着他的名头吃饭,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为了名声也只能拼了。

    于是在又一招被杨震挡下后,他猛地一声暴喝,身子突然向侧方跨上一步,迅速拉开与杨震间的距离,然后双手握紧棍子的下端,身子反拧之后,猛地朝杨震一棍甩了出去。这一招正是他赖以成名,打出一片天地的绝招——横扫千军。

    一般对手,往往会被他这一退而稍一愣神,然后自然就无法应对接下来的这一扫之力了。而这一扫,蕴含了梁四海的毕生能耐,一旦真被打到,不死也要重伤,骨断筋折是在所难免的。

    这一招使出,梁四海和老五这等知道它厉害的四海帮众都能想象看到杨震被打得哀嚎倒地的样子了。有人已准备用一声喝彩来为此招作个终结。

    可现实,却重重地甩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梁四海这一招横扫千军别说千军了,就连杨震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就在他呼地一棍扫出之前,杨震已抢先一步,闪身到了梁四海身前四尺左右处,这儿正是他这一棍难以攻击到的范围。

    这一下闪身,直如鬼魅一般的迅捷和不可预测。待到梁四海一棍扫出,才猛然觉察到原来的目标已不见了。他心下大惊,但这一棍既然出手,就没有收回来的可能。而如此一来,他身前这几尺范围却完全是空门了。

    杨震就在梁四海这一招打出之后骤然动手。手中的长刀都不出鞘,反手握着就是一重重一击,打在了对方的面颊之上。这一下看着就像是大人在教训自家儿子一般,但出手却极重,只听砰的一下,梁四海的身子就被打得横飞出去,然后又重重地砸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

    本以为自家老大必能一击奏效,却不料结果竟截然相反。一刹那间,所有四海帮的帮众都像被施了定身咒般愣在了那儿。就是在与莫冲他们打斗的人,也一时失了神,被人轻松打倒。

    因为这事情实在太过叫人意外。在四海帮这些人心目中,自家老大一直都是无敌的存在,是不可能战胜的。可眼下的事实却太过突然和可怕,突然可怕到他们都觉着这不是真的,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对方不但轻松挡下了老大的攻击,而且只一出手,就把老大给打倒了,这实在太叫人难以置信了!

    这只能说眼前这些四海帮众的眼界太浅,他们压根就没有见识过天下间的真正好手,一个连三流都算不上的梁四海居然就被他们奉为神明了。唯一例外的,只有那老五。他在略一失神后,很快就反应过来,口中一声低喝,也挥棒朝着杨震攻来。

    其实他很清楚自己完全不是杨震的对手。但身为四海帮的一员,在眼见自家老大被人打倒,士气低落的情况下,他就不得不挺身而出。这也正是道上之人的悲哀,有时为了面子,就是明知是死,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老五总算有个好老大,让他不至于再遭受同样的耻辱。就在他冲到离杨震还有丈许距离时,被打倒在地的梁四海突然开口道:“老五住手,不要再做无畏的反抗了……”说着一顿,他又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来,朝着那些渐渐回过神来的弟兄们道:“你们也都把棍子放下吧。咱们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老五听到他这么说,才止住了脚步,但一双眼睛却依然警惕地看着不远处的杨震,生怕他上前对付自己,虽然即便他有所提防也一样招架不住。

    梁四海和一般道上人物还有一点不同,那就是他最会审时度势。一旦察觉到不是对手,他就不会为了面子死撑。因为他清楚,死撑的下场就是个死。有时候服软未必不是个好办法。

    四海帮众在见到自家老大被打倒后就已没有了斗志,现在又听他这么说话,顿时就丢下了手中的棍棒,一脸忐忑地等待着最终的下场。

    梁四海苦笑一声,摇摇摆摆地走上几步,冲杨震一抱拳道:“阁下果然是好本事,我梁四海是服了你了。这一次,是我们四海帮做错了事,还望这几位兄弟能够大人有大量,饶了咱们这一遭。我保证,今后我们四海帮的人,再不敢来棋盘街闹事了!”

    这几句场面话说得倒也算敞亮,在给足对方颜面的同时,也尽量保住自己的面子。

    而这几句话传进那些店铺中去,那些商户们也是满脸的高兴。因为他们觉着能有这保证,他们就算是烧高香了。毕竟这些做生意的人最不敢得罪的就是帮会人物。而他们在这一刻对杨震他们更是大为感激,觉着自己之前埋怨对方确实是错了,他们确实有实力在棋盘街上立规矩。

    就在众人以为这一次要以和平的方式收场时,杨震突然冷笑了起来:“你错了!我们是锦衣卫,是官府中人,根本与你们这些帮会没有任何关系,更不是你们的什么兄弟!”

    “啊……”杨震这话一出,就是莫冲他们也为之侧目,四海帮的人就更别说了,全都是一脸的震惊。

    一向以来,京城里起了冲突,只要有人低头服软,对面的总会保留他们一些面子。可杨震今日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打算,理由也给得很是充分,因为他们不是道上的人,而是锦衣卫。

    直到此时,梁四海才猛然惊觉,自己今日对上的人与以往是截然不同的。所谓的道上规矩,在杨震他们身上是完全没有用的!这个认识,叫他本就因为疼痛而发白的脸显得更白,其白如纸。

    杨震一双眼扫过那些目瞪口呆的帮众:“我之前早就放出话来,任何人不得在我棋盘街上闹事。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只要敢坏我的规矩,我就绝不轻饶。你们既然敢以身试法,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这几句话虽然说得不甚响亮,但传到那些人的耳中,还是叫他们产生了极大的压力,有人忍不住就向后退缩了一步。

    “你……你待如何?”老五咽了口唾沫,有些色厉内荏地问道:“若是想靠着区区七八人就留下咱们三十多个弟兄,我怕你们还没有这么好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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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扬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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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风波过去,四海帮众带着汹汹气势而来,却狼狈而去,带走的是一身的伤和耻辱,丢下的却是半截手臂,一地鲜血和整个帮会的将来。

    直到这些人都远去了,那些商户百姓都还如在梦中。这一切实在太不真实了,这些帮会人物向来是如此的凶悍,无人敢招惹,可杨震他们硬是以少破众,打得对方如此不堪。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顿时掌声四起,采声不断,有那头脑灵活的商户更是几步就从店铺中冲了出来,也不顾头顶的烈日就朝杨震他们拱手作揖,口里是不住的感激和溢美之辞,让杨震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莫冲他们,则是满脸的自得与骄傲,这种被人如此奉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们这一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夸过,这比从商户手里拿到几两保护费更叫他们的心里生出满足感来,只叫他们如饮醇酒,都有些醺醺然了。

    “各位……各位乡老还请听我说!”杨震好不容易才从差点把他淹没的赞誉声里脱出来,高声说道,这才把众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此刻他在周围百姓眼中已是英雄,既然是他有话要说,大家自然不敢打扰,顿时现场就是一静。

    杨震呼出口气,只觉得刚才可比和四海帮众人交手更加累人。微一顿后,才继续道:“在下早在几日之前就已向各位把话都说明白了,这棋盘街从我上任之始就要有新的规矩,再不容任何人于此放肆闹事。今日四海帮这些人敢以身试法,我自然就该让他们吃足苦头。所以各位根本就不必谢我,只要你们以后本分经营,按时完税,再把该给咱们百户所的钱给足了,你们就是咱们兄弟保护的对象。别说今日来的只是四海帮了,就是再厉害的角色,敢坏我规矩,也一样下场!”

    “好……”众百姓听他说得如此豪气,顿时再次喝起彩来。

    杨震冲众人略一抱拳,这才带着满脸兴奋,与有荣焉的一众兄弟转身返回住处。不过他并未注意到,在那些对他充满感激谢意的一双双眼睛之中,也藏了一些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扬长而去,闪烁着若有所思的神采。

    直到杨震他们离去,众百姓的议论还是没有断绝,他们在见识了今日的厮杀后,那也是相当兴奋的。一想到今后自己的安全有了保障,不少商户更是大大松了口气,以往棋盘街这儿总有混子地痞前来寻事,想必今天四海帮的下场足以给他们一个极大的警示了吧?

    但同时,一些老成的商人在兴奋之余也不无担忧。杨震今日之行为固然痛快,但却必然会惹来无穷的后患。尤其是他放出的话,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势必会让比四海帮更强大的势力来此的。而且,那个林天德,难道就会这么算了吗?

    想到此节,不少商户甚至都想到是不是这段日子去他处避避风头。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行众必非之,杨震如此高调,难道就不会惹来强敌吗?而一旦更强的人来此,只怕受害的就是他们这些无辜的商户了,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

    林天德到底会不会报复至少现在是没人知道的,但杨震要回击他,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因为就在返回小院之后,杨震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谁知道,那个林天德究竟是什么路数?”

    “啊……”众兄弟还沉浸在刚才的得意之中,听到他这个问题,当时就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愣在了当场。合着闹了半天,杨震所以不惧林天德不是因为他胆色过人或是背景扎实,而是因为压根就不了解林天德的可怕哪。

    在一番沉默之后,黄浜才小心翼翼地道:“百户,您是真不知道那林天德的来历吗?”

    杨震拿过桌上的茶壶,咕咚咚灌了一气凉茶,这才一抹嘴巴道:“我才来京城半个来月,就在这儿管着你们了,哪有空去打听别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姓林的是什么路数了。”

    “额……”听他一说,众人也觉得不错,虽然林天德在北京似乎是人人皆知的风云人物,但对外省之人来说,显然就不够分量了。在面面相觑,几番示意之后,还是由黄浜给出解释:“这林天德在我北京可是名头不小,而且此人行事心狠手辣,只要他想对付某人,便一定会置其于死地,所以满京城的都没人敢招惹他……”说到这儿,他猛地觉察到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成为林天德的目标了,顿时就打了个突。

    杨震却不以为意地一笑:“哦?他竟如此叫人畏惧吗?那他凭的是什么?武艺,还是身份?”

    黄浜咽了口唾沫后才继续道:“两者皆有。他自身武艺就甚是了得,而且手底下还有所谓的八大金刚,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就是漕帮这样的大帮会对着他也要甘拜下风。

    “而这,还不是他最叫人畏惧的,最叫人生畏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东厂冯公公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下属之一,智囊林天行就是他的亲兄弟。而他也在某些时候帮着东厂干些脏事,也算是东厂的人。所以这京城无论是官是民,是黑是白都没人敢与他为敌。”

    “原来如此……”杨震面色依旧不变,只是眼眸中却闪烁着有些兴奋的光芒:“他竟与东厂有所瓜葛吗?怪不得能叫偌大个京城的人都畏惧于他呢。”要知道如今这大明天下,张居正和冯保是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而在北京,只怕有东厂这个恐怖机器在手的冯保还要强过张首辅。所以身为冯保亲信的林天德自然就是一个几乎无敌的存在了。

    “那个……小人只说一件事情,或许百户大人就知道他到底有多不能惹了。”见杨震依然如常般镇定,看着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莫冲就只觉一阵紧张。要是真与林天德方面起了冲突,只怕他们就真要完蛋了,所以赶紧劝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

    在略一咳嗽后,莫冲才说道:“那是前年发生的事情。当时有个以胆大敢言出名的御史曹干就因为看不上林天德欺压良善而与之起了冲突。而他也算有些办法,居然一封弹章告到了天子面前,甚至都惊动了张阁老。

    “事情刚开始时,林天德倒显得很是被动,不但受了冯公公的惩治,之后还被投进了顺天府的大牢之中。可没过两日,情况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曹干所列举的林天德种种罪行居然就都成了假的,而他也成了诬告之人。

    “虽然本朝规定御史不能以言获罪,可结果,曹干还是被免去了官身。而这还不是最惨的,就在他被免官,将要离京之时,却被人发现死在了巷口,听说是被人劫杀的。但事实却是谁都知道的。而且,就在这之后两个月,据说连他远在福建老家的父母妻儿,满门老小都被人杀了……”说到最后,这个向来胆子不小的莫冲竟也打了个颤。

    杨震听了这话,眼睛就眯了起来:“这林天德倒真是有些手段了,不但心狠手辣,还能颠倒黑白,确实不俗。但他既然如此厉害,却为何要与咱们这些小人物为难呢?”

    这话问得众人都是一阵哑口无言。他们确实没有仔细想过这点,现在想想确实有些诡异。即便杨震显得再张扬,也只是在棋盘街而已,又没招惹到林天德,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情呢?

    见众人说不出话来,杨震便说出了自己的推断:“看来这次的事情可不简单,背后必然另有玄机。说不定,林天德也不过是被人指使而已。”

    “啊?这还有人能指使得了他?”

    “哼,他在东厂地位可不高,难道里面的人会指使不了他?”杨震说话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个白衣男子宋雪桥的模样来。

    不到天黑,四海帮在棋盘街栽了大跟头的事情就已传得满城皆是,并在传播过程中加入了百姓们的诸多演绎与夸张,使本次事件更加精彩。这事自然也就传到了镇抚司衙门之中,被刘守有所知。

    在听了最真实的禀报之后,刘守有不觉皱起了眉头:“这个杨震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哪。这才几天工夫,就闹出了这么大事情来。而且居然还和林天德有关,这下事情可不好办了。”

    “都督,可需要小人去教训他们一下吗?”

    “不,现在还不用这么做。此人是冯公公看上的人,就索性让他闹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大本事,敢在初到京城后就做出这种事情来。而且,那林天德最近也确实有些不像样了,我们的人也有不少折在他手里,这回就当给他一个麻烦。”刘守有目光闪烁,一副兴趣满满的模样:“我倒要看看,这次的事情到底能演变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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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林天德(上)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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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风波过去,四海帮众带着汹汹气势而来,却狼狈而去,带走的是一身的伤和耻辱,丢下的却是半截手臂,一地鲜血和整个帮会的将来。

    直到这些人都远去了,那些商户百姓都还如在梦中。这一切实在太不真实了,这些帮会人物向来是如此的凶悍,无人敢招惹,可杨震他们硬是以少破众,打得对方如此不堪。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顿时掌声四起,采声不断,有那头脑灵活的商户更是几步就从店铺中冲了出来,也不顾头顶的烈日就朝杨震他们拱手作揖,口里是不住的感激和溢美之辞,让杨震都有些招架不住了。

    而莫冲他们,则是满脸的自得与骄傲,这种被人如此奉承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他们这一辈子还从未被人如此夸过,这比从商户手里拿到几两保护费更叫他们的心里生出满足感来,只叫他们如饮醇酒,都有些醺醺然了。

    “各位……各位乡老还请听我说!”杨震好不容易才从差点把他淹没的赞誉声里脱出来,高声说道,这才把众人的声音给压了下去。此刻他在周围百姓眼中已是英雄,既然是他有话要说,大家自然不敢打扰,顿时现场就是一静。

    杨震呼出口气,只觉得刚才可比和四海帮众人交手更加累人。微一顿后,才继续道:“在下早在几日之前就已向各位把话都说明白了,这棋盘街从我上任之始就要有新的规矩,再不容任何人于此放肆闹事。今日四海帮这些人敢以身试法,我自然就该让他们吃足苦头。所以各位根本就不必谢我,只要你们以后本分经营,按时完税,再把该给咱们百户所的钱给足了,你们就是咱们兄弟保护的对象。别说今日来的只是四海帮了,就是再厉害的角色,敢坏我规矩,也一样下场!”

    “好……”众百姓听他说得如此豪气,顿时再次喝起彩来。

    杨震冲众人略一抱拳,这才带着满脸兴奋,与有荣焉的一众兄弟转身返回住处。不过他并未注意到,在那些对他充满感激谢意的一双双眼睛之中,也藏了一些别有深意的目光,看着他扬长而去,闪烁着若有所思的神采。

    直到杨震他们离去,众百姓的议论还是没有断绝,他们在见识了今日的厮杀后,那也是相当兴奋的。一想到今后自己的安全有了保障,不少商户更是大大松了口气,以往棋盘街这儿总有混子地痞前来寻事,想必今天四海帮的下场足以给他们一个极大的警示了吧?

    但同时,一些老成的商人在兴奋之余也不无担忧。杨震今日之行为固然痛快,但却必然会惹来无穷的后患。尤其是他放出的话,这种目空一切的态度,势必会让比四海帮更强大的势力来此的。而且,那个林天德,难道就会这么算了吗?

    想到此节,不少商户甚至都想到是不是这段日子去他处避避风头。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人高于行众必非之,杨震如此高调,难道就不会惹来强敌吗?而一旦更强的人来此,只怕受害的就是他们这些无辜的商户了,毕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哪。

    林天德到底会不会报复至少现在是没人知道的,但杨震要回击他,却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因为就在返回小院之后,杨震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们谁知道,那个林天德究竟是什么路数?”

    “啊……”众兄弟还沉浸在刚才的得意之中,听到他这个问题,当时就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凉水,愣在了当场。合着闹了半天,杨震所以不惧林天德不是因为他胆色过人或是背景扎实,而是因为压根就不了解林天德的可怕哪。

    在一番沉默之后,黄浜才小心翼翼地道:“百户,您是真不知道那林天德的来历吗?”

    杨震拿过桌上的茶壶,咕咚咚灌了一气凉茶,这才一抹嘴巴道:“我才来京城半个来月,就在这儿管着你们了,哪有空去打听别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姓林的是什么路数了。”

    “额……”听他一说,众人也觉得不错,虽然林天德在北京似乎是人人皆知的风云人物,但对外省之人来说,显然就不够分量了。在面面相觑,几番示意之后,还是由黄浜给出解释:“这林天德在我北京可是名头不小,而且此人行事心狠手辣,只要他想对付某人,便一定会置其于死地,所以满京城的都没人敢招惹他……”说到这儿,他猛地觉察到自己好像马上就要成为林天德的目标了,顿时就打了个突。

    杨震却不以为意地一笑:“哦?他竟如此叫人畏惧吗?那他凭的是什么?武艺,还是身份?”

    黄浜咽了口唾沫后才继续道:“两者皆有。他自身武艺就甚是了得,而且手底下还有所谓的八大金刚,个个都是难得的好手,就是漕帮这样的大帮会对着他也要甘拜下风。

    “而这,还不是他最叫人畏惧的,最叫人生畏的,是他的另一重身份,东厂冯公公身边最得力的两个下属之一,智囊林天行就是他的亲兄弟。而他也在某些时候帮着东厂干些脏事,也算是东厂的人。所以这京城无论是官是民,是黑是白都没人敢与他为敌。”

    “原来如此……”杨震面色依旧不变,只是眼眸中却闪烁着有些兴奋的光芒:“他竟与东厂有所瓜葛吗?怪不得能叫偌大个京城的人都畏惧于他呢。”要知道如今这大明天下,张居正和冯保是最有权势的两个人,而在北京,只怕有东厂这个恐怖机器在手的冯保还要强过张首辅。所以身为冯保亲信的林天德自然就是一个几乎无敌的存在了。

    “那个……小人只说一件事情,或许百户大人就知道他到底有多不能惹了。”见杨震依然如常般镇定,看着反而有些跃跃欲试,莫冲就只觉一阵紧张。要是真与林天德方面起了冲突,只怕他们就真要完蛋了,所以赶紧劝说道。

    “你且说来听听。”

    在略一咳嗽后,莫冲才说道:“那是前年发生的事情。当时有个以胆大敢言出名的御史曹干就因为看不上林天德欺压良善而与之起了冲突。而他也算有些办法,居然一封弹章告到了天子面前,甚至都惊动了张阁老。

    “事情刚开始时,林天德倒显得很是被动,不但受了冯公公的惩治,之后还被投进了顺天府的大牢之中。可没过两日,情况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那曹干所列举的林天德种种罪行居然就都成了假的,而他也成了诬告之人。

    “虽然本朝规定御史不能以言获罪,可结果,曹干还是被免去了官身。而这还不是最惨的,就在他被免官,将要离京之时,却被人发现死在了巷口,听说是被人劫杀的。但事实却是谁都知道的。而且,就在这之后两个月,据说连他远在福建老家的父母妻儿,满门老小都被人杀了……”说到最后,这个向来胆子不小的莫冲竟也打了个颤。

    杨震听了这话,眼睛就眯了起来:“这林天德倒真是有些手段了,不但心狠手辣,还能颠倒黑白,确实不俗。但他既然如此厉害,却为何要与咱们这些小人物为难呢?”

    这话问得众人都是一阵哑口无言。他们确实没有仔细想过这点,现在想想确实有些诡异。即便杨震显得再张扬,也只是在棋盘街而已,又没招惹到林天德,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情呢?

    见众人说不出话来,杨震便说出了自己的推断:“看来这次的事情可不简单,背后必然另有玄机。说不定,林天德也不过是被人指使而已。”

    “啊?这还有人能指使得了他?”

    “哼,他在东厂地位可不高,难道里面的人会指使不了他?”杨震说话间,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个白衣男子宋雪桥的模样来。

    不到天黑,四海帮在棋盘街栽了大跟头的事情就已传得满城皆是,并在传播过程中加入了百姓们的诸多演绎与夸张,使本次事件更加精彩。这事自然也就传到了镇抚司衙门之中,被刘守有所知。

    在听了最真实的禀报之后,刘守有不觉皱起了眉头:“这个杨震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哪。这才几天工夫,就闹出了这么大事情来。而且居然还和林天德有关,这下事情可不好办了。”

    “都督,可需要小人去教训他们一下吗?”

    “不,现在还不用这么做。此人是冯公公看上的人,就索性让他闹吧。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大本事,敢在初到京城后就做出这种事情来。而且,那林天德最近也确实有些不像样了,我们的人也有不少折在他手里,这回就当给他一个麻烦。”刘守有目光闪烁,一副兴趣满满的模样:“我倒要看看,这次的事情到底能演变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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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一章 林天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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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之下的北京城早已没有了白天的热闹与繁华,几条住要的街道上除了不时走过的巡城兵马之外,就连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了。在人都各自回家后,城中各处都已陷入了一片静谧之中。

    或许唯一的例外就是位于城东的教坊司一带了。在那儿,依旧灯火辉煌,人影攒动,并不时有阵阵或悦耳,或粗鄙的笑容传出,以证明在这儿的人是有多么的快活与得意。

    这教坊司,就是后世男人都感兴趣的红灯区了,只是这时候的教坊司是官办的,自然不是后世那些要偷偷摸摸寻生意的人可比。这教坊司中的女子多是犯了事的人犯家中受到牵连的女眷,尤其是官员的家眷为多。而这些官员家的女眷,则又多半读书识字,举止得体,便更得一些寻欢客们的喜爱了。

    这时,在教坊司三楼的一处雅间内,就有数名相貌柔美,并不怎么像风尘女子的女人正陪伴在三名恩客的旁边,一边为他们布菜斟酒,一边还有人弹琴相娱,显得与外间时而传来的喧哗高笑之声颇不相衬。

    宋雪桥依旧是一袭白衣,脸色几乎与身上的衣裳一样苍白,即便他已饮下了数杯烈酒,可这脸上依旧不曾有丝毫改变。在他身前的两人,一个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没什么心机,此时正搂着一名女子硬要人家跟他碰个皮杯儿,另一人则是个精干的汉子,虽然口中咀嚼着食物,却是一副食不知味的模样。

    半晌,这精干汉子才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道:“宋老弟,我就闹不明白了,你为什么要让我找人去寻棋盘街那边锦衣卫的晦气?你自己不有的是手段么,怎么却要求到咱头上来了?”

    宋雪桥早瞧出对方满腹心事了,闻言只是轻轻一笑:“林兄这是怕惹祸上身吗?”

    “我林天德会怕惹祸?”那人当即把眼一瞪,不满地道。他自然就是被许多人所畏惧,指使四海帮的人前往棋盘街闹事的林天德了。他一向眼高于顶,除了少数几人,其他人都不在他心上,所以宋雪桥这一句话,便似点中了他的要害,顿时就不满意了。

    “不然,林兄你为何会有此问?不就是说句话的事情吗?”

    “话是这么说,可这结果……”林天德皱了皱眉头:“早知道那梁四海这么没用,我就不找他了。现在倒好,梁四海在那儿栽了大跟头,还把我的名号给报了出去,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宋雪桥这才知道对方不满的是什么,原来是为了自个儿的面子。现在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是林天德派的四海帮去棋盘街闹事,如此一来,林天德的面子也一并被杨震给扫了。而他作为京城一霸,难道就能忍下这口气去?可要是真出手对付杨震他们,林天德又觉着自己有些小题大做了,毕竟对方就几个小小的锦衣卫而已,实在不劳他这样的大人物出手。

    在宋雪桥沉吟之时,林天德又道:“而且,我也是刚得到的消息,听说那叫杨震的小子还有些门道,就连双林公都似乎对他另眼相看。现在你让我强行与他为难,这不是在给双林公添麻烦吗?”像他这些与冯保走得极近的手下,无论人前人后都只敢称呼双林公,而不喊公公,因为冯保最忌讳的就是自己的阉人身份。

    宋雪桥闻言也略皱了下眉头,其实他也是在事后才发现这一点的,不然也不会为了替人出头而对付杨震了。但如今事情都做了,就没什么好后悔的。只见他为林天德满上一杯,然后道:“这点确实是做兄弟的欠了考虑,但这人对双林公也没有太大的用处。只要咱们不留什么把柄,即便真把人除了,双林公也不会怪咱们的。怎么样,林兄就不想出口气吗?我可是听说了,这事一出,就有不少人在传,说林兄你这次是碰上对手了,一直以来无往不利的记录怕是要被这个杨震所破。”

    “哼!”听他这么一说,林天德的鼻子里就哼出声来,不屑地道:“就凭他一个锦衣卫的百户也配?就是京里那几位公爷都未必在我眼里呢。”

    “那林兄的意思是?”一见他如此反应,宋雪桥心中便是一喜:“他终究只是个粗鄙的武夫,我只略施小计,便能叫你为我所用。”

    “唔,这事儿毕竟关系到双林公,我一时还不好作答复。且再看看吧。”不料宋雪桥却是白高兴了一场,林天德最终却又缩了回去。

    宋雪桥眉头忍不住就是一皱,但面对此人却又不能发火,只好勉强一笑:“既然你还有所顾虑,我自然不好勉强。对了,今日我还有点事情,这就告辞了。”说着,有些嫌恶地瞥了眼对面那个越发不像话,整个头都拱进女人怀里去的汉子一眼,便站起了身来。

    “好说好说。”林天德也不挽留,只大剌剌地一拱手,算是把人送走了。

    待那宋雪桥一走,林天德就发话道:“你们都出去吧。”

    “是!”几名女子显然早习惯了他们这做派,乖巧地答应一声,就都款款离去。而此时再看那名显得很粗鄙的汉子时,他之前的色迷迷的模样早就不见了,换上的却是冷然的笑容。

    “你都听到了吧?宋雪桥这小子是在算计咱们,想借刀杀人哪。”林天德也面带冷笑道:“居然把那么蹩脚的激将法都用到咱们头上来了,他还真是有胆色哪。”

    “嘿,谁叫老大你一向以冲动易怒的形象示人呢?在他们这些人眼中,您自然就是那么好糊弄了。就像我,长了这么副尊容,只要我不作表露,是没人把我当回事儿的。”那汉子笑眯眯地道。

    “是啊,这是咱们赖以自保的手段,只有当敌人看轻你时,你才能以最快的方式将敌人置于死地。可这一次,之前的形象却把我给坑了。刘绥,你说这回我怎么就这么糊涂,被宋雪桥这小子给利用了呢?”

    “只因他最近锋头正健,老大你也想和他搞好关系而已。而且,不这么一试,咱们又怎么知道那杨震竟是块硬骨头呢?”刘绥缓缓地道。

    “硬骨头……”林天德摇了摇头:“这家伙可不光是硬骨头这么简单。梁四海的下场,可着实惨哪。此人手段之狠,心机之深只怕不在咱们之下,你说咱们和他为敌,是不是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这应该不会吧。毕竟就像宋雪桥所说,他怎么样也只是个锦衣卫百户,手底下更只有七人而已,这还能对老大你构成威胁吗?”

    “我总觉得有些安不下心来。之前一直没有好好查他的情况,这次得仔细查查了。娘的,这宋雪桥真是会给我找事儿,过两天得好好给他点颜色瞧瞧,也省得他真骑到老子头上来。”林天德有些发恼地说道。

    “老大你真敢对他下手?他最近可正春风得意呢,不然咱们也不会卖他这个情面了。”

    “哼,我怕他个鬼!”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林天德的神色还是缓和了下来,终究没有作出具体的安排。

    “那个杨震老大你又打算怎么办?是继续叫人去捣乱吗?”

    “不,不急。咱们先把他的底先摸透了再说。而且,即便我们不找上门去,也有的是去找麻烦的。他之前不是夸口说今后只要有人敢去棋盘街闹事就会惩治吗?我相信一定有不少人想着对付他的,毕竟那儿可是一向都不太平的。”

    刘绥略一沉吟,也点头道:“老大这安排倒也不错,唯一的问题就是有人会以为咱们怕了那杨震。”

    “放心,现在还没人敢这么想。”话虽然是这么说了,但林天德的神色却依然有些复杂,随即又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都他娘的因为那宋雪桥,我一定不会叫他有好日子过的!”

    而此刻,被他不住咒骂的宋雪桥已经走在了空荡无人的街道之上,他的嘴角变正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什么林天德惹不得,什么杨震有多厉害,在我看来全都不过如此。我只是略施小计,就把这两人都耍得团团转了。只要这次帮着他把杨震给除了,我今后在东厂的地位必然更高,到那时……”想到这儿,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张姣好的面容,让他的心陡然就是一热。

    “悦娘你再等我一阵子,我很快就能把你救出火坑了!”想到那个使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宋雪桥那苍白的脸突然泛起了一抹嫣红,这是之前喝多少酒都难以达到的效果。

    与此同时,在北京城的另一处角落,杨震所买下的小院子里,他正在一面踱步,一面想着对策。即便不觉得那林天德真能把自己怎么样,但心里终究有块疙瘩,让他不得不作出考虑,是不是该先发制人。毕竟,总是被动挨打可不是他这个曾经的雇佣兵的习惯!

    但他却不知道,接下来将有不少麻烦找上门来,他根本没有工夫琢磨如何反击林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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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二章 三名公子两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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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初二日,刚过中午。北京城,棋盘街上。

    此刻的天气依然极其炎热,明晃晃的日头晒得青石路都发了烫,路旁几棵树上的知了更是拼了命的鼓噪,叫人心中难安。

    吕四明和格勒黑两人走在这样的环境里,若是换在之前早就要抱怨骂娘了,但今天的他们却显得甘之如饴,走起路来更是虎虎生风,精神饱满。好像他们这趟根本就不是在巡视街道,而将去参加一场盛宴般。

    前天那次冲突,明显增强了这些向来被人看低三分的锦衣卫的自信心,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街上商户和百姓们看自己的眼神中已充满了敬意后,再走到街上的感觉就彻底与以往不同了。人终究要得到他人的认可,才会变得积极。

    在不少怀着敬畏之意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很快就来到了棋盘街的中段,那儿开了数家绸缎商铺,是这条街里仅次于另一边的珠宝古玩店铺的高档所在。一直以来,这几家店铺都没遭遇过太多的问题,就是之前棋盘街上有不少污糟事情时,他们也能独善其身,所以经过此处时,两人显得很是放松。

    可待他们走到挂着“衣锦罗”招牌的商铺跟前时,却听到里面传出了几声争吵声,随即便是一声痛呼传出,显然是有人被打了。这动静叫吕四明他们的脚步便是一顿,同时略有些惊讶地向店内张望进去。

    这“衣锦罗”里卖的都是从南方江浙之地,或是四川等处运来的上等丝织品。在这个所有布匹绸缎都是人工用手纺织出来的年代,这种极上等的丝织品的价格自然也是寻常百姓所购买不起的。而既然是来“衣锦罗”买东西的,自然也是非富即贵之人了,一般也不会与这儿的掌柜伙计起什么冲突,毕竟有地位的人总也要顾下自己的颜面不是?

    可今日事情却偏偏就有些奇怪,“衣锦罗”里就是发生了矛盾,而且已经动上了手。打人的,是一个穿着绸衫,手持摺扇的年轻公子,而在他身后,还站了两名膀大腰圆的随从。

    另一边,还有一名与他打扮相仿佛的年轻公子正也满脸冷笑地看着这一切,在他身后,同样带着三名伴当,看着也不是善茬儿。

    而被人打的,是店内一名小伙计,此刻他正捂着脸,满脸委屈地道:“何公子,你怎么还动手打人哪,小的不过是这么一说而已,您要不答应,咱们就再商量……”

    “哼,本公子打的就是你这不开眼的东西,居然敢这么和我说话!”何公子一边转了转右手手腕,似乎这一下打得叫他手疼的样子,口中却不依不饶地道:“我便告诉你了,这批轻罗纱本公子要全包了,你就开个价吧。”

    “嘿,真是好大的口气,你说包圆就包圆吗?”另一名公子见他这么说话,顿时不再旁观,哼声看向身旁的掌柜的道:“祝掌柜,你就给个价吧,这批轻罗纱我买定了。”

    这轻罗纱乃是产自江苏的一个新品种,极薄极轻,而且还颜色艳丽,正是眼下这个时节最被女子所喜的一种布料。不过因为是新出的,这价格自然也是不菲,它这一尺,就足以抵别的丝绸半丈的价格了。

    正因为这轻罗纱实在价格太高,即便是“衣锦罗”这样的店铺也就进了五匹而已。之前祝掌柜还担心要卖不不去呢,可没料到今天来的这两位公子居然先后都看上了轻罗纱,而且还都想要包圆,根本就不肯退让,这就叫祝掌柜和伙计感到为难了。

    生意上门自然是好,可这种抢着买,而且自家又谁都不敢拒绝的情况,就不是祝掌柜他们乐意见到的了。这两位公子只看穿着打扮就不是等闲之辈,现在这口气一出就更显得他们是跋扈惯了的,这让祝掌柜如何取舍?

    看着祝掌柜一脸的懊丧和为难,两名公子的眼中都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色来。两人几不可查地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店铺外面,随即又由那何公子道:“你要再这么拖拖拉拉的,小心本公子一怒之下点了你这间破铺子!”

    他的声音刚落,就见外面走进了两条大汉,却是吕四明和格勒黑终于进来了。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如此威胁,吕四明就皱了皱眉头:“这是谁哪,真是好大的口气,竟敢说这样的话。你们可知道这一带是由咱们锦衣卫管着的吗?”

    “锦衣卫,哈哈……”不想那何公子压根就不把这当回事,反而一声冷笑:“本公子要做的事情,别说什么锦衣卫,就是顺天府来人了也管不了。”

    “啊……”祝掌柜一听他如此大口气,脸色就更加难看了。赶紧拱手道:“这位公子还请高抬贵手,小老儿这就把轻罗纱卖与您……”

    “怎的,你这是瞧不起本公子吗?”另一名公子顿时就恼了:“黄四儿,他要敢把东西卖了,你就给我把他的店铺砸了,我看谁敢逆了我的意思!”

    “是!”他身后那名看着就孔武有力,如铁塔般壮实的伴当沉声答应,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只在祝掌柜的脸上一扫,就吓得后者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没想到自己兄弟进来不但没把事情摆平,反而让事情显得更加难收拾了,这让吕四明大为气恼。在经过前日之事后,他的自信心已明显提升了一大截,便对那两名公子道:“你们若敢这么做,就别怪咱们把你们都给拿下了,交到衙门里处置!”

    “哈……”他这话,换来的又是一声冷笑,何公子打开扇子扇了扇,然后用手指一点自己的鼻子道:“你知道本公子的身份吗,居然还拿衙门来吓唬我?”

    “你是什么人?”这时,格勒黑才开口问道。他在进门后就觉察到这两名公子来路不凡,所以才一直没有开口。

    “听仔细了,本公子是刑部比部司主事何奎的儿子,何忠勉,你们谁敢动我?”何公子提到自己父亲时,可着实有些得意。

    “刑部官员的儿子……怪不得刚才有这么大口气……”吕四明心里陡然一紧,知道事情不好管了。

    而这时,似乎是为了给他以更大的压力,另一名公子也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本公子是户部清吏司主事章天饶的儿子,章子凡!”

    要是杨震在场,听两位公子如此自报家门,一定会鄙夷而笑。因为他们这行径,与后世那些叫嚷着“我爸是李刚”的纨绔子弟没有什么两样,都是一样的坑爹货色。

    不过,这两位一报身份,却叫吕四明他们两个和祝掌柜都有些傻眼了。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那儿,可不是能随便得罪的。而更叫人感到头疼的是,两位公子的身份还差不多高低,就算祝掌柜想只选一个得罪,一时都做不了决定。

    但这么一来,吕四明心里已渐渐回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两个富家子弟因为一时意气而起了冲突哪,这分明是两人合计好了要来此闹事了。不然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两位官家子弟就是同时来了这儿,看中了数量最少的轻罗纱。而且,这两位的父亲都是六部某司的主事,要说这俩没什么交情,那是鬼都不会信的。

    但即便看出了问题,吕四明依然感到事情棘手而无法处置。既然这是对方有意而为,自然不会听人的劝说了。

    事情难办,唯一能叫他们想到的就只有一个法子了——求助自家百户,看杨震能不能把此事给摆平了。好在吕四明看得出来这两位今天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时半会儿还不可能真放火打砸,便点了点头道:“既然两位都身份不凡,咱这种小角色自然不敢过问。二位还轻稍候片刻,等我把能做主的请来。”

    “好,本公子就等着你。”何忠勉和章子凡几乎是异口同声道。

    在听完匆匆赶回来的两人把事情经过一说后,杨震就不禁轻轻摇头:“这两个纨绔所用的手段也太低劣了些,这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嘛。”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既然出了事,他还是得出面摆平。于是杨震就叫上胡戈和刘黑子,再让格勒黑他们带路,直朝“衣锦罗”这边赶去。

    可他们才走了没几步路,刚到一家叫“玉宝斋”的珠宝古董店铺跟前时,就见一人被生生地踹了出来,惨叫着从台阶上翻滚跌落。

    “嗯?”所有人的脚步顿时就是一住,随即才看清楚,那被人踢出门来的居然正是“玉宝斋”的老板张玉宝,而把他踹出来的,却是一名华服公子。此刻,只见他正颐指气使地叉腰站立,指着脸上都擦出不少血道子,衣衫凌乱的张玉宝道:“姓张的你给我听明白了,这次你要么给我把珠子找来,要么就赔我双倍的定金,也就是五千三百两银子。不然,小心本公子把你拉去顺天府,定你个欺诈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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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三章 扬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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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那公子如此说话,张玉宝也顾不上浑身的疼痛和脸上的伤了,当即一骨碌从地上起来,只朝着那名公子连连打躬作揖求饶,就差跪在地上磕头了。

    即便是像“玉宝斋”这样专做古董珠宝生意的大商行,要他们赔出几千两银子那也是相当肉痛的,何况对方还把顺天府衙门给搬了出来,这就更叫张玉宝这个寻常商人感到害怕了。

    只见他一面求饶,一面还为自己分辩道:“韩公子,小人确实是为您买到了东珠,只是不入您的法眼,您怎么就能一口咬定说小人这是在欺诈呢?小人只是个普通商人,就是在胆大妄为,也不敢骗到您头上来哪。而且,像您手头上的那颗珠子,真可算是价值连城了,又怎么可能只用区区两三千里银子就能拿到呢?”

    听他如此说话,韩公子的脸色更是一沉,冷哼道:“既然你明知道要搞到好的东珠不易,为何当日不说。我当时可是说得很清楚的,我要的,是最好的东珠,不要劣等品质的东西。而你当时也是拍了胸脯保证过的,怎么今日却要反悔吗?”

    “话是不错,可……可小人弄来的东珠那也是极上等的……”

    “上等个屁,一颗还没小指头粗的破珠子就敢自认为东珠了?在本公子看来,没有龙眼大小的珠子都算个屁。”韩公子说着又抬起手来,就要朝张玉宝的面门上甩来。

    不想这时,一只手却后发先至,挡住了他这一巴掌。随后,一个冷冽的声音响起:“韩公子是吧,你这是在刻意刁难人哪!真当没人能瞧出你的把戏吗?”

    “嗯?”韩公子一双眼睛顿时露出怒色,瞪向面前的年轻人,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对本公子动手?”其实,就在他把张玉宝踢出门来时,就已一眼瞧见了对方,也猜出了他们身份,现在只是摆个姿态而已。

    “好说,本官锦衣卫百户杨震,就是管着这一带的。”杨震继续擒住他的手道:“却不知你又是什么人。”

    “听好了,本公子乃是顺天府尹韩重驰的公子,韩-光远!”同样的骄傲神情,同样“我爸是XX”的自报家门方式。

    不过与吕四明他们听到何忠勉与章子凡的身份时的反应完全不同,杨震只是淡漠地一笑,摇了摇头:“原来只是一个纨绔而已,居然就敢到我棋盘街上闹事来了。看来,你们还真是不知死活哪。”

    “你……你敢骂我?”听杨震称呼自己为纨绔,而且语气是如此的不屑,一直被人奉承惯了的韩-光远先是一怔,旋即就勃然大怒:“你算个什么东西,居然敢这么对本公子说话!”说着,左手握紧了拳头,就朝杨震的头上打来。

    但他这点功夫又怎么可能沾得了杨震的边呢?只见杨震握着他右手略一用力往边上一带,他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然后手突然一放,韩公子就啊啊叫嚷着向地上栽了过去。却是被自己那全力挥出的一拳给带得彻底失去了平衡。

    “砰!”这位华服公子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重重倒地,右边脸颊正撞在发烫的青石路面之上,顿时惹来他的一声惨嚎。只怕他这张还算俊朗的面容今后是很难再叫人满意了。

    杨震这一手,顿时就吓住了张玉宝。张玉宝刚才见杨震出手搭救还满心欢喜呢,现在却是整个心都提了起来:“他居然就动手了,还打伤了韩公子?这下事情可就彻底闹大了……这韩公子可不是四海帮那种底层帮会哪,他受了伤,只怕韩知府一定不会饶过你……我们的。”一想到这回连自己都被带了进去,张玉宝的一张脸顿时就皱成了一团,只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在刚才告饶,不就是几千里银子吗,赔了不就是了?

    但很显然的,此刻这儿的局面已不是由张玉宝说了算了——似乎他也从没有说了算过。就在韩公子大声痛呼之时,“玉宝斋”里闻声就冲出了四名高大健壮的汉子,一看到自家公子被人打倒,四人顿时就勃然变色。

    韩-光远既然是来挑事儿的,自然不可能孤身而来。只是他自以为只要报了身份就没人敢招惹,所以在把张玉宝打出门去时就没叫人跟随。不想这一回却吃了大亏,都这会儿了,居然还倒在地上不断呼痛,却根本起不来身。

    四人赶紧上前,七手八脚地将自家公子从地上搀扶起来。一看他这模样,几人的面色就更是发紧了。只见韩-光远右边脸颊不但因为重重着地而肿了起来,而且脸皮都被烫去了一大块——要知道这时正是下午,一天中最热的时候,青石板早被太阳照得差不多能在上面煎鸡蛋了,这脸挨上去还能有好的?——只怕是要彻底破相了。

    这四人也是顺天府衙的公差,只是被指派着一直随侍在小公子身边而已。现在韩-光远竟被人伤成这样,四人的心顿时就揪紧了,回去后必然会被重罚,甚至被开革,关起来都大有可能!他们可是很清楚自家大人是如何宝贝这位独苗的。

    顿时,对之后的畏惧就迅速转化成了对杨震的怒意。此刻,他们甚至都忽略了之前对杨震他们的了解,二话不说,便同时拔出了腰间暗藏的短刀,直朝杨震攻来:“小子,你这回死定了!”

    这一切说来挺慢,其实只在短短几息工夫里就发生了。从杨震出手打倒韩-光远,到他那几名伴当杀向杨震,跟他前来的胡戈他们都只是呆呆地看着,随后才惊醒过来,纷纷拔出身上的配刀,喊着:“大胆!”上前增援。

    但很显然地,杨震根本就不需要他们救护。就在四人杀到跟前后,他已迅速出手。那四个寻常的差役根本连杨震是怎么动的手都没有看清楚,就已被他夺去短刀,扭断手腕,然后打倒在地了。

    因为对方这次是明显冲着自己而来闹事的,而且还动上的家伙,杨震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一动上手,就把四人的腕骨给扭断了。

    在将四人迅速处理之后,杨震的一双眼突然就定在了韩-光远的脸上。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杨震轻松打倒,对方又如此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韩-光远顿时就吓得面色一白,就连刚才的羞恼之意,以及右颊的疼痛感都察觉不出来了。

    这一刻,他才猛地记起了前日传出的有关杨震的说法,说他以一敌数十,将四海帮那些亡命徒打得跪地求饶,最后靠着梁四海自断一臂才得以苟活。之前他对此只是嗤之以鼻,认为是有人夸大而已,可刚才看到杨震的动手后,这种想法便已彻底扭转了,原来此人确实厉害。

    “你……你想怎样?我可警告你,你要真敢伤了我,我爹爹是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被杨震这么看了一会儿后,韩-光远只觉得浑身发冷,即便如今正是夏日的午后,也依然让他产生了处于冰窖之中的寒意。但他还是咬着牙坚持着,并再次抬出了父亲来,希望能有些作用。

    不过这种软弱无力的威胁对杨震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只见他一点点靠近过去,用平静得都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道:“我是锦衣卫的百户,根本就轮不到他一个区区的顺天府尹来管。今日,是你先来我的地盘闹事,我整治你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你以为我会因为他就放过你吗?”

    “我……”韩-光远被杨震如此压迫逼视着,心中就越发紧张了起来。忍不住向后挪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刚才早已不自觉地向后退了,此刻已退到了台阶之下,再退就要被绊倒了。他只得壮着胆子道:“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把你那两个同伴都给我叫出来,然后把事情交代清楚了,并保证今后不再来我棋盘街生事,我就准你们滚回去。”杨震眯着眼睛道。

    事情到了这个时候,要说杨震还不知道今日这两件事情是有所关联的,那就太不把他当个人物了。三名公子哥儿同时来棋盘街上倒不算意外,但他们三人同时在某家店里闹出事来,就不是意外,而是刻意而为了。

    韩-光远此时早已被杨震的气势所慑,脑子都有些迟钝了。听他这么说话,第一反应居然就是一脸诧异地问道:“你……你怎知道何忠勉与章子凡是和我一起的?”好嘛,这下更是自动招认了一切,连那两位的名字都报了出来。

    杨震不屑地瞥了这位无能的纨绔子弟一眼:“你们这种手段也就欺负欺负老实的百姓,对我来说根本算不得什么。”说着,突然又把脸一沉:“怎么,你到底肯不肯把那两个给我叫出来?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把他们揪出来吗?”

    “我……我这就去把他们叫来……”韩-光远这回是彻底被杨震给镇住了,当即点头道。随后就在杨震的注视下,向前跑去,很快就站在了“衣锦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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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四章 扬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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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衣锦罗”店内,何忠勉与章子凡正满心得意,满脸凶相地瞪着祝掌柜和其他几名伙计,直看得他们汗流浃背,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现在看来,一切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就等那些锦衣卫的上门受辱了。

    这几位公子哥儿所以肯顶着日头来棋盘街干这事儿,一来是因为看不惯杨震的嚣张劲儿。他们之前也曾在棋盘街一带闹过不少事,还真没一个人敢放出那等话来,尤其是当四海帮的遭遇传出后,他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就更不服了,只想来此给杨震他们一个大大的教训。

    至于二来,却是因为被人指使。与他们向来玩在一起的某位大人家的公子之前也对杨震的气焰很有些看不上眼,便在一场赌斗赢了之后,让这几位公子哥儿来此闹一场以抵消赌输的筹码。

    这才有了今日的事情,只看眼下的情况,显然他们是大占上风的,就是杨震他们最终也只能灰溜溜地滚出去。可就在他们得意地拿起茶碗,慢慢品着香茶滋味儿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却从店外传了进来:“忠勉,子凡,你们赶紧出来。”

    “嗯?”两人一听就辨出了这是去另一家店里找事的韩-光远的声音,不过这语气却显得颇为压抑,就像是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一般。这让两人顿感惊讶,既是因为对方的语气,更因为他居然如此直接就把两人的关系给道破了,这接下去可就有些难做戏了。可韩-光远一向地位比他们要高些,他们也不敢不从,只好满心疑惑地走了出去。

    其实以祝掌柜的精明,或许一开始还看不出问题来,但到了此刻,若还瞧不出这是两位公子哥联着手在算计自己,那他这半辈子就算是白活了。但即便看破了,在面对势力更大的对手时,也无法说破,这才是祝掌柜真正为难的地方。要他们真像口中所说的那样,或许还有其他的转圜余地了。

    现在,见突然有人将这两个惹不起的主儿叫了出去,祝掌柜几乎已经绝望的心顿时又有了些生气:“莫非杨百户当真有手段能叫他们离去吗?”即便有四海帮的前车之鉴,祝掌柜依旧不认为锦衣卫能拿这两位公子哥儿有什么办法。

    何、章二人走出店门,就一眼看到了韩-光远那狼狈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怒道:“光远,这是什么人这么大胆子,居然打伤了你?”

    “我……”韩-光远满脸的羞惭,嗫嚅着却有些说不出口。但立刻就有人帮他给出了答案:“是我,锦衣卫百户杨震!”杨震说话间已迈步走了过来,而后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看向那两名明显有些愣怔的公子哥道:“你们当真是胆子不小,居然敢闹到我棋盘街上来了。”

    被他以如此态度与语气斥责,两名公子的神色陡然就变了,章子凡立刻回击道:“你才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打伤韩家的公子,你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杨震轻蔑一笑:“当然知道,他不过就是顺天府尹韩重驰的独子嘛,这又如何?难道他身上有官职或是功名吗?”

    “啊……”两名公子听他突然转到了这上面,明显有些跟不上节奏,就是一愣。不论是韩-光远还是他们两个,都是没有什么官职或功名在身的,不然也没这么有空到处生事了。之前他们倒在国子监里读过几个月的书,他们这一伙人也都是在那儿相互结交的,不过后来还是受不了那儿的约束辍了学业。今后,或许得要靠着各自的老子在官场上立上些功劳,他们才能谋取点好处了。

    不过至少眼前,他们在京城还是相当风光的。这几年在京城四处招惹麻烦,却没人敢和他们对着干,这才造成了他们现在的风格和脾气。

    杨震一见他们那模样,就知道几人都不可能有功名官职在身,心下就更为放松了。只见他冷笑一声:“既然你们只是普通的百姓,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到此闹事,见我我这个朝廷官员,也依然如此托大。看来我确实要替你们的父母好好管教你们一二了。”说着,抬步就朝两人逼了过去。

    “你……你敢!”章子凡被杨震的气势所慑,尽管口中依然强硬,脚步却已不觉向后退去了。

    倒是何忠勉一向跋扈惯了,遇到这事不怕反怒,当时就叫了起来:“来人,都给我出来,把这个没规矩的小子给本公子拿下了好好教训一顿!”

    “是!”他们那几名随从手下早已等在一旁,见自家公子受辱就已有冲上来的意思了,一听吩咐,当即二话不说,拿出随身携带的短兵器就朝杨震身上招呼过来。

    “不要……”只有韩-光远在一见这情况后,急得跳脚大叫,想要阻止他们的“自残”行为。之前他就见识过杨震的可怕,现在这些人再动手,只怕会遭到更强大的反击。

    但一切还是太晚了,当这几名恶奴仗着有主家撑腰而不把杨震这个锦衣卫百户放在眼里,悍然向他动手时,结果就已经注定。在所有人都未曾看清楚的情况下,五名分属两家的恶奴就在几声惨叫后倒在了地上,他们的手脚关节都有部分被杨震给打断了,而这,还是在他没有用刀的情况下。

    “啊……你……”这一下手段,终于把两名目空一切的公子哥给震住了,两人指着杨震,满脸的惊恐之色,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韩-光远虽然早知道了是这么个下场,可再看这一场一面倒的战斗后,依然只觉一阵心惊肉跳。此刻,他实在是很后悔之前会答应下干这事儿,早知道对手如此强悍,他宁可被父亲关在家里读书,也不想在这儿受辱哪。

    举手抬足间就轻松干倒五名大汉,杨震身上的杀意又重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再次给两名公子哥施加压力:“现在,你们还有何话说?”

    “你……你要是敢伤了我们,我们的父亲一定不会饶过你的。你可要想清楚了。”到了这一步,两人能说的狠话也就只是抬自家父亲出来了。

    但这话换来的却是杨震的一声冷笑:“你们觉着我这个锦衣卫会怕你们两个六部主事的父亲吗?实话告诉你们吧,别说他们只是文官,就是武职官员,他也管不到我们锦衣卫的头上。因为咱们锦衣卫根本就不在官场序列之中。来人,将他们三个给我押回去细细审问。”说着,杨震一指那三名明显有些迟钝的公子哥儿吩咐道。

    其实杨震前面那几句话是说与自己下属听的,为的就是让他们不用担心会遭到这些公子哥的家人报复。锦衣卫实在是低调得太久了,久到连他们自己都忘记了自己的特殊性,他们可是直接隶属天子的亲军哪,以往只有他们欺负满朝官员的份儿,什么时候竟要被人欺负到头上,而且还不敢反击了?杨震这次就是要让人知道,至少他和手下这些锦衣卫,是不好惹的!

    受他这几句话的鼓舞,胡戈他们顿时就来了勇气。即便心下依然有所犹豫,却还是大步向前,伸手扣住了三名公子哥的肩头道:“走吧几位,随咱们回去慢慢说话。”随后,也不待三人反抗或是分辩,就硬带着他们往回而去。

    杨震则在原地略作停留,冲不少在旁看热闹,满脸惊讶之色百姓们一抱拳道:“叫各位受惊了。不过正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只要有人敢来,我就绝不会手软,就算他们是官宦子弟也是一般。”说着又朝满脸庆幸和忐忑的祝掌柜一点头,便扬长而去。

    在他走后好一阵子,周围的百姓才回过神来,顿时一阵纷繁的议论就再次响了起来:

    “这杨百户的胆子也忒大了些,居然连几位大人家的公子也敢打敢扣,他还真是个有担当的人哪。”

    “哎,这回杨百户可能要遭。这些公子哥儿可不是那些四海帮的人能比的,只怕很快就有人要找上门来算账了。”

    “我倒不觉得,他不是说了吗,锦衣卫根本不归人家管。”

    “咳,你那是早些年的老黄历了,现在的锦衣卫,恐怕是什么人都惹不起喽。”

    “那他今天……”

    “所以说这次杨百户行事太过张扬,咱们棋盘街好不容易来了个真能管事的,看来这次又要换人了。”

    ……

    虽然众人对杨震敢如此对抗权贵还是相当赞赏的,但多数人却对他的下场不太看好,只是在那儿一个劲地唏嘘叹惋,觉着老人所说的刚不可久的说法还是相当在理的。

    不过在这些人中,有几人却对杨震如此行为抱有赞赏的意思:“锦衣卫沉寂了好些年了,或许此人真能重新让它振作起来。看来,咱们也得帮着他做点什么了!”

    在众人各有想法,议论纷纷的同时,那几名被杨震打倒的随从伴当终于艰难地从地上起身,相互搀扶着离开这儿,回去报信,显得极其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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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五章 各自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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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杨震返回小院,就见莫冲与黄浜两个满脸凝重地迎了上来。但他不等二人开口,就抢先问道:“把他们都看住了吗?”他所指的自然是韩-光远三人了。

    莫冲点头:“大人放心,咱们把他们安置在了东边的厢房里,还叫夏凯他们看着,一定走不了。”接着,他又犹豫了下,才大着胆子道:“但百户,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也鲁莽了些?”

    “嗯?”杨震瞥了两名下属一眼,却未说话。可就这一眼,已让两人心中一凛,如今杨震在他们心中的威信可是极高的,自然会有所畏惧。但这时候,他们还是顾不得这些了,如实道:“百户,咱们把他们三个带到这儿是为的什么?他们三家都是官宦出身,只要知道了此事,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以属下愚见,还是把人给放了吧。”说完这话,莫冲又有些胆怯地看了杨震一眼。

    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杨震不但没有露出丝毫的怒意,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欣然之色。因为他们能这么说,就表明他们是真把杨震当成自己人了,不然他们最该做的是撇清自己才是。

    不过莫冲他们却依旧有些忐忑,满脸不安地半低着头,静等着杨震的训斥。杨震在沉吟了一下后,才说道:“你们能有此考虑,我很高兴。今后,若你们对我的布置有什么看法,也要像今日般直说出来,别藏着掖着,知道了吗?”

    “……是,多谢百户的大度!”听他这么说话,两人才略松了口气,但心里的疙瘩却依然未解,不知杨震会不会采纳自己的建议。

    见他们如此模样,杨震却是轻轻摇头:“你们的这一建议只适用于一般的官场中人,却不是我们锦衣卫该办的。我之前不是说的很清楚了吗,咱们锦衣卫压根就不受那几名官员的管辖,我们又何必惧怕他们呢?”

    “大人你的考虑自然是有道理的。可……咱们这么做也没什么好处,只会得罪了那几位大人哪……虽然他们是奈何不了咱们,可谁知道他们身后有没有什么人是能对百户你不利的。”黄浜说出了自己的担心。

    杨震点头道:“这确实大有可能,但与咱们能从这三位公子爷身上得到的好处相比起来,却算不得什么了。”

    “啊?我们还能从他们身上得到好处?”两人明显一怔,他们实在想不出除了能出口恶气之外,还能在这三人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杨震看着两人一脸懵然的样子,再次摇头道:“经过前次之事,你们怎么就还这么迟钝呢。既然之前四海帮来这儿闹事是受人指使的,你们觉得这三位就不会是被人当枪使了吗?我要从他们身上得到的第一点就是谁是幕后主使之人。”

    “他们三个也会被人指使着来这儿闹事?”黄浜先是一愣,随即才略有些醒悟了过来:“不错,要是我真要去哪儿搞出些事情来,也绝不会亲自出马的。这三人必然是被人利用了。”

    “所以我才会想到从他们身上把那个家伙给找出来,不然即便真把他们三家的问题解决了,后续依然麻烦不小。”杨震这才略有些满意地一笑,继续道:“另外一个好处,就是实打实的了。”

    “什么好处?”

    “你们就不觉得咱们最近的日子过得有些紧巴巴的吗?只靠着这条街上的一些油水,还有那点微薄的俸禄,我们能在京城过上好日子吗?难道你们还真指望我这个当百户的不断给你们钱吗?”杨震似笑非笑地道。

    “百户的意思是……”两人已想到了什么,脸上现出惊讶之色。

    “既然他们都送上门来了,我们不敲他们老子一笔就太说不过去了。”杨震嘿嘿一笑:“我记得早些年,咱们锦衣卫可没少做这等将官宦或富贵人家的子侄抓起来,然后敲他们一笔的勾当。而今日,甚至都不用劳动咱们各种安排,就能等着他们的家人送钱上门了。怎么样,这还不算是好处吗?”

    杨震这一说法确实是锦衣卫以往经常做的,不过这却也要追溯到几十年前,锦衣卫还有些权势的时候了。莫冲他们虽然知道前辈们曾靠这个赚了不少钱,却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用同样的法子发财。

    可在欣喜之余,他们依然心中有些担忧,不知这么干会不会惹出什么大事来。可既然杨震都拿定了主意,他们这几个当下属自然无法反对,只好勉强点头:“大人说得是,那咱们什么时候提审他们?”

    “先不急,先晾他们一会儿,消磨了他们的锐气后,再问就容易了。来,大家且各自歇息,待天黑前再问他们。”杨震早有打算道。

    “是!”两人答应一声,便随着杨震回了前面的堂屋歇息去了,只是他们依然有些担心,不知待会儿那三家的人来要人时,该怎么应对。

    半个多时辰后,韩-光远家中。

    惊悉自家独子居然被锦衣卫捉了去的韩夫人顿时就急得差点晕倒过去。她嫁到韩家这么多年,只生出了这么个儿子,自然一向宝贝得很,这才把他惯成如此模样。不想今日居然被锦衣卫的人给拿下了,她这个当娘的如何能不心急如焚哪。只见她当即就吩咐道:“韩贵,你赶紧去向老爷禀报此事,请他务必要想法救救咱们的孩子……”一想到自家孩子落入到穷凶极恶的锦衣卫手里,韩夫人这个当娘的心都要碎了。

    在韩贵领命而去后,韩夫人又命人把那四名无能导致少爷被人捉去的家奴给押到了外面,进行责打。然后,她自己则立刻赶到了后院的佛堂,虔诚地向着救苦救难的观音大士祈祷起来,只求自己孩儿能平安归来。

    而随后不久,当韩重驰得知儿子落入锦衣卫手中后,也是又惊又怒:“真真是岂有此理,他锦衣卫有何道理竟敢把本官的儿子给抓了起来!”

    “老爷……”那韩贵还是知道前因后果的,便小声地将事情说了出来。

    韩重驰听他把话说完,原来愤怒的脸色才是一敛:“这个不肖子,总是给我惹祸,这回终于是惹出大麻烦来了吧!”在喘了几口,平息了胸中怒意之后,韩知府才继续道:“韩贵,我谅他们也不敢把我韩某人的儿子怎么样。这样吧,你代本官出面,去跟那边的锦衣卫打声招呼,就说是本官的意思,只要他能把那不肖子平安交出来,本官就不追究此事。”

    韩贵低声答应,但又满脸踌躇地看了自家主人一眼,似乎是有什么话要说。

    “嗯?你还有什么说的吗?”韩重驰皱着眉头不耐道。

    “老爷您一定没有听说过关于那棋盘街上锦衣卫的事情吧?”

    “本官去关心这些人做什么,自然不知道他们的事了。”韩重驰道。他日常事务就已够繁忙了,如何会去关心一些锦衣卫做了什么呢?

    “这个……老爷,这些锦衣卫可不好惹,他们曾把四海帮的人都给打了,还逼得梁四海自断手臂才放他们离开。所以……”说着面露难色,言外之意是,自己一个下人,只怕根本无法从人家锦衣卫手里把人要出来。

    韩重驰这才略有些慎重起来。之前四海帮的事情,他也略有耳闻,只不过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知道原来这事与抓自己的锦衣卫有关,他也不得不谨慎对待了。但在思索之后,他还是道:“即便如此,本官又不是那些江湖中人,难道他们还敢对我不敬?你赶紧去向他们要人,不过这语气上可以尽量软着些,他们要是提什么要求,只要不损了本官的名声,能满足的就尽量满足吧。”

    韩贵虽然心下依然不安,但这回再不敢违抗自家老爷的意思,心下忐忑地点头应是,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章、何两家也乱了心神,两位父亲的反应也几乎与韩重驰一样,派了家中得力的管事前往棋盘街找杨震要人去了。

    镇抚司。

    刘守有在听完手底下人的禀报之后,着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有些苦笑道:“这……事情还真是一件连着一件地来哪。这杨震也确实能给人带来问题,这才几日工夫,就又招惹上了三名官员的家属。”

    “额,都督,这事其实也怪不得杨震,是那三名大少爷自己上门闹事才有这一出的。”

    “哼,要不是他之前如此张扬,会有这种事情吗?好嘛,咱们锦衣卫低调了这么多年,倒是被他一下给重新打响了名头,真是有些本事哪。”刘守有说这话时,心里不知是喜是怒,或许两者都有吧。

    “那都督以为在此事上咱们是否应该插手呢?”

    “这是他自己闯出来的祸事,本都督为何要替他善后?既然他之前敢如此放话,就要承担不断找上门去的后果。我倒要瞧瞧,他这次还能如何应对。要是真因此叫咱们锦衣卫惹上了麻烦,我少不得要好好教训他!”刘守有没好气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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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六章 敲诈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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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到傍晚,韩、章、何三家就已陆续派人前来要人了。其实这也在杨震的意料之中,毕竟是他们家的大少爷被锦衣卫扣了,不急不成哪。

    虽然如今锦衣卫在京城式微,就连这些官宦人家的家丁奴仆都不怎么把他们放在眼里,但今天上门来,这三名各家的管事还是把姿态放得很低的,毕竟是有求于人嘛。

    在报明自家身份后,韩贵他们便小心翼翼地道:“都是我家公子少不更事,这才冲撞了几位军爷。还望各位看在与我家老爷乃是同朝为官的份上高抬贵手,我家自不会忘了这份交情的。”

    虽然他们已足够克制,但在言辞中却还是难免显出些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毕竟在他们心中依然并不把杨震他们太当回事,即便他们也听说过之前四海帮的遭遇。

    杨震此刻却也显得极其真诚,听了他们的话后连连点头:“几位管家说的不错,毕竟我与三位大人都在京中为官,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是要讲些情分的。”就在那三人大松了口气,以为杨震就要这么容易把人放了时,他却又话锋一转:“所以,我把三位公子带来后可没有任何的打骂,只将他们软禁起来而已。若不然,且看四海帮那些人的下场。你们就回去叫三位大人放心吧。”

    “啊……”只一怔后,韩贵终于明白过来,杨震这是在耍弄他们哪。顿时脸色就是一沉:“杨百户,你这就有些过分了。咱们都是诚心前来向您道歉,我家公子虽然做岔了,但要教训他们也自有我家大人动手,可不劳你们锦衣卫。”

    “倘若他们是在别处,就是杀人抢劫,放火什么的都与我无关。但他们既然来我所管辖的棋盘街上闹事,那我就不能不理了。不然我凭的什么治理这儿,叫手下人信服呢?”杨震的回答却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

    这一下,可把三名管事给气得不轻。一般他们与人交涉,借着背后自家老爷的名头那是一向无往不利的,不料今日却碰了钉子,当时三人的面色就有些不善了。但他们也知道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自家少爷还在人手里呢,一旦翻脸受苦的只会是少爷,便只得按捺下怒气,继续好言相求。

    在他们又说了好一会儿软话后,杨震才淡淡地道:“其实这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不过却要看看各位是否有认错的诚意了。”

    这话已经很是明显,三名管事心下不禁大生鄙夷,原来说了半日却是要钱,这与勒索有什么分别?但主动权现在杨震手中,他们即便再不满,也只能低头挨宰。事实上,他们出发前,也确实有过这样的准备,所以三人就都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银票放到桌子上:“这儿有点银子,就当我家给锦衣卫各位赔罪了,还请杨百户莫要嫌少。”

    杨震随手拿过那几张银票看了几眼,就又放回到了桌子上:“既然你们自己都知道这点银子实在太少,我又怎么可能满意呢?”

    “什么?三百两银子你还嫌少?”韩贵再忍不住,顿时失声道。其他两家虽然只拿出了二百两,但也觉得杨震这么说实在太过贪得无厌,顿时也都恼了。

    杨震嘿地一声冷笑:“原来你们三家的大少爷竟是如此之贱,竟只值得两三百两银子吗?那我现在就可以给你们每家五百两银子,就当是把他们给买下来了,你们以为如何?”

    “你……”几名管事全没料到杨震竟是如此态度,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才好了。他们以前也不是没见过难缠的对手,但像杨震这样软硬不吃的主儿,却是极其少见的。

    但此时人在对方手里,他们便再是不满也只能忍耐。好半天后,才按下怒意道:“那依着杨百户的意思,想要回我家公子得交出多少银子来换呢?”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无须遮掩,直接实话实话吧。

    杨震展开五指在三人面前一伸,韩贵虽然觉得有些肉痛,却还是点头道:“五百两就五百两,只要你肯放人……”

    “谁说我要五百两了?我要的是五千两!”杨震的脸上闪着一丝冷笑道:“你们家的公子都是宝贝疙瘩,怎能卖那么贱呢?”

    “五千两?你这是明抢!这是敲诈勒索!”几位管事这回真是被惊到了,即便是官宦人家,五千两银子也不是笔小数字哪。或许对地方官来说,五千两银子并不是太难弄到手,可京官,就不同了。

    “即便我真是敲诈勒索又如何?我可从没有主动去抓你们家的公子,都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这怪得了谁。”杨震哂笑道:“当然,你们也可以嫌贵不给银子,我应该也会看在几位大人的面上不为难他们。不过,我手下几名弟兄会不会对三位公子无礼,那可就说不准了。”

    这一回,三名管事是彻底没脾气了。人家已经把道儿都划了出来,而且态度又是如此的坚决,根本不怕得罪自家老爷,他们这些当管家的还能怎样?他们以往所以能把许多事情都摆平了,只因为对方看在他们的主人身份上,现在杨震根本不把韩重驰他们当回子事,他们自然无能为力。

    “好,既然你一定不肯通融,咱们就没法谈了。不过,你一定要保证我家公子的安全,不然……”

    “行了,只要你们把钱带来,我自然会如约放人的。”杨震却根本不给他们威胁自己的机会,出言打断道:“三位请慢走,不送!”

    “哼!”韩贵他们带着满心的懊恼与怒气,气咻咻地走了。而看着他们离开,杨震手底下那些兄弟顿时就赶了过来。他们早在外面听明白了杨震他们的对话,当真是又佩服又担心。

    “百户,你真觉得能从他们身上敲出这么多银子来?五千两……三家合在一起可是一万五千两哪,这……”夏凯满脸的难以置信,同时还带着神往之色。对他们这些锦衣卫来说,能有个几百两银子已是一大笔横财了,而成千上万两,更是一个天文数字。

    杨震轻松一笑:“这些当官的都家底厚实,几千两银子还是能拿出来的。我料定他们必然会就范。”

    “那可真是发财了。”几人感慨道,虽然他们觉着这次银子到手大头必然被杨震拿走,但只要漏点出来,他们就心满意足了。同时他们又想到,怪不得杨震刚来就能拿出几百两银子这么大手笔,原来他有的是发财的办法,只是他们这些人不知道而已。

    但在高兴之余,还是有人担忧道:“百户,咱们这么做可就大大得罪了三名官员,他们会不会因此怀恨在心从而对咱们不利?”

    “他们或许会怀恨,但想对付咱们,两个六部主事,一个顺天府尹还没那本事。”杨震不屑地一撇嘴道。随后,一看外面已黑下来的天色道:“走,咱们该去见见那三位大少爷了,看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什么来。”

    “是!”见自家百户如此镇定,夏凯等人也是心下大安,刚起的忧虑就被抛到了一边,只剩下对发财的盼望了。

    韩-光远三人此刻早没了之前的气焰,就跟三只斗败了的公鸡般颓丧地坐在椅子上,脸上更满是忧惧之色。他们本以为杨震他们没有胆子把他们囚禁起来,刚才只是做做样子,很快就会放人。可现在都过了半天了,对方依然没有放人的意思,却让三人感觉到了不妙,显然事情比他们所想的要严重得多。

    而更叫他们受不了的是,那些锦衣卫还不给他们准备任何的食物和饮水。这半天下来,他们肚子感到饥饿倒还能忍耐,可干渴的感觉却叫他们完难忍受。之前他们曾大着胆子叫过几次,可门外看守却理都不理这三名大少爷,这让他们心下更是惊慌,甚至产生出对方要活活把自己渴死饿死的错觉来。

    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打开,三人立刻满怀希望地看向外面,却只见杨震神色平淡地走了进来。此刻身心都受到了不小摧残的三名少爷早没了之前的气度,见了杨震立刻认错:“杨百户,是我们一时糊涂得罪了您,还望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咱们这一遭吧。”要不是还有些矜持,这几位说不定要跪下来相求了。

    杨震也没想到这三位是如此的软弱,只饿了半天就这样了。他只得摇头叹道:“早知今日,你们又何必当初呢?不过你们放心,我还不至于真要了你们的命,现在我来是想问你们一点事情的,只要你们如实回答,吃的喝的自然少不了你们。”

    “杨百户请问,咱们一定知无不言。”章子凡忙表态道,其他两人也在后面连连点头。

    “很好。”杨震满意地一笑,这才缓慢地扫过三人,然后道:“今日之事你们一定也是受人指使的,那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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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七章 名利双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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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这一问可颇有些技巧,并没有问他们是否受人指使,而是直接就认定了他们背后还有指使之人,使三人被他牵着鼻子走。

    果然,三人同时现出惊讶之色,何忠勉更是忍不住道:“你……你怎知道我们是被人支使来的?”

    杨震再次满意而笑,随后莫测高深地道:“这个你们就不必知道了。现在是我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把你们支使来我棋盘街上闹事的?”

    三人对视了一眼,一时竟有些难以开口,显然是心中尚有些顾忌了。杨震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等着,不过一双眼睛却饱含威胁地在三人的脸上扫来扫去。在他的逼视之下,三人就有些坐不住了,何忠勉更是不安地在座位上扭了几下身子,几次半张开嘴,想要说什么。

    要论心机,论养气功夫,这三人自然远比不过杨震。在一阵沉默,感受到不断加强的压力之后,何忠勉终于道:“我们要是把实话说出来,你肯放我们走吗?”

    “当然,我难懂还要养着你们三位大少爷不成?”杨震不见半点犹豫地道。

    见他如此保证,三人终于有了决心,由韩-光远道:“我们是在一场赌斗中输给了任千石,才不得不答应他来棋盘街闹事的。当时,我们还跟他保证过,一定不会把事实说出来的……”说着,颇为惭愧地低下了头去。

    “任千石,他是什么人?和你们一样都是官宦子弟吗?”杨震皱起了眉头。

    “正是。他说你之前和四海帮是商量好了的,所以才有那档子事儿……就叫我们来这儿闹事把这个骗局给戳破了,也好叫其他人知道咱们的威风。”章子凡有些恨恨地说道:“没想到这分明是在坑咱们了!”

    “一样的官宦子弟,那他为什么要如此与我过不去?”杨震却没有太过留意章子凡的抱怨,只想着对方的动机。之前四海帮,是因为有东厂的关系才来这儿闹事,那这个任千石又是因为什么呢?难道只是为了耍弄这三位公子哥儿,还是真与自己有什么过节?

    一时想不明白,杨震只好再问了一句:“那这个任千石的父亲是什么人?”

    “是刑部侍郎任知古。”何忠勉道。正因为他父亲是侍郎,比他们三人的父亲品阶都要高上不少,所以三人才会受其摆布。

    “任知古……任知古……”杨震口中念念有词,总觉得这个名字似曾相识,可一时间却又记不起是什么了。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三位大少爷是被人利用了,而那个幕后之人,必然是这个与自己有所关联的任知古。

    既然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杨震就不再久留,站起身来就要出门。这时,韩-光远他们却有些急了:“杨百户,你不是答应我们,只要我们把实话说出来就放我们走吗?”

    杨震脚步略一停顿,回头笑道:“放心,我说话算话,只要你们家人明天一来,我便会放你们离开的。”他确信,那三位官员在如今情况下,必然会妥协。

    就像杨震所料想的那样,此刻韩重驰正来到自己的书房,将藏在其中的一处暗格打开,里面摆放了不少银票和其他财物。这是他二十多年的宦海生涯所积攒下来的财富,大概在五六万两银子上下。

    其实要不是当了这个几乎没多少油水的顺天府尹,他韩重驰的身家应该更丰厚些的。可现在,却因为儿子的鲁莽,要使他再次减少五千两银子了。想到这儿,他拿着那些银票的手就有些颤抖了,这可都是冒着各种风险才攒下来的家当哪。

    当韩贵孤身一人回来向他禀报了杨震的答复后,韩重驰当时就怒了:“这杨震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敲诈勒索到本官头上来了!他以为他是锦衣卫本官就真拿他没有办法了吗?”随后又是一连串的咒骂。

    但在发泄一通后,韩重驰又不得不接受事实,自己确实暂时拿杨震没有法子。毕竟对方是占了理的,要是将事情闹大了,不但自己要丢脸,而且还会被言官御史参上一本。而杨震,到时候大可否认有勒索银子的事情。如此倒是省了五千两,却很可能赔上自己的前程,这可大大地划不来了。

    另外,他也想过去求助刘守有,或许瞧在同朝为官的面子上,刘守有会帮这忙。但如此一来,他韩知府可就欠了刘都督一个不小的人情。而在官场之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即便你今后帮了他,也难说这人情还清了没有。而且,他也不想与锦衣卫的人牵扯太多,毕竟身为文臣是有自己的骄傲的。

    所以在权衡再三之后,韩重驰不得不接受杨震的要求,拿五千两银子换回儿子。将五千两银子有些不舍地交到韩贵手上时,韩重驰心里已暗暗发狠:“一旦那个不肖子回来,我非要好好教训他不可。若他再不长进,说不得只能把他送回家乡好生管教了!”

    “老爷是让小的连夜就去把少爷接回来?”捧着那五六张金额不一的银票,韩贵在心惊于自家老爷的阔绰之外,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不错,你这就去把光远给接回来。毕竟落在锦衣卫手中时间越久,就越叫人不安。”即便对儿子有再多不满,父子之情还是最重的,他也不放心让一向娇生惯养的儿子在锦衣卫手中遭罪。

    “是,小的这就去把少爷接回来。”韩贵看出自家老爷有些急切,便赶忙点头应着,便欲转身离去。

    “慢着。多叫上几个下人一道去,再带上顺天府的腰牌,不然小心巡夜的兵马将你们都给逮了去。”韩重驰叮嘱一声道。这时候就显出他韩知府的优越性来了,其他两位六部主事家的,只怕是无法在今夜将儿子接回家了。

    对于韩贵连夜再来,还带来了银子,杨震显然觉得有些意外。好在因为今天小院里多了三位“客人”,杨震并没有放手底下人回去,所以倒也能应付自如。

    看着一脸不忿的韩贵将那几张银票取出推到自己跟前,杨震不觉啧啧赞叹了起来:“看来韩知府确实是舐犊情深哪,这才几个时辰,就凑出了这么多银子来给儿子赎身了,真是叫人佩服哪。”

    “杨百户,你就不必再说风凉话了,既然银子你已经收下,就还请照之前的约定将我家公子交还给我吧。”韩贵却根本无心与他扯淡,直接说道。

    杨震对于他的无礼并不着恼,只是淡淡一笑:“既然韩知府急着要见宝贝儿子,我自然不能不识相了。格勒黑,去把韩公子带来吧。”

    “嗳!”等在外面的格勒黑领了一声令,便转身去了东厢。不一会儿,就将一脸忐忑的韩-光远给带了过来。

    韩-光远他们刚才吃了点东西,歪倒在椅子上半睡半醒呢,就被五大三粗的蒙古汉子格勒黑给惊醒,随后他还被带了出来。即便韩公子觉着杨震此时不会对自己怎样,依然心里有些打鼓。

    直到看见自家管事韩贵后,韩-光远的心才放了下来,叫一声:“韩贵……”后眼中都有泪流出来了。这半天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煎熬了,现在终于见到了家人,自然会忍不住情绪。

    而韩贵在见到自家公子后,也是一阵放松,总算没出什么大问题,可以向老爷交差了。但随后,他又有些惊怒道:“杨百户,你不是说不会伤害我家公子分毫吗?怎的他的脸上却有伤?”原来他是发现了韩-光远面颊上的擦烫之伤,顿时又惊又怒。

    杨震倒没想到有这一层,此刻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解释道:“韩公子身上的伤是在把他拿下之前所受,在把他带来这儿后,咱们可没有再对他动过手。你要不信的话,大可问问他自己。”

    韩贵虽然心下愤怒,但却也知道此刻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还是把公子安全地带回家去。于是便在一声冷哼之后,恭敬地冲韩-光远行了一礼道:“公子,咱们这就回家吧。”

    不想这时,韩-光远已被杨震吓住,在没有他首肯的情况下,居然不敢自作主张,只把目光在杨震身上出溜。杨震一见,便是心下好笑,看来这位少爷还得了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呢。便一挥手道:“韩公子请便,还望你今后能机灵点,莫要再被人当枪使了。”

    韩贵又恨恨地盯了一眼杨震,这才跟在韩-光远的身后离开了这座小院。

    待到次日上午,其他两家的管事便再次登门前来。他们的应对也与韩家一样,即便心疼五千两银子的赎身费用,但为了几位少爷的人生安全,也只能从命了。

    于是这一回,杨震不但再次在三名官宦子弟的身上打响了自己的名头,还从他家人身上得了一万五千两银子的好处,实实在在的名利双收!而接下来,就是该想着怎么分这笔意外之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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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八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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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冲等人可比杨震更着紧眼前的这一笔钱。实事求是地说,他们这辈子还从未见过有这么一大笔银子出现在自己面前呢,说不眼红自然是假的。但他们更清楚,这些银子几乎都是靠着自家百户一个人弄来的,所以能从中小分一杯羹已经是最后的结果了。

    杨震自然注意到了他们的异样,他也能理解这些兄弟对钱财的渴望,毕竟这天下大多数人做事只为了这些阿堵物而已。他在略作思忖之后,便伸手把这些银票拿了起来,挑了几张后,又把大多数放回到了桌子上。

    众人不知他有何打算,都一个个翘首紧张地盯着杨震,等待着他的安排。只见杨震淡淡一笑:“怎么,看到这点银子就把你们搞得神魂颠倒,不能自持了吗?要是你们就这点心理素质,今后还怎么和我一起干大事?”

    被他这么一调侃,几人才惊觉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笑了起来。杨震摇了摇头:“你们哪……喏,这儿还有一万零五百两银子,正好给你们七人平分了,每人一千五百两,自己拿吧!”

    “……”并没有想象中的欢呼,七名下属都愣愣地看着杨震,神色都显得有些木然了。杨震见他们如此模样,也有些莫名其妙:“怎么,你们嫌钱分得少吗?”

    “百户是要将这一万多两银子都分与我们?”黄浜此时才回过神来,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小心询问道。

    在杨震确信地一点头后,众人终于回过神来。顿时,一阵欢呼就从他们的口中喷涌而出,随后,七人几乎同时单膝跪倒在了杨震跟前:“多谢百户厚赏!”

    杨震这才知道刚才他们只是太过意外和兴奋了,才会有愣怔的表现。确实,作为一个底层的锦衣卫,他们就是干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上千两的银子,而今日,却轻轻松松得了每人一千五百两,这确实足以让人疯狂了。

    看着他们的举动,杨震只是轻轻一笑,挥手道:“都起来吧,你们也不必如此失态。我早在之前就告诉过你们,只要肯跟着我干,好处总是少不了的。不过相应的,麻烦也必然不少。你们今日拿了这笔银子,以后可要用心听令行事了!”

    “是!我等今后一定听从百户的命令,不敢有丝毫违拗。若有违此言,天诛地灭!”众人在对视一眼后,很是郑重地发下如此誓言。此刻杨震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已无比高大,他就是此刻命他们去镇抚司闹事,这些下属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跟着杨震或许会因为得罪太多人而连这份差事都保不住,但现在他们已得到了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难道还会在意这份并不太有面子的差事吗?以前,他们只是浑浑噩噩的度日,无论面子里子都没有,现在杨震却什么都给了他们,试问他们又如何能不心服呢?

    看着手底下人突然转变的精气神,杨震满意地笑了起来。他知道,经此一事,自己已彻底征服了手下众人。今后,他就可以这些人为班底,真正打造出一支由自己控制的力量了。

    这次的事情,给杨震带来了极大的好处。在棋盘街上,他杨百户的大名已然成为人人敬仰的存在,无论是商是民,都对这个敢于和帮会份子和官宦子弟斗,而且还斗赢了的锦衣卫百户大为钦佩。就是在一般锦衣卫眼中,他这个新来的百户也大大提振了自家的威风,让一直憋屈的他们有了一点自信。

    但与之相应的,杨震的如此举动也自然惹来了不少人的不满,比如一些言官之类的官员,就曾几次公开批评他的胆大妄为,说他的所作所为压根就不像是一个朝廷官员该做的事情。要不是他的身份还不够高,只怕此时就已有弹章上出现他杨震的大名了。

    但饶是如此,杨震依然要面对不小的麻烦,其中最叫他头痛的,就是来自镇抚司方面的责难。这次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镇抚司就派人把他叫了过去,说是都督有事要与他说。

    杨震心知这是刘守有终于看不下去他的任意妄为,才想要告诫一下自己。虽然心下不以为然,杨震还是急忙赶了过去,毕竟他现在还只是个区区的百户,可不敢在锦衣卫都督面前拿大。

    而刚一进镇抚司大门,杨震便遇上了初来镇抚司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掌刑千户洪奎星。既然知道对方身份,杨震自然不敢托大,赶紧避让到一旁,抱拳施礼道:“属下锦衣卫百户杨震见过洪千户。”

    洪奎星本来都已要迈出门去了,一听到他的身份,脚就又退了回来。而后转身上下仔细地打量了杨震好半晌,沉声道:“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在棋盘街上当差的杨震?”

    “正是属下!”杨震再次抱拳道。他如今可算是京城里的风云人物了,尤其在锦衣卫内部,更是大大的有名,所以被洪奎星一下叫破身份也属正常。

    “听说你最近干了不少让人吃惊的事情哪,看来你的胆子确是极大的。”洪奎星说着不待杨震有任何反应又继续道:“别说本千户没有提醒过你,即便你现在声名不小,也莫要行差踏错,不然小心我锦衣卫的刑罚!本千户向来行事公事公办,可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来头。”说完这话,他也不待杨震回应,便已扭头离开。

    目送这位冷面千户离开,杨震只轻轻一笑,并不把他的这点威胁太当回事。此人既然与东厂的宋雪桥走得很近,那就一定是冯保方面的人了,也就是自己的对头,他当然不可能对洪奎星有任何的忌惮或是敬意。如果洪千户真要找他的不是,那就斗一斗吧,他杨震还没怕过什么人呢。

    一面想着这些,杨震已来到了刘守有的公房之前。这一回,倒不需要再等候了,一报上他的大名,就被准许进入。

    在如常见过礼后,杨震便垂首而立,静候刘都督的训示。而刘守有这一回却沉默了好一阵,直到杨震都有些奇怪了,他才开口道:“杨震哪,我都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该说你才好了。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属下所做都是棋盘街百户职责当为之事。若都督真觉着属下做错了,属下甘心受罚!”杨震的回答很是滴水不漏。

    见他先表明自己没有做错,随后却又放低姿态,刘守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处置他才好了。其实他所说确实不错,既然是棋盘街上的锦衣卫百户,他自然有维护当地治安的责任。所以即便是刘守有这个锦衣卫都督,要想找个正当理由惩治他还是相当困难的。

    “你呀……我也没说你做错了,又怎会罚你呢?”刘守有苦笑着一摇头:“而且就你这模样来看,本督若真惩罚了你,你也不会甘心的。”

    “属下不敢。”杨震口里这么说着,面上却没有半点这方面的意思。

    刘守有叹了口气:“你可知道你最近所做的事情,已经大大地超出了许多人的底线?你以武力对付那些帮会份子倒也罢了,毕竟他们只是些没甚后台的小人物。但你对那三位大人的公子也是一般,还……那就太不应该了。你以为那几位大人身份不高就能任由你欺辱吗?你哪,还是太年轻了。”虽然花钱赎人一事三名官员极力隐瞒,但显然是瞒不过锦衣卫耳目的,只是此时刘守有不想提及而已。

    杨震这回确实有些不明白了:“都督并不是责怪我的手段有问题,而是认为我找错的对象吗?”

    “正是。”刘守有语重心长地道:“你可知道这天下间最好对付,但又最难对付的是什么人吗?”

    杨震已猜到了答案,但却装傻般地一摇头:“卑职不知。”

    “就是那些文官了。他们平时看着人畜无害,也没多少实力能反抗你我,但真要和他们为敌了,你就知道他们有多难对付了。”刘守有耐着性子解释道:“因为你要对付的往往不是一两个文官,而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别看他们平时也斗个你死我活的,可一旦有了外敌,他们便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像你这等莽撞的行为,就很容易使他们团结在一起。”

    杨震确实未曾想过这些,听了这话,明显有些愣怔:“那卑职这次真捅了大篓子了?可要不是那几个公子哥儿找上门来,属下也不会……”

    不等他把话说完,刘守有便一摆手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然我早叫洪奎星来招呼你了。至于问题嘛,倒也不是太大,毕竟你只是个小小的百户,那些自持身份的文官大人们还没有无耻到和你一个小人物过不去。不过今后,你就得小心着些,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不然,别说那些人或许会想着对付你,就是本督,也不会轻饶了你!”

    “是,卑职记下了。”杨震忙谦虚地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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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十九章 处境堪忧的唐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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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是如此态度,刘守有的脸上才现出满意的笑容:“本督知道你为人耿直,也深以当一个锦衣卫为荣,但无论做人做事都要掌握一个尺度,如此将来才能有所成就。你现在年纪尚轻,自然还不懂这些道理,但本督的一片苦心,还是希望你能明白。”

    “多谢都督如此看重与栽培,属下今后定当尽心竭力听候差遣!”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杨震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表忠心了,不然只怕就要惹来刘守有的怒火了。

    刘守有要的就是他的这一表示,此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点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咱们锦衣卫虽然式微但自保总是没问题的,你只要按本份做事,本督就不会亏待了你。去吧。”

    杨震忙抱拳直说自己受教,随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道:“都督,卑职还想打听一事,不知唐千户现在何处,我想去看一看他。”

    听他提到唐枫,刘守有的笑容便是一敛。但随即又释然道:“他在最南边的公房之中,想必现在就在那儿,你去找他便是。”

    杨震假装没有发现对方的突然转变,再次谢过后,才退出房去。

    杨震走后,一个模样俊美,身子单薄的年轻人便从刘守有身后的架子处转了出来。只见此人冲刘守有一点头道:“这个杨震确实有些门道,虽然年轻有为,却又深知进退,倒是个可以栽培之人。”

    这时刘守有已从座位上站起身来,显然在此人面前他是不敢大剌剌坐着的。听对方这么说话,也深有同感地道:“我也这么看。我在他那年纪时,别说有他的胆色和本事了,就光是知进退这点,就远不如他哪。”

    “哪个少年不轻狂吗?”那人小声嘀咕了一句,随即又道:“不过我认为最叫我感到此人可用的原因,还在他对唐枫这个老上司的惦记。他明知你与唐枫有隙,却还能如此直接地提出此事,足见他是个念旧的人。一个念旧的人,自然极重感情,只要你能好好栽培他,他就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刘守有深以为然地点头称是,但同时心里却犯着些嘀咕,眼前这位一向心眼不大,今日怎的就对杨震如此刮目相看呢?照道理,杨震之前可少没和他们那边的人做对哪,难道只因为冯公公看重杨震的关系吗?

    此时杨震可不知道走后刘守有还与人在对他品头论足,他已来到了最南边的那处显得最是逼仄,也最为炎热的公房跟前。一看这儿的环境,杨震便能猜想出唐枫眼下的处境是多么的不好了。

    来到门前,他也不忙着进入,而是先站定了拱手道:“唐千户可在吗?属下杨震求见。”或许以前他在面对唐枫时还没有这么多的礼数,但今日在看出对方的处境后,他反倒要表现出一定的尊重来。

    果然,听到他这招呼后,唐枫就有些惊喜地迎了出来,并笑着给了他肩窝一拳道:“杨二郎,你我只几日不见,却怎的多了这么多虚礼,这是生分了吗?”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杨震却能感受到对方还是很满意自己态度的。

    人往往就是这样,以前拥有的东西并不会太在意,可一旦失去了,当别人再给与你时,却倍感珍惜。唐枫在这儿明显得不到尊重,而杨震这个老部下所展现出来的尊重之意更叫他感动。

    杨震看了唐枫一眼,就发现他比之前明显要憔悴了许多,此刻虽然因为见着自己而满脸笑容,可依然难掩其眼神当中的落寞与不甘。想来也是,当初在湖广、浙江两省,唐枫可是叱咤一时的风云人物,而现在却被人束之高阁,再无任何表现的机会,甚至被人当成空气一般,是个人都难以忍受如此强烈的落差对比。

    所以在进屋之后,杨震也没有问对方最近过得怎么样的愚蠢问题,只找些别的话题。唐枫如何看不出杨震的心思,便也心领神会地避过那些让人尴尬的话题,转而说到了杨震:“最近二郎你在锦衣卫中,乃至于北京城里可都是名噪一时的风云人物哪。我这几日,就光听你的光辉事迹了,你现在已是诸多锦衣卫兄弟所佩服的大人物了。”

    “千户这话就叫杨震汗颜了。在下不过是照着自己的本分办事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光辉事迹。而且两件事情处理下来,还得罪了不少人。这次来镇抚司,就是来受刘都督训诫的。”

    “以锦衣卫如今在京城的处境,你能干出这两件事来,已算是大大提振了我们的士气了,怎能说不算呢?”唐枫叹了一声:“有时候我真是怀念曾经在浙江和湖广与你一起战斗的岁月哪,真恨不得现在依然如往常一般。”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从唐枫口中听到了他隐晦地对眼下局面的不满。但身为一个小小的百户,又是在周围可能有不少耳朵听着他们对话的情况下,他自然无法说什么安慰唐枫的话,只好陪着一声叹息。

    唐枫毕竟不是个蠢人,一见杨震没有附和,便立刻觉察到了话里的问题,便转换了话题:“你能在此时想着来见见我这个老上司,我已很是满意了。如今除了每日与思忠还能在晚上聚聚之外,其他兄弟都是久不见面了。”

    “啊?千户和魏兄、邓兄他们这段日子都未见过吗?”杨震略有些惊讶地问道。他和唐枫这些人虽然曾同舟共济,但毕竟不是铁杆分子,所以不见也属正常。但像魏长东和邓亭等一向是唐枫的心腹手下居然也不与他联络见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这北京城如此之大,他们又散于各处,身上还有差事担着,岂是这么容易见面的?或许真要论起来,我这个当千户的反而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轻松的了。”唐枫似是自嘲地一笑。

    就在杨震依然觉着有些不对时,只见他突然伸出一指,在桌案上用茶水写了几个字:“钱监,无法一见。”

    顿时,杨震就明白了唐枫他们所以无法联络的关键所在,就是因为钱思忠的存在。

    白天,作为掌刑千户唐枫都得呆在镇抚司中,也就是在刘守有的眼皮底下,自然不可能和自己的老部下有什么交往,今日杨震得以前来一见已是极其难得了。而到了晚上,因为他又与钱思忠在一起,这位曾经的兄弟下属又已投到了刘守有那边,成了监视唐枫的存在,那他想在夜里与几名兄弟聚首都得提防着钱思忠这个眼线而无法成功。

    想明白这些,杨震就更能理解对方眼下处境是如何之难,显然刘守有将他们调回京城可不光是为了架空唐枫,一定还有后续的手段。

    “这确是有些可惜了,我还想着找一日将几位兄弟都叫到一起聚上一聚呢。”杨震口里说着话儿,手上却也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保重而字。

    唐枫点了点头:“咱们既然都到了京城,总有机会的。你看,你今日不就登门来看我了吗?”说话间,已把桌上两人所写的字给不着痕迹地擦了去。

    杨震苦笑一声:“其实属下前来也是有一点私心的,是有一事要向千户你打听一下。”

    “哦,且说来听听。”

    “前番有三名官宦子弟来我所管辖的棋盘街闹事被我所擒,此事想来千户应该有所耳闻了。”在看到对方点头后,杨震才继续道:“之后我曾问过他们,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受人唆摆而来,而那个幕后之人叫作任千石,他有个父亲是刑部侍郎任知古。我并不记得曾得罪过这两人,但任知古这个名字又觉着有些熟悉,所以想请千户您帮着查查看……”话说到最后,他又是一声苦笑。以如今唐枫在镇抚司的处境来看,只怕是很难帮到自己了。

    不想听了他这话后,唐枫却是一笑:“若是旁的什么,这回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倒是这一点,我还真能给出答案。”

    “哦?千户竟知道这个任家为何要与我过不去吗?”

    “想来事情过了太久,而且那人又不怎么显眼,所以你已忘了他了。你可还记得在武昌举告一事吗?”

    “当然。”杨震点头道。这是他进入锦衣卫的开端,他如何会忘呢?

    “当时我们的目标是以胡霖为首的一众湖广官员,这其中就有一个叫任怀古的,乃是当时的武昌知府,最后他也被一并告了,丢了官。而就我所知,他就有个兄弟是在京为官的,想必就是这个任知古了。”

    “任知古,任怀古……”杨震一念这两个名字,顿时也就明白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会针对我呢。原来是要为几年前的那件事情报仇哪。”解开了心中疑团,杨震倒不怎么担心了,毕竟他得罪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在乎多出任家来。

    在又和唐枫说了会儿话后,杨震便告辞离开,只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分心事,担心起唐枫他们接下来的遭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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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东厂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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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宽敞通风,并无骄阳照射的堂屋中,身前几案之上是几片切好的西瓜和其他消暑的水果,什么事儿都不用想不用做,这就是杨震眼下的生活。看似很是惬意,足以叫大多数人羡慕不已,但这却并非是他想要的生活。

    自从之前两次冲突获得大胜之后,杨震之名已在京城中鹊起,这导致原来那些不怎么安分,总爱在棋盘街上闹事的家伙们也变得极其收敛,不再敢随意生事,这让杨震他们一时间竟没了可做之事。

    除了每日里例行公事般的派人在棋盘街各处巡视一番,以及过上几日就向各商户收取一些费用外,就连莫冲他们也变得无所事事了。原来他们还能躲在屋子里耍钱玩,但杨震却明令禁止他们赌博,于是这些人整日里也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好在随后杨震又想到了办法,便把七人叫到院中,命他们按自己的意思习武强身,并教了他们一套后世的散打招数,这才让他们有事得以消磨时光。反倒是杨震自己,除了修习一下清风诀外,就只剩下阅读兄长交给他的那份笔记了。

    但杨震却总耐不下性子来做这两件事情,因为他总觉得心下难安,总觉着情势紧迫。如果他接下来就此沉寂,恐怕很快就会被人所遗忘,毕竟这儿是北京城,每天都在发生着太多的故事,有太多人就像他之前般突然因某事崛起,但却又像流星般陨落。到那时,他就只能默默无闻地当这个看街的百户,别说想与张居正这样的大人物为敌了,就是想应付来自各方面的明枪暗箭都会很吃力。

    可去过镇抚司后,杨震又深知近段时间自己不宜主动生事,所以即便知道有林天德、任知古这样的对头在暗中算计着自己,他也没法主动出击。这种左右为难的处境,让杨震即便如今身处还算阴凉的堂屋之中,身子依然不时感到阵阵燥热,只想大声吼叫几下,将心中的郁闷排遣出去。

    但为了在下属面前树立自己无所畏惧的形象,杨震又不能把心中的不安表露出来。最终,杨震只能把喊叫换成长长的一声吁气,然后拿起一片西瓜,将不快发泄到了这片可怜的西瓜身上。

    就在杨震啃食掉了三片瓜,想要去院中看看那几位兄弟练得怎么样时,一条身影突然挡住了外面的阳光,胡戈的声音随后传来:“百户,今日在‘食为天’酒楼上有人吃白食还闹事,被属下给拿住了。”

    听他禀报的这种事情,杨震有些不满地一皱眉:“这种小事你就不必向我禀报了,让他把钱给了,教训一下便放了吧。”

    “可……可那人在被属下拿住后,却说要见百户。”胡戈有些犹豫地道:“他说有机密之事需要与百户见面后谈。”

    “嗯?”杨震略有些诧异地迟疑了一下,随后问道:“他可有表露自己的身份吗?”

    “他没说,但属下看他的举止,似乎确实不像是那种会吃霸王餐的无赖之徒。”

    “人带来了吗?”

    “是的。他叫我要像对付平常那些小贼那样对付他,所以便把他暂时关进了旁边的小屋之中。”胡戈如实答道。

    “唔,不错,我知道了,你且下去吧。”杨震点了点头,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不知这个以如此非常手段想见自己的家伙是什么来路,又怀着什么目的呢?

    杨震很清楚为何那人要用这等办法来见自己,因为在他们这小院四周早布着不少东厂与镇抚司的眼线。即便这几日里杨震早已安分下来,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这些眼线依然尽职尽责地盯着这儿,所以若那人真怀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来找自己,确实得用些不一样的途径。被当成是寻常小贼拿进来,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

    杨震本就觉得这几日过得太也平淡了些,正愁没事可做呢,现在听说此事,顿时就来了兴致。但他更清楚外面的眼线还能看到院子里的情况,要是自己这么急着去见一个小贼,说不定也会惹人耳目,便暂且忍耐,待天黑下来再说。

    待到黄昏之后,天色已彻底暗下来,确信除非有自己的本事能在黑暗中视物,否则没人能准确掌握自己的行踪后,杨震才来到那间暂时充作囚禁室的小屋跟前,打开了门锁。

    门才一开启,里面就传出了一声赞叹:“杨百户确实有勇有谋,思虑周密。居然直到天黑之后,才来见在下。”

    杨震站在门前仔细打量着眼前此人,发现此人确实如胡戈所说的那样气度不一般,绝不是寻常的无赖可比,四十多岁年纪,即便被关了半日,依然双眼熠熠生辉,显得极其精明。

    “阁下谬赞了,在下只是胆子比较小,不得不小心些而已。”听到对方的话后,杨震只是淡然地回应道。而后,才把脸一板:“你用这等手段混进我这儿,就是为了见我杨震。现在既然见着我了,就请表露身份吧。”

    那人面对着杨震所散发出来的逼人气势,却似浑然不觉,反倒是轻松地呵呵一笑:“杨百户果然是个痛快之人,在下就是喜欢与你这样的人打交道。在下郑天楚,现为东厂四珰头。”

    听到此人表露身份,杨震的心里陡然就是一紧,双眉更是猛地一扬,犹如两把利剑直刺而出。东厂一直可与他都不对付哪,这人既是东厂里地位不低的四珰头,那他的来意可就不那么单纯了。

    “杨百户莫要惊慌,在下此来绝无恶意!”郑天楚一见杨震模样,就知道对方心思,赶紧解释道:“就像锦衣卫里也不全是杨百户的朋友一般,东厂里也不全是你的敌人哪。”

    听他这么说来,且态度很是诚恳,杨震才稍微收敛住喷薄而出的戒心与杀意,但脸上依然不见半点表情:“你说你对我并无恶意,可有什么凭据吗?”

    郑天楚一怔后,便是一声苦笑:“这个在下可就拿不出来了。总不能说我没有在见到杨百户后突然发难就证明我对你没有恶意吧?不过我想,倘若在下真有害你之心,也不会如实道出自己身份了。”

    对他的这一解释,杨震倒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他可不知道对方身份,郑天楚要是随便编造个身份,他也查不出来。既然能确信对方不是要害自己,他才略略放松道:“那就说说你的来意吧。”

    “在下此来,一者是想看看杨百户,看你是否像传闻中的那么厉害。现在看来,确实不凡,至少从行事小心这一点上来说,就非常人所能比。”

    面对郑天楚的夸赞,杨震只是静静地听着,并无半点情绪上的波动。他和官场中人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太清楚他们这种绕着弯儿说话,半天才能说到重点的方式,所以对于郑天楚开始时的话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而他这一表现,却更叫郑天楚心下感慨:“这杨震看着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却如此沉着冷静,没有半点年轻人的浮躁与外露,确实不一般哪!”这个认识,让他不觉又高看了杨震几眼,便不再如之前般轻率,继续道:“这二来,在下是奉人之命想与杨百户交个朋友的,那接下来相互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交个朋友?”杨震自然明白这四个字背后所包含的意思,也就是联手和某人为敌了。而能叫一个东厂珰头出面来与自己相见并联合的,只怕要与之为敌的家伙的身份也是极高的,而就杨震所猜,那人的身份已然很明确了。

    但他还是装作有些惊讶地道:“你们竟如此看得起我这么一个小小锦衣卫百户吗?我现在除了一点能得罪人的恶名之外,可是什么都不没有哪。以郑兄的身份,想对付什么人不容易,居然还需要我吗?”

    “哎,杨百户这话就太过妄自菲薄了,你所具备的本事和条件,就不是咱们能有的。”说着郑天楚突然郑重其事地道:“为了表达咱们的诚意,我便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在指使四海帮来给你添乱吗?”

    “不是林天德吗?”杨震随口道。

    “不,他也不过是受人指使而已。”郑天楚一副你果然不知道其中真相的模样,随后又压下了声音道:“至于指使他做这事的,却是我们东厂如今的红人宋雪桥!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的鬼。”

    杨震之前就曾对这个印象比较深刻的家伙起过怀疑之心,不想事实还真是如此,这叫他也略怔了怔。而认为已经说动杨震的郑天楚继续又道:“而我这次前来见杨百户,就是希望能与你联手,我们一起对付宋雪桥!”说完一双眼睛定定地罩住杨震,只等他给出答案。

    杨震虽然不清楚那宋雪桥为何要与自己过不去,但既然对方真在算计着对付自己,那他就不能不做出回击,能得到郑天楚这个东厂中人的帮助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

    但随即,杨震又想到了什么,不但没有点头答应,反而若有所思地笑了起来:“郑兄,你这话好像有些不尽不实哪。你若真想与我合作,还是该坦诚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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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迟来的感谢与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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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各位一直在看本书的书友发现没有,一向厚颜的路人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再求过什么收藏、票票、点击什么的。

    其实不是路人突然脸皮薄了,实在是最近忙于其他事情,存稿都交给了朋友来帮着上传,然后这位是真老实,就只帮路人传文,都不讨要些收藏什么的。。。。当然,对这位朋友路人还是很感激的,要不是他,我连每日的更新都得出点问题了。

    但这么一来,路人也无法关注到书评区的情况了,对一些书友的疑问也无法作出回答,尤其是对带雨梨花1957这样给我投票打赏的书友,我也没能第一时间进行感谢,实在是让人惭愧。好在迟到总比不到好,现在事情忙完,路人终于可以重新花心思在这上头,所以特来致谢,感谢带雨梨花1957和书友12784699的投票打赏,以及其他那些我不知道身份的给路人投推荐,收藏的书友,谢谢各位的支持!!!!

    另外,趁此机会也回答一下书友Herendil提出的问题,简体字什么的,路人当时只考虑了杨晨也是穿越者的身份,想当然了些,但他还写了阿拉伯数字和英文代号什么的,倒是可以自圆其说。至于扳倒张居正后的改革问题,就留待杨晨兄弟去解决了,反正在真实的历史上张居正一死也人死政亡了,最多就延长了大明十几二十年的国祚。不知这样的回答,书友是否能够满意。

    最后,有一件事情还是得通知一下,因为有各位的支持,本书成绩总算还是不错,所以编辑大人在几天前通知可以上架,所以……路人又要再次做个厚颜之人,在这两日将本书上架,希望各位能够理解一个作者迫切想让自己的书出成绩的愿望,也希望各位能在本书上架后一如既往地支持本书,订阅则个。

    最后的最后,反正脸皮已经豁出去了,那路人就再吼一嗓子,要点收藏和票票点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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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阴谋与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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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杨震这么说来,郑天楚明显有些一呆,随后很不高兴地一皱眉道:“杨百户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此来都冒了不小的风险,又怎会有所隐藏呢?”

    “是吗?”杨震呵呵一笑,而后面色一肃道:“那敢问郑兄一句,在东厂之中,阁下与那宋雪桥地位孰高孰低?”

    郑天楚不假思索地道:“他现在都只是个副千户,自然远比不了我了。”

    “既然如此,为何你要对付他还要拉上我这个外人呢?想必只要你郑四珰头要算计一个下属应该不会太难吧?”

    “这……此人现在深得厂督信任,手底下更有不少想借他上位之人,即便我是四珰头,却也难奈他何!”郑天楚说这番话时,明显有些尴尬的意思。

    但杨震却并未被他这一表现所蒙蔽,依然道:“即便如此,你暂时拿他没有办法,却不代表你背后之人对付不了他,我想那宋雪桥应该不是你们的真正目标,冯保才是吧!”说罢,一双眼便盯住了对方的眼睛,使其难以闪避。

    郑天楚没料到杨震竟会说得如此直白,几乎不带半点躲闪的余地,顿时神色就是一紧。说实在的,除了少数几个大人物外,他还没遇到过如此锋芒毕露的人呢,这个年轻人再次叫他心生警惕。

    可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郑天楚也不能不作回应,在沉默良久后,才道:“杨百户果然有一套,三言两语间就把我的底都摸了个干净。事已至此,我也就不隐瞒了,不错,我和我背后之人就是有这个想法,却不知阁下可有意与我们一起吗?”

    杨震突然笑了起来:“我实在很奇怪,我杨震不过就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而已,手底下也只有这七名兄弟,你们哪来的想法竟要把我拉进去呢?”

    “因为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们都有了解,知道你已与东厂结下不小的梁子,而且能力出众,正是我们希望得到的助力。而眼下,你的处境又不太妙,和我们联手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怎么样,你肯否答应?”

    杨震一双眼睛闪烁不断,心里也迅疾地转着念头,半晌后突然抬起头来笑道:“这回怕是要叫郑兄失望了,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你们这滩水实在太深,恕在下难以从命。”

    “你……”郑天楚没料到杨震竟如此干脆就拒绝了自己,显得极为错愕,半晌都没能回过劲来。最后才语带威胁地道:“杨百户当真不肯与我们合作吗?要知道对我们这些每日都提心吊胆的人来说,只要不是朋友,就是敌人!何况是一个知道了我们秘密的敌人,就更不会轻易放过了。”

    “我杨震可不是被吓大的,阁下就省点力气吧。”杨震见他这么说话,神色也变得不那么友善了:“我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要的只是自保,实在不想搀和进大事件中。但要是有人真想对我不利,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他,我杨震也不是善类,小心别吃不掉我,反而崩了他的满嘴牙!”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之后,杨震把身子一侧,让开道路来道:“天色已晚,郑兄还是请走吧。”

    郑天楚或许还有满腹的话要说,但面对着杨震那坚定的眼神时,这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最终只得哼了一声,一甩手道:“你一定会后悔的!”便从杨震身边擦过,向外走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杨震的双眼眯了起来,脸上的决绝之色已换作了冷笑,现在他已可以肯定,此人是在诓自己了。

    这位郑天楚的话里实在留了太多破绽,让杨震一下就听出了他是想拉拢杨震对付冯保的,这就大有问题。试问一个整日里算计着高高在上的冯公公的人会如此不谨慎吗?他会在和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第一次相见时就道明自己的真实立场吗?即便这是杨震“猜”出来的。

    要他真是如此的蹩脚,只怕根本都活不到今日,刚生出想要与冯保为敌的心思,就被权倾天下的冯公公反手打死了。而郑天楚所以能完全无事地活到今天,就只能证明一点,他所说的都是假话。

    至于郑天楚为什么要对杨震说这番假话,除了是有人在试探杨震的心思之外,就是有人想害他了,想借冯保的刀来杀他。一旦他真答应与郑天楚合作,那接下来他们必然会把一些事情交给他来做,到那时,陷阱就等着杨震踏进去了。

    “哼,如此拙劣的演技,如此低劣的阴谋就想诱我上当,你们也太小瞧我杨震了吧。”杨震站在原地,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同时心里也更生出警惕,显然在明枪之后,那些想要对付他的人已开始用暗箭伤人了。那今后他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才是,因为现在的他实在太过弱小,一旦中计,结果必然是满盘皆输。

    不过今日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杨震可以确信,郑天楚所提到的之前四海帮之事真正的幕后主使之人是宋雪桥这一点不会有错。因为想要取信于人,总要说些实话的,只是他却有些猜不出宋雪桥为何会对自己有这么深的成见和恨意。

    “照道理,我即便与东厂有仇,他也不会因此就想着对付啊?还是说我曾经得罪了他而不自知呢?”杨震陷入了沉思,但有一点他却很肯定,自己或许现在还不敢招惹冯保这样的大人物,但只要有心,反击宋雪桥总会有机会的。

    郑天楚从小院出来,在深夜的北京城里转了好几圈,确信没人跟踪自己后,才找准方向,迅速赶到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大宅之前。只见他也不上前叫门,轻巧地翻过并不甚高的围墙,就进了院内。

    一进宅院,他就看到一个白衣男子正等候在堂前。当时就让他一个激灵,赶紧上前行礼:“宋公子!”他面前的,赫然正是宋雪桥。

    “事情办得怎么样,杨震他可上当了吗?”宋雪桥明显是在等着他回来禀报,一见到他,就急切地询问道。

    郑天楚立刻面现愧色道:“在下无能,未能说服杨震……”

    “什么?他竟拒绝了你吗?”宋雪桥明显也吃了一惊,脸色顿时阴沉了下去:“可是你在他面前现出了什么破绽,叫他看出了问题?”

    “这……”郑天楚心里便是一紧,赶紧否认道:“在下可以保证绝无这样的可能,是他为人太过小心,不敢与厂督为敌,这才拒绝了我。”

    宋雪桥很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但一时也不好拿这个下属发泄,便挥手道:“你且回去吧,今日之事,我不希望有别人知道。”既然计谋不成,那就不再提他了。

    “是。”郑天楚稍稍松了口气,要是宋雪桥硬咬着此事追问,还真可能被他看出问题来,那郑天楚可少不了要吃一顿排头了。

    “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怪不得双林公一直瞧不上他呢。”在郑天楚走后,宋雪桥轻轻地啐了一口,随后又皱起了眉头:“这样都无法叫杨震中计,再想对付他可就有些为难了。”

    在宋雪桥原来的计划中,是让杨震以为和反冯保的东厂内部势力有了勾结,然后先给他一些甜头,让他和东厂的人发生几次冲突,并获取胜利,然后在他完全信任郑天楚他们后,再叫杨震彻底得罪了冯保。

    如此一来,杨震就是再得冯保的赏识,再有刘守有的看重,结果也已经注定,那就是死路一条。

    可现在,计划在一开始就出了偏差,就让宋雪桥的全盘计划都泡了汤,只能徒呼奈何了:“杨震,即便如此,你一样躲不过我的算计,总有一日,我叫你死在我的手里,让你为自己以前所做的事情后悔!”

    就在宋雪桥暗自发狠的时候,一个略显轻浮的脚步声突然从他的身后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个显得有些急躁的声音:“雪桥,那事办得怎么样了?”

    宋雪桥听到这声音,脸上的阴狠之气陡然便是一敛,换上了一副柔媚的笑意来。若不是亲眼所见,你很难想象一个男子竟会露出如此女儿家的神态来。只见他笑意盈盈地转过身子,对身后那人道:“安郎你就放心吧,一切尽在我的掌握之中,那杨震没几天好日子了。”

    “当真?”那人听他如此说来,脸上的阴郁之色才略略一敛。此时,要是杨震在场的话,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这个出现在宋雪桥身后,让他露出女儿家娇媚一面的,赫然正是曾经的杭州镇守太监安离的养子安继宗!

    而接下来两人的举动更是叫人吃惊,宋雪桥一把拉过对方的手,轻轻地摩挲着道:“安郎你就相信我吧,用不了几日,我就会当着你的面把他百般凌辱,以报你当初之仇!”

    安继宗则伸出一手将同是男儿身的宋雪桥搂在了怀里道:“我相信你,我的雪桥这么有本事,一定不会叫我失望的。”

    在这个有些诡异的场景之中,一切谜底已然解开,宋雪桥所以几次三番对付杨震,正是为了替他的“爱人”安继宗报仇雪恨!

    额,今天三更。。。。。下午和晚上还有各一更,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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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少年天子的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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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紫禁城,乾清宫。

    一个略显臃肿的少年正挺身坐在宽大的龙案之后,看着手中的一份奏疏,此人正是大明如今的主人,少年天子万历朱翊钧。

    虽然他不过十三四岁年纪,但从面相上看已显得颇为老成,尤其是当他把注意力都投放到手头的那些事关整个国家兴衰的奏疏上时,更是严肃认真,完全就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表情。

    但在看完这一份奏疏后,万历却皱起了眉头,随后又胡乱拿起另外几份奏疏一一翻看,最终却都将它们丢回到了案上,眼中尽是不满和懊恼之色。

    一旁伺候的太监王权见天子闹起了脾气,赶紧小意地上前劝道:“陛下可是乏了,若是乏了,就暂且把这些搁下歇息吧,您明天还要早朝呢。反正如今朝事都有张阁老看着,您可别累坏了自个儿的身子。”

    不想他这最后一句话却正戳中了万历心头的痛处,他当时就狠狠地剜了这个多嘴的奴才一眼:“谁说朕乏了,朕只是不想看这些满纸都是空话套话的玩意儿!你给朕退下吧,少在面前晃荡,看着心烦!”

    “这……”王权乃是冯保在自己有太多事情要处理而特意安排在天子身旁的心腹之人,这时见万历要把自己逐出去,心里就有些慌了,赶紧噗通跪倒:“奴才知错,是奴才多嘴,还请陛下息怒哪!”

    “哼,朕就是因为知道你如此聒噪,才不让你在旁边伺候的,出去!”万历见对方居然不肯遵从自己的意思,更是来气,对一旁的其他太监道:“你们都聋了瞎了吗?还要朕亲自动手将他赶出去吗?”

    这一句话可是不轻,霎时就让旁边那些宛如木雕泥塑般的太监们回过神来,当即有两个小太监走上前去,陪着笑对王权道:“王公公,你也别为难小的们了,还请暂且回去歇息吧。您放心,陛下这儿有咱们看护着呢,没什么事儿。要是您再不走,闹得陛下更不高兴,事情可不好办了。”

    王权虽然有冯保这个干爹在背后撑腰,可在天子面前却没有自己干爹那么大的威信,一见万历真个动了怒,即使心里不甘,也不敢再啰嗦,当即磕了头道:“奴才知错,奴才这就回去反省。”说完,双膝着地地退到殿门口,才起身出去了,显得极其恭顺卑贱。

    直到见他离开,万历阴沉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而那些太监们没有觉察到的是,天子此刻还有略松了口气的样子,似乎压在他身上的一块石头也跟着挪掉了。

    不错,这个王权就是压在朱翊钧身上的一块石头,只因他是由冯保提拔和安排在万历身边的人。随着万历年纪一点点增长,他对皇权的理解也在渐渐增多,他已开始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已不像个天子了。

    在外,有张居正张师傅主管着一切军政大事,虽然每日里万历都能批看到诸多奏疏,但他很清楚,这些都是张居正看过之后才决定让他看到的。甚至他连对这些奏疏的决定权都没有,因为上面已经有了张师傅的亲笔批示,他能做的就是了解和答应张居正的决定。

    至于在后宫,除了有母后李太后管着外,更有冯保这个曾经万历最亲近也最信任的大伴看着他。即便这一两年里因为冯保的权势越来越重而使得他无法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冯保依然会着人名为伺候,实为监视地跟随在万历身边。一旦万历做出什么不合规矩的事情,冯保必然会第一时间得知,然后禀报到太后或是张阁老那儿,让这两个万历最感畏惧的人来教训他。

    这样的日子一天两天倒也罢了,可在他当是天子后三年多时间里却是日日如此,在渐渐对权力有了一定认识的万历皇帝眼中,就已变得无法忍受了。

    不过万历从小到现在所经历的一切和接受的教育都在明白地告诉他,如今的大明朝还少不了张师傅,因为他自己还太小,能力更是远远不足以治理一个国家。所以即便心中有时总会生出各种不满,却依然强行忍耐。

    而今夜,或许是因为天气炎热的关系,又或许是因为早前读史时被张师傅给教训了一顿的缘故,万历的脾气变得格外暴躁。在看到呈送上来的奏疏依然是如往常般的没有半点新意,且再又王权说错话刺激了他后,少年天子终于小小地爆发了一下。

    而看到王权离开,感觉身旁没有了冯保眼线的盯梢,万历骤觉浑身就是一阵轻松。他并不知道,之所以有这种想法,除了对皇权的朦胧渴求外,更因为他这个年纪正在叛逆期,总被人管束着,压迫着,少年人总会想着反抗一下的。即便今日的这一举动或许会给他带来一些不好的后果,此刻他也豁出去了。

    感到一阵轻松的万历突然把头转向了一旁的另一名太监:“今日就不看这些千篇一律的奏疏了,方琼,你总是能知道一些京城里发生的趣事儿,今天就说来听听。”

    身为天子的万历虽然名义上是天下之主,可事实上却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宅男,因为明朝的臣子总将天子看得紧紧的,别说他尚未成年了,就是以后长大了,也未必有机会走出北京去。而与后世宅男所不同的是,他甚至连一个正常获取外面资讯的途径都没有,这时候可没有什么电脑、手机,就连报纸都没有。想知道紫禁城外发生了什么事,除了看那些似乎并不可信的奏疏外,就只有向身边的太监打听消息了。

    方琼是万历身边知道外面新鲜事儿最多的一个太监,因为他人缘还算不错,和许多宫里负责外出采买的人都能说上话,所以知道的事情也多。本来他见天子动怒还有些畏缩,现在见万历有兴趣打听外面的事情,便赶紧笑着打叠起精神来回应道:“回陛下,最近这北京城里还真发生了几件事情,而且还都与一个人有关。”

    “哦?却是什么事,和什么人有关?”万历顿时来了兴致,附和地问道。

    因为平常的日子实在太过无趣,养成了万历听故事时总喜欢这么配合的个性,因为只有这样,双方交流互动着,才能让整个对话显得更有趣些。

    “陛下应该知道棋盘街吧,之前奴才也提过几次的。”

    “这个……是咱们外面不远处那条街吧?听说那儿挺热闹的,而且总有人喜欢在那儿生出事端来,就是五城兵马司那块都拿它没有办法。”

    “陛下果然是好记性,就是那儿了,最近又出了两档子事情。一次是一个咱们京城里还算小有名气的帮会去那儿要钱,结果被守那儿的锦衣卫给打得讨饶,听说那帮会的头儿还受了重伤。另一回,是三个官员的儿子也去棋盘街找事儿,差点把人家店铺都给砸了。可结果,他们又被守那儿的锦衣卫给拦住了,三个少爷,更被锦衣卫给带走了,让他们那当官的老爹好一阵着急……”

    方琼在把事情做了个大概讲述之后,才又绘声绘色,添油加醋地将杨震他们是怎么和上百名敌人——明显在传过几次后,之前的事情已变得很是夸张——交手,如何压得那些家伙彻底不敢反抗的精彩故事给道了一遍。

    这方琼因为总要跟天子说外面的故事的缘故,如今已练得一副好口才,即便是再无趣的事情,被他一说都会显得精彩纷呈,更别说这两件事情本就挺有故事性了,这就更让万历听得眉飞色舞,津津有味了。

    “好!这杨震真是好样的,就该让那些不遵法纪的家伙知道知道厉害!”在听完后,万历更是拍案赞赏道:“朕还真是想不到哪,锦衣卫里还有这等有骨气的人物。可惜哪,他只是个一百户,若不然,朕真想亲眼见见他。”

    方琼见天子高兴,就顺着他的意思道:“陛下您也不必感到灰心,以奴才的一点浅薄之见,这个杨震能有这么大能力,以后必然会大有出息。或许过上几年,陛下你就能亲自接见他了。到那时,他要是知道了这回事儿,一定会对陛下生出知遇之恩,今后还不得为陛下,为我大明效死哪。”

    被他这么一说,万历的兴致就更高了:“不错,有这等人为锦衣卫,朕今后一定要重用他!”可没高兴一会儿,他又撇了撇嘴:“但真要等见他,却不知要到什么时候了。不成,朕现在就想见见他!”

    “啊?这可不易办哪。他只是个锦衣卫百户,根本就没有资格入宫来见驾。”方琼一听天子这话,顿时心里就是一紧,赶紧劝道。

    “谁说把他宣进宫来见了,那有什么意思?”万历突然一笑道:“朕要出去见他,看这个敢和几百人斗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好嘛,转眼间,杨震的对手数量又翻了十倍上去。

    但此刻,殿中诸人的注意力已不可能放在人数上,他们完全被万历的这个想法给惊到了——天子居然想要偷偷溜出宫去!

    今日第二更。。。。。天没黑,所以算是下午。。。。。晚上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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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危机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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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可不知道以往种下之因,会成今日之恶果,而今日才种之因,却可能带来另一种叫他完全难以预料的结果。此时的他,正琢磨着如何回击那个明显在算计着自己的宋雪桥呢。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既然想要对付宋雪桥,杨震自然得要先摸清这人的底,从而再想办法通过对方的破绽来予以回击。但这一查,却叫杨震略感震惊,同时既定的报复计划也随之搁浅。

    因为从锦衣卫方面获得的消息显示,这个宋雪桥确确实实是东厂如今最得冯保欢心的红人,而且为人极其阴毒而低调,几乎不怎么在外招摇。此人不但不贪财好色,而且连其他嗜好都没有听说过,也正是因为这点,他更是深得冯保的赏识,想要对付这么个几乎没有什么破绽的人,唯一的法子或许就只有刺杀了。

    杨震虽然对自己的武艺还是有些信心的,若铁了心一定要杀宋雪桥,应该有个七八成的胜算,但这儿毕竟是天子脚下的北京城。这儿汇聚了整个大明朝各行各业中最顶尖的人才,包括刑侦推理的高手,也必然多在刑部、锦衣卫等处供职,他若真强行刺杀,就极可能被人查出。

    他是想报复,却没想用赌上自己一切的代价回击宋雪桥,所以最终这个想法只能不了了之,静待今后另寻机会。

    如此一来,之后几日里杨震的日子又变得单调而平淡,每日里只需派手下人在棋盘街上巡查一番,便算是交了差。而因为有之前那些人的覆辙在前,这棋盘街上的人也变得很是安分,别说聚众殴斗之类的恶性-事件了,就连小偷小摸,或是吃霸王餐的也几乎没有,一时这棋盘街竟从原来京城里最混乱的一条街变成了最太平的一条街。而这一切,只在杨震来到这儿任职后不到一个月工夫,就完成了彻底的转变。

    这个转变,不然让杨震在锦衣卫中的口碑极高,在百姓中有了不小的声望,就是在一般的京城官员眼里,他也成了一个能干的手下,被人在背后交口称赞。要不是他已是锦衣卫里的百户,像五城兵马司一类的衙门都想要把他挖到自家衙门里当差了。

    杨震此时看着是一切顺利,就没什么事是他所不能解决的。但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一个危机已然慢慢地逼近了他。

    今年的夏天确实热得叫人难以抵挡,但这炎夏来得迅猛,却也去得极快。都说七月流火,天气就会渐渐转凉,可这才刚进入到六月下旬,气候却已让人觉着凉快了许多,尤其是一场酣畅的大雨之后,气温更是宜人,都叫人感觉着像是提前进入到了秋天一般。

    天气既然凉了下来,因为炎热的天气而在自家屋子里猫了一个多月的百姓们便再次活跃起来。棋盘街本就是京城百姓最喜欢逛玩的地方,加上杨震最近治理有方,更是多了一层传奇色彩,引来了更多百姓。

    如此一来,街上的商户们可就高兴了。毕竟百姓来这儿逛上一圈总会消费些东西的,即便像珠宝、锦缎这样的高档产品一般百姓买不起,那些卖吃食,卖小玩意儿的商户还是小小地发了笔财。而街上的三四家酒楼,这一天更是彻底的爆满,到底是应了句古话——民以食为天。

    在得知街上今日是如此光景后,一直待在小院里自顾修习清风诀的杨震也静极思动,这回没有让手底下的兄弟出去巡视,而是换上服装后亲自出马,与他同行的,是本就今日当值的胡戈。

    两人在街上走了一圈,让杨震既感欣慰,又觉着有些无趣。就像手底下兄弟所禀报的那样,这棋盘街已变得极其太平,几乎都看不到什么纠纷,即便有,走近一看,却也只是买卖双方在讨价还价而已。

    “呵欠……”杨震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看了看身边满满的都是干劲和骄傲的胡戈道:“怎么,这种情况你还能保持这么充足的干劲吗?”

    “百户你不觉着最近咱们走在街上那些百姓看咱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之意吗?只要被他们这么看着,我就特别来劲!”胡戈一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一面回答道。而当他与某位正好没有生意的商人打个照面时,对方还会相当有礼地向他抱拳施礼,这让胡戈本就挺起的胸膛更高了几分。

    见他如此言行,杨震不觉失笑,看来这位兄弟是个极需要他人赞扬和肯定的主儿。怪不得最近就数胡戈做事最积极呢,原来杨震只道他是想在自己面前表现,现在看来,分明是他在享受这种被人敬仰的感觉了。

    不过杨震可就没有手下这么高的觉悟了,这种先得有些枯燥乏味的巡逻工作他确实不怎么适应。眼看时辰已过正午,他便跟胡戈说了声,叫他一人继续在街上巡视加显摆,而杨大百户自己则拐进了“食为天”酒楼的大门,还是先祭祭五脏庙吧。

    虽然因为今天客人要比往常多上不少而使得整座酒楼里的人都忙得不可开交,可一看到一身公服的杨震进来,掌柜的还是丢下手头的事情,巴结地笑着迎了上来:“哟,这不是杨百户吗,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要是想吃饭的话,让人给小店打声招呼,小店自然会送酒菜上门去的,何劳您大驾呢?”

    这话说得确是恭敬到了极点,杨震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掌柜的你这话也太客气了,对你们酒楼来说,哪的客人不一样,你怎好厚此簿彼呢?对了,我走到这儿略感饥饿,你们这儿可还有清静的雅间吗?”

    “有有有……别人或许未必有,但杨百户您来了,就一定有,小店一直有个雅间是专为各位锦衣卫大人们准备下的。”掌柜的说着,便亲自引了杨震往二楼走去。

    虽然口中说着叫掌柜的不要对客人厚此簿彼,可真到了被人区别对待时,杨震却还是欣然接受了。毕竟,这是他该得的,是他身份的体现。

    而这一举动,也迅速引起了周围食客的注意。毕竟今日这酒楼里实在是人满为患,许多人都得拼桌,甚至是得暂且等待,直到空出桌子来才能用饭。而杨震这一来,就被掌柜的给引上了二楼雅间,多少总会让人觉得意外。一时间,议论声就在楼上楼下响了起来——

    “这人是什么来头,好大的面子,咱们兄弟都得在这角落里窝着,他刚一进门就能进雅间?”

    “兄弟别说这些胡话,小心祸从口出。这身衣裳你不认得的吗?锦衣卫哪,看那老板的模样,还是管着棋盘街的锦衣卫,你没听说过前些日子的事情吗?”

    “哦……原来是他们,怪不得。”……

    相似的对话在人群中不断响起,待大家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后,议论之声便也就轻了下去。毕竟大家都是寻常百姓,可不敢招惹锦衣卫,更别提是最近在京城风头正劲的棋盘街的锦衣卫了。

    而将众人的议论声尽收于耳的杨震,则不免面露自矜之色,看来这一回自己在京城算是打出了名头,大小也算是个名人了。

    但这好心情却被一声陌生而又熟识的叫嚷所打破:“八嘎!你们明人实在是太欺负人啦!”

    自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还从未听到过后世最叫人来气的叫骂呢,这是倭国最具有标志性的叫骂了。杨震前世就最为痛恨这个国家,那自然是拜从小观看爱国战争片所致,后来当了无法无天的雇佣军,他也没少和倭国的人交手,甚至还曾杀过倭人呢。

    不想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居然又一次遇到了这些讨人厌的家伙。他皱起眉头,朝着那声音的方向看去,随后脸上就有了一丝笑容,那是鄙夷的蔑笑。

    眼前这个嗓门还算不小的倭国人,居然只有后世一米三到一米四的样子,现在因为愤怒而从座位上跳下后,更只比本就不低的桌子高出一头而已,显得尤其的滑稽而可笑。

    杨震并不知道,这时候的倭人普遍都只有这点身高,直到后来倭国明治维新之后,引入了西方人的“优良基因”,倭人的身材才渐渐高大了起来。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后世的那些倭人,实际上已不是纯种的倭人,而是与西方人杂处之后的改良品种了。

    那倭人感受到了杨震的轻视之意,心中更是恼火,一双牛眼紧紧盯着杨震,同时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似乎随时后有可能要上前与杨震开战一般。

    幸好他身旁的同伴瞧出了杨震的身份,赶紧劝慰了几句,又冲杨震歉意地一点头,才避免了这场可能存在的纠纷。

    一旁的掌柜的也明显感受到了双方的火气,也着实紧张了一番。直到杨震转回头来,他才松了口气,也不提那倭人之事,笑着将杨震引进了里面用屏风隔出来的雅间,并很快下去叫人张罗酒菜去了。

    今日第三更如约而来,虽然稍微晚了些。。。。。。通知下,明天本书就要上架了,还望各位书友能赏脸光顾,订阅一下,路人不甚感激!!!!

    还有,这个系统的联想能力也忒丰富了些,好好的一句话都被他们当成是不良词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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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闯祸(上)求首订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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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眼下的大明王朝已开始走了下坡路,在张居正去世之后更将日薄西山,直至彻底无法挽救。但在它周边的诸多小国依然以其藩属国的身份年年前来朝贡,比如高丽、琉球、安西等国,都会派出使臣前来,当然他们的目的也很明确,就是用廉价的土特产来换取十倍百倍的好处。

    而倭国,也赫然在这个行列之中。虽然即使是现在,在大明的东南沿海依然有少量的小股倭寇不时骚扰,但大气的朝廷却依然准许这些总给自己带来麻烦的倭人以使者的身份前来朝贡贸易。

    不过因为关闭海禁的关系,大明朝廷内部可不知道这些所谓的倭国使节都不是他们的天皇派遣而来,而是由各地的大名所委派,目的也与其他国家没有两样。所以真论起来,倭国使节可比他国之人更多,在北京城里就有不少长期逗留的。毕竟如今的倭国内部,正处于大名互相攻伐的战国乱世,织田信长等人物的“光辉”历史导致了太多人流离失所,还不如留在平静富裕的大明国呢。

    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三年许的杨震多少对如今明朝与倭国的关系有所了解,所以对于身边突然冒出个倭人来也并不觉得太过奇怪。只是因为前世记忆的关系,他对倭人有本能的厌恶之情,即便已进了雅间,上好的酒菜更是不断地送到面前,他依然不那么开怀。

    “娘的,我这算什么?愤青附体了吗?如今可不是后世,倭人到了我大明的土地上可没什么地位可言,我为什么要与这种下作的东西置气?”杨震端起酒杯猛灌了口酒,想要打消自己心头的不快。可几杯酒下去,不但没能让他的心境变得平和些,反倒更躁动了些。

    此时,因为刚过中午,酒楼的生意一直都很是不错,无论楼上楼下都被客人坐得满满当当的。而一些晚到了些的客人还在不断地走进酒楼,通过各种法子想要找副好一些的位置。

    这其中,就有一名中年人带了个十多岁的胖大少年也在和二楼的几位客人打着商量,想让他们能让出座来。

    显然,这位中年人身家极丰,在对方有些不情愿的时候,取出了一张银票,那客人一见对方这架势,顿时饭也不吃了,当即就把座位给腾了出来。那可是十两的官票哪,吃一顿饭花费不过一二两银子就顶了天了,能赚上这一笔何乐不为呢?于是,这一大一小两位客人就占得了这处还显宽敞,位置也算不错的座头。

    酒楼里跑堂的小二一个个都是眼明心亮的主儿,一见这两位的豪绰,顿时就上了心。在他们落座后,就赶紧巴结地凑了上去,一面麻利地将桌上的剩菜空盘全部撤下,一面给两位客人上了茶水,又询问起他们的要求来。

    “你们这儿有什么好吃的吗?”那中年人并没有开口,却由少年发问道。

    这虽然有些叫小二觉得奇怪,毕竟如今可是讲究长幼有序的年代,哪个孩子敢当着大人的面抢先发话?可既然对方大人都不吱声,小二也权当什么都不知道,回道:“小店虽然在京城声名不显,但只要报得上名来的菜肴是全都有的。尤其最擅长的,就是一道全鸭宴,无论是哪的客人只要尝了这一桌子鸭子,必然会竖起大拇指的。”

    “那就把你们拿手的菜都上一遍吧。”少年想都不想,当即道。

    “啊……”小二刚才这么说也只是卖弄一下而已,想来这才两名客人,怎可能点什么全鸭宴呢?可不料这孩子还真是口气不小,于是他便把眼睛往大人身上瞟,意思是这儿做主的可是您老哪。

    不想那大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就点头道:“照意思去准备吧。”

    “好嘞!”见客人都点头了,小二当然不可能把上门的生意往外推的道理,当时就拖长了腔调,向楼下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这还是他暗地里扣了一些,不然只会更多,但这已足够惹来二楼其他食客的注意了。

    因为这位可是大主顾,“食为天”酒楼当然要小心伺候,在保证了杨震的菜肴供给及时之外,便尽可着他们先上菜。不一会儿工夫,两人面前的桌子上已堆满了各式佳肴,光是叫人看着都要流口水了,何况那热气腾腾的菜上来后还不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直往二楼所有人的鼻子里冲。

    其他食客见此情形,便知道这是有钱人家的公子来这儿摆阔来了,虽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儿,却也只是摇摇头,小声说句败家玩意儿也就过去了。可偏偏在二楼就有一位无论脾气还是心情都是极差,现在既看到对方被酒楼如此刻意巴结,又被他们那些美味佳肴所衬托得自己跟前的几碟小菜就和猪食一般,顿时就忍不了了,当即就从座位上跳下,连蹦带蹿地来到两人的桌前喝道:“八嘎,你们这是在嘲笑我吗?”正是刚才与杨震险些起了冲突的倭人了。

    倭人是一个极其奇怪而矛盾的种族,他们残忍时,连禽兽都不如,但真要碰上强者,那你就是当着他的面把他一家老小杀得干净,强上了他的老婆和女儿,他也会温驯得跟绵羊一般。他们有着极强的忍耐能力,不然也不会琢磨出忍者这一可怕的杀手职业,但同时又极容易因为一点小事儿而与人拔刀相向,生死相搏。

    眼前两名与他全不相干的客人的举动,却不知是哪儿挑拨到了这位倭人敏感的神经,让他勃然而怒,愤而站出来辱骂。

    那少年明显未曾有过这样的经历,被人如此大声呵斥,顿时就傻了眼,完全不知该作何反应了。而那中年人在听到骂声后也是一怔,随即一张脸就涨得通红,回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倭人:“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这样跟陛……鄙人说话!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吧?”

    周围食客一听这人连对骂时都还用如此书生气的自称,顿时为之失笑。但他们也看得出来,能说出后半句的人,必然有一定的身份,说不定自身还有什么官职。再加上本来就对这两人如此招摇的做派心下有些不满,所以即使他们面对的是倭人,也没人挺身帮他们说话。

    那倭人在大明也待了有些年头了,口语自然过得去,一听他们这态度和说话,顿时就更加恼怒了。他本就因为酒楼里的安排有所不满,刚才又与杨震起了冲突被同伴劝住后满心怒火无处发泄,现在又被人如此责骂,顿时就再忍不住。大喝一声:“巴嘎雅鹿!”后,便握拳朝着那大人扑了过去。

    别看这倭人身量不高,但却长得很是壮实,在倭国本土,他也是可以不用干活的特权阶层——武士的干活。所以与人斗殴自然是拿手好戏,根本都不需要有任何的思想准备。

    但他对面那人明显就不是这方面的人了。别看他刚才还显得气势汹汹的,可一看到倭人迎面扑来,就立刻着了慌,一面慌忙朝旁边闪避,一面喊道:“你做什么?这儿可是大明都城,天子脚下,你竟敢撒野!”

    那倭人被他狼狈地躲过第一下攻击却也不慌,反而瞧出对方根本就不懂武艺,更是心下笃定,口中大大咧咧地道:“我的是倭国人,不是你们大明的人,你们大明不能把我怎么样!”说话间,便又是一声暴喝,两拳连环击出,彻底封死了那人的所有退路。

    别说那人根本连架都没有打过了,就是一般的地痞流氓,遇上这位武士阶层的倭人也必然得吃大亏。果然,那人在后退闪避的过程中一个不慎撞到了桌子,身子便是一僵,于是倭人的两只大拳就实打实地砸在了他并不雄壮的身躯之上。

    那人连挨数拳,当即就是一声惨叫,几乎倒在地上。而直到此时,那刚才明显被吓到了的少年才回过神来。见他被人打得如此狼狈,顿时就恼了,叱了一声,就拿起桌子上的两只装满了菜肴的盆就往倭人脸上砸去。别看他明显未曾经历过这种冲突,但明显在策略上是正确的,毕竟这种敌强我弱的战斗,还是得用些工具的。

    不过他终究能力太小,那菜盘才砸到倭人面门前,就被他迅速用手给挡了开去。而这,还挑起了倭人的怒火。这种有着野兽性格的族群,一旦红了眼是根本不会理会自己所面对的是孩子还是女人的,当即一声狞笑,便张开右手向那少年抓去。

    一旦要被他抓住,这少年必然得吃上不小的苦头。直到这时,周围的百姓才惊觉情况不妙,赶紧叫嚷着上前劝解,毕竟那边可是个孩子哪。

    而那边被倭人打倒的大人一见他抓向孩子,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在一声尖利得不像男子能发出来的:“住手!”的叫声同时,便完全不顾自己身体的疼痛而奋然扑了上去。

    但无论是他还是其他食客,此时再出手显然已慢了半拍,眼看那少年就要被倭人抓住,而等待他的,必然是一次深刻的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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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闯祸(中)二更继续求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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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并不是没有人能阻挡住那倭人的举动,至少在这二楼之上,就有两人能让他停下对少年的动作。其中一个,便是与他同桌的伙伴,那是一个明朝百姓打扮的男子,刚才就是他出言劝阻,才使倭人没有继续与杨震发生争吵的。

    不过这一回,此人却并没有任何劝说或阻拦的意思,自那倭人开口之后,他就跟没事人一样自顾在那喝酒吃菜,似乎对于倭人侮辱伤害自己同胞并不当回子事儿。所以即便眼下那少年要吃大亏,他也连眼睛都没有眨上一下。

    但倭人的这一下依旧没能碰到少年。那少年已然被倭人凶狠的模样给吓住了,只是本能地闭起了双眼,两手在身前胡乱地拍打着,但他心里也知道一切已无可避免。不料,想象中的疼痛感并没有到来,甚至都没有任何东西加到他的身上,这让他大感意外。

    在好奇心驱使之下,少年壮着胆睁开了眼睛,这才发现那倭人的手被另一名年轻人紧紧握住,动弹不得。却是这二楼之上第二个能阻止此事的人出手救了他,这人当然就是杨震了。

    刚才外间倭人与两名客人之间的争吵和辱骂之声自然惊动了杨震,于是他便也走出了雅间一看究竟。刚开始见只是寻常纷争,杨震自持身份倒也没有插手的意思,毕竟那两个食客太张扬了些,也该受些教训才是。

    不料那倭人打人之后越发的嚣张,甚至连对面是个没什么反抗能力的少年都不顾,悍然动手袭击,就叫杨震感到恼火了。再加上他本就对倭人怀有难言的敌意,见状自然不能不出手。

    在旁人看来因为距离的关系根本没人能挡住倭人伤害少年的一抓,可对杨震来说却根本不是问题。只见他低头弓腰一个箭步就蹿到了两人之间,再一抬手,便抓住了全无防备的倭人的手腕。

    那倭人也吃了一惊,不料竟有人能挡下自己的一抓,便也有些失了神。但很快地,他就回过神来,并认出了对面这人就是刚才与自己产生矛盾的家伙,顿时怒气就更重了:好嘛,我刚才已经饶过了你,你现在居然还敢出头,那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了。

    想着这个,倭人完全没有考虑眼前此人怎么能这么轻松就挡下自己的一招,便在又一次怒喝一声:“八嘎!”后,另一只手猛然挥出一拳,直朝杨震的太阳穴袭来,这一下若是击中了,对面之人不死也得重伤。

    这也是倭人在自己国内养成的习惯所致。他们当武士的向来不把寻常百姓当回事,有时一言不合,拔刀杀人也是常有,而杀人之后,他们最多只需要赔付些钱财而已,所以在他眼中,杀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

    可看他这举动,杨震却有些怒了。一个倭人,居然在大明京城如此嚣张,你当是在后世侵略中华之时吗?当即,双眉一挑,握紧倭人手腕的手突然一拉一送,便把全力袭来的倭人的势头彻底给破坏了,并借他的力量,将他重重地推出,撞在了身后的桌椅之上。

    此时,周围百姓早已被两人动手时的情况给吓得走避开去,所以倭人这一下并未能碰到任何其他人。而看到这个倭人如此嚣张,现在又吃了瘪,众人的同仇敌忾之心顿起,纷纷大声为杨震喝起彩来。

    而这时候,那名大人才终于连滚带爬地来到少年身旁,满脸惊惧地道:“主子,他可有伤到你?让这等下作的东西冲撞了主子,是奴婢无能,奴婢该死……”幸好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杨震二人身上,他的话并未被人听去,不然必然惹来某些人的怀疑了。

    而少年此时却比大人要镇定得多了,此时满脸兴奋地看着杨震与那倭人对峙,很有些不满地冲他摆手道:“不要打扰朕……打扰我看戏,这可比在宫……家里看的戏文要精彩多了。”说着话,竟还有些眉飞色舞了起来。

    那大人见他完全没有受惊的意思,心下略安,这才恨恨地瞪向那名倭人,脑子里已想着待回去后怎么惩治这个不长眼的家伙了。

    那倭人没料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招居然被杨震轻松破去,这才明白眼前的对手可不简单。若是换了他人,见占不到便宜,对方又是锦衣卫的人,此时必然会心生退意。但倭人有时脑子就是一根筋,一旦打定了主意便不管不顾,只想着达成目标,便在一声怒喝之后,再次合身扑上。

    这时,他那同伴才回过味来,赶紧站起身来想要喝止倭人。不想他才一起身,就见自己的同伴竟比前扑时的势头更快地给打横飞了回来,若非他躲避得快,只怕就被倭人给撞翻了。

    这一下,不光是他,就连二楼这些客人们,虽然一直紧盯着两人动作,也没能看个分明。众人只见倭人扑前,然后在与杨震一接触的瞬间,就被重新抛了回去。而因为倭人那矮小的身量,这一下就更显滑稽,直看得众人一阵起哄与喝彩,就是那边的少年,也不禁叫了一声好。

    别人或许不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倭人却是心知肚明,这是杨震露了一手极高明的借力打力的搏击手段。在他扑上之时,已完全判断准了他的意图和方向,早早准备了招数,把他迅猛的一拳卸去力量,然后又借这一招反把他给抛了出去。

    很显然的,眼前这个家伙论拳脚功夫要远在自己之上!有了这个认识的倭人面色顿时就是一沉,心中的怒意就更大了。

    深知倭人性子的那名同伴一见这样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知道要坏。赶紧上前一步,欲要阻止他继续闹下去。可他终究慢了一步,因为那倭人突然朝后一退,已来到了他们吃饭的桌前,探手就从桌边取过了斜靠在桌边,与他身材几乎齐平的长长的倭刀,嘿地一声叫,刀已被他呛啷一声拔在了手里,随即双手紧握刀柄,摆出了一个进击的,举刀过顶的姿势。

    都说京城少有人敢带着刀剑等利器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但这倭人显然是另类,这当然因为他身为武士的习惯了。而大明又是一个有着极强包容性的国度,既然知道这些倭国武士一向刀不离身,后来也就没有强求让他们把刀留在家中了。

    现在,在和杨震动手吃了亏后,恼羞成怒的倭人终于忍耐不住,拔刀在手,要与杨震见真章了。而他那同伴一见这情形,原来上前欲阻止的动作便是一顿,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朋友了,一旦抽刀在手,那就是天皇老子也休想阻拦他,若是强加阻挠,只怕自己都得搭进去。现在这情况,只有请对面的锦衣卫自求多福了。

    而楼上的百姓一见倭人都亮出了兵器,顿时大惊,有那胆小的已转身往楼下跑去,而一些心思快的,还想到了报官,急匆匆就冲出了酒楼。

    本来那名大人也想把少年带出这是非之地的,可他们所处的位置却不好,要想下楼就得从对峙的两人中间穿过,这冒的险可比留在原地还要大些,所以即便心头不安,依然留了下来。只是下意识地,他已把身子挡在了少年的前面,一旦真有什么意外,他就要用自己的身躯来保护少年。

    在场所有人里,当数杨震这个当事人是最轻松的。面对倭人拔刀在手后所散发出来的杀气,他嘴角一撇,竟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冷笑。刚与对方交手两次,他可是看得很清楚,对方武艺远逊于自己,即便有刀,也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

    但那倭人明显不是这么想的。在持刀过顶,酝酿出了最强的战意后,便在一声叱喝之后,大步向前,同时双手猛然向下一挥,那倭刀就带着尖利的破空尖啸朝着杨震的面门劈砍而来。

    倭人无论拳脚功夫还是刀法,都极其精炼简单。取胜往往靠的就是一股子叫人畏惧的气势,所以他们相互间的对决总是在一个照面间就决了胜负生死。

    但这一回,当他遇上杨震时,这种套路明显就没了用处。面对这气势不小的一刀,杨震只一转脚步,身子一偏,就让过了一刀,同时趁着对方中门大开的时机,突出一拳,打在了对方的胸口——不,因为倭人身量太矮,这一拳正中倭人的面门。

    倭人一刀落空,还吃了一拳,更是火冒三丈,大喝一声:“西内!”便身子一拧,借着腰劲将长长的倭刀化直劈为横砍,朝着杨震砍了过去。

    见他几次失手依然不依不饶,越砍越有劲儿,杨震的怒火便也随之而起。他本就因为刚才的事儿以及一直以来对倭国的看法而对其深有敌意,现在又被对方屡次冒犯逼迫,杀意就在不知觉中汹涌而起。

    这一回,杨震没有再做闪避,反而迎着来刀向前,就在刀砍到离他胸口尚有数寸距离时,倭人握刀的手便被他紧紧抓住了。而就在对方还有些吃惊于杨震是如何精确做到这一点的时候,杨震的手陡然发力,反向一拧一送,再是一划。

    “哧——”锋利雪亮的倭刀倒卷而进,切入了倭人自己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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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闯祸(下)三更求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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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钢刀入喉,鲜血喷溅!

    一切都来得那么迅速与突然,周围那些百姓都算是胆子比较大的,才敢在倭人动刀之后继续围观。可在看到这一幕后,几乎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有部分更是惊叫出声,随后便忙不迭转身要逃。毕竟一般的百姓有谁见过这种杀人场景呢?

    那倭人也没料到杨震下手竟会如此狠辣,这与他在来到明国之后所遇到的完全不同。只见他瞪着一双铜铃般圆睁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杨震,充满了疑惑的同时更带着极大的不甘。但这一刀已彻底切开了他的咽喉,鲜血一个劲地往外冒,同时已破坏了他的呼吸系统,他在捂着咽喉伤处嗬嗬地怪叫了两声后,便颓然倒地,眼见是不活了。

    而看到他倒地身亡,那些百姓就更显得慌乱了:“杀……杀人了……”所有人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一切都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在众多慌乱的眼神和匆忙欲走的身影之中,那名显得有些臃肿的少年却并没有像一般同龄人见到鲜血和死亡时那般现出惊慌恐惧之色来,反而双目神采奕奕,似乎对这样的结果很感兴趣。

    “主子,咱们赶紧走吧,不然官府一来可就麻烦了!”那成年人在旁劝说着。

    少年虽然心下兴奋异常,却也知道自己不能随意被人识破身份,便一点头,就要和那些百姓一道离开此地。

    不想这时,随那倭人同桌用饭的同伴猛地回过神来,大声喝道:“你们谁都不许走!”这一声喝颇有威严,顿时就让那些百姓的脚步为之一顿。

    只见他死死地盯着杨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杀倭国使节!本官乃是鸿胪寺司宾马越,你们谁也别想溜,不然便以此人的同谋论处!”这后面的话,却是对那些依然想走的百姓们所说的。

    鸿胪寺是负责接待各国使节的衙门,在京城的存在感一直不强,毕竟对百姓来说,他们的工作离自己实在太远了些。可就是在冷的衙门里的官员,也依然是官员,也是一般百姓所不敢得罪,并心怀畏惧的。所以他这一表露身份,并放出话来,顿时就喝阻了几乎所有人的动作。

    面对马越的责难,杨震却显得很是镇定:“这位大人说这话就叫人难以心服了,明明是这个倭人挑衅在先,拔刀在后,在下不过是出于自卫才与之交手,并不小心杀了他,怎么就要问罪呢?”说着,杨震的一双眼就满是敌意地看向了马越。这家伙既是京中官员,在那倭人如此嚣张且欺负一般百姓时为何不出来制止,这行为与后世那些叫着太君太君的汉奸有何区别?这个想法,让杨震对此人也充满了敌意。

    看过杨震刚才能轻易将一个如此强悍的倭人击杀的表现,又被其满是威胁的双眼一瞪,马越只觉背脊处一阵发凉,都生出冷汗来了。但再一看地上原来该由自己招呼的那名倭人,想到他的死必然要由自己来负责,他便把牙一咬,道:“这个,你只管与官府分说!反正既然你杀了人,这罪是逃不了的。还有你们,既然目击了整个过程,就别想这么走了,必须等官府到来!”

    杨震若要离开,只凭这位手无缚鸡之力的马司宾自然是不可能阻拦得住的。但以他的性格,既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人,就断无一走了之的道理。何况他的身份也摆在这儿,又被这么多人看到了,更没有走的必要。于是杨震便是一声冷笑,拉过一张椅子来就坐了下来:“那咱们就等着吧,看官府什么时候来。”

    马越见他没有逃走的意思,心下才略松了口气,转而看向早已闻讯赶来,却混在一众食客中的酒楼掌柜:“你,赶紧去顺天府报案,就说有人杀了倭国使节!”

    那掌柜的正因为自家酒楼里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而满心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呢。听到这位大人的吩咐,下意识地就应了一声。但随后,他又想起此事可是杨震做下的,便又把将将要转过去的身子顿住,看向了后者。

    杨震知道这事已不可能善了,也不愿意连累这对自己向来恭敬有加的掌柜,便冲他略一点头,示意他照做。得到杨震的首肯,掌柜的才匆匆下楼,安排底下的伙计前往顺天衙门报案去了。

    而另一边,因为其他百姓都未能离开也无法独自脱身的少年此刻也面露苦色。一旦官府来人,他们的身份可就更容易被人揭穿了,他甚至都有些后悔今天来这儿了。

    “主子,待会儿由奴婢去与他们关说,咱们再走不迟。”眼见走不了,那成年人反倒镇定下来,安慰着身边的少年道。

    “也只有这样了。”少年悻悻地道。随后,又有些愤恨地瞪了马越一眼:“都是他非要阻拦,刚才那倭人敢对我无礼时,也没见他出面阻止哪。咱们朝廷里怎么会养了这么个东西!”

    “这……”成年人一时语塞,只能苦笑道:“他不过是个七品的司宾而已,无权无势,自然无法阻拦那倭人了。而现在出了这种事情,他身上的罪责必然不轻,自然是要尽量保住自己了。”

    “哼,这等无用之辈也是我大明的官员吗?真是叫人失望,亏得张师傅还一直教我说朝堂之上风气为先,为君正则臣正呢。”

    “主子,还请小声些说,这儿……”

    在身旁之人的提醒下,少年才猛然惊觉自己所处并非紫禁城,而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便赶紧住了嘴。不过他对杨震的观感倒是极好的:“这个锦衣卫倒是不错,不知叫什么名字,今后若得机会当要重用才是。”

    就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在等了一会儿,觉着现场气氛很是压抑的情况下,杨震突然站起身来,冲所有人都一抱拳道:“今日之事叫各位受惊了。在下锦衣卫百户杨震,此事一切都是我一人所为,到时官府来人只请各位做个见证便可,绝不会连累到大家的。”

    马越见他突然起身,心里便是一紧,直到听他说话,才松了口气,但同时却在心下冷笑:“你这个不知轻重的莽夫,待到官府来人,你就知道事情有多重了。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像现在般得意。”因为杨震杀了他所接待的外国使节,使他的前程几乎断绝,马越对杨震自然是恨之入骨,只想他一死相抵。

    百姓们在听了杨震这话后,则稍显安心了一些。他们中更有许多是知道杨震之名的,更是对他投来崇敬的目光,若非这事在法理上实在说不过去,又有当事官员在场,有人都要喝起彩来了。

    而那边的少年则是一怔,随即惊喜道:“原来他就是那个杨震哪,那个一人和数百名大汉搏斗的锦衣卫!嗯,他果然了得,能空手把一个持刀的凶徒杀死,真是个难得的勇士哪。”口里喃喃念叨着,他的一双眼睛更不时在杨震的面上身上转悠着,像是要把此人的模样彻底印进脑海之中。

    身旁的成年人此时也略感惊讶,今日自家主子偷跑出来就是为了见一见这位被自己吹得神乎其神的锦衣卫百户的,不想这次他居然就以这么个姿态出现在了面前。这一刻,他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了。

    这时,酒楼门口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随后便见一列持矛带刀的兵卒在一名首领的带领下走上楼来。

    “嗯?”马越见此情形不觉一皱眉。这来的明显不是顺天府的人,那掌柜的到底是去哪儿报的案子。

    “这楼上出了什么事情,听说有人在此聚众殴斗……”那首领一脸神气地走上楼梯,刚开口,便一眼瞥见了地上的尸体,顿时神色一僵,话便止住了。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脸色顿时变得极其凝重与难看:“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居然有人随意杀人,还有王法吗?”

    原来他们并非是接到酒楼掌柜报案才来的,却是之前那些逃出去的食客发现有人动刀而叫来的五城兵马司的人。

    这五成兵马司掌管的是京城地面上的治安事宜,与后世的公安或是城管有些类似,但却又不怎么管重大的刑事案件。所以此人在见到尸体后的反应就显得大了些。

    马越这时已猜出了他们的身份,便亮明自己身份后,指着杨震道:“本官和在此的所有人都能作证,就是这人杀害的倭国使节,还请你们将他拿下,交与顺天府等衙门处置!”

    “这……”那名首领可是认得杨震这身衣裳的,要他动手拿一个锦衣卫,那不是开玩笑吗?顿时,他就有些犹豫了起来。

    而正在这时候,又是一阵喧闹声传来,随后噔噔噔地又上来了一群人,这回来的,就真是闻听有人命案而赶来的顺天府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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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报应不爽 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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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展昆是这次带人赶到“食为天”处理人命官司的顺天府推官。当他得到这边的伙计报案,知道发生人命官司时,是觉着有些头疼的。毕竟这儿是北京城,一旦出了这种人命大案,势必牵扯太多,谁知道凶手和死者背后有没有什么大人物撑腰,到时顺天府衙门要处理案子可就得顶着不小压力了。

    可就在他打算将案子交到手底下的其他人处理,以使自己脱身时,突然想到了这案子是发生在棋盘街上的,这让他立刻就改变了决定。自家大人和棋盘街上的锦衣卫有所冲突之事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现在那儿出了这事儿,或许可以借机打击一下那儿锦衣卫的人,也算是讨好一下韩知府。

    所以此时,荆展昆兴冲冲地带了二三十名衙差赶到了“食为天”酒楼,而在看到死者是一个倭人后,他的脑仁又有些隐隐作痛了,死的若是一般人倒也罢了,死了个外国人,事情就一定不会只在顺天府的掌握之中。

    果然,一见他赶来,人群中一人便站出来向他一拱手道:“这位可是顺天府的大人?下官鸿胪寺司宾马越,我与这位倭国使节在此用饭时,却被这无礼之人所冒犯,他居然还杀了这位倭国使节,还请这位大人秉公而断,将他绳之以法。”马越在刚才就已打好了腹稿,一旦顺天府来人,便抢先告状,把所有的罪名都一股脑地推到杨震的身上。

    虽然这起事件目击者甚众,但马越却很了解所谓的民心,在此事上几乎所有百姓都只会选择明哲保身,而不可能挺身而出为杨震作证鸣不平的。毕竟杨震杀人已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凡有人敢站出来为其说话,便很有可能被定为同谋,这世上可没有如此肯为他人着想的人。

    果然,在听到马越这番几近于诬陷的说话后,一众百姓虽然心下大感意外与不忿,却都三缄其口,并无一人敢站出来分说的。

    这一点就连杨震都觉着有些措手不及,他没料到这位看似不怎么起眼的鸿胪寺官员居然有这么深的心机,只几句话就颠倒黑白,把主动权牢牢掌握在了自己手中。

    那边的少年见状眼中顿时闪过怒意来,一挺身就要站出来为杨震说话。这事可是因他而起,要不是杨震及时出手,只怕他就要被那倭人所伤了,所以无论从正义还是道义上来说,他都是那个最该站出来说明真相的人。

    可他身旁的成年人却早他一步制止了他:“主子你可不能上去说话哪,不然你的身份……”这一句话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少年本已迈上的步子当时就停了下来,可脸上依然满是恨色:“可他就要被人冤枉了。”

    “主子还请宽心,待咱们回去后再想法救他不迟。他不过是个锦衣卫,为您做这点事也是应该的。”

    少年略一沉吟,还是接受了对方的建议:“好,那等我回去后再救他吧。”

    面对如此冤枉,杨震自然不肯就范,便即把自己所以和那倭人动手之事给道了出来,但他把话说完后,却发现那前来断案的荆展昆居然在用一种异样的目光上下打量着自己,似乎并未将自己的话听进耳去,这就让他感到有些奇怪了,便试探着问道:“荆大人觉着在下的话不可信吗?你若不信,大可向这些百姓问上一问,他们自然会给出证明的。”

    杨震这一番条理清晰的自辩倒是有些出乎马越的意料了。他本以为杨震只不过是个粗人而已,所以才会想出个先发制人的策略,以为一旦杨震愤怒心虚,只会使情况更糟,从而掌握全局。可现在看来,自己这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毕竟百姓虽然不会自发站出来为杨震说话,可被官府问到就不一样了。

    正当马越懊恼的时候,荆展昆的表现却叫他心中一喜。只听后者在杨震这番申辩后一声冷笑:“本官在顺天府任职多年,如何问案还不需要你一个凶犯来教!来人,将他给我拿下,带回府衙再作讯问!”

    他这一决定别说其他人了,就是马越也是深感奇怪的,这人怎的也和自己一样如此针对杨震?而那些百姓本还在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所见说出来呢,一听这位推官大人的说话,顿时就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不敢吱声了。

    在一阵呛啷声里,几名府衙差役抖起手中的铁链就朝杨震而来,看着他们如此举动,又瞧见荆推官脸上的那丝阴冷笑意后,杨震心里陡然就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这可是顺天府的人哪!

    前不久,他才刚刚和顺天府尹韩重驰起过矛盾,不但把他家公子给扣了,而且还敲诈了一大笔钱。现在,既然事情犯到了他们手中,当然不会有好果子吃了。这真真叫作报应不爽了!

    刚才,当杨震报出自己的姓名身份时,荆展昆心里就已又惊又喜,想不到如此好事竟叫自己给撞上了。本以为可以给锦衣卫点麻烦,却不料此事居然就是那个和自家大人有着深仇的杨震做下的,这还不赶紧有仇报仇吗?

    而马越的那番话,就更使他的决定有了底气,当时就不听杨震的任何申辩,下令把人先带回府衙再说。而只要人进了顺天府,那做主的可就是他们了。

    虽然这几名公差在杨震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要是换了是在江陵时,他必然会出手把这几人全部击退,然后逍遥而去。但如今的他,却没有当初那般的无所顾忌了,在深深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那名少年后,杨震坦然受缚。

    直到看着杨震被人反绑双手,头颈处缠上锁链,荆展昆才终于放下心来,冲马越一拱手道:“马大人请了,下官身负重任就不多说什么了,这几日里必然还会麻烦到马大人前来顺天府作证的。走,把尸体也一并带走。”

    转眼间,杀人者与被杀者都被顺天府的人给带离了酒楼,只留下一众心下既为杨震感到担忧与不平,又着实松了口气的百姓们在那儿面面相觑,长叹之后,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而那边的少年,此时脸色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他既因自己无法出手帮助杨震而感到懊恼,也为那两个如此颠倒黑白的官员的行径而感到愤怒。而杨震临走时投向他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更是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总感到自己是个懦夫,竟眼睁睁看着帮自己的恩人被人冤枉而不能相救。

    “主子,咱们这就回去吧。”眼见事情暂时告一段落,那成年人提议道。他这次可着实吃惊不少,只要今日不出什么问题,今后他是怎都不会再答应自家主子出来了。

    少年闷闷地应了一声,有些魂不守舍地就与他下了楼去。而在楼下,顿时就站起了数名精干的汉子,一见他们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护着他们出了酒楼,转而向北边走去。

    这一群人走了一程后,便来到了京城里最大的禁区——皇宫大内紫禁城。不过这儿对他们来说,却是驾轻就熟的地方,只一亮腰牌,就顺利走进,然后从一旁的侧门直接进了最深的宫阙之中。

    这一长一少两人,自然就是当今天子万历朱翊钧与他的随侍太监方琼了。之前因为方琼的一番演绎,叫万历对杨震他们起了兴趣,这才赶在今日偷偷溜出宫来。不想皇帝一时兴起想在酒楼里用饭,方琼作为一个奴才自然不敢阻拦,这才有了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本来今日天子得以偷出宫去,还见到了一直想见见的杨震,确认他确实像传言中所说的那般厉害是会很高兴的,但这么个结果,却叫万历大为愤怒,所以直到换回自己的服装后,少年天子的脸上依然满是阴郁之色。

    “方琼,你说朕该怎么想法子救那杨震?”在长时间的沉默后,万历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个……”方琼顿时面露难色。他刚才所以那么说,只是为了劝阻皇帝不要出头而已,至于到底该怎么帮杨震,他是完全没有准备的,自然说不出来了。

    好在万历也不怎么指望他能想出什么法子来,问他之后,便自顾自地道:“要是朕请张师傅帮忙关说,你以为如何?”

    “陛下,万万不可哪!”方琼一听就急了,赶紧跪了下来道:“如此一来,陛下您偷出宫去一事必然隐瞒不住,到那时,奴婢几个受些处罚是小,陛下被娘娘和张阁老怪罪这事可就大了!”说着还连磕了几个头。

    万历一想也是,自己毕竟是偷溜出去的,实在见不得人,要是和张居正一说……想到那张方正而威严的脸庞,少年天子的身子就不禁打了个哆嗦。可即使如此,万历依然没有放弃帮杨震的想法,不过即使他是天子,一时之间,却也想不出一个妥善的办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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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被捉之后(上〕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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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在京城风头正健的锦衣卫百户杨震突然因杀人被顺天府逮捕入狱一事,在短时间里就被传得满城皆知。各方势力都将注意力投放到了这一件其实并不太大的治安事件上来,也各自动起了不同的脑筋。

    这其中,最先知道此事的当然就是同在棋盘街上的杨震那些下属兄弟。

    当“食为天”里发生打斗,倭人出刀从而引起混乱后不久,尚在街上巡视的胡戈便急急赶了过去。在他赶到楼前时,才得知那名倭人被人所杀,而杀人的居然正是他们的百户杨震,一时间,胡戈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若照他们的职责,一旦出了这档子事儿,胡戈自该出面把凶徒拿下。但偏偏这次杀人的却是他的顶头上司,如此为难的情况叫他都不敢进酒楼去看个究竟。而就在他犹豫不决时,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便陆续赶到,这下他就更做不了这个主了。

    而后,叫胡戈后悔不迭的事情就发生了,杨震被顺天府的人绑走,只看他们那严厉的态度,就可知道这回杨震去了顺天府必然有苦头吃。

    混在人群中看着杨震被顺天府的人带走,胡戈既悔且惊,只得回转小院,向其他人禀报此事。之前若他及时出面拿人,自然就可避免杨震落入他人之手了。

    而在胡戈将发生在酒楼里的事情这么一说后,莫冲等人也都傻了眼:“怎会如此的?百户只是上一趟街,巡查一番,怎么就杀了人,还被顺天府的人给带走了?”

    在一阵愣怔后,黄浜便神色大变:“不好,百户落在顺天府手上必然会被他们往重了定罪。咱们之前才刚刚得罪过府尹韩重驰,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会放过呢?”

    他这一说,让其他人的神色变得更加严峻,尤其是胡戈更是哭丧着脸:“都怨我,要不是我一时犹豫,百户就不会落在他们手里了。我应该在第一时间出面把百户带回来的。”

    “你也不用太过自责,换了谁在那时候也会有所犹豫的。”黄浜忙安慰他道。因为杨震的出现,这几名原来感情有些淡薄的兄弟间倒是紧密了许多,即使在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太过埋怨胡戈:“而且就是咱们带回了百户,此事也依然棘手,毕竟死的是倭国使节,朝廷一定会严查的。难道百户会因此亡命离开京城吗,最终还不是得落在别人手里?”

    “不错。就算是落在咱们锦衣卫自己人手里,百户的处境也未必会太好。”一向话不多的刘黑子也点头表示赞同。毕竟这段日子以来杨震的风头太盛,就是锦衣卫内的同僚,怕也有不少嫉妒他的人,一旦他落了难,必然有的是落井下石之辈。

    “哼,再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莫冲打断了他们的分析道:“如今百户已被顺天府的人捉走了,咱们该想的是如何救他才是。”

    “不错,咱们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成就,百户绝不能有事!”这是所有人的想法,但在说了这话后,几人又都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继续了。有时候豪言壮语什么的好说,但具体落实到该怎么做上,却难了。

    他们这些人本就没什么权势,最近也是靠着杨震的带领才有了些起色,现在要想救人,可就太为难他们了。

    “要不咱们去顺天府要人?毕竟我们锦衣卫的人,他顺天府是无权捉拿的。”夏凯提出了自己的一个看法。

    “就凭我们几个?只怕连顺天府衙门的大门都进不去!”莫冲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如是说道。

    “那还有什么办法?”这一回,胡戈是真的要哭了,眼圈都已红了。毕竟在他心里,总觉着是自己的犹豫不决害了杨震。

    “咱们虽然不够资格,但总有人够资格的。为今之计,只有向镇抚司那边求助了。”黄浜想出了这么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走,咱们这就去镇抚司!”

    其实都不用黄浜他们前来报信求助,此事已然被镇抚司的人所知,并迅速呈报到了刘守有的跟前,这事也让他犯了难。

    “这杨震也着实是个惹事精,才刚消停没两日工夫,便又给我捅出了这么大个漏子来,居然还当众把个倭国的使节给杀了!”刘守有很有些不满地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都督,此事据说另有内情。是那倭人挑衅在先,还想伤人,杨震这才出手对付的他。只是没想到那倭人竟如此不经打,居然被他夺刀而杀罢了。”事情经过毕竟有这么多人看着,锦衣卫要查清楚自然不是什么难事。

    可这解释却依然难以叫刘守有感到满意,他依然哼道:“即使如此,他杀人也是事实,还被人当堂捉拿,你叫我如何处置?不救他吧,只怕会叫下面的兄弟不满,也可能惹冯公公不高兴,可救他吧,却又很是麻烦。我们与顺天府本就没多少交情,再加上之前那档子事儿,想从他们手里把人捞出来……难呐!”

    “都督何必如此为难?以属下之见,此事并不难为。杨震可是咱们锦衣卫的人,又不是寻常百姓,他顺天府哪来的权力拿着咱们的人不放。要管教我们的人,自有南镇抚司!”

    这话确实有一定的道理,锦衣卫所以能在大明近二百年的历史上如此横行无忌,就因为他们的身份特殊,是官府所管不了的。但听了这话,刘守有却没有多少兴奋之情:“你道我们锦衣卫还是当初的锦衣卫吗?想从顺天府把人要出来可不容易哪。而且,他和韩重驰间还有那么深的矛盾,若他铁了心宁可得罪咱们也不肯交人,我也拿他没辙。”说这番话时,刘守有显得极其无力,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他看着如今的局面,总会心下不是滋味儿的。

    “那难道都督就打算不管他了?”

    “当然不是,人一定要救,但却不能由我们自己出面,求助一下冯公公吧。之前冯公公有意拉拢此人为他所用,这次说不定就是个好机会。”

    当刘守有在此事上感到为难时,锦衣卫内部其他人也各有想法。虽然有不少嫉妒杨震的人正在幸灾乐祸,但唐枫却是急在心里。

    只见他此刻就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停地踱着步:“我该找他们救二郎吗?他们又肯为这么个小人物出手吗?还有,这么一来,是不是就会把二郎彻底拉进我们这些人当中,从而使他无法回头?”

    在长时间的权衡思索之后,唐枫突然打定了主意:“这次要不能把他救出,杨二郎可就没有将来可言了。即使知道可能叫他卷入更深的争斗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虽然已拿定了主意,可现在唐枫却依然什么都不能做,毕竟眼下他可是被许多双眼睛和耳朵盯着呢。

    有人在为杨震的遭遇感到担心,想着如何帮他,自然也有人对此弹冠相庆,想着如何更进一步,彻底把杨震给除去了。如今身在东厂的宋雪桥便是后者。

    他本还因为之前两次算计都被杨震轻松化解而感到懊恼,同时又找不出新的计策来呢。骤然听到手底下人将此事报来,他还着实愣了一下,随后便是一阵狂喜:“真是天助我也!杨震,你这可是自寻死路了。我正愁找不到对付你的办法呢,这一转眼,你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在脑子快速运转之后,宋雪桥就把自己最亲信的属下周致给叫了过来:“向鹰现在可还留在京城吗?”

    周致一听这个名字,浑身便是一震,但还是老实道:“虽然之前他犯了事,但因为有大人的庇护,所以一直都藏在京城。”

    “很好,你去和他招呼一声,就说他报答我的时候到了。”

    “是!却不知大人要他干什么?”

    “他会做什么?当然是要他做最擅长的事情了。”宋雪桥双眼一眯道。

    “是!”周致不敢多问,点头之后便欲离去。不想宋雪桥又叫住了他:“慢着,你在顺天府那边可有能用的人吗?尤其是有关监狱那方面的。”

    周致仔细想了下道:“属下确实认得这么个人,不过他与属下的交情不是太深,所以……”

    见他一副难开口的模样,宋雪桥就知道了他的意思:“要多少钱都给他便是,这回我只要他帮我做两件事情。第一,查出新抓进牢里去的杨震所在;第二,想办法把向鹰给我送到杨震身边。你懂我的意思了吧?”

    周致如何还不明白自家老大的心思,心里泛着凉气,面上却不敢有半分表露地抱拳道:“属下明白。属下这就去安排一切!”

    “去吧,记住,事成之后,手脚都干净点,别留下什么破绽和线索叫我头疼!”宋雪桥一摆手道。

    直到周致小心退下,宋雪桥的脸上依然挂着冷冽的笑容:“杨震,这次我看你还怎么活?安郎,很快我就能帮你完成心愿了,你一定会很开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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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被捉之后(下)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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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天府尹韩重驰最近的情绪极其低落与暴躁,底下人只要出了一点差错,必然会被他严厉训斥,同时他又对自己手上的工作提不起多少兴致来。

    可他终究领着朝廷的俸禄,顺天府又是大明京城所在,事情必然极多,即使他再有情绪,该做的事情照样是一件不能少。可看着那些琐碎的小事不断呈送而来,韩重驰的心情就变得更加恶劣了。

    韩重驰自二十九岁考中进士,自一地县令开始做起,经过不断努力,才攀到了今日地位,这也不过才五十来岁光景,在旁人看来,也算是不小的成就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当上这个顺天知府后,自己所遭遇的种种艰难困苦。

    这几年的顺天知府当下来,实在可称得上是煎熬了。在北京城这个权贵遍地的所在为官已大不易,为亲民的知府更是得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即使是一件再简单明了的案子,你也得斟酌再三,考虑再三,才敢下决定。因为你不知道原被告双方身后到底藏着什么样的背景,一旦判断出错,那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所以一般的顺天知府都当不长,像韩重驰这样能一当数年的更是少之又少。

    韩重驰本以为自己只要这么小心地把差事半好,再熬上个一年半载就有出头之日,而且自己与人为善在官场中广结善缘,总也能有个好名声。可谁料,一个早已没落的锦衣卫的百户就能跳出来打他的脸,这让他实在难以忍受。多年来在顺天知府任上所受的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爆发了出来。

    只是叫韩重驰感到悲哀的是,自己即便再生气,这气也只能往属下那些衙差属官身上撒,别说找锦衣卫的人麻烦了,就连一般的案子,他依然得像以往那般小心应付,因为他还想当这个官……

    “哎……”这是韩重驰今日不知第几次发出叹息之声了,看着手边依然堆叠起的高高的公文,他就只觉脑子一阵发疼。随后,他又想到了一事,抬头问身边伺候的书办道:“荆推官带人出去也有阵时候了,怎还不见他回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大案,竟让他亲自出马?”

    荆展昆也算是韩知府的得力手下了,为人向来精细,这回突然不经请示就带了人匆匆而去,着实叫韩重驰有些不快,怎么这些手下都如此不尊重自己?

    那书办见他面色不善,只得赔笑道:“大人不必太过性急,听说荆大人是去的棋盘街那边,路程远了些,这才没有及时回来。”

    听到棋盘街三字,韩重驰的面色就更显得阴沉了,那里可着实算得上是他的伤心之地了。可随即,韩重驰的心里又是一动:“是那儿有人犯了什么事吗?”

    “听说是有人当众杀人,荆大人才不敢怠慢,立刻赶了过去。”

    “嗯?”韩重驰这下就更是精神一振,心里已隐隐猜到了荆展昆此去的用意所在,刚才的一点不满早已消散了大半:“他一回来,便让他来见本官。”

    “是!”那书办赶紧答应一声,便欲出去吩咐人传此命令。

    不想他才刚走出屋子,就见荆展昆满脸兴奋地迈着大步急匆匆走了过来。便赶紧停住身子,行礼道:“见过荆大人,知府大人正在寻你呢。”

    “哦?莫非是大人他知道这事了?”荆展昆脚步略顿,这才冲那书办一点头,与之擦肩而过,直接进了韩重驰的公房。

    一见到韩重驰,荆展昆也不兜圈子,当即拱手道:“启禀大人,下官适才闻报有人在棋盘街上当众杀人,特赶去将凶徒杨震当场捉住,现已关进府衙大牢之中!”

    “唔,辛苦你了……”韩重驰一开始还像以往那般公事公办地应了一声,但随后就惊觉事情有异,忍不住道:“你说什么?那被你捉来的凶犯是什么人?”

    荆展昆自然明白他为何有如此表现,便再次郑重道:“回大人,被下官带回来的凶犯乃是杨震,正是棋盘街上的锦衣卫百户!”说出这话后,他一双眼睛偷偷地瞄向身前的韩重驰,想看他作何反应。

    韩重驰先是一愣,随即一阵狂喜就难以掩饰地从他的眉梢眼角处不断蔓延开来,口中更是忍不住连道了三个好字。即便他再有城府,突然听闻自己一直怀恨在心,却又无力对付的家伙竟落进了自己手中,也难免一时情绪失控。

    好在韩重驰还算把持得住,在惊觉自己的失态后,便急忙定住了心神:“此案可是确切吗?那杨震当真是杀了人?可有人证?”只从他急切地抛出一连串问题,就可看出此时的他有多紧张能否确定杨震的罪名了。

    “千真万确,有诸多百姓见到了他杀人的一幕,人也是在凶案现场被下官拿来的。还有,鸿胪寺的马越马大人也在现场,可以为证。就他所说,被杀之人还是倭国的使节,这可比杀了其他人罪名更重!”荆展昆忙把事情的重点一一道出,以增强自家大人的信心。

    果然,在听了他这一说后,韩重驰的喜色就更重了几分:“这杨震还真是胆大妄为,目无法纪到了叫人惊讶的地步哪。居然敢在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做出如此事情来,还敢杀他国使节,试问这等人还有什么事是他干不出来的吗?此等人必须重判,才能以肃我大明之法令!”

    “大人所言极是!”虽然知道他这么说只是为了掩饰自己想公报私仇的真实目的而已,但荆展昆却还是逢迎着点头道。

    韩重驰对下属的这一态度很是满意,一摸胡须道:“荆大人这事做得极好,待此案落定,本官必然会向朝廷着重举荐于你的。今日辛苦你了,且下去休息吧。”

    做这么多,说这么多,荆展昆的用意就在于此。此刻听到韩重驰的保证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掩盖不住的得意之色,赶紧弓身谢道:“多谢大人提拔看重之恩,下官必会尽心竭力帮大人将此案处置妥当!”他说到此案时,用的不是审断,而是处置,就是在给对方一个暗示了。

    韩重驰自然明了,微一点头:“本官相信你的能力。”

    待荆展昆离开后,韩重驰终于不必再掩饰自己心中的欢喜,一面笑着,一面口中喃喃地道:“杨震哪杨震,你也有今天!这才几日工夫,你就落到了我的手里,这就叫风水轮流转了。本官倒要看看,这次你还能不能像之前那般嚣张!”

    在高兴了好一阵后,韩重驰的心里突然就转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杨震身份的特殊性。他可是锦衣卫,而不是一般的百姓,顺天府或许能断一般案子,可锦衣卫的人,他这个知府可未必有权审问和定罪了。

    这个认识,让韩重驰就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般,顿时就冲去了他刚才的所有得意。但随即他又咬牙想着:“既然人都落在了我的手里,就断无把他交出去的可能,这不光是为了出气,更是为了严肃我大明的法纪!不然这京城还有什么权贵会遵纪守法呢?”

    在用这一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的报私仇想法和行为做了背书之后,韩重驰便把心思转到了如何应对接下来可能存在的各种问题上。其中首先要应对的,自然就是来自锦衣卫镇抚司方面的压力了,想必他们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就会想法来找自己要人。

    “面对他们倒不是太难,只要本官一口咬定案子不一般,谅如今的锦衣卫也不敢真抢了人!不过他们也可能请托别人来向我施加压力,这就有些难办了。”韩重驰太清楚京城官场中那种复杂的关系网了,以往有不少犯了事的人就是借着重重关系网而脱罪的,要是自己硬是顶着各方压力而坚持定杨震之罪的话,只怕得罪的人就不光是一个过气的锦衣卫衙门,而是其他的当权者了。

    “不成,我不能如此被动地等着别人上门来,必须先下手为强!”韩重驰这一回可算是竭尽全力了,在一番搜肠刮肚的筹谋之后,一个借力打力的计策已在他的脑海中慢慢成形:“就这么办!这一回,就是拼着彻底与锦衣卫撕破了脸,我也要将杨震彻底定下死罪,使其难以翻身!”想到这儿,他的眼中竟难得一见地露出丝丝杀意来。

    此时,莫冲刚壮着胆子来到镇抚司门前,他是来向这儿的大人们求助的。刘守有派出的人,则刚来到顺天府衙门前,他只不过是来做个试探。而在顺天府前的一处小酒馆里,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和周致小声地说着话儿,在接过他推到面前那张大面额的银票后,这汉子脸上便露出了谦卑的笑容来,连连点头,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以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因为杨震的入狱,一场各方明枪暗箭的争斗已然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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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牢狱内外(上)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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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京城里有东厂与锦衣卫的诏狱和刑部天牢的存在,顺天府地牢的“生意”一向不怎么好,即便有时确会关进一些作奸犯科之辈,也多是没什么身份地位的街头痞子与混混之流,这就导致在此做事的狱卒看守也没了油水可捞。而一旦没了油水,只靠那点微薄的俸银,这些狱卒自然也就没了什么干劲。

    可今日地牢之中的几名狱卒却一改从前的懒散模样,显得格外有精神,因为牢里来了一个不一般的人物。他们当然也听说过杨震在这段时日里所做下的事情,尤其是当这次的事情还与自家长官知府大人有关时,就更叫他们津津乐道了。

    当得知杨震被抓进牢里,几名狱卒都争相前来一睹这个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家伙。只是在见到杨震模样后,他们却很是失望,以为他会是个虎背熊腰,胳膊上跑得马的猛汉呢,谁想一见只是个二十啷当岁,并不太起眼的年轻人。

    就在这几名狱卒凑到一块谈论着之前的传言到底有几分可信的时候,一声低沉却颇具威严的咳嗽声就从地牢入口处传了过来,这让他们当时就住了口,谄笑着迎了过去:“严头儿,你怎么想起来这腌臜地方了,可是有什么吩咐吗?”

    这严头儿乃是地牢这儿的管事,所有狱卒都得听从他的指派,在这一亩三分地里自然权势不小。此刻只见他把手一招,一张满布横肉的脸上挤出些笑容来道:“那关进去的杨震可还老实吗?你们看着他好对付吗?”

    “到了咱们这牢里,他就是虎也得卧着,是龙也得趴着,自然老实了。”狱卒王二赶紧陪着笑说道:“他看也就二十来岁年纪有什么不好对付的?”

    “唔,那你们从其他牢里提几个人把他们关一起。记住,要找能打的,明白我的意思了吗?”严头儿说道。

    那几名狱卒如何不清楚他的意思,他们以往也没少干这等事情哪。但凡有那新来地牢,家人有吝啬不肯给些好处的,他们便会让其他关在牢里的人好好修理对方,直到那人明白过来,肯交出些银钱来上下打点。当然,即使这些人吃了亏拿出钱来,那也只不过几十上百文而已,根本就不够他们这些狱卒分的,更别提身份更高的严头儿了。

    一般能叫严头儿发这话的,都是家底丰厚之辈,表明一竹杠下去能敲出几两银子来。可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狱卒张三还是小心地道:“头儿,这杨震可是锦衣卫的人,咱们这么做会不会得罪人哪?”

    严头儿把脸一沉,眼一瞪:“你懂得什么,这次叫你做事并不是要钱,而是给咱们大老爷出气。你们想,只要知府大人知道了这是咱们做的,他会不高兴吗?只要大人一高兴,咱们的好日子就来了。”

    “对对对,是小的愚笨,居然把这茬儿给忘了。”张三这才回过味来,忙不迭地说道:“得嘞,头儿你就瞧好吧,咱们一定能把这位锦衣卫的爷给伺候舒服的。”说着便是一阵嘿嘿的得意笑声。

    “唔!”严头儿这才满意而去,只是那几名狱卒压根就没瞧见他在离开之时,眼中还闪过了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

    此时,身在最里面天字号牢房里的杨震可不知道有人正在谋划算计自己,他正背靠着粗砺不平的土墙,闭目养神,想着之前所发生的一切呢。

    对于一时失手杀死那倭人之事,杨震即使被关进地牢的现在也不后悔,因为在他的内心深处就怀着对倭人的强烈仇恨。能让他在此时依然费心劳神的,是那两名被自己所救之人。只从那成年人几次奋不顾身地要救少年的举动来看,这两人的关系应该不是长辈与晚辈的关系,倒像是主仆。

    而那名少年无论是举止还是穿着,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子弟,应该出身不凡,不然也不会如此招摇地在酒楼里点下满满一桌子压根吃不完的酒菜了。

    虽然北京城里权贵多如狗,但杨震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像少年这般的权贵依然不多,怎么说也是个公侯王爷家里的公子哥。可要真是这样的人物,在被人袭击后,也该亮明身份,好使对方知难而退才是,可无论是少年还是那个仆人,却又都不敢表露自己的身份,那这一切就很值得玩味了。

    杨震嘴角微微上翘,想着自己可能救下了一个地位不低的人物家的公子,也就成了那家的恩人,想必对于今后自己的发展是大有好处的。

    其实直到现在,他依然都不担心自己的处境,毕竟他有锦衣卫身份傍身,即使韩重驰再想报复,也得掂量着份量才是。再加上那被自己所救公子的家族势力,他深信自己很快就能出狱。

    就在杨震对自己的将来充满乐观时,牢房之外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让他忍不住有些疑惑:“怎么,这时候还有重要犯人要被关进来吗?”

    这地牢也和外面的客栈一样分着三六九等的。像杨震所关的这间位于最深处的牢房,就是地牢里关押穷凶极恶之徒的天字号牢房,一般只有是杀人重犯才能有这等待遇。而京城毕竟不同他处,杀人案子出得极少,所以有人被带来才叫杨震略感诧异。

    在杨震有些意外的目光投射下,数名狱卒带了三名五大三粗,一看就练了一身武艺,总在街上寻事挑衅,混混模样的汉子来到了牢房跟前。随后,其中一名狱卒就打开了沉重的牢门,对那三人道:“进去吧。”

    三名汉子也不吭声,便低头走进了牢房,只是杨震却从他们看向自己的目光里瞧出了深深的恶意来。

    “我居然没想到他们还会来这一招!真是失策!”杨震见状就已猜到了他们的用意,这是要让三名大汉来教训自己了,想必是顺天府的人为了他们的长官才用的如此卑劣手段吧。

    “几位差爷你们这是什么意思?”在狱卒重新锁好牢门之后,杨震赶紧开口说道:“这三位看着可不善哪,你们是想公报私仇吗?”

    “你废的什么话,给我好好待着!”张三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咱们地牢里牢房紧张,把人暂时调来而已。走,咱们去外面转转,你们都给我老实些。”他说这话时,刻意给那三人打了个眼色,用意自然很明确了。

    待几名狱卒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过道尽头,那三名刚进来时不动声色的汉子就冲杨震嘿嘿地笑了起来:“听说你很有些本事,就连知府大人的公子也敢动?”

    面对他满是威胁的目光和神色,杨震却依然懒洋洋地倚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道:“几位看样子是在牢里待了有段日子了,怎么消息却还如此灵通呢?是那几位狱卒告诉你们的吧?”

    “你……”那三人没料到杨震不但不感到惊慌,反而挑衅地看着他们,顿时就有些怒了。其中一个将双拳骨节握得噼啪作响,冷笑道:“你小子头脑倒是清楚,可惜却依旧看不明白情势。这时候你还敢这么说话,只会遭更大的罪。”

    “是吗?”杨震不屑地一撇嘴,“就凭你们?来吧,就别浪费大家的时间了,赶紧动手吧!”说着,他已唰地一声从地上弹了起来。

    三名大汉也是在街头摸爬滚打,经历过数十次殴斗练出来的人物,一见他起身,便低声喝着,同时冲前摆拳直朝杨震的头部、胸口等要害处袭来。他们在这牢里打架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深明在这等狭窄的空间里作战一定要主动出击,将对方逼入死角就能取胜的道理,所以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但接下来的情况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就在他们各自挥拳之后,就觉眼前一花,作为目标的杨震突然就从他们的面前消失了。这一来,三人全力攻出的拳头就只能徒劳无功地砸在虚空之中了。要知道,杨震此时可是手足都戴着镣铐的,能在如此行动不便的情况下依然展现鬼魅般的身法,自然叫人吃惊了。

    其中一人在一怔之后,就已回过神来,喝了一声:“他在后面!”便欲转身。但这一切都已太迟了些,杨震在矮身从三人联击的缝隙间穿出后,便已迅速出手,在手铐的铁链发出哗啦声里,杨震双手撮指成刀,迅速劈在他们的后颈处。

    三名大汉反应最快的也就半转过身子,就因要害处被袭而颓然倒地。直到他们昏倒,也无法相信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竟强到这个地步。

    这还是杨震不想和这等混混一般见识才只是将他们击昏了事,不然就是不杀他他们,也能叫这三人一生残疾,再做不得恶了。

    当张三几人在外等了好一阵,自以为已足够给杨震一个深刻教训而回来带人时,却看到了叫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杨震依然如之前般悠闲地靠在墙边,仿佛连动都没有动过,而那三名大汉却昏倒在地。

    “这……这是怎么回事?”张三几人不敢相信地大声问道。

    “哦?他们进来后就互相看不顺眼,所以就打了起来,最后就都被打昏了。”杨震如是回答。

    即使明知他是在说谎,几名狱卒也发不得火,只能开门将三个无用的大汉给拖了出来带走。在他们忙活这些时,杨震似笑非笑地对其中一人道:“对了,接下来要是再想往我这儿加人,记得找有些本事的来,别再弄些饭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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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牢狱内外(中)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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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身在一点阳光都见不着的地牢之中,但当时间进入后半夜后,人体内的生物钟还是起了作用,几名狱卒早已昏昏欲睡,分别倚靠在各自的椅子上打起了盹来。

    不想他们才刚睡过去不久,入口处就传来了一阵拍门声。被惊醒的几人先是面露怒色:“这大半夜的扰人清梦,是急着去投胎吗?”但随即,他们就从那极有规律的敲门声里听出是严头儿来了,这才赶紧换了一副面孔,屁颠屁颠地赶过去把门打开。

    门一开,他们果然就见到了严头儿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那儿:“怎么这么迟才把门打开?都在里头睡觉是吧?”

    “小的不敢。小的们这不是巡视到了里面牢房里吗,所以才开门晚了些。”张三赶紧解释道。

    严头儿也不继续追究这一点,而是一面命后面的人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男子带过来,一面问道:“你们照我的意思办了吗?那小子怎么样了?”

    “这个……”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这事儿,三名狱卒的神色就是一僵,随后就露出了愤怒和羞愧的表情来。之前被杨震如此奚落,三名狱卒也不敢发作,因为他们深知能在举手投足间击倒三名大汉的杨震要对付他们也不会费太多工夫,最终只能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好不容易,他们才把这种无力感从自己的脑海中排遣出去,自家头儿又突然来了这么一问,自然心下忐忑而尴尬了。严头儿一看他们的模样,便知道了结果,哼了一声道:“叫你们办点事情怎么就这么难呢,真是叫人失望。”

    “头儿,实在是那杨震太棘手,明明镣铐齐全,咱们放进去的三个也是牢里最能打的,可结果……我们实在是尽力了。”王二赶紧为自己分辩道。

    “好啦!事情过去就这么算了,好在我还有后手。”严头儿似是大度,又似是不耐地一挥手打断了他们的说话,冲身后押解的手下道:“把这犯人带进去,关到天字号牢房里。”

    “是!”两名手下低声答应,便押着那名整个人都似乎被黑暗包裹的汉子朝着地牢入口处走去。

    听到严头儿这么说,张三他们顿时就产生了好奇心,不知他从哪儿找来了好手对付杨震,便朝那名人犯看去。不想只看了他一眼,三人的心陡然就是一紧,因为他们只与那人森冷的目光一对上,就像是被人在心口扎了一刀,赶紧就避开目光,远远跟随着进了地牢。

    严头儿并没有随他们进入地牢,而是用颇有些深思的神情目送他们走进去:“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找来的这么个危险人物,希望我这牢里莫要生出大乱子才好。早知道如此,当时我就该向他们要价更高些的。”

    当几人再次来到杨震的牢房前时,他正靠墙假寐着。但突然,他紧闭的双眼就猛地睁开,目露精光地朝着牢房外的几人看去。虽然这时外面比之前人更多了些,但在他的眼里,却只有中间那个粗布衣衫的男子。

    这是一个无论模样还是身材都显得极其普通的男子,唯一有些不妥的,就是在他左边脸颊,从眼睛到下颌处有一道长长的伤疤。可当杨震的目光与之相对之后,便察觉到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人物了,因为他的目光里不带丝毫温度,就像是两把锥子一般,叫人望而生寒。

    “他们还真是听话,说了叫他们找个厉害点的人物来,就真找了这么个家伙来。”心里转着这个念头,杨震的身子已然绷紧。

    牢门打开,那汉子自觉走了进来,然后缓缓在杨震的对面坐了下来,用那双冷漠的眼睛开始上下打量起杨震来。刚才他与杨震四目相对的刹那,也感受到了同样的威胁,这是只有同类人物才能感受到的感觉。

    而在这两人不动声色地互望之下,牢房内外的局面陡然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让张三他们忍不住打了个突。在打了个哈哈之后,张三才道:“几位,人已经入了牢房,咱们的差事就算成了,走吧。”

    “唔!”那押着汉子进来的几人这才从难言的压力中摆脱出来,赶紧点头,随着张三他们迅速退了出来,似乎只要多在那儿待上一会儿,都会有危险一般。

    在他们走后,牢房再次陷入了寂静。良久,那汉子才用同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道:“杨震?”

    “正是,你叫什么?”杨震坐直了身子,再不像前番那般放松了,双眼满是警惕地盯着对面那人的一举一动。此人无论是危险性还是本事,都不在自己之下,这是杨震见他后的第一反应。

    “向鹰。受人所托,前来取你性命。”这个叫向鹰的汉子出人意料的不做遮掩地就将自己的意图如实说出,然后坐着的身子略微向前一探,就如一只盯紧了猎物的虎豹般看向了杨震。

    杨震不敢有丝毫懈怠,也同样探身,目光炯炯地回望对方,身子已彻底绷直。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他就会在瞬间作出相应的回应。同时他的口中依然说着话:“能告诉我是什么人叫你来的吗?”

    “这个,你无需知道。因为若你死,知道了也无用。若我死,他还会在叫人来的。”向鹰在说出这话时,心里微微一动,以往自己可从未有过会被对手所杀的想法,这足以显示面前此人确实给了自己极大的威胁。

    杨震嘴角微微一翘,也不再追问,而是将所有的心力都投放到了与向鹰的对峙当中。一时间,整个牢房里就弥漫开了一种叫人窒息的危险气息,但两个同样危险的人物,却并没有立刻动手。

    两人就像是两座塑像般一动不动地对峙着,高手对决,只在瞬息之间。谁也不敢放松,谁也不会轻易出手!

    虽然已入子时,但冯保却尚未就寝。身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他虽然不像首辅张居正那般日理万机,但也一样有着太多需要处理的事务,每日里“批红”到三更半夜更是家常便饭。

    所谓批红,起自成祖设立内阁之后,本来是天子的权力——当作为皇帝秘书的内阁成员将对各地奏疏以条陈的方式上报到皇帝这儿后,皇帝已朱笔写出自己的意见,再发放各部衙门处置。只是随着皇帝越来越懒,太监的权势日益增大,这批红之权就从皇帝手里转移到了司礼监的手上。

    冯保作为如今的司礼监一把手,自然需要处理这些事务,这也就导致了他无法再像以往般一直陪伴在万历左右。至于这对他来说到底是好是坏,至少对眼下满足了权力欲的冯公公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

    冯保在案后仔细看着条陈,作着批示,身前不远处,刘守有正垂手静静地等在那儿,显得很是乖巧。但其实,他的脑门处已满是细细的汗珠,背部更是被汗水彻底打湿了,因为他等在这儿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刘守有自然是因杨震一事而来见冯保的,毕竟杨震也是冯保本来想拉拢的人。但没想到,在他开口之后,冯保只应了声知道了,便自顾忙起了手头的工作,就像浑然忘了刘守有的存在一般。

    这一下,就搞得刘守有很尴尬了。你冯公公若是肯救人,自然好说;即使你有所疑虑,不肯出手,甚至是不叫刘守有插手这事,也只消暗示一下便可,刘守有绝不会有二话。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表示,就让刘守有变得进退两难了,毕竟在冯保示意他退下之前,他是不敢走的。

    直到案边其中一支儿臂粗细的蜡烛突然溅出一丝火星,才使得冯保略分了下神,抬头瞧见了刘守有。他的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满,这才道:“那杨震被关进牢里才不到两日光景吧?”

    见冯公公终于和自己说起这事了,刘守有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恭声答道:“回双林公的话,正是如此。”

    “你曾派人去过了顺天府,他们是如何回答的?”

    提起此事,刘守有心头依然有火,但当着冯保的面却不敢表露,只是道:“他们说此案过于严重,不肯将人交给下官。”

    “你以为此案严重吗?”

    “这……”刘守有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冯保,却无法从对方平静的神色里看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来,只得道:“虽然杨震是杀了一个倭国使节,但下官以为此事并没有严重到无法通融的地步。”既然他的来意是救杨震,只能这么说了。

    冯保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本来,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就是个倭人吗,杀了也就杀了。可这才两日光景,我的想法就变了,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这……下官不知。”刘守有面色一紧,不知自己是否答错了。

    “这是两日里满朝官员,包括言官和其他堂官呈送上来的奏疏,居然都提到了杨震这起案子,你且看看吧。”冯保说着,便把一大叠的奏疏往前一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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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牢狱内外(下)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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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不敢!”这是刘守有的第一反应。朝廷自有制度,这官员的奏疏只有天子、阁臣以及司礼监的太监才能翻看,他不过是个锦衣卫指挥使而已,如何敢看这个呢?要是被人知道,一个僭越的罪名是少不了的。

    冯保倒也没想这么多,一听他这么说,便是淡淡一笑:“我叫你看自有我的道理,但看无妨。”

    见冯保这话是真的,而且还很坚持,刘守有便不再坚持不看,不然只怕会惹得冯公公不快。但他也只敢小心翼翼地从那叠奏疏的最上头拿过一本。一看奏本上的题目,刘守有的目光就是一缩,只见上头开宗明义就写着:“臣吏科给事中许刍请严办杨震疏”。

    再翻开里面的内容,就更是满纸直言要求诛杀胆敢杀害倭国使节的狂妄之徒杨震,说这一切都是为了严肃纲纪国法,给天下人和其他藩国一个交代云云。最后,他还写了一句:“……臣闻清明之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今我大明君明而臣直,岂可宽饶如此凶顽?故臣再请诛杀杨震以正视听,以明法纪!”直接点出了中心思想。

    既然冯保刚才已说朝中许多官员的意思是一致的,那刘守有看了这一份后就没有必要再去动其他的奏疏了。而即使是这一份奏疏,也让他感到了满满的敌意,他们这喊打喊杀的架势看着不像是冲杨震去的,而是冲着自己这个锦衣卫都督而来,这个认识叫他的心下更是发紧。

    冯保见他合上奏疏放回原处,才问道:“守有,你以为如何?”

    “这事确实太也棘手了些。杨震不过是个小人物而已,这些朝臣何以会突然一致针对于他,这让下官很是不解哪。”即使已隐约猜到了些什么,此刻刘守有也习惯了装傻充愣。

    冯保也不点破他的做法,依然平静地道:“这还不是最有趣的,更荒唐的是,他们就连倭国并非我大明藩国这一常识都不知道,就敢打着为倭人出头的口号来请诛杀杨震了。真是一群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哪。”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如今大明朝堂之上多是些只顾一己钻营的无能之辈,对于真正利国利民之事却并不甚了解。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是些高分低能的无用之辈而已。但真要说他们无用却也不妥,至少在某些争斗方面,他们还是相当在行的,比如这次杨震事件一出,他们就敏锐地抓住了机会。

    “守有你就不觉得奇怪吗,为何这些平时都没什么交集的朝臣这次会如此同心同德,在旁的事情上,也从未有过这等表现?”冯保冷笑连连,自问自答道:“因为他们这么做的目标并不是那个已收监入狱的杨震,而是我们。因为他们刚得到一个消息,声称我们锦衣卫和东厂会想法救他,这才让这些朝臣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般跳蹿起来,众口一词!”

    大明王朝自太监的权势渐渐扩张之后,文官集团就与他们整日里斗个不休,极少有和平共处的时候。即使眼下因为张居正这个文官首领和冯保关系紧密而呈现的平和期里,一旦让文官们逮到机会他们也会做些叫冯保不痛快的事情。

    “这是怎么说的?下官才刚来求双林公,您也尚未给下官一个明确的答复呢,他们这是哪来的消息?”刘守有奇道。

    冯保道:“这自然是因为有人在背地里挑唆了,让他们相信我们一定会竭尽力量去搭救杨震。至于这个人选嘛,你说说谁能在此事上获得最大的好处?”

    “这个……”刘守有略作思忖,便有了结论:“顺天府尹韩重驰!若杨震真被定罪,他不但能一雪前日之耻,而且因为人是顺天府抓的,功劳自然少不了。再加上趁此打击了咱们,真是一石三鸟的妙计哪。”

    “不错,就是此人了。看来前日杨震让他吃了苦头却说不出给他的打击还是不小哪,竟让一个之前颇为老实的官员也铤而走险了。”

    “都是下官管教无方,才使双林公面对如此局面。”刘守有赶紧请罪道。

    冯保一摆手道:“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了,谁也无法预料将来的。如今我们要想的,是该怎么妥善处置这件事情!”

    “双林公的意思是?”

    “既然他们将杨震的有罪无罪变为与我们角力的战场,我们自然不能退缩了。人,我冯保是救定了!”冯保说着,眼中隐隐有精芒闪烁。

    就在刘守有心下一喜的时候,就听冯保继续道:“不过我也不能白白地救他,有些事情你得让他明白了。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是,下官明白。这两日里,下官便会让人与他说的。”刘守有忙道。锦衣卫这点能力还是有的,即使是刑部天牢,他要找人说话也很容易,更别说只是顺天府的地牢了。

    “好,那你就去征询他的意见吧。什么时候他肯答应了,什么时候我就想法子把他救出来。”说完这一句,冯保才示意刘守有可以离开。

    与此同时,在宋雪桥的卧室之内,两个身影正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呻-吟声与喘息声久久不绝。终于随着一声高亢而满足的嘶吼,两条不断摩擦蠕动的身躯才在一僵之后彻底瘫软下来。

    宋雪桥和安继宗两个年轻男子随后又亲密地搂抱在一起,久久不愿分开。谁也不会想到,宋雪桥这个人前清高得很的东厂千户,此刻竟在另一名男子的胯下承欢,作出一副小女儿状。

    半晌之后,宋雪桥才小声道:“安郎刚才可快活死我了,你实在是太好了。”

    安继宗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来:“我也一样雪桥。”话虽然是这么说着,可他的眼底深处却依然带着一丝落寞。

    这点当然瞒不过宋雪桥这个枕边人,只见他略一沉默,便道:“你可还在怪我没能帮你把杨震除去吗?”在看到对方默认之后,他便轻轻一笑道:“本来这事儿我是打算成了之后再说与你知道,给你一个惊喜的。既然如此,我就现在就告诉你吧,想必杨震是活不过今夜了。”

    “当真?”果然在听到他这么一说后,安继宗顿时就面露喜色:“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你派人做的吗?”

    “那是当然,安郎你的事我什么时候没上过心?之前几次叫杨震躲了过去,这回他是无论如何都躲不了了。”宋雪桥说着,便把杨震如何入狱,自己如何安排杀手进地牢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这个向鹰,乃是我能找到的最厉害的杀手,他一定能在今夜结果了杨震!”

    “这……实在是太好了!”安继宗得知一切后,果然大喜过望,眼中的忧虑与落寞顿时就一扫而光。

    看着他如此高兴,宋雪桥也满心欢喜,腻声道:“安郎,人家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又该如何报答于我呢?”

    “雪桥你如此为我,我无以为报,只有鞠躬尽瘁而已了。”说着,安继宗再次搂紧了宋雪桥,下身也挨了上去。霎时间,卧室之中再次发出了那种不堪入耳,不可描述的声音。

    身在顺天府地牢深处的杨震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的一个无心之举,居然会在朝堂上搅起这一番风雨来。他更不知道,有许多人都在算计着自己,他已身在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之中。

    可即便他现在知道这一切,也已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眼下的他,正处在一个极度危险的环境中。虽然他所面对的,只有一个敌人而已。

    向鹰和杨震两人各自相对而立,身子微微下伏,就像是两张拉满了弦的强弓般对峙着,也像两只相互搏斗前试探着的猛兽。他们保持眼下这个姿态已有好一阵了,两人的所有心力都已投放到了这一场对峙之中。

    若是有个狱卒在外瞧见他们的行为,一定会觉着奇怪,两人这么一动不动地到底在做什么。只有他们自己明白,这种对峙比之你来我往的拼杀更加的凶险,只要一方稍露破绽,另一方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败,乃至于杀死对方。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两人的精力已消耗了大半,以往再热都不怎么出的汗水,此刻已完全浸湿了他们的衣衫。眼看着,两人就要到达各自的极限了。

    突然,紧盯着杨震一切举动的向鹰目光就是一缩,他看到杨震的身子陡然一颤,似乎已无法再支撑住那个蓄势待发的姿势了。

    其实这也很好理解,毕竟杨震手脚傻瓜还戴着镣铐,这自然就制约了他的体力和精力。长时间的消耗,终于让他率先败下阵来。

    高手对决,哪怕是小小的一点破绽都能决定生死。向鹰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大好机会。一声低喝之后,他的身子就像是离弦之箭般直射向杨震,同时双手十指如钩,直抓向杨震的咽喉和心口两处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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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两个可怜人 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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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鹰技如其名,练得好一手的鹰爪功夫,此刻施展出来确如苍鹰搏兔,迅若奔雷。

    在以往与人交手的过程中,每当他竭尽全力施展此招时,必然能将敌人开喉破胸,格杀当场。所以今日他一招既出,也做好了将杨震杀死的准备。但随后的变故,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之前已露出好大破绽,势必难以抵挡他攻击的杨震就在他的双爪临身的瞬间,突然像是根被伐倒的树木般从中间折断,使他的这一夺命招数落了空。而在使出这一铁板桥的同时,杨震的身体居然还向前一蹿,竟与正全力前冲出爪的向鹰擦身而过。

    一招落空,向鹰脸色骤变,顿知要糟。高手过招,只要有一点算不到的,就是生死胜负的分别,更别提他接连错算了两点——既没想到那破绽竟是杨震刻意显出来的,更没想到杨震在躲过自己夺命招数之后还能转到自己身后,从而彻底占据主动权。

    事实上,一切都在杨震的算计之中。当他与向鹰以那种姿势对峙不久后,就知道身上的镣铐会成为自己的累赘。因为这些不但会影响自己的灵活性与速度,更会过多的消耗体力,而两人若是一直对峙着,时间越久,对他就越是不利。

    为此,杨震便决定将这一点劣势转为劣势,以此为契机卖出破绽,诱使对方来攻,从而一举奠定胜局。而为了使这一下更叫人信服,杨震可刻意等待了良久,直到他自己都觉着自己快要不行的时候,才卖出破绽来。

    果然,向鹰中了计,从而彻底落了下风。高手对决,比拼的除了自己的武艺修为之外,还比心志,比耐心,以及随机应变的临场反应。至少在最后一项上,杨震是要远远胜过眼前这名敌人的。

    向鹰惊觉情况不妙,赶紧停住身形便欲转身应对。但他才刚把身子一顿,就听到身后传来哗啦一声铁链的响动。就在化爪为拳,向后急攻,欲要逼退对方时,却发现自己的脖子上竟套上了一根手指粗细的铁链,随后就觉喉头处一阵大力牵扯,竟拉得他朝后倒去。

    杨震在搏斗中的机变可是这个时代的武人所难以想象的。在这时的人想来,一个人所擅长的功夫就是他在对决里所施展的,应该不会突出奇招。但杨震偏偏最喜用奇招制敌。他身上的镣铐在这一次对决里再次发挥了大作用,他竟以手铐上的铁链为兵器,从而彻底制住了对此全无防备的向鹰。

    喉头一旦被铁链锁紧,向鹰刚提起的一口气便骤然而散,紧接着向后挥出的拳头便彻底软弱无力了。若是杨震此刻双臂用力一绞,当时就能取了向鹰的性命。

    他也知道自己已彻底败了,顿时双拳一松,双眼一闭,静等那一刻的到来。说实在的,自走上这条路后,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刻的到来了。

    但杨震却再次叫他意外,想象中的绞杀并未发生,反倒是缠在他喉头的铁链突然就松了。在局面大优,可以取他性命的时刻,杨震居然松了劲。

    这个认识,让向鹰有些难以相信。他看得出来,杨震不是那种心慈手软的人,可怎么这次却放过了他?向鹰在一顿之后,缓慢地转过身来,看向杨震:“为什么?”

    杨震此刻已退了数步,与之保持了一定距离。这才笑了下道:“因为我不想杀一个还算磊落的汉子。”

    “嗯?”向鹰略有些惊讶地看了杨震一眼。但随即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自己正面挑战杨震,显出了一个高手该有的气度,才使对方没有对自己下杀手。这个认识让向鹰有种想笑的冲动,天知道他这么做只是觉着自己有必胜的把握而已。要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必然会选择一进来就猝然出手。

    杨震可不知道他这一想法,只是笑笑道:“而且你也不过是受人指使才来杀我的。杀你简单,却与我无益。现在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人让你来杀我了吧?”

    沉默一阵后,向鹰还是摇头:“抱歉,请我杀你之人与我有恩,我不能告诉你他的身份。”不知怎的,面对杨震,即便对方是在牢里不知能否出得去,他也有种担心对方会出去报复的感觉。

    “他对你有何恩德,能叫你为他卖命杀人,暴露之后还如此保他?”

    “是他帮我脱了死罪,还给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向鹰对此倒没有什么隐瞒:“包括家园、妻儿和钱财。而且杀你他也是付钱的,一笔丰厚的回报。”

    杨震点头,随后问道:“我应该不是他叫你杀的第一个人吧?之前你帮他杀过多少人?”

    向鹰皱了下眉头:“这个已经记不清了,应该有十几二十个人了吧。”

    “那你还觉着自己欠他?”杨震有些奇怪道:“你已经帮他杀了这么多人,即便欠他的,也早就还干净了。要知道你所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他最想除去,却又没本事除去的,所以如今是他在利用你,是他欠你的!”

    “唔?”向鹰从未有过这样的念头,如今被杨震这么一说,心里还真就品出了一点味来。其实他早就厌倦了这样只能生活在暗处,以杀人为生的日子,只是觉着自己还欠着人情,才一直没有想过离开。

    杨震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便继续道:“你或许觉着他还给了你回报,但你想过没有,当你帮他杀死那些人后,他所能得到的好处,是你得到回报的数十上百倍!”

    这是向鹰这种单纯的杀手和武夫怎么都不会去想的细节。而被杨震一言点破后,顿时就陷入了迷茫。

    “可他终究与我有恩……我……”心里一直秉持的某种思想还在使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杨震看着这位明显是被人当工具利用的高手,露出了同情之色:“看来你是一个可怜人,一个被人以恩情什么的所牵绊利用的可怜之人。”说着,话锋一转道:“若你真把道义看得很重,那我问你,刚才我可以杀你却没有动手算不算与你有恩?”

    “这……”向鹰瞬间就被杨震给问住了,真要这么说的话,手下留情确实也算是一种恩义了,这叫向鹰一时竟难以作出回应。

    当地牢里的战斗结束的同时,那间卧室里的“战斗”也已结束。

    两名男子此刻已精疲力竭,宋雪桥带着满足的笑容已沉沉睡去,而他身旁的安继宗,此刻却没有了之前的欢愉之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欲呕的表情。

    每次与宋雪桥做这种事情时,他的心里都是羞愤而恶心的。他安公子一向喜欢的是女人,如今却要和一个男人在床榻之上做出如此之事,即便他依然是攻击的一方,也叫安继宗难以接受。

    但为了生存,他却不得不违心地不断与宋雪桥做这种事情。

    他还记得很清楚,自己见着宋雪桥,是在与义父安离一起被押解到京城后不久。当时已经背负上偷窃库银的他们所面临的局面就是死路一条。即使安离是宫里的人,还和冯保有些交情,但一个彻底失败的人,在冯保这样的大人物眼中根本就没有半点留下来的价值。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宋雪桥见到了他,并一眼就相中了他。然后,在义父安离依然以盗银罪名被处死的时候,他却被宋雪桥救出了牢狱。

    安继宗本以为这次是逃出生天了,却没想到最终只是落入了一个让他更加难堪的处境之中——成为了宋雪桥的男人,或者说是面首。一个男人,竟成为了另一个男人的面首,这是安继宗以前怎么都想不到的,但事实还是发生了。

    而因为贪生怕死的缘故,安继宗还是接受了这个新身份。即使每次在做了那事之后,他都有恶心的感觉,甚至恨不能将身旁熟睡的宋雪桥杀死,但他因为留恋现在富足的生活而忍了下来。

    而这一切,都是是拜杨震他们所赐。要不是他们,自己的义父就不会死,现在还是杭州的镇守太监,而自己也依然是那个逍遥快活的安大公子。将杨震他们杀死,为义父和自己报仇,已是安继宗能够说服自己继续服侍宋雪桥的唯一借口了。

    而当这次他知道这些仇家都来到京城后,安继宗就不断地请求宋雪桥出手铲除他们。

    而今夜,那个他最恨的杨震,应该就要死在宋雪桥的布置之下了。当想到这点,安继宗就只觉一阵快意,但随后而生的,又是一阵空虚和悲哀。

    安继宗其实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只是一个可怜人而已,一个可怜的求生之人,为了生存,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与灵魂,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这一切而已。

    而在这一刻,当觉着仇已报了一半的时候,他再无法欺骗自己。两行浊泪在这一刻竟难以抑制地顺着他的脸颊滚滚流淌,他的心里不知是喜是悲。

    又是一天五更,上架爆发已让路人那啥尽人亡了,所以求各位的支持啊啊!!!另外,明天开始路人就得缩回去了,毕竟历史文难写,路人也不是个快手,还望各位书友能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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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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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个杀手,向鹰一直恪守着自己为人的准则——恩怨分明。正因如此,他这几年来才会一直为人卖命,一直做着杀人的勾当,而他的内心里,却以为这只是在报恩而已。

    而现在,当杨震一言道破他只是被人利用时,向应心底的某种坚持就出现了崩塌。而紧接着的一句我也对你有恩,更是叫向鹰陷入沉思,半晌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艰难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看他如此模样,杨震就知道自己的话语起了作用,便淡然一笑:“那人与你之恩你应该早就通过为他杀人而还尽了,即便你以为未曾还尽,也应该远不如我对你的不杀之情。所以此刻,你在他与我之间,应该选择站在我这边才是,不知向兄以为这话可还有些道理吗?”

    “这……”向鹰只是个粗人,正常的辩论都不会,更别提面对杨震这种诡辩之术了,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杨震眼见对方已被自己说动,心里便是一喜,就打铁趁热,继续道:“你既然如此恪守自己的准则,就不能厚此簿彼。我这儿的这份人情也无须你为我卖什么命,只需要告诉我是谁派你前来杀我,并从此离开那人便可。怎么样,只要你照做这两件事情,便能从此自由?”

    这个建议对向鹰的诱惑可着实不小。他早就厌倦了眼下这种刺杀目标,只能生活在阴影中的日子。而且杨震并没有反过来要他去杀雇主,这就让他的心里少了许多顾虑。

    在一番挣扎与权衡之后,向鹰终于抬头问道:“你当真只要我做这两件事情?”

    “不错,只要你办到了这两点,我们间的事情便一笔勾销。”杨震回答得很是干脆,至于他内心深处还有没有其他考虑,就不得而知了。

    向鹰却信了他的话,在略一犹豫后才道:“让我前来杀你的,是东厂的宋雪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一阵放松,终于不必再为此人做事了。

    “又是他……”杨震听到这个名字,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我与他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竟能使他几次三番地算计我?而这是出自他本人的目的,还是受人指派?”

    见杨震陷入沉思,向鹰也不再多说什么,退回到了自己之前的位置,重新坐下,闭目休息。

    而在一时想不出什么头绪来后,杨震突然看着对方道:“向兄可曾考虑过你的将来?”

    “将来?”向鹰有些迷茫地说出这个词,随即苦笑道:“我不过是一介武夫,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还真就从未想过这些。”是啊,一旦从宋雪桥的手下离开,他确实就不知该干什么了,难道真去做一个杀手吗?

    看出了他的茫然,杨震心下又是一喜,便道:“你有想过做出一番事业来吗?以向兄这一身武艺,想必总能有出头的那一天的。”

    “做什么事业?”

    “为国为民的事业!”杨震的回答很是宽泛,但接下来才是重点:“向兄你肯否与我联手为我大明天下做出番大事来呢?”这才是杨震之前饶而不杀,并用言语挤兑他离开宋雪桥的根本目的,他看得出此人并非大恶之徒,且又有一身了得的武艺,在自己身边缺少得力手下时若能得此人为臂助,自然能大有裨益。

    虽然眼下杨震身陷囹圄,但他却不认为自己的处境有多么糟糕,所以并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加强自己实力的机会。而正因很是着紧此事,当他问出这问题后,便一瞬不瞬地盯紧了向鹰,静候他的回应。

    向鹰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他并不傻,自然也能看出其中的门道,他只是奇怪杨震怎么会有如此厚的脸皮。刚才还说了不会挟恩图报,转眼间却又在招揽自己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杨震又道:“放心,我不是以刚才对你的恩义来招揽你,而是以一个欣赏你本事的朋友的身份来邀请你。如今大明朝有着太多的不公事,你就不希望为那些受屈的可怜人出一点力吗?”

    这话确实有些打动了向鹰,但他依然有所犹豫:“你如今自身难保,居然还想招我为手下?”

    “这个你大可不必担心,区区小事还难不住我。或许过上几日,我就能从这牢狱之中脱身了。如何,你可愿意追随我做出番事业来吗?”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向鹰终于开口:“我会在京城多留一月左右,若你到时能出来,就来找我吧。”说着报了一个地址。他这么说的意思,自然是答应杨震的招揽了。

    若说向鹰学了一身过人的本领却得埋没在寻常农事之间,他自然是不甘心的。现在杨震给了他一个机会,他自然会动心。而且与杨震的一番交锋下来,他对这个年轻人也心生佩服,确实起了归顺之意。当然,这一切都还要看杨震能否顺利脱罪了。

    而在明白他的意思后,杨震也是满心欢喜:“好,那我一定会在一个月内出来找你的,希望到时向兄不要反悔才好。”

    天很快就亮了,张三等几名狱卒带着满心的忐忑重新转了回来,他们虽然不知昨夜送进来的这位可怕的家伙会对杨震做什么,但隐约间还是猜测到了一些。其实他们也清楚要是杨震真出了什么状况自己只怕也罪责不小,但有严头儿的意思在这儿,他们也不敢违拗。

    所以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祈求老天保佑,杨震并没有死在那人手中。

    似乎老天真听到了他们的祷告,在来到天字号大牢前时,他们一眼就瞧见了依然靠墙闭目而坐的杨震,看着他的模样,似乎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不是吧……”张三王二有些诧异地愣了一下,随即又有些担心地看向那名粗衣汉子,别是这位被杨震反杀了吧?

    但结果却更叫他们意外,这位仁兄也是一般的平静。似乎他来这儿只是为了休息而已,根本就没有这些狱卒所认为的事情发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人不是来对付杨震的吗?怎么两人竟相安无事地过了半夜?”心里虽然满是疑惑,但几名狱卒却不敢多问,照着之前的安排开门请向鹰出来。

    向鹰本就不是因为什么罪名而被关进来的,自然不可能在牢中逗留太久了。而在听到门开之后,他便站起身子,缓慢地钻了出去。这时,杨震突然睁开了眼睛道:“向兄出去后,还望一切小心。还有,你我之间的约定可不要忘了。”

    向鹰深深地看了一眼杨震,口中低沉地唔了一下,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其实此刻,他也生出了一丝担忧,不知宋雪桥在得知自己的背叛后会如何发作,看来离开这儿后,就得赶紧把妻儿先转移到他处安置了。

    目送他们离开,杨震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弧线:“宋雪桥吗?这只是我给你的第一个反击,放心吧,接下来的回击将陆续有来!”

    直到午后,本来还满心得意的宋雪桥才得到了一个叫他无法相信与接受的消息,这是一脸见鬼模样的周致禀报与他的:“大人,刚从顺天府那儿得到消息,向鹰一早就离开了地牢,而杨震却还活着。”

    “什么?他竟没有能杀死杨震吗?”宋雪桥的第一反应是这让自己如何跟安郎交代?随后才想到了另一点:“你是说向鹰是自己离开的地牢,也就是说他也没有被杨震所杀?”

    “正是。”

    “这就有些奇怪了,难道他们两个没有交手吗?”说出这话时,宋雪桥的心里就是一沉,随后便是一种被人背叛的愤怒。

    “或许是的。”周致看了宋雪桥一眼,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得到消息后,属下带人去了向鹰的住处想问个明白,不想……不想那儿早已人去屋空,他和他的家人都不见了。”说完,便低下了头,等待着上司的怒火。

    如果说刚才只是惊讶的话,听到这个消息的宋雪桥就完全是惊怒了。自他掌握了如今的权势后,还从未有过像今日般的失败,这让他如何能不愤怒?这次不但没能像自己所想般将杨震除去,反而连自己派去的杀手都背叛了自己,这种打击可不是一向心高气傲的宋雪桥所能够接受的。

    “废物!忘恩负义的混蛋!……”一连串的骂声从他的口中喷涌而出,宋雪桥浑然忘了向鹰早把自己当初的恩情给还完了,反倒是他一直在利用对方,此刻他早已被失败感激得失去了理性。

    直到发泄了好一通后,宋雪桥才重新恢复镇定:“给我派人找,就是像应他躲到了地底下,也要给我找出来!还有,你再找人去牢里,这次务必要将杨震给我杀了!”

    “是。”周致赶紧答应道,随后就匆匆离去。能少受些责骂总是好的。

    他一去,房中就只剩下满心愤怒的宋雪桥在那儿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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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双面间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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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雪桥觉着还能再派人进牢里杀害杨震,杨震以为自己应该能在短时间里就从牢中进去,毕竟他的身份摆在那儿,总会有人相救的。可这两人如意算盘明显都没法打响,因为杨震杀死倭国使节一事此刻已不再是一般的刑事案件,而成为了一起几方势力角力的关键点。

    杨震是从前来探看他的陈寂口中知道的事情原委,后者自然是奉了刘守有之命而来,除了传递这一消息外,更要紧的便是说服杨震彻底背弃唐枫那伙人。

    虽然顺天府的人对杨震怀恨在心,依着他们的本心是不肯让人探视杨震的,但锦衣卫毕竟还有些势力和手段,这儿的牢狱看守还没胆大到阻拦陈寂,所以此刻,两人得以隔栏相对,说这话儿。

    “……所以眼下若要救你,都督就非得借助东厂乃至于冯公公的力量。你也应该清楚,若不是咱们真正的自己人,都督是不会尽如此大心力,接下来就要看你的表现了。”陈寂说着闭上嘴,只等杨震给出答案。

    杨震面上果然现出了纠结之色:“你的意思是,都督叫我反正,从此与唐千户他们一刀两断?”

    “不单如此,还需要你继续盯着他们,从而帮都督将藏在咱们中间怀有二心的家伙给寻出来。”陈寂如实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也没什么必要再隐藏目的,杨震若不答应,只怕是很难从牢里活着出去了。

    杨震陷入了沉默,他自然也明白对方所依仗的是什么。可要他就这样答应下此事,却有些犯难。他并不觉着自己只是虚与委蛇地答应刘守有,待出去后阳奉阴违会是个办法,若那样做,只怕自己死得更快。别以为自己有一身武艺就真个无所畏惧了,真要招惹上了这些手上权势熏天的家伙,任你是天下第一高手,结果也必然只是一死。

    但要杨震就这么背弃唐枫,他又实在难以下这个决心。不说之前一起所经历的种种,就只因为他站在冯保的对立面这点,杨震就不希望与之为敌。于是杨震暂且先抛开了这个让他头疼的选择,突然改了话题道:“那么请问,你们知道东厂有人这次想置我于死地吗?既然那儿有人想弄死我,我凭的什么信你们?”

    “东厂有人要置你于死地?”陈寂明显没有料到杨震竟有此一事,便是一怔:“此话当真?那人是谁?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杨震嘿地一声冷笑,便把昨天的事情给说了出来:“要不是我还算有些能耐,此刻你所看到的就是一具尸体了。那想我死的可是宋雪桥,也是东厂的掌权人物,试问我怎能信你的话?所以……抱歉,恕我无法答允此事!”说到最后,杨震的神色已变得很是坦然。

    倒不是说他就这样放弃了自己,而是不觉着没有他们自己就不能出去。事实上,在他心里尚有最后一个希望,那就是当天那名被他所救的权贵人家的少年。他记得很清楚,当日那少年看自己时的神色充满了欣赏与感激,只要他确实是有些权势人家的公子,必然会来救自己。

    既然尚有办法,他又何必违心地与冯保他们沆瀣一气呢?至于因此而可能得罪那些人,杨震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在听到杨震明确的拒绝后,陈寂显得有些吃惊,但随后,却并不像杨震所想的那样现出怒容,然后转身便走,反倒笑了起来:“杨百户还真是个有风骨的人呢,到了这一步依旧心念旧情。”

    “在下行事向来但求无愧于心,其他的并不在我考虑,倒要叫你失望了。”杨震冲陈寂一笑,心里却有些奇怪,对方怎么反倒有些高兴的模样?

    “杨百户果然是可信之人哪,唐千户果然没有看错了你!”陈寂突然说出的这一句话,顿时叫杨震有些愣怔了,他惊讶地盯着这张稍显木讷的脸道:“你……”后面的话却一时难以出口了。

    陈寂压低了声音道:“我与唐千户的想法是一样的,以为锦衣卫一向屈居在东厂之下不是个头,我们该做点什么了!”

    此人居然就是暗藏在锦衣卫中,时刻想着怎么颠覆眼下局面的人,也就是当初指使唐枫他们在武昌闹出一场大案来的群体之一。这一认识叫杨震既感惊讶,也有些后怕,要是自己意志稍不坚定,答应之前的要求,那只怕此人为了自保就只能想法铲除自己了。而最好的办法,当然就是把自己不肯妥协的意思禀报到刘守有那儿。而现在,事情反倒变得对杨震有利了。

    似乎是瞧出了杨震的心思,陈寂歉然一笑:“我们毕竟身处弱势一方,不得不小心应对,刚才不曾直接说明身份,还望杨兄见谅。”

    对此,杨震除了苦笑一声,却也无法表露更多的情绪。从他们自身的安全考虑,这种试探是必须的,除了叫杨震心下略感不舒服外,至少如今看来是没什么损失的。

    不过既然对方都把话说开了,杨震便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接道:“看来你们也是希望拉拢我的,那就说说你们有什么办法救我吧。”

    “我们的力量还不足以与朝中那些官员抗衡,所以现在还须借助刘守有和冯保的势力。”陈寂早有准备,说道:“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表现出来的就是已成为刘守有安插在唐千户身边的眼线,至于你真实的身份,却还是咱们的人。”

    也就是说,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就是一个双面间谍了。杨震忍不住一撇嘴,想不到短短时间里,自己还是趟进了其实他并不想搀和的这一淌浑水之中。但此刻自己的处境,让他根本没办法拒绝,不然就真的只能指望那名公子哥了。

    见杨震默不作声,陈寂只道他是在害怕一旦事败的结果,便安慰道:“你放心,至少在我们有足够实力之前,是不可能与刘守有公然为敌的、而且我们做这些事也有些年头了,刘守有依然找不出任何线索,你自然也不会有事。”

    虽然并不觉得他们这种阴谋诡计真能扳倒刘守有,乃至于和东厂抗衡,但此刻杨震只有点头道:“好吧,那我就答应你。”

    陈寂见状,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杨兄弟你一定不会后悔今日之决定的。这不光是为了咱们自身的荣耀,更是为了大明天下的长治久安。”

    对于他的这种大话,杨震是不会太放在心上的。每一个在暗地里做着某种见不得人的勾当的组织,往往都会抬出一个大义名分来,好使自己所做的事情更合理些。但事实却是,这些人不成功倒也罢了,一旦真成了事,最后的表现甚至还不如之前的敌人。因为他们已习惯了各种阴谋算计,即使最后不必再靠这些,也会依然用这些来处理事情。

    在陈寂走后,杨震的面色就变得很是严肃。他第一次迫切地觉着自己需要有真正掌握在手中的力量,这样才能在京城这种步步杀机和陷阱的地方安然过活,才能不成为几方势力角力的那个牺牲品。

    但现在,身在牢狱之中杨震,离这一目标实在还太远太远。

    皇宫大内。

    除了杨震之外,还有一人也对几方势力以杨震为角力点的事情很有些不满,这人自然就是当今天子万历小皇帝了。

    虽然他年纪尚小,但在张居正每日的悉心教导之下,对于权谋之术已有了一定的了解,看着那些递到龙案之上的奏疏,他那张稚嫩的胖脸上满是阴云,一拍案面就斥道:“真是岂有此理,他们当这是什么!”

    一见天子动怒,身前伺候的一众内侍顿时就跪了一地。之前因为多嘴而触怒龙颜的王权这回算是学乖了,没有如以往般开口说话,而是和其他人一样默默地跪在那儿。

    而他们这一举动,也终于让天子察觉到自己所处的环境——身边可还有冯保的眼线呢,自己的真实心思绝不能叫他给知道了。

    于是万历就把话锋一转:“这些人,居然只想着自己那点小算盘,完全不考虑案子本身,真是叫朕失望。传朕的意思,此案就不劳顺天府的人审了,交给刑部的人处理吧。另,叫他们不要只听人的一面之词,一定要兼听则明!”

    “是,奴婢这就去给内阁传达陛下的意思。”王权忙答应一声。

    他可不知道,万历天子此时虽然不能明着偏袒杨震,却已帮了他一手。因为这几日里,他已知道杨震与顺天府韩重驰之间的矛盾,当然不可能再叫韩重驰审理此案了。同时,圣意里也明确表示了,叫刑部审案的人要兼听则明,那就杜绝了只听那个鸿胪寺司宾的一面之词的可能。

    虽然万历此时不可能直接出面为杨震说话,但这么一来,已帮了杨震不少。这一手看似公平的偏袒,已是小皇帝稚嫩的政治手腕的初现了。

    额,今天只有两更,明后天争取多更一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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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首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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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紫禁城气象万千,雕梁画栋的宫殿群落之中,却有着一处所在与周围的环境极不协调,这里的院落不但低矮,而且还很是残旧,更因背阳的关系,在这个夏末时节身处其中只叫人觉着一阵潮湿憋闷。

    但就是如此一处恶劣的居所,却是大明天下数以千计的官员们想尽办法要进来的地方,因为这儿就是代表着大明官员地位与权力巅峰的所在——内阁。

    在成祖朝草创内阁制度时,内阁成员都不过是五六品的京城小官而已,不但身份低微,而且因为只是作为天子的秘书一类的存在,权力也极其有限。故而当给他们在宫里造一处办公场所时,自然就显得很寒酸了。

    但前人怎都不会想到,在历经两百来年的改革变迁之后,内阁早已成为大明朝廷中地位最高,势力最大的存在。只是他们的办公场所,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居然仍旧未变,依然显得那么的残旧而低调。

    即使是如今天下真正的主宰者,内阁首辅张居正也依旧在这个狭小-逼仄的斗室之中处理日常政务,唯一有些特殊的,或许是他屋子的角落里摆着几盆解暑的冰块,身后还站着两名正为他轻轻打扇送风的内侍,以彰显他首辅的威仪。

    还有,眼下的情况也体现出了张阁老是多么的不一般,王权这个身负皇明而来的内侍在来到门前后竟不敢随意而入,而是停下脚步,弓身行礼道:“阁老,陛下有口谕要传与内阁。”

    正在翻看奏疏作着批示的张居正闻言抬起头来,对于王权的这一举动他是习以为常了,便淡淡地道:“你且进来说话吧。”

    “是。”得到张居正的许可后,才小心翼翼地提摆进了屋中,他就是在万历跟前,都没有如此举动的。好在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倒还不至于做出跪拜首辅这等算是丢皇家脸面的事情,但只从他的神态举止,以能看出他对张居正是有多么的敬畏了。

    “陛下叫你来传什么口谕?可是关系到那杨震一案的吗?”张居正随口问道,同时心中转起了念头来:“这个杨震别看地位不高,只是个锦衣卫百户,这次入狱却着实引来了各方的关注,此子可着实不凡哪。”

    就在杨震因杀倭人使节而被捕入狱的这段时间里,张居正已从不少人的口中听到对此事的不同看法了。其中多数人的意见是相当一致的,以为杨震此行为不但违反了国法纲纪,而且还是外交事件,应该明正典刑,以正视听。持这一想法的,自然就是那些被韩重驰挑起来的满朝官员们了。

    不过他们的看法其实并不能左右张阁老的决定,因为他无论大事小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与决定,不然他也不可能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这位置了。倒是另两个人的意思,或许还能叫张居正有所考虑。

    一个就是张居正政治上的盟友,也是当今天下第二有权势的人,冯保。就在昨天夜间,冯保突然登门造访了张居正的宅邸,这是两人间很少有的走动,一般有什么正事,两人在内阁或是宫里就商量定了,压根就不需要留到私人的时间。

    所以对于冯保的突然到来,张居正还是很有些意外的。不过当冯保道明来意后,张居正便也就释然了,因为有些事情确实不怎么适合在人多眼杂的宫阙之内细说。

    冯保是来请张居正为杨震开脱几句的。在陈寂回去后,便把杨震肯为其所用的意思转达给了上面,然后很快冯保就知道了这点。既然如此,他就得帮杨震一把。可冯保也知道,如今舆论已起,自己若是强自出头为杨震说话,只会引来反效果,所以便想到了自己的这个盟友。

    若论对朝臣的影响,身为内阁首辅的张居正自然是最厉害的。或许现在满朝官员都在对杨震喊打喊杀,但只要张居正稍微透露一点心思出去,包管马上风向就会大变。所以若要帮杨震脱罪,走张居正的门路是最有效的,当然,除了他冯公公,这天下间也没人能走这门路。

    张居正虽说日理万机,但这种发生在眼皮底下的事情自然还是清楚的。之前他并不觉得一个锦衣卫百户的生死有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便也没有理会百官的奏禀与弹劾,只放任自流。但冯保的到来,却叫他有些诧异了:“难道双林你是因为他们的言语间冒犯了你,才决定帮杨震脱罪的?”

    那些官员对身为阉人却窃据高位的冯保一直都有看法,这次逮到了机会,虽然锦衣卫与冯保依然有些距离,却也不管不顾地将他给捎带上了。但张居正却不认为冯保会连这点心胸都没有,会因为那些官员毫无威胁的叫骂而做出如此决定。

    果然,就听冯保道:“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则是那杨震我还有用。不知太岳兄可还记得万历初年在武昌的那场官场之变吗?此事是隐藏在锦衣卫里的人所主导,或许还有朝中对你我不满之徒在背后推波助澜。而这个杨震,就是帮我将他们找出来的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张居正这才恍然,后面这点才是冯保肯如此出面的关键所在。其实他对那些在算计自己的家伙也是挺有兴趣的,便含糊地答应了冯保,会在适当的时候发声帮助杨震的。

    而另一个能影响到张居正的,则是一名道士,一名已过六旬的老道士。

    当张居正已经成为天下事实上的主宰者,权力熏天时,他所求的就已不再是眼前的富贵荣华,而成了如何延年益寿,能使自己尽可能久地掌握这让人欲罢不能的权势。

    而当今这个时代说起延年益寿来,自然首推修道炼丹的道教了。尤其是来自道门正宗,为天下人所共知的江西龙虎山的张家道人,更值得人信赖,张居正这些日子里就将来京城云游的张道人接到了府上,也好日日垂询。

    而这位张道人,赫然正是与杨震有过一段交往,还送了他一本《清风诀》内功心法的那名云游老道。在与张居正相处的这段时日里,张老道知道了杨震也来到了京城,并做出了不小的事来,对此他是乐见其成的。

    但随后杨震因杀人入狱,张老道就不能坐视不理了。于是在一次跟张阁老谈论完修身即修心的道家理论之后,老道就以一个得道高人的身份向其提出杨震此人将来必对大明大有帮助,希望张居正能搭救一把的意思。

    虽然张居正对张老道一向恭敬有加,但对于他所提出的这件事情,却没能果断答应。在他看来,公是公私是私,没有必要为私人交情而乱了国法。而且,张居正信的只是修身养性那一套,对于道家所谓的过去未来的因果之说,却不怎么当回事。不过这好歹也是自己方外之友的一个请求,张居正还是放在了心里。

    有这两人的请求在前,张居正已颇为意动,现在天子又突然来传这么一道口谕,这让张居正不得不为杨震开口说话了。别看他对万历一向严厉,但在许多事情上,他还是在尽量维护一个天子的威严的。

    “臣领旨!”在王权把万历的意思转述之后,张居正便拱手应道。随后,他才问了一句:“王公公,你之前曾提及天子有私自出宫之举,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万历小皇帝自以为之前偷溜出宫的行为并不为人所知,但事实上早就被冯保张居正他们看在眼里了。只是因为两人不想得罪天子太甚,才没有追究而已。

    王权略一想,便道:“是七月初三。”

    “杨震也是那日闯的祸吧?”张居正又问了一句。

    “这……”王权仔细算了算,却还是有些茫然:“这个奴婢就不清楚了。”

    “应该就是同一日了。看来陛下出宫是看到了那一幕了,所以才会突然对此事产生了兴趣,而且还为杨震说话。”张居正淡淡一笑。事实上,早在几日之前,他就有了如此推断,今日不过是说出来而已,不然那些奏疏怎会出现在万历面前?这不过是一种试探而已。

    见王权有些愣怔地看着自己,张居正也不多说什么,只一摆手道:“你且去吧。烦请你转告陛下,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请他放心便是。”

    “是。”王权这才从怔忡间走出来,恭敬施礼后,又像来时那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秦纲。”待其走后,张居正叫过了自己的心腹:“我说你记:天子旨意,查杨震杀倭人一案案情复杂非顺天府所能断也,着即交付刑部衙门处理。另,将内阁的意思也加上去,让刑部官员一定要秉公而断,不可受他人议论之影响。”

    作为中书舍人的秦纲有着一手不俗的文笔功夫,张居正说完这些,他已用正规的骈文方式写就了一篇公文。在交于首辅大人看过无误后,便用上印,明发出去。

    杨震一案再起转折!

    第一更,今天努力做到三更!!!!

    最后说下,系统还是太敏感,我一句正常的话他硬是当违禁词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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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君臣论案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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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道要将杨震一案交由刑部审理的旨意一出,顿时引来议论一片。官员们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冯保通过自身的能量让小皇帝传出的这一道圣旨,为的就是保杨震。毕竟这种案子还没有大到要由刑部来审理的地步。

    但随着内阁的意思出-台,这种愤愤难平的议论声就顿时消散了。或许官员们感对冯保甚至是天子直言相抗表达不满,可对如今大权在握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意思,却是没人敢说三道四的。

    于是本案很快就定下将由刑部衙门审理,而本还关押在顺天府地牢里的杨震顺理成章也被人带到了刑部天牢看押,这级别明显就高了不少。要知道作为大明朝最高的司法机构,能被这儿关押的犯人可都不是等闲之辈,他们或是无恶不作的凶顽之徒,或是图谋不轨的胆大之人,当然更多的则是官场斗争的失败者。可以说关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论地位名气都要比杨震这个锦衣卫百户要大得多。

    只是这对杨震来说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被人押着走进黢黑一片,只能听到几声沉缓呼吸的牢狱通道里时,他的心里更觉迷茫:“难道这就是冯保他们帮助我的第一步?可以他们的权势来说,救我出去不是可以用更简单明了的方式吗?比如直接给顺天府压力。”

    好在杨震也是个心胸豁达之人,即便眼下局面有些诡异,他依然从容接受,等待着接下来的发展。可事情却又有些让他意外了,在他被转移到刑部天牢之后,就好像被人所遗忘了一般,没有人再找人对付他是不假,可也再没人来看望过他,更别提审理他的案子了。而这一等,竟过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从夏末直到过了中秋佳节。

    对此,杨震自然充满了疑惑,不明白为什么竟有如此变故。他当然不会知道,这是刑部在迫于外界压力之下不得以才想出的办法,为的就是把时间拖过去,让此事不再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然后再审理就容易多了。

    这正是刑部在遇上一般棘手案件时所惯用的手段。只要推说如今衙门里其他公务繁忙,此案又有些问题需要仔细查证,就能拖上几个月时间。待到事情的热度过去,他们便好或公正,或有所偏颇地审案了。

    对于他们这一手段,像张居正、冯保这样的大人物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但毕竟杨震只是个小角色,还无法叫他们总是为其操心,所以对于刑部这一举动,便也默认了。他们其实早就给刑部衙门打了招呼,案子只会往轻了断,这一点无论是外间之人还是身在狱中的杨震却是不知道的。

    照着刑部那些大人们的意思,此案该拖个两三个月,直到秋天过去,再悄悄地审理了。可他们的如意算盘也终究没能打响,因为一个他们无法违抗的人开了口,询问了杨震的案子。此人便是当今天子万历小皇帝了。

    之前万历明发旨意,并得到内阁的支持后,便也就安下了心来,觉着有这招呼,杨震应该能安然脱身。同时他也能理解刑部审理此案的难处,便一直忍着没有发问。可直到一个多月后,他依然没有收到关于此案的任何呈报,皇帝就有些忍不住了,便在这日朝会上主动问了此事。

    “刘尚书,此案已过去近两月了,为何还不曾听说刑部有任何审理的结果哪?”万历年纪虽然尚小,但在张居正的指导下已有了一些帝王气度,说这几句话时倒也像模像样。

    刑部尚书刘自强被天子点名问到此事,心下就是一紧。他一直以为之前所谓的旨意是冯保假托圣意而出,却不料天子竟会对此上心,此刻只能硬着头皮道:“回禀陛下,实是此案过于蹊跷且人命关天,我刑部不得不慎重以待。这段时日里一直都在搜寻证据线索。故而才延误了审案时间。”

    “哦?却不知刘尚书如今可收获到了哪些证据线索哪?对此案又有什么看法,觉着那杨震是有罪还是无罪哪?”在万历所说的话里,着重把音调放到了无罪二字之上。

    “这……”刘自强明显有些为难了,心里不禁埋怨起天子来。你若是真有心为杨震脱罪,就不该当着群臣的面问起此事,这下本来已经渐渐被人遗忘的案子又将被人所关注,我们刑部再想为杨震开脱都有些难做了。

    果然,他们这一对话,立刻就让不少官员回忆起了还有这么档事情。那些之前只是人云亦云,只因身份才对杨震喊打喊杀的人也就罢了,但与此案有着切身关系的鸿胪寺卿丁长远就有些按捺不住了,他们鸿胪寺就因为此事可是被倭国使节烦了好一阵的。而且杨震如此行为,就像是在打他们鸿胪寺上下的脸一般,现在还不定其之罪,他自然不服。

    于是在刘自强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回话的时候,丁长远走了出来道:“启奏陛下,臣有话说。”

    “丁卿请说。”万历这项记人的本事还是不小的,即便像鸿胪寺卿这种寻常朝会都只是站在人堆里的臣子,也能准确地叫出姓名来。

    “臣以为此案着实恶劣,不但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伤人命,而且杀的还是他国使节,这实在有损我大明之威仪。故臣以为刑部该断的是那人犯杨震该当以何罪论处,论多重的罪,而不是有罪无罪。还请陛下明鉴。”

    “你……”万历没想到自己的圣意不但没人领会,反而被人如此驳斥,心头顿时就来了气。他终究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自然不可能真像个政坛老手般喜怒不形于色,所以顿时就急了。不过,他对于张居正还是有所顾忌的,所以在发作之前,忍不住看了身前不远处的张阁老一眼。

    此时的张居正却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都没听见看见的模样。这明显是要将这难题抛给小皇帝自己处理的意思了。

    张居正正怀着这个心思,他觉着此案可大可小,无论怎么断对朝廷都没什么损害,倒是可以借此测试一下小皇帝的本事,所以便索性听之任之,看万历如何应对了。

    见张师傅默认由自己处置此事,万历的胆气便壮了几分,当即道:“丁卿此言,朕怕是难以认同的。虽说这杀人确实是犯了我大明律法,但却也要看场合而定,不然只怕在边疆为国守土的将士们都要被认为是凶犯了。”

    丁长远没想到天子竟会如此当面驳斥自己,也是一怔。不过他身为前朝老臣——其实这满殿臣子还真没几个不是前朝隆庆年间留下来的——对少年天子倒是没多少敬畏之心,此刻便也硬顶着道:“陛下此言恕臣难以接受。这等在京城杀伤人命的凶犯岂能与为国守边的忠勇将士相提并论。”

    “如何不能?”不想万历早有准备,当即就回道:“边关将士杀敌是为了保我大明江山之安定,那杨震杀倭人,其实也是一般。”一顿之后,他才继续道:“朕早已得到确切的消息,当日是那倭人欺我大明百姓在先,杨震身为当地锦衣卫百户自该出手制止。而他还仗着自己是他国使节的身份拔刀欲伤人,杨震这才无奈下手重了些,将其格毙当场。诸卿以为此等行为就不能与守边将士相提并论吗?”这最后一句,却是问的其他臣子了。

    丁长远可不知道当日酒楼之中事情的完整经过,听到万历这个亲身经历者如此说来,还真有些反驳不出了。而其他官员,眼见天子这次是坚定地站在杨震这边,即使不清楚他的用意,这种可能触怒天子的事情他们还是不会做的。于是殿上便是一静。

    眼见丁长远被自己驳斥得无言以对,万历更是大受鼓舞,再接再厉道:“倒是你鸿胪寺下面的官员叫人颇为不齿。那个叫马越的司宾在那倭人于我国土之上欺凌我大明子民时不但不加以呵斥阻拦,听之任之,反而在事发之后反咬一口,将真正为国除奸的忠义之士定为犯人。此等行径,就是你们鸿胪寺的待客之道吗?”

    被天子如此训斥,即便是丁长远也吃不消,顿时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臣知罪,臣委实不知此案竟还有此隐情。臣回衙后必当仔细严查,若当真有此事,定严惩马越。”

    这时候的大明虽然国力已大不如前,但该有的大国气度依然还在。任何一个胆敢欺辱挑衅的外国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将被大明臣民以最有力的方式还击回去,毕竟这不是后世那个被无数西方列强所瓜分的“我大清”。

    而万历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如此表态,自然更长了国家之志气,臣子自然也就服气。顿时,原来还有些对此事不满的官员们,在家国大义面前,只能躬身称陛下英明。

    这是万历自继位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叫群臣叹服,看着跟前一片弯腰弓背的人影,一种不一样的激动情绪就在小皇帝的心里涌了出来,让他的胖脸也显得有些激动而发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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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审案(上)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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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当今天子于朝堂之上力挺杨震杀倭一案之后不到三日,刑部终于开审此案。因为这一下,他们已没有借口再继续拖延下去了。

    因为长期被羁押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之中,杨震被带到外面时,着实还有些受不了那炽烈的阳光,忍不住抬起手来遮挡了一下。好半天后,眼睛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他才发现自己已随人来到了刑部大堂跟前。

    就像前文所说的那样,大明朝的各处衙门基本上格局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即使是六部之一的刑部,看着也与州县衙门很像,只是占地更大,建筑看着也更恢宏一些而已。

    除此之外,叫杨震略有兴趣的,则是矗立在堂外的一尊独角怪兽,那是一只看着与寻常衙门外的石狮有几分相似,但却又有不同的怪物,尤其是它头顶处高高翘起的那根独角,更显得诡异。

    此兽名叫獬豸,又叫任法兽,乃是代表着公正的古代神兽,是象征着司法公正的存在。据说此兽能懂人言人心,一旦有忠奸双方在其面前争辩,它便会站在善的一方将恶者以角刺死。

    刑部作为大明最高的司法机关,在其大堂之前立上此兽其意不言自明,为的就是一个公正而已。

    杨震来这个时代已有两三年了,自然知道有这一说,但却还是第一次见这獬豸,所以此刻便多欣赏了几眼这造型特别的怪兽。

    不过他这与寻常人犯全然不同的举动却惹来了有心之人的猜测。其实对寻常大明官民来说,杨震杀死一个倭人根本就算不得什么罪过,再加上有天子的帮衬,就使更多人觉着他不但无罪反倒有功了。现在,杨震把注意力投放到代表着司法公正的獬豸身上,就仿佛在暗示刑部各官员,可要公正地审理我的案子哪!

    在堂外站不多久,就听里面传出将人犯杨震押上堂来的传召之声。杨震于是迈着着坚定的步伐,在两名刑部衙差的看守下走了进去。说实在的,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倒也上过好几次公堂,但像今日般是以一个被告罪犯的身份出现在公堂之上,这还是第一次。

    在来到堂前站定之后,杨震就眯着眼睛朝前看去,一下就瞧见了坐在前方长案之后,身着绯色官服,一脸严肃的主审官员。而在他下方一点的侧面,则还有两名书办模样的人,面前小案之上摆着笔墨纸砚,看来是负责记录审案过程的。再下面,就是手持水火棍的刑部衙役了。除了这位主审官的官阶比之前所见的要高些外,倒也与杨震以前所见并无两样。

    负责此次主审的自然不是尚书刘自强,不然这规格就太高了些,当然也不能派一般的主事之类的小官来审,毕竟这案子影响颇大,刑部可不敢让人说闲话。所以今日主审的,是侍郎任知古。这位任侍郎,自然就是之前唆摆几名公子哥儿前往棋盘街闹事的真正幕后主使之人了。

    对于接下这次案子,任知古其实还是挺矛盾的。一方面自他本心来说,自然是希望将杨震定罪的,能亲手把害自己兄弟的人入罪总是件快意的事情。但同时他也清楚,以目前的舆论环境和上头的压力,只怕要强自定杨震的罪会很难,他可不想用自己的前程来换取杨震的性命,所以即便到了审案之时,他依然有些左右为难。

    而左右为难的任大人在看到杨震进大堂后不但不像其他人犯般跪下行礼,反而大剌剌地往那一站,四下里寻摸起来,就跟进了饭店找座位一般,顿时心里腾地就生出怒意来,想将他定罪的心思就重了几分。

    怒意一起,任大人便不再顾虑太多,当即一拍跟前的惊堂木喝道:“堂前何人,报上名来,为何见了本官不跪?”伴随着他这一声喝,两旁的衙差也同时以棍点地,叱喝起威武来,顿时堂上肃杀一片。

    要是换了一个犯人,别说是见到这场面了,就是进入刑部衙门大堂也得吓得战战兢兢的。但杨震显然不是常人可比,见此情形也只是将四下里扫视的目光收回,回望向高高在上的曾大人,一拱手道:“在下杨震,忝为锦衣卫百户。因有官职在身,为了朝廷的体面,故而无法下跪行礼,还望这位大人见谅。”

    “唔……”任知古这才想到杨震可不是寻常犯人,他还有官位在身,一时竟有些怔忡了。其实一般犯了事的官员只要不是位置特别高的,在这个时候也会老老实实地跪地听审,毕竟沦落到这时候,他们的官位十有八九是保不住了,又何必非要硬与主审官相抗呢?任知古也是因为这一向以来的潜规则,而忽略了杨震是官这一特征。

    但既然杨震摆明了不肯跪,又有道理在身,任知古只好不再坚持。但这么一来,在气势上,他这个主审便未审先弱了三分。

    心下有些恼恨的任大人在愣怔后便又将惊堂木一拍:“人犯杨震本官问你,你在六月三十日于京城‘食为天’酒楼中因口角而杀死倭人使节木下太郎,你可认罪?”说着一双眼睛就紧盯向杨震,以给他最大的压力。

    但他这点心思明显是白用了,对于这种目光,杨震是根本不会当回事的。他继续一抱拳道:“不错,当日在‘食为天’我确实和一名倭人交了手,还将他错手杀死了。”

    包括任知古在内,在场诸人都是一愣,从来人犯都要先抵赖一番,然后在主审官员的步步逼迫下才肯吐露实情。可怎么今日这被告却如此实在,他这一问,就把实情给道了出来?

    就在众人感到奇怪的时候,杨震继续道:“但在下只承认杀了他,却不能承认我犯了法,我没罪!”

    “嗯?”任知古又是一愣,但随即便一拍惊堂木怒道:“真真是岂有此理,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竟还敢自称无罪?你道我大明律法是假的不成?”

    面对着主审官员的怒火,杨震不慌不忙地一笑:“在下虽然不曾读大明律,但常识还是懂得的。若是为了自保与救人,将行凶的恶人失手杀死怎都算不得是罪过吧?不知对我大明律应该很是熟悉的大人你又怎么看呢?”

    其实这一点早在朝堂之上就已被万历拿出来驳斥过丁长远了,任知古当时在场也是听过的。却不料这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居然也拿出这话来堵自己之口,这让他既感难以反驳,又有些恼怒,这小子的胆子也太大了些。

    好在任大人另有话说,倒不至于因此就彻底陷入被动,便把脸一虎道:“即便如此,也不是你随意杀伤人命的理由,毕竟人命关天。”

    “若在下只是一个寻常百姓,杀他自然有些罪过,但我乃是棋盘街上的锦衣卫百户,职责就是管治当地治安,既然他在那儿生事还想伤人,在下自然不能不管!”杨震这段日子来在牢中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早已对可能遇到的情况作了各种推测,并想出了应对的说法,此刻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眼看着任知古被自己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发愣,杨震又趁势道:“此事前后一切,当日在‘食为天’用饭的食客以及酒楼中的伙计掌柜等都瞧在眼中。若大人不信,大可找人来问便是。”

    “这事就不劳你来教本官了。”没好气地瞪了杨震一眼,任知古只得亮出杀手锏:“即便如此,你以官员身份杀死倭国使节,使朝廷难以对倭国相关之人有所交代,也是一项重罪!”说着又吩咐一声,让人将证人传唤上堂。

    不一会工夫,一名青袍小官就走上堂来。杨震朝他仔细一瞧,便认出了此人正是当日在酒楼里强留自己的鸿胪寺司宾马越。但叫杨震略感意外的是,这才一个多月而已,这位马司宾仿佛已老了有十几二十岁一般,就好像这两个月的牢是他在代杨震坐一般。

    他可不知道,这些两月以来,马越的日子可着实不好过。倭国使节是在他身边被杀的,他的责任自然极大。而随着案子不断发酵改变,他就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成了汉奸,这折磨可就大了。

    而更叫马越感到绝望的是,就在前两日,天子都在朝堂上指名道姓地说他有错,这让这位一直有着上进心的小官彻底绝望,知道自己的仕途即将到头。

    而他今日这一切,都是拜面前的杨震所赐,所以当在此刻见到杨震时,马越的一双眼中几欲喷出火来,恨不能将其烧成灰烬。

    在勉强压下心中怒火之后,马越才朝曾春先拱手施礼,道出自己的姓名与身份,然后静候对方的询问。

    任知古见他如此守礼,再与杨震一比,更觉得这个官员可爱多了。便和颜悦色地道:“马司宾,这起案子你也是当事之人,本官就不细说了。今日召你前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以为杨震杀死那倭人使节是出于自卫还是另有缘故?”

    马越心知自己的前程已然断绝,自然是恨杨震入骨。本以为想报仇都难了,可今日突然被叫来作为人证,又被问到这么个问题,顿时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用最肯定的声音道:“下官以为杨震他杀倭国使节并非出于什么自卫,他当时可以轻松将那倭人击倒却选择了夺刀杀人,可以说他完全是蓄意杀的人!”

    第三更如约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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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审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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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杨震在听了马越的话后微微簇起眉来,任知古便觉心中一阵快意:“别以为有人保你就不把我刑部衙门当回事,若真让我抓住了证据,一样能定你个杀人之罪!”

    但此刻的杨震也只是略觉不快而已,这样的情况他早就有所准备了,所以在马越把话说完后道:“大人,在下以为让这位马司宾做证人殊为不妥。他与那倭人本就大有干系,难免心中有所偏颇,对我可不公平哪。”

    “嗯?”杨震这说法在后世确实是常识,可放在四五百年前的明朝,就显得很是新鲜了,任知古先是一愣,随即便道:“杨震,你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马司宾那也是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出来之人,怎会如此做呢?”这话分明就是在帮着马越了。

    娘的,老子跟你讲法律,你跟我讲道德,这算什么回事?杨震心下更觉不快,双眉一挑,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些:“若只是私人交情,在下倒也相信马司宾不至于如此对我。但要是此事还关系着他自身的前程呢?马司宾,想必此番倭人在你身旁被杀对你的损害不小吧?”只从对方的容貌气质变化,杨震已能推断出个大概来,便索性直言道。

    都说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杨震这一句直刺中了马越心中最大的痛处,顿时就叫他变了颜色,忍不住就骂道:“杨震,你个害人不浅的东西,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大言惭惭,真不怕我国法森严吗?你杀人已是事实,竟还敢在刑部大堂之上如此放肆,真道我大明无人能治你之罪吗?”

    杨震要的就是这效果,当即朝任知古一拱手道:“大人,你这也瞧见了,这位马司宾一提当日之事便如此模样,显然是深恨在下的,他的证词实在难以叫人信服。”

    任知古见马越这般激动,也不觉皱起眉来。他确实想要入杨震之罪,但却得是叫人找不出什么问题和把柄来的情况下,不然他宁可放过这次机会,等今后再说。

    马越见任知古有被杨震这番话说动的意思,心下就更加焦急了,便赶紧道:“大人,此人胆大妄为在我京城天子脚下做出杀害他国使者之事来,这损害的可是我大明朝廷的脸面,实在是罪不容诛,还望大人莫要被他的巧言所蒙蔽了!”

    这马越也是真急了,却不知他这时候越是如此说话,就越印证了杨震之前对他的表述,此人是因私恨才如此指证,他的证词根本就立不足脚。

    若是寻常案子,只要主审官员有意定人之罪,即便证人有失偏颇也不是问题。但这个案子可不一般,甚至可说是朝野关注,还惊动了天子,只要有一点问题,任知古这个主审官就得背锅,所以马越越是这样,他的证词就越是难以被采纳。

    任知古看着已经激动得有些失控的马司宾,心里不觉一声叹息,看来今日想毕其功于一役的念头是得打消了,应该是定不了杨震的重罪了。不过好在他杀人的行为是怎么都逃不了的,或许他可以在此事上做做文章,即便不能定他什么大的罪名,将他的官职开革掉也是好的。

    上面的任大人还在打着盘算着,下面的杨震却显然不想让他得逞,已经开始反击了:“大人,对于在下杀死那倭人一事,我还另有话说。”

    “嗯?”任知古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他除了说自己是自卫外还能说出什么道理来。

    杨震冷笑地看了马越一眼,既然你非要置我于死地,那也就怪不得我了!只见他以极其郑重的神色与语气说道:“在下以为这倭人并非什么他国使节,而不过是招摇撞骗之徒而已。”

    此言一出,不但任知古大感惊讶,就连一旁的马越也是一怔,他甚至连之前的愤怒都有些抛到了一旁,气道:“你说什么?你这胡言乱语居心何在?”之前的矛盾只是私人的前程,可杨震现在所说可就关系到鸿胪寺的整体声誉了,这不由得他不上心。

    “杨震你休得胡言,这种事情也是你能信口雌黄的吗?”任知古也不满地一皱眉头,拿起惊堂木就是一拍。

    “这论断非是在下胡编乱造,实在是有理可推的。”杨震却不慌不忙,振振有词地道:“诸位都道那倭人是倭国使节,却不知可有什么凭证吗?”

    “哼,那自然是有的,他随倭国大使平野大乡而来,岂是你一句话就能否了的?”马越赶紧道。

    “那敢问这位平野大使又是否持了他倭国皇帝的国书前来呢?”杨震继续问道。

    “那是自然。虽然本官因为官阶不够并未曾亲见此书,但就丁大人所言,那平野大使可是持国书而来的正经使者,这是作不得假的。”

    “哈哈,是吗?”杨震忍不住一声冷笑,随即又大摇其头,就像是看弱智一般看着马越,却不说话,只是不断地摇着头。

    他这举动,搞得马越心中不觉紧张了起来,似乎对方真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些倭国使节有问题一般。但多年的官场生涯又让他心生警惕,觉着这或许只是杨震的虚张声势而已,根本不必太过担心。

    就在马越纠结的时候,上面的任知古帮他问了出来:“杨震,此等外交之事可不是你一个小小的百户所能置喙的。你今敢在我大堂之上直言那倭国使节大有问题,可是要拿出证据来的。不然,本官必会定你一个妖言惑众之罪!”

    面对如此威胁,杨震根本没有半点惊慌的意思,继续笑了片刻后,才冲马越一摇头,似是感叹地道:“可惜可叹哪,原来我大明朝中所谓的涉外官员竟是如此的无知可笑。从你说这来使是带有倭国皇帝之国书就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不实了。”

    “这是为何?”任知古忍不住问道。

    “因为如今时候,这倭国内部正打得不可开交,他们的皇帝——对了,在那儿应该叫作天皇才是——他们的天皇不但毫无威信可言,甚至连自保都难。试问,一个连自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的皇帝他会有心派使者来我大明朝觐吗?”杨震侃侃而谈,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在牢里的这两个来月时间里,杨震除了思索如何从自身方面脱罪外,也想到了从倭人方面入手。而这一想,还真叫他给想到了。

    在之前于诸暨和兄长谈说天下历史大势时,杨晨曾提到过几十年后中倭间的那场大战。当时,杨晨还不无可惜地说过,要是大明如今能趁着倭国尚处在大名割据的战国时代而出兵征伐,必然能将整个岛国都征服了。那样的话,不但能避免几十年后的那一场大战,或许连几百年后的接连灾难都能从根子上给除去了。

    这一事,当时的杨晨不过是有感而发,杨震也只是听过就算,并没有太放在心上。直到前些日子杨震于狱中思索如何为自己辩解,才想到这一点,觉着或许是个机会,便于今日说了出来。

    大明自郑和七下西洋之后,便彻底关闭了海禁,更不派使臣出使他国,即便是一海之隔的倭国,也只见他们来人,而不见大明派人过去。如此一来,朝廷自然就不知倭国内部的实际情况了。

    尤其是在当初使东南各省遭了大难的倭寇之乱平息之后,朝廷对倭国更是冷淡,就更不可能关心他们那儿究竟是治是乱。而一些在倭国内部混不下去的人,便钻了这么个空子,伪造国书来到大明混吃混合,还用极其廉价的一些所谓的朝觐之物从朝廷换取数十上百倍的赏赐。

    而眼下,这种情况已是愈演愈烈,一些倭人甚至还打起了使者的幌子在北京等地久住。待在这儿不但不必像在倭国那样时常有性命之忧,还由大明朝廷好吃好喝地供着,他们自然是更不想回去了。

    “此话当真?”任知古见杨震说得如此肯定,心下也是一惊。要是事情真是如此,朝廷的面子必然丢得不小,那些鸿胪寺负责接待的官员的处境只怕就更不妙了。

    “如此大事在下可不敢信口开河。”杨震正色道:“若你们不信的话,大可将倭人使者严加审讯,他们必然会将实情道出的。所以,这次在下所杀不过是一名伪称是使者的他国招摇撞骗之徒,不敢说是什么功劳,但绝对不是什么罪过。”杨震说完,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马越一眼,这次是将他们鸿胪寺整个给得罪了。

    而马越在听了杨震这话后,却连愤怒都表达不出来了。事实上,他们在接待这些所谓的倭国使节时也曾从他们的言谈举止里瞧出过些问题,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他们都以小国来使不懂礼仪的借口给忽略了过去。

    但今日,被杨震如此点破后,那些往日的猜疑就彻底成为了破绽,证明了他所言是正确。这让马越大为受惊,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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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审案(下)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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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马越那惊慌失措的神态,任知古都不必再问他对杨震所说的看法了,这让任大人的心里更是一沉:“如此一来,杨震杀那倭人之事可就真个无法给他定罪了。这小子的运气也太好了些吧!”

    眼见人证已被杨震说得心神大乱,而再找其他证人只怕就要遂了杨震的心思,任知古即便心下再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此案就要以杨震的无罪开释作结了。不过他们刑部终究不是州县衙门,也不是后世的那些法庭,还不至于当堂释放嫌犯而使自己丢脸。

    所以在一声干咳之后,任知古以有些生涩的声音道:“如今时候也不早了,本官对此案情也有所明了,你们就都退下吧。待过上几日,我刑部自然会对此案做出个最终审结来。”说罢,他便拿起惊堂木,欲要加一句退堂了事。

    不料,就在他拿起惊堂木将落未落时,杨震突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大人且慢,在下尚有下情要说。”

    “嗯?”被杨震这么一打岔,任知古险些将手里的惊堂木给甩出去,这让他显得很有些狼狈,顿时就有些不悦地看了杨震一眼,不知如今他都已经获利了,为何还有这么多话。但在公堂之上既然当事人尚有话说,他也不好就这么匆匆退堂,只得没好气地道:“你还有什么与案情有关的话,说吧。”

    杨震淡淡一笑:“在下要说的,与本次案情倒是关系不大,但却也有些联系。”在任知古有些奇怪的注视下,只听杨震肃然道:“在下要向大人举告顺天府尹韩重驰,告他假公济私,在前番将我收监入地牢时派人欲加害于我!”

    任知古刚听他说起要说的与此案无关便想让其住嘴,可话才到嘴边,就听到了这么个叫人意外的控诉,顿时就呆住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这都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如何有假?还望诸位刑部的大人能为在下做主!”杨震说着,还很是诚恳地冲上面的任知古与周围的所有人都拱手作了个罗圈揖。

    下意识地,任知古皱起了眉来:“杨震你莫要信口开河地诬赖一名朝廷命官,那韩知府岂会知法犯法做出这等事情来?”

    “若我只是个寻常嫌犯,他韩知府自然不会对我怎样,但偏偏在下之前却曾得罪过他,故而……”杨震这一说,周围众人才想起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锦衣卫扣下朝廷命官家公子一事,韩知府就是其中的一名主角了。

    见众人已经相信韩重驰确有害他的理由,杨震心下就更加笃定了,便添油加醋地说了起来。自己怎样在顺天府大牢之中被狱卒虐待,他们又是怎么找来的牢中其他犯人朝自己下黑手,自己又是如何挣扎求存。最后,他们更是找来了外面的杀手欲对自己不利,幸好自己有些能耐,且对那杀手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才终于躲过了这一劫。

    事实上,杨震并不确信这一切就与韩重驰有关,尤其是最后一次,他更是早知道了是宋雪桥派的人来。但他很清楚,此刻要对付宋雪桥尚不是时候,这些事情他也可以推个干净,所以索性就把脏水都泼在了倒霉的韩重驰身上。

    谁叫韩重驰也有害他之心呢?毕竟若不得韩知府的首肯,那些底下的人是不可能安排人手对付他,并将外面的杀手送进牢里来的。即便韩重驰并不是元凶,却也是帮凶,所以杨震觉着自己也并没有冤枉了他。

    这一番半真半假的故事说下来,直听得不少刑部的差役都对杨震生出了同情之心,同时也对韩重驰表现出了愤慨。毕竟这些人也都是身份低微,容易被特权阶层欺压的对象,杨震的遭遇很容易使他们产生共鸣。

    而身份远比他们为高的任侍郎则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来。如今看来,想定杨震的罪已不可能,他之前的打算自然也无法达成。但眼下这个机会,说不定还真能让他捞到不小的好处。

    若是真为杨震说话而向朝廷指控韩重驰,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官场里博得一个刚正不阿的评价。而且在此事上,他还可以通过帮助杨震对付韩重驰而示好于他身后的那些大人物——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任知古已敏锐地觉察到杨震背后是有大人物撑腰的,不然根本不可能有今日之变故——这对他将来的仕途发展可有不小的助益哪。

    虽然任知古对杨震害得自己兄长丢官罢职一事一直耿耿于怀,但他终究是个成熟的政客,懂得权衡利弊。既然一时还奈何不了对方,又何妨与之合作从中得些好处呢?当然,这也并不妨碍他今后继续算计杨震。

    打定主意,任知古便把目光落到了下面不远处的书办身上,在看到那人点头示意已将此事也记录在案后,才道:“竟还有这等事情?杨震你大可放心,若此事为真,本官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多谢大人秉公而断。”杨震看得出来,对方说这话绝不是一般的敷衍之意,不过他肯这么说的用意何在,如今的杨震可是猜不透的。但只要能给韩重驰一些教训,叫他知道自己不是能随意算计的,那就够了。

    这时,任知古再次拿起惊堂木,重重地在案上一拍,喝一声:“退堂!”在两边衙差整齐划一的低喝声里,这次堂审终于结束了。

    而直到两边传来低沉的威武声,从刚才就已陷入到沉思中的马越才如梦方醒。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可一抬头,却看到任知古已迈着方步转到了后头去了,这才明白今日的堂审已然终结。

    “完了……这下是彻底完了……”马越的脑海里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他很清楚,今日堂审之事一定会报到朝廷,甚至会被百官所知,那么以此次案子的轰动性,鸿胪寺错把骗子当成使节的事情便会很快传得人尽皆知,到那时鸿胪寺和自己就会成为这万历年来最大的一个笑话了。

    这时,已经准备走出大堂的杨震突然停住了脚步,在马越跟前小声道:“害人终害己,我想马司宾这次应该能理解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吧?”说罢,便再不看他一眼,走出大堂,在几名衙差的押送下重新返回天牢。但这回杨震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堂堂正正地从那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走出去了。

    而在他身后,马越依然满脸纠结地站在那儿,似乎身子都已僵硬了一般。直到有衙差实在看不过去上去提醒,请他离去,他才失魂落魄地蹒跚而去……

    刑部二堂,尚书大人的公房之中。

    刘自强正翻看着面前的审案笔录,越往后看,他脸上的惊诧之色就越是明显。看到中间,他更忍不住叹道:“这杨震的胆子可着实不小哪,居然连这种事关朝廷体面的事情也如此直言不讳。”

    “此人确实胆子极大,不然也不至于会做出这一连串的事情来了。不过以下官之见,他这么说也是其精明的表现。只有把这案子的水彻底搅浑,他才能充分自保。而且就下官看来,这事还真不是他信口乱说的。”说着,他又把马越在此事后的失态表现道了出来,以作为证据。

    “唔,如此一来,这事可就要在朝中掀起一场波澜了。想必丁大人一定不会料到竟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吧。”刘自强抚须感慨地道。

    而当他把笔录看到最后时,更是面带惊讶:“他竟又把韩知府给牵扯进来了吗?这杨震还真是个不怕把事情闹大的主儿。”

    这事才是任知古真正关心的,所以便小心翼翼地看了自己上司一眼问道:“不知中堂大人对此有何看法?”

    “这个嘛……”刘自强刚想说这种一面之词的东西就不要提它了,可一眼瞧见自己下属那张满是期盼的脸,到嘴的话就是一滞。

    官当到刘自强这个份上,差不多也就到顶了,若再想进一步,就是内阁辅臣。可他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所以一直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办事原则。而且官场上也讲究个官官相护的规则,能不得罪人还是不得罪的好。

    可刘自强却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副手可不是这样的人,身为侍郎的他,还想再进一步呢。而眼前这起案子,很明显就是一个机会与切入口。要是他不让任知古公开此事,或许对方当时是会答应的,但心里必然会存了芥蒂,这可与刘自强自身很不利了。

    两相权衡之下,刘自强自然得为自己考虑了。于是便对任知古道:“任侍郎既然是你得知的此事,一切自然由你做主。无论你是打算追究还是隐瞒,本官都会帮你担待。”

    任知古闻言大喜,忙拱手道:“多谢大人能秉公而断,下官拜服。”这一句话,便已把他的心思表露了个清清楚楚。

    下午有点事,所以第二更晚了些,争取三更吧,不过应该会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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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重获自由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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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刑部堂审五天之后,杨震终于被确定无罪,得以从暗无天日的天牢之中堂堂正正地走出来。不过这时他的情况已不再被京城官民所注意,人们的注意力早已被这两日里接连发生的另两件事所吸引。

    其一就是鸿胪寺的丑闻。就在前两日,突然就有一个说法,原来一直被鸿胪寺奉为上宾的那几名倭国使节居然是假冒的。对此,鸿胪寺上下人等自然是极力否认,但随着东厂和都察院的深入调查,却查明这几名倭国使者确实并非真正的使节,他们那些所谓的国书印信自然也都是伪造之物。

    于是朝廷当即就派人将留在鸿胪寺里的那几名招摇撞骗之徒给拿下了,只有两名运气尚算不错,正好外出的倭人逃过一劫,但也被官府发文通缉。等待这些骗子的,自然就是大明最严苛的法律制裁。

    至于另一些当事人,那些被人蒙在鼓里,将骗子当成使者的鸿胪寺上下官员,则是一批人被贬斥,一批人被降级,一时整个鸿胪寺都成了人们谈论的笑柄,自顾不暇的他们自然不可能再给杨震出狱一事增加麻烦了。

    第二件惹人关注的事情,则是顺天府尹韩重驰突然以身体抱恙为由上了乞骸骨的折子。但随后,就有消息传出,这不过是为了官员的体面才做出的表面决定,事实上,韩知府身体倍儿棒,根本就没什么病。他所以会被致仕,是因为有人上告说他公报私仇,在牢里下黑手整治无辜的犯人。

    这种传言一开始还没什么人信,但随着一些在顺天府地牢里吃过苦头的人不断站出来以亲身经历说话,这一说法也迅速被人所接受。一时间,本来在民间官声还算不错的韩重驰便成了过街老鼠。就连带着家人离开京城也走得很是冷清,不敢有丝毫的招摇,生怕被愤怒的百姓堵在半道之上。

    百姓们并不知道,当大家都在关注这两起新鲜事情时,引发这两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杨震,却在不怎么被人注意的情况下走出了刑部衙门。

    被投进大牢时,天时尚有些暑气,可待自己重获自由却已连秋天都过了一半了。看着道旁那不断飘零落下的秋叶,杨震心下不由一阵叹息:“看来今后行事还是得谨慎小心为上,这儿毕竟是北京城,可不能再像这次般鲁莽了。”

    正当杨震若有所思地准备转身往镇抚司去的时候,却一眼瞧见了七名锦衣卫服饰的汉子大步朝自己而来,正是莫冲他们来迎自己了。看着七人笑脸盈盈的模样,杨震的心头便是一热,这几人还是很讲道义的,竟有心来接自己出狱。

    七人来到杨震身前,便整齐划一地站住了脚,随后同时抱拳行礼,齐声道:“恭喜百户大人平反昭雪!”

    杨震脸上也现出一丝笑容:“你们都起来吧,大家兄弟就不需要太多客套了。怎么样,这些日子里你们在棋盘街没遇到什么麻烦吧?”

    “回百户,即使您不在,我们也一样能守好了棋盘街!”莫冲回应道。他们确实没有说谎,因为有杨震之前的震慑作用,即便这两个月来他一直被关在牢里,这些锦衣卫群龙无首,却也没人敢再在棋盘街上生事。而这七名下属,更是每日都遵照杨震之前的规矩每日巡视于街道之上,这更让一般的宵小之徒不敢放肆了。

    杨震听其言观其神色,便知道他们所言非虚了,便很是赞许地对着他们一点头:“不错,没有叫我失望。其实咱们锦衣卫自身就有极大的威慑力,不是一般的官员或是地痞混混就敢招惹的。你们这回能在我身陷囹圄的时候紧守门户,那将来即便我不在任上,你们也能将棋盘街给守好了。”

    “一切都要仰仗百户的声威,我等不过是狐假虎威而已。”黄浜忙奉承了一句。

    “哈,我才不在你们身边两个月,你们这变化可着实不小哪。不但底气比以前要足了许多,还学会了逢迎拍马了。”杨震笑了一下:“走,咱们先去镇抚司,待我向都督请罪之后,再回棋盘街上好好庆贺一番。”

    一行八人就在刑部衙门前那几名看守带着些异样的目光注视下大摇大摆地向城东而去。

    来到镇抚司门前,杨震便命七名下属留守,自己则在一整衣襟径直走了过去。

    如今的杨震早已是锦衣卫里的名人,守门的侍卫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来,一面上前搭话行礼,一面已让人进去禀报了。

    不一会儿工夫,就有人来传话,命杨震入内见都督刘守有。杨震淡淡一笑后,才一挺胸,便走进了这扇黑漆大门。

    见到杨震后,刘守有也不急着开口,而是先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他半晌,这才道:“杨震哪杨震,你实在可算是本督所遇到过的最能生事的下属了。即便你被关在牢狱之中竟也不肯让我省心,又闹出了两起事件。你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杨震低头拱手:“回禀都督,属下所以这么做也实在是出于无奈和自保而已。若不这么干,只怕我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就从牢里出来的。”

    “哦?你觉着这次你能躲过这一劫靠的是自己的应对吗?”刘守有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但眼中却已闪过了不快的意味。

    杨震这才想起之前在顺天府大牢里所发生的事情,便赶紧解释道:“都督误会了,属下只是说闹出这两件事情来是为了自保,但若没有都督出面从中斡旋,属下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安然从刑部大牢中脱身的。”

    见杨震如此上道,刘守有这才现出满意的神色来:“你既是我刘守有的下属,这次被人冤枉,我自该出手帮你。不过,我也希望你可以明白一个道理,做我刘守有的下属,就该一心一意,好好地为我做事,你明白吗?”

    这是在提醒自己接下来要为其查出唐枫背后那些隐藏在锦衣卫内部的人的身份了。杨震心下好笑,这位刘都督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这回还是个双面间谍吧。但面上却依然很是恭敬地道:“属下明白,属下一定不会让都督失望的。”

    “好,那本督就静候你的佳音了。”刘守有说着便一摆手:“你刚出狱,想必也是乏了,就且先回去歇息几日吧。放心,这两月间,本督并没有另派他人顶替你的位置,所以你依旧还是棋盘街那儿的百户。”

    “多谢都督的体恤之恩。”杨震再次抱拳行礼,这才退了出去。

    从刘守有这儿出来后,杨震下意识地便又转到了唐枫的那间最为偏僻的公房之前。却发现两月之后的唐枫与之前并没有任何的改善,依然显得很是落寞而冷清,此时他正在案前看着一卷书呢。

    似乎是杨震注视他的目光惹起了他的感应,唐枫忍不住抬眼一瞧,正看到杨震朝自己眨眼示意。唐枫见他安然出狱,心下便是一喜,忍不住冲杨震一笑。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只回了一个眼色,却没有出来说话,毕竟这儿人多眼杂,他们间想要说的话实在不合适在这儿说。

    在与唐枫打过招呼后,杨震才转了回去,直接出了大门便欲与兄弟们汇合回棋盘街。不料在门前,却又遇上了那位叫所有锦衣卫都要忌惮三分的掌刑千户洪奎星。

    这位洪千户正好从外面进来,一见到杨震,神色便是一肃:“杨震!”

    “见过洪千户。”杨震忙拱手施礼,心里却提起了戒备来。

    洪奎星盯了他半晌,才哼道:“你之前可着实给咱们锦衣卫长脸哪!可还记得前番我见你时与你说了什么吗?”

    “这……”杨震当然还记得,当时洪千户叫他行事小心着些,若再有什么差错,他身为掌刑千户定不相饶。不想这话才说了没多久,杨震就闹出了这么大一桩祸事,这让杨震一时还真不好回应了。

    就在杨震心悬在了半空,不知对方会如何发落自己时,洪奎星突然又是一笑,这一下,整个气氛顿时就松了下来:“不过这一回你做的倒也不错。那些倭人确实嚣张得紧,该杀。若是我遇上了,也不会饶了他们。”说着还像是鼓励般地一拍杨震的肩膀,这才走进门去。

    杨震有些古怪地回望了洪千户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有此态度。难道这位洪千户也对倭人有看法吗?

    带着这一疑问,杨震出了门,在汇合了七名下属之后,就直奔棋盘街而去。这次他能顺利从狱出来,而且几乎没有任何损失,自然是要好好地庆贺一番了。

    在狱中已淡出鸟来的杨震现在很想在“食为天”这样的酒楼里好好地大吃大喝一番。但他的这一愿望却再次遇到了阻碍,就在他们返回到棋盘街上,正欲进酒楼时,从一旁的巷子里突然探出个人来,冲杨震叫了一声:“杨二郎……”

    第三更,总算及时到来。。。。。杨震也终于出来了,好日子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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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他乡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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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来到北京城后,已久未有人称呼杨震为二郎了——除了唐枫——这让他大赶意外,便即循声望去。却见着了一张巧笑嫣兮,宜喜宜嗔的少女俏脸,那女子见他望来,还下意识地抬手朝他招了一招。

    看着这张有些熟悉,却又记不太起来的俏脸,杨震的眉头不觉一皱,努力想着自己何时遇到过这么一位美人儿,但既然对方都招呼自己过去了,出于礼貌,杨震还是迈步走了过去。待来到那女子跟前,有些疑惑地问道:“敢问姑娘是?”

    那女子刚才见到杨震迟疑的模样,心里就已不是滋味儿了,现在听他这么问自己,就更是来气,原来的笑靥早已被伤心所取代,忍不住道:“你怎么这样,这才多久没见,你就不记得我了。亏我还请爷爷帮你呢……”

    当少女甜美的笑容被懊恼和不快取代之后,杨震终于将她的模样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叠起来,不禁笑着抱拳道:“原来是张姑娘,自杭州一别后,你和道长一向可好吗?”

    原来这个女子便是当初在运河之上与杨震相遇,并且在杭州城里有过一段交集的张静云了,而她的爷爷,自然就是那名身份神秘的老道士。见杨震终于认出了自己,她才转怒为喜,冲杨震轻轻一哼道:“哼,倒还算你有些良心,还能认得出我是谁来。”

    杨震苦笑着一摸鼻子:“你我自杭州一别已有一年多了,你又是女儿身,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在下能这么快将你与之前那个黄毛丫头联想到一起就已很不容易了。”他说的确是实话,杭州时的张静云只是一枝含苞待放的蓓蕾,而今却已渐渐长开,成一个姑娘家了。而且那时她总是穿着道袍,而现在却是一身女装打扮,即便容貌上只是一些细微变化,但给人的感观差距还是挺大的。

    “你说谁是黄毛丫头呢?”听到杨震如此称呼自己,即便是说过去,张静云也很不乐意,当即瞪了杨震一眼。但她也听得出杨震这是在夸自己长得漂亮了,心下还是略有些高兴的,所以瞪他的模样倒显得有些娇嗔的意味。

    杨震自知失言,赶紧再次道歉,随后又转移话题道:“你怎么来了北京?道长可是随你一道来的吗?”他自知与这位少女斗嘴是胜不了的,所以还是不说这些容易导致她生气的话了吧。

    张静云见杨震服软,心下大为满意,也就不再继续咬着前面的话题不放了。不过不知怎的,一旦对上杨震,她就总想与之闹闹别扭,所以面对这个最普通不过的问题,也下意识地道:“怎么,就准你来京城,还不准我们来了?”说着看了一眼又有些愣怔的杨震,扑哧一乐:“呆头呆脑的……是啊,我是和爷爷一起来京城的。”

    呆头呆脑……自杨震来到这个时代后,还从未有人如此形容过他呢,这让他又一次有些失神了。而看着他呆愣的样子,张静云就更是乐不可支:“哈哈,看吧,果然被我说对了,你果然是那么的呆头呆脑。”

    面对这样的情形,杨震除了苦笑,实在难以作出第二种表情来了。不过,他还是听清楚了张静云的话,在对方笑完后,才道:“原来道长也在京城,不知他身在何处,我也好去拜会一下他。”对于那个将《清风诀》传授给自己的老道,杨震心下还是有些感激的,因为要不是他,自己的武艺不可能提升到今日这地步,说不定早就死在一些敌人手里了。

    张静云却没有记起这件两年前的事情,只道他是为之前自己爷爷出言相救之事而感谢,便一摆手,很是大气地道:“这不算什么,你之前也救过我们,这次当是礼尚往来吧。不过要是你想见他倒也容易,喏,他就在前面的酒店里等着见你呢。”说着便朝前方一处并不甚大的小酒店一努嘴儿。

    杨震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再联合之前差点被自己忽略的说话,心下已有了一定的猜测。不过在这个老喜欢与自己斗嘴的少女面前,他却不愿意点破,只是一点头道:“既然道长相请,在下自当前去一见。”说着却不急着过去,而是冲身后的那几名兄弟打了个手势,让他们自行去找吃的。看来今日想与这些兄弟一同喝酒庆祝的打算是泡汤了。

    在打发了莫冲等人之后,杨震才与张静云来到了那处小酒店跟前。虽然如今正是饭点,可因为这酒店委实有些残旧,食客却不多,除了在最里面坐着的张老道外,也就三桌客人了。

    张老道已看到杨震进来,便含笑地向他点了点头。杨震在他面前却不敢托大,远远地就已抱拳行礼,走到近前再次问候道:“道长久违了。不想时隔两年,你我居然再次于离杭州千里之外的北京相遇了,真是有缘哪。”

    “是啊,当真是缘分哪。正所谓缘分来了,是怎么都躲不了的。”老道说话间,意有所指地瞥了自己的孙女一眼,好在他的这个举动很是隐秘,倒没有被两个年轻人看出来。

    在老道的示意下,两个年轻男女才分别落座。一看客人都到了,酒店的小二就很是麻溜地将早被点好的几道素菜和一壶茶水给端了上来。

    看着眼前那几道青菜豆腐,杨震的嘴角忍不住就是一撇。他这两月在牢狱之中吃的就是这些,本以为今天能开开荤呢,不想最终要吃的竟还是这些粗茶淡饭。

    他这神色自然是瞒不过张老道的,但他却假装看不到般,为杨震斟了一杯茶水后才向他问起别后的情形。对此,杨震倒也不隐瞒,就将自己在杭州,在诸暨,以及最近在北京的遭遇简略地说了一遍。

    张老道听了后频频点头:“张公子这几年来杀戮之心可比当初要少得多了,这委实是一件功德哪。却不知你最近可还在练老道所赠的那本功法吗?”

    提及此事,杨震便是一阵感激:“道长所赐之功法确实高妙。在下这两年勤修下来虽然只能算是略窥门径却已大有裨益。也正因有此功法护身,在下才能屡次脱险。故而可以这么说,道长可算是在下的多次救命恩人了。”

    “公子这话就有些言重了,老道只是为了不伤天和,才给你的这本修身之法,至于修习此术给你带来的其他便利,老道我是不敢贪功的。”

    见他这么说话,杨震对张道人的敬重之情又增了几分,随即又想到了适才与张静云的对话,便道:“据张姑娘所言,此番在下蒙冤入狱道长也曾出手相救,那在下就更要多谢道长了。”

    张道人皱着眉头看了自己孙女一眼,随后无奈一笑:“咳,这孩子还是口太快了。其实这也没什么,只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老道在张首辅府上当一个清客,在他面前也能说上几句话,知道故人遭难,自然不能不帮着说两句。杨公子就不必太放在心上。”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杨震这才明白张老道在此事上尽了什么力。别看他只是说了几句好话,但作用却是不小,只要能让张居正保持中立,就足够了。

    在又聊了几句闲话之后,杨震才把话题转到了张老道为何会要见自己的话题之上。他可不信双方是偶然遇上的,看这情况,是张老道有意见自己,才在这小酒店中等候,并派了孙女在外守着。

    听他如此询问,张道人便有些尴尬地一笑:“杨公子还是这么的机警,老道佩服。今日前来见你,确实是有事相求。”

    “道长对我有恩,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不会推辞,不敢落一个求字。”杨震肃然道,他说的也是真心话。对这个身份神秘,来头不小的道人,他还是相当尊敬的,自然不会推脱他的请求了。

    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张老道便是满意一笑,随即又扫了自己孙女一眼才道:“是这样的,老道接下来将往广西的苗域一行,那儿瘴疠横行,且多毒虫毒蛇,实在不适合静云同去,故而……老道想找一个值得信任之人将孙女儿托付于他代为照顾。不知杨公子可愿意效劳哪?”

    杨震闻得此事便是一愣,而另一边的张静云更是变了脸色:“爷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来没有与我说过有这事情哪……”

    “正因为不想你涉险,我才没有告诉你此事。”张老道的回答却很是平静:“你也老大不小了,一直跟在老道身边流浪四方算是什么样子。”后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口,却只把目光看向了杨震。

    “不成,我这一生都要陪伴在爷爷身边,伺候你……”张静云不依道。

    但很明显,这一回任她如何扮嗔撒娇,老道是彻底铁了心了,说不准就是不准。眼见如此情况,杨震自知无法劝说,便只得点头道:“若道长心意已决,在下自当从命!”只是他心里依然有些奇怪,为何张老道会想着去那等偏僻的所在呢?

    额,今天看手机APP才发现那边还有人留了言,那就在这儿统一作下回答,一般更新都在中午1点左右和晚上9点左右,两更,要是不正常了或许会多更,希望各位书友能够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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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美人在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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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老道见杨震答应得如此爽快,心下也是大悦,便端起面前的茶杯来道:“杨公子能如此帮我,老道别无所报,只有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了。”说着就一口干了杯中茶水。

    杨震自然不敢托大,便也随之举杯。就在两人举杯饮下茶水之后,就算是将张静云给交托掉了。而在看着杨震把茶喝下之后,张道人便站起身来,很是干脆地道:“既然杨公子已答应了照看静云,那贫道走得也安心了。”说着又有些慈爱地摸了摸静云的头发道:“静云,今后你可要乖乖的,莫要给人惹祸。”

    见他如此举动,又这么说话,不单是杨震,就是张静云也愣住了,甚至都忘了生随意把自己交托给他人的爷爷的气了,急切道:“爷爷,你这就要走吗?”

    “是啊,此事本就不容耽搁,我又因为……在京城多待了几日,所以必须立刻启程了。”说着老道也不逗留,便迈开大步,从两人身边穿了过去。

    看着他毫不停顿地离开,杨震才猛然回过神来,忍不住问道:“道长这到底是要去做什么急事,竟连等上几日也不成?”

    “嘿,不过是当初留下的一笔孽帐,老道得赶在事情还能收拾之前处理了,不然就悔之晚矣。”在丢下这么一句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后,张老道便飘然而去。

    老道一去,这对年轻男女间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了。杨震是对此事觉着奇怪,而张静云却是因为爷爷的离开,两人一时竟都忘了说话。其实张静云早在来京城之前就已知道爷爷将去广西一行,却不料他竟走得这么急,而且还将自己给留了下来,这让她在不舍之余,也不禁生出了一些忧虑来。以往无论遇到什么麻烦,爷爷都能从容面对,可这一回,他既然不肯带上自己,就说明此去安危就连他也保证不了了。

    “那个……张姑娘,请问接下来你有何打算?”在一番沉默之后,杨震只得接受了这么个事实,便看向张静云道。

    张静云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醒过神来,看着杨震不知怎的,她的面上竟泛起了一丝红晕来。但她却还是回答得很是痛快:“既然爷爷都这么安排了,我不会逆他的意思,你说了算。”

    “额……既然如此,若张姑娘你不嫌弃的话,且随我回去吧,我租了一处屋子就在这附近。”杨震只好说道,既然答应了人家照顾张静云,那就只能负责到底了。

    张静云低低地应了一声,便随着杨震一起出了小酒店。突然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道:“杨二郎,我能和你说件事吗?”

    “请说。”

    “那个,你能不能别再张姑娘张姑娘这样的叫我了,这显得太生分了。你就和我爷爷一样,叫我静云吧。”张静云把这话一说后,脸上就更红了几分。

    当一个姑娘家张口让你称呼她的名字而不要显得太生分地叫某姑娘时,这其中的含义就是傻子也能听出来了。杨震不是傻子,而且还与洛悦颍热恋过,自然能听出张静云对自己的心意。

    虽然觉着这样有些对不起身在杭州的洛悦颍,可这么个娇俏可人的少女的一片心意,他自然是无法拒绝的。于是杨震便厚着脸皮道:“既然静云这么说了,那在下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他当即改口,张静云在羞涩之外,更多了几分喜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对这个男子有了朦胧的感觉,而这次分别两年后的再遇,更让她对他的感情浓厚了一些,现在能从称呼开始使两人的距离近一步拉近,对她来说着实可喜。这种异样的喜悦感觉,竟不自觉地冲淡了因为与祖父分别的愁绪。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杨震租下的院子走去,却有些奇怪地保持着沉默。张静云是个女子,在心上人面前总是要保持一定矜持的;而杨震,则是觉着有些古怪,自己才一出狱,就带了一个妙龄女子回家,这感觉真是太难以形容了。

    而在来到杨震所租下的那处小院后,事情就变得更加的尴尬。

    因为两月来杨震一直被关在牢狱之中,这院子自然就没人打理了,此时一进门,就觉得此处肮脏不堪,到处是蛛网灰尘,根本就住不得人。早知道这样,杨震就应该请人先自己一步来小院里打扫一番的,而现在看来,这工作就只能交给他自己来完成了。

    而更让两人觉得有些尴尬的是,这小院能住人的只有一处屋子,换句话说,要是张静云住在此处的话,就得和杨震睡在一个屋子里了。

    虽然这小院有东西两处厢房,但因为杨震只是单独一人,所以当时就只在东厢房安放了床榻和其他家具,西厢房完全是一处杂物房,别说住人了,就连根凳子都放不进去。

    关了两月的杨震压根把这茬儿给忘了,当他打开房门之后,才猛然想起还有这么个问题,顿时面色就是一僵。而在张静云得知是这么个情况后,面上也是一红:“这可如何是好?”

    孤男寡女两人说什么都不可能凑合这一夜的,杨震只得高风亮节地在打扫完整个院落和房间后,将自己的屋子让了出来给张静云住,而他自己,则准备回锦衣卫的那处小院里住上一夜。待到明天再想其他办法。

    张静云自然无法反对这样的安排,就有些歉意地将杨震送出了门去。看着自家院门在面前砰地关闭,杨震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这算什么,我可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人,怎的这就变得无家可归了?”

    就在杨震似是自嘲地想着这些,就欲往另一边的小院走去时,突然脑子里又转到了另一件之前被他遗忘了的事情。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虽然已过黄昏,但天倒还未黑尽,倒还来得及去一趟那边。

    他想到的,就是之前在顺天府大牢里与向鹰之间的约定。那日曾约定一月为期,到时杨震就去地方与之相见。但谁料之后案子变得越发复杂,杨震一时竟出不来,这一拖就多了一个月的时间,却不知向鹰还在不在。

    想到自己已迟了一个月时间,杨震便不再耽搁,当即转身就往城东南方向而去,那边正是向鹰告诉他相见的地址所在。

    半个时辰后,杨震来到了一处略显破败的大宅跟前。因为京城官员流动性极大,有的更是才买下一处院子就因犯错而远贬他方,所以这种空置的宅院倒也不算少见。

    杨震在这宅院外面绕着围墙转了一圈,看到向鹰曾提过的记号之后,才翻身而入。只是看着这处院子如此破败的模样,杨震实在不敢保证对方还在等候。

    走不两步,杨震的脚步就突然一顿,随即身子就猛然一偏,纯靠着身体的本能躲过了突然袭来的一口钢刀。若不是如今的杨震已能做到行在意先,只怕这突兀的一刀就能了结了他。

    但这一下,还是叫杨震吓得不轻。他赶忙朝后退去,同时下意识地在腰间一摸,却摸了个空。他忘了自己刚从牢里放出,回家后又被张静云赶出,走得匆忙,压根就没来得及带上兵器。这下要空手对手手持利刃的对手,可就有些麻烦了。

    而趁着杨震后退间一愣的工夫,那偷袭者已再次杀上,钢刀卷起一阵劲风直奔杨震的左边颈项处砍来,同时,在刀风的掩盖之下,还有另一股力量急夺向杨震的胸口。

    虽然对方这种奇正相交的攻击很有想法,却未能瞒过杨震的耳目。只见他身子偏转如弓,然后双脚用力一蹬,在对方扑杀到位之前,如利箭离弦般弹射到了一旁,险险避开了两个杀招。

    但这一下,已让杨震消耗不小,而随着对方回过神来,返身再攻来时,杨震就未必再能故技重施,继续躲闪了。

    杨震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但他心里却并不慌乱,甚至都没有再次摆出闪避或反击的架势,而是开口道:“向兄,是我杨震,可莫伤了自己人!”原来在刚才对方那连环招式中,杨震已瞧出了对方所用正是鹰爪功,再结合此前与向鹰的约定,他自然就猜出了此人身份便是自己所找之人了。

    向鹰本来还待再攻,一听杨震招呼,手中招式便是一停:“是你?你怎的直到现在才来,我还以为你早在狱中出事了呢。”

    “咳,一言难尽。”杨震见对方果然是向鹰,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即他就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明显比在牢里见过的要憔悴和苍老许多的向鹰道:“向兄,你这是出了什么事,怎的看着如此狼狈?”

    “我……”向鹰被人看出问题,又问到了自己的伤心事,顿时面色就是一黯。但随后,他又咬牙切齿道:“我这一切,都是被那宋雪桥所害。不但我受了伤,而且我那无辜的妻儿也……”说到这儿,这位看着都没什么感情的杀手眼中竟有两行泪水滚滚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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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新的帮手 (七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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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座废弃宅院的某处厢房内,杨震与向鹰相向而坐,面前只点了一盏晦暗不明的油灯,后者正讲述着自己之前的遭遇。

    却说向鹰在离开顺天府大牢,决定就此脱离宋雪桥后,便赶回住处,决定带着妻儿先离开京城。待将他们安顿妥当之后,再返回与杨震相见。但他却没料到周致那边一直都在提防着他,早早就派人眼线散布在他家附近。

    一见他举家匆匆离京,就有人在暗中跟踪了下去,另外的人则将此事上报东厂。而这时,宋雪桥也知道了他并未杀死杨震一事,当即就下达了格杀令。于是诸多宋雪桥的东厂下属就循着跟踪者留下的记号一路追杀,终于在他们离京后的当天夜里追上了拖家带口的向鹰三人。

    一边是向鹰与两个全无还手之力的妇孺,一边则是数十名奉命截杀的杀手,杨震都不用想就知道会是怎么样一个结果了。

    而当说到这一遭遇时,向鹰的眼中再次有泪水涌出,像他这样的铮铮铁汉,就是全身的血流干了,一般也不会留泪,但这一回,他却两次流下泪来。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却只因未到伤情处哪!

    但即便如此,向鹰口中对此事的叙述却并未稍停:“……我独力应对数十名东厂好手本就力有未逮,再加上他们卑鄙地总是寻隙攻我妻儿,让我分神应对疲于应付。所以战不了多少合,我便被他们砍伤……”说到这儿,他神色便是一凝,本就还有些苍白的脸庞显得越发的惨白了。

    此时,一阵秋风从院外吹入,直吹得房前的一棵老槐树哗啦作响,如泣如诉,似是在为向鹰的遭遇而感到痛心与悲伤一般。而伴随着这种叫人心凉的声响,向鹰继续道:“身上的伤使我的动作无法如之前般迅速,结果他们便瞅准了机会,再次攻我妻儿,终于我援救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我的面前……”

    “向兄……”杨震在叫了一声后,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了。

    “而后我心神大乱,再难招架,就再次被他们所伤。那时我万念俱灰,唯一想的就是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活着为他们报仇,这才拼死杀出重围……”向鹰说到这儿突然咬牙道:“其实那宋雪桥要取我性命我是一点都不会怨他的。我既然做了那些事,就早料到有被人所杀的一天。可或不及家人哪,我的妻子和儿子是无辜的,他们为什么要将他们也杀了……此仇不报,我向鹰誓不为人!”

    向鹰有一点并未细说,那就是当他逃脱追杀后,已身负重伤,再加上妻儿皆死,了无牵挂,又自知东厂必然会在京城之外四处截杀自己,所以便索性反其道而行之,重新潜回北京,并在这处他人所不知道的落脚点住下疗伤。

    也正因为他所受之伤颇为不轻,直到这两日里才基本恢复行动,所以杨震迟了一个月赶来才能再次与之相见。所以说,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杨震此时唯一能做的就是略作安慰,同时不无自责地道:“向兄节哀……真要论起来,你遭遇此等变故我也是罪责不轻。若非我一力说服你离开宋雪桥,你的家人兴许就不会……”

    对这一说法向鹰却并不以为然:“你只是加速了此事的发生,从此事的前后来看,他宋雪桥早就有心在算计和提防着我了。不然我如此迅速地带家人离开,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找到我们,并派人截杀的。”

    杨震沉默了,对向鹰倒是颇为佩服。一个人遭逢此等大变居然还能冷静做出判断,实在是太难得了。半晌后,他才问道:“那接下来向兄又有何打算?”

    “原来我只想着赚够了钱就带着他们隐居过点普通人的生活。但现在……我已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唯一要做的就是杀了宋雪桥等人为我的妻儿报仇!本来我打算养好了伤,这几日里就要趁夜刺杀他的!”作为一名向来以刺杀为生的杀手,向鹰做出的这一决定是最自然不过了。

    但杨震却出言相劝道:“向兄我以为你这么做殊为不妥。他既然如此对你,又知道你逃了性命,怎会不严加防范呢?你若此时用刺杀之道,只怕不但不能杀他报仇,甚至还会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了进去。”

    “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能报此深仇?”向鹰无奈一笑。他何尝不知这么做机会很小,但心中刻骨的仇恨却推着他走向那一步。

    “其实报仇不光只有这种直接的刺杀而已,还有许多其他的法子。”杨震忙劝道:“你之前不是曾答应与我一起做事吗?虽然我迟来了一个月,但你我再次相遇,总是一种缘分,是老天让你和我联手。我保证,只要你和我联手一起做事,总有一日,我会让你亲手报这杀亲之仇的。而且,对付像宋雪桥这样的人,一刀刺死他只会便宜了他,我们该用更残酷的办法来对付他才是。”

    杨震前面的话或许对向鹰有一定的影响,但远不如后面一句来得大。他心中对宋雪桥的仇恨之深,确实不是一刀杀死对方就能解恨的。若能用更残酷的手段进行报复,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而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能力,除了拼死刺杀别无他途,借杨震之力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了。

    “你真肯为我报仇?”向鹰在沉默之后问道。

    “其实我要除掉宋雪桥并不光是为了你,也是为我自己。你可不要忘了,他之前就有心害我,我任何能放过他?”杨震的回答很是干脆利落。

    “那……好吧!只要你肯帮我除掉宋雪桥,我向鹰这条命就卖给你了!”

    “不,你的命还是你自己的,咱们只是联手!”杨震说着,向对方伸出了自己的右手。向鹰见他如此说话,对他就更信任了,也伸出右手来,与杨震紧紧相握。

    终于在经过一番牢狱之灾后,杨震得到了来京城后第一个真正的帮手!

    在向鹰这儿随便靠了一夜,天才刚亮,杨震便告辞返回自己的住处。把张静云一个人留在家里,他总有些不放心,毕竟都答应她爷爷要照顾她了,自然不能只给她个地方住就算了。

    在回去的半道上,杨震还着意地买了一些馒头豆浆作为早饭给张静云送去。在来到院子跟前,在低头看看自己的这副模样后,杨震便是一阵摇头苦笑,自己这都成什么了,男朋友还是保姆?

    不过接下来一些事情却还是要做的,比如叫人来收拾一下那边的西厢房,他总不能每到晚上都避出去住吧?想着这些事情,杨震随手就推开了院门,而院中的场景却看得杨震一愣。

    这小院本来是有些杂乱无章的,堆放着各种前一个租客遗留下来的无用杂物,杨震也没心思稍作整理。再加上两月没有回来,昨天来时更是满院子都落满了尘网,杨震今天本打算叫人一并收拾了。

    可没想到,现在这小院竟变得井井有条,一些真没用的东西被整齐地堆到角落里,而一些诸如有些残旧的桌椅则被放到了墙边,桌子上甚至还摆着一只茶壶和三只茶碗。

    而更叫杨震吃惊的是院子里的人。一身碎花布衣的张静云正蹲在那口杨震都以为早被废弃不能用的井边边哼着欢快的小曲,边浆洗着衣服——这些衣服都是杨震两个月前换下来没有来得及收拾的。一个年轻男子单独生活,自然是会邋遢一些的。

    看着眼前的一切,杨震在吃惊之余,更觉着有些脸红。本来他是答应张老道照顾张静云的,可现在看来,情况似乎是要倒上一倒,分明是张静云在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愣了半晌,杨震才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那个……静云,你不必做这些事的……”

    张静云听到杨震的声音,才停了手上的活和口中的曲儿,笑靥如花地站起身来道:“杨二郎你回来啦?我这不是看着屋子里这么乱不痛快吗,这才忍不住……你不会怪我吧?”

    “当然不会,只是觉着让你做这些实在有些过意不去……”杨震说着,便把手中的吃食往对方面前一递:“你没用过早饭吧,且先吃点吧。”

    “多谢二郎,你先放着吧,等我洗完了衣裳再吃。”张静云说着重新蹲了回去,一面继续洗着衣服,一面道:“其实这种事情我也总给爷爷做啊,不然你以为我们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杨震这才知道她之前所说的要照顾爷爷并不是空话,但现在叫这么个少女如此为自己做事,他总有些过意不去。但此刻若是阻止她做这些,似乎又更容易伤了张静云的心,这让杨震很是纠结。

    “对了,今后你就不用去刻意买这些吃食了,只需要买些菜蔬粮食来就可,我可以自己做饭的。我做的饭菜可不赖呢,我爷爷可喜欢吃了。”张静云突然又道。

    听着她说这些,看着她浆洗衣服的模样,杨震不觉产生了错觉:张静云似乎就是自己才刚娶进门的小媳妇儿……

    因为是七夕节,所以内容里也弄点应景的吧~~~希望木有伤害到什么人~~~其实还是伤害到了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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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世事总难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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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是背对着杨震在那儿洗着衣服,但当杨震若有所思地盯着她时,张静云也明显感觉到了他的目光,这让她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俏脸也泛起了一层红晕。

    其实她本不用做这些的,但不知怎的,一想到这儿是杨震的家,她就很想在他的面前好好表现一下,让他知道原来自己并不只会刁蛮任性,自己也是一个能够持家的女人。至于这么做的真实想法,她却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一股莫名的暧昧气氛就在一蹲一站的两人间弥漫开来,待杨震明白自己所想的是什么时,也不禁脸上一烫:“我果然也和寻常男人没有分别,得陇望蜀。既有了悦颍,此刻见了静云又生出这等想法……”

    一想到那个身在杭州,处处为自己着想的女子,杨震心中便不觉生出了几分愧疚来。虽说是个男人都有享齐人之福,兼收并蓄的念头,但他终究带着后世的思维,在此事一时还是无法放开的。

    于是在一阵沉默之后,杨震把手中的食物轻轻搁在了那张方桌之上,对依然在低头洗衣的张静云道:“那个……静云,我这就得去当值了,中午前后我再带人来收拾院子和西厢房。你就在这儿好生歇息着吧。”说完这话,他便逃也似地离开了。

    正洗衣裳的张静云柔柔地从鼻子里应了一声。本以为在以有些火辣的目光看向自己后,杨震会说些什么浑话,或是轻薄自己一下——毕竟这儿就他二人,做什么也没人看到的——可结果却等来了这么一句告辞的话。张静云心里在略有些放松之余,又有些淡淡的幽怨:“他就这么瞧不上人家吗?”心中的埋怨让张静云洗衣的动作变得粗鲁起来,就像手上握着的就是杨震一般……

    “逃”出院子的杨震可不知道对方是这么个想法,此刻的他只觉心思有些混乱。身边多了这么个美娇娘,而且看得出来她也对自己有些意思,若是吃了,那就忒也禽兽了些,可若是不吃,却连禽兽都不如了……

    直到走到棋盘街一带,瞧见依旧一身粗布衣衫,显得很是低调的向鹰时,他才将心头的儿女情长暂且抛开,迎了过去:“向兄倒是来得挺早。”今日一早与之分别时,杨震就邀了他上午来棋盘街上,一起去见那些兄弟。

    向鹰冲他一抱拳:“既然向某今后打算跟随在杨百户手下,自当听从吩咐。”

    “不敢当,你我可不是什么上下级的关系,你是我的朋友,没有什么吩咐之说。”杨震忙谦逊地说道。随后,才引了向鹰来到了那处小院。

    看到杨震出狱后首次回来就带了个陌生人,早在院中列队等候于他的莫冲他们便露出了惊讶之色:“百户,这位是……”虽然向鹰已尽量收敛自己的气势,但他这种惯于杀人的杀手自身所带的杀气还是叫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慢的。

    杨震见手下兄弟一脸戒备的模样,便忙笑着解释道:“各位不必如此。这位向兄乃是我新结识的兄弟,他无论为人还是武艺都值得一交。而且我觉着咱们今后或许需要这么一个自由身的朋友,所以今日就带他来与你们一见了。”

    “原来如此。”几名兄弟听他这么说来,才略微放宽了心,便也一一上前与向鹰见礼。他们也知道,在经过之前的一连串事情后,自家已成为京城许多人的焦点,若能有这么个好手外援,今后的保障自然高着一些。

    “向兄,因为宋雪桥的存在,所以在下暂时无法向镇抚司要求将你也编入锦衣卫中,还请莫怪。”在众人散去后,杨震又如此说道。

    “无妨,我肯与你联手,要的并非这些……”说这话时,向鹰的面色看着平静,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浓厚的杀机与恨意。

    “向兄放心,在下与那宋雪桥也结怨颇深,我是绝对不会让他再这么逍遥下去了。接下来,咱们就好好商量一下,看从哪儿入手才能先让他还一部分利息出来。”杨震明白向鹰心中的痛,所以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意思,虽然他知道这事要做成可不简单。

    就在杨震他们酝酿着如何用手上的力量报复宋雪桥时,一件即将改变他眼下处境的事情也在皇宫里发生了。

    对当朝首辅张居正来说,每一天其实都与之前的任何一日没有太大的差别。早早地起来上朝,然后再给少年天子讲上一个上午的课,在午饭之后,便是批阅从全国各地呈送到京城来的奏疏,直到夜深入睡。

    几乎每一天,他都重复着前一日的事情,若说有何不同的话,也就是每日要处理的事务的轻重大小有所区别了。但今天,却又从中发生了一点插曲。

    在张居正批阅奏疏,写着条陈时,便用余光瞧见天子身旁的近侍王权有些躲躲藏藏地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直到看到他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拿起茶碗喝起参茶来提神时,王权才大着胆子上前一步行礼道:“见过阁老。”

    “唔?你来见本阁所为何事哪?”张居正颇有些奇怪地看了这位一眼,但还是点头让他进来说话。他可是知道王权是被冯保派去看着万历的,实在难以明白为何他有事不向自己的上级冯保汇报而找到了自己这儿。

    “这个……”王权吞吞吐吐地面露难色。最终还是一咬牙道:“小的是受陛下之命前来,想请阁老代为决定一件事的。”

    “哦,你竟是奉了陛下之命而来,却是何事哪?”这下,张居正就更觉得有些奇怪了,但依旧不动声色地问道。

    “陛下想在宫里的禁卫中增加一人,特来请阁老的意思。”王权终于一咬牙,将天子的意思给说了出来。

    张居正先是一愣,这宫里禁卫的事情,一向由御马监那边负责,也就是归宫里所有太监的头儿冯保管,可不是他一个内阁首辅的责任范围。而且以天子之尊,要办这么件小事实在不难,只要和冯保明说便是。

    但随即,张居正便回过了味儿来:“陛下是想调那个叫杨震的到他身边当差吧?”从天子对杨震的看重及表现,以及杨震作为锦衣卫本就是天子近卫的身份,他很容易就猜到了万历的这点小心思。

    就此,他还推出了天子派人来自己这儿请示的原因。因为万历觉着将这么个能惹事的家伙调进宫来冯保未必会肯,所以才想到了曲线救国的办法,从自己这儿入手。一旦他点了头,冯保总不好驳了面子。

    对于少年天子这回能用如此办法来达成目的,张居正还是有些欣慰的,终究是不负自己的一番教导,天子终于不像一般少年般直来直往了。

    王权见张居正一眼就瞧出了事情的真相,心里更是紧张,只得低头应道:“是,陛下正是这个意思,还请阁老成全。”

    “唔,老夫知道了,你且去吧。”

    不想张居正却根本没有明确表示自己的态度,只是随口道。这就让王权有些摸不透对方的意思了,如此怎么向天子回禀呢?但既然阁老发了话,他可不敢稍作拖延,只好苦着张脸悻悻地退了出去。

    张居正笑着看对方出去,这才把精力重新投放到面前如山般堆积的各地奏疏上来。直忙到天色渐黑,他才重新抬头。

    在一旁注意着他举动的秦纲赶紧为他送上了一块手帕,让他擦去手上的墨迹,而后小心地道:“阁老,天色不早,再过会儿宫门就要落锁,可是要回去了吗?”

    “不忙,今日冯双林是在宫里吧?”擦着手,张居正淡淡地问道。

    “冯公公应该是在宫中吧。”秦纲也不是很肯定,他作为一个文官,向来就对那些内侍没什么好感,即便是权势极大的冯保也是一般。

    “走,去他那儿转转,正好我伏案半日,也该起来活动活动了。”张居正说着,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然后在秦纲的陪同下转到了后面。

    冯保果然是在宫里,一听说张居正来了,他忙放下了手上的事情,笑着迎了出来:“太岳兄怎的亲自来了?若你有事,大可叫人通传一声,冯保自会过去。”

    “双林太客气了,老夫也是静而思动,走动走动而已。”张居正随口应道:“再加上有几件事情想与你商量一二,这才过来。”

    两人便在冯保的这处小院落里缓步走着,说着话。张居正先是说了几件关于今日奏疏里的事情,冯保便根据自己的见解提供了些看法。其实他也瞧得出来,张居正此来绝不只是为了这种事情,一定另有别情。

    果然,在说了这些后,张居正才状似无意地道:“今日还有一件事情,那王权突然来找老夫,说是陛下欲要将杨震调入宫中当值,不知双林兄你对此有何看法哪?”

    冯保听他这么一说,便是一呆,心里顿时就盘算了起来,他提此事究竟是个什么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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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世事总难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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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保刚想反问张居正对此是何态度,话到嘴边却已回过味来。看情况,张居正是乐见其成的,不然他大可以不发一言,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而现在他既然特意上门来与自己说起此事,就已表明了他的态度。

    对于万历想将杨震调进宫来的心思,作为小皇帝从小以来的伴当,冯保还是能猜出几分来的。虽然他是皇帝,但终究少年心性,总会对一些勇士产生兴趣,尤其是杨震之前还救过他。冯保并不担心天子将杨震调进来后会有什么转变,他有些顾虑的是杨震这个人。

    说实在的,虽然和杨震间接地打过几次交道,但冯保对这个年轻人却总感到有些不那么放心。别看现在好像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但谁又能保证他会一直听话呢?若他只在锦衣卫底下做事,冯保倒是有十足把握压着他,可一旦人了宫,变数可就大了。

    见冯保在听完自己这话后陷入了沉思,张居正不觉有些奇怪,这么件小事就如此难作决定吗?本来他并没有把这事太过看重,只是出于对冯保的尊重才来说上一句,可现在看来,事情恐怕不简单哪:“怎么,双林觉得为难?”

    冯保这才有些迟疑地开口:“调一人入宫倒不是什么难事,但此人却不是个安分守己的,我是怕他进宫后会闹出什么事来。”东厂锦衣卫内部的争斗,他可不想曝露在张居正的面前。

    “哦?”张居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心下却很不以为然。要知道宫里是天下间规矩最重的所在,若杨震真敢胡来,自有宫规惩治,冯保拿这个做决口实在很难叫人信服。

    冯保苦笑一声:“太岳兄你可能还不知道吧,这个杨震乃是你的同乡,也是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人。”

    “竟有此事?”对于杨震的来历,张居正倒确实不知。虽然武昌城里曾发生的事情就有杨震,但日理万机的张首辅又怎么可能去在意这些小细节呢?不过知道杨震是自己的同乡后,他倒有些不好强自坚持了,毕竟人总要避下嫌的。

    “太岳兄你可能并未注意到,这个杨震便是当初在武昌将胡霖等诸多官员给斗倒的锦衣卫中的一个。之后,他又在浙江和京城闹出了不少事来……”说着,冯保就简略地将杨震过往的“光辉战绩”说了一遍:“所以我总觉得让这么个不安分的少年入宫陪伴天子总不是那么合适。”

    张居正略有些吃惊地听完他的讲述,心里不觉也有些赞同如此看法了。可就在他要说话时,冯保却又抢先道:“不过我又细想了下,觉着此人毕竟是陛下看重之人,实在不好拒绝,那就答应了陛下吧。”

    张居正有些怪异地看了冯保一眼,到嘴边的话只能吞了回去。怎么突然间冯保又改变了主意,他是想到了什么吗?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自己这个提出建议的人自然就不好打自己的脸了。

    就在冯保要婉拒张居正的提议之时,他突然转到了另一个念头,其实将杨震调进宫来未必全是坏事,或许对自己也有好处。

    要知道,随着万历年岁不但增长,他对事事都要管着自己的冯保等人意见也随之多了起来。冯保从王权那儿也知道了不少这方面的事情,清楚若再继续派王权盯着天子总有一日会惹来万历的极度不满,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事情。

    可要是换了杨震这个是万历亲自定下的人来看着他,情况便会缓和很多。皇帝对他有好感是一方面,这就能让他少生抵触;另一方面则是杨震终究还欠着他的情,想必在此事上还是会听从吩咐的。正因有这些考虑,所以冯保突然就改了口,变作支持杨震调入宫里了。

    虽然不知冯保是怎么考虑的,但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张居正只好苦笑一声:“既然如此,那便照双林的意思,调他进宫来吧。”

    这两位掌握着大明至尊权力的大佬以为这只是一件简单而普通的人员调动决定,却不知世事难料,他们在不经觉间,已为自己树立了一个强大的对手。

    这几日来,杨震总觉着有些焦躁不安,似乎什么事情都办不好。其实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一些亟待欲做的事情一直都没有眉目,才叫他生出了这样的错觉。

    他想要和向鹰联手对付宋雪桥,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身为锦衣卫百户的他地位权力终究有限得紧,如何能对一个东厂千户构成威胁呢?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刺杀,但这是杨震现在所不能接受的。

    如今的他早不是以前无牵无挂的自己了。不提兄长杨晨,只为了身在杭州,对自己真心一片的洛悦颍,杨震就不能冒这个险。何况如今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红颜知己张静云。

    想到张静云,这就是杨震如此焦躁的另一个原因了。虽然第二天他就叫了人将院子和西厢房都收拾出来,自己可以住进去。但每每想到不远处就有一个娇俏可人的美人儿,夜里的杨震总有种前世都未曾有过的冲动。

    每当午夜醒来,杨震都要花费不小的毅力来克服某种不良的想法。这时,他心里就不觉苦笑,这具十八九岁,火力正旺的身体还真不全是好处哪。

    在这种战场与情场的双重煎熬之下,杨震只觉得这比呆在牢里更叫他难受,只想着赶紧找个机会来对宋雪桥下手,以将满心的火气都撒出去。

    但世事总是那么的难以预料,这时,一个全新的变数已出现在了杨震的面前,让他不得不暂且抛开这两个困扰着他的问题。

    这日中午过后,镇抚司就再次有人上门传话,让杨震前去一趟,说是都督刘守有有新的安排。

    这时,杨震才记起自己尚有另一重任务,那就是双面间谍,不知这次是否与此有关。一想到这事儿,他的头就更觉得有些痛了。但上司来召,他自然不敢迁延罔顾,当即就随来人去了镇抚司。

    一见到杨震到来,刘守有劈脸就笑着对他一拱手道:“杨百户,这次可真得恭喜你了。”

    这没来由的一句话,让杨震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试探着问道:“敢问都督,属下有什么喜事吗?”

    “本督刚得到宫里的消息,陛下看重了你的本事,特意要将你调进宫里当差了。能在天子跟前做事,这不是无尚的荣耀吗?”刘守有呵呵笑了两声,随后又不无遗憾地叹息道:“只可惜哪,本督手下就要少了一名可以重用之人了。本来以你的本事,过上两年立点功劳,便能提拔到千户的。可惜,实在是可惜。”说完,还频频摇头。

    杨震却听得一愣,怎么事情竟变得这么突然,怎么自己就从一个锦衣卫变作宫中侍卫了?

    他可是知道锦衣卫里有大汉将军这个职位的,那听着好像挺威风,但论权势什么的完全都无法和真正的锦衣卫相提并论。怎的自己这个百户当得好生生的,就要去当这么个吃力不讨好,还没有任何权势的武职了?

    转过念来的杨震第一反应就是自己这几日来一直没有遵照刘守有的意思打探唐枫那边的消息,从而惹得刘都督不满,用这么个办法来惩治自己呢。

    但看刘守有那遗憾同时又带有些羡慕的神态,却又不像自己所猜想的那样,这就让杨震觉着更加奇怪了。在思索依然没有什么头绪后,他只得问道:“都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属下怎么就被调进了宫去?”

    “本督不是说了,这是圣意眷顾,陛下看重了你的能力与本事,才着意调你入宫的。”

    “真是圣意?”杨震又是一怔,刚才他以为这只是刘守有的托词呢,可见他如此强调,显然就是确有其事了。可如此一来,杨震就更觉奇怪了,怎么身在九重宫阙的当今天子会想着调自己入宫,他又是怎么知道有自己这么个人的呢?难道是之前所做的事情太过招摇,惊动了皇帝?

    “这是圣意,故而你是不能耽搁太久。明天你把手上的事情交接出去,后日就进宫去吧。”刘守有也不等杨震想明白此事,便吩咐道。

    “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杨震只有领命听从了。这一刻,他才懂得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尤其是当你地位尚低时,更只是被人随意拨弄的棋子而已。

    “还有一件事情,却是冯公公让我转告你的。”刘守有见他答应了,才突然把脸孔一肃,声音也压低了道:“当今天子少年心性,总会做些与我大明江山社稷不那么有利的事情。你既然得他看重,必然常伴左右,冯公公让你多多留意这些,你懂我的意思吗?”

    杨震心头一震,这是要让自己做安插在天子身边的眼线哪。但此时的他,如何能说不呢?只能低头应了声明白,同时心下就更觉得有些紧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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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入宫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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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进宫去当差?”张静云瞪着一双大眼,惊讶,甚至可以说是惊吓般地看着杨震,声音更大得有些出奇。

    杨震有些奇怪地看了面前这位明显有些失态的姑娘一眼,不知她这是怎么了:“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我听说皇宫里的男人除了皇帝外都是……都是太监,你也要去当……太监?”张大姑娘很是担心地看着杨震,显然她是知道太监意味着什么。

    杨震只觉一阵无语,半晌才艰难地开口道:“静云你是听谁这么说的?”

    “这个不记得了。”张静云一摇头,随即看出了杨震神色间的异样,就小心地问道:“难道不是这样吗?”

    “当然不是了,只有后宫里的男人才得是太监,前面还有大臣官员,将领禁军呢……”杨震无奈地解释道:“而我就是入宫去当禁军侍卫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担心你也要……”说到这儿,张静云才惊觉自己身为一个女子说这些着实有些不妥,顿时面上就飞起了两片红霞。

    “嘿……”杨震不无尴尬地一笑:“要真是这样,我早跑了,怎还会在这儿和你扯这闲天。”

    “也是哦,对了,你进了宫还能出来吗?”

    “当然了,下了值我便能回来。不过可能需要在宫里值夜,所以就得委屈你一个人住这儿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知会过锦衣卫里那些兄弟了,他们平时会照看着你的,没人敢欺负你。”杨震说道。

    在回来跟张静云说起这事之前,杨震已和手底下那几名兄弟也做了交代。虽然他们对于杨震突然被调入宫一事很不能理解,但既是上面的意思,自然无法违抗,只能无奈接受。

    当时,莫冲就不无感慨地说:“百户才刚让咱们棋盘街一带有了秩序,你这一走,只怕我们这几兄弟就未必能守得住了。”

    “要对自己有信心。其实你们并不差,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展示自己的实力而已。接下来,你们就该让所有人都看看,其实没了我杨震,你们一样能管好这儿!”杨震给他们打气道:“而且我在这附近的小院还得靠着你们照顾呢。”

    对于杨震的要求,这几人自然是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帮他看好门户,使他没有后顾之忧。杨震这才能放心地和张静云如此说话。

    夜近三更,整个北京城除了打更的与巡夜的军卒之外,都已陷入了沉睡之中。

    这时,杨震却换上了一套适合夜间行动的深色衣衫,出现在了他刚进京时所居住的那处院落之外。就像是知道杨震到来一般,随即一条人影也自那院中翻墙而出,来到近前看时,正是唐枫。

    即使如今两人的境遇天差地别,杨震却依然对唐枫很是尊敬,当即上前行礼道:“千户。”

    “你要入宫当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早前杨震去镇抚司接到这个任命时,就与唐枫照过一面,后者暗中示意今晚三更见上一面。

    杨震却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看向院墙那儿:“钱思忠不会觉察到什么吧?”钱思忠是刘守有安排在唐枫身边的耳目,所以不能不防。

    唐枫淡淡一笑,显得极有自信:“他现在睡得正沉,根本出不来。”

    既然唐枫这么说了,杨震自然相信。锦衣卫有的是手段叫某人沉睡到天明而不自知,不然唐枫就真个没法在京城做自己的事情了。

    既然没有了这方面的顾虑,杨震便回答之前的问题道:“其实我也不知他们为何会有如此安排。但就刘守有所说,却是天子着意将我调进宫去的。”

    “竟还有这种事情?你在京城之所谓,竟还惊动了皇上吗?”唐枫也略觉惊讶,但无论怎么想,都想不出其他可能的理由来。

    在唐枫面前,杨震也没有隐瞒什么,继续道:“而刘守有的意思是,叫我成为皇帝身边的一个眼线,及时将他的动静言语禀报给冯保。”

    “哦?”唐枫双眼一眯:“这事就值得玩味了,或许将你调进宫去另有内情……那你打算怎么做?”这一点可很是关键,毕竟关系到当今天子。

    “现在我还无法决定,且见了天子后再说吧。说不定,我也就一普通的禁军侍卫,别说将天子的言行禀报上去了,就是天子的面都见不着。”杨震对此还是有所保留的。

    “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不过一入宫门就是另一个世界了,无论如何你都要小心在意。”唐枫忍不住叮嘱道:“你行事向来张扬,但宫里的规矩却是天下间最大的,所以你一定要尽量收敛,不然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多谢千户提点,这点在下还是知道的。”杨震笑了一下。随后又有些为难地道:“如今我既要入宫,之前让我反间的计策怕是做不来了。”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将自己此来的真实目的道出。

    对于这种双面间谍的勾当,杨震是很不乐意去做的。现在既有了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自然不会放过了。

    唐枫略微一怔,便明白杨震的心思,苦笑道:“本来此事上咱们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为了保证自身安全而已。既然你要入宫,这事自然就做不成了。放心,此事我会与上面的人交代,绝不会让你为难。”

    “如此就有劳千户了。”杨震抱拳以示谢意,随后便与之告辞,重新遁入了黑夜之中。

    唐枫看着杨震消失的方向,面带一丝苦涩的笑意,轻轻摇头:“看来这个杨震终究非我辈中人哪。想要借他之力来与刘守有他们一斗是不现实的。好在,他看上去也不可能投到刘守有那边……”想到这儿,在一声轻叹中,他又返回了院子。

    与唐枫分别后的杨震并未回家,而是转到了向鹰的藏身之处。向鹰终究已成了东厂的目标,非必要他都不会露面,所以杨震只能亲自将这个消息告诉他了。

    至于他此来的用意,却体现在了见面后的话中:“向兄实在要让你失望了,我奉命被调入皇宫,怕是暂时无法帮你想着如何对付宋雪桥了。而就目前看来,咱们想要对付他也颇有些难度,何不暂且忍耐呢。正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向鹰看着比当初在大牢相见时更阴沉了几分,在听了杨震这番话后,他也是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为难。既然事实如此,我自不会强求杨兄你为我冒险了。不过……”虽然他的话没有说明白了,但只从眼中闪过的丝丝狠戾之色,却还是能叫人猜到其目的的。

    杨震见状更是心下一懔,忙劝道:“向兄万万不可冒险做出刺杀之事来。那宋雪桥既然知道你已走脱,自然是要有所防范的。而且,以他的身份地位,身边必然不止向兄你一个高手,你若勉强出手,不但报不了仇,反而会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殊为不值!”

    向鹰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猛地抬眼看向杨震:“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来我是怎么过的吗?”说他他猛地捋起了自己的衣袖,露出了两条胳膊来。杨震一见,心下便是一惊,只见他两条粗壮的胳膊上,竟划满了刀口,每一条伤口都入肉极深,有那最新鲜的,还在不断地渗着鲜血,着实的触目惊心。

    “每日每夜,对宋雪桥的仇恨都在煎熬着我。我必须以刀割手,用疼痛来缓解这种恨……这样的日子,我是一天都不想多拖!”向鹰的声音依旧低沉,但杨震却能从中听出无尽的怨恨。

    虽然能够理解他的报仇心切,但杨震为了他的安危却不得不继续苦劝:“向兄,你若只是一心求死自然可以冒险刺杀。但你想过没有,要是自己失败了呢?那不但无法报仇雪恨,更无颜见你九泉之下的妻儿……若向兄你信得过我,就再给我一年半载的时间,我一定帮你痛快地报仇!”

    在沉默地看了杨震良久,似乎要看进他的心里去般后,向鹰才缓声道:“你真有把握?”

    “倘若我到一年后依旧无法为你报仇,那我便与向兄一同前去刺杀!想必合你我二人之力,即使他宋雪桥再有防备,也不可能抵挡得住。”杨震毫不犹豫地道。

    这确是一个不错的保证,向鹰也看得出杨震此一番话是出自真心,便点头道:“那我就信杨兄弟你这一回,希望你能说到做到。”

    “一定。不过我也希望向兄你可以听我一句劝,即使心中有再大的愤恨,也莫要伤害自己,这只会叫亲者痛仇者快。忍耐,有时也是一种磨练与修行。”

    向鹰看着杨震,终于郑重点头:“好,我依你的,今后再不做这些无谓之事。”说着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来:“我还没恭喜杨兄弟呢。能去宫里当差,势必能更进一步,我在此祝你前程似锦。”

    杨震满意地一笑,知道总算是说服了向鹰,那他进宫就再无旁的忧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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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进宫面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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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身边各种私事都处理妥当,又在次日回镇抚司交接了手头的一切之后,九月十四这天,杨震终于将正式入宫当差。

    当来到这处北京百姓只能远远观瞧的巍峨肃穆的宫城前时,杨震的心里不觉也有些紧张起来。即便他天性无惧权贵,但一想到自己将要在这个帝国的心脏处做事,依然难免心情激荡。

    其实在前世时,杨震也是来过这儿的,不过那时他是游客,而这里只是一个有着丰厚历史积淀的景点而已。但现在,当远远瞧见那高耸的天-安门,不,此刻它应该叫承天门城楼时,他就有了一种真正与这个时代融合在了一起的感觉。

    据杨震前世游览此处的记忆,在穿过承天门后,便是午门,然后再进去便真个进入皇宫大内了。而就在他想像记忆里般朝前走去时,却被一旁陪同他前来的刘守有给叫住了:“你瞎走什么?”

    “哦?入宫不是走这条路吗?”杨震有些奇怪道。

    “这路也是你能走的?这天下间唯一能从午门入宫的,也就天子而已。即使是张阁老,也不敢像你这般!”刘守有说话间才猛然想起因为这次的事情来得突然,杨震压根就没有学会宫里的规矩,这下可就麻烦了。

    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皇宫大内是天下间规矩最重的地方。在这地方当差可不光只要聪明和能力就够了,更需要谨慎小心,不可行差踏错,因为在这里不但行为会受到约束,就是说话,随意扫视都将被视为欺君,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见刘守有突然若有所思地停了下来,还一脸懊恼的表情,杨震忍不住问道:“都督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吗?”

    “哼……”刘守有自然不会承认自己的疏忽,只哼了一声道:“我只是对你不放心罢了。走吧,莫要让薛统领他们久候了。”说罢,便引了杨震往东一转,径自来到了位于宫城的东华门前。

    虽然论气势这东华门远比不了之前的承天门与午门磅礴,但这儿毕竟也是皇宫的大门,自然也叫人看了后心生敬畏。尤其是门上那一颗颗足有碗口粗细,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光芒的门钉,更是让人不敢逼视。

    而在门前不远处,还站了几名身着戎装的男子,为首一名四十来岁的健壮汉子,一脸的精明强干模样。一见到刘守有,那人就忙带着笑地赶了过来,老远就直朝刘守有拱手道:“见过刘都督,这等小事竟由都督你亲自前来,真是叫薛炎意外哪。”

    “老薛你就别这么多礼,咱们谁跟谁,何必客气。”刘守有忙笑着回礼,然后道:“毕竟是来宫里,派别人来不是太不像话了吗,而且我也不放心,就只能自己跑这一趟了。”说着又拉了薛炎往边上走了一步。

    薛炎看出他是有事说,便顺从地跟随着来到一旁,静等着对方开口。刘守有回头看了杨震一眼道:“这人是陛下亲自所要,我不敢不尽心哪。不过这小子为人胆子极大,又不怎么守规矩,这进了宫来,今后可就要你老薛多多费心了。”说话间,一张银票已被他塞进了薛炎的大手之中。

    薛炎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银票上的数额,随后赶紧将之纳入袖口之中,脸上的笑容就更亲切了几分:“好说好说,只要是您刘都督吩咐下来的事情,无论好不好办,我薛燕都一定帮你做好。”口里作着承诺,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杨震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叫这位刘都督给自己送钱?

    刘守有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淡淡一笑继续道:“其实你照顾他也不光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更是给冯公公面子。冯公公对这小子也有栽培之心……”

    “是是,末将明白,一定会照顾好他的。”一听这还是冯保的意思,薛炎的态度顿时就变得更加谦卑起来,连连点头称是。同时,他的余光忍不住就在杨震的身上打起了转来,但一时却瞧不出这个年轻人有什么特别的,能叫这些大人物都对他另眼相看。

    看不明白就算了,反正今后有的是相处的机会。薛炎在与刘守有说了几句后,便笑着来到杨震跟前:“你便是杨震吧,自今日开始,你就是本统领手下的百户,我叫薛炎。”

    “见过薛将军。”杨震不敢托大,赶紧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单膝着地行了个标准的军中之礼。

    “唔。”对于他这动作和对自己的称呼,薛炎还是很满意的:“免礼起来吧。本将知道你这是首次担任如此要职,一定不会习惯,所以今后若有什么不懂的,大可来找本将询问。还有,宫里可不同外面,若没有人知会,你不得随意走动。现在,就随本将进宫去吧。”

    “是,多谢将军提点,属下记下了。”杨震再次表现得很是老实。这是他在来此之前就想好的,皇宫毕竟是和外面不同的世界,若想保护自己,还是得照这里的规矩来,他可还有亲人和爱人在等着他呢。

    与刘守有告别之后,杨震就随着薛炎步入了东华门,并在门洞之后领到了自己的装备——一套和锦衣卫的飞鱼服极其相似的大红色戎装,一把带鞘的腰刀,以及一块铜制的腰牌。

    “这腰牌只要你到了宫城附近就都必须佩上,不然就是被人当成刺客当场格杀也是咎由自取,明白了吗?”在进了宫后,薛炎的态度就没有在刘守有跟前时那么客气了,脸上更是早没了什么笑容。

    “属下明白。”杨震沉声答应道。

    “因为你是新来的,今日午后我会派人带你在此处走走,熟悉一下这儿的规矩。然后,再根据御马监的意思分配你差事。”在交代完这些后,薛炎便不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带了杨震前往他们的驻地。

    才刚到驻地前,就见着一名年轻的太监在那儿等候着,一见薛炎,那太监就笑着迎了上来:“可是薛统领带了杨震入宫吗?”

    “正是,不知公公是?”薛炎不无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人。一般来说,除了御马监那些负责皇宫防务的太监,很少有內侍会来他们这边。毕竟军营里阳气要重,并不适合这等阴柔的家伙。

    那小太监这才肃容道:“奴婢是奉了陛下之命来让杨震前往见驾的,不知他现在可能腾出时间来哪?”

    一听此人来意,薛炎更是惊讶不已,怎么这么个小小的侍卫就连天子都要见他了?锦衣卫指挥使陪他来皇宫,还给了自己好处,东厂提督冯公公看重于他,现在就差当今首辅张阁老对此人表示出兴趣了。这如何能叫人不感到震惊呢?

    而对于身后其他那些侍卫们来说,这就更叫人既羡慕又嫉妒了。要知道他们来宫里当差长则数年,短则一年半载,可是连正经地见皇帝一面都没有过,极少数的几次,还是在大朝会上,以仪仗队之类的身份站在人群里,只能远远地瞧着群臣朝拜的天子。可现在,这位才刚进宫,连差都没当过的小子却被天子派人来召见,如何能叫他们心服?

    薛炎虽然心下意外,但很快就恢复过来,赶紧将杨震叫了过来:“既是陛下召见,你这就去吧。”

    “是。公公请!”杨震心里既感古怪,又有些埋怨天子的如此做法。这不是要给自己搞特殊吗?如此一来,今后自己还怎么在这个侍卫圈子里混?

    本来杨震是打算低调做人,在宫里安分守己的。可没想到,这才第一天入宫,就遇上了这么个事情。也不知道这位少年天子又是闹的哪一出,之前将自己调进宫来,现在又要急着见自己,他是真对自己有这么大的兴趣吗?

    即便心里有再多的不满,杨震也不敢在面上有丝毫的表露,只管跟随着那名小太监行走在皇宫大内有些复杂的甬道之上。

    那小太监似乎知道万历欣赏眼前这位年轻的侍卫,便边向前走,边小心提点了杨震几句在宫里和见到天子后的规矩,比如行走间莫要四下张望,见驾后该如何行礼等等。杨震对此确实不太清楚,闻言赶紧照做,头随之低垂了下来。

    可或许是心性使然,杨震虽然低着头,但眼睛的余光却依然在四下打量着这儿的地形特征。越看就越觉得此时的紫禁城与记忆力的故宫有不小的差距。虽然格局上变化不大,但那些建筑,却明显不是故宫的特色。

    杨震以为这是满人入主之后的改变,其实他却错了。事实上,后世的故宫是满人入主中原后在原来的大明紫禁城的遗址上重新修建出来的。此时所见的这紫禁城,早在闯王李自成攻破北京后被毁于一旦,这不能不说是整个中华民族的一大损失。或许,这也是李自成最终败亡的原因所在,他只是个破坏者,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建设。

    在跟随着小太监走了好一阵,穿过几处宽广的广场之后,杨震终于停驻在了一个气象恢宏,黄瓦盖顶的大殿跟前。他略一抬眼,就看清楚上面的匾额上写了“养心殿”三字。

    “你且候着,我去向陛下禀报。”那小太监说着,小心翼翼地迈进了殿门。

    半晌后,殿里才传出一声拖长了的召唤声:“召锦衣卫百户杨震进殿面君!”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才一整自己的衣冠,大步走进了那有些幽深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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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进宫面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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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已深秋,天上的阳光本就已不甚炽烈,在宫墙林立的皇宫大内中,阳光就显得愈发的羸弱,这使得照进空旷的养心殿中的阳光更少,也使这儿更显幽深难测。

    杨震迈过殿门前高高的门槛,便照之前小太监所教授的那般高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性命:“臣锦衣卫百户杨震叩见陛下!”说着紧着趋前几步,便即跪倒下来,整个身子伏在地上,一副五体投地的模样。

    虽然没有像某些影视作品中所表现出来的那么谄媚与肉麻,但一向带着后世人人平等思维的杨震在做出这一切后依然觉着有些不适应,心里想着是否可以推了眼前这份差事。这要是天天见了皇帝要如此行礼,可着实无趣得紧。

    若是他这一想法被旁人所知,一定会有许多人以为他是疯了。能有这么个机会觐见天子,就是他们这些当侍卫的最大的梦想了,至于能这么天天见着天子,只怕任何人都会连做梦都笑醒的。

    见着皇帝,就意味着你或许能在皇帝心里留下印象。而若是能经常面君,则表明你是皇帝的亲信之人,那前途自然无可限量。别看如今的大明朝廷还是张居正、冯保他们当家作主说了算,但谁都清楚,一待小皇帝成年亲政,这个国家还是得由他说了算。而在这时若能与皇帝搞好关系,实在是最明智的投资了。

    杨震心里转着这些古怪的念头,趴跪在地,却不闻前头有任何的动静,这让他感到有些惊讶起来:“这闹的是哪一出,难道皇帝喜欢看人这么跪着吗?还是说他压根就不在这儿?”好几次,他都有一股冲动,想要抬头看看前面的情况,但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在来此的路上,小太监可是着重说过,面君之时皇帝不叫他起来抬头,作为臣子的绝不能这么做,不然便是欺君之罪。

    好在,当杨震有些不耐烦的时候,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从前方响起:“杨卿免礼平身,起来回话吧。”

    “呼……”杨震略松了口气,总算是不用那么狼狈地趴在地上了,想着这些,他完全忘了要谢恩这回事,便麻利地站起身来。

    而皇帝似乎也对于他的失礼不以为意,只听他继续道:“你且抬头让朕看看。”

    “娘的,老子又不是女人,你看我做什么?”心里想着这不敬的话,杨震还是依言抬头,与正坐在龙案之后的当今天下之主对了一眼。而只这一眼,杨震就愣在了当场。

    饶是他自认为心性稳重,即便遇到什么样的事情都不会有太大的心理波动,可今日看到皇帝的模样后,却还是难免大吃一惊,险些叫出声来:“怎么是他?”

    这位坐在御案之后,看上却略显疲惫的少年天子,居然就是他曾在棋盘街“食为天”酒楼里救过的那名少年。虽然他只见过对方一次,且时隔数月,但此人太有特色——身体臃肿笨拙,这可是如今这个年代的少年所少有的体貌特征——所以现在一见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即使如今的他身上早换了一袭绣着五爪金龙的袍服,给人一种不一样的气质,却依然难掩其笨拙臃肿的身形。

    之前杨震只判断对方是某个诸如公侯之类的富贵人家的公子,所以在做派和穿着上与一般的纨绔子弟和暴发户大不相同。可不料,这位居然是这天下间最最贵重的人,竟是当今天子。

    如此一来,之前的一切也就清楚了。为什么自己这案子看似凶险却能化险为夷,为什么还听说在朝堂上天子会与臣下因此案有所争辩。只因万历自己就是杀倭一案的当事者之一,自然是要站在杨震这一边了。

    至于这次他被调进宫来一事,杨震本以为或许是冯保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现在看来,应该真完全是少年天子的意思了。

    万历刚才所以迟疑了一下,就是因为考虑到杨震在见到自己后会不会失态。现在见他果然大吃一惊,在略有些得意之余,也不禁有些紧张:“他不会一口就把之前的事情给道破吧。若是此事传了出去,只怕朕就少不了要受张师傅和母后的责罚了。”他并不知道,此事早被张居正获悉,只是没有点破而已。

    但事情总算没有照着他所担心的情况发展下去,杨震终究不是寻常之人,即便受此惊讶,依然很快就调整了心情,没有让一句“是你!”脱口而出。

    见杨震在惊讶之后重新恢复平静,万历心下略安,同时对杨震就更是看重了几分:“杨卿果然是一表人才,怪不得朕听说了你曾在京中敢徒手杀死一名持刀的倭国凶徒呢,果然传言非嘘哪。”为了避免可能存在的麻烦,他赶紧抢先把话说出,同时给了杨震以暗示。

    杨震当时就心领神会,知道天子不欲他人知道自己曾出宫一事,便拱手道:“陛下谬赞了,臣不过是路见不平,出手而已,实在算不得什么功劳。”

    见杨震如此上道,万历眉眼间的笑意就更盛了几分,夸赞道:“杨卿这就太自谦了,敢做此事的,不光要武艺了得,更要有一副不畏强权之心,非是寻常之人能做得出来的。朕对于锦衣卫中有你这样的人是大感欣慰哪。也正因你有如此表现,朕才会有意将你调进宫来,常伴在朕左右。如何,杨卿,你可愿意吗?”

    皇帝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换了谁都不可能不受宠若惊地谢恩的。杨震自然也不例外,赶紧单膝着地,低头叩谢皇帝的重用。其实在他心里,对此还有另一番计较,却是此刻不能表露的。

    他一直以来都在想着如何对付张居正,但相对于高高在上的当朝首辅而言,他实在是太也渺小了些。而这天下间,唯一有实力能与张居正相抗者,也只有眼前这位胖乎乎的少年天子了。所以这次能因缘际会而被皇帝赏识继而被调到身边为侍卫,实在是最理想的状态了。

    “王权,朕身边侍卫之事一向是由你负责打理的,你给杨卿安排一下吧。”万历见杨震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下也感到高兴,当即转头吩咐身边的内侍道。

    王权这时正有些怔怔出神想着些什么,万历这话出口,他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低声应道:“奴婢领旨,待会儿就去安排。”

    如果说在天子身边谁对杨震的到来最不开心,就非王权莫属了。倒不是他妒忌杨震深得万历的重视,他本就没有意思在天子跟前讨得什么好处,不然也不会当冯保安插在天子身边的眼线了。

    但他早两日就已从冯保那儿得到消息,这个杨震也是安插到万历身边的眼线。这下,他对杨震的感觉就完全不同了。在早有了自己这个天子近身内侍为耳目的情况下再安排这么个人进来是因为什么,就是在蠢的人也知道。这分明是冯公公那边对自己的工作不满意了。即便他们现在还没有将自己换了的意思,但至少已不可能如之前般重视。对于一个抢自己工作的外来者,王权自然会生出不小的敌意来。

    杨震可不知道自己才入宫里就已结下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对头,还很是有礼地朝王权拱手为谢,却只换来对方的冷淡以待,这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难道后宫的争斗不光是限于那些后妃宫嫔,就连太监和侍卫都要参与其中吗?

    万历可没有觉察到这股暗流,他依然充满了兴趣地看向杨震:“杨卿,朕听说你一身武艺颇为了得,何时得空,你演练一番让朕一开眼界如何?”当日杨震在酒楼上空手入白刃将倭人格杀当场的一幕他可一直都记得,每每想起就觉着热血沸腾,对杨震的本事自然也是极其羡慕的。

    杨震知道这是少年常有的对强者的仰慕,便忙道:“陛下吩咐,臣自然不敢扫兴。不过……”说着却是一顿。

    “不过什么?”万历略有些紧张地问道。

    “不过臣之所学,多是以杀伤敌人为第一要务,真要只是演练一番,怕是不会太精彩。”杨震如实说道。确实,他的武艺一向走的是灵巧与狠戾混合,只有在生死相搏时才见其威力,若只是演练几下,可看性确实不如一般大开大合的拳脚。

    “这倒无妨,朕到时命人与你交手便是。”万历很不以为然地一笑道。

    虽然天子对杨震大有好感,也很好奇,但他毕竟有太多的事情要做。现在只是趁着早朝结束的当口接见一下他而已,接下来他还将听张居正的授课,所以便只能打发了杨震离开。

    或许这次会面对杨震来说并算不得什么,左右不过一刻钟而已。但对于宫里其他人来说,却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了。试问除了几位阁臣和六部尚书外,哪个大臣能得皇帝如此召见,而且一谈就是一刻钟?而这人还只是个新入宫的侍卫,就更让人侧目了。

    自养心殿退出来的杨震并不知道,他已成为不少人关注的焦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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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遭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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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听说了吗,今日陛下召见了一名新来的侍卫,还与他谈了好一阵子。”虽只过了不到一两个时辰,杨震受天子召见且谈了好一阵话的消息就已不胫而走,迅速在侍卫群中传播开来。

    而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一些人的第一反应是不信。而在说此话的人再三保证之后,他们心里就难免生出嫉妒之心来了。这也难怪,毕竟身在宫里,若能得皇帝的看重,将来的前程自然大好,谁不希望如此呢?而一旦自己得不到,却有个新人一来就做到了,自然会被人所妒忌。

    “咳咳……”正当几名侍卫凑在一处小声议论着此事时,一声低沉的咳嗽声从不远处传来,使得他们的身子陡然一震,赶紧散开,重新站直了身子。

    来的是个面目黧黑,神色严峻的中年将领,也是这一班侍卫的头儿,名叫萧然。只见他一双豹眼中陡然射出寒芒来,在众人面上一扫而过,就使得这些身量不比他矮小的侍卫们身子一颤,头不觉就低了下去。

    这萧然在侍卫中的威信根本不下于统领薛炎,所以只要他出现,众侍卫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在镇住这些人后,萧然才冷声道:“居然在当值之时在此交头接耳,成何体统。待会儿下值后,自去领受二十军棍以示惩戒。若有再犯,定不轻饶。”

    “是……”众侍卫满心委屈地答应了一声,这回当真是无妄之灾了,同时心里对杨震就更恨了几分。若不是他的出现让大家一时忘了处境,又怎么会受此责罚呢?

    在处置完这些不守规矩的侍卫后,萧然才略一哼声,迈步就要往他处去巡视。不想这时,一个略带阴柔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萧统领且慢行!”他听到这声音,脸上的冷然刚硬之色便顿时转成了一副笑容来,他在此当差多年,自然听得出这是陛下跟前的王权王公公的声音了:“不知王公公有何吩咐?”说话间,他已很是恭敬地转身行礼。

    王权也冲他拱了拱手:“咱家怎么敢吩咐萧统领呢?咱是奉了陛下的意思来跟你说件事的。”

    一听是皇帝的意思,萧然的神情就变得更加恭敬了,赶紧把腰又弯低了几分:“臣恭听圣意。”

    “是这样的,宫里刚招入了一名新的侍卫。陛下可很是看重他哪,所以希望萧统领能将他安排到陛下跟前当差。”王权一面说着话,一面观察着对方的神情。

    果然,萧然在听到这意思后,虽然强自忍耐,但抽动的眼角还是暴露了他心中的嫉妒之意。而王权在嘴角一勾后继续道:“此事陛下可是相当重视的,所以还请萧统领尽快落实。”

    “是,臣谨遵旨意!”萧然面色木然地答应道。

    “如此,咱家就回去了。”冲他一点头后,王权便转过身去,迈步而行。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只听他小声地嘀咕了一声:“也不知这个叫杨震的有什么能耐竟使陛下如此安排。论本事,论功劳,萧统领他们哪一个不比他强呢?”

    这话落到萧然的耳朵里,更让他的面色阴沉了几分。

    刚才他所以惩治那些私下议论纷纷的下属,也有发泄对杨震不满的情绪在里头。而随着王权的这番话,就更叫他对杨震产生敌意了。他萧然在宫里当差已有三四年了,自问一向尽心尽力,可却从未得到过天子的任何赏识。他本以为这就是当侍卫的命了,不想今日却横空出世了这么个杨震,叫他明白原来天子要重视一个人是这么的简单,这让他如何不恼?

    心下带着些恼怒,萧然脚下自然就快了几分。今日就比以往快了半刻转回到了算是属于他们驻地的一座偏殿跟前。这时守在那儿的侍卫一见他到了,就赶紧上前禀报道:“统领,有一个新来的杨震正在里面等候。”

    “嗯?又是他?”一听到这个名字,萧然的眉头就不禁皱了一下。但既然这是皇帝的意思,他也不敢不照办,便推门走进殿去,同时心里琢磨着怎么给对方一个下马威,也好略出口恶气。

    正等在殿中的杨震听到声响,转头看到一名神色严肃的汉子进来,就赶紧上前行礼:“卑职杨震见过将军,将军可是萧统领吗?”

    “哼,我可担不起这个将军的称谓,你还是叫我统领吧。”萧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表露了自己的身份。

    杨震听后,便是一怔。或许大明立国之初,等级极其森严,将军这种称呼还不能乱用。但到了眼下的万历年间,这些刻板的规矩早就形同虚设了。连一个寻常商人都有人称其为某老爷,一个统领被人称作将军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之前他就这么称呼的薛炎,对方还颇为高兴,怎么到了萧然这儿却变了模样呢?

    杨震可不知道,自己已是诸多侍卫们的公敌,只道是这位萧统领为人太过刻板严肃的问题。于是便赶紧抱拳道:“是,卑职知错。卑职杨震,见过萧统领。卑职奉旨入宫,只等统领安排。”

    他不提旨意什么的还好,一提这事,就更让萧然心里难以平衡了。只见萧统领一声冷哼:“本统领知道你是京城近段时间来的风云人物,但既然入了宫,就得照着宫里的规矩办事,若敢再像之前般胡作妄为,小心本统领军法无情!”

    没想到这一见面就是这么个态度,杨震心里自然也来了气。他本就担心自己无法适应宫里的规矩,这倒好,对方真就拿这个来压自己了。但事到如今,已是人在屋檐下,杨震只得低头道:“卑职明白,今后一定谨遵统领的教诲。”

    萧然所以如此说话,固然有给杨震下马威以出口恶气的意思,同时也是想激对方一激,说不定这个在外面就很不安分的家伙当场就翻了脸。如此一来,自己就顺理成章能好好整治一下杨震了。可现在对方是这么个态度,他准备好了手段就施展不出来了,只能哼声道:“你能做到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同时心下暗自想着,看来这个年轻人并不简单,不是几句话就能挑拨起来的冲动之人。

    两人说了不少,可萧然依然没有提及如何安排杨震的差事,于是杨震在对方沉吟时,再次试探地问了一句之前的问题。

    萧然此时只能无奈地道:“适才本统领就得到了上面的意思,你将被安排到陛下身边做侍卫。”说着,又把脸一板,一双眼睛就像是两把刀般直扎进杨震的眼中去:“在天子跟前可比一般的宫廷侍卫责任更重,你可要小心仔细了!若有任何差池,即便陛下不责罚,本统领也绝不饶你。”

    通过对方的神态语言,杨震终于看出了他对自己态度如此恶劣的原因所在,一切都只在皇帝这两个字上。这让杨震心里不觉苦笑:“万历哪万历,你本是出于好心才提拔的我,却一定料不到你这份好心会让我竖下不少的敌人吧?”口中却是唯唯称是。

    在明白事情根由后,杨震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老实地面对对方的针对,不然在这孤立无援的皇宫之中,即使有天子的信重,他的处境也一定不会太妙。

    既然一时找不到杨震的错处,萧然便不打算继续让这个家伙在自己面前惹眼,便把手一挥道:“你且去吧。自明日开始,你就在陛下跟前当值。记住,每日四更,你都必须到此报到,然后随陛下前往早朝!”

    “是!”杨震回答得倒是很干脆,可心里却是一阵哀叫,四更天就要报到,而且是每天,这对他来是可就无异是一种折磨了。

    无论前世今生,杨震这么早起来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的,即便是之前为了在手下面前树立威信,他也只让这些人在卯时天亮才报到。可现在,却比卯时还要早了将近两个时辰,这可不是说笑的。

    想到这儿,杨震不禁要怀疑这是不是萧然出于对自己的嫉恨才刻意安排整治自己的。可看着萧然那副严肃的面容,杨震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即使是萧统领怕也不敢拿这种事情捉弄人,而且,这事若是假的,只要一次就能被拆穿,他压根就不可能中第二次计。

    在略作迟疑后,杨震再次向萧然恭敬地一抱拳,这才出了偏殿。

    “看他的表现,此人倒也有些道行。看来真要对付他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我得仔细想想再作决断了。”在把人打发后,萧然也陷入了沉思。当一开始的嫉恨之意慢慢淡化之后,他也随之冷静下来,他怎么说也是在宫里摸爬滚打几年的老手了,深知宫里权力争斗的复杂和可怕。

    而此刻的杨震,却早把萧然的恶劣态度放到了一旁,心里想的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当好差,怎么能不犯错的问题。现在看来,进宫确实不太适合他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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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小皇帝的悲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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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心中不愿,杨震却也不得不接受事实,并小心做好自己身为一个侍卫的本职工作,以不给那些想要找他麻烦人任何机会。

    于是,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杨震终于了解了当一个大明的皇帝是有多么的不容易与劳累,直看得他这个侍卫都觉得有些心慌了。

    本来他还猜测着四更天是否只是他们这些侍卫才会赶到时辰,可上值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错了,原来对宫里人的作息时间来说,四更就已是一天的开始了。不单众侍卫悉数到位,等着参加朝会的大臣齐聚在午门之外,就是那些宫人内侍也早在各自的岗位上忙得不可开交。

    而用不了多少时候,杨震便瞧见了一脸睡意朦胧的当今天子万历朱翊钧就在一众太监的陪伴下打着呵欠从后宫转了出来,而这时,深秋的天色还黑着呢。

    见此,和其他侍卫一道恭候在侧的杨震不觉咧了咧嘴,心下暗道:“这也太惨无人道了些。很明显小皇帝此刻正是需要睡眠的时候,他们却硬是要在这个时候开什么朝会,难道这样的仪式就比皇帝的身体还要重要吗?”

    确实,作为一个正处于生长发育阶段的少年人来说,一日中的睡眠的极其关键的。而凌晨这段时间,又是人最渴睡的时候,总是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被人从睡梦中强行喊起来,若说皇帝心里没有怨气那是不可能的,甚至会因此而生出逆反心理来也很正常。

    或许正因为有这方面的原因,在成年亲政,并把张居正彻底熬死之后,万历就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自万历十五年开始,他就不再临早朝,不再见外臣,将自己彻底封闭在了深宫之中,只有少数的几名重臣得以见他一面。

    杨震此刻却不可能想得这么深远,他只是有些同情地注视着脚步蹒跚的小皇帝,然后随着其他人一道向前而去。待到这么多人抵达宏伟的太和门时,天空终于有了一丝亮色,然后随着一阵钟鼓声响起,那关闭了一夜的宫门也就随之徐徐而开。

    早在宫门外等候了有些时辰的官员就按着文武官职和官阶的高下,排着整齐的队伍肃穆地走进皇宫。在此期间,虽然有数百人之众在行进,却几乎听不到任何一点杂声,那些官员更是一个个挺胸凸肚的,显得极有威严。

    看着眼前这出宛如排练好的戏剧般的场景,杨震的嘴角就忍不住又抽动了一下。虽然在这等庄严肃穆的气氛下,他这个举动很不合时宜,但带着后世思维的他依然觉着这些表面功夫实在叫人发噱。或许,后世许多企业商家每天清晨所做的一些激励性的集会就发源自此吧。

    不过很快地,杨震就明白原来这些官员如此作派,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是自愿的,而是因为在他们的不远处有人盯着。那是一些年纪不大,眼神锐利的青年言官。这些御史言官每日一早的工作就是盯着参加朝会的官员,无论是谁,只要你在参加朝会期间有任何不庄重的举动,比如咳嗽、小声议论,甚至是不合时宜的笑,都将被记下名字,等待这些官员的就将是一份份的弹劾和严厉的处罚。

    虽然这套由太祖高皇帝所创的严格规矩在经过两百来年的洗礼后已渐渐废弛,但如今因为有张阁老的重新提倡,官员们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的。所以,在眼下这种朝会的时候,你是很难看到像后世影视剧里所呈现的那种有些杂乱如市场般的景象的。

    而另一与影视剧里不同的是,朝会并不是在只能容纳数百人的宫殿里开,而是设在空旷可容数千人的太和门前。不然京城里够资格参加朝会的足以千计,那宫殿自然是容纳不了这许多人的,难道还要叫群臣在外面轮流参加吗?

    而在搞清楚这一点后,杨震又不觉为万历感到无奈。现在这个时节倒还算好,秋高气爽的,只是有些微凉。可再过段时日,待到冬天来临,下起雨雪来,这皇帝与群臣开朝会可就要面临风刀雪剑的考验了。想到当今天子十岁登基,这么小就要接受这样的残酷考验,杨震不由再次对他抱以同情的一瞥。

    其实,若是这朝会如此排场能真个解决一些实际的问题倒也不算浪费。可实际上,这早朝因为所有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天子更是发呆的时间多过清醒之时,所以近一个多时辰下来,基本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也没有,最多就是将早前朝廷的决定当众宣读一下而已。

    而且,此时也不可能有任何一个不开眼的官员像某些影视剧里的一样突然就从队伍里跑出来,高叫一声:“臣有本奏!”然后就哇啦哇啦说上一通,让皇帝给拿主意。

    且不说此时的朝政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里做出判断和决定,若真有那不开眼的家伙敢这么做,此人也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大家参加朝会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根本没打算真个在这时候处置大事,你这么一弄势必拖长了朝会时间,你道这么笔直地站着是件很愉快的事情吗?

    所以,在经历过一次乏味无聊到极点,只是形式主意的朝会后,杨震就作出了判断,其实大明朝完全可以取消这个不人道的早朝制度,这对官员和皇帝都是件好事,说不定在大臣们多睡一会儿后,他们的办事效率还会更高呢。

    但这也只不过是杨震作为一个小小的侍卫的一点妄想而已,无论是谁,胆敢提出取消早朝,必然会被满朝官员的唾沫星子给淹死,即便这些人的内心深处也不乐意参加早朝,但光是一句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就足以让所有人都不敢反对早朝制度。

    皇帝自四更左右起床,五更参加早朝,直到辰时前后,才终于可以歇息上一会儿,开始享用他的早饭。当杨震得知这事后,又不觉有些同情起这位少年天子来,他居然是在饿着肚子的情况下开朝会的,而且一开就是一两个时辰,这得是多么煎熬的一件事情哪。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万历正是生长发育的时候,本就消耗得快,这么饿着肚子,自然极其难受了。所以当他能吃早饭时,自然就不会有任何的收敛了。从御膳房送来的各式点心包子,被他在短时间里一扫而光。看着他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杨震就可以确信如今天子这一身肥肉,完全就是不规律的饮食作息给逼出来的。

    在用过早饭,稍作歇息之后,天子又将来到养心殿的一处偏殿里,听首辅张居正讲授为君之道和其他的知识。对此,杨震倒觉得不是件坏事,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要有足够的能力治理天下,而现在的万历明显还没有这本事,能得到在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政治家张居正的教导,对他来说自然是极有利的。

    只是这一讲就是数个时辰,直到过午都不见有歇息的,就让身处殿外值守的杨震觉得有些不合适了。即便是成年人,也不可能在长时间里保持注意力的完全集中,更别提万历只是个少年人了,想必在半个时辰后,他就会开小差了吧?

    但既然这些都是张居正定下的规矩,万历自然不好反对,杨震就更只能在心里想想,而不敢有任何的表露了。

    而后,就是午饭,此时已接近未时,看着万历用饭时那狼吞虎咽的模样,杨震就知道他一定又是饿得狠了。其实不光是皇帝,就是他们这些陪伴在侧的侍卫也是饿得不轻,所以在偏殿用饭时,也是如风卷残云,一扫而光。

    杨震本以为接下来皇帝应该会睡个午觉,然后下午就自由活动一下。可结果却再次出乎了他的判断。用过饭只歇息了片刻后,皇帝就又要接见臣下,商讨国家大事。

    这次,却比朝会要实在得多了,商议的也多是迫切需要解决的各种问题。不过因为有张首辅的存在,其实小皇帝真能做主的事情也几乎没有,他最多也就是在张居正拍板之后在上面点个头,表示个同意而已。

    即使身在殿外,可杨震依然能清晰地瞧见万历眼中所包含的无聊与无奈,显然他也很希望这样的商讨能快些结束。

    待到与群臣的会面结束,天也渐渐暗了下来。但对万历来说,却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因为他还将批看大量的奏疏。即便这些奏疏早由张居正等阁臣定下了基调,但为了尽快学会如何治国,他却必须在灯下批看和学习,直到一二更天。

    后世的某些人在为满清粉饰时,总会以他们的皇帝是如何勤政,大明的天子是如何怠政来说明两个皇朝间的差距。但事实上,至少在继位的头几年来,少年天子万历是不比那些满清皇帝要懒惰的,而以一个少年人来说,能做到这点,只会比那些后来者更不容易。

    但同时,这种枯燥乏味且劳累的君主生活,也在一点点地消磨着朱翊钧的耐心,当压在头顶的那座大山一去,在逆反心理的推动下,他就会彻底走向另一个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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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小试牛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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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作为大明朝的首都可比作一个人的心脏,几乎主宰着整个帝国方方面面的发展;而紫禁城则是北京城的心脏,自这儿发布出来的每一道命令,动将改变成千上万普通百姓的生活与命运。

    比如这些年已逐渐被推广开来的一条鞭法,就是当今首辅张居正苦心孤诣而想出的为百姓尽量减少负担的新法,随着它被推往大明其他一十三省,人们的生活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然,这一新法到底是好是坏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楚了。

    在外人看来,作为中枢的紫禁城自然是个风云激荡,每日里变化极多的所在。可事实上,身处其中的那些人却只会发现这儿是多么的一成不变,几乎每天都与过去的那些天没有任何的区别,人们一如既往地忙碌,但所忙的却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果。

    在这种一成不变的环境里,日子总是过得极快,一忽儿间,杨震在宫里当差已有半个多月,这让他对宫里的一切都渐渐熟悉,也让他从原来对一切都觉得新鲜变成了如今对什么都已没什么兴趣。毕竟在一个枯燥而刻板的环境当中,你是不可能一直保持旺盛的好奇心的。

    不过有一点,杨震依然很是好奇,那就是自己什么时候能够歇息几日。在这半个多月的时间里,他已发现有不少侍卫曾短暂的有过一两日未来上值的情况,而根据同僚所说,他们是被准许每过一段日子就歇息一两天的,宫里的规矩和责任毕竟太重,是人都得休息着调节一下。

    可叫杨震意外的是,自己却从未被萧然或薛炎提起过此事,似乎他这个新人压根就不需要休息一般。其实他也明白,这是萧然暗中对付他的一种手段,谁叫他之前深得天子看重而惹得萧统领心生嫉妒呢?既然明着囿于宫里的规矩萧然不能拿他怎么样,那就在这种事情上做些手脚吧。

    其实萧然做此决定还包藏着另一重险恶用心,因为侍卫们每日都得起早贪黑地护卫在天子跟前,而且上值之后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时间,所以一段时间下来就会很是疲惫。而人一旦感到疲惫,就难免精神不集中出什么差错,到那时萧然便可名正言顺地惩治杨震这个让他看着很不爽的新人了。

    但这段时间的折腾下来,杨震居然一直保持着不错的精神,这就让萧然的这一如意算盘彻底无法打响。他却不知,杨震前世就曾接受过远超过这点强度的残酷训练,而且如今的他还因修习清风诀而能在静静站立时调整自己的身体与精神状态,所以这么做除了能叫杨震心中不快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用处。

    在这么折腾杨震几乎没什么成效,又抓不到他的错处的情况下,萧然对杨震的不满就更深了几分。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当你恨某人而不断打击他时,若对方真被你欺负得狠了,你对他的恨意就会渐渐减少;但若是你的种种算计都被对方轻松化解,那在失败的挫折下,你就会变本加厉,用更狠辣的手段来对付他。

    萧然便是如此,见一计不成,便想到了另一个法子,而时间也正好赶上了他可以用这一计策的时候。

    虽然宫中侍卫每日里最长做的事情也就是在天子跟前站得笔直的当作人肉布景,几乎没有任何机会与人交手——大明的天子除非偷跑,否则是连皇宫都不可能出去的,自然也就不会遇到什么突发事件了,在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就是再能高来高去的高手,怕也混不进来——但侍卫们也不能荒废了自身的武艺。所以每隔一两个月,宫里就会组织一场侍卫演武与比斗,除了督促他们勤练武艺外,也是为了从中选出优秀的人才。

    而十月初四就是比斗的日子,这天不但管着侍卫们的御马监那些首领太监会到场,而且连一些有身份的勋贵之人也会抽空来看上一看。若是有人因为武艺高强而被这些贵人看重,并向朝廷举荐,本来前途并不甚好的侍卫就有被派往边地杀敌立功的机会——当然,也不是人人都希望去冒这个险,立这个功劳的。

    而随着如今大明国势日颓,边事却不如以往激烈的情况下,这种禁宫侍卫的比武较技更多的也就是个过场而已,已经很难再从中选出能用之人了。

    但今日,事情明显就有所不同了。不少侍卫都心知肚明今天会有一场好戏,所以一个个都显得精神抖擞。反倒是杨震,因为不知其中的机巧,看着倒不如他人般精神了。但他这模样落在他人眼中,就更觉得这位杨侍卫今天要糟。

    所谓的侍卫演武,其实和一般的操练与阅兵并无什么区别,而作为久在宫里以仪仗队身份当差的侍卫们来说,这自然是极简单的事情。一番如后世的广播体操般的操练之后,就算是能给在旁观瞻的御马监的太监们一个交代了。

    随后就是稍微能让人提起些精神来的侍卫间的比斗了。以往也曾有过矛盾不小的两方在这个时候好好斗上一场,甚至将人打伤的事情,所以今日到场明白其中内情的人都来了些兴趣。

    不过好东西当然不可能立刻就上,在薛炎宣布比斗开始之后,率先登场的也就是寻常侍卫之间的切磋较量,看着和之前的演武也没什么区别,都显得是那么的虚假。

    杨震站在侍卫群中看着眼前两名同僚在那儿你来我往地打斗,心里却是微微摇头,这打得也太假了些,好歹在动作上要显得凶狠些,才能让观众产生紧张感哪。看来,这些侍卫们压根就不懂得博人眼球的手段,所以才只能一直当这么个辛苦却无甚功劳的侍卫。

    好在几对之后,上了一对之前曾有些恩怨的对手,让原来显得有些无聊的比斗显得稍微精彩了些。不过因为两人的武艺都有限得紧,这场比斗到最后也沦落成与街头混混打架没什么两样的局面。

    杨震见此,忍不住就露出了不屑的眼神来,嘴角还轻轻地撇了一下。而这一神色,却完全落入到了一直都在打他主意,时刻关注着他的萧然眼中。于是后者在这对对手下场之后,看向杨震道:“杨震,你很瞧不上这些同袍的武艺吗?”一句话,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杨震身上,不少人看他的神色还颇为不善。

    因为是突然被提拔上来的侍卫,又得到了天子的格外照顾,杨震本就是众矢之的。而现在,他又被萧然叫破瞧不上自己的同袍,这自然就更惹人反感了。

    杨震心下暗怒,但面上却显得一片诚惶诚恐:“卑职不敢,卑职……”

    萧然却压根不听杨震的解释,一摆手道:“听说你在外头的名声还是挺不小的,甚至还杀了一名倭人?看来你确是有一身不错的武艺了。既然如此,你就在大家面前显显身手吧,也好叫大家心服。”

    “不错,杨震,你既然能破格进宫里当侍卫总是有些本事的,还不下场露一手?”

    “赶紧下场,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快些,你不是怕了吧?放心,咱们这些兄弟手下一定会留情的,一定不会伤了你……”

    顿时,众多侍卫就也随在后面起哄叫嚷了起来。他们每日里都得小心翼翼地当值,一点差错都不能犯,心里自然是极度压抑的。也只有在像今天这样的演武较技的时候,才能稍微放开,或者叫放肆些,展露出年轻男子的本色。

    被众人如此催促着,即便杨震是个不喜张扬之人,这回也不能推辞了,何况他本就没什么好怕的。于是在朝萧然一拱手后,杨震便道:“既然是萧统领的意思,卑职自然不敢不从。不过,有些话卑职却还需要先行说明。”

    “怎么,你是怕自己出丑露乖,所以先圆个场吗?”萧然冷笑着嘲讽道。

    杨震却不理会他的冷嘲热讽,而是郑重地道:“卑职所会的,并不是那些花哨而无实际用处的武艺,所以若只让卑职一人下场演练怕是没什么好看的。”

    “放心,本统领还是会为你安排人交手的。”

    “这却是卑职要说的另一个为难之处了。”杨震说着,眼睛突然就眯了起来,透着一种危险的意味:“卑职所会的,乃是杀人伤人的技巧,若是在比斗中伤了同袍,可就不好了。”

    他这话落到一旁观瞻的御马监首领太监辛淮的耳中,让他不禁皱了下眉头,真要是在比斗里出了什么事情,他的责任可不轻哪。

    但萧然却并不把这当回事,很不耐地道:“杨震,休得如此推三阻四的,既然本统领让你比试,若是有什么问题自然无须你来扛责。你别是不敢吧?若真是如此,我还是劝你离开的好,我们这儿不接受你这等懦弱之人!”

    杨震叹了口气:“既然统领都这么说了,那卑职从命便是!”说罢,一步就从人群中跨进了作为擂台的空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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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小试牛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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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总算是下了场,萧然在心下暗喜之余,已同时跟身旁那名如铁塔般强健的汉子打了个眼色:“狄顺,就由你来和杨震较量一番吧。”

    众同袍听到他点到由狄顺下场,顿时就对杨震抱以不小的同情。这位仁兄可是宫里众多侍卫里武艺最高,力气最大的人,除了两位统领外,就属他最是厉害。要不是如今边地早立不了什么功劳,只怕他早就披甲上阵去与北边的蒙古鞑子作战去了。

    虽然这些侍卫从外间也听说过一些杨震如何了得的说法,但他们并不以为这么个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会是狄顺的对手,现在唯一要考虑的就是,狄顺会将这个得罪了萧统领的家伙打成什么模样。

    狄顺早在前几日就已得了萧然的命令,让他在今日较技时好好地教训杨震一番,所以一听到自己的名字,便答应一声,将披在外面的斗篷一撤,就大步走进场中,冲杨震一拱手后,便摆开了架势,静候对方的进攻。

    杨震却不急着攻击,而是先仔细打量起面前这位对手来。他很清楚,既然萧然如此安排了,那此人就必然是个难缠的对手。要想今后少些麻烦,今天就必须胜,还且还要胜得漂亮,所以他要尽快找出对手的弱点,一击而胜。

    只端详了一阵,杨震便发现眼前的对手确实不凡,虽然只是端然站着,却不露半点可趁之机给自己,同时只看其那一身鼓起的肌肉,便可知他是个兼具力量与技巧的好手。

    在杨震因为审视对手而略感心惊的同时,对面的狄顺也感到了一丝不一样的压力。以往他与人较量,往往对手会被他强大的气势所压迫而不得不主动攻击,从而让他在短时间里找出一击破敌的破绽来。

    可杨震所做的却和他一样,居然也是以静制动,更不为自己的气势所慑。如此一来,反倒是狄顺有些不适应了。他可是奉了萧统领之命教训杨震的,可不能拖得太久。想到这儿,他本来稳入磐石的脚步就不觉向前试探地挪动了一下。

    萧然和薛炎两个统领见到如此情形,神色间终于显得郑重起来。他们的修为都是不低,自然明白两人间不动要比动更加的凶险,看来这位杨震确实不一般。

    周围看着的诸多侍卫眼界可就没那么高了,见两人居然大眼对小眼地干站着没有任何动手的征兆,顿时就有些不耐烦了。有人就忍不住朝杨震喊道:“杨震赶紧上哪,别磨磨蹭蹭的。你就是再缩头缩脑,该败还是得败!”

    可此刻杨震早把注意力放到了与狄顺的对峙中来,对其他人的冷嘲热讽根本就是充耳不闻。而就在众人大声嚷嚷,试图让他赶紧攻击时,杨震已陡然发现了狄顺原来毫无破绽的架势竟变了一下。

    虽然只是向前一步而已,可这在杨震眼中已是极大的破绽了。没有任何的停滞,就在狄顺踏前一步,暂时无法重新凝聚起那种浑然一体的攻守来时,杨震已如一道闪电般突上前来。

    狄顺一见杨震的动作,心里便是一紧,赶紧停脚缩身,双手握拳护住周身上下以抵挡杨震的攻势。但就在他摆开架势时,却惊讶地发现面前竟没有了敌人的踪影,刚才还气势汹汹扑来的杨震竟在一眨眼间不见了。

    略一错愕,狄顺就知道大事不妙。杨震不可能凭空消失,他必然是以极快的身份绕到了自己身后。而因为第一下就落了下风,此刻的狄顺能顾着的只能是前方,身后完全就是不设防的。

    果然,就在他急着想要反身迎敌之前,杨震已决然地挥出一击,正打在了狄顺的后颈处,将他当场击倒,连起来继续一战的本事都没有了。

    这一切说来虽然不少,但在旁人看来却是极快。他们甚至都没看清楚杨震究竟是怎么击败狄顺的。只见到在他们的嘲弄声里,杨震突然就向前一蹿,然后不知怎的就来到了对手的身后,轻松将其击败。

    “怎……怎会这样?”所有想看杨震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侍卫们都愣住了,有人更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以为只是狄顺配合杨震在演戏而已。

    只有像萧然、薛炎这样的少数几人,才明白这一战到底有多么的精妙,他们也终于明白杨震确实不是个容易对付之人。这个认识,叫萧然的神色更是一紧,心下就有些后悔了,早知他如此了得,就不该动这个主意,现在倒好,反叫杨震出了风头。

    一个照面放倒狄顺,让杨震着实出了口多日来的恶气,但很明显,这对他来说还远远不够。于是,在众人的注视下,杨震突然嘴角一勾,以一个极其不屑的神态看向了不远处正自黑着脸的萧然,挑战的意味不言自明。

    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杨震如此挑衅,即使萧然的涵养再高也难以忍受,何况他本就有些恼羞成怒。而且他也知道,今日若不能给杨震一些教训,只怕以后就再难压制住这个下属了。虽然宫里规矩森严,但侍卫依然是属于军人的一部分,他们在身份之外,也同样看重本事,一个上司若在此时示弱,威信自然将大大降低。

    已没有其他退路的萧然只得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走出,口中对杨震道:“杨震,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本统领之前就提醒你不要伤人,你倒好,真把本统领的话当耳旁风吗?”说着,挥手命人将依旧倒地不起的狄顺搀到一旁,而他自己则在解下腰间的佩刀和披风后道:“既然你如此不懂规矩,就让本统领来教一教你吧。”

    见到这一幕,众侍卫是极其兴奋的。自从这几年萧然在众人心目中的威信不断增强,他们早已许久未见这位副统领出手了。今日他因杨震再次准备下场较量,自然让人心情激荡,有人甚至都大着胆子高声为自家统领喊起好来。

    而那边御马监的辛淮等人却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这算什么,当宫里是街头吗?居然就因一些言语上的不合而要动手?”

    “公公恕罪,不过今日是我们这些兄弟难得的比较日子,就随他们去吧。”薛炎这个统领赶紧向身边的几位抱拳求情道。

    “哼,随你们。但若是真闯出什么祸事来,可莫怪咱们不讲情面。”辛淮用有些阴沉的声音说道,算是提醒了。

    “是。”在应声之后,薛炎心里却是一声苦笑。对于萧然这个心胸并不怎么宽广的下属,他也很是头疼。但这个杨震今日所为也确实太大胆了些,作为上司,他必须让杨震吃些苦头。

    薛炎虽说对萧然的心性不太满意,但却知道他一身武艺是极其了得的。所以即便刚才杨震击败狄顺时显得很是厉害,他也相信萧然能占到上风。

    那边下场的萧然也是一样的想法,不过他也吸取了之前狄顺的教训,没有再来个以静制动,因为很明显对面这位还是很能沉住气的。既然如此,那就索性以快打快吧!

    打定主意的萧然在落场之后几乎都没有任何的招呼,就已迅捷扑上,急攻向了杨震的面门、胸口等要害处。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甚至都带了一点偷袭的意味了。但别说一般的侍卫压根瞧不出问题来,就是看出来了,也没有人敢说自己上司的不是。

    不过这一手却也早在杨震的意料与判断之中,就在对方下场时,他已从萧然的步伐间看出对方是在蓄力了。所以即使遇上如狂风骤雨般的袭击,他也不见丝毫的慌乱,脚步一错,就已闪避开了对方的攻击。

    萧然也知道自己的第一波进攻势必难以奏效,所以一见杨震躲闪就迅速变招,反身再攻。他在下场前就已打定了主意要以最猛烈的攻势彻底击溃杨震。

    而一旁观战的侍卫们,也因为看到统领大人的如虹攻势而纷纷叫起好来,一时现场的气氛极其热烈。

    可接下来的情况,却叫萧然有些所料不及了,杨震居然一边躲避一边招架,靠着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预判,将他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都给抵挡住了,而随着不断的进攻,他自己的体力却在不断地损耗,眼看着就要后劲难继。

    “此人年纪轻轻的竟有如此修为吗?”看着面前这位依然轻松招架的下属,萧然的心不断地往下沉,他知道今日怕是讨不了好了,而且自己会否出丑,也要看杨震的心意了。

    这个认识,叫萧然是既惊且怒,很是无法接受。本以为自己下场势必能好好给这个年轻的下属一些教训,从而在出气的同时一振威风,现在的情况却是截然相反,这落差确实太大了些。

    如此一来,萧然心里焦躁之下,招数是越发的狠辣了,几乎招招都往杨震的要害处招呼,但同时也在不自觉间露出了一些能被人抓住的破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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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小试牛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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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萧然如此咄咄逼人,且一招狠似一招,径自往自己的心口、咽喉、双眼等只要中招就非死即伤的要害处袭来,杨震双眉一挑,就生出了怒意来。

    本来,在与萧然交手之前,他也曾考虑过这回以和为贵,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双方打个平手也就罢了。毕竟即便他胜了萧然,也无法改变对方是自己上司的事实,又何必要闹到完全对立的份上呢?

    但眼下的局面杨震算是看出来了,只要没能击败自己,萧然是不可能甘心的。而他当然也不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败于人手,即使侍卫群体不像军队里般以强者为尊,但一个失败者总会被人鄙视。

    既然你不想和,我也不想败,那就我胜你败!

    主意既定,杨震就不再如之前般一味退避,即使招架也更多是出于防守的目的,而是在防御的同时还蕴藏着反击之势。每每挡下萧然的攻击后,杨震都能靠着力量将其震开一段距离,并让其露出相应的破绽来。

    若此刻萧然有点自知之明,还可以说句平手罢斗,这样他的面子好歹能保住大半。但好胜的他怎肯接受如此结局?于是在又一次被杨震双臂挡下攻势而后又被反弹得脚下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后,恼羞成怒的萧统领终于不顾一切地在一声怒喝之后扑身飞击,施展出了自己最为得意,杀伤力也最大的绝招来。

    看到他突然跃起,目露凶光地杀向杨震,一旁观战的薛炎神色便是一紧:“不好!”作为多年的同僚和上司,他自然知道萧然这一招的厉害,只要对手一个不慎,中招之后非死即重伤!但同时,若是对方破了他这一招,惨败的就将是萧然自己了。

    想到这两人的比斗最终竟演化成如此模样,薛炎当真是瞧在眼里急在心里。这可不是侍卫们关起门来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的比试哪,现在还有御马监的公公在旁看着,另外其他一些宫里的太监也被打斗吸引在一旁看着热闹,如此一来,侍卫内部的纷争可就要在宫里传开了。

    与薛炎那复杂的担忧完全不同,杨震此刻的心思却很是简单了。他已能感受到这是萧然最强的一招,那就让自己用干脆利落的手段来击败对方,从而结束这场比斗吧。

    虽然萧然这一招居高临下气势不凡,而且还罩住了杨震前后左右的所有退路,让他只有硬拼一条路可走。但此招却依然有一处疏漏,那就是他瞄准的只是站立的杨震,而在打定主意后,杨震就倏然双膝一曲,蹲了下去。

    这一蹲,顿时就让萧然那全力击出的一招落了空,只从杨震的头顶呼地掠过,而招式带起的劲风只是激得杨震头顶的发丝一阵抖动而已。

    萧然这一绝招落空,周围的侍卫都发出了阵阵惊呼与叹息来。他们不敢相信,自己认为极其强大的萧副统领竟不能击败杨震这么个年不过弱冠的新人。

    而随后,一幕更叫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在萧然一击落空,招式用老,身子却尚在半空,无处借力,更无法凭空变向躲闪时,杨震的反击开始了。他刚才那一蹲既是为了避过萧然的凌空一击,更是为后面的反击蓄力。

    此时,既躲过了对方的攻击,他整个身子就跟安了弹簧一般猛地弹起,以最快的速度袭向有些茫然,又再难控制住自己身体的萧然。

    “砰!”没有任何的闪避与招架,招式落空的萧然结结实实地挨了杨震自下而上袭来的一招。随后他本来向前扑去的身子就是一停,随即在一声闷哼中,整个身体竟打横着往背后飞了回去。

    这时,周围侍卫因为萧然一招落空而发出的惊叹声才刚出口呢,见此变故,就再次发出了一声比之前更大的惊叹声,同时众人再看杨震的目光就全然不同了。

    杨震能击败萧然固然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但他敢如此不留任何情面地将萧然打得这样狼狈地横飞出去,就更是众人做梦也想不到的事情了。这等冲击,竟让侍卫们在看到萧然飞出后连一点想要上前搀扶或是保护一下的想法都没能生出来。

    而薛炎和辛淮等人则更是目瞪口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宫里,以前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胆的下属,敢在众人面前下如此重手对付自己的上司。这让他们也是一致失神,都忘了叫停这场比斗了。

    而要说对此事最吃惊的,还是萧然自己。他怎都想不到杨震这个属下竟真敢对自己下狠手,这种意外的冲击,竟使他连被击中的疼痛感都没有了,有的只是满眼的诧异与惊怒,以及一丝他所不愿意承认的后悔。

    早知是这么个结局,他就不该步步紧逼,不该下场比这一场的。但现在,后悔已没有了任何用处,他这一败,势必会威风扫地,今后再想如之前般一言九鼎怕是不可能了。

    但很快地,萧然就发现现在谈什么今后还是太早了些,因为事情尚未完结。在他带着诧异、惊怒与后悔的双眼里,此刻竟反照出了一条身影正以比他往后横飞更快的速度扑上前来,正是杨震。

    杨震在一招击飞萧然后竟没有就此停手,竟然趁胜追击了上来!

    而此时的萧然,早已彻底失去了反击乃至自保的能力,看到飞扑过来的杨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闭目咬牙承受接下来的攻击。

    “住手!”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薛炎,一见杨震身形展动,他就知道事情要遭,赶紧出言制止。

    但一切都已太晚了,因为杨震的攻击已然发动。在他这句话出口的同时,招式已结结实实地落在了萧然的身上——先是两拳擂在他的双肋间,将其彻底从空中打下,然后右膝一曲,正撞在往下落的萧然后颈处,最后则是化拳为掌,平切在他的肩胛骨上,将萧然以更快的速度平推到地上。

    “啪——!”平拍在地上的萧然像只破麻袋般在地上一弹,随即就没了动静,就连惨叫痛呼都没有发出半声。事实上,当他被杨震于半空截击,连中数着后,便已彻底失去了知觉。

    现场一片静谧,所有人都用见了鬼一般的眼神看着已经停手傲然而立的杨震。许多人都觉着一股凉气自自己的后脊梁不断冒起来,看杨震时已有些发慌了。

    大家都是练家子,刚才那一连串的动作意味着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只要杨震不是作假留手,这几下就已彻底断送了萧然的一生。别说今后还当什么侍卫,怕是连生活都无法自理了。因为这几下只要中了,萧然的肋骨、脊椎和肩胛骨都将重创,其他还好,脊骨一断,人自然就瘫痪了。

    而就萧然眼下的情况来看,很明显他确实是实实在在地中了招!这一刻,所有人都在为之前的狄顺暗自捏了把汗,若刚才也是下此重手,只怕狄顺如今也得和萧统领一般下场了。

    杨震在站定之后,却跟只是随意比试了一场般朝着众人一拱手,便欲退回去。

    “大胆!”辛淮终于开口了,他的脸已有些泛青:“你这侍卫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下此重手伤人!”说着便把手一挥:“给我把他拿下了!”

    他这一句是招呼的众侍卫,可此刻那些侍卫明显还震惊于适才的突变,即便听到辛公公的招呼也没有任何反应,这让他更为恼怒。

    而杨震却开口了:“这位公公这话就让卑职难以接受了。之前在下就有言在先,我所会的,都是杀人伤人的技巧,一旦真与人比斗,难免出现死伤,这话各位之前也应该听说了吧?”

    “你……”辛淮没想到这侍卫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还敢抢白自己,便更是恼怒,加大了声音对周围众人喝道:“你们都愣着做什么,都聋了吗?还不赶紧将他给我拿下!”

    这一声怒斥,终于惊醒了众人,当即便有几名侍卫走上前来,但到了杨震跟前时,他们却有些犹豫了。毕竟刚才杨震所展露的本事太过厉害,难免叫人心生忌惮。

    就在情况变得有些对杨震不妙的时候,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自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且慢!”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尤其是辛淮更是身子一抖,随即就朝后跪了下来:“见过陛下!”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也一起呼啦啦朝后跪下拜倒一片:“拜见陛下!”

    这时,心比较细的薛炎却发现同他们一道跪下的杨震嘴角微微勾着,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让薛统领的心猛地咯噔了一下:“莫非杨震早知道了陛下要来,所以才闹出这一场来?不但能一举击溃萧然,也能保证自己不受惩治?若当真是这样的话,此子不但有一身叫人惊骇的不俗武艺,其心计就更叫人感到害怕了……”想到这儿,薛炎顿时就心生警惕,看来今后得重新定位自己与这个下属间的关系和态度了。

    问:为什么倭人在8月15日宣布投降?(答案晚上更新时给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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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达成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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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像薛炎所猜测的那般,杨震确实是在有所算计的情况下才骤然对萧然痛下杀手的。

    适才,几乎所有人都被场中杨震与萧然的比斗吸引了全部心神,却只有他发现从另一边过来的依仗人马,正是万历皇帝自他处经过这儿。

    虽只是一瞥间,杨震心中已闪过了一个念头。既然之前如此忍让换来的只是其他人的排挤与针对,甚至让萧然变本加厉,那他索性就放开手脚,让那些家伙知道自己的厉害,既无法叫人敬与爱,那就叫人畏惧吧!而且他相信,只要自己露了这一手,势必会惹来天子的注意,从而不致因此受到宫中规矩的严惩。

    所以接下来,杨震就没有再手下留情,不但没留情,反倒是全力以赴,下手更是狠辣之至。只在眨眼之间,就已重创萧然,使其难免终身残废。

    杨震这一下也确实是赌对了,在兔起鹘落间,他施展出了毕生所能,不但震慑了在场众人,也惹得万历驻足观瞧,满眼的惊叹之色。要知道万历此时十三四岁年纪,正是少年人正是仰慕英雄的时候,亲眼见到杨震的英姿,自然会叫他目眩神驰,既而心下折服。

    而当他看清楚出手破敌之人竟是杨震时,心下对他的敬佩之意就更重了几分。实际上,自杨震被调到宫里之后,因为万历平日里实在太过繁忙,再加上杨震又变得泯然众人,所以天子倒是渐渐将他给忘了。

    虽然之前酒楼中的事情给万历带来不小冲击,可终究是数月之前的事情,万历总会渐渐淡忘的。可现在,再次亲见杨震那凌厉而充满杀伤的攻击,却叫他重新记起了之前种种,从而再次生出要用他的心思。

    随后,万历见到辛淮等人欲要拿杨震定罪,这才上前制止。他却不知,自己的反应竟早就在杨震的意料之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万历只把眼在众人身上一扫,随后才问道,不带太多的感情色彩。这正是作为一国君主所必备的强大气势,即便他心中已生出要帮杨震的意思,表面上却依然不动声色。

    “启奏陛下,这个侍卫居然以下犯上,重伤了副统领萧然,奴婢正要命人将其拿下治罪?”辛淮赶紧第一个开口道,为的自然是占据个主动了。

    他本以为皇帝在听了这话后必然不会再管这等小事,不料这次天子居然对这等小事也生出了兴趣来,竟看着杨震道:“杨卿,事实可是如此哪?”

    “臣确实伤了萧统领。”杨震并不否认这一点,但随即又道:“但臣在与萧统领交手之前就已有言在先,臣之所学,都是杀人伤人的功夫,一旦施展出来,就是臣自己也难以控制,故而若这位公公要将臣拿下治罪,臣是万难接受的。”说罢,便伏下身去。

    “是这样吗?”万历眯起眼睛看向面前的其他人,尤其是辛淮与薛炎两个,现在这儿也就他两人有资格与天子对话了。

    辛淮有些愣怔地看着杨震,他着实不曾料到这个年轻的侍卫胆子竟大到这个地步,在天子跟前也能言辞如此便给,为自己开脱。

    而薛炎则是很快就接受了一个事实,今日想定杨震的罪怕是极难了,至少天子这一关他们就过不去。所以便低头用不甚大的声音道:“回陛下,确如杨震所言,之前他确曾说过这些话,不过……”

    “既然如此,那就不该定杨卿之罪。朕知道今日是你们侍卫间相互切磋的日子,比斗嘛,总少不了有些损伤的,难道就因为他伤的是副统领就要定其之罪吗?”万历突然摆手打断了薛炎的话,然后又问道:“你们以为呢?”他问的自然就是辛淮与薛炎两个了。

    此时,辛淮也已瞧出了些端倪,看来天子是要保杨震了。虽然他对于杨震的所为很有些不满,但终究没有必要为此惹皇帝不高兴,便低头道:“陛下所言甚是,既然有言在先,自然不能以此定人之罪,是奴婢一时情急,乱了分寸。”

    既然有辛公公率先表态,薛炎自然就更没有犹豫的可能了,也随后说出了相似的话,认为杨震无罪。

    其他那些侍卫一个个也都是人精,见状还不明白杨震是得了皇帝庇护的,顿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同了,同时还有些后悔之前没能与他好好相处,拉些交情。若是早几日里,当萧然处处为难杨震时他们能与他攀上些交情,或许今后就有靠山了。

    但之前他们除了嫉妒杨震的境遇外,可想不到这些,即便想到了,怕是也不敢因此得罪萧统领,所以就只能错过这么个大好机会,而使此刻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谢陛下隆恩!”杨震却没心思去计较其他人的想法,而是很诚恳地朝皇帝磕了个头,谢恩。虽然对一个比自己小上许多的人磕头让他很不适应,但为了在宫里有出头的一日,他还是强迫自己做了。

    “杨卿起来吧。”万历随口说着,又把目光落到了依然躺在地上不知生死的萧然:“去几个人,将萧然带去太医院诊治看看。”他称一个为卿,一个却是直呼其名,孰远孰近自然是一目了然了。

    就在几名侍卫抬起萧然欲走,万历也待离开时,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薛炎:“这伤的是禁军侍卫副统领?”

    “正是。”薛炎虽然不解皇帝为何再问此事,但还是赶紧回答道。

    “他伤的可重吗?”

    “这……”薛炎心说这回伤的可不是一个重字能形容的,怕是一生都得躺在床上,不死都算是运气了。但略一犹豫还是道:“怕是几个月里是无法当差了。”

    “那可不好哪,侍卫里的事情这么多,都由你薛统领一人担着怕也忙不过来。”在略作沉吟之后,天子才看了杨震一眼:“这样吧,既然是杨震伤的人,那萧然今后的事情就交给他来做吧。”说完不待薛炎他们有什么反应,便已转身离去。

    这一下,可就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虽然皇帝口中的意思似乎是想要惩治杨震,但事实上却是在提拔于他,不然难道有这样惩罚人的吗?

    但既然天子传下令来,这些侍卫和太监自然没有反对的办法,只得口称遵旨,再看杨震的神色就变得彻底不一样了。

    其实就是杨震此刻也略觉意外,他本以为皇帝最多也就帮自己挡下责罚而已,不想最终却还被升了官,实在始料未及。但这毕竟是件好事,所以当他面对一些壮着胆子来向自己贺喜套近乎的同袍时,也只能以笑容相对了。

    天黑之后,满心郁闷的辛淮来到了冯保跟前,向自己这位干爹大吐着苦水。虽然辛淮年纪足可做冯保的爹都绰绰有余了,但太监圈里的上下关系一向如此,只有权势大的人能当人的干爹,其他都是儿子。

    “……干爹,事情就是如此。”在把事情经过都说完之后,辛淮又道:“陛下今日这么做实在是太也袒护了那杨震,儿子觉得这么做可不好,怕是会引起其他人争相效仿,那宫里的规矩可就坏了。所以还请干爹你能出面劝一劝陛下……”他相信,只要自己干爹出面,天子必然会改变心意。

    不想冯保在听了他这话后却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你觉着其他人能效仿杨震做出此事来吗?他们有这胆子和本事?还是说他们也能得陛下的如此庇护?嗯?”

    “这……”辛淮听得这话,一时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只能有些尴尬而忐忑难安地看着自己干爹,不知他为何也要袒护那个杨震。

    “让我告诉你吧,这事儿就是我出面也未必能成,陛下对杨震是有很大兴趣的,绝不会因这点小事就处置他。而我,也不可能为这点事情就去与陛下力争,惹他不快。”冯保的答案很是干脆,却听得辛淮一阵诧异。

    冯保可没有将自己想要利用杨震以掌握天子言行的事实说与自己这个干儿子知道的意思,只是一挥手道:“无论你能不能接受,都得接受杨震如今已深得陛下重视的事实。所以今后你没事最好别招惹他,有事也忍让着他,不然对你一定没好处。去吧。”

    干爹如此态度,反倒让辛淮瞧出了些端倪来。但他也不敢再问什么,只好答应一声,磕头之后便退了出去。

    待起离开,冯保才端起茶碗细细地品了一口今年新送来的杭州狮峰龙井茶,在品咂了一番后,才轻轻地笑道:“这杨震还着实有些胆色与本事。本以为他入宫后没什么声响未必能在短时间里派上用场呢,现在看来倒是小瞧了他。以陛下的心性来看,用不了多久,他这颗棋子就能在陛下跟前起些作用了。”想到这儿,他那一双一直显得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就闪烁出了不一样的湛然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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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君臣对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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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保不愧是看着万历长大的大伴,果然对他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

    若没有这次的表现,杨震会因为泯然众人而被天子渐渐遗忘,成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宫廷侍卫。但有了这次之事后,情况就截然不同,没过两日,新的圣意传出,将杨震调到御前侍候。

    作为皇宫大内的侍卫,在外人看来并无太大差别,足以光宗耀祖,但事实上内里却也是千差万别,分着三六九等。最低那一等,便是守着紫禁城各处门户通道的侍卫,他们不但无权无势,就连一点自由都没有,每过几日还将通宵值夜,可说是最苦最累,又最难出人头地的侍卫了。

    比他们稍好些的,就是一般在宫里各处驻守的禁军侍卫。与之前那一类相比,他们晚上不用守值,而且见到大人物的机会也多些,或许某日就会有被人看中从而一飞冲天,当然这种机会还是极少的。

    再高一等的,就是杨震之前所担任的伴驾侍卫了。不过这些侍卫名为御前,其实离着天子依然有不小的距离,能几日见皇帝一面就已不错了——当然,上朝时以人肉布景的身份伴驾左右不算。不过,他们即使比前两类好,但终究很难得到天子的青睐,想要有所提升,要么靠机遇,要么靠熬年岁。

    而侍卫中最叫人羡慕的,就是御前的贴身侍卫了。他们可是时常留在天子身边,除了皇帝去了后宫,平时都会见着他,不但能混个眼熟,而且更容易得到天子的重视。另外,当有官员需要见皇帝时,在给禀报的太监一份贿赂的同时,往往也不会忘了他们,可说是一份肥差了。

    一般来说,要是有人能从其他位置一跃成为御前侍卫,总会惹来其他人的诸多羡慕与嫉妒之心。但这一次,杨震的那些同袍却再不敢对他表露任何不快了,反倒是极其巴结地向他道贺起如此高升来。究其原因,还是杨震以自身过硬的功夫压住了这些人。

    萧然最后的下场已经被大家所知,他全身断了数是条骨头不说,脊骨更是折断,这辈子算是彻底完了。有这么个前车之鉴,一般侍卫又怎么还敢和杨震起任何矛盾呢?所以在他接到任命时,所得到的都是道贺之声。

    对此,倒是杨震本人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兴奋之情来。因为他实在不怎么喜欢眼前这种循规蹈矩的生活,这让他觉着浑身都不自在。而被调到离皇帝更近一步的御前,就将有更多的规矩束缚,那他就更不自在了。

    可身为禁军侍卫的他又不可能违抗上面的指派,最终只得带着满心的牢骚,在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下与十多名幸运儿一起成为了天子的贴身侍卫。

    之后的日子里,杨震依然如之前般起早贪黑地伴于天子身边,守卫着他的安全,但事实上真正需要他们这些侍卫做的事情却几乎没有。因为一般皇帝有什么差遣下来,都由离他更近的太监内侍们把活儿给抢去了做了,毕竟身为天下之主,也是太监们最大且唯一的老板,谁不想在他买你前有所表现呢?

    尤其是当曾经在万历跟前很能说得上话,明显还有冯保作为靠山而地位不低的王权王公公因为一点小事而被万历从身边赶走之后,这些太监做事就更加卖力,也更会看天子的眼力行事了。这件事情给他们的启示就是,随着皇帝的年岁一点点增大,就是冯公公这样的实权人物在某些事情上也得退让着些。

    换句话说,你别看皇上现在还小,权力还不够,但很快地,他就将掌握大量的实权,至少对付他们这些太监是很容易的。这个认识,自然叫他们在畏惧之余,也心生渴望,想在天子跟前好好表现以博得一个上位的机会。

    在旁冷眼旁观的杨震却在心里感到好笑,因为只有他知道冯保所以将王权给撤走并不是因为忌惮天子的权力会一日日增强,而是因为觉着王权这颗棋子已没了用处。在皇帝已知道其身份,且对他极其厌恶的情况下,这颗棋子自然发挥不出任何用处,那还留着做什么?

    何况,现在冯保还自以为找到了另一颗更好用的盯着天子言行的棋子,也就是他杨震。所以不如就作个顺水人情,给皇帝这个面子了。

    杨震还记得很是清楚,就在将王权调走的当日傍晚,冯保就抽空见了他一面。在这次会面中,冯公公以隐晦的言辞告诉杨震只要他肯好好干,将来的前程一定大好,加官进爵也只在他冯公公的一念之间。

    对此,杨震表面上自然是感恩戴德,诚恳地保证一定不会叫冯保失望。但心里却是冷笑不止,恐怕冯保在把王权放到皇帝身边充当耳目时也曾这么保证过,但结果呢?只怕王公公今后的人生只能是以打扫皇宫的某个角落作结了。

    冯保可不知杨震的真实想法,高高在上的他早已习惯了别人对他命令一丝不苟的执行,又怎会想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侍卫早将他视为对手了呢?所以在又是一番勉励之后,便风度翩翩而去。

    看着这个连走路都刻意学着一般的文人雅士,看不出半点太监模样的大太监,杨震似乎已经找到了他为何最终会被万历除掉的原因了。因为冯保早已不再将自己当成皇帝的一个奴才,而他本身却依然只是一个奴才,这样一个人的结果,除非他真能取天子而代之,否则等待他的必然是灭亡。

    除了这种突兀而来的插曲,杨震平日里依然很是无聊。皇宫之中自然是不可能存在什么需要他们挺身救驾的危险,他们最普遍的功能依然还是充当人肉背景,从早站立到晚,然后或在宫里的驻地歇息,又或是出宫回家——萧然重创之后,杨震也终于有了该有的假期。

    就在这种比较无聊的值守中,秋天终于彻底过完,时节已进入到了有些寒冷的冬季。

    而随着寒冬的到来,张居正也明显考虑到了天子年纪尚小的客观原因,所以早朝时间缩短了不少,这就让万历多了一些能自己分配的时间。

    这日,当杨震依然如前些日子一般如木头桩子般直立御前,同时靠着吐纳来修练清风诀以度过眼前时光时,万历却突然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对杨震道:“杨卿,你陪朕到外头走走吧。”

    听到皇帝这声吩咐,杨震先是一呆,随即才反应过来,忙把运走全身的功法散去,然后拱手称是。

    见皇帝有意出殿走走,便有太监拿来了厚厚的貂皮大氅给他披上,然后亦步亦趋地跟随在他身后,好像怕他被外面还不算太猛烈的北风给刮走了一般。事实上,以如今万历那肥硕的身躯和众太监看着明显瘦弱的身子骨一比,真要吹走,也只可能是他们。

    在走出殿门,在有些空旷的皇宫内走了不两步,万历就冲身后小心跟随,既不敢太近又不敢离得太远的太监们一摆手道:“你们都离朕远些,杨卿你且过来和朕说说话儿。”

    “是。”杨震闻言便从后面赶了过来,而那些太监则用有些羡慕的眼神看着杨震在距离皇帝只半跟身位处跟随,那可是阁部大臣才有的待遇哪。

    在缓缓地踱了一段路,与后面的太监们都拉开一段距离后,万历才哈了一口热气,用与他眼下的年纪极不搭配的口吻道:“朕今日看到一份奏疏谈到何为明君之道真是颇有感触哪。”

    “嗯?”杨震心里有些奇怪,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也不明白怎么有大臣上疏说这种事情。

    其实这是他不了解明朝的言官制度了。朝廷养了数十上百名的言官御使,为的就是让他们挑错的,无论是大臣的错,还是皇帝的错。而为了让他们不懈怠,甚至每月还有考核,每个言官在一个月内必须上疏弹劾或是规劝几次才算合格,不然就要罚俸银。

    如此一来,言官们就只能紧盯着其他人找错处了。而要是你正好运气差,没找到什么错处又怎么办呢?也有办法,那便是挑皇帝的不是,即便你找不出皇帝的差错,也可以上疏要求皇帝如何如何,不要如何如何,反正言官说任何话都不会被问罪的,管你有没有错呢。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在杨震的愣怔中,万历继续说道:“他在奏疏里奏禀道,要朕勤政爱民,以天下为己任。要朕勿以恶小而为之,即使是一些再小的规矩也不可随意打破……因为一旦小规矩破了,那其他规矩也可能被破。”

    话说到这儿,杨震隐约已猜到了什么。果然,就见皇帝突然脚步一顿,半回过头来看着杨震:“杨卿,你觉着朕是一个明君吗?对于之前朕私自出宫一事,你又是如何看待的?朕不想听你说些虚的套话,朕要你实话实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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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君臣对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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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他虽富有四海,但却是这个世界上最最孤独的那一个,因为无一人能成为他真正的知心之人。事实上,也确实没人敢真与皇帝交心,因为你不知道他何时就会突然改变原来的想法,当你还在以他的朋友自居时,他就会认为你对他图谋不轨了。所以身为一国之君的天子是不可能有一个可以吐露心声的可信朋友的。

    但万历因为年纪尚小,正是需要人从心理上给予他理解与支持的时候,尤其是当他对某事有所迷惘时,这种需求就更是被无限放大。本来,张居正或许是一个很不错的倾吐人选,毕竟无论从地位还是学识上来说,他都能帮到皇帝。可偏偏他在万历心中一向扮演的是严师严父的形象,这就让万历无法将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告诉他了。没有一个孩子肯自动将心底的迷惑和想法告诉老师和严父的。

    不过这种迷惘已让万历觉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于是他就找到了自认为最可靠的那个人——杨震来倾诉,来听取他的意见。因为在经历过被杨震所救那起事情后,万历在不知不觉间已将杨震视为保护神与偶像了,不然也不会屡次出手帮他,并将他调到自己身边来了。

    若是这问题问到任何一个其他人跟前,那些万历的臣子必然会大惊失色,然后连连摆手甚至是跪地磕头,直言自己身为臣子不敢妄言议君,结束这场看似大有风险的对话。但杨震却明显没有他们这方面的顾忌了,听到万历如此郑重其事的询问后,他也只是略略一停步,随后就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了起来。

    见他如此模样,万历不觉也有些紧张起来。虽然他口中所说的意思是自己不像个明君,但少年人的真实目的还是希望杨震能否定这一判定的。见杨震突地变得如此模样,他的心也不觉拎了起来。

    好在杨震不必让他等得太久,在沉吟了一番后,便道:“虽然臣才来宫里当值没多少日子,但却也见到了陛下您是如何的勤政,每日里自早到晚您都将所有心力都投放到了政事之上,只此一点就让臣深感敬佩了。莫说是像臣这样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就是阁部大臣,恐怕也不会如陛下般辛劳。”

    听到杨震如此说话,万历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杨震所说的还是事实,是他自己所见的事实,而不是一些虚头巴脑奉承人的话,这就更难得了。但万历此时依然不觉得满意,他问杨震的真正目的却还在最后那一点上,对于自己偷离皇宫之事,杨震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见天子依然有所渴求地看向自己,杨震心思一转就明白了他真正关注的是什么。想来也是,论其他的明君之道,万历只会比他这个侍卫更清楚自己,也只有那次离宫闹出事来的遭遇,他才有资格来评价一二。

    对此,杨震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只见他微笑地冲万历道:“看来陛下一直以来都觉着自己出宫有所不妥了?”

    这一问,让万历的眉毛忍不住就是一跳,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确是他内心深处的看法。无论是从最后的结果来看,还是从他一向所接受的教育来分析,他都会不自觉地认为自己私自出宫确实有错。

    见万历的神色有些黯淡了,杨震就确信自己的判断无误,便一摇头道:“其实陛下大可不必如此想,您之所为并没有任何错。”

    “嗯?”本以为杨震已经有些委婉地表明自己有错了呢,一听他这话,万历陡然就是一愣,双眼奇怪地看向这位比自己大了五六岁的年轻侍卫,张了张嘴,却又一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其实陛下认为天子就不该擅自出宫的这个规矩本身就是极其荒谬的,所以打破它又算得了什么呢?敢问陛下一声,这规矩到底是何人所立,又立于何时呢?”杨震突然抛出了这么一个问题。

    这却叫万历更难以作答了。他自小就一直被人灌输了身为天子就不该这样不该那样的说教,这不能随便出宫的规矩,也正是在那时接受的。但现在要他说出这规矩的来历,却怎都想不出来。

    有一些规矩是成文的,是祖宗家法传承下来的。但有些规矩,显然只是口耳相传,用以约束皇帝的行为,但却从未有任何的一道明文可以找到它的来源。这种不能出宫的规矩,显然就是后者。

    当看到万历错愕的表情时,杨震就已知道了这么一个结果。他看了一眼身后,确信那些太监和侍卫离得较远,根本听不清自己与皇帝间的对话,才道:“恐怕这一点陛下也从未深究过吧。若臣所料不差,这分明就是某些心怀不轨的臣子用以蒙蔽圣听的手段而已,可笑结果这种说法却被传了下来,还被奉为规矩。”

    “杨卿这话又是何意?”万历隐约间已抓到了一点什么,但因为某种禁锢自己心思的力量而无法将之彻底揭开。

    但杨震就没这方面的顾虑了,直言道:“陛下,都说您是天下之主,一国之君,但您连这小小的紫禁城都出不去,这天下就真是您的吗?”

    这句话可就太严重了,若非杨震此时尚无什么政治头脑,面前的少年天子又无太多的帝王心术,只此一句,便足以引来朝野震荡,甚至更大的麻烦了。但饶是如此,万历也被他这一句直接的反问而闹得僵在了那儿,神色都有些木然了。

    既然开了头,杨震便索性将自己的看法完完全全地道了出来:“恕臣斗胆说一句,即便陛下再是英明神武,智计过人,在连外间情况都只是通过臣子的奏疏来掌握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每每都做出正确的决定,不然古人也不会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了。

    “而那些一面阻拦着陛下出宫去了解更多关于我大明具体情况的官员,即便他们口中说得再好听,说一切都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考虑,可事实上他们的真实目的,只是为了隔绝天子与天下百姓而已。如此,他们才好更好地操-弄朝政,而天子……更多的只是他们控制朝政的一具傀儡而已。

    “因为在他们心目中,自己才是这天下的主人,什么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过是他们用以蒙蔽圣听,蒙蔽天下人的谎言而已。所以他们最怕的就是天子从宫里走出去,与寻常百姓交流,从他们那儿获悉一些官员们不愿意让天子知道的事情。而为了尽可能地保证这一点,他们就编造出所谓的规矩,将天子彻底禁锢在这个如牢笼般的皇宫大内,打的却是为天下,为天子的安全考虑。

    “而这等行为所带来的后果,则是君不知民,民不知君。不然史书之中也不会有记载晋惠帝在大荒之年闻听百姓因无粮食可食用而饿死时问出何不食肉糜这样的千古笑谈了。他为何如此?还不是因为被群臣蒙蔽了耳目吗?什么叫欺君,这等行为才是天下间最大的欺君!而他们更厉害的是,如此行为,天子竟还浑然不知,稍有越线,还自以为是自己犯了什么错呢!”

    这一番话痛快淋漓地说下来,直听得万历目瞪口呆,这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一番解释,但同时他又对此打从心里感到认同。确像杨震所说,他既然是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他的,那为何却必须要困守在皇宫大内,连出个宫门都要乔装改扮像做贼一般?

    若此时张居正或冯保等人在场,听了杨震的话一定会大感后悔,不该让杨震这个有着如此危险思想的家伙留在皇帝身边的。因为他这话正正地戳在了他们的要害处,他们无论如何反驳都无法自圆其说。而且杨震这话里还有太多诛心的言论,这分明是将他们这些大臣视为有二心的乱臣贼子了。或许此刻若他们在场,唯一能做的就是叫人将杨震给抓起来,杀了了事。

    但很可惜,他们此时并不在场,而且很明显万历已被杨震的这一番话给说动了。在一开始的震惊之后,皇帝已开始陷入了沉思。

    这种想法是万历从来都未曾产生过的,也不可能产生这样的想法。可一旦被杨震一番言辞点破后,他就会对原来的那一套禁锢自己自由的所谓规矩彻底产生不信任感,以至于对身边的臣子也产生不信任。

    若是杨震这一番话是跟某些成了年的皇帝所说,或许他在有所感触下并不太当回事,毕竟长久以来的习惯已让他们认同了这种治理天下的方式,一些疑心重的皇帝或许还会把杨震这个不安定因素给除掉了。

    但偏偏他说这话的对象是万历,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天子,一个世界观人生观尚未成形的少年,有时候总会不自觉地选一些自己愿意听的言辞接受,并成为自己的行为准则。

    在这一刻,万历心里已有了一些从未有过的念头,而杨震并不知道,自己在悄然间已开始改变整个大明朝的历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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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万历的转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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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将一些在工作与学习之余喜欢待在家里而不是外出交际应酬的人定义为宅男,要是如此的话,广义地说大明朝两百余年里有多半皇帝就是宅男,因为除了祭天祭祖等少数事情外,他们几乎都不踏出紫禁城半步。当然,这并不包括开国的太祖与成祖两位马上皇帝,以及那个最喜出人意料的正德皇帝。

    而若是将宅男的定义定得更苛刻些,那大明朝依然还有三位叫人印象深刻的宅男天子——成化帝朱见深、嘉靖帝朱厚熜以及在位四十八年却有三十年是深居内宫,几乎与朝臣不怎么见面,只有有数的几名阁臣才能面圣谈事的万历帝朱翊钧。

    后世有许多史学家都对这位特立独行的皇帝进行了各方面的剖析,研究他为何会作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决定来,猜测他在长长的三十年间究竟都做了些什么。有人说他是因为立嗣之事而与群臣起了矛盾,这才躲入深宫逃避现实;有人分析他的心理,说他因为身子肥胖再加上腿脚不便心生自卑才躲着不见人;甚至还有人猜测说万历是躲在内宫抽福-寿膏——也就是鸦-片烟——才有如此举动。

    但无论哪一种推测,都有着一些破绽。而事情的真相,或许比所有人想的要简单,万历所以如此,只因为他的叛逆心理作祟而已。

    自十岁登基之后,万历就受到了各方面的约束,群臣与太监太后总是不让他做这个,不许他做那个,再有作为首辅和师傅的张居正如泰山般压在他的胸口,使其难以真正有一个皇帝的自由与权力。

    当这种无尽的压力不断增加,万历帝心理必然会产生逆反情绪。待到张居正一死,这种压力骤然消失之后,反弹也就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力量爆发了出来。

    你们不是让我做一个明君,让我勤政爱民吗?那我就偏偏要怠政,不但怠政,甚至连臣子都不再见面!你们不是说身为天子就不该出宫涉险吗?那我就连后宫都不出,让你们连我在做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刚开始时,万历这么做只是为了赌气而已,但当他感受到这种行为给自己带来的无限放松与快感,又发现朝廷和社稷并未因此大乱后,就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按着原来的历史轨迹,万历必然会走上这一条路,从而将大明朝带上一条再也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但如今,随着杨震的出现,大明的历史却似乎有了一个转机。

    听完杨震的这一番讲述后,万历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好一阵后,他才看向眼前这位年轻侍卫:“杨卿你的意思是,群臣所以不准朕出宫并非是出于什么规矩和朕的安全考虑,而是出自他们的私心?”

    杨震没有半点犹豫地一点头:“惟其如此,他们才能掌握朝政,不然若个个天子都是如太祖成祖般的英明之主,这些做臣子的就很难从中谋求私利了。”

    万历的心情在这一刻不觉有些激动,既因为杨震让他明白了一些以往所想不通的事情,更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能真正对自己说实话的可信之人。但随后,他又有些奇怪地看向杨震:“你为什么要告诉朕这些?就不怕得罪了满朝官员,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吗?”

    “我只是个侍卫而已,与那些大人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何惧之有?”杨震显得很是坦然,随后又像是壮起胆子来一般地说道:“而且我并不光将陛下视作皇上,还将你视为……”

    “视为为什么?”万历见他突然一顿,就有些急切地问道。

    “朋——友!”杨震吐出了这两个字。

    万历顿时就愣住了。朋友,这个对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寻常不过的称呼,对他这个一国之君来说却是那么的遥不可及。无论是谁,当你穿上这身龙袍,坐上这个位置上,就意味着你将孤独终老,再无一个真正可以交心的朋友。

    万历在随着年纪不断增长,对这方面的认知也在不断的加深。以往,他把冯保这个大伴视为自己的朋友,但这两年来,他已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转变。冯保再不是那个处处维护他帮助他,陪他玩耍的大伴了,而成为了一个权力的机器,乃至是禁锢他这个皇帝自由与权力的存在。

    而少年人,总是多些梦想,想要得到他人真挚关心的。现在杨震就以这样一种方式来到了他的身边,岂能不叫他为之感动?

    “多谢!”万历突然开口,对杨震略点了下头。这声天子少有的道谢中包含了太多的含义,既是感谢杨震解开了困扰他多时的心结,不必再纠结于出宫的对错,更感谢他对自己的态度。

    就在万历张了张嘴,还待再说什么时,却见身后有一名内侍快步走了过来,看他那急切的脚步,显然是有事情要禀报了。这让万历又把到嘴的其他话语给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地再看一眼杨震,才转身对那人道:“出什么事了?”

    “禀陛下,是张阁老前来觐见却不见陛下身影,故命奴婢前来找寻。”那内侍赶紧道。

    “哦?”若是之前的万历,在听到这事后必然心下忐忑。但这一回,在听了杨震的那番话后,竟使他的底气足了不少,只略一点头道:“朕知道了,这就回去吧。”说着也冲杨震一点头,让他跟随前来。

    在返回之后,杨震站在殿外,又听了一场君臣间关于施政方案的商讨。说是商讨,其实也与之前的任何一次没什么两样,照样是张居正将各方面的利弊都说清楚了,然后根据自己的意思给出一个结论。而万历要做的,只不过是点头表示赞同,并以皇帝的名义将这方针贯彻下去而已。

    但这一回与以往有所不同的是,虽然万历照旧没有任何反对的意思,但杨震却能清晰地从他的言辞与表情间看出了猜疑。少年天子已经开始对自己的首辅大臣产生了怀疑的态度,不再如之前般完全信任了。

    这,正是杨震冒险说那番话想要达到的效果。

    事实上,他所以跟万历说这番话,也是带有明确目的性的,其目标正是指向高高在上的首辅张居正。因为杨震很清楚,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要想在张居正活着时斗倒张家是几乎不可能的,唯一的机会就在这个比张居正所掌握的权力更大,地位更高的人身上——万历。

    而今日这一番说话,只是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缺口,让君臣之间产生一丝嫌隙而已。杨震相信,只要是个有一定权力欲的天子,就一定不会容忍臣下的如此欺瞒,总有一天,这种裂隙会成为冲毁一切的巨大缺口。

    想到这儿,杨震的嘴角就不禁轻轻地勾了一下,他觉着自己离最大的那个目标又近一步。

    但他的得意并未能持续太久,待到黄昏前后时,冯保就差人将他叫了过去。一见面,冯保就直入正题:“你今日与皇帝单独相处时都与他说了些什么?为何之后皇帝的言行举止都与以往有些不同了?”

    既然万历的一点改变连杨震都能瞧出来,那被与他关系更近,相处时日更久的张居正一眼看出也不是什么怪事了。而张居正当面没有询问此事,离开后却进行了调查,并请冯保这个皇宫的大管家来加以查明真相。

    面对冯保眯着眼,带着些危险的询问,杨震却显得很是坦然:“其实公公您不让人叫卑职,卑职下值后也会来禀报公公的。陛下因为翻看到某位大人上奏的奏疏,觉着自己尚未做到一个明君该做的而心存忧虑,便找了卑职谈心。而卑职便开导了陛下几句,说他如今只是年纪尚小,所以在为君一道上尚有欠缺。但只要重用张首辅与冯公公这样的忠义能干之臣,就一定能再创我大明之盛世的。”

    “是这样吗?”冯保有些半信半疑地看着杨震,但随后又觉得像杨震这样的侍卫根本就没必要,更没这个胆子欺瞒自己。有的时候,上位者更容易被底下的人所瞒骗,就是因为他们有一种高高在上,轻视底下人的习惯。

    “千真万确,卑职怎敢在公公面前说谎。”

    “既然如此,那为何太岳他说天子今日在面对他时带着些敌意呢?”冯保心里想着,嘴上也喃喃地道出几个字来。

    “什么?”杨震下意识地问道。

    “没什么,你且退下吧。今后但凡陛下有何异样,无论是举止还是言辞你都要及时向我禀报。”

    “是。”杨震赶紧答应,随后便退了下去。

    “或许……陛下的如此转变只是觉着自己和太岳间的差距太大而生出了一丝嫉妒之心吧。少年人嘛,总是不希望自己比别人要差的,尤其是当他还是皇帝的时候,就更是如此了。”冯保勉强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却不知一个能叫他们彻底完蛋的危机已在悄然间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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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万历的转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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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过上次的一番谈话之后,万历对杨震明显更信任了几分,与他之间的交流甚至比身边的那些内侍太监更多。

    随着进入冬季,天气是越发的寒冷了,虽然万历生得一身肉,但却也经不住天天大早上地在空旷的太和门前吹着冷风听群臣讲一些有的没的。所以在进入十一月后,他终于受寒病倒了。

    对一般人来说,得了病终归不是件好事,不但要耽搁手头的活计,还得花钱看病与吃药,有时候一场小病都可能给一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带来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天子来说,除了身体上的不爽利外,也就没什么其他顾虑了,反倒因为身体抱恙而不必再进行早朝而让他觉得很是轻松。

    此刻刚过了正午,万历在随手翻看了几份奏疏,却发现自己怎都无法集中注意力后,便将这些其实他看不看都没什么区别的奏疏放到了一旁,随后招手就将杨震叫进了生了好几个碳炉子,使整个地方都暖烘烘的殿阁之中。

    在周围太监和其他侍卫有些羡慕的目光里,杨震恭敬地进入暖阁,并随手关上了门。如此一来,房内就只剩下他们君臣二人了,就连一直随侍在皇帝身边的那两名太监都被打发了出去。

    这些日子以来,像这样的情况已发生过不少次,所以旁人也早已见惯不怪。其实刚开始时,还有人暗地里表示过不满,但因为皇帝的坚持,再加上即便有人告到了冯保那儿也难动其分毫,这些人就只能接受这么个事实了。

    看着杨震只着一件单薄的战袄却不见半点畏寒之意,让因为身体虚弱而即便待在暖阁里依然有些感到寒意的万历大为艳羡:“杨卿,你就一点都不怕冷吗?朕看别的侍卫都穿得极厚实,可你却……”说着有些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着杨震。

    杨震垂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衣裳,嘿嘿一笑:“臣一贯以来就不怎么怕冷畏热,即便真到了腊月最冷的时候,也就再添点厚衣而已。而且,身在宫里当差,总要保持一定的灵活性,穿得太多,臣怕有个万一反应会慢上不少。”

    听他这么说来,万历更是啧啧称羡不已:“杨卿你是怎么做到的?朕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如你这般,不必因为天气寒冷而把自己裹成如此模样。”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本来就显得有些臃肿的身材如今因为穿了太多衣裳就显得越发肥硕了。

    杨震清楚这是少年人普遍的心理,后世许多少年也往往会为了风度而拒绝温度,不肯穿上棉厚的衣物。但这样的下场往往是冻出病来,便劝解道:“陛下有所不知,臣是自幼勤练武艺,每日都不曾有间歇的情况下才练到如今这般寒暑难侵的。陛下可没有练过这些,自然是不可能做到了。”

    “哦?你练的是什么?”听他说起这事,万历顿时就想起了当初见他杀死那名倭人以及前些日子见他轻松击飞萧然的情形来,不禁大感兴趣道。

    “这……除了一些杀敌制胜的手段外,臣还着重锻炼了身体各部位的机能,比如腰背小腹等处的力量。”杨震一时也不知怎么跟眼前的皇帝解释自己所掌握的后世的系统锻炼之法,只好语焉不详地说道。

    “那又是些什么锻炼方法?能教给朕吗?”万历此时却满满的都是兴趣,看着杨震问道。万历本就对杨震的一身功夫大为敬佩,现在听他说得玄妙,就更感兴趣了,只想能学上一些。这与后世那些崇拜偶像而想学着做相似事情的少男少女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杨震见万历满脸都是求知的表情,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便点头道:“既然陛下要看,就请恕臣失礼了。”

    “快,让朕瞧瞧你是怎么练的。”万历忙把手一挥道:“朕不会怪你失礼就是。”

    于是杨震就在天子跟前将袍襟一撩,照着平常锻炼身体的模样先扩了下胸,而后就地趴下,在地上做起了俯卧撑来。当然,他所做的俯卧撑与一般的又有所不同,不但整个身子挺得笔直,而且挺起身体时双手还不时地交击一下,或是猛地一翻,以手背将身子撑起。

    这种锻炼方式可把万历给看呆了,他之前也曾见过侍卫们的操练,却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动作与姿势。但即便如此,他也能瞧得出来,这动作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来的。

    而随后,杨震更是几次变换了花样,时而单手,时而只以两手各两根手指撑地挺身,看得小皇帝的眼睛都几乎直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在这么连做了有百来个俯卧撑后,杨震才从地上弹起,冲依然目瞪口呆的万历一抱拳道:“臣献丑了。其实一般锻炼时,臣还会在后腰处放上一块重物,如此更能起到锻炼的效果。”

    万历这才回过神来,啧啧赞叹道:“这动作确实稀奇,却不知朕能不能也同样锻炼?”

    “这怕是不成的。”杨震看了看皇帝那明显是虚胖的身体,毫不讳言道:“这动作看似简单,却需要四肢与腰背的力量来撑起身子,一个不慎就容易受伤,所以……”

    “这样啊……”其实万历也知道是这么个答案,但听到后,依然难免有些懊恼,情绪明显是低落了不少。

    杨震看出天子的情绪,便又道:“不过臣觉着有些更简单的运动或许能强健陛下的体魄,虽然不至于让您能像臣这般,却也不会轻易被冻着了。”

    “哦,却是什么法子?”万历一听这话,顿时又来了兴趣。虽然心里觉着能不上早朝还是挺不错的,但身子不爽利终归不舒服,能减少得病的机会总是件好事,也免得太后担心。

    杨震于是又做了些简单的,诸如压腿、扩胸、伸展等动作,然后道:“这些都是最简单的活动身子的动作,陛下今后若是处理朝政感到厌烦了,便可试着做一做,或许就能让身子更活络些。另外,若陛下还想更进一步的话,也可以趁着天气不错在外面跑上几步。也不必太快,只要以自己所能承受的速度慢跑上一阵,待气息急促了停止便可。这也是对身子大有好处的。”

    “光那么跑就对身子有好处?”万历有些疑惑地问道。

    “是有一定节奏的跑动,再加上持之以恒,对身子便有极大的好处。其实臣每日里也会抽些时间跑动一下的,只因为身在宫里不敢放肆,才只敢在某些没有旁人的地方小跑几步而已。”

    “哦,那待朕身子好转之后,就依你的法子跑动下试试吧。”万历说着又有些期待地问道:“是不是待朕跑得身子强壮后便能学杨卿你这般撑地了呢?”

    “额……应该可以吧。”杨震总觉得撑地二字听着与犯忌讳的话有些相似,但还是点头称是。

    这话让万历再次大感兴奋,连那张肥胖的脸上都现出了难得一见的红晕来:“太好了,那朕一定要赶紧跑起来!”

    于是就在几日后,伺候皇帝起居的太监们就开始了一段叫他们提心吊胆的日子。每日里,天子总会做出一些稀奇古怪的动作不说,还会在乾清宫外的地面上撒丫子跑上一会儿,直到气喘吁吁才会停下来。

    这下都不用怎么动脑子,宫里的人就明显感受到了皇帝的不同与转变。对此,早从杨震那儿得了信的冯保倒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天子本就是个好动的年纪,让他这么跑动下也算不了什么。只要不被宫外的官员们知道,有失天子的威仪与体统,便不是问题。

    唯一叫冯保心下略有些不安的,是杨震对万历的影响似乎在一点点地增强。从之前万历会包庇杨震所犯下的错误,到后来开始与之私下交谈一些本不该与侍卫说的话题,到现在,更是受其影响做出这种种举动来。这是不是意味着杨震已经有了一定影响天子心意的本事了?

    作为一向以万历的知心人自居的冯保来说,这就有一点挑战他权威的意思了。但随后,他又不以为然地一笑,觉着是自己太过杯弓蛇影了。他可是一手将万历带大的大伴,岂是杨震这么个与皇帝相识都不满半年的小小侍卫所能比的?皇帝不过是少年好动,又对杨震这么个武艺不错的侍卫有新鲜感而已,说不定过上一段时日,待他厌倦了这一切后,杨震就不再对皇帝有任何的影响力。

    而且,就算杨震能一直保持对天子的影响力,冯保也不会感到太大的威胁。因为如今的他已掌握了太大的权力,只要他想,除去一个侍卫只在一念之间。他又何必因为杨震这么个小人物而感到紧张呢?

    冯保显然不会想到,就在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时,变化已悄然发生,那个看似无害的杨震正在一步步地挑唆着他们与天子之间的亲密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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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后宫风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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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冬的又一场大雪降临北京城,绵密的雪花很快就覆盖了整个北京城的所有屋顶,包括紫禁城那原来是明黄色琉璃瓦的殿宇顶部,如今也已化作一片纯白。

    随着大雪不断落下,气温自然也就降得飞快,即使穿着厚实的棉衣,依然让人在站着不动一会儿就要不觉打个寒噤。不少侍立在天子跟前的禁军侍卫就会时不时地抖一下身子,他们已有近一个时辰没有挪动过身子了,自然难免会感动寒意,甚至觉着身体都已冻僵了。

    与他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穿着比他们要轻薄得多的杨震。即便他也站了一个多时辰,但却依然精神抖擞,全无半点畏寒的意思,甚至面上还带着些红光。当然,这不光是得益于他之前向万历所说的勤加锻炼,更因为他所修习的道门内家功法清风诀的功效。

    以往当杨震从某些书籍或是影视剧里听人说起什么内家功夫如何玄妙,在修习之后能叫人寒暑不侵之类的话时往往不屑一顾。但现在,在自身实践之后,杨震终于相信所言非虚了。这让他不禁对张老道更生感激之意,同时也对这位道士的身份来历生出了更大的好奇心来。看来,什么时候得跟张静云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张老道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就在杨震想着如何从张静云身上套话时,在他们身后的暖阁里突然传来了一声带着些怒意的喝叫:“此字为勃,非背!”

    这一声叫喝来得着实有些突兀,再加上此时周围都静悄悄的,更是叫人心惊,就是那些门外的侍卫都变了下脸色,随即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双眼紧盯着前头,不敢有丝毫转头的动作。

    杨震也是一愣,听这声音,应该是张居正的,而他此刻正在暖阁里教万历读书,怎会发如此大火?要知道即便他是当今朝廷的首辅,是这大明天下事实上的主宰者,可他所面对的毕竟是一国之君,是皇帝万历哪。

    “以往还不曾见过他竟如此的飞扬跋扈,还觉着大哥所写的关于他的下场有些无法叫人信服呢。现在看来,这个结局却也非无原因了。”杨震心里思索着,同时对小皇帝产生了一丝同情来。

    在过了有半个时辰后,暖阁紧闭的门户终于开启,张居正神色如常地走了出来,似乎之前发生的怒斥天子的事情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而随在他身后出来的万历却是满脸惊慌,看着就像是生怕张居正会回过头来重重处置他一般。

    这一幕落在杨震眼中,就更让他觉得奇怪了。即便是在读书时犯了些什么错误,被身为老师的张居正当面斥责也就过去了,他怎么待到出来时依然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他就是再畏惧张居正,也不至于如此哪。

    若是其他侍卫,别说不敢想这些天子与阁老间的事情,就是想到了什么,也不敢有深究的胆子。但杨震却不是常人可比,既然觉着事有蹊跷,就想着要弄个清楚。

    于是待天子回到养心殿的暖阁用膳,那些随侍的太监各自忙碌地为其上菜时,杨震偷偷一把拉过了一名与他还算有些交情的近侍孙海:“孙公公且留步。”

    这孙海是个二十出头的太监,长了一张圆圆的脸蛋,一笑起来两颊还会生出酒窝来,很是讨喜。而在他那张讨喜的脸蛋之下的,是一颗精明的心思。他看得出来,杨震最近甚得万历的信重,所以之前也着意与杨震攀上了交情。

    现在被杨震一把拉住,孙海也不好甩开他,便苦笑着道:“杨侍卫,今日陛下心情不好,您就别拿我开心了。若是惹得他不快,您深得陛下看重自然没什么,可咱这样的下人可就惨了。”说着告饶似地冲杨震稍一拱手。

    杨震见了不禁更好奇了:“孙公公这是什么话,你不也是陛下跟前的可信之人吗?在下拉住你只是想问一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暖阁里的情况我也听到了,可也不至于让陛下如此不快吧?”

    见杨震是来打听情况的,孙海就更显得犹豫了。在沉吟了一下后,又看了看那半闭的门户道:“这事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样吧杨侍卫,待午后有了空暇,咱再与你细说如何?”

    “也好,那待会再请教公公。”杨震见他答应下来,便不再为难于他,放开了手后,重新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之上。

    虽然他身为侍卫做这些事情很有些不合规矩,但以他如今的身份,旁边那些同僚也只能当没看见他的举动了。毕竟,萧然的前车之鉴不远哪。

    孙海倒也是个说话算话的——当然,或许也只是因为他也想找个人倾诉一番,或者是想借此机会与杨震更亲近些——一个来时辰后,他便主动找到了杨震,并把他拉到了养心殿外面一处角落里说起话来。

    周围那些侍卫太监虽然见他们一个太监一个侍卫在那儿嘀嘀咕咕的有些惹眼,但看出两人身份的他们却只能当作什么都看不到了。

    而这边,原来只以为是一些小问题的杨震在听完孙海的讲述后,却是大吃一惊,没想到在皇帝的身上竟发生了一件如此严重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昨天晚上——

    随着万历的年岁不断增长,张居正对他的管束与教导也日益的严苛起来,这让刚处于叛逆期的万历有时很是苦恼。尤其是当杨震出现,灌输给他一些更易接受,却又和张居正所提倡的相悖的东西后,万历对张居正的抵触情绪就越发的严重起来。

    但因为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以及心里又知道张居正对朝廷的重要性,万历又不敢真个对张居正放肆。于是这种想反对却又不敢的矛盾心思就在小皇帝的心里不断滋生,让他觉着很不舒服。

    男人嘛,一旦心里不痛快了,就会想着用别的法子排遣,比如喝酒。即便万历如今也不过十四岁不到,但身为天子的他早已学会了饮酒,故而在昨天夜里,他就在自己的内宫喝了些酒。

    不想,万历的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喝醉之后,便撒起了酒疯来,硬是要逼着身边的几名小太监同他一道喝,还让他们唱曲儿助兴。

    这些小太监如何敢在天子面前饮酒?至于唱曲儿,他们也不会,便一味地推辞,任皇帝如何说,他们就一个态度,不肯。其实,这也是他们心里并未将天子太当回事的缘故,觉着小皇帝尚小,也不可能将他们怎样,反倒是若让太后或冯保知道了他们和天子一道喝酒唱曲儿,下场才叫惨。

    不料他们这一态度很快就惹恼了万历。他本来就是因为心里不痛快才喝的酒,现在喝了后又遇上这几个不肯从命的,心里就更不痛快了。若是清醒时,万历或许还会有所克制,但在酒精的作用下,就没有太多顾虑了,当即把脸一黑道:“朕最后再问你们一次,你们肯不肯陪朕喝酒,唱曲儿?”

    “奴婢不敢!”三个小太监再次叩首道,至于是哪个不敢自然是不言自明。

    这下,万历终于忍不住了,当时就一拍桌子,下令道:“将他们三个都给朕拿住了。他们竟敢违抗朕的意思,那就是抗旨不尊!来哪,给我将他们推出去砍了!”

    万历这一声令,顿时就吓得所有人都呆住了。天子的话未必句句是圣旨,但他所发布的命令就一定是了。现在他要将这三名太监以抗旨不尊的罪名带下去杀头,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这回,那三名小太监也回过神来,赶紧连连磕头求饶。然后,就是其他一些太监也跟着跪地求情,让万历饶了三人。

    但万历明显是气上心头,任旁人如何相求都不肯松口。见此情景,就有机灵的太监偷偷跑了出去,去找冯保等人求救了。而孙海这个天子的近侍眼见事情越闹越僵,若万历真在一怒之下杀人怕是会被严惩,便大着胆子向皇帝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陛下,您乃英明之君岂可因这么点小事就杀人呢?不过他们毕竟也是有罪的,所以奴婢以为就以割发代首吧。”

    “割发代首?”带着酒意的万历一听这话,就想起了之前看戏时所熟悉的一个场景,正是曹操的割发代首的故事。便哈哈一笑,答应了下来:“好,就照你的意思来,让他们割发代首,以儆效尤!”

    既然天子都做出如此让步了,其他人不敢再劝,便用宫里装饰用的长剑割去了那三名小太监的头发,也总算是保住了他们的小命。

    可事情却并没有因此了结。就在万历心里得到满足,趁着酒性将要睡去时,一脸怒容的太后就在冯保的陪同下赶了过来。

    原来,在得到那些小太监禀报后,冯保自忖未必能劝止住天子,便想到了搬太后这个大救兵。而太后在得知自己儿子如此胡闹后,也是凤颜大怒,便怒气冲冲地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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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后宫风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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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见到盛怒而来的母后时,万历皇帝的酒意顿时就化作了冷汗,他整个人也立刻就清醒了过来,当即从床榻上滚落,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

    如今这皇宫之中有两位皇太后,一为隆庆帝的皇后陈氏,被尊为仁圣皇太后;另一位,便是眼前这位李太后,虽只是隆庆帝的贵妃,却因当今万历皇帝是她所出,故母以子贵,被尊为慈圣皇太后。

    因为是闻得天子闹出如此丑事急急赶来,而且刚才已经准备就寝,故而李太后并没有穿着什么能体现太后威仪的服饰,只是简单地穿了一袭黑色的宽袍,里面则是一身贴身的棉衣。但是如此打扮,却越发显得她容貌之不俗,尤其是看到儿子后,更是气得大口喘气,让她胸前更是波澜起伏。

    这位李太后才不过三十五岁年纪,正是一个女人最有韵味的时候。不过很可惜,因为丈夫早逝,她已成了寡妇,而且是天下间最大的寡妇,所以这一生都不可能再寻找到第二春了。而这,也让她更着重培养万历这个儿子,只想将他培养成一代英主明君,故而平日里对万历那是相当严格的。

    正因有平日的威信摆在那儿,当万历见到愤怒而来的母亲时才会如此惶恐,同时心下也后悔不迭,怎么自己就一时糊涂做出了这等事情来!

    在到了好一阵后,李太后才终于将气息喘匀,然后凤目含威地打从万历以及他身后那些太监身上一一扫过,然后才问道:“皇帝,你为何要将那几名内侍处死?”说着还四下里寻摸了下,看着像是在找那三名太监一般。

    此刻宫室内的其他人是不敢插嘴皇帝与太后间对话的,便只能由万历自己给太后一个交代了。在太后目光的注视下,即便万历再是不愿与胆怯,也只能将事情发生的经过道了出来,不敢有一字虚言。好在他之前的醉酒也不是太厉害,倒还清楚地记得所发生的事情。

    不过听他把话说完后,李太后的神色依然显得极其难看,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皇帝,你乃是一国之君,居然酒后失德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叫哀家伤心。”说是伤心,其实从她的表情来看,更多的怕是生气才是。

    此刻,万历也已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里摆脱出来,见太后如此说自己,心下也不禁有些来气:“母后,虽然儿臣如此行径确实有不妥之处,但那几个奴婢也太不晓事了,岂不闻君命难违吗?儿臣又不是叫他们做什么为难之事,只是让他们喝酒唱曲儿助助兴而已,他们却总是推三阻四的。儿臣这才在一怒之下随口说了要将他们处死。事实上,儿臣不也没伤他们性命吗?”

    这话一说,李太后原来已经平复下去的心情顿时又腾地翻涌了上来。若是万历就此认错,见事情也不算太大,她也不会进一步追究,只是小惩大诫地训斥一顿也就罢了。但现在听皇帝的意思是还在为自己开脱,觉得错在那三名小太监身上,她就不能忍了。当时,李太后就以手指向万历道:“你……想不到都到了这个时候你居然还不知错!何为国君,那是一国之表率,你身为天子年纪轻轻就如此胡闹,长大了那还得了。你……气死哀家了!”

    见母后生气,万历心下也颇为过意不去。但他这个年纪的少年往往又是自尊心极强的,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母后,有时候也要坚持自己没错,便继续抱怨道:“儿臣不过是想惩治几个不听话的小太监而已,母后就如此大发雷霆,这皇帝做得也忒没劲了些!”

    这话更多的是对自己如今处境的抱怨了。事实上,随着年纪一点点增长,对皇权的意识也在增加,万历就觉着自己这个皇帝实在是处处受人掣肘,无奈得很。所以才会有之前与杨震的相谈甚欢,所以也才会有今日对着母亲的如此抱怨。

    但这话落到李太后耳中可就严重了,不啻于是一声晴天霹雳,直震得她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待她反应过来,眼中已有泪水流出,声音更是比之前又高了几分:“好啊,原来皇帝你是对眼下的处境不满,才拿这些小太监撒气的。没想到哀家这些年来尽心竭力地教导于你,却教出了这么个东西来。”

    见太后大发雷霆,不但万历神色大变,周围的那些内侍宫女也一个个面如土色,呼啦啦趴跪一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此时若他们有的选择,只会选择自己能变成个聋子瞎子了。

    唯一还能在这个时候说上的话,也就只有冯保一个了。他见母子二人竟闹得这么僵,也是心下略微后悔,不该将太后搬来的。但现在说这些已经太迟,便赶紧冲万历道:“陛下您失言了,还请赶紧向太后道歉!”说着还连连朝皇帝使眼色。

    他若不说话,在太后的愤怒下,万历或许还真就示弱了。但最近他对冯保那也是相当有看法的,又猜测着今日之事是冯保把太后给引来的,就对他更是愤怒,当即呵斥道:“你这个奴才给朕住嘴,这儿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是想让朕真把你个杀了吗?”

    冯保没料到自己好心劝阻竟换来这么个结果,顿时也呆住了。而太后在听到皇帝这番话后,更是勃然而怒,此时她根本顾及不到周围尚有这许多的内侍宫女,怒指着皇帝道:“好啊,你还真是翅膀长硬了,竟敢在哀家面前如此放肆。真当自己是皇帝哀家就拿你没辙了吗?”

    万历虽然心下暗惊,却因为话赶话到了这儿也顾不了太多,当即一梗脖子道:“儿臣是皇帝,此乃父皇遗命,谁敢说个不字!”

    虽然没有直接提到自己的母亲,但意思已很明显了。李太后这下是彻底失去了控制,当即回道:“皇帝你还真是好大的口气,岂不知汉书中有霍光传一节吗?”

    “轰隆——!”太后这话就像是一道惊雷般在万历的耳边炸响,直惊得他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

    虽然他没怎么读过《汉书》,但身为皇帝对霍光这个汉朝的大名臣却还是知道得很清楚的。

    霍光,西汉最大的一个权臣,其兄正是汉武帝时威震西域的大司马,封狼居胥霍去病。他自十多岁时于汉武帝时入官,之后历经数朝,待到汉昭帝时已成为大司马大将军,权倾天下。

    在史书中,有大量的事实书写了霍光当政所做的种种事迹以证明他的不凡。但真正叫后人,尤其是万历皇帝所铭记的,却还是他在昭帝之后废除昌邑王的举动。

    因为汉昭帝死时无子,身为托孤大臣的霍光便选了当时的汉武帝之孙昌邑王刘贺继任帝位。不想刘贺在称帝之后不但荒淫无道,将整个朝政搞得乌烟瘴气,更且还曾密谋对付霍光。

    于是秉承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霍光在昌邑王还未集结足够力量时悍然出手,将他的皇帝之位给废黜了,并重新将其赶回了封地。由此,霍光得以与曾同样放逐太甲而史册留名的伊尹齐名,史称伊霍!

    所以,当太后说出霍光这个名字来时,对万历的冲击就尤其之大了。而且,如今大明朝中可也是存在着一个几乎和汉朝的霍光有着一样实权的大臣哪——张居正!

    见儿子终于感到了畏惧,李太后只觉一阵畅快。但为了给儿子一个难忘的教训,她还是打算把戏做足,便回头冲身后同样跪倒在地,神色却显得有些茫然的冯保道:“今夜张阁老可是在值房吗?”因为内阁大臣身份的特殊性,他们总会有人留守在皇宫大内的值房里,就是身为宰辅的张居正也不例外。当然,这也是表示他们地位与寻常大臣不一样的所在。

    因为刚才受到万历如此斥责,冯保一时还没有缓过劲来。他怎都想不到,这个自己打小看着伺候大的主子竟会如此对待自己,可说是极其伤心与震惊了。但太后的询问,他也不敢不作答,只好勉强道:“回太后,张阁老今晚确实留宿在值房之中。”

    “那好……”李太后也没有太多的犹豫,当即吩咐道:“你这就去将张阁老带来这里,让他好好看看这个学生吧。”

    “啊……”冯保一听这话,更是吃惊。但看到太后那张依然满是愠怒之色的俏脸,便不敢不从了。皇帝与太后,他还是知道谁的话更有权威些的。便在略作犹豫后,答应一声匆匆而去。

    见太后这次是要动真格的了,万历才真个慌了,赶紧认错道:“母后,是儿臣错了,儿臣不该说那种话的。还请你莫要惊动张阁老。”若说李太后是万历最害怕的那个人的话,那张居正就是他第二害怕的人。而且刚才的话题又已隐隐扯到了废立一事上,此时把张居正叫来岂不是……

    想到这儿的万历,只觉得浑身都如坠冰窖,忍不住就发起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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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后宫风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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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是在睡梦中被冯保叫醒的,已批阅了一晚上的奏疏的他才刚刚入睡。一听说是天子与太后之间发生了矛盾,又是万历犯错在先,他也顾不上此刻天气正寒,又是半夜,胡乱披上几件衣服,就在冯保等太监的引路下直奔后宫而来。

    照道理,即使天子尚小,还没有后宫嫔妃,作为外臣的阁臣也不能随便进入后宫,更别提是如此深夜了。但张居正都没有任何犹豫就跟着冯保去了,显然他并没有将自己当皇帝的外人,或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唐突之举。

    一路急步猛走了好一阵,才终于来到天子的寝宫门前。这时,张居正才停下脚步,示意让冯保进去传话。即便是他,在天子太后跟前还是要守些礼仪的。

    此时,宫室内的李太后尚在斥责着万历:“……你说你这样随意就欲屠戮身边近侍与史书中所记载的桀纣等暴君又有何区别?我大明二百年的江山社稷怎能让你这样的人来治理?我这个当母后的管教无方,又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先皇!”说到激动处,她甚至都有眼泪跟着流了下来。

    万历这时候已经彻底蔫了,他已被母后刚才那几句想要将他废立的话给吓得半晌都回不过神来。所以即便太后现在所说大有问题,说他是桀纣岂不是在咒大明就此灭亡吗?他也没有心思辩解。更不会抗议说自己只是一时酒醉才失了分寸,而且终究没有真个把那三名太监给杀了,又怎么能以残暴形容呢?他现在满脑子的只有如何是好,怎么叫太后和即将到来的张师傅莫要真个把自己给废立了。

    可他还没有想出个办法来呢,就见冯保已赶了回来,朝太后行礼后道:“启奏太后,张先生已经在宫门外候着了。”

    其实在这一番发泄和斥责后,李太后愤怒的情绪已然消去了不少,自然更不可能真像她所说的那般要废了自己儿子。但既然张居正都到了,她也不好就这么让人回去,便点头道:“宣他进来吧。”

    在张居正听宣进入宫室,才刚弯下腰要行礼时,就见太后抹了把泪道:“张先生,哀家这皇儿真是越大越不成器,哀家是已经管不了他了,只有你这个当师傅的来好好地教导于他。他小小年纪居然就学会了饮酒,还……”说着便把事情重头说了一遍。

    在来此路上,张居正已从冯保口中大致得知了整件事情的前后经过,对万历自然也有些怒意。作为万历皇帝的师傅,又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自然是一心希望他能成为一代明君圣主,从而中兴大明江山。眼下万历行为如此不检,既是他这个当师傅的责任,也让他对万历很是失望。

    但太后都把话说得如此严重,甚至是提到什么废立上面来了,他这个当臣子的自然不好再火上浇油,就赶紧劝说道:“太后还请息怒,陛下他如此也只是一时孟浪而已,是臣管教有失才会犯下这等过错,太后要罚就罚臣吧。”说话间,他把袍襟一撩就跪了下去。

    李太后一见张居正居然跪了下来,面色便是一变,赶紧上前虚扶了一把:“张师傅赶紧请起,都是皇帝他犯了错,怎能怪到你的头上呢。哀家刚才是想过了,要是他真个不那么成器,哀家就以太后的身份把他给废了,省得他祸害我们的大明江山。”这话虽然说得重,但比之前盛怒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意思可就要轻得多了,更多只是为了敲打万历而已。

    但这话听在万历耳中却比之前更加可怕,让他趴在地上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震动了起来。之前虽然太后说话的语气更重,但终究只有他们母子两人而已,但现在有张居正这个外臣,还是当朝首辅在场还这么说,那他就不能不认为母后是真有意要废了自己了。

    好在随后张居正的一句话让他略微宽了下心:“太后不可!天子毕竟年纪尚小,犯点错也是难免的。臣既为帝师,自当好好教导于他,使陛下改过便是,不可随意提废立这等动摇国本之事!”

    似乎是觉得只用这些大道理来说服太后尚显不足,张居正在顿了一下厚又继续道:“而且出于太后自身考虑,陛下也废不得,不然这太后的位置……”这话也只有像他这样与皇家关系极近的权臣才敢说出来了。

    李太后先是一愣,之前她确实没想到这一层,若自己儿子不再是皇帝,自己可就当不成太后了。随后,她又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万历,想到若是叫儿子想明白了这点,以后这招就威吓不了他了,便转念冷哼道:“就是废了他,哀家也可以立潞王为帝,他也是哀家与先皇的儿子。”她口中的潞王名叫朱翊镠,是万历同父同母的弟弟,比他还小着五岁。

    张居正没想到太后这话是越说越不像样了,居然连后继之人都给准备上了,顿时心里就是一阵苦笑。不过以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来看,太后说这些话多半只是气话,是为了给皇帝一些教训罢了,并非真个有废立的打算。于是便继续用各种大小道理进行劝解,一下说皇帝只是一时糊涂,经此教训今后一定不敢再犯;一下又说皇位不是儿戏,岂能随意更换……

    在他这一番苦口婆心地劝导之下,太后终于消了怒气,看着跪地的万历道:“这次要不是张师傅替你求情,哀家必不轻饶了你!起来吧。”

    “谢母后!”万历这时才终于放下心事,想要起身。但不知是因为受惊过度,还是因为在地上跪伏的时间太长了,他一时竟无法从地上挣扎起来。冯保见状,赶紧上前便要搀扶于他。不想他手才刚碰到万历,就被万历大力甩掉了,然后奋力站起了身来。

    冯保没想到天子竟是这么对待自己,顿时就是一呆。而这一幕落到太后眼中,又让她有些怒意了,这分明是冲自己这个母后发火了。便一声冷哼:“张师傅,虽然有你求情可以不被废,但他犯下如此大错总是要有所惩戒的,你以为该如何呢?”

    “啊?”在场两个男人听了她这话都是一愣,这事居然还没有完呐?

    但随即,张居正就想到了这或许是个给天子一个深刻教训的好机会。其实这段时日里,他也有一种感觉,万历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见,甚至总想着与自己这个首辅唱对台戏。如果天子的看法是正确的,他或许还能忍受,可大多数时候,天子都只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这就不好了。张居正这时就想到了借此事打压一下万历的信心,也好磨练他一番,于是便道:“太后所言倒也有些道理。即便是天子,既然有错也当承认,以为万姓之表率。”

    “张师傅的意思是?”李太后有些不明所以地问道。

    “下罪己诏!”张居正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自己的意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地写在罪己诏中向天下公布陛下之错!”

    “啊……”这回却轮到皇帝母子二人发愣了。他们怎都没想到张居正一出手就如此之狠,这不是让皇帝自己扇自己耳光吗?

    张居正看出了他们的犹豫,就继续解释道:“这么做,乃是为了向天下臣民做出表率,以示我大明律法之森严,即使是天子犯了错,也一样要受到惩戒!”

    太后一听这话,也忍不住有些意动了,沉吟之后道:“这倒也不是不成。”

    见他二人这就要帮自己决定下罪己诏了,万历心下大急。本来,他对于今天张居正肯出言为他说话的举动还是很感激的,甚至有些后悔前几日有顶撞对方的行为了。但现在,感激之情早已被愤恨所取代。这算什么?他一个当臣子的居然想强逼自己这个做皇帝的下罪己诏,他这算是逼宫吗?

    但在母后跟前,万历也不敢放肆,只好瓮声道:“母后,儿臣根本就不会写这种东西,还请饶了儿臣这一回吧,儿臣知错了。”

    太后见儿子如此求饶,又觉得如此下罪己诏确实有损天家威严,便又有些犹豫了起来。但这时,张居正却道:“太后陛下,这事微臣可以代劳,只需要用上陛下的宝印便可。”

    “你……”见他如此坚持,万历真是又气又急,同时又无可奈何。

    而太后,也瞧出了张居正的如此坚持必有深意,虽然不知他真正用心,但想来应该是为了朝廷和皇帝好,便点头道:“那就照张先生的意思办吧。有劳张先生了!”

    万历的反对再次变作徒劳,当着他的面,张居正就刷刷点点写就了一份言辞恳切,几乎没有任何遮掩的罪己诏,只待次日就在内阁明发天下。

    这一夜,在经历了一连串事情后,万历彻底失眠,在他心里,张居正的形象已渐渐产生了巨大的变化,从一个如师如父的高大形象,转变成了一个似乎对他的皇位有着极大威胁的存在!

    PS:这件故事在历史上是发生在万历六年,现在为了情节需要特将它提前几年,大家就当是杨震改变历史的蝴蝶效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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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陛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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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受了这么一番惊吓,再加上一夜未能入睡,待到早朝时万历已经没精打采,根本不知道臣子们究竟说了些什么。而当他听张居正授课时更是无法集中精神,致使在读书时看错了字而受到张居正的斥责。

    孙海小心地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小声说与杨震知道,同时还很是警觉地朝四下里张望着,生怕自己这番话被人听了去。

    其实照规矩,像孙海这样的内侍是不该将内宫里的事情转述他人知道的,但他看得出来杨震对万历很是关系,也清楚万历对杨震的信任以及今日皇帝情绪的低落,便想到了请杨震来宽慰皇帝一番。

    所以在一番解释之后,他又有些吞吞吐吐地道:“那个杨侍卫,今日陛下一直情绪消沉,咱家也劝了几次却不见半点用处,要不由您进去说说?”

    杨震此时正在心里对这件事情做着判断,看自己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他觉着万历情绪低落或许是因为两个原因,首先便是来自昨天所受的惊吓,毕竟他才十四岁年纪,从未受过如此惊吓当然会一时反应不过来;其次应该是对张居正生出了畏惧之心,只要是个正常的皇帝,从昨天这事情上就能感觉到来自张首辅的压力了。

    对此,杨震倒还真有些想法能帮着宽天子之心,在听到孙海的请求后,便道:“既然是陛下有心结,我这个做臣子的自当尽心帮他。不过……我希望能与陛下单独一谈,却不知孙公公能否给予方便?”

    “这个倒不是问题。适才陛下就嫌我们这些奴婢太过烦人,让咱们都退出去呢。”见杨震答应得如此痛快,孙海心下大喜,当即道:“待会儿咱就把人撤走,到时候就要仰仗杨侍卫你了。”说着还连连拱手。

    回应他的,是杨震胸有成竹的笃定笑容。

    暖阁之中。

    万历面前的龙案上摆着不少他喜欢吃的菜肴,可他却连一点动筷的心思都没有。至于另一边放着的那些奏疏,他就更没心思去看了,整个人只是怔怔地呆坐着,也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其实此刻他脑海里不断翻来覆去出现的,都是昨天晚上母后威胁他的那些话,什么霍光,什么潞王……每想起这些,他就只觉着一阵心悸,就想叫喊着以舒解心中郁结。但喉咙里却不知是被什么堵着了,让他即便是在空荡荡的暖阁里,也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突然,关闭着的暖阁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一个人轻轻地走了进来。这人的动作虽然轻缓,但还是打扰到了万历,他忍不住就皱起眉来,说道:“朕不是说了吗,没朕吩咐你们都不必来伺候了,给朕出去!”

    “陛下!”进来的人并没有依言出去,反而走近几步后,朝他躬身施了一礼。

    这时,万历才看清楚来的并不是身边的内侍,而是自己向来信任有加的杨震,这让他的眉宇略微舒缓了一些,但还是道:“你来做什么?”

    “臣听说陛下有心事……”杨震说着扫了一眼桌案上那些原封未动的菜肴继续道:“……以至食不知味,特来问候一声,看臣是否能为陛下分忧。”

    “你……都知道了?”万历也不是傻子,见杨震的语气神情就能猜到他是知道了昨天的事情前来安慰自己的。

    若是换了一般官员,在此事上就是知道了也得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这是天家内部之事,自己能少搀和还是少搀和的好。但杨震却不这么想,既然皇帝问了,便老实点头道:“臣确实听说了昨夜在宫里发生的事情。其实这事陛下虽然有一定过错,却也没有严重到那般地步。”即便是他,也不敢把废立这种敏感的事情当面说出来。

    杨震这番话似乎是让万历又想起了昨夜那不堪回首的一刻,面色又白了几分。沉默了一阵后,才艰难地道:“你也觉着朕做错了吗?”

    “是的,陛下确实犯了错。以陛下一国之君的身份,怎会让那几个小小的内侍不能从命,这实在是让臣很难理解。”杨震的回答大出万历的意料,让他不觉一怔:“你是说朕不能叫那些内侍从命是错?”

    “正是!何为君无戏言?何为一言九鼎?想必这些都不必臣这个粗人来解释给陛下听吧?古人曾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后宫就是陛下的家,若是连那些奴仆都未能被陛下驯服,臣实在很难相信陛下能有治理我大明天下的能力!”杨震望着万历,半点没有畏缩的意思。

    这话说得虽然有些难听,但落到万历耳中,却没让他生出一点愤怒之意来。杨震明着是说他有错,其实却并不是在说他错,只是在绕着圈子点拨他关于皇权威严的重要性。

    在愣了一会儿后,万历才苦笑道:“其实朕也知道无论朝廷还是后宫,朕这个皇帝都权力有限。内有太后,外有张师傅,朕这个皇帝实在是难有作为哪,也难怪那些家伙不肯从命!”

    “陛下错了!”杨震踏前一步,很直接地道了这么一句,使得万历再度一怔,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杨震在略组织了一下语言后继续道:“陛下乃是天子,受命于天,岂可因为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产生如此软弱的念头呢?而且无论内宫外廷,陛下既为皇帝,就不该有任何的畏惧之心!”

    “你是说……让朕去与他们一争短长?”说到这儿,万历忍不住就想到了昨天晚上那叫自己惊得差点昏过去的话题,面色变得更是苍白。他实在没有这个勇气再与母后和张师傅一争短长:“杨卿你是不知昨天情势有多危急哪,若非太后最后改变了主意,只怕朕……”最后的话,他都不想说出口了。

    杨震却是微微一笑:“陛下你又错了。”

    “嗯?”万历再次一怔,完全不明白怎么今天自己在杨震眼中就是不断地在说错话呢?

    杨震很是笃定地道:“其实太后根本就无心做出这等事来,不然也不会表现得那般愤怒了。正因为她知道陛下乃是一国之君,才会如此恼怒的。”

    “这……”万历仔细一想,“倒也有些道理。但太后她还是将张师傅给招进了后宫,难道就不是为了行那霍光之旧事吗?”

    杨震一摇头,很果断地道:“陛下你想错了,此事根本就不可能真个成真。现在不是汉朝那时候,而是大明;他张首辅也非权倾天下到废立都无人敢反对的霍光。他要是真敢做这些事情,即使有太后帮衬着,怕也会被天下臣民群起而攻之,必将死无葬身之地。这点他明白,太后也是清楚的,只有陛下您依然懵然不知,所以才会感到畏惧。”

    “啊?你是说他们这完全就是做样子吓唬于朕的?”万历吃惊之下,就连杨震提到废立这等敏感的词汇都没什么感觉了。

    “正是。张首辅虽然贵为朝廷首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他终究不是宰相,更比不过集朝廷军政大权于一身的大司马大将军霍光了。而且,陛下可还记得这位霍大将军最后的下场吗?”

    “这个……”万历仔细回忆了一下,才说道:“虽然他是得了善终,但他的家族却在其死后不久就被移灭了。”说着已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来。

    既然身在宫中皇帝之侧,杨震就知道自己不能只会打打杀杀的,也得会些当官的争斗手段。而这一点,没有比看史书从历史人物的兴亡教训来得更快了。也正因为这段时间他读了不少这方面的书,知道霍光其人其事,不然今天还未必有这么好的口才呢。

    现在见皇帝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杨震也不藏着掖着,继续道:“正是。他既为臣子,敢做出废立之举,除非像曹操那般最后称王称帝,否则必然难逃身死族灭的下场。臣以为以张阁老的精明不会想不到这一层,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做出这等事情来。何况他还没有这本事!”

    在杨震的这么一番点拨之下,原来困扰着万历的恐惧情绪顿时就消散了。此时再想之前种种,万历都忍不住要感到脸红,怎么自己就这么胆怯,连这点道理都看不透呢?同时,他对杨震却是再次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个侍卫不但为人忠心武艺了得,就连见识竟也是高人一筹,实在是太难得了。

    想明白这些,恐惧之心渐去的万历又不觉生出了恨意来。要不是自己怕真个被废立,昨夜是怎都不会让张居正拟出那道罪己诏的。没想到张居正就是看准了自己的畏惧欺骗自己立了那道罪己诏!

    虽然今天早朝时,张居正并没有当着群臣宣读那道诏书,但想必此时那诏书应该已通过通政司发往京师各衙门,很快就会通告天下了吧。

    想到自己的错误将被普天之下的所有臣民所知,而这一切又都是出自张居正之手,万历就只觉一阵怨恨难以遏制地从心头不断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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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君与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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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罪己诏,通俗地说来就是检讨书,是身为人主的皇帝向自己的臣民承认自己错误,求得原谅的书面文章。

    一般来说,皇帝会在国家遭遇重大的天灾,比如地震、连年的干旱等可能导致国家动荡的灾难时下罪己诏,向上天承认是自己失德,恳求老天只降罪自己而不要再危害自己的子民。当然,这种罪己诏的真实用意只是为了稳定民心,表示出皇帝是关心天下黎民的。

    而另一种很常见的罪己诏就出现在皇帝驾崩之后。在这份既可称为遗诏,也可称为罪己诏的文章里,皇帝往往会将自己继位后的种种过错全部一一罗列,以表明自己在临死之前已知道了昨日之非。但实际上,这份罪己诏多半并非出自死去的皇帝的真正意图,多由底下的顾命大臣炮制出来,用以安抚民心的。

    虽然这两种罪己诏都算了打了皇帝的脸,但为了大局或是后继之人考虑,他们往往是能够接受的。但万历这一回所下的罪己诏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这可是实打实地在自己打自己的脸,而且因为这么点小事就下诏罪己就更是有伤天子的威严了。

    虽然万历年纪尚小,事实上也没掌握多少实权,但却也很清楚如此一来对自己的影响有多大,会有多少臣民将以异样的目光来看待自己。

    原先,因为自觉与被废立相比,下这么一道罪己诏已算是最轻的处罚了,他还能勉强接受这样一个结果。但现在,在听了杨震的一番分析,确信自己的皇位根本不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而受到威胁后,他对一力促成这道罪己诏,让自己丢尽脸面的张居正自然是恨得牙根发痒。

    可即便如此,万历所能做的,也就是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咒骂几句而已,就是在杨震面前,一时也是不敢多说什么的。因为张居正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强了些,自他登基以来,张居正就以首辅的身份主理着朝政,还教导着他的一切,这是个如师如父的存在,让他即便刚一生出反抗之心,也会因为长久以来积压的畏惧之心而很快又打消掉了。

    杨震看着皇帝在上头先是沉默,而后一副咬牙切齿的愤恨模样,最终却又显得无奈而平静了下来,心里便依稀猜到了什么。但他身为臣子,却不好明着挑唆皇帝去与首辅争斗,便只能旁敲侧击般地问道:“陛下可是还有什么心事吗?其实这次的事情已然过去,只要陛下今后能谨言慎行,就不可能再有这等为难的情况了。”

    “谨言慎行?哼哼……”此刻的万历很是敏感,一听到这个词汇,就感到有些不舒服。他明明是一国之君,却什么都做不了主,就连自己想稍微过得舒坦随意些都会有人立刻出来制止,这算是什么事嘛。

    万历记得很清楚,就在去年过年的时候,他想在后宫多备上些花灯装饰一番,却也被人报到了张居正那儿。结果,张居正不但没有批准他这个要求,反而还借机好好地教育了他一番关于君王当勤俭的德行。

    当时他就觉得很不以为然,朕是一国之君,只是让人多备些花灯又怎么了,又花不了多少银子,怎么张师傅就会将之提升到治国乃至亡国的高度呢?

    还有一次,他因年少贪玩,就没有照着规定的时间去听张师傅的课。结果这便惹来了张居正的勃然大怒,在请来太后后,更是让他跪着听讲。当时年幼的万历只觉得害怕,但现在想来,却又是一次耻辱!

    凡此种种,万历在杨震这一句话的提醒下竟记起了诸多往事,每一件让他想起都会感到愤怒,只想着能有朝一日彻底摆脱张居正的束缚。但再一想如今整个大明帝国都是靠着张师傅在管理,他不但是自己的太傅,更是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那刚生出的恶念就又消散了,他实在没这个胆子和能力真个与张居正为敌哪。

    在有些矛盾地思忖了良久后,换来的只是一声长叹,万历以与他这个年纪极不相称的语气有些萧索地道:“杨卿,你说朕这个天子为何就如此难当?无论大事小情都做不了主,而张师傅又……朕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感受到皇帝的心有余而力不足,杨震心下反而笃定了不少。他最怕的是皇帝因为长期被张居正压制着,最后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但现在看来,他只是因为不知从何入手而畏缩不前而已,这就还有说服的机会。

    于是在略作沉吟后,杨震突然开口道:“陛下处境确实不易,但恕臣斗胆问上一句,陛下自以为眼下的处境与世宗刚即位时相比又如何?”

    “嗯?”万历闻言就是一怔。

    杨震口中的世宗便是万历的祖父嘉靖帝朱厚熜了,身为他的孙子,万历自然是知道这位祖父的过往战绩的。

    嘉靖是因为正德帝死后未曾留下子嗣,同时也没有嫡亲兄弟能继承皇位而以藩王的身份进京入宫为帝的。他那时也不过十五岁而已,但所面对的环境可要比万历凶险得多了。

    因为他能继承皇位是大臣们推选出来的,故而群臣对这个少年天子自然没有任何的敬意可言。尤其是当时的首辅杨廷和,更是不把嘉靖放在眼中,只将他视为一个提线木偶而已,能被自己随意操纵。

    但这个十五岁的小皇帝却凭借着自己的聪明与坚忍在继位之初就与群臣展开了连番争斗。而这一番争斗,不但让他能名正言顺地以自己父亲兴献王儿子的身份走进皇宫,而且还彻底打响了自己的名头。

    随后便是长达数年的大礼议之争,嘉靖凭此不但将自己的父亲给抬进了太庙,还将杨廷和这样的三朝重臣,内阁首辅给彻底斗得辞官归乡,由此拉开了他长达四十多年的独裁统治。

    虽然当时与后世的许多人都对嘉靖的如此做法大有异议,认为他这么做完全是自私的表现,但在万历眼中,自己皇祖所为都是让他顶礼膜拜的壮举,有时他甚至都幻想着自己也能如世宗皇帝一般将群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就目前来看,他所处的环境倒是有些像嘉靖——一样的少年天子,一样有个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压制着自己——但他明显做不到祖父那般能把朝政大权从张居正手里夺回来。

    现在,杨震如此直接地问他这话,在略作思考之后,万历无奈地说道:“真论起来,朕的处境是要好于皇祖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那时的嘉靖来京只是个藩王身份,在朝中完全没有根底。若是杨廷和他们一旦狠心敢冒天下之大不违,把他打发回安陆老家也是有可能的。而现在的万历,显然就没这方面的顾虑了,有父祖两代人打底,他这个皇位可稳当得很。

    见他如此作答,杨震便微微一笑:“既然如此,陛下又有什么好怕的呢?您乃是天子,是天下臣民之主,难道连自己的大权都拿不回来吗?想世宗皇帝能从杨廷和手里夺回大权,秦皇汉武也能从权臣或是外戚手中把皇权抢回来,还有康……”说到这儿,他突然想到康熙斗鳌拜什么的是以后的事情,便赶紧住了口,一顿后才道:“那陛下也能效仿古之先贤,重振帝王之威严!”

    杨震所提到的几人,都是身为皇帝的万历所熟知的,也是他心中所崇拜向往成为的对象。现在听在耳中,也不觉让他心潮澎湃:“不错,朕既然身为天子,难道就不能像他们一般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势吗?到那时,就再没有人敢随意教训我,让我写那劳什子的罪己诏从而丢尽脸面了!”

    不过这种豪情却只能维持短短的一小会儿,很快地,万历却又苦起脸来:“这话说来容易,做起来可就难了。朕实在是想不出任何能从张师傅手里将大权夺回来的办法。想着皇祖那时还有张骢等人为奥援,而朕……虽然杨卿之忠勇朕已深知,但你终究不是朝臣哪。”虽然杨震之前没有提到要万历去与张居正为敌,但他所举的例子已经很明显了,万历便随口把真实意图给说了出来。

    既然皇帝都把话挑明了,杨震也就没再继续隐晦地说话:“其实陛下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目前看来朝中皆为张阁老党羽,几乎没有可用之人。但臣相信,只要陛下肯下定决心,就有的是人会站出来与张阁老一斗。别看他现在风光得很,其实早已处处树敌,他所颁布的那些新法法令,已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官员和士绅是不可能无动于衷坐以待毙的。”

    说着,杨震又略一眯眼睛,笃定地道:“而且有一点,或许就是张阁老自己也不知道,其实他早已犯下了大错。只要时机一到,陛下以此为突破口,就不信不能夺回大权!”

    “杨卿所指却是什么?”万历有些诧异地问道,心里也是一阵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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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君与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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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宗规矩!”杨震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来。自从他知道自己或许真有机会借万历这个皇帝之手来对付张居正后,就一直在暗自想法子如何借势借力,并找出张居正的把柄破绽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杨震找到了张居正的一个致命弱点。只是这却需要万历自身的强势作为配合才能产生效果,所以他一直都未曾表露。直到今日,当万历不断感到无力反抗,杨震才拿出来用以给天子打气。

    “祖宗规矩?”万历学着也念叨了一声,他对这个说法自然是很熟悉的。朝臣但凡有什么需要向皇帝进言让他改正的,就往往会把这说法搬出来,让皇帝不得不作出让步。

    祖宗规矩一向是个玄妙的存在,当你不需要它时,没有人会将它当作回事,仿佛它从未出现过;可一旦当你需要它时,它就又无处不在了。皇帝想要提拔某位亲近的臣子,官员不许时,就会祖宗规矩抬出来;皇帝想向户部要钱已补内库时,祖宗规矩又会被人提出来,借以拒绝皇帝的要求……

    在万历的理解中,祖宗规矩向来是用以约束皇权的存在,怎么到了杨震口中这还成了能用来对付张居正的杀手锏了?在任他如何琢磨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后,万历只得开口问道:“此话怎讲?”

    杨震心下一声苦笑,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跳不出眼前的框架,无法站在一个历史的高度上看待事物哪。即便他是万民之主的天子也是有目光的局限性的。但既然万历这么问了,他就必须给出解释。不过在此之前,杨震还需要先问一点:“陛下可知道太祖曾做过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嗯?太祖皇帝英明神武,这一生做过太多了不得的事情,朕不知你所指的却是什么。”作为朱家子孙,对自家开国老祖宗朱元璋的光辉事迹自然是如数家珍的,所以他这么表示倒也不错。

    “是臣忽略了这点……”杨震赶忙道了声歉,这才继续道:“臣要说的是胡惟庸案之后太祖所做下的决定。”

    “你是指裁撤丞相吗?”万历闻弦歌而知雅意,当即问道。

    “正是。看来陛下是记得我朝是有这一规矩的,本朝自胡惟庸案后,就不再设宰相一职,至于太祖的目的……”杨震说着便是一顿:“恕臣斗胆说一句,乃是为了大张皇帝之权威,毕竟宰相之存在,就是为了分帝王之权而设。”

    “不错,朕也是这么想的。”万历心里依稀已有了些想法,但一时又抓不住重点,只好模棱两可地说道。

    杨震可没有考校天子对历史认知程度的意思,便继续道:“不过这么做也有它自身的弊病。太祖皇帝精力过人,能力拔群或许还不是什么问题,但对后世来说,一旦没了丞相这个天子的附官,肩上的担子可就太重了些。即便如成祖之神武过人,也感到力有未逮。于是,他便设了……”

    “内阁!”这一点都不需要杨震提醒,万历便脱口而出。

    “正是。所以内阁自开设之始,就只是为了帮天子处置一些日常公务的文秘型机构而已。”杨震说着,忍不住吸了一口气,因为接下来他要说的,可就是本次对话的重点了:“可百多年的传承下来,内阁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机构,内阁首辅更早已成为了不是宰相的宰相。只此一点,就足以表明他们就是坏了祖宗规矩之人,说他们是僭越都算是轻的!”

    当杨震把话题彻底点开之后,万历顿时就惊住了,半晌都难以回过神来。身为天子的他,压根就没有细想过这些,可现在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当初成祖朱棣创建内阁时,它只是个小小的秘书机构,不但没有多少权力,里面的阁臣身份也甚是低微,不过在五六品间,就是他们办公的地点,也是极其狭窄而逼仄的,已表现他们之卑微。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内阁阁臣的地位就火速飞升,随着时间的推移,几乎都能和以往的宰相相提并论了。不,在有些时候,他们的地位甚至要远远高于以往的宰相,成为帝国实际上的主宰者,比如嘉靖初年的杨廷和,比如眼下的张居正。

    或许只有在嘉靖真正掌握实权的那些年里,内阁的权力对皇权的制约才是最小的。但即便如此,天下官员对严嵩、徐阶之辈那也是极尽谄媚讨好之能事,就是在面对天子时也没这么恭敬。

    究其原因,还在于这个制度本身的问题。当官员的升降已不由天子决定而出自内阁,尤其是京察外察等一系列手段的充分利用,官员自然就会把掌握自己前程的内阁视为真正的效忠对象,至于天子,在他们眼中只是一个摆设而已。

    所以自大明中叶以来,人们所能见到的都是官员上疏天子之非,将似乎是天下第一人的皇帝骂个狗血淋头。末了他们不但不曾受到任何的惩治,反而被人奉为忠贞刚直的表率。而那些在京的言官们,更因为职责所在,总会找天子的痛脚与错处,将皇帝批得一无是处,让人产生一个感觉,似乎明朝的皇帝都是些什么都不会,还总是不断犯错的白痴、笨蛋一般。

    而与此同时,帝国真正的主导者内阁辅臣却几乎不会受到来自底下官员的攻讦。最多也就被人戏称一声纸糊三阁老而已,或许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个当了数十年首辅的严嵩。但他也是政争失败之后才被人不断攻讦的,在此之前,却没人敢对他稍有不满的表示。

    因为官员们都很清楚,自己的命运只掌握在阁臣手里,而皇帝压根就没法拿他们怎么样。除非你遇上的是像嘉靖这样一意孤行,不把文人的褒贬当回事的皇帝,否则你就是直接斥责皇帝,也不会招来任何麻烦。

    造成这种满朝官员不惧天子反畏阁臣的,就是这个自创立之始就不断跑偏了的内阁制度。但身处其中的明朝君臣并没能看透这一切,直到它被闯王所灭,被满清所取代,在看到明朝皇帝的“悲惨”遭遇之后,清朝的皇帝便重新牢牢地抓住了一切财政人事大权,将文官制度狠狠地压制住了。

    而现在,当杨震以一个穿越客的身份向万历提出这一看法,确实让万历吃惊不小。但越想之下,越觉得这其中确实大有问题,也大有文章可做。

    既然太祖时就立下规矩,本朝自他之后再不得设宰相,那如今权力已然更在宰相之上的内阁,以及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的首辅又算什么?只要抓住这一点进行攻击,他万历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那些官员在批评劝谏天子时,往往都会将祖宗成法之类的挂在嘴边。但就现在的万历来看,他们分明就是破坏祖宗规矩最为彻底的人。只要点出此点,万历深信没有一个官员能够与自己抗衡。

    这个认识让他极之兴奋,那张本来还显得有些青白的胖脸这时已隐隐有激动的红光了。只见他激动地在龙案后面挪动了几下身子,这才开口:“杨卿果然目光深远,竟连这等完全被人所忽略的事情都能洞若观火,实在是叫朕惊讶哪。”说着,又是一愣,想到了什么,奇怪道:“但杨卿你只是一介武人,即便好读书也不至于有此见识吧?”

    对于这个疑问,杨震确实不好作答。因为他所以能有此眼光,需要仰仗的还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了五百年的见识。可这一点,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透露的。好在他还有另一个合理的解释,便有些尴尬地一笑:“陛下见谅,其实臣所说这些,并非出自臣之所思所想,而是家兄杨晨的一些看法。”

    “哦?杨卿还有个兄长吗?他现在何处,是做什么的?”对于这么个人物,万历当时就表露出了极大的兴趣。

    “家兄杨晨现在为浙江布政使下绍兴府诸暨县令。”杨震恭敬地回答道:“而之前所言种种,多是家兄以往在闲暇之余和臣提出的一些看法。他往往都说,如今的内阁就与当初的宰相一般无二,既然如此,当初又为何要多此一举,罢黜宰相呢。”

    “真是个有见识的人才哪,朕真想见见这位杨卿家!”万历忍不住轻叹一声。

    “既然家兄也是大明臣子,陛下总有一日能见到他的。”杨震忙顺势说道。同时在心中对自己兄长说道,兄弟我已经帮你在皇帝跟前露脸,就看你能不能从此飞黄了!

    虽然这一番对话对于眼下的万历来说只能是心理安慰,毕竟现在的他还不具备与张居正正面对抗的勇气与实力,但这已足以给了他极大的信心。而杨震要的也只是这么一个结果,想必只要自己多出力,总有一日能让两君臣彻底反目。

    当然,效果依然还是有的。至少在杨震这番话后,万历对张居正的恐惧之情已尽去,刚才的消沉和落寞也彻底不见。当杨震出门,而孙海他们进去时,看到的,是一个明显开朗了许多,还大声让他们去准备饭菜的皇帝,这让孙海觉着自己把昨夜之事告诉杨震是一个极其明智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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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冯保的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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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本以为这次内宫之事因为罪己诏的发布必然引起轩然大波,自己这个天子必然会被群臣攻讦得体无完肤,他所以之前有些紧张与不安小半也是因此而起。可事情发展的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在罪己诏被内阁发往京城各大衙门,此事为几乎所有官员所知后,百官的反应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除了少数几个因为身负使命,必须上书言事劝谏以尽职责的言官御史外,几乎没有一个官员上书说皇帝的不是,就像是这件事情从未发生过一样。

    面对群臣如此反应,万历一开始是有一种大大松了口气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不希望自己总被人批评,尤其当他是一国之君,却要受到臣下的批评时,就更不是滋味儿了。但随后,当万历往深了想这事时,却又感受到了一种更深的不安。

    照道理来说,君臣双方虽非对立,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总会盯着对方的失误与疏漏以谋求好处,而这一点在明朝的君臣身上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即便是贤明如弘治、宣德这样的好皇帝,也总会被臣下已各种理由劝谏进言,挑他们的错处。

    万历这回所犯之错实在值得群臣好好规劝或是陈说一番利害了,他们却未曾有太过激烈的反应,这就太不寻常了。万历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这个天子在百官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他们甚至连在他身上浪费口水精力的心思都没有多少。

    因为眼下真正管这大明江山社稷的是张居正,而他万历只是一个提线傀儡而已。既是傀儡,骂了他并不会给自己带来实质上和精神上的好处,官员们自然就不可能花心思在这上头了。

    当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疯狂地在万历的脑海中不断盘旋,让他开始不安,甚至是产生了恐慌。或许之前杨震与他说那番话时,他只是有些意动,但当感受到这种实实在在的来自张居正的压迫力后,即便他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也不得不想着如何夺回本该属于他的权力了。这是身为皇帝的自觉,在浩荡的历史长河中,除了极少数的极品外,没一个皇帝是能够忍受皇权旁落这一事实的。

    但就像之前所说那样,至少在短时间里,万历对张居正那依然是没有半点办法的,甚至连一点与之反目的情绪也不能外露,不然他的处境就会相当不妙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敢不把天子不当回事,至少在皇宫之中,那些依附皇权而生的内侍们,就只能看皇帝的脸色过活,即便是权倾朝野,能与张居正称兄道弟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也是一般。

    在历史上,明朝的太监当政确实是深受后世所诟病的一个存在。因为在它短短的两百多年历史上,就曾涌现出数位权势熏天的大太监,从导致土木堡之变的王振,到开设西厂的汪直;从立皇帝刘瑾,到如今的冯保,再到最后的九千岁魏忠贤,每一个都是那么的叫人恨得牙根痒痒。而这,也成为了明朝君王被人冠以昏聩、无能等诸多贬义标签的重要原因。

    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虽然这些太监当权时权力极大,看似甚至连天子都不在他们眼里,可一旦当皇帝真要对付他们时,却只需一道诏书,这些看似无敌的存在就会如海滩边的沙雕遇到海浪般瞬间崩塌。

    究其原由,便在于明朝的这些权阉只是皇权的派生物,他们自身是不掌握任何真实权力的。别说让他们像唐朝的前辈那般杀戮天子如家常便饭了,就连汉朝的那些常侍,论自身实力也是要远远胜过他们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抱紧天子的大腿,做那些皇帝需要他们做的事情,直到天子不再需要他们,将他们丢弃,然后等待他们的便是各种罪名甚至是一死!因为他们只是皇帝的奴才,当他们的用处不再,皇帝就能轻松铲除了他们。

    在见识过这许多的前辈遭遇后,冯保即便如今可称是天下第二人也不得不紧紧依附于万历身边,即使如今的万历只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天子。

    而当前夜他因一时情急前往太后处报讯,致使万历被太后重重责罚,大受惊吓,甚至还提及到废立这等敏感话题,使得天子对他的态度大变之后,冯保也感受到了从来未曾有过的焦虑。

    他太清楚了,自己所以能与张居正称兄道弟,让诸多朝臣都对自己恭恭敬敬的,并非因为他的政治手腕和才能有多么了得,全因为他所代表的是皇权。可一旦他失去了这个身份,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直到此刻,冯保才知道自己以前是犯了多大的错误,相比起如何更好地处置朝廷事务,与万历搞好关系,才是保证自己权力的重中之重。但眼下皇帝对他已有不小看法,他又该如何重新讨得皇帝的欢心呢?

    这时,他就想到了杨震,这个被他刻意安排到皇帝身边,最近还深得天子信重的侍卫。据他所知,昨日万历本来是极为不安和不快的,可在杨震的一番劝说之下,便恢复了正常。这本该是他这个大伴该做的事情,现在却被一个侍卫给抢去了功劳。

    在隐约觉着似乎不该再让杨震这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的家伙继续留在皇帝跟前外,冯保又决定从他身上入手,从而重新得回天子对自己的信任。

    于是这日夜间,冯保便把杨震再次召到了自己的住处。

    对于冯保再次叫自己一见,杨震心里还是有所准备的。毕竟之前的事情冯保也有份参与,显然他心里也不是那么的安稳。可对于冯保在见到自己之后所表现出来的态度,就有些让他吃惊了。

    “杨侍卫请坐!来人,给杨侍卫上一杯今年的雨前龙井……”在见到杨震后,冯保不但堆着笑走到门口相迎,还很是客气地做了如此安排。

    要知道这天下间除了万历、太后以及张居正外,应该还没有第三个人能受到冯公公的如此礼遇。若是别人,此时必然早就因受宠若惊而乱了心神,但杨震虽然脸上也是这么一副表情,但心里却已暗生警惕:“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看来今日冯保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些什么了。”

    果然,在经过一番寒暄,比如询问杨震最近在宫里过得怎么样,身子可好的废话后,冯保便入了正题:“杨侍卫想必是已知道前夜内宫之事了吧,你还与天子见了面说了话,不知你是怎么说的,竟能叫陛下很快就从失落中走出来?”

    “这个……”杨震在心里迅速盘算之后道:“其实属下也没有说太多什么,属下只是个武人,论到开解人的本事也着实有限得紧。属下只是劝陛下说,此事并没有太过严重,横竖不过几个太监而已——公公莫怪——太后也只是一时情急而已。只要陛下今后莫要再犯,就不会有事。”

    “就这些?”见杨震说了几句后便闭了嘴,冯保不觉皱起了眉头。随后又冷笑一声:“恐怕不光只是这么几句话吧。你在暖阁里可是待了有一个时辰左右的,而且我可不信只凭这些话就能开导得了陛下。”

    杨震随着他的说话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尴尬的神色,满是被人揭破谎言的慌张,有些嗫嚅地道:“这个……公公……属下……”

    “怎么,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谎?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可是我安插进宫里的,若连我也要隐瞒,说不得我只有把你重新送出宫去了!”冯保把眼一瞪,语气里充满了威胁。

    见他如此说,杨震只得面带犹豫地道:“其实属下还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这才让陛下转怒为喜的。但这些话……”说着又是满脸的纠结与为难。

    “说,这儿只有你我二人,没人会传出去的,你说吧。”冯保像是个哄骗小女孩看金鱼的怪叔叔一般微笑地道。

    “既然公公一定要让属下说,那属下说便是了。”杨震略一咬牙,似是下了决心一般:“其实昨天见陛下时,属下还说其实陛下只要忍耐一时便可。如今他已十三岁,待过上四五年便能亲政,到那时就没人再敢如此管他,所以何必在意之前的种种呢!”杨震说着,满脸惶恐地从座位上站起,又跪到了冯保跟前:“属下知道这些话实在大犯忌讳,但为了陛下高兴,属下只能这么说了。”

    这回,冯保再没有质疑杨震有没有保留,因为在他看来,这番话已很是不该,他这个小小侍卫敢承认已没有再给自己留有余地了。他当然不知道,这也只是杨震用以蒙蔽他的小手段而已,当你以为自己已看破对方的谎言而自得时,便会忽略掉他所说的实话却是另一个谎言的可能。

    “你起来吧。虽然你所说的确实大干忌讳,但终究是为了陛下好,我不会怪你。”在安慰了杨震一句后,冯保便问出了自己最迫切想知道答案的问题:“那你与陛下说话时,他可曾提及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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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去留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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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问出这话后,冯保就忍不住盯着杨震的眼睛,只等他的答复,显得很是紧张的模样。也确实由不得他不紧张,当他想明白皇帝对自己的态度决定了自己地位后,自然不敢再忽视圣意了。

    杨震也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情绪,只一愣间就猜出了他所担心的是什么。所以虽然万历并没有在他面前谈起冯保的任何事情——无论是出于对其的怨恨也好,还是像群臣忽视自己一般忽视了冯公公也好——但杨震可不会在冯保面前把实情给道出来。

    不过他这一愣,却让正看着他的冯保心里一紧,赶紧又问道:“怎么,可是陛下他真什么都没提及我吗?”

    “公公过虑了,陛下怎会忘了公公呢?”杨震赶紧出言劝慰,同时脑子转得飞快,已想出了应答的说辞:“属下所以不敢提,实在是对公公多有冒犯哪。”

    “哎,又不是你说的,只是将陛下的话重述一番,我冯保可不是那等计较之人,你说吧。”冯保忙一摆手,装得很是大度地催促道。

    “那属下就得罪了。其实陛下在提及前夜此事时,曾埋怨公公不该将太后引来,更不该在太后盛怒时不加以劝阻,反而又去找了张阁老,这使得陛下变得极其被动,也让他丢尽了颜面。”杨震说着看了一眼对面的冯保,瞧他似乎有些怀疑自己所言之真实性,就又加了一句:“陛下还说您是他的大伴,如此做法实在与吃里扒外没有分别,让他对你很失望!”

    果然这句话一出,便叫冯保眼中的猜疑之心顿消。人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在问人问题时,往往自己的心里已有了一个答案,当对方把你心中所认为的答案说出来时,即便这不是正确的,你也会把他当真。

    现在冯保就是这么个情况,在他以为皇帝就该对自己的所为感到寒心与不满,那杨震再将这态度转述出来,他也能轻易接受。而在接受之后,他又忍不住要为自己分辩两句:“陛下那是不知我的难处哪。我在宫里终究只是个奴才,怎敢在太后跟前放肆说话呢?非是我不肯为陛下着想,实在是无能为力哪。”

    他口里说得无辜,但其实有一点却被他选择性地无视了,其实这次的事情就是因他而起,若他没有及时向太后禀报,而是去劝说万历,就根本不会有之后的变故。

    杨震自然看出了他在避重就轻,但他又不是万历,自然不可能去计较这些,便顺着冯保之意道:“公公所言也是在理,公公你也有自己的难处哪。不过,陛下被如此怪责之下,心中也难免有怨气,自然不会想得那么深,所以也请公公莫要怪陛下才是。”

    “我这个当奴婢的又怎敢怪陛下呢?”冯保顺口道。随后才觉着当着杨震的面说这些似有不妥,便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不过此刻他心里可比之前要踏实了不少,至少自己在陛下心目中地位还是不轻的,只是因为这段时间里太过关注政事而忽略了少年天子的需求,看来今后自己得改变一些策略了。

    在又和杨震说了些话,确信已无法从他口中套问出更多关于万历的言行情况之后,冯保才笑着放杨震离开。只是看着对方略有些拘谨地退出屋子的背影时,冯保又不觉生出了些不安来:“这小子与陛下年岁相差不大,且为人也很是机灵,善于抓住机会,口才也甚是了得。如此人物一直待在陛下跟前对我可有些不利哪。看来,过些日子就得找个借口将他从宫里调出去才是,不然……”

    当冯保心里开始算计杨震时,看他的眼神就变得有些犀利起来。而已背对着冯保的杨震却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敌意,正往前走的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地便扭头看过来,正对上了冯保那双闪烁的眼睛。

    冯保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了,一见杨震转头,便立刻换上了一副笑脸,冲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似带着鼓励之意。只不过,他刚才的那种算计下的敌意依然让杨震瞧在了心里。

    “看来即便我装得再好,冯保也难免对我生出敌意。这皇宫大内确实是个处处皆是危险的所在哪,我这么个小人物身处其中,还真有些难以适应呢。”在回转的路上,杨震如此想着,心里已有急流勇退的想法。

    对杨震来说,来到皇宫的最大一桩心愿已然完成,至少已经让万历对张居正埋下了猜疑和怨恨的种子,那就足够了。至于自身发展,对他来说在外面当一个锦衣卫,也比身处这个规矩森严,遇见任何一人都得卑躬屈膝的皇宫要好得多,哪怕是回棋盘街当一个锦衣卫呢。

    不过杨震也清楚,自己的去留压根不是他能做得了主的。别说身上还背负着冯保让他看着皇帝的职责呢,就是日渐对自己产生信赖之心的天子,怕也是不可能轻易就这么让他离开皇宫的。

    “哎,看来又正合着那句老话了,人在江湖,不对,是皇宫,身不由己哪。”杨震轻轻摇头,在心里叹了一声,随后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杨震自己当然做不了自己的主,冯保因为这回大大地得罪了皇帝,此时也不可能冒着再次惹怒天子的风险去想法将最近深得万历信重的杨震给调出宫去——虽然他确实很想,也有足够的能力做到这点。可并不代表杨震就能安然留在宫里,留在万历身边了。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当杨震在万历身边的角色变得渐渐重要,便会叫一些人开始注意起他来。比如本来对他的来去并不太当一回事的张居正。

    其实在那夜和太后一起重重教训了皇帝之后,张居正就也有些后悔了。尤其是当他回到府上,与自己的幕僚说起此事后,更是受到了来自己下属的规劝。认为他在此事上做得太过,势必会让皇帝产生敌意,这对他将来推行新法是极其不利的。

    对张居正来说,个人荣辱以及皇帝对他自身的看法已不是那么重要,他也相信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也不必担心皇帝敢对他怎样。可对于自己费尽心力所颁布的一条条新法,他却是格外重视,那是大明能否重新振作起来的关键,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若是皇帝因为对自己的成见而在自己所推行的新法上使绊子,这是张居正怎都不希望看到的。

    所以在过上两日再与天子授课时,张居正就隐晦地向天子表示了自己的歉意。但万历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种极其疏离的感觉,既没有太多的怨恨,更谈不上知错反悔,这就让张居正觉着很不舒服了。

    而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就更叫张居正感到有些紧张了。虽然此时的万历还不敢公然与张居正这个大权臣叫板,或是在朝堂之上使其难堪。但凭借着自己身为天子的身份,万历已然能在某些事情上拖下张居正的后腿了。

    比如一些张居正本就决定好该怎么办的朝事,交到万历案前只是让他看一下,知道朝廷该怎么处置的,并盖上宝印而已。可万历却会突然提出另外的处置建议,从而让内阁的其他成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又或是将一些张居正想着赶紧办理的奏疏给扣了下来,待到张阁老亲自前往询问时,才貌似才想起来般在某个角落里将这份早就批好了的奏疏给寻出来。

    这样的事情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张居正只当天子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但三番五次都是这般情况,张居正可就难以忍受了。他已从天子的种种行为中看出了对自己的怨恨,即便不能反对,也得从中捣捣乱,这对于朝政来说可实在不是个好消息哪。

    其实万历有这种对自己的敌意张居正早在此次事情之前就有所觉察了,但当时他并未太当回事,认为只是小孩的一时情绪。但现在看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很明显,皇帝是对自己这个首辅有所不满了。

    可张居正却又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皇帝突然生出如此叛逆之心。他当然不会认为是自己管束得太严,甚至不给万历以一个天子该有的尊重才会造成今日之局面,而必然是有人在从中挑唆了。

    其实张居正在皇帝身边的耳目并不比冯保少,所以当他想查出事情根源时,就很快把怀疑的目光对准了才进宫没几个月的杨震。

    天子对自己态度的急剧转变就是自杨震入宫开始的,若说这两者之间没有什么联系,张居正是怎都不会相信。虽然他一时也拿不出证据来,但对于高高在上的张首辅来说,要把一个人从皇帝身边弄走也不需要什么正当理由。

    但就在他打算以自己的权威强势促成此事时,身边的幕僚却认为不妥。因为他才刚狠狠得罪皇帝,若是再这么做,两人间的关系势必彻底不可挽回。所以这一回必须用点其他办法才成。

    而还没等张居正拿出个可行方案来,大明万历三年的年节就已近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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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又是一年年节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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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年年节至。

    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虽不准确,但在腊月十五之后,整个京城却已被满满的年味儿所充斥满了。各种琳琅满目的年货以及祭祀用品早早地就摆上了街头,街上的商户和行人一下就比往日要翻了一倍,人们也早已没了干活的心思,眼巴巴地数着日子,只等一年一回的年节赶紧到来。

    此时人们对年节的重视和期盼远不是后世之人所能够想象的。在几百年后的时代里,因为物质与精神生活的丰富,人们对过年只剩下一种情节而已,并不会因它的到来而欢欣鼓舞。可在大明朝,这个许多人总是吃不饱饭,更别提吃大鱼大肉,穿新衣的时代,年节的到来就意味着能大大改善一下自己的生活,让家里的孩子高兴一下,更别提年后还有盛大的元宵灯会这样的文娱活动,过年自然成为了绝大多数人所向往的大日子。

    其实不光是一般的普通百姓,就是大明朝的官员们,也格外重视年节。所以虽然按照太祖时的规矩,朝廷官员得在年三十中午之后才能放衙封印,可在这个万历年间,过了腊月二十之后,几乎所有衙门都进入了放羊状态。除非是遇上特别紧急的突发事件,否则一切政务都得等来年正月十五开衙之后再做处理了。

    唯一的例外或许就只有皇宫里的那些侍卫们了,因为职责所在与身份特殊,他们想要痛痛快快地过个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皇宫大内总要有人守护的,皇帝和后宫的太后们更是需要他们的护卫,所以即使是真正的年节里,他们中的不少也得一直留守皇宫。

    不过事情也总有些例外的,比如杨震,因为深得天子的信重,所以在小年之后,万历就准了他的假,让他出宫过年。同时还赏赐了他不少东西,就权当是皇帝给他的新年礼物了。

    所以当杨震捧着一双玉璧,几锭金子和一些锦缎回到自家院子时,闻声赶出来的张静云就显得很是惊喜了:“二郎,你居然还会顺手买些年货回来呀?”这段时间杨震多数都留宿在宫里,这院子反倒全交给她来处置了。此刻的张静云穿着一身大红色的锦袄,显得格外的娇俏可人,早已没有之前扮作小道士那般模样了。

    见她如此说话,杨震不觉为之失笑:“你见过有人买金子的吗?这些都是陛下赏赐给我的年节礼物。”说话间,杨震已把手上的东西都放到了院子里的桌面上。

    张静云一听就更来兴趣了,赶紧上前仔细翻看着,一边还啧啧赞叹:“原来是皇宫里的东西,怪不得上着就是比一般的好呢。这锦缎摸着真舒服……还有这玉璧,都不见半点瑕疵的,一定值不少银子呢。”

    杨震看着她那兴奋的样子,便一笑道:“这锦缎的确不错,听说宫里的娘娘们做衣裳也是用的这个。改日你也拿着去做套衣裳吧,想必会很好看的。”说实在的,他对张静云对自己的感情还是很容易感受到的,即便自己经常不能陪着她,这个少女也不见半点怨言,这让杨震对她不免就生出了几分歉意,现在自然就想补偿一下了。

    另外,他也打算下次再给杭州的洛悦颍写信时也捎带上一两匹锦缎,算是自己的一点心意吧。自从前次与洛悦颍相见,她埋怨杨震不想她,不给她写信后,杨震就吸取了教训,在来到京城后,每过一两个月都会写上一封信让人送去杭州,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等过完了年,他就会再发一封信出去。

    身旁的张静云听到他这安排,俏脸顿时生出了一层红晕来,杨震这说法,就好像是夫妻之间的对话一般,让她既喜且羞,心里更是甜丝丝的。似乎是为了遮掩自己的羞意,她又捧起那对玉璧仔细观瞧着,随后道:“这些都是皇上赏赐你的?看来皇帝还真是有钱哪,我要是也能进宫里拿这么多赏赐就好了。”

    杨震此时正倒了杯热茶慢慢地喝着呢,一听她这话,差点把嘴里的水给喷出来。憋了半天才笑道:“你一个女子进宫去就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当皇帝的妃嫔,一是当宫女。而后者是不可能得到这么多赏赐的。”

    “哦,是这样呀……”张静云这才知道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那算了。反正有你在宫里也是一样,你拿到赏赐我不也一样有份吗?”说完这话,又突然觉着似乎有些不妥,让她的俏脸变得更红了。

    杨震也看出了她的羞怯,便很快转移了话题:“其实陛下除了赏赐下这些东西外,还准了我的假。所以从今天还是一直到元宵节后,我都不必再去宫里当差了。”

    “真的?”这回张静云的喜悦可比看到杨震带来这些东西更甚,顿时笑得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虽然她口中不说,但对于杨震一直待在皇宫之中,自己则冷冷清清地住在这儿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儿的。她觉着这样下去,自己与杨震的关系就无法更进一步,就是杨震能感受到自己的情意,在这种聚少离多的情况下,也很难快速发展。

    但现在机会就来了,至少在这一个来月的时间里,自己终于是可以和杨震长期待在一处,他应该能发现自己更多的优点。想到这儿,心花怒放的张静云还偷偷地瞥着杨震,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些什么来。

    杨震也注意到了张静云的异样,心里也不觉对这个少女多了一分怜爱。他作为一个心理年龄远超岁数的穿越客如何看不出张静云对自己的一片心意?之前因为他已经有了洛悦颍,所以在面对这段感情时总是选择假装不知。甚至他在被调入皇宫当差,必须长期留宿那儿,竟也让他有一种解脱的放松。

    但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在和张静云这么聚聚分分地相处下来,杨震渐渐看到了她身上的许多优点——善良、持家、乐观,以及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的痴情一片,这让他在不知觉间就从对这个少女的歉意而转变成了一丝爱意来。虽然他知道这样做似乎有些对不住远在杭州的洛悦颍,但情之一物,又有几人能说得清呢?

    所以在这次回来前,杨震就已做了决定。既然两人都各自有意,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呢?反正现在不是后世那个强调一夫一妻制的时代,只要大家都愿意接受,多一两个女人又如何呢?

    感受到杨震看自己的灼灼目光,张静云反倒有些招架不住了,在有些不适应地扭动了一下身子后,她便借口为杨震准备饭菜从他身边溜了出去。看着这个欲说还羞的少女举动,杨震不觉再次打从心底笑了出来……

    之后几日,杨震与张静云虽然未曾把那一层窗户纸给捅开,但两人的关系却已比之前更亲近了几分。两人经常一道上街去采买过年要用到的各式东西,也曾携手在京城各处闲逛。无论是潭柘寺还是香山,都留下了他们的踪迹。

    而二人出双入对的表现,也终于让周围那些本来还打着给张静云说媒的邻居知道了原来这位一个人居住的小娘子竟是早有了男人的。很快地,一些大娘大婶就不请自来地开始向张静云打听起杨震的身份来历来,在得知杨震的姓名后,便开始一口一个杨家娘子地称呼起她来,经常让她闹出个大红脸来。

    日子就这么琐碎而幸福地一点点过去。很快地,大明万历三年的除夕终于到来。

    这一天,整个北京城都弥漫着各式饭菜的浓郁香气,以及爆竹燃放之后所产生的硫磺气味。这一天,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的笑容,见了面无论认不认识都会相互拱手道上一声新年好。这一天,所有人都抛开了一切烦恼,向往着新一年能有一个好年景,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一天,朝廷上下也停止了一切事务,无论是内部的你争我斗,还是对外部蒙古草原方面的威胁,都被人暂时抛开。

    这一天,杨震和张静云两个人静静地在自己屋子里享用着他所提倡的海底捞吃法,将买来的各式菜肴全一气放进了煮开的肉汤之中,烫熟即吃,好不快活。而张静云在杨震面前,却吃得格外斯文,浑不像以前所表现出来的大剌剌的风格。

    这一天,在同一片夜空之下的北京城,一个背负着丧妻丧子之痛男子只能以酒浇愁,只想一醉方休。因为只有在醉梦中,他才会再次与妻儿相会。

    这一天,远在千万里之外的杭州城,一个面对满桌佳肴的女子却只觉食不知味,心里想的只是那个在北京城里的他可还安好,年夜饭吃的又是什么。

    无论是喜是悲是忧是愁,随着这一天的过去,大明万历三年就彻底过去,新的一年终将到来。而很多人都不会想到,新年才刚开始没多久,一场风波就已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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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温馨的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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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是在一阵爆竹声中醒来的,此时正是大年初一的早晨,天气很好,阳光从糊了纸的窗户间透进屋子,照得人心里也是暖洋洋的。

    当杨震披上衣裳走出屋子时,便看到了正在院中那间充当厨房的小屋子里忙碌着的张静云,她竟比他更早起来,此时已在张罗早饭了。

    穿越到这个时代,杨震已过了三个年节。无论是在杭州与唐枫等兄弟一起,还是之后和兄长杨晨在诸暨过的那个年,都没有眼下身在北京城,与张静云一起过年来得踏实,这是只有家庭才能给人的一种感觉。

    似乎是感受到了杨震望向自己的目光,正欢快而忙碌地包着饺子的张静云动作突然就是一顿,随即转身既带着些欢喜,又难免有点羞涩地冲杨震甜甜一笑:“你起来啦?再耐心等一下,很快就能吃饺子了。”

    看着眼前这个已换上翠色比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俏的女子,杨震一时竟有些愣了。如果说刚才的那一幕让他产生了家的温馨,那么这一声招呼,就更让他觉着自己就是在家里了,而张静云,便是……

    想到这儿,杨震的脸上也挂上了淡淡的微笑:“昨天晚上还一起守了岁,你却这么早起来做饭了,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大早上的就有人放起了鞭炮,躺着也睡不着,就索性起来了。”张静云赶紧像是辩解般地说道,至于她为什么这么急着给出这么个解释,就得问她的内心了。

    感觉到一种别样暧昧的情绪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杨震反倒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两人只是相顾无言,好像有千言万语,又好像是什么话都不必说,只一个眼神的交流就已足够。

    “啊呀……”因为和杨震以目光交流得太过投入,张静云浑然忘了身后大锅里正烧着煮饺子的水,此时水沸腾起来,还溅了少许在她的手上,这才让她从某种情愫中突然回过神来。

    同样醒过神来的是杨震,在面对无数敌人与刀枪都不会皱一下眉头,即使身上受伤也不会变一下脸色的杨震此时却有些急了,赶紧抢上一步,捧起张静云被水溅到的手就问道:“怎么样,伤得可重吗?”

    被自己心仪之人如此呵护问候,张静云自然是又羞又喜,虽然手上有些火辣辣的疼,但被杨震一捧,她就什么痛都感觉不出来了,只是在那羞怯地一摇头:“没……没什么,不痛。”口中说着话,手却没有从杨震的掌握里抽出来,任由他就这么握着。

    在仔细查看了一下张静云那白净细腻的小手片刻,确信没什么伤后,杨震才放心地松手:“你呀,做事怎的还是如此毛躁,就和当初我与你初遇在船上一般。”

    “哼,那时候我很毛躁吗?”张静云皱了皱鼻子,很不以为然地道,同时也回忆起了在运河上初遇杨震的事情来。那时候他是那么的可恶,一眼就瞧出了自己是女儿家的身份,还居然给点破了。还有,他杀人的样子也好凶好可怕,却不知怎的,这么个凶巴巴的家伙就走进了自己的心里。

    杨震呵呵一笑:“那是当然了,不然我又怎么可能一眼就看出你是女扮男装呢?别看你一副小道士的装束,可在我眼里却是破绽百出。”

    “好啦,就知道你眼尖,本事大,行了吧!”张静云哼了一声,满是少女的娇憨意味。随即,却又一惊一乍地再次叫了一声,同时很干脆地从杨震手里抽出了自己的小手,迅速转回到锅台前,口里还埋怨着:“都怨你,都让我差点忘了还要煮饺子呢。要是水烧干了,你又要笑话我了。”

    “哈哈……”她的埋怨换来的是杨震的又一阵爽朗的笑声。随后在张静云再次发嗔之前,他已很是机警地撤到另一边打水洗漱去了。

    待杨震洗漱完毕,又稍稍活动了下筋骨后,张静云便把一大碗饺子端到了他的面前。杨震赶紧伸手接过,夹起一只放到嘴里轻轻一咬,只觉一股鲜香从破开的饺子皮里透了出来,瞬间弥漫,让人迷醉。

    别看张静云所包的饺子长得和别处一样,其实却是大有乾坤的。这皮是她以多年练功的经验所擀制,柔韧适口,这馅更是混合了之前采买的猪、羊、鱼等数样肉类,再混合了一些其他菜蔬,鲜味可不是寻常饺子能比得上的。当然,这么美味的饺子其价值也非寻常百姓享用得起的,只有杨震这样有好几万两银子打底的人才敢如此浪费。

    “怎么样,好吃吗?”见杨震吃了一只饺子后突然就顿住了,张静云忍不住就有些紧张起来。当你在乎一个人时,自己表现得是否足够好就变得极其敏感了。

    杨震将这只鲜香的饺子咀嚼后吞落肚,才一脸满足地摇头道:“说实在的,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就是给皇帝吃的御膳都没这么好吃。”

    张静云听了这话心下自然大为欢喜,没有什么比得到心上人的夸赞更叫人高兴了,但口里还是忍不住道:“哼,你这话一听就不老实,你一个做侍卫的怎么可能吃过皇帝的御膳呢?”

    “这你就不懂了……”杨震说着又夹起一只饺子放口里大嚼起来:“宫里的饭菜几乎全叫御膳,只是皇帝吃的更精致些而已,所以我在宫里也是天天用御膳的。”

    “哦。”张静云并不知道这完全是杨震在吹牛,她也没进过宫,自然不知道事实到底是怎样的,见杨震说得认真,便也就信了。

    “你也别光顾着看我吃啊,赶紧也盛一碗,不然我都不好意思了。”杨震这才反应过来,人家姑娘自己还没吃呢。

    被杨震这一提醒,张静云才想到自己,赶紧也盛了一碗饺子,和杨震一起在院中的小方桌上慢慢吃了起来。当她吃了半碗时,突然本来还很开心的神情就变了,不但眼圈有些泛红,甚至都有些泪花在眼眶中打起转来。

    杨震一见,不觉也大为紧张:“静云,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的一转眼就这样了?”心里不觉嘀咕着,不是她大姨妈来了吧?当然,这话放后世还好说,在这个年代却是不能乱开玩笑的。

    张静云望着面前的半碗饺子,沉默半晌才吸了吸鼻子道:“我想起爷爷了,他老人家是最喜欢吃我做的饺子的,每次都能吃上两碗还不够呢。可现在,我在这儿包饺子吃,却不知道他老人家现在怎么样了……”

    正所谓每逢佳节倍思亲,张静云一直都追随在她爷爷身边多年,现在骤然分离,又是大年初一这个应该是举家团聚的日子,自然会让她心生念想了。

    对此,杨震能做的只有小声安慰张静云,说张道人一定会平平安安的,现在说不定也在哪儿吃着饺子,想着自己的孙女呢。好一番口舌之后,张静云才终于好转过来,又吸吸鼻子道:“谢谢你……刚才让你见笑了。”

    “这算的什么话,我怎么会笑你呢?别说是你了,就是我也会时常想起自己的亲人……”说到这儿,杨震心情也是一黯,其实自己真正的亲人,无论前世今生,现在都只有杨晨一个了,而且还不是最完整的亲人。前世他的父母早亡,不然他也不会当雇佣军,过刀头舔血的生活;今生,本来他有一个很是照顾他,爱护他的兄长,可惜在那一场夺地风波之中,杨晨早已换了人……

    好在杨震很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又知道这时候不能再感染了身边的女子,便很快收敛了心情,笑着转移话题:“对了,我一直都没有向你打听,张道长到底是什么来历?他这次为何会去广西苗地?”

    张静云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果然暂时忘记了对爷爷的思念之情,努力回忆了一下后摇头道:“我自幼就随着爷爷在各地游走,还真没问过他咱们的来历呢。不过,许多地方的人都认得爷爷,也对他很客气就是了。至于他这回为什么去苗疆,他也没有告诉过我,之前只说是要去了结一段几十年的恩怨……”

    “是吗?想不到张道长也是个有着很多故事的传奇人物哪。看来以后再和他见面,我得好好问问他了。”

    “哼,你觉着你问爷爷就会说吗?”

    “我问他未必肯说,但要是你帮我一起问,想必他看在自己孙女儿的份上就会回答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难道你会不帮我吗?”

    “哼,懒得理你!”

    一对年轻人就这样在大年初一早晨的阳光下一面亲昵地斗着嘴,一面吃着饺子,过着对他们来说很是难得的温馨闲暇时光。

    而在离北京数千里之遥的某处山地,一身风尘仆仆的张道人正将一封信交给一人,然后毅然决然地重新上路,朝着那个命运的终点而去。他的脸上,无喜无悲……

    各位。。。。大年初一啊,来点票票作为红包吧,杨震和张静云给各位拜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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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正月十五是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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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美人共处温柔乡中固然叫人愉悦,但这终究不可能成为一个男人生活中的全部,杨震更不可能一直就与张静云待在这小小的院落之中,而不理会外头的世界。而且,世情也由不得他一直待在家中,即便是过年期间,该有的交际应酬还是免不了的。

    国人自古以来都喜欢讲个人情世故,身在官场里的人就更甚了。而过年期间,又是相互表达善意,攀扯交情的最佳机会,所以在京的官员们早就习惯了正月里走访上司同僚,问候乃至送礼的习惯,好像非如此新的一年双方就会成为敌人一般。

    不过一些身份稍高的官员此刻便也会遇到一些麻烦,因为那些想要与他们攀扯关系的下属和亲友都会集中在一段日子里上门,这就让他们难以应付接待,何况他们自己有时也要出门去给身份更高的官员拜年,就更不可能应付客人了。

    所以渐渐地,官场之上就有了一个全新的玩法规矩,过年期间拜会官员一般只需要投递一份拜帖即可(当然也可以附带一些礼物),这样就当是你已给上司拜过年了,此所谓望门投帖者也。如此一来,就大大节省了拜年和被拜者的时间,关系一般,只为了拜年而拜年的人,更只需要派出家中管事,将帖子投到各家早已准备下的箱子里,就算是完成了任务。

    已在大明官场上混了两年的杨震自然也明白这个游戏规则,所以在初二之后,他便早早地将自己的拜帖投到刘守有、薛炎以及冯保这三个与他关系极为密切的上司府上。而以这三位的身份地位,此刻也不可能有空理会他这么个小小的宫廷侍卫。

    之后杨震需要走访的人,就不再需要如此了,这些人家还没有门庭若市到让杨震连见上一面的机会都没有。初三这天,杨震就再次回转到了唐枫所住的那处院落,跟看着明显沉默了许多的唐千户拜了年。

    对于杨震突然被调往皇宫,唐枫也觉得有些措手不及。本来还指望着他能在锦衣卫衙门里帮自己做些什么呢,现在却只能放弃。所以这次见到杨震,唐枫便没有再提什么联手对抗刘守有他们的事情,只是纯粹地论了论友情。

    而在杨震到来不久,邓亭他们也都先后上门来了。即便他们此时早已分处京城各处,但对唐枫还是相当尊敬的,这回过年得了空,自然就想到来拜会一下这位老上司了。

    几个多日未见的旧同僚再聚首,自然难免要痛饮一番,杨震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灌了一气酒,待迈着醉步回到家中,就一头栽倒床上酣然睡去。

    之后,杨震又分别拜望了同属禁军侍卫的其他那些同僚,随后又回了一趟棋盘街的百户所,和莫冲等旧下属也聚了一次。直到临近元宵节,眼看着这个年是要彻底过完了,才终于消停下来。

    对后世来说,正月十五元宵节并不算什么大节日,再加上刚过春节,大吃大喝大玩大闹之后的这个节日便很容易被人忽略。可对几百年前的明朝百姓来说,相比除夕过年,这个元宵节才是他们狂欢的日子,而这在京城尤其如此。

    过年更多是礼仪性质的,人们需要相互走动,需要给祖宗上供祭祀,往往一番忙碌下来自己倒还饿着肚子。然后就是一眼看不到头的与亲朋好友的联络走动,其实真论起来过个年却是比平常更忙更累的,只是吃的比平时好了不少。

    而元宵节则不同,这是一个让所有人都欢乐的节日。在这三天——正月十四、十五、十六——无论你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会走出家门,到街上去与不认识的人一起狂欢,欣赏那些或由个人,或由官府所扎造的各式花灯,甚至青年男女在此还能邂逅出一段佳话来。不然,也不会有传颂千古的“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了。

    而更重要的是,在这三日三夜的狂欢里,整个京城是不设宵禁的。要知道,身为京城天子脚下,北京城的治安管理一向是极其严格的,到了晚间若没有衙门签署的相关文件,无论是谁,在夜间外出都是犯禁之举,轻了难免挨顿板子,重了,则有牢狱之灾。而这三天夜里,却是人人即可上街,通宵达旦。

    对于京城元宵节有多热闹,张静云早在那些邻居的口中听过无数遍了,之前也无数次在杨震的耳边提醒着,要和他两个一起去逛逛。看着她那期盼的小眼神,再想到之前把她一个留在这儿没好好照顾,这次过年还有多半日子在外应酬,杨震在歉意之下自然就一口答应了这个请求。

    但或许是好事多磨吧,十四这天,杨震又被莫冲几个给叫了去喝酒,直到天擦黑了才回来,而此时的他已醉醺醺的,这让本来满心期待的张静云好不失望,她总不能拖着脚步踉跄的杨震硬去外面观灯吧。

    好在十五这个元宵节的正日里,杨震再不必有任何应酬,可以陪着张静云上街观灯,这才让她再次高兴了起来。

    因为目的还是观灯,所以白日里他们也与许多人一样在家中养精神。而待进入黄昏后,两个胡乱用了些饭的年轻人就兴冲冲地携手出门观灯而去。

    这京城的花灯比之杭州自然是要更亮更多,花式也是更繁杂精美的。无论是扎成人物动物的小型花灯,还是被高高堆叠,看着比一般的屋子都要高上许多的山水花灯,都是那么的惟妙惟肖,使人看直了眼。

    虽然张静云之前在杭州也曾看过不少之前未曾见过的高大花灯,但与京城这儿的一比,当日杭州的花灯就显得太也普通了。当初那几丈高的灯山已是最夺人眼球的,而眼前,这样的灯山却是比比皆是,许多大的商号外面都会精心扎起这么一座灯山来,以显自家财力之雄厚。

    杨震对面前的这些花样多变的花灯也是大感兴趣,没想到在这个纯靠手工制造的年代里,匠人们能造出如此之多神形兼备的工艺品来。当然,对他来说也就只有这么一点感慨了,毕竟上一世他见过了太多比这些更好更亮的花灯。而且,在人流汹涌,几乎可以用摩肩接踵,挥袖成云来形容的京城街道之上,他还得照顾住明显被眼前花灯吸引,只会啧啧赞叹地扑过去看个明白的张静云,不然说不定一眨眼,两人就得走散了。

    在几次差一点就要被人群冲散或是张静云自己乱走后,杨震无奈下只好伸手紧紧握住了她那只柔软的小手:“你呀,怎么还像两年前那样孩子气呢?”虽然是在责备她,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宠溺的味道。

    手被杨震一把握住,张静云的心也像是被他握了一下般一紧,一种别样的感觉就从她的心底生了出来。虽然之前两人的手也有过接触,但那是她握的他,她还记得,那是两年前在杭州的元宵节,自己在不经意间拉起了他的手。而现在,他终于主动握住了自己的手,这种被人呵护的感觉,让她顿时面颊就跟火烧了似地红了起来。

    好在此时周围都是花灯照来的灯光,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红通通的,所以张静云此刻的模样倒也不显得有多异样。只是她的脚步却明显比之前要慢了许多,目光也不再如之前般只顾着贪看周围的花灯,而是不时瞟向身旁,偷看着杨震,想看看他在拉着自己手时到底是个什么反应。

    杨震倒没有张静云那样的一惊一乍,毕竟在他心里,已渐渐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人,那拉一下手又算得了什么?而且,他们俩又不是没有拉过手,之前在杭州不有过吗?像他这种男人,当然不可能像女子般细腻地觉察到主动与被动的区别的。

    两个各怀心思的年轻男女随着涌动的人潮不断朝前而去,一路之上的花灯各方异彩,让人目眩神迷,让人流连忘返自不待言。可叫人奇怪的是,人潮最终涌去的方向居然不是那片灯光更加灿烂的所在,而是一处平时寻常百姓都不会去的所在——皇宫。

    “这是做什么?难道这时候百姓还能跟后世老美那般见最高领导吗?”杨震心里犯着嘀咕,脚步却是不停,和张静云一道来到了皇宫大门之前。杨震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东华门,只是此刻宫门是紧闭的。

    而叫杨震有些惊讶的是,那些百姓在来到紧闭的宫门前时不但没有止步,反而拥挤着上前,攀到了宫门之上,而做这一切的,多是些妇人。

    “这……”杨震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若不是确信此时国家尚算安定的话,他都要以为是有乱民攻击皇宫了。

    而在他愣怔间,还有不少妇人扑上前去,此时原来在那儿的人似乎已达成了目的,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将位置腾出给了后来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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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又一场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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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周围的妇人都一个个急不可耐地挤将上去,张静云也不觉有了一起上去凑这份热闹的心思,便反手拉了杨震一个劲儿地往前去。杨震无奈,只好随着他一点点往里蹭,同时口中也不忘提醒她道:“静云,你且先问问她们为何去那门前。”

    “哦……”杨震这一说,张静云才想起来自己尚不知道去门前有何好处呢,便笑着看向身旁一个也正奋力上前的女子道:“大姐,这大家都去宫门那儿做什么哪?”这便是国人的一大特色爱凑热闹了,只要某处去的人一多,保管有人跟着一起,尽管他都不知道到底那些人是去做什么的。

    那名女子正全力前进着呢,见有人问自己本是不想答的,但转头见是个娇俏可人的少女,便笑了回道:“这个呀,咱们是去摸门钉,以求多子多福的。”说着还看了张静云他两个一眼:“你们小夫妻应该刚成亲吧,正好趁这次机会去门前摸摸,保管明年,不,是今年就能抱上大胖儿子。”

    原来,北京城里一向就有这么个传统,每年的上元节,嫁作人妇的女子便会去各处城门摸门钉,因钉与丁谐音,故有求子之意。而东华门这儿因为是皇宫的入口,自然是极其贵重的地方,这儿门钉的生意就要远胜过别处了。当然,做为皇宫的重要门户,一般情况下是不准百姓随意靠近的,只有像今夜上元节这样的节日里,官府才会睁只眼闭只眼,叫百姓来摸东华门的门钉,也算是与民同乐了。

    也正因为机会少,所以每年元宵节来这儿摸门钉的妇人就格外的多。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少妇们,今日也会以让人咂舌的气势从重重人群中杀出一条直通门前的“血路”来。之前杨震进出这儿时就觉着那一颗颗碗口粗细的门钉格外闪耀,本以为是禁军擦出来的呢,现在看来,完全是被这些女子给摸亮的。

    “啊呀……”听到女子解释后,张静云当时就闹了个大红脸,羞得都想把头埋进胸里去了。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居然跟着这些已嫁了人的妇人一道抢着去摸门钉求子算是什么事?而更让她感到害羞的是,自己竟还拉了杨震来一起凑这热闹,真是羞死人了。

    在害羞的同时,她的动作也不慢,立马就掉转了头,拉着满脸憋笑的杨震就重新费力地朝外挤去。而因为此时他们身后都是往里去的人群,想要逆流而上又将花费他们更多的时间与力气,好不容易才终于挤出人群,但身上已挤出了一身的汗来。

    “呼……”站定大口喘息了好一阵后,张静云才有些害羞地偷看杨震,却发现对方此刻依然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顿时就一撇嘴:“都怪你,也不知道提醒我一下,都出丑了……”

    见佳人在埋怨自己,杨震只好再次忍住了笑:“我这不也是第一次听说京城里还有这习惯吗?而且你先熟悉一下流程也不错,过一两年,说不定就用得上了。”说着促狭地朝张静云一眨眼。

    “你都在宫里当了几个月差了,会不知道这个说法?”张静云很是不信地一撇嘴,随即又明白了杨震后面话里的调戏之意,顿时又闹了个大红脸,整张脸就跟蒙了块大红布般,半晌才半嗔道:“哎呀,你怎么乱说话啊……谁说要生……生那个了……”虽然口里是这么说的,但她心里却又隐隐有种期待,期待什么时候自己能名正言顺地拉着身旁这个男子来这儿摸门钉。

    这么一想,不光是脸,就连她的整个身子都有些发烫了起来。心虚怕杨震瞧出自己想法的张静云只好错开话题道:“刚才这么挤进挤出的也太费力了,我都感到肚子饿了呢。我想起来了,之前你不是在附近的棋盘街上当过差吗,一定知道这儿哪有卖好吃的,赶紧带我去吃吧。”

    杨震也瞧出少女的娇羞心思,知道此时自己不好再逗弄她,不然会把人给羞死的。于是便顺着她的意思道:“这样啊,也好。走,我带你去棋盘街上弄点好吃的,然后早些回家歇息。”

    “嗯!”见杨震不再纠缠于之前那件糗事,张静云总算是松了口气,然后又幸福地被杨震拉着手往棋盘街而去,此时若仔细看她,就会发现她的整个眉梢眼角都是浓得化不开的欢喜之情。

    与杨震他们之前所逛过的许多其他京中街道一样,棋盘街上也扎满了大大小小各式花灯,而赏灯游玩的人也把整条街都挤了个满满当当,再加上一些颇有生意头脑的人在某处拐角支出来的小摊子,在这条街上走动也不亚于在东华门前摸门钉时的难度了。

    杨震二人此刻都感到了腹中饥饿,因为之前急着出门赏灯,晚饭不但吃得早了,吃得还比往常少。刚才这么一番拥挤走动后,肚子里那点食物早就消耗殆尽了。而人一旦饿起了肚子,对其他东西的兴趣就会锐减,所以即便这街上的花灯样式也算不差,数量更是惊人,却也没能让张静云多驻足观看。

    杨震本来是打算带了张静云去食为天那边吃些好的,毕竟这怎么说也是自己第一次真正的请身边的女子吃饭,怎都不好寒酸了。可在进入棋盘街走动了几步却依然要费上不少力后,就是张静云也有些懒得再和无穷无尽的人潮搏斗了:“算了二郎,咱们就在这附近随便找点吃的,实在是挤不动了。”此时,他们离着进来的街口才不过十多丈距离呢。

    “也好。等以后这儿没这么挤了,我又不用去宫里当值的时候再请你来这儿吃好吃的吧。”杨震判断了一下形势,便有些无奈地说道。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张静云听他还要带自己出来,心里更是大乐,赶紧把话给敲实了,同时脸上绽出了甜甜的笑意来,一指离他们不远一处临时搭起的馄饨摊子道:“就在这儿填饱肚子咱们就回去吧。”

    杨震当然不会扫她的兴,便依言带了她又用力挤到了那小摊子跟前。好在今天出来的人更多都是冲着赏灯,所以这摊子虽然座位不多,却还能让他们找到两个。

    既然是馄饨摊子,也就甭跟在酒楼里似的点什么菜了,就叫那个看着老态龙钟的摊主将最拿手的馄饨一人上个一碗,然后两人就在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桌前对着一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不一会工夫,两大碗馄饨就被他们两个给消灭了个干干净净。

    “怎么样,接下来我们是再在这儿逛逛呢,还是这就回家去?”杨震把调羹一放,看着对面正用丝帕擦嘴角的张静云道:“这儿离咱家也不是太远,你若是还觉着不尽兴,那就再逛逛也成。”

    但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这番征询却没有得到张静云的回应。只见她此刻竟怔怔地盯着杨震身后的街道深处,满脸的惊讶。随即,惊讶之色就转变作了骇然,只见她嘴一张,叫了起来:“火,那儿起火了!”

    杨震闻言立刻就扭头看去,入眼处,就是一片火光在棋盘街的中间位置熊熊燃烧。随后,又看到无数人惊慌失措次向着这边跑来,在他们的身后火势已一种无可阻挡的势头开始蔓延开来。

    要知道今天可是元宵节,这街上不但人多,灯也多。而这个时代的花灯都是以灯油作为燃料的,只要一点火星子控制不好,就可能引发一场火灾,而眼下蔓延起来的大火,就更不是随手就能扑灭的了。

    杨震的神色也变得极其严峻:“怎的又是大火?”又是元宵节的晚上,又是他和张静云一起,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像极了两年前他们在杭州所遭遇到的那一幕了。

    但很显然,这回的火情比上一次更猛烈,因为棋盘街上的花灯可比当时杭州的要多得多也高得多。所以百姓们一见这情况,第一反应就是赶紧逃命。

    杨震也只是这么一愣,便反应了过来。一面从袖子里取出几分碎银扔到显然也被前面的大火给惊住的摊主,然后一把就拉起同样呆住的张静云:“赶紧离开这儿,不然就走不了了!”

    这可不是杨震在夸张。如今已有不少前面的百姓逃命也似地从他们面前奔过了。若是等到街上深处的那些百姓逃过来,整条街都将彻底被人群挤个水泄不通,而火势已迅速蔓延,多等一会儿就会多一分危险。

    张静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和杨震一起急匆匆地起身,和那些同样满脸惊慌的百姓一道快步向着街口处奔去。

    也正是因为杨震的反应迅速,两人得以在火势和人群彻底爆发之前逃出棋盘街,但后面的人却遭了殃。即便他们已离棋盘街有一定距离,却还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哭喊和惨叫之声,直听得张静云面色发白,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只是她的一双手,却紧紧地拉住了杨震的胳膊,就好像担心他会消失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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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火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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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元宵节,当自己与杨震一块儿赏灯游玩儿时发生了火灾,其实不光是杨震会想到两年前的那一幕,张静云也立刻回忆起了当初的情景。她的心里也不觉一声哀叹,难道自己同杨震共同赏灯犯了什么忌讳,居然两次遭遇同样的火灾,而且这次看着可比之前在杭州时要大得多了。

    同时,张静云又大为紧张,因为她还记得很清楚,两年前那场大火时,杨震在和自己逃出火场后又奋不顾身地返回去救助那些困在其中的无辜百姓,当时自己在外面就很是为他的安危担心。而今日,不光是火势远比当时要大,自己和杨震的关系也更近了一步,这让她更不希望杨震犯险重回火场,所以即使已逃出棋盘街,她依然紧紧抓着杨震的手臂,一点都不肯放松。

    每一个女子都会对英雄产生爱慕之心,但是当这个英雄真成为你的男人时,你又不希望他再像以前那样冒着各种风险去解危救困,人终究是自私的。

    杨震开始只道是张静云骤遇如此大火而感到害怕才会这么紧张呢。可待他一转头想要安抚对方几句时,却发现张静云的一双眼只看着自己,充满了担忧之色。虽然她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杨震立刻就明白了她究竟是在担心些什么,心里头顿时就是一暖。

    “放心,我不会去冒险救人的。”杨震看着面前那已完全熊熊燃烧了大半条街的火焰,以及许多惊慌失措,满脸满身都是黑灰的百姓,对身边的女子轻声道,这也是他的真实想法。

    两年之前,杨震敢涉县救人,甚至连考虑都没有多作,只因为他心中没有什么牵挂。而现在却不同了,在杨震身边已有了两个红颜知己,他就是不为自己的安危考虑,也得替她们着想,又怎么可能再去拿自己的命拼呢?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因为随着阅历的增长,你所牵挂顾虑的事情就会多了起来,再难放开手脚。

    “嗯……”见杨震明白了自己的心思,而且为了自己不再冒险,张静云只觉得一阵心安,但搂着杨震手臂的双手却反而更紧了。

    其实眼下的局面也不需要杨震来冒这个险了。京城毕竟不同于他处,又是对元宵灯会发生火灾有所防备的,所以这火起了没多久,便有数队五城兵马司的人马扛着水龙等灭火器材赶到了当场,随后顺天府衙门的人也闻讯赶来,一面救治安抚逃出来的百姓,一面也有人冒险尝试进入火场看能否救出更多的受困者来。

    不过在这一场几乎将整条棋盘街都吞噬掉的大火面前,所有的这一切努力都显得那么的渺小。水龙和其他灭火器材所泼射上去的那点水对已彻底蔓延开来,火焰足有丈许多高的大火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其实他们更大的作用是把这场火只压制在棋盘街一隅,不使更多的区域受到波及。

    要知道此时的建筑多是木材所造,再加上今天元宵节许多建筑外面都摆满了花灯,只要一点火过来,就会让别处也如棋盘街一般瞬间化作一片火海。到那时,损失伤亡就会更大。所以对那些灭火队伍来说,当务之急只是控制住火势,使其不能继续向外蔓延而已。

    至于里面还未曾逃出来的无辜百姓,即使顺天府的人有心搭救,可在如此大火面前却也无能为力。几名衙役也只是作势冲了一下,就迅速被火逼退,然后就没了动静。这时候可没有后世训练有素的消防人员,更没有那些精良的救生装备,他们真要冲进火场,最多就是把自己的命都给搭上。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所以入火场救人也就是做个姿态而已,没有一个衙役会为了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而把自己也送进火场的。

    “二郎……我们回去吧。”张静云站在火场之外,看着那叫人心惊的冲天火光,耳边还不时响起逃出来的百姓的哭喊声——他们或是受了伤,或是找不到自己的亲友,完全乱了心神——另外,就是火场那儿也偶然有几声临死前的凄厉惨叫远远地传来,让张静云再不想待在这儿。

    其实杨震看着这一切也是心下恻然。刚才还是欢愉热烈的灯会现场,可转眼间就成了烈焰地狱一般的场景,换了是谁都难以适应这种转变。虽然这些死去的人与他没有一点关系,但杨震依然会为他们感到伤心,人命在天灾面前往往就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不堪一击。

    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了一点疑问:这棋盘街临近皇宫,可算是京城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之一了。既然官府明知道元宵灯会有可能发生火灾的危险,怎么就不加强戒备,防患于未然呢?这儿毕竟不是杭州,这里的官府竟会如此大意吗?

    正觉此事有些蹊跷,杨震还没有往深里想时,就听到身边女子的这么一声,他当即回过神来:“既然没有灭火救人的本事,我又何必再逗留于此呢?即便这次火灾背后有什么问题,也有朝廷处理,我一个侍卫操的哪门子心。还是赶紧带静云安全回去才是正经。”想到这儿,他不再犹豫,答应一声好后,就搂着张静云就往自家所在的那条小胡同走去,希望这场大火没有影响到那边。

    幸亏官府的人马出得快,将这次大火只控制在棋盘街一带,并未波及到附近的别的所在,故而杨震他们的胡同和小院都安然无恙。

    只是胡同里此刻也是哭喊和惊叫声响成一片。住这儿的百姓也有不少贪近去棋盘街那边逛灯会的,此时留在家里的人在担心他们的安危,逃回来的人也在向亲人哭诉着那边的遭遇,一时不得安宁。

    杨震和张静云即使回到家中,关上了院门,依然能听到外面越来越响的哭叫声,这让后者的心情更加低落,甚至都不想说话了。本来只想高高兴兴与杨震在一起过节的,没想到最终却是这么个结果,这等强烈的落差,实在太打击人了。

    杨震也看出张静云受惊不小,便很是体贴地将她搀进了房中,还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在床上,在替她盖上被子后,才略舒了口气待要离开

    不想,刚才一路而来都有些怔怔的张静云突然一把就拉住了杨震的手腕:“二郎……你不要离开我……”

    “嗯?”杨震被她一把拉住,也是一呆。但他转头一看,便瞧见了张静云眼中那深深的担忧和恐惧以及慌张。知道受惊之人最怕一个人待在黑暗中的杨震只好一点头:“好,我不走,我就在这儿陪着你。”说着便拿起一根凳子摆在了床前,坐下后微笑地看着张静云:“你安心睡吧,我一直都陪着你。睡一觉起来,你就不会再怕了。”

    “嗯……”张静云见他果然不走,心下大安。本来她今天就因为逛灯会而有些吃力,再加上最后这么一番惊吓,有了安全感的她便很快进入了梦乡。

    看着张静云轻闭着眼睑,安然入睡后的恬美,杨震不觉都有些痴了……

    虽然外面依然不时有哭喊声传来,但屋子里的两人却显得很是平静。夜,就在这样动静相衬的情况下一点点划过,几个时辰后,天色终于放亮。

    张静云再次睁眼时,便看到了杨震正坐在床前,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这让她先是一阵迷糊,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为什么他会在自己面前?随后,清醒过来的她才想起昨天所发生的事情,想到了自己入睡前拉着杨震的手不让他走的情景,顿时俏脸就有些发红了。

    “你醒了?昨晚可睡得好吗?”杨震倒没显得有什么异样,就跟以往一般关切地询问了一声。

    “嗯。”张静云知道此刻自己是逃避不了的,便一点头,同时心里也是甜甜的,哪个少女不希望自己被心爱的人儿如此关爱与呵护呢?随后,她才想起了杨震的状况:“你昨天晚上都一直坐在这儿?”

    “这不是你要我别走的吗?我怕我一走,你半夜醒来会感到害怕,就只能在这儿陪着你了。”杨震似是开玩笑地又瞥了她一眼道:“早知道你睡得这么熟,一晚上都没见醒来,我就应该在你睡着之后便回去睡觉的。”

    这句玩笑冲散了张静云对昨夜之事的后怕,反而娇嗔地道:“你敢?你都答应了人家的,怎么也要说到做到!”

    “好好好,我要说到做到。”杨震宠溺地附和了她一句,随后又道:“那现在你醒来了,我是否可以回去歇息了呢?”

    “呀……”张静云这才想起对方来,满是羞愧地道:“我真是自私,都忘了你了,你赶紧去歇息吧。放心,我没事了。”

    杨震看得出她确是没有问题了,便站起身来。其实他昨天晚上在凳子上运功练清风诀也不会有熬夜的疲累,只是一直待在少女边上让他心里不禁产生对洛悦颍的愧疚,这才准备离开。

    就在他将将离开时,半依在床上的张静云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次大火,你会不会被官府拉去做事啊?毕竟你之前可是在棋盘街上当差的。”

    “这个,应该不至于吧。现在我可是宫里的侍卫。”杨震略一思忖,便摇头道。他却不知道,这一回自己是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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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朝野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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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元宵节的晚上,于紫禁城不远处的棋盘街上发生这么一场大火,自然是震动朝野的大事。当天晚上,便惊动了京城各大衙门,尤其是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这两处直接主管着京城治安的衙门,更是彻夜忙碌。甚至连内阁与宫里,也在第一时间知道了这次火灾。

    而待到大火熄灭——这么大的火是不可能靠着此时的灭火手段扑灭的,赶来救火的各官府衙差能做的只是控制住火势,不使其蔓延到他处造成更大的损伤——现场人员清点火场后,却再次叫人心惊。

    整条往日里极其繁华的棋盘街自不消说,已化作了一片废墟。那些或精美或大气的店铺全部被火烧得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甚至连原来的模样都分辨不出。但这些还不足以叫进入其中的官府衙役们感到惊讶,真让他们觉得触目惊心的,是街上与房屋之中被活活烧死的受难者。

    遇难者被大火所烧,整个身子都已焦黑变形,甚至还散发着某种叫人作呕的焦臭气味,让靠近的人都难免掩鼻而不敢直视。而这还不是最叫人感到惊骇的,最惊骇的是,整条街上,竟倒着数十上百具百姓尸体!这对于一场战斗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一场火灾来说,就是一个可怕的伤亡数字了。

    其实,若不是这火起得实在太过突然,当时街上又正好拥满了观灯的百姓的话,本不至于有这许多人葬身火海。当大火一起,所有人都慌了神,所能想到的,都是赶紧逃生。如此人挨人,人挤人的情况下,许多老弱妇孺自然不是身强力壮的男人的对手,有的更被前后左右的人所挤倒,被慌乱的人群踩踏在地上,就是不被踩死,怕也是再难起身继续逃命了。

    于是,呈现在这些官吏面前的,就是如此一副凄惨的场面,看着这些倒地身亡,又被火烧得发黑变形的百姓尸体,新任的顺天府尹孙一正真是欲哭无泪。都说顺天府尹这位置不好做,能安稳地过上一任已是难能可贵,但他着实没想到自己才上任不过数月,就有这么一桩祸事砸到了自己头上,若是这里面有哪些显贵人家的家眷,自己头上的乌纱可就难保了。

    这时,两名戎装男子也一脸肃然地走了过来,他们乃是中城兵马司的指挥耿辉与副指挥邵元。其实真要论起来,这两位的责任甚至比孙知府更重,因为兵马司就身负着救火的职责。眼下这场大火造成如此大的伤亡,上面自然是要把责任推到他们头上的。

    “孙大人,如今这情况咱们该当如何处置哪?”耿辉一脸凝重地对神色惨淡的孙一正道。国朝向来讲个以文治武,既然现在两处衙门都有责任,他们便得听从孙知府的安排了。其实这也是耿指挥精明的地方了,一旦落实成完全由孙一正主事,上面的压力也自然将由他来顶着。

    孙一正这时候可没心思去顾虑对方的这一算计,只是惨然道:“当务之急,是将所有遇难者的遗体都找出来,然后张贴榜文,让他们的家人前来认尸……”说着他的目光落到不远处一具完全焦黑分辨不出容貌的尸体上,对此显然也有些犹豫了。但随后,又继续道:“还有,就是将这儿的情况呈文上报,等候朝廷的处置吧。”

    这起治安事件性质已极其严重,肯定不是一个顺天府和兵马司所能承担得下来的。至于该怎么查明这场大火的起因,是人为还是意外什么的,就一切听从上面的意思行事吧。反正他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善后工作,以及背上这口大黑锅。

    这回大明朝官府的办事效率可就比以往大多数时候都要高得多了,不到天黑,一份详尽的火灾伤亡报告就已被放到了首辅张居正的案头。要知道一般来说,即便是京城里发生了什么大事,要以官样文章呈送到张首辅面前怎也得花上三五日的时间。

    不过此刻张居正是一点欣慰的感觉也没有,这种事情发生在天子的眼皮底下,他这个首辅肩膀上也要吃不小的担子哪。而当他看了那份报告后,神色就变得越发严峻,两道浓眉紧紧地锁在了一处,然后是一声长叹。

    一场大火,夺去了一百三十四条人命,至于被毁的店铺房屋也有上百间,再加上那些店铺中的货物,转换成银子的话,怕不得损失上百万两才能打住。这对于一年国库收入才不过七八百万两的大明朝来说,实在是极其严重的打击了。

    正当张居正拿起笔想在上面写下自己的处置意思时,同样愁眉深锁的冯保便缓步走了进来:“太岳兄,陛下一直在等着要知道棋盘街那边的伤亡情况,你这儿可来呈报了吗?”

    “哦,是双林哪。我这儿刚由顺天府送来了详细呈报,一句话,触目惊心哪。”说着便放下了笔来,将那份公文递了过去。

    冯保赶紧接过,一目十行地迅速扫过,脸上的神情就愈发难看了:“竟造成了这么大的损伤吗?光是死者就足有一百余人,当时他们怎么就没能逃出火场呢?”说着更是连连叹息。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乱了分寸,再加上人又多,自然就酿成了如此悲剧。好好的一场灯会,谁能料到竟会是如此局面呢……”说到这儿,张居正有些犹豫地道:“这么惨烈的事实,是否有必要如实上奏陛下?”

    “这……还是如实说吧,陛下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由我们护着吧。”冯保略一犹豫,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那就由双林兄你把这份奏报呈给陛下吧。”

    “也好。对了,若是陛下问起接下来该如何善后,以及处置此次事件,我又该如何回答?”

    “这个我刚才就有了一个想法。对于受难者,官府还是要出些银子安抚一下的,即便国库不甚充盈也只能勉为其难了。至于那些商铺嘛……此次火灾之所以会闹得如此严重,多是因为那些花灯所起,所以朝廷不因此降罪于他们已算是开恩,就别想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补偿了。即便他们的背后有什么权贵撑腰,我也是这么一句话!”张居正的这一安排就很符合此时商人在大明的卑微地位,别看他们平时阔绰,可在掌权者看来,他们依然是最渺小,最可以牺牲的存在。

    冯保的心里猛地一紧,张居正可不知道那棋盘街上有两家店铺就有他冯公公的干股。现在张首辅一句话,就让冯保损失了少说四五万的银子,即使冯公公现在财雄势大也感到肉痛哪。但当着张居正的面,他也不好反对,只得点头:“这倒不失为一个妥善的法子。”

    “还有就是着人详查此次火灾的起因了。只要查出此次火灾是由人引发的,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定当严惩不贷,就是他们的家人也要一并处置了。”张居正说着,眼中已露出了杀机。

    冯保也是一样的心思,对于那个可能存在的害得自己白白损失这么多银子和今后财源的家伙,他自然也希望其得到的惩罚越严厉越好了:“太岳兄此话说得在理,不然不足以平民愤哪。不过这案子可不简单哪,只怕光靠顺天府那群只能查私缉盗的人去查,是不可能查出真相来的。”

    “唔,你考虑的也不无道理,那依你之见,该用谁呢?东厂吗?”张居正心里突然一动,有些狐疑地看了冯保一眼。别是冯保想借机以查案为由勒索京城里的富户吧。

    这样的事情以前东厂的人可没少做,他们经常借口某家富商犯了法,然后将他们给抓进诏狱,再勒索其家人。若是对方不肯就范,就会给人安上一系列的罪名。但这次的案子可不比以往,张居正容不得有任何的闪失与岔子出来。

    冯保看出了张居正的不信任,心里不觉苦笑,随后道:“东厂的人恐怕还没有这个本事,我倒觉得锦衣卫要比我们更合适来查此案。”

    “嗯?”张居正略一皱眉:“锦衣卫?他们成吗?”如今的锦衣卫早不像当年了,他实在很难相信这些只知道收保护费的家伙能有查案,而且是如此大案的能耐。

    “别的锦衣卫我还不敢说,但有一人,我却觉得足以担当此任!”冯保说着,朝张居正微微一笑。

    “锦衣卫里还有这么个人才吗?却是谁?”张居正奇道。

    “便是现在留于陛下身边的侍卫杨震了。我觉着这次的事情交由他来查处是最好不过的。”冯保终于道出了自己的人选,这才是他此来的真实目的。

    张居正先是一愣,想着杨震有何能耐竟可得到冯保的极力推举。但很快地,他就品咂出了滋味儿来,看来冯保这一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哪。

    “此人当真可用吗?”张居正也不想驳冯保面子,就只能先试探着问了这么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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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烫手山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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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冯保过得并不好,因为万历对他的态度。

    虽然他已在极力弥补自己与小皇帝之间存在的嫌隙,但不光是男女之间感情出现问题后很难恢复,两个男人——权且把太监和小孩也视作男人吧——之间出了猜疑不信任后想要回到从前也不容易。任冯保想尽各种法子百般讨好,万历对他终究还是抱了不小的成见。

    如此结果,就让冯保对杨震这个新近冒起的天子亲信产生了不信任与威胁感来。他也是在宫中混迹多年的老手了,自然知道宫里权势人物起落之快的规律,更清楚自己若再不做些应对,情况就会更糟。于是,他就想到把杨震重新调出宫去。只要让他远离皇帝,甚至连见万历一面都难,那么一段时日下来,天子没有其他可信之人,就只能重新信重自己。

    但想将杨震调出宫去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虽然以冯保如今的地位,只消一句话,御马监方面就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的。可如此一来,就谁都知道这是他冯保的意思了,这也势必会惹得天子不快——好嘛,朕看重一人你就把他调出宫去,你是何居心?

    正当冯保苦于找不到正当理由把杨震调离万历身边时,却出了这么档子事儿,这让他觉着机会已到。因为他有充分的理由来说服皇帝,让他相信自己这么安排完全是出于对杨震的提拔与栽培,就是皇帝也不能阻止臣下发展吧?

    现在,张居正在万历之前提出疑问,冯保就把自己早想好的理由一一道了出来:“太岳兄可别以为是我在随便找人查办此案哪,在我眼中,他是最理想的人选,原因有二。”

    “哦?愿闻其详。”张居正也显得来了兴趣,若冯保真能找出正当理由来,他倒不介意帮这个政坛盟友一把,他自然知道冯保、杨震和万历之间的关系,身为首辅的张大人怎么可能没在宫里留自己的眼线呢?

    冯保正色道:“其一,杨震在入宫之前就是在棋盘街上担当过一段时间的锦衣卫百户。想必对那儿的环境没有别人能比他更熟悉了,而且他还和那边的商户有极不错的关系,由他出面比一般人要便利得多。”

    “唔,这倒算是个理由。”张居正认可地一点头。查案并不光是看看现场什么的,也需要和当地的相关人员沟通盘问。而如今这个时代,百姓向来畏官如虎,更别说是锦衣卫了,只怕你问了半天,吓傻了的他们也未必能把事情说清楚,倒是杨震这个他们的熟人,却能发挥一定的效用。

    见张居正认可了自己的理由,冯保心下一喜,就更有把握了:“其二,或许太岳兄还不知道杨震此人的本事。他不但有一身过人的武艺,而且心思细密,曾在杭州破过银库失窃一案,受到了巡抚叶添祖的极力称赞。”说起此事,冯保就觉得心里发苦,那次案子最终自己的人被锦衣卫嫁祸,现在却由自己口中说出夸赞的话,实在有些讽刺了。

    “竟还有这等事情?”对此,张居正可就不知道了。日理万机,有太多朝廷大事需要考虑的他自然不可能关心一个锦衣卫的事情与能力了。

    在看到冯保郑重点头后,张居正不由思忖起来:“这么看来,冯保此举也不光只是为了自己考虑,也是在想尽快查明失火一案哪。那我确实应该帮他一把,让杨震来查办此案!”

    冯保是个惯于察言观色之人,一见他这模样,便知道自己已把张首辅给说服了,心下更是欢喜。其实他还有另一个理由没有道出来,只是这个只对他有利,实在说不出口而已。

    事实上,冯保对杨震查案的本事可不像嘴里所说的那么推崇,觉着之前杭州银库失窃一案只是他运气好而已,而且从最终结果来看,杨震也只是用了栽赃之法,并未真个把凶手抓住——当然,他可不知道此案最终还是被杨震圆满破掉,还是人赃并获。

    基于如此推断,冯保就觉得大有文章可做了。若是杨震真个运气好把此案给破了,势必会得到朝廷的封赏,到那时皇帝更不可能再把他招进宫来当侍卫了,毕竟那样做给人的感觉只会是屈才,别说皇帝都不好开这个口,就是真这么做了,群臣怕也会反对。如此,自然就达到了冯保将杨震从万历身边赶走的目的。而且这么一来,冯保他还能落个举才有功的好名声和功劳。

    不过在冯保想来,这样的情况是很难实现的,也就是说杨震更可能完全破不了此案。那样一来,他就更有文章可做了,他完全可以通过锦衣卫那边以办差不力的罪名整治杨震,不说要他的命,怎么也能叫他再难有出头之人,从而消弭了可能的威胁。

    可以说这次的推荐对冯保来说完全是有百利而无一害,无论如何他都能从中取得最大的好处。这等随机应变的本事,也确实只有冯保这等深谙权术之人才能掌握。

    张居正可不知道冯保有这许多的考虑,但光是摆在明面上的理由已足够让他支持冯保的决定了:“既然此人如此适合,那本阁就依你之意,向陛下举荐杨震来查此案吧。”

    “多谢阁老成全。”冯保忙一个揖作了下去,这已是两人间难得的礼数了。

    既得到了张居正的支持,冯保把此安排报与万历时就显得更有底气了。而当万历得知竟要将杨震调去查办此案时,就不禁皱起了眉头:“这……到底是谁的主意?难道锦衣卫或其他衙门就没能用的人了吗,竟要调朕身边的侍卫来查案?”

    “陛下有所不知,虽然京中各衙门也多的是查案的好手,但这个杨震却是最合适的人选。”说着,冯保又把之前说服张居正的理由和天子再说了一次。

    这两个理由确实冠冕堂皇,叫人难以反驳。年纪尚小的万历就更难提出合理的反对意见了,只见他在那儿沉思了半晌,才有些不舍地道:“既然杨卿确是最合适的人选,那朕也只能以大局为重了。”他也知道此次失火案干系重大,必须尽快查明真相,以给受难者和天下人一个交代,所以自己的一点得失此时便不考虑了。

    “陛下圣明!”冯保见天子也被说服,心中终于彻底安了下来,知道最大的威胁已然被自己轻易化解了。

    看着冯保那惊喜的模样,万历心里却泛起了一丝疑虑,觉着自己似乎是被大伴给哄骗了。但君无戏言,既然已经点头,就再无更改的可能。

    元宵节当晚的一场大火,让北京城的整个节日气氛瞬间就降到了冰点。即便为时三天的元宵欢庆尚未过去,京城各处的花灯也都已全部撤去了。在棋盘街那场惨剧之后,试问谁还敢在短时间内继续上街看花灯呢?所以在十五夜里之后,元宵节就已彻底结束了。

    但这并不代表杨震的假期也结束了。因为万历之前的恩典,他得以能够在宫外歇息到十八之后再回宫里当差。而既然北京城的节日气氛都已不见,那他能做的,就是待在家里,陪着张静云了。这对于后者来说,倒不失为一件好事了。

    十七日早上,当杨震刚打算起来时,就见张静云捧着一只大碗兴冲冲地跑了进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就不再避讳杨震是否还未更衣起床了——“二郎,我又新煮了一些馄饨,你来尝尝看吧。”

    杨震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位模样俊美的小厨娘,这几日因为没事可做,她除了与杨震一起说话外,就是在厨房里烹制食物,而且还一定要杨震把它们全都消灭了才开心。这些东西固然味道不错,可吃得太多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但杨震又不忍拂了美人的一片心意,便只好伸手接过大碗,然后舀出一只馄饨放进口里细细品味起来。

    “怎么样,好吃吗?”张静云瞪了双大眼睛,一脸期盼地问道。

    “不错,可比那夜我们吃的馄饨要好多了。”杨震真心地道。

    “那是自然。”张静云跟个骄傲的孔雀般把脖子一扬,然后又道:“我还多煮了两碗呢,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把它们都吃光了。”

    “额……”杨震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些傻眼了。虽然说女人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可像张静云这么的搞法,他还真是有些吃不消哪。或许再这么待上一两个月,他引以为傲的鬼魅身法都会因为身体发福而施展不出来了。

    就在杨震感到了这甜蜜的苦恼时,轻掩的院门已被人推了开来,随后一个男子就走了进来:“杨震可是住在此处吗?”

    杨震一听声音,眉毛就是一挑:“他怎么亲自来我这儿了?”因为来人正是锦衣卫的指挥使刘守有。一般像他这等身份的人,是几乎不可能登下属门的,这自然要引来杨震的好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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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烫手山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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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心下嘀咕,杨震却不敢怠慢,至少在表面上,他还是得对刘守有表现得很尊重。于是他赶紧披上衣裳,便带着受宠若惊的表情开门迎了出去:“不想都督突然驾临,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听到这声音,又瞧见杨震出来,刘守有终于确信自己没有找错地方,脸上也挂起了和煦的笑容:“杨震何必如此多礼,本督又不是与你约好来此的,自然是不知者不罪了。”说着还四下里扫了几眼,点头道:“不错,这院子虽然小,但却胜在清静。”

    “都督谬赞了,还请进屋喝杯水!”杨震忙拱手逊谢,然后引了刘守有朝自己的屋子走去。只是一到屋门前,就有些尴尬了,他完全忘了里面还留着张静云呢,这下可就要让人误会了。

    果然,刘守有站定在门前,就已一眼瞧见了待在里面正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张静云,顿时脸上就浮现出了了然的神情来,看了杨震一眼:“唔,不错。”却不知是在夸杨震的眼光,还是张静云的模样。

    就光是这种暧昧不明的表态,就让张静云闹了个大红脸。但在陌生人面前她一个女子也实在不好说什么,便低身福了一礼,借口去准备茶水,就有些急切地匆匆走了出去。

    待她一走,刘守有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更加叫人玩味了,因为他看明白这屋子是杨震的卧室,而一个年轻女子大早上的出现在年轻男子卧室里意味着什么,就不需要多说了。杨震也发现了这一点,心里自是一阵苦笑,看来这事还是不解释的好,不然只会越描越黑。

    他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转移话题,免得继续尴尬。于是在请刘守有落座后,便问道:“不知都督今日屈驾前来所为何事哪?可是有什么地方需要卑职效劳的吗?”既然刘守有在这个时候突然到下属家中是极其少见的事情,那就一定有什么事情需要让他来做了。

    刘守有果然被他这一问给转移了心思,其实对刘都督来说,手下人的私人问题也不会关心,杨震一个少年人不找女人才是不正常的。于是在干咳一下后便入了正题道:“杨震你对十五晚上所发生的那场大火可有所了解吗?”

    “这个……当时卑职就在现场,侥幸才逃过一劫。”杨震有些含糊不清地答道,却不知对方提起此事有何用意。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你没有伤到哪里吧?”刘守有微微动容,忍不住关切地打量了杨震几眼,发现他并没有烧伤的痕迹才略感放心。

    杨震一笑:“托都督的福,卑职在火起时就安然退了出去,所以并未受伤。只可怜那些受难百姓了,听说足有百十来人丧生在这次的火灾之中。”说着,面上笑意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同情。

    “是啊,据朝廷所查,今番竟有一百三十四人命丧火场,多半是在人群逃离时挤到在地饱受踩踏之苦,随后才……”刘守有报出了一个具体的数字,然后面色凝重地道:“这让朝野都很是震动哪。近年来,我大明可未曾出过此等恶劣的事件,就是陛下也已下了严旨,一定要把起火真相给查出来。而这次查案的担子已着落在了咱们锦衣卫的头上。”

    “哦?”杨震只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了起来:“莫非他是来请我帮忙查案的?这倒符合他堂堂锦衣卫都督纡尊降贵来我这儿的做法。可他也应该知道我身为禁军侍卫,过不两日就要进宫去,怎么可能有时间帮他查案呢。”

    刘守有一眼就看出了杨震的疑问,便呵呵一笑:“你杨百户在他省闯出来的名声就连陛下都听说了,所以这次他御笔亲点由你来负责查办此案,本督今日就是来传这道旨意的!”

    “啊……”这下可让杨震惊得不轻,没想到竟还有这等转折。随后才反应过来,赶紧站起身来,弯腰恭恭敬敬地道:“臣杨震谨遵旨意。”

    “免礼吧,这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圣旨,你知道有陛下的意思在其中,办案时多加用心,别让人小瞧了咱们锦衣卫就是了。”刘守有对杨震如此行动很是满意,一挥手道:“你的本事本督还是相信的,但却还是得嘱咐你几句才能放心哪。此案不但关系着受难百姓的冤屈,更关系着咱们锦衣卫在京城能否重新抬起头来,所以你必须尽全力把案子给查明白了。你明白了吗?”

    “是,既是陛下的意思,又有都督您亲自上门说这番话,卑职敢不用命?”杨震忙表态道。随后,又有些疑问道:“可一旦卑职去了查案,那宫里的差事?”

    “这点你无须担心,既是陛下的意思,宫里自然不是问题了。你现在依然是棋盘街那边的百户,莫冲等人依然为你所用。还有……”刘守有从衣袖中摸出一块质地极其细腻的腰牌放到桌上:“只要是为了办案,你可以调动镇抚司各方人员力量。条件只有一个,一定要从速将真相给查出来。”

    杨震一听,心里也不禁一紧,肩头徒添了几分压力。但他还是很有担当地表态道:“还请都督放心,杨震定当不负所托。”

    “好,有你这一句话,本督便放心了!”刘守有抚须一笑,随即便站起身来:“时候不早,你便早些去顺天府等衙门瞧瞧吧,他们那儿有详尽的本案卷宗可供你调查。而且此时他们也应该接到了指令,也会极力协助于你的。”

    “是,属下恭送都督!”杨震忙恭敬地再次弯腰,然后将明显松了口气的刘守有给送出门去。其实后者也担心杨震在此事上因为畏难而有所推脱,现在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确实放松了不少。

    直到刘守有走后,杨震脸上那坚毅的表情才由疑惑所取代:“这京城里各样人等卧虎藏龙,为何他们竟把这起案子交给我来查?即便事情难办,已官府的力量也不会为难哪。还是说这其中另有什么玄机?”

    “二郎,他走了吗?”此刻,张静云刚煮好了茶水,一见杨震居然站在门前,就有些意外地道:“怎么连水都不喝一口?”

    “他刘都督可是大人物,怎么喝得下咱们这种粗茶呢?不过也好,他不喝,我喝!”杨震这才回过神来,冲张静云一挤眉道。

    “哼,别人一走,你就又不正经了。”张静云有些娇嗔地横了他一眼,但还是赶紧给他倒好了茶水,就差把杯子放到他手里了。

    杨震赶紧拿过茶杯,细细品咂了两口,摇头叹道:“是他刘都督不懂得品尝这其中的滋味儿哪,算他没这个口福。”

    虽然明知道杨震这是在逗自己,张静云心里却还是很高兴的,有什么能比得到心上人的肯定更让人满足呢?可随后,她又想起了正事来:“对了,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哪?”

    “哦,你之前不是因为我很快又要去宫里当差,又要长期见不了面而有心事吗?现在不用了,至少短时间里,我得在宫外查办棋盘街失火一案了。”杨震也不隐瞒,直接说道。

    “谁说我因为你要去宫里当差就有心事了?”虽然这是事实,但面嫩的张静云还是立刻红着脸反驳道。随后,才注意到杨震话里的重点:“你说什么?你要查办十五那天的失火一案?”

    杨震正色点头:“不错,这还是皇帝的意思呢。”

    “他们怎么会想到用你查这案子?你之前不是说这案子应该用不到你吗?”

    “这就叫人算不如天算了。我怎么知道这案子如此烫手,使得很多人都不敢接呢,最后就只能推到我这个没什么背景的人身上,由我来查了。”杨震苦笑道。虽然只一点时间,但他已看清楚了这背后的种种问题。

    这案子牵扯的人可是不少,又深得朝野众人的关注,一旦查不出真相,或是查出来的真相不让人满意,那查案之人可就要背负不小的责任了。或许正是因为这考虑,刘守有才会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自己的吧。

    而这,也是自己如今处境的悲哀。当有人想用他,甚至是利用他时,他这个小小的百户是连反对的实力都没有的。

    “这案子真那么难查吗?你就不能推了?”见杨震说得严重,张静云忍不住为他担起心来。

    “倒也未必,他们胆子小,本事差,所以才会不敢查。但我杨震可不是他们这些官僚能比的。而且,这案子我也很想查个明白,不然那些葬身火海的百姓就死得太冤了!”杨震说着目光就又变得坚毅起来。

    张静云一看他这神态模样,心里更生爱慕,只觉自己没有选错人:“你一定可以查明真相,我相信你!”

    “事不宜迟,我这就去顺天府衙门跟那里的人要此案的相关一切卷宗。”杨震既然决定了,就不再拖延,跟张静云交代一声后,拔步就出门而去。

    “嗯,一切小心哪。”张静云忙嘱咐一句,就像个送丈夫出门的贤惠妻子一般。

    额,两个女主洛悦颍和张静云路人也已描写了不少了,不知各位书友更喜欢她们两个中的哪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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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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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半年时间,再来顺天府衙的杨震身份已由杀人犯阶下囚摇身一变成为了奉上命前来办案的座上客,这让一些府衙里的官吏看他都有些怯怯的。

    不过,这其中却并不包括正与杨震说着话的孙一正,因为他是代替了韩重驰坐上的顺天府尹位置,与之前将杨震投进大牢,甚至欲将他置于死地一事全无干系,故而此刻说话就显得自然许多。

    在稍作寒暄之后,杨震便直入主题:“孙大人,此番火灾之事可非同小可,不光是那些受灾的百姓,就是京城及他处的寻常人等,以及朝中衮衮诸公和陛下也都极其重视,你我既身负办案之重任,定当全力以赴才是哪。”

    “杨百户所言甚是,本官也是一般想法。”孙一正赶紧附和了一句,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来道:“不过,顺天府衙门毕竟管了太多事情,我这个知府就是有心,怕也分身无暇,故而在办案一事上,还得要多多仰仗你杨百户的本事才是。”说着他还郑重其事地起身朝杨震作了一揖。

    杨震见状也赶紧站起身来回礼,但心里却是冷笑不止。别看他嘴上说得好听,其实这就是在推卸责任了,只要他孙一正不是主办此案,甚至连案子的进展都不太过问,那一旦案子办不成,他所遭遇的非难和责怪也会相应少许多。可一旦要是案子告破了,他身为顺天府尹已表示过全力支持了,自然是有功劳的。这就是大明朝官员在遇到事情时的普遍反应了。

    可即便看出他的心思,杨震也不好表达不满,毕竟在许多事情上他办案还需要仰仗顺天府的人,京城终归是他们的地头。不过他也不是那么好欺的,便在重新落座后道:“孙大人的难处在下自然清楚,但这案子只靠在下来办却也为难,我对京城本就不是太过熟悉。所以还望孙大人能派些得力之人助在下一臂之力,另外在下还需要府衙已掌握的所有关于此案的线索卷宗,以及幸存者的资料。”

    孙一正有些吃惊地看了面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没想到他竟能这么快就做出应对的手段来!孙大人本以为杨震只是一介武夫,自己一番好话下去,自然能将之打发了,但现在看来,事情可不易办了。杨震他要人,孙一正不能不给,毕竟之前是把话说满了的,而一旦顺天府把人派出来,此案就与他们再难分割了。

    在纠结了好一阵,又看着杨震那张古井不波却又坚定异常的脸后,孙一正只好在心里长叹一声认命了:“既然如此,那就让推官荆展昆带人帮助杨百户查案吧。此人乃是多年的刑狱老手,对查案办案向来很有一套。”

    “如此就多谢孙知府了。对了,那些卷宗资料什么的……”

    “这些东西本官也会吩咐人给杨百户准备齐全的。希望贵我双方此番能合作顺利,早日将案子给破出来。”孙一正忙道,随后又叫人去把荆展昆叫来与杨震见面,他自己则借口尚有别的事情而躲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个似曾相识的中年官员就出现在了杨震面前,来的正是顺天府推官荆展昆,也就是在那次食为天杀人一案里将杨震缉拿到案之人。他一见杨震,也是一呆,随即脸上便现出了尴尬和畏缩之色。

    这自然是很正常的事情,当时他为了讨好韩重驰而不顾一切地将杨震捉拿并投进大牢之中。没想到现在自己想讨好的上司早已辞官归里,而自己当日捉拿之人却成了接下来自己要配合着办案的上司,这等转变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够接受的。

    其实不光是他,杨震也略有些惊讶,随后便又释然了。当日,他只针对韩重驰出手,压根就忘了还有这位荆推官,所以此时遇到案子再见此人也是很正常的。而且仔细想来,荆展昆之前所为也没什么错处,见有人杀人犯罪,他身为推官自然有拿人的必要。至于其内心是否有讨好上司的意思,就更不值得去想了,哪个在官场之人不存着讨好上司的心呢?

    在心下放宽之后,杨震便先一步笑着冲荆展昆一点头:“荆推官,不想时隔半年咱们又见面了。”

    “额……见过杨百户,之前那事……”荆展昆忙拱手朝杨震行礼道,既然知道此时已避不过去,那索性就大方些认栽吧。所以虽然论品阶他一个顺天府推官是从六品文官,而杨震这个百户只是六品武官,地位还是他高些,却以下属之礼来参见杨震。

    不想他话还没有说完,杨震却一摆手:“当日之事过去了就让他过去,不必提了,反正在下也没什么损失,你更无须放在心上。”

    没想到杨震竟如此大度,这让荆展昆猛地一愣,随后又有些感动:“杨百户当真是做大事之人,实在叫我汗颜而佩服哪!”说着再次拱手,却比之前真心实意了不少。

    杨震一面请对方入座,一面笑道:“荆推官你这句话倒是很合现在的情况哪,我这个百户如今确实是遇到大事了。”说到这儿,他的面容便是一肃:“想必荆兄你已知道此番在下前来所为何事了吧?”

    荆展昆脸色也变得很是严肃:“这是当然。孙知府已将事情告知下官,接下来下官就听凭杨百户您意思行事了。”既然谈到了正事,又清楚自己的身份,荆展昆的态度就变得更加恭谨,就连自称都再次产生了变化。

    “荆兄过谦了,你在推官任上多年,办案一事在下还得多多靠你呢。”说着,杨震就把话题转到了火灾之上:“不知你对此事有几分了解,可有什么看法吗?”

    “这个……”荆展昆沉默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地道:“事实上在案发之后,下官也曾去实地走过看过,发现这起火灾起得确实有些突然。照道理既然是元宵灯会,防火是必不可少的,即便因为一时大意出了点状况,也必然有人及时将火扑灭。可这一回,这火一起就不可收拾,乃至于焚烧了大半条街,这就太不寻常了。”

    杨震听了他的分析,神色更显郑重,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钦佩:“不错,这事确实大有蹊跷。而若是在下所料不错的话,这次的火灾怕不是意外引发而是有人刻意纵火了!”

    此言一出,荆展昆的脸色便是陡然而变,他不禁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发现现在厅中就他二人没有其他杂役,才略松了口气。要知道杨震这个推断是几乎所有官员都不希望的结果。因为一旦如此,就是官府防火防盗工作的问题了,这不光是顺天府,就是一般的衙门也得负上一些责任。而且这样一来,再想把案子办圆满来可就更难了,毕竟谁也不知道那些纵火者是谁,因为什么会干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举。

    虽然荆展昆刚才话里已有这想法,但终究没有宣诸于口,但杨震却是说了出来。而且,他还是此次办案的主导者,若他真要往这条路查下去,只怕他们肩膀上的担子和责任就不下千钧了。

    看出荆展昆的惊慌,杨震淡然一笑:“怎么,难道荆兄你不是这么想的吗?”

    “这……在有更多线索之前,咱们只能说这也是一种可能。”荆展昆不想附和,又不敢反对,只能这么和稀泥地道。

    杨震却很有信心地道:“线索吗,总能查出来的。别看那把火烧得猛烈,看似把一切都化作了灰烬,但只要我们仔细翻找,总能有蛛丝马迹的。”

    这句话又说得荆展昆一愣,他一个老刑名都不敢说这大话,没想到杨震一个锦衣卫却有如此胆魄,实在叫他既惊且佩,只能道:“杨大人所言也不是没有道理,只要你吩咐,下官必当尽心去做。”

    杨震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便把自己的意思道了出来:“好!那我现在要你做的,就是赶紧将所有关于此次失火案的卷宗资料都找出来,然后寻找其中的问题所在。记住,此事上头看得很重,我们必须尽快把这前期工作都做到位了。还有,就是随我去一趟火场废墟,再看看那边的情况,或许会有什么意外收获。”

    荆展昆见杨震竟如此雷厉风行,心下越发感到佩服,看来这个年轻人确实有股子冲劲,不是一般的油滑老吏,只知道一味地拖延。这让其实一直都想有些作为的荆推官的精神陡然一振,再次肃然拱手道:“敢不从命!”

    半个时辰后,杨震与荆展昆就带了数名后者挑选的精干衙役朝着棋盘街的火场处赶了过去。与此同时,在府衙之中,还有不少精于办案刑名之人开始整理那些有些杂乱的各种有关此事的卷宗。

    有着后世思维的杨震相信,即便是再高明的犯案者,也必然会在犯事时留下破绽,他相信通过这两种手段,必然能查出些端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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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勘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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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日繁华热闹,人流不息的棋盘街此刻已成为一片焦土废墟,虽然大火早已熄灭,尸体也已被搬去他处,但行走在一片残垣断壁之间,依然叫人心中难安。尤其是像杨震这样对这儿本来很是熟悉的人来说,看着这里残破的一切,更不是滋味儿。

    火是人类崛起的重要原因,它给人带来了光明,帮人类驱逐可怕的野兽,使人得以享用熟食。但同时,它也带来了灾难与毁灭,能将原来美丽的一切毁灭于旦夕之间。在这个几乎所有建筑都是以树木所造的时代里,火灾更是可怕的存在。

    看着那些以前每天都会经过的店铺全都坍塌焦黑,杨震忍不住叹了口气。陪他一起到来的荆展昆也明白他的心思,也陪着叹了一声:“真是惨呐,一场大火就毁去了这条街上的一切富贵与繁华……”

    “是啊。或许这条街很快就能重新建起来,店铺也将重新开放,但死去的人却再活不过来了,他们亲人心中的悲痛也将永远存在。”杨震大为感慨地叹了一声,引得荆展昆为之侧目:“这杨震明明是一介武夫,却怎的心思这般细腻?”

    好在杨震并不是那种会一直沉浸在悲伤氛围里的人,在伤感之后,他的目光重又变得坚毅起来:“正因如此,我们更要查明真相,还逝者和他们的亲人一个公道,让犯错者受到该有的惩罚!”说着一顿,看了眼明显有些跟不上自己节奏的荆推官:“荆兄,你在此现场也勘察过几次了,不知可查出这场大火的起火点在哪儿了吗?”

    “这个……”荆展昆迟疑地苦笑一笑:“这场火烧得实在太过猛烈,下官虽然仔细勘察过,却也未能准确找到起火处,只能凭着经验,猜测出三处可能是起火点的所在。”

    “哦?却是哪三处?”杨震忙问道。这是他今日来此的首要任务,只有查明火是起自哪儿,才能以此为起点寻找可能的线索。虽然说对方一下就提出有三处可疑点,但或许就能找到正确的位置。

    “其一是街左边的一处空置的宅子,那儿并没有人住,却烧得很是猛烈,似乎有些问题。”荆展昆说着,引了杨震来到了他所说的位置,那儿现在自然是看不出到底是宅子还是店铺,只有几截断裂而黢黑的墙壁而已,但杨震却依然能通过记忆想起它原来的模样。

    这屋子确实是一处久已空关的小宅子,或许是某位商人或百姓在找到其他住处后没有出手卖掉。但只看了几眼,杨震就摇头否定了他这一推断:“不,这儿不是起火之处。”

    “哦?何以见得?”荆展昆奇道,不明白杨震为何竟如此肯定。

    “因为当日火起之时,在下便在这棋盘街上!”杨震终于将自己最大的筹码给拿了出来:“我见到那火是起自棋盘街中间位置,这屋子却偏后了些。”

    “竟还有这事?”荆展昆一愣,随后心头便是一喜,若杨震就是本次火灾的涉事者之一,那这次查案可就要简单许多了。

    要知道,这个时代的百姓素质可是远远无法与后世相比的,即便他们是京城百姓也是一般。而当遇到重大灾难时,就是后世之人在记忆里也会出现偏差,就更别提这时候的受难百姓了。

    之前荆展昆他们也没少问百姓这方面的情况,但他们或只是一味地哭泣,或所言自相矛盾,让他们大为苦恼,这才只能通过自身经验选了三处可能的起火点。但杨震却不同了,只看他以往的所为,就能得出他必然会临危不乱的品质来。

    在欢喜之后,荆展昆才又想到了另一层,忙把喜悦之色一敛,关切道:“杨百户可有因此受什么伤吗?”一听人家也是火灾受难者之一,你就露出喜悦之色确实不太合适。

    杨震倒并没有怪对方那第一反应,这正好说明荆推官是个更注重公事之人,与这样的人一起查案才更能成功。见他询问,便道:“在下所处正在街口不远处,所以这火一起,就迅速逃离,倒是没有受什么伤。只是眼看着那些百姓被困火场而我却无力搭救,心里总不是滋味儿。所以这次,我更想要查明火起缘由,以安死者和我自己之心了。”

    “其实杨百户大可不必因此心生内疚。在这等大灾面前自保乃是人之天性。何况你乃是朝廷命官,身份与寻常百姓相比高得太多,实在不宜为他们而涉险。”荆展昆又劝了一句。在如今这个等级制度极其分明的年代里,他这种说法乃是所有人的共识,若一个士子因为救某些贱民杂役而丢了性命,主流看法必然不会说他见义勇为什么的,更多只会为他不值。

    对这样的价值观,杨震虽然未必认同却也不想反驳,只是淡淡一笑,便让它过去了。而后又道:“还请荆兄再指出另两处起火所在!”

    “哦!”荆展昆这才想起他们的正事来,赶紧把手一引道:“既然杨百户肯定火是起自棋盘街中间,那下官以为一处就很有可能是起火点了。”说着便带着杨震直朝着目的地而去。

    他们还未到地呢,就见对面走来了七名劲装汉子,那七人一见到杨震,便是一顿,随后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见过百户!百户你果然来了这儿!”这几位,正是杨震的老部下莫冲等人了。

    杨震之前还考虑过该怎么找他们几个呢。刘守有说了他们七个重新归于杨震麾下,但因为棋盘街已毁于一旦,就连他们那处充作百户所的小院子也被焚毁,再想找他们却不知该从何下手了。他本打算待这边事了,就去镇抚司那儿找人想办法呢,不料这几位竟自己找来了。

    见到这七人,杨震也露出了笑意:“你们头脑竟比之前灵活了不少嘛,居然想到了来此处找我。”

    “嘿,跟了百户这么长时间,咱们虽不长进,却也知道百户您是个实干之人。既然接下了这案子,一定会尽快来棋盘街看看的,所以便找来了。”莫冲也笑着解释道,顺便还奉承了杨震一句。

    “你呀,这几日不见就学得如此能说话了。”杨震笑着一摇头,随后才想起身旁还跟着荆展昆,便向他们介绍了一下。

    一听这人身份,莫冲他们的神色就变得有些不善了:“你就是当日将百户拿进府衙的荆推官哪?咱们兄弟早就想会会你了!”

    荆展昆的面上顿时尴尬起来,赶紧打躬作揖道:“各位,当初之事确实是本官存了私心,我……”

    见他一个六品推官居然如此放下身段来认错,杨震在旁看着也觉着有些碍眼,便咳嗽了一声打断他的话道:“荆兄不必当真,我这几位兄弟只是与你说笑而已。其实当日之事你也是公事公办而已,何必如此呢?”说着还朝莫冲他们打了个眼色,叫他们适可而止。

    还是黄浜为人精明些,立刻就明白了杨震这么表态的原因所在。现在大家的当务之急是查案,而显然这位荆推官是杨震极其重视的助手,便忙打起圆场道:“荆大人还请见谅,我等都是些粗人,所以说话就无礼了些。既然连百户都说您没错,咱们自然不会怪你。”说着还冲他一拱手,算是道歉了。

    荆展昆口中连道不敢,心里却对杨震又多了几分好感与感激。要不是他及时出口,只怕自己很可能要受些责难了。

    杨震见这一事已揭了过去,便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了眼前的事情:“还请荆兄带咱们去那可能的起火点吧,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哦,对对。还请杨百户和几位随我来。”荆展昆忙答应一声,继续带着他们往前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一处即便烧毁了也看着要比别处显得更高大些的建筑物残骸前:“若杨百户你所说不错的话,这儿就是起火点了。”

    “嗯?”杨震站在这处熟悉的位置,看着早已人是物非的残垣断壁,眉头不觉皱了起来。而身边几位锦衣卫下属此刻也都面带异色,当然,他们心里所想是与杨震完全不同的。

    荆展昆看出几人都有些不一样,便试探着问道:“杨百户,可是有何不妥吗?”

    杨震回忆了一下当夜自己所见,虽然那时很是混乱,但大致想来,火光起时确实是在这个点上。在确认之后,才正色道:“荆兄可知道这是哪儿吗?”

    “这……”荆展昆又露出了尴尬之色:“这儿乃是一家酒楼,名叫食为天。”也就是我当日把你拿下的所在了,后半句话他只在心里想了一下。

    但杨震的心思却根本不在之前的事情上,而是神色变得极其严峻:“此处正是食为天了。若火真是起自这里,事情就真个很有可能如我之前所料想的那般,是有人刻意纵火了!”

    一句话,直说得在场数人都是一怔,尤其是莫冲七人,更是神色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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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蹊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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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展昆也是一怔,但很快又反应过来,奇道:“杨百户何出此言,可是有什么根据吗?”

    杨震却不急着作出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声:“荆兄以为若是火真个是从这里而起,应该是来自店内还是店外呢?”

    荆展昆不假思索地道:“那自然是店外了。元宵节到处都是花灯,本就有火灾的隐患,只要一个不慎,便会引发不幸。至于说店内,虽然也是灯火通明,但终究不至如此。”

    “照常理来说,荆兄的判断是完全没有问题的。但请恕在下直言,你这回却是说错了。”杨震很有把握地说道。

    这话就让荆展昆更是不解了:“这问题是出在了哪儿?下官愿闻其详!”

    杨震瞥了身后几个下属一眼:“想必荆兄应该知道在下之前是在这棋盘街上当差的吧?”见对方点头后,才继续道:“眼下这食为天的掌柜的,就与在下有些交情。在去年我还在此时,曾与他有过一番交谈。据他所说,因为自己东家有些畏火,生怕灯火烧了店铺,故而是不准他跟其他商家一般在元宵节点起花灯来招徕客人的。也就是说,这食为天外压根就不可能有什么花灯,自然就更不可能因此而引发火灾了!”

    “什么?”听了杨震这解释,荆展昆蓉然动容,满脸都是难以置信之色,甚至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叫得很是大声:“此话当真?”

    “如此大事在下如何会说谎欺骗荆兄呢?而且,那何掌柜应该不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在数月之前就算到元宵节将有一场火灾,并且我会查办此案从而早早就跟我说了这个谎话。另外,若是荆兄依然不信的话,还可以跟食为天周围的商户打听一下情况,想必从他们口中也能得到一样的答案。”杨震笃定地说道。

    他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让荆展昆一时难以找出反驳的说法,只好肃然点头:“若杨百户所说确有其事,那此事的蹊跷可就大了。”、

    若这火真是起自“食为天”内部,那就十有八九是有人刻意纵火了。因为酒楼本就是极其注重安全的地方,自身又一向与火分不开,里面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时大意而点出这么一把大火来。还有,即便退一步来说,真个因为意外酒楼里起了火,以他们的防范意识应该也能在短时间里将火扑灭,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引发一场巨大的火灾。

    虽然他口中这么说着,但杨震却能从其目光里依然带着一丝怀疑,便道:“其实你也可问一问那何掌柜自己。想必当你们找出这三处可能是起火点的屋子后,就已将相关人等都扣在衙门里了吧?”对于此时的衙门来说,只要需要,而对方又不是权贵他们自然是能随意将人先扣押下来的,杨震也明白这一传统。

    荆展昆点头:“杨百户所言不错,待我回去之后就好好盘问一下何掌柜,希望他能给我们一个确切的答案。”

    说完这些,几人又在酒楼的废墟之中走了走,看看是否还有其他之前勘察时遗漏的线索。但毕竟这场大火太过猛烈,这儿又很可能是起火点,所以在一片焦黑之中,他们几乎都找不到任何的其他线索。

    待一行人返回顺天府衙门时,时间已将近傍晚。但府衙诸多官吏却不可能像一般时候那样等候着放衙,而是依然在各自忙碌着。除了那些受命整理与大火一案相关卷宗的人外,更多的人则投入到了安抚受难者亲属的差事中去。

    身为北京城的亲民衙门,顺天府所要管的事情实在是太杂了。而一旦发生这等天灾,就更需要由他们出面来稳定民心,有时候他们的作用比朝廷大员都大。

    此时,就见两名吏员正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几名哭得跟个泪人似的遇难者家属,让他们不要着急,官府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们一个公道的。好不容易,这才将一批有一批前来喊冤的家属给劝说回去。

    杨震见状,便觉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这次之事关系到的可不光是自己的名声或是前程,更与那些无辜百姓息息相关,无论如何自己都不能让真凶逍遥法外——此时他已有九成把握确信这场大火是人故意而放了。

    “走吧,且去问问那何掌柜,看他所言是否与杨百户一致。”这两天里,荆展昆已见过了太多相似的情况,所以倒显得很是平静。

    “唔,那就有劳荆兄带路了。”杨震一点头,在往后面走时,又下意识地回望了那些伤心的百姓一眼。

    因为何掌柜等人是被当成嫌犯而带来的,所以就也被关在了地牢之中。当杨震来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地方时,嘴角不觉就是轻轻一提,而一旁的荆展昆的面上又露出了尴尬之色,两人合作,总免不了有这等尴尬的事情发生,而且更古怪的是,所去的地方似乎也总与之前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不过两人都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便没有在此事上纠结太久,命看守把门打开后,便下到了地牢。本来依着荆展昆的意思他们大可以将人提出来盘问,但杨震觉着在地牢能给何掌柜以更大的压力,从而使其所说更加可信,荆推官便采纳了他这一建议。

    在昏暗的地牢之中,杨震看到了与其他几名相似的嫌犯一起关押在小小的牢房之中,显得极其憔悴而瑟缩的何掌柜。这个以前总是笑眯眯的圆脸胖掌柜此刻早变成一张苦瓜脸了,哪还看得出半点笑意来。

    “何丰!”荆展昆来到牢房前,突然低声喝道。

    被叫到自己名字的何掌柜便是一个激灵,赶紧答应一声,然后看了过来。他首先看到的,便是一身官服的荆展昆了,一见是官员来提审自己,心里就更是慌张,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而身后其他那些人,则用同情以及物伤其类的目光看着他,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

    荆展昆知道这时候杨震还不宜露面开口,便直接道:“何丰,本官刚刚得到确切的消息,说本次大火就是起自你们‘食为天’,对此你有何话可说?”

    “大老爷冤枉哪,草民所管的酒楼向来对灯火管得极严,怎么会在食为天里发生火灾呢……我们食为天门前因为东家不肯就连花灯都没有安置,又怎么可能迅速烧起如此大火呢?求大老爷明鉴哪!”说话间,何掌柜已跪倒在地,砰砰地朝着牢房前的几人磕起头来。

    荆展昆听他这么说来,忍不住就看了杨震一眼,看来杨震所言不错,此事确实大有蹊跷。

    “掌柜的,你莫要慌张,官府不会放过一个罪人,但也不会冤枉真正的无辜之人的!”这时,何掌柜听到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声音,他抬眼看去,便看到了在荆展昆身旁所站的一个熟悉的身影:“杨……杨百户……”他先是一愣,随后心头便是一阵狂喜,若是有熟人在官府,就好办得多了。没有任何耽搁,何掌柜再次冲杨震也磕起头来:“杨百户……杨百户小人是冤枉的呐!小人怎么可能这么不小心让自家管的酒楼起火呢?小人……”

    “掌柜的,这些话就不必说了。”见他颠来倒去也就那么几句话,杨震不耐地打断了他的话头:“看在你我之间的一段情分上,我来自然是想帮你的。但真正能帮你的却只有你自己,说实话,让官府查出事情真相,才是你脱罪的最好机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何掌柜也是个精明之人,即便是遭遇这等危机,却依然能听出杨震的言下之意,赶紧点头道:“杨百户请说,小人一定如实回禀。”

    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点头,但随后又把面容一肃:“既然你说自己会如实交代,那我且问你,这火是否发自你们店内?”

    “啊……”何掌柜这次神色便是一变,在杨震跟前,他一时竟不敢如之前般抵赖说火灾不是发自店里了。

    而他这一举动落入旁人眼中,荆展昆这个早已知道答案的人还好,其他那些与何丰关在一起的嫌犯可就变了脸色了:“好你个何丰,真是害人不浅!明明那火就是起自你们食为天,居然就是不肯承认,还害得我们一样在此遭罪!”若不是身在牢狱之中,只怕这些人都要冲过去打何掌柜了。

    面对着众人的指责,何丰的脸色更加难看。但他更清楚对方这么说一定是掌握了什么重要证据,自己再抵赖也无济于事,只好承认道:“这火确实是从我酒楼的后厨突然而起,而且来得极其迅猛。当我觉察到事情不妙,大喊着起火叫客人逃出去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但杨百户,这火实在是太蹊跷了,一下就烧了起来,可怜我那在后厨做事的内侄,居然就没有能够逃出来,和几名师傅一道死在了火发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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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蹊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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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何掌柜满面委屈地诉说着自己是多么冤枉时,杨震却突然出言打断了他:“且慢!你说火起自后厨,而那些在后厨做事的人都死了?”

    何掌柜一怔,不明白杨震为何会如此着紧这事,毕竟当晚死的人可是不少,但还是老实回答道:“不错,反正小民发现火起时是从后厨方向而来,那时火势已然不小。至于小民的内侄与那些师傅,事后也再没见过他们,八成是……”说到这儿,他的眼中还流下两行热泪来。

    杨震沉吟了一下,再看向荆展昆:“荆兄以为如何?”

    刚开始时,荆展昆还有些不明所以,但他毕竟是老于刑名之人,此时也已品出其中的问题来了:“此事确实有些蹊跷。后厨起火若是不大,那些人自己就能灭了,不会酿成大灾;若是火势真大到他们都扑不灭,那他们更不会傻乎乎地留在那儿被火烧死……”

    杨震点头应道:“不错,这几人之死应该与这场突兀的大火有着极深的关系了。何掌柜,我问你,你那侄儿与几名师傅的尸骨可曾领回去了吗?”

    “小人本也想将他们的尸骨领回去的,但因为府衙当时无法辨认尸体身份,所以就耽搁了。后来……小人又被官府捉到了这儿就更不可能领回尸体了。”何掌柜愁眉苦脸地回答道。

    杨震一点头:“很好。若真如你所说,或许这次能帮你脱罪。”

    “当真?”何掌柜先是惊喜地叫了一声,随后才想起什么,赶紧再次冲着杨震叩首道:“多谢杨百户仗义出手,小人就是来世当牛做马也要报答您的恩德。”

    “好啦,就不必如此多礼了。只要你所说确实,我便一定会还你清白。但要是你对这些事情有隐瞒不报或信口开河的,就休怪我不讲当日情面,把你彻底视作纵火之人了。”杨震为了确信他所言不假,便再次威胁似地道。

    “小人不敢,刚才所言句句属实!”何掌柜忙道,就差赌咒发誓了。

    “荆兄,看来咱们得查查那些尸体了,希望此时尸体的身份已经被人分辨出来了吧。”杨震不再理会何掌柜,转头对荆展昆道。

    “惭愧惭愧!”因为这是顺天府的责任,荆展昆这个推官便忍不住苦笑道:“这次事发突然,又刚好过了年,手底下人一下还是难以把事情都做好的。不过杨百户但请放心,要查明几具尸体的身份应该不是太难。”

    荆推官确实没有说大话,对官府里的人来说,许多事只看他们愿不愿尽心去做,只要肯用心,就一定能把差事办好。比如让那些手下人整理与火灾相关的一切卷宗与线索的工作,既然是荆展昆亲自下的命令,又得了孙一正的督促,手底下那些衙役的办事效率就不是一般可比。

    当杨震他们转回到上面,向手下人询问有关尸体身份时,便有人拿来一份详尽的报告,带着他们来到了临时停放尸体的灵堂这儿。因为这次死的人太多,有的甚至连亲属都不知其已死,故而还有半数尸体被留在这儿。即便不知他们的确切身份,但有一点是无可更改的,那就是这些人遭难的地点。

    杨震他们只需要找到那几具死在“食为天”酒楼后面的尸体,便可以确认他们的身份了。只是在被人领到那几具依然散发着焦臭味的尸体跟前时,杨震的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倒不是他无法忍受这尸体难闻的气息和恐怖的模样,而是因为他猛地发现尸体竟少了一具。

    据何掌柜所说,当日后厨除了他的内侄何天之外尚有四名厨师,但现在,他们面前只有四具尸体,少了一人。荆展昆一看,也有些不满了:“这是怎么搞的?怎的少了一具,你们都是怎么办的事?”

    “大人容禀,小的可不敢在这等事情上犯错。这几具尸体就是聚在一处的,旁边——至少是酒楼范围内就只有这四具尸体。”那名负责此事的衙差赶紧为自己辩解道。

    “嗯?”杨震心里一动:“竟是这样吗?看来我们越发接近这起火灾的事实真相了。”

    荆展昆也凝重地一点头:“若他们没有记错,而何掌柜所言又非虚的话,此事八成就与这少了的一人大有关联了。”

    杨震在点头后,便来到了那几具叫人不忍直视的焦尸跟前,开始盯着其中一具仔细地端详了起来。看他那认真的模样,荆展昆便是一愣:“这杨震竟还会勘察尸体吗?可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哪来的这份勇气与能耐?”

    要知道这时候的人对死这一件事向来是很避讳的,在见到尸体时更是心下惴惴,一般都不怎么敢拿正眼去瞧。即便是在衙门里做活的仵作,有时验尸也只是虚应其事,你总不能让这些拿着微薄薪俸的人个个成为宋慈吧。

    而这还只是一般暴毙的尸体,而眼前这几具可都是被烈火焚烧后的产物。不但浑身焦黑,面目狰狞,散发着中人欲呕的焦臭味,而且还不时有皮屑等物脱落下来,叫人看了更是胆战心惊。顺天府里的那些仵作这几日里也只是在这儿逛荡了一下,就没有真照正常规矩验过这些尸体是否有问题。

    而现在,杨震居然打算亲自检验尸体,这不能不叫荆展昆感到诧异。

    “杨百户,是否让府衙的仵作前来验尸,你这样……”荆展昆有些不安地道。

    杨震凑在其中一具尸体跟前仔细观察着,口中却平静地道:“不必。非是在下信不过顺天府的仵作,实在是我在遇到大事时更喜欢亲力亲为。这案子可是上面压下来的,不得不慎哪。”

    “哦……呵呵……”荆展昆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相劝,只好在离着稍远的地方苦笑一声。即便是他这样老于刑名的官员,也不敢过分靠近那些可怕的尸体,好像怕他们会突然暴起一般。

    本以为杨震只是凑近了仔细观察,但随后他的一个举动,却叫荆展昆差点叫出声来,而一旁听候吩咐的衙差却已是惊得神色大变,一个啊字也随之脱口而出。只见杨震取出一方手帕裹在手上,便伸手捏住了尸体的下颚,将尸体的嘴巴给捏大了些。

    这个举动实在太过大胆,让本就心下不安的衙差顿时就受不了了。荆展昆见状,脸上便是一红,斥道:“你瞎叫什么?出去!”

    “是!”那衙差虽然被大人此则了,却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来。他本就不想待在这个满是焦臭味和焦尸的地方,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忍,现在能出去,自然是如蒙大赦了。

    在定了定神后,荆展昆才稍稍上前一点,眼睛瞟着那具可怕的尸体问杨震道:“杨百户,可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他此时已经明白杨震这么做的用意了。

    杨震一双眼在那尸体的口鼻处仔细看了半晌,才慢慢地道:“他的口鼻之内并无任何烟灰残迹,显然不是被火烧死或烟熏死的,而是在火起之前就已死了。”

    “杨百户也看过《洗冤集录》吗?”见他分析得头头是道,荆展昆忍不住问道,心里更觉奇怪,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路数,一个武人竟还会去看如此偏冷的书籍?

    对大明朝的人来说,验尸一向是门极其神秘的职业。也只有那些仵作或是管着司法的官员才会稍作涉猎,才会知道人是死于火灾还是先死再被焚烧的分别所在。不过荆推官并不知道,这一知识拜几百年后的影视剧传播所赐,却早已是许多后世之人所通晓的常识了。

    所以此刻一听杨震竟说出如此专业的话来,荆展昆自然是大为吃惊,以为杨震读过《洗冤集录》这等法医学著作。

    对此,杨震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随即便又在尸体的各要害处仔细观察起来。既然可以认定人是在起火之前死的,那就说明他是被人所杀,现在杨震就要找出他真正的死因来。

    虽然尸体已经不成模样,到处都是溃口,皮肤更是焦烂,但在杨震的一双利眼下,却没有破绽能够遁形。很快地,他就在尸体的咽喉处找到了一道致命的伤口:“荆兄你且来看。”

    荆展昆虽然心下发慌,但终究知道事关重大,便强忍着惧意凑上前去,顺着杨震的指点看向了那尸体的咽喉处。随后,他的眼睛便也眯了起来,惧意消散,却多了几分惊讶:“刀伤?此人是被凶手用刀所杀?”

    杨震这时才放下那具尸体,一面转到另一具跟前,一面点头:“应该就是如此了。而且看这伤口,凶手用的刀还很特别,刀身狭长而锋利,并不是后厨寻常可见的剔骨尖刀或是菜刀。”

    “不错。”荆展昆这回对杨震是更感佩服了,没想到这个年轻的锦衣卫竟还懂得这么多验尸的知识。但随即,他的面色又是一变:“狭长锋利的刀?莫非……”想到这儿,他心里就打起突来,看杨震的眼神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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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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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凶器是一把狭长锋利的钢刀,身边又有一个锦衣卫百户,荆展昆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绣春刀了。这个想法让他的心里猛打一个激灵,就是看杨震的眼神也有些不太对了:“若事情真如我所料,杨百户他究竟是否知情?即便他不知情,在想到这一层后又会否继续尽心查案?还是只随便找个凶手了事?”一连串的念头顿时就充斥满了他的整个脑袋。

    杨震也觉察到了身后荆展昆的异样,回头看了眼对方那不是太信任的眼神后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了:“荆兄可是怀疑此伤口是由我们锦衣卫的绣春刀所造成?”有些话藏在心里还是说出来更好。

    荆展昆没想到杨震的反应竟如此之快,脸上顿现尴尬之色:“这个……还请杨百户莫怪,实在是下官一时想不出有第二种可能。当然,这也只是下官的一点胡乱猜想,当不得真……”

    杨震冲他微微一笑:“荆兄有次考虑也不无道理,在下是不会怪你的。你也但请放心,就算这事真与锦衣卫有关,我也一定会公事公办,查明真相以慰那些死者的在天之灵!”

    虽然荆展昆未必能完全相信杨震这番话,但此时却不得不露出钦佩之色:“杨百户大公无私,实在叫下官佩服!”

    “不过……”杨震沉吟了一下后,才叮嘱道:“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光这一点还不能断定便是锦衣卫的人所为,毕竟他们若要杀人有的是其他办法,完全不必用绣春刀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还望荆兄能严守此事,莫叫别人知道,徒惹麻烦。”

    荆展昆也不是第一次办案了,当然知道办案时的规矩,便郑重点头:“杨百户放心便是,下官一定不会将此事随意乱说的。”

    在这一番查验之后,天已彻底暗了下来,杨震便结束了这第一日的查案工作,告辞回家。可以说今天的收获还是相当不小的,至少已能肯定此次失火一事是有人刻意纵火,至于凶手的身份,却要待之后继续追查了。

    本以为既然第一天查案就有了重大发现与突破,那后面查案的进展也应该相当顺利才是。可结果却叫杨震大为失望,因为之后的五六日里,却只是原地打转,再也没能找到更有用的线索。

    当然,这几日里顺天府的人也没有干坐着,他们还是办了不少事情的。比如详查“食为天”酒楼何掌柜与他东家的身份背景,看他们到底是否有可能自己放火。在确认他们不可能做出此等事情后,便又查是否有他们的仇人为了报复干出这等事情来。

    可结果也是一般。商人本就讲究个和气生财,轻易都不会与人结怨,而且即便真有什么过节,一般也也不深,根本不可能酿成今日这样的惨剧。

    在这里查不出问题后,他们还查了“食为天”周围商铺的情况,因为说不定凶手也想到了官府会如此追查,而故意找了旁边的店铺放火,然后自然就波及到了自己想要报复之人。但结果也是一般,附近的商家也完全没有结下如此大怨恨的仇家。这样一来,案子就暂时陷入到了僵局之中。

    好在杨震上来就有大收获,可以给朝廷一个交代,所以暂时朝廷那边倒也没有怪责他们办事不力的意思。但像荆展昆,包括孙一正等人都很清楚,只要在半个月内不能给出个明确线索,只怕那些大人们就得说话,甚至是上奏疏弹劾他们了。

    那些只用干看着,同时在旁指指点点说闲话的言官们是永远都不会懂得真正办事实有多么困难的。在他们想来,朝廷既然叫你做事,你就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同时还得把事情给办成了,不然就是罪过,就该受到惩处。他们是从来不会设身处地地为人着想,想着别人干这事有多难的。

    而且,这一次的火灾影响又极其恶劣,那就让言官们更觉着有说话的兴趣和必要了。说不定他们用来弹劾顺天府和锦衣卫办案不力的弹章早就写好了,只等时机一到就同时上奏。

    孙一正在京城官场也混了好几年了,自然明白其中的门道。所以在二十六日这天傍晚,杨震他们依然没有更大进展后,他就不得不出面来与杨震说话了:“杨百户哪,本官有几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每当这句话出现时,其实说话者的意思就是有几句不当讲的话要说一说了。杨震很想直接告诉他不当讲,但最终还是苦笑一声:“孙府尹但请直说。”

    “这几日里你们早出晚归各种忙碌本官是看在眼里的,也清楚你们有多不易,虽然案情一直难有进展,却也不能怪你们不尽力。”孙一正先是说了几句好话,随后才把话锋一转:“但其他人可看不到这些,尤其是那些御史言官们,他们所注重的只是结果。若是我们迟迟不能拿出像样的结论来,只怕……”后面的话却不需要多说了。

    杨震闻言皱了皱眉头,这就是案子与政治挂钩后的不利因素了。因为在有心人眼中,案子不是单纯的案子,而会与政争挂上勾,只要给他们一点机会,他们就能兴起风浪来。历史上有太多的冤案错案就是因此而生,为了能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为了堵住那些言官们的嘴巴,办案官员即便明知证据不充分,明知指定的嫌犯是冤枉的,但为了自身考虑,却不得不昧着良心草草定案了结。

    但杨震可不想这样,那是对死难者和自己的不负责任!如果让那个杀害了上百条无辜人命的家伙逍遥法外,杨震首先过不去的就是自己这一关。虽然不满孙一正话语中的暗示,但他还是强压着怒意问道:“不知孙大人是有何打算哪?”

    “这个……”看了一眼明显蕴藏着怒意的杨震,孙一正却还是说道:“若是能尽快找出更多的线索,从而锁定嫌犯身份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但要是迟迟不能做到的话,说不得只能把死者刀伤之事上报朝廷了。不知杨百户意下如何?”说完最后这话,孙一正固然有些不安,一旁的荆展昆更是尴尬地不敢去看杨震的表情了。

    虽然杨震曾叮嘱过对方不要随便把这一发现告诉他人,但对于此事,杨震倒也没有生出太大的不满来。他也清楚荆展昆所面对的压力远大过自己,因为孙一正会把自己的压力都下加给这个下属,所以在怎么也搪塞不过去后,便不得不将之前隐瞒的一点线索道出来。

    而孙一正如此做法也合乎他的利益。只要将疑点转到了锦衣卫身上,那他们顺天府接下来所遭到的非议就会少许多。甚至最后,他们都能胡乱给某个锦衣卫的人安个放火的罪名,那就足以给朝廷和天下人一个交代了。

    只是他这一如意算盘杨震实在无法认同:“孙大人如此考虑也无可厚非。但大人可仔细想过在下所提到的那处疑点没有?锦衣卫的人要是真做出此等事来,为何会如此明目张胆地用绣春刀这种一眼就容易被人瞧出身份的凶器?”

    “这个,却也不难解释。”孙一正显然早有准备,便即道:“其一,他觉着放火之后人们只会将尸体认作是被烧死的,而不可能去查验其他死因。其实这一点之前也成功了,若非杨百户心细,也不可能有此发现。其二,那就是……凶手抓到了杨百户的这一推断,觉着破绽越是明显,就越不会被人猜疑,故而才敢如此大胆地用绣春刀杀人,留下线索。”

    他这两个理由倒也确实能解释杨震的疑问,但杨震依然无法接受。他并不认为锦衣卫的人会做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可一时之间却又无从反驳。

    他更清楚孙一正这样的官僚在利害面前是不会坚持真相与真理的。即便自己不肯,在压力面前,孙府尹也会单独将此事呈报上去,到那时若是对方阴险些的话,甚至还会给自己定个包庇的罪名,以至于让人怀疑自己与此案有什么牵连了。

    虽然说这些推断都有些把人往小人处想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杨震也不能不把事情往最坏了想。

    看到杨震在听了自己话后默不作声,神色间阴晴不定,孙一正也不觉紧张起来。若不是万不得已,他也不会想着把祸水引去锦衣卫那边,要知道那是会大大得罪刘守有他们的,这也必然会带来不小的后患。而现在,若是不能说服杨震,只怕自己还没有上报呢,锦衣卫那边就先知道了此事,那会有什么变数就不可知了,所以他也很着紧杨震对此事的态度。

    在一番思索之后,杨震终于看向孙一正,开口道:“孙大人觉着我们还能支持多久?”

    孙一正知道他指的是像眼前这样没有进展而不被人责难的处境了,想了一下道:“本官以为最迟到下月初便会有言官陆续开始上弹章了。”

    “好,那就请你再给我四日时间。只要到了下月依然没有进展和线索,孙大人自可将此事上报,我不会怪你。”

    孙一正闻言一喜,虽然迟了几天会更被动些,但能得到杨震的让步已殊为不易,便一口答应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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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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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回家来到小院门前之时,便已隐去了面上的纠结与忧虑之色。他总认为一个男人在外面即便遇到再多的困难,都叫在家中的妻儿感到担心,虽然张静云现在和他连真正的肌肤之亲都未发生过。

    听到杨震回来的声音,张静云就跟只欢乐的小云雀般从厨房里飞了出来,满脸笑容地道:“你回来了?”说话间已极其熟练地上前帮杨震解去披在最外面的斗篷,就跟个贤惠在家的妻子没有什么两样。

    这两日杨震虽然也与以往去宫里当值一样白天完全见不到人,但因为晚上会回来,所以张静云还是感到很高兴的。而又因为知道他在外面查案比较辛苦,所以张静云这几日里都刻意变着花样煮出各种不同的饭食菜肴来犒劳杨震,让他在回家后能有一丝小小的惊喜。

    也得亏张静云之前几年一直追随着祖父在外漂泊,走南闯北地吃过各地的美食,而且她对做菜一道又颇有天分,所以这十来日下来竟不带重样的,直让杨震啧啧称奇。

    在很自然地谢过张静云为自己的服务后,杨震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声:“静云,今天你又给我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啊?”

    “哼!你就知道问我这个,就不会问问人家今天辛不辛苦吗?”张静云撒娇似地埋怨了杨震一声,但随后还是将几样小菜给端了出来:“知道你在杭州待的时日不短,所以今天给你安排了那边的菜式,你应该都认得吧?”

    杨震把眼一扫,就笑了起来:“糖醋鱼、东坡肉、藕片汤……确实都是杭州当地的名吃了。不过我在杭州可没有那么多闲钱总吃这些。”杨震说着,已夹起一点鱼肉放进口中细细地品味起来,随后点头道:“不错,无论是鱼肉的口感还是糖醋料的滋味儿都是极上乘的。静云,就凭这一手功夫,你就足以去楼外楼当个大厨了。”

    此时张静云也夹了块藕片吃着,听了这话便白他一眼:“哼,我才不稀罕呢,谁要做饭给那些不认识的人吃?”

    “是是是,是我说错话了,我自罚……自罚一勺汤吧。”杨震说着,便笑嘻嘻地舀起一勺藕片汤喝了下去。

    “哼,一点诚意都没有……”张静云小声地嘀咕了一句,但脸上却没有半点埋怨的意思,这都是两人相处时耍惯了的花枪,这种对话,让两人间的感情就这么不知不觉地不断加深了。

    “对了,今日你在家里过得如何?其实照我说,你也别整天憋在家里,多出去走动走动也是好的。”杨震在饭将要吃完时突然说道。

    “我当然有走动啊,不然你当这些菜都是走进家门的吗?而且我之前那些年一直随着爷爷到处漂泊,居无定所的,现在能有个安定的住处,觉着还是不错的。”张静云由衷地说道。显然她并不喜欢以前那种没有着落的生活方式,只是因为爷爷的缘故才坚持着,像现在这样的生活才是她所享受的。

    “而且你道在家里就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了吗?最近这附近有不少在元宵节大火里遇难的人出殡,整日都有人哭泣,我确实不太想在这个时候出去哪。”张静云继续说着话,同时眼中露出了一丝悲伤和惧意来。

    杨震一听,赶紧安慰了她几句,叫她放宽心什么的。张静云虚应了几声,突然又皱起了眉头:“二郎,我听说那些横死之人往往会在死后多少日子回魂,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来这儿?”说话间,神色明显有些紧绷的意思。

    杨震正吃着一大块肉呢,一听这话,险些将肉个喷到桌子上:“你这是听哪位大婶儿说的谣言?别自己吓唬自己,这世间根本不存在什么鬼怪!”一个带有后世思维,且杀人无算的家伙,自然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了。

    “这世间怎么可能没有鬼神呢?我爷爷都说有的。”这一回,张静云可就没有像以往般站在杨震这边了,因为她自小所接受的都是有神论那一套:“我听隔壁的李婶儿说,巷子口老吕家前天晚上就遇到了回魂的事情,是他们那死在这场大火里的三儿子回来了,还闹得家里大半夜都不得安生呢……”提到这些时,张静云明显显得是既兴奋又胆怯,几乎和后世某些爱看恐怖片的女生一模一样。

    对此,杨震实在无能为力,也不想再把她的观点给扭转过来。便笑了下道:“既然你说他们确实遇到了回魂的事情,那可能就真有其事吧。不过要真是这样,你就得当心着些了,说不准这两天哪个回魂的死者摸错了门,走到咱们这儿来,甚至是走到你房间里来了……”

    “啊……你好可恶,居然敢吓唬我!”一听他这么说话,张静云顿时就是一个激灵,声音都大了起来:“我不听,我不信!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的!”在这么说了一通后,她又有些后怕地道:“二郎,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他们真会连自己家都认错了?”

    “这可说不准。”杨震便拿出了前世上学时用来吓唬女生的手段:“你想啊,人死为鬼,都得过奈何桥不是?要是他在回魂时喝了孟婆汤,可不就找不到自己家了吗?”

    其实他这话里破绽百出,但却已足够让张静云有些相信他这套理论了,这让她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脸担惊受怕的模样。

    “哎呀,你真当真了?放心,没事,有我在呢,我煞气这么重,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来咱们这边找事的。”杨震也瞧出了对方的畏惧,便赶紧出言安抚,生怕真个吓坏了张静云。毕竟这时候的人普遍都信有鬼神,尤其是女子,这方面信得比男人更深,必须开解一番。

    听他这么一说,张静云才稍微安心了些:“这倒也是,有你在我应该什么都不用怕的,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那是自然!”杨震赶紧拍着胸脯保证似地说道。这才让张静云有些受惊的小心灵得到了一点安慰,脸色也恢复了过来。

    既然聊到了那些遇难者,张静云便不觉想到了杨震所在查的案子:“二郎,你查了这么些天,可有查明白到底是哪个人这么狠心,放火伤了这么多人?”

    “这个……现在可还没有查出真凶来呢。不过我们已有些眉目了,想来二月份左右就能查到确切的线索吧。”被提到这事,杨震心里的不快就再次被勾了出来,脸色稍微变了一变。

    虽然只是极微小的变化,却没能逃过已对他很是熟悉的张静云,便关切地问道:“你怎么犯了愁?是不是查案子遇到了什么麻烦?”

    杨震见她这么就瞧出了自己的情绪,便是一声苦笑,同时心里也是一暖,便不打算瞒她了:“是啊,因为一个线索的事情,我与顺天府那边起了些争执。若不能在这个月里找出更有力的线索,只怕事情就会朝着不可控的方向而去,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想到要是将案子的矛头指向锦衣卫,就必然会引出更大的矛盾,到那时,这起案子想继续追查都难了。

    虽然张静云对此并不是十分了解,但并不妨碍她一心站在杨震这边:“你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案子给查明白,给那些死者一个交代的。二郎你本事那么高,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希望如此吧。”对此,杨震却没有她那般乐观了,但又不想叫她担心,便随口答应了一声,只是眉宇间所隐隐透出的忧色,一时却不能再像进家门前那般隐去了……

    因为心里有着忧虑,杨震即便早早就上了床,可却一直转辗反侧地难以入睡。他一向习惯做最坏的打算,而眼下这局面,若是照最坏的打算来看,可就会一发而不可收拾了,就是他这个看似局外之人,怕也要受到不小的牵连。

    “该怎么办才能尽快查出事情的真相呢?现在我们手上掌握的能用的线索实在是太少了,那场火把一切可能都毁了,却该从哪儿入手呢?又或是我还忽略了什么?那刀伤真是由绣春刀造成的吗?”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在杨震的脑海里不断盘旋往复,让他在深夜里不但生不出半点睡意来,反而越发的清醒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过来,最后却停在了自己房门前,然后就是一阵轻轻的敲门声:“二郎……你睡了吗?”正是张静云那怯生生的声音。

    杨震有些奇怪,怎么大晚上的她还不睡。但既然对方都敲门了,他也不好不回应,便披了件衣裳下床开门,口里道:“静云你怎么大半夜地来找我啊?”门一开,就看到穿着身宽大睡袍的张静云正抱了床棉被和枕头站在门口,一脸纠结地看着自己:“二郎……那个,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啊?”

    前方高能预警,前方高能预警,前方高能预警!!!重要的话说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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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悲喜两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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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遇到有美人半夜突然上门来,还说出要与你一起睡的话来,男人中的极少数道学先生会严词拒绝,觉着这是有伤风化的行为;而绝大多数,却会在心里乐开了花,觉着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好机会,至于是什么机会,你懂的。

    而杨震在听到张静云说这话后,却明显一怔,他可是知道张静云性格的,虽然两人间关系越来越是亲密,但她绝不是如此随便的女子。而且,他现在所处的可是大明朝,礼教之防可是极其被人所重视的,这可不是古龙小说里的场景,主角半夜醒来都会发现自己怀里多出个赤果的美人儿来。

    但在看清楚张静云那怯生生的模样后,杨震突然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样了,一定是昨天晚饭时的一番话吓到她了。张静云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一样是信鬼神之说的,而且又是个女子,在听杨震说起死者亡灵回魂会摸错门后,自然会生出恐惧之意来。

    再看她只着并不甚厚的睡袍站在门外,此时又还是冬天,生怕她冻坏了的杨震一时也没有理由继续将人拒之门外,便让开路来:“你赶紧先进来再说。怎么,可是因为害怕才不敢一个人睡吗?”

    “哼!还用说吗?都怪你!害得我自从上床后就满脑子想着那些东西,有时还莫名其妙地听到什么动静。我……我是不敢在屋子里一个人待着了。你不是说你煞气大,那些东西不敢靠近吗,我只好来找你了。”张静云进来后娇嗔地白了杨震一眼,埋怨道。边说着话,边就把自己带来的被褥放到了杨震的床上,她还真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杨震关上屋门,回头见状便不由得一声苦笑:“我所说的也只是些吓唬小孩子的假话,你这么大人了,怎么还会信这些呢?”

    “我就是怕了,怎么样?反正我不管,都是你害得我不敢一个人睡,所以你就得负责!”说着,张静云打了个呵欠就把杨震的杯子往里一挪,便欲上床。

    见她竟如此干脆,杨震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无奈地一摸鼻子,提醒道:“你真要睡这儿我也没意见,但你可要想好了,我们孤男寡女的这么睡一晚……”后面的话,却真不好出口了。

    “哼,我一个女的都不怕,你一个男人怕什么?大不了我这辈子就赖上你呗!”在说出如此大胆的一句话后,张静云的脸颊顿时就跟火烧似地红了起来,就连本来因为站在门外一小会儿而发冷的身子都感到了燥热。在羞意的驱使下,她再无法如此站着和杨震说话,于是一下就跳上床,用棉被紧紧地将自己裹了起来。

    在把整个人连头都塞进被子里一阵后,因为又觉着里面实在太憋闷了些,张静云才又露出头来,看着依然有些发怔地站在外面的杨震道:“怎么?你打算就这么在外面待一晚上吗?”说完这句,她又觉着似乎有些不妥,俏脸又是一红,便重新钻进了被窝之中。

    被她这么一说,杨震就觉着更尴尬了。自己一个大男人,还是个有后世思想的穿越客竟反而比个小姑娘还保守害羞,真是丢脸到家了。于是他便把牙一咬,就也登上床去。

    正缩在被子里的张静云感觉到床一阵晃动,就知道杨震也上来了,心里不觉又是一阵紧张,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次的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其实她倒真有些小瞧杨震了,虽然他不是那种道学先生,将男女大防看得太重,但因为张静云年龄的关系,杨震一直都不好真个对她下手。虽然对这个时代来说,十六七岁的少女早已可以做人母亲,但在杨震的观念里自己和这么个少女做什么总有些不妥。

    所以即便是两人同床而眠,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闻到少女那幽幽的体香,杨震依然在努力保持着心境的平和。他并不想趁人之危,做出禽兽一般的举动来。

    奈何所处的环境实在不太适合让人当一个正人君子。因为这张床本就只是为杨震一人准备的,所以空间就小了些,两人同卧,自然难免有所接触。虽然无论杨震还是张静云都在努力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但这样僵卧在床上总是叫人不适。

    在几次不经意的接触之后,杨震就习惯了。他不想一直憋屈地缩在一边,就索性放松了身子。另一边的张静云也是一样,而且因为身在靠外的一边,生怕自己会掉下去,她就更是难受。所以在一番坚持后,便也不再为难自己,翻了个身便朝床内凑去。

    凑巧的是,杨震这时也正好展体向外,于是乎,张静云整个娇小的身躯便正好投进了杨震的怀抱之中。

    温香软玉地抱个满怀,让杨震的心里顿时就是一荡。本来鼻端嗅着不时传来的少女幽香就已让他有些蠢蠢欲动了,现在两人这么一接触,便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正常反应。他这身体终究是个血气方刚,而且近二十年来还从未沾过女人身子,一旦骤然遇到刺激,结果可想而知。

    而“自动”投入杨震怀抱的张静云则是先身子一僵,她完全没料到竟会出现这等暧昧的场景,思想上更是没有半点防备了。而随后,她就感觉到身后男子不断有温热的气息喷到自己的秀发和脖颈之上,让她整颗心都乱了起来,不知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都说男人是用下半身思考的动物,杨震本来是对此很不屑的。但现在,当自己体内的欲—望如猛兽出柙般爆发出来时,他终于知道说这句话的人是多么有生活了。此刻他脑海里已没有了之前的种种顾忌,什么年龄,什么关系,什么洛悦颍,在这一刻通通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释放!

    于是,以鸵鸟心态只想这么缩在被子里当什么都不知道的张静云只觉一双大手竟探了过来,先是围住了自己的身子,将自己抱住,然后手便掀开了自己的棉被。

    霎时间,张静云已明白了什么,心里就跟揣了只小兔子般砰砰快速地跳个不停,呼吸也随之变得快了许多,俏脸更是红得发烫,此刻若点起灯来,一定能瞧见她的脸颊比那夏日的烈阳更红。

    张静云的心里此刻有两个声音在作着交锋,一个让她赶紧拒绝了杨震,这是一个女子该有的矜持;而另一个,则在引诱着她,让她就趁这个机会和杨震……渐渐地,前一声音已听不到了,只剩下后一个声音主宰了她的身体,让她不觉迎着杨震靠了过去。

    两个身体越靠越近,终于合二为一,小小的一张床再不是什么问题。随后,一阵叫人面红耳赤的喘息声和不可描述(你们懂的,不能再详细了,不然……)的声音在这间小小的斗室中响起了起来。

    突然,所有声音便是一停,一个略显压抑的男声道:“静云,你可想好了,真愿意我这样吗?”声音微微有些发颤,显然忍得有些难受。

    “为了二郎,我愿意……”女子的羞涩声轻声响起……

    稍静之后,就是一声痛苦的呻-吟声响起,整个屋子里的气温似乎随之升高了许多,而后喘息和娇-吟声便以比刚才猛烈若干倍的形势充斥了整间屋子……

    当京城的这一对男女因为一次偶然而享受人间极乐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广西苗疆的一处旧宅院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空旷的院内倒了十多名灰衣汉子,而在他们跟前不远处,一名须发灰白的老道也正萎顿在地,他的前胸已沾满了黑褐色的淤血。他,正是张静云的祖父,来苗疆处理事务的张老道。

    而离他数步之遥的,则是个六旬左右的老者。此人同样穿着一身粗布灰衣,只是精气神看着却如一柄出鞘的神剑一般,让人不敢逼视。此刻,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老道:“师兄,想不到时隔这么多年你还记得那时的恩怨,明知道非我之敌,却还不辞辛劳地万里而来。你这又是何苦呢?”

    “咳咳……”坐在地上的张老道一边咳嗽咯着血,一边幽幽地道:“有些事即便明知不可为也得做的。你这个师门叛徒,我早就想来找你了。但因为我那孙女儿尚小,才一直忍耐。现在她有了终身之托,老道已无牵挂,自然得把当年想做而没做的事情来做了。”

    灰衣人摇头一笑:“你所说的事情就是来送死吗?”

    “许惊鸿!”张老道听他如此不屑,心头更是愤怒,即便满嘴是血也依然怒斥道:“你莫以为成为了白莲教主就可以无惧任何人,任何事!我们龙虎山确实是败落了,但也绝不会像你这样做出如此多伤天害理之事!我张天乾今日是杀不了你,但总有一日,我那孙女婿会帮我清理门户的!”

    “你的孙女婿?师兄你也太小瞧我许惊鸿和白莲教的实力了吧?”许惊鸿说着,已一步步逼了过去。

    “呵呵……你该知道虽然武学方面我天分远不如你,但论起命理术数,你却连我的皮毛都不如!我已算过,不用十年,你和你那个白莲教都将被我那孙女婿所灭!”张天乾说着又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眼看是不行了。

    看他如此模样,本欲对其下重手的许惊鸿便是一顿,这个人已不必自己动手了。

    突然,张天乾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竟是今日吗?呵呵,老道再无牵挂矣!”说完这话,他头突然往下一垂,就此盍然而逝,嘴角却还带着一丝似喜似悲的异样笑容……

    两百多章后,本书男主终于推倒女人了,不容易啊!!!

    为了写好这章,路人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必须做到唯美而不那啥确实不易哪,求各位书友鼓励支持一下,也算是庆祝吧,八十多万字才破那啥也是少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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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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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屋中的一番风雨已然过去。两个初尝人事的年轻人正紧紧地拥在一起入睡,张静云带着些满足的脸上还挂着两颗泪珠,那是碧玉破-瓜之痛所带来的产物。而杨震在此事上还是有所收敛的,知道她第一次难以适应,便只是适可而止。

    可饶是如此,刚开始那种撕裂般的疼痛还是叫张静云忍不住掉下泪来,只是苦尽甘来之后,她才知道为何世间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做这事儿了。这种先苦后甜的感觉,让她即便是在睡梦之中也于不经意间露出一丝甜甜的微笑。

    突然,张静云本来很是恬静的神色就变了,一种极其不安与伤心的感觉自她的心头泛起。继而一股锥心之痛将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过来,迷糊间她产生了一种感觉,自己其中一个最重要的人已永远离她而去。

    “啊……爷爷……”猛然醒过神来的张静云忍不住一声惊叫,身体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将一截曲线起伏的玲珑躯体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杨震也倏然而醒,见身边人如此模样也是一愣,随即才回过神来:“怎么,可是梦到你爷爷了?”

    听到身边杨震的声音,张静云才想起之前所发生的一切,脸上顿时就羞红一片。随即又发现自己春色外露的模样,更是大窘,赶紧拉起被子裹住了自己。这一番羞急之下,她倒是稍稍安下心来,点头嗯了一声:“刚才睡梦里我好行听到了爷爷的声音,他说……他说今后就要让别人来照顾我了……”说到别人二字时,她还看了杨震一眼,但同时,眼中也流露出了深深的不安。

    杨震感觉到了她的不安,忙安慰道:“你这只是心里牵挂着身在远方的爷爷而已,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没事的,他老人家本事那么大,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张静云点头道,她想起了以往所遭遇的种种危险,那时都能一一化解,那以爷爷的本事这次即便遇到了什么麻烦也一样能化险为夷。但随后,她又心有余悸地道:“可我和爷爷分别之后也没有像今日这般不安过,二郎,他会不会……”

    “傻姑娘,你只是因为今天实在太过特殊了才会生出这种想法来的。放心,睡一觉你就不会有这种感觉了。而且即便爷爷不在你身边,不还有我吗?我这一生都会照顾你的。”杨震说话间先是抚摸着张静云那一头披散下来的秀发,随后就把她整个人都搂进了怀里。

    又带上了些羞意的张静云听了他的话后只觉甜丝丝的,而随后靠进他的怀里后又觉着充满了安全感,一时也认为自己之前的忧虑实在太有些杞人忧天了,便低低地应了一声,和杨震靠得更紧了些。

    但不知怎的,即便是在杨震怀里,她依然难以入眠,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这反而叫她更感难受了。于是就轻轻地唤了一声:“喂,你睡着了吗?”

    杨震本已迷糊了过去,听到她的声音,便又猛地清醒过来,看着她道:“怎么?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这倒是没有了,只是一下子却睡不着了,你陪我聊会天吧。”张静云抬头看着杨震,一双眸子在黑夜中闪闪发亮。

    见她如此模样,杨震不觉一声苦笑。别的男女在第一次亲热之后必然会依偎着睡上一晚。她倒好,完全不照规矩来啊,反而是越来越精神了,难道是自己手下太过留情的原因吗?

    但既然张静云都提出要求来了,作为她的男人杨震就必须依着她,便道:“好,你想聊什么?还想听听那些回魂的事情吗?”

    一听他有提及那种恐怖的话题,张静云的整个汗毛都竖了起来,赶紧道:“不要,这种东西我才不要听呢。”

    “这样啊……那我问问你,你今天晚上为什么就突然这么大胆子了,居然敢……嘿嘿……”杨震说着便是促狭一笑。

    “你……哼!都怪你,要不是你说那种事情,我大半夜的怎么会不敢在自己房里呆着,然后送上门来被你欺负?说,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预谋好了的?”张静云的反应也自不慢,立刻反问着耍起花枪来。

    这下倒叫杨震有些不好意思了,照她的话推理,这事儿似乎还真像是自己算计好了的一般。因为从任何角度来来,发生这事儿都是自己这个男人占了大便宜的,于是只好嘿嘿一笑:“这都被你瞧出来了?看来你还是挺聪明的嘛。”

    “啊?你真早就这么打算了?”张静云先是一惊,随即看到了杨震眼中的笑意,才明白过来,恨恨地在他的胸口擂了几下:“你这个坏东西,就知道欺负我,看我不打你……”只是她打在杨震身上的拳头力量却是极小,就像怕伤了他一般。

    这么笑闹了一阵后,杨震才试探着问道:“静云你这样把自己交给我就不觉得委屈吗?毕竟我俩现在可是什么名分都没有呢。”

    张静云一怔,说真的,之前发生事情的时候,她只是顺着心中所想而已,压根没有仔细考虑过其他。现在被杨震这么一提醒,才觉着似乎这么做有些不妥,这样会不会被杨震认为自己是个很随便的女子,从而看轻了自己。于是她便有些不安起来:“你觉着我这样很不好吗?”

    “当然不是……”杨震可不迟钝,一下就瞧出了她的担忧,赶紧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从你的角度考虑的话,这次的事情不该发生在咱们的新婚之夜吗?而且这样对你也似乎有些不怎么公平。你后悔吗?”

    张静云安静了片刻,随即用很是坚定的语气道:“我不后悔!虽然这样做可能会叫你看轻了我,但当时我知道你难受,而且我觉着即便你要了我后真的……我也不会怪你的。因为我喜欢你,我就是要和你……”后面的话她一个小姑娘却是不会说出来的。

    但这已足够,听了她的话后,杨震已大为感动。如果这是后世,那就什么都不算,男女之间的那点事情都快和吃饭喝水差不多了。但此时是大明朝,是礼教森严的年代,而张静云肯这么做,而且还无怨无悔就让他格外动容了。心里想到这儿,杨震就忍不住将她楼得更紧,同时肃然道:“静云,你放心,你在我心里的地位一直都是那么的高,不会有任何改变的。你这一生都将是我杨震的女人,妻子,孩子他娘,你是逃都逃不掉的。”

    “什么孩子他娘……谁要给你生孩子了?”张静云心里就和喝了蜜糖似的,但脸上却已羞红一片,尤其是最后那句,更叫她有些慌乱起来,赶紧拒绝似地说道,但同时,心里又不觉有些小小的期待。

    杨震见她如此发嗔,便不再继续逗她,而是笑着道:“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等什么时候你肯给我生孩子了,再生也不迟。”随后在张静云继续反对之前又转移了话题道:“你知道吗,本来今天我的心情很是不好,觉着事情难办。但有了你后,我想就是遇到再难的事情我也能把它克服了!”

    “你是说案子的事情吧?之前你就提过事情很是扑朔,难道连你都解不开这个谜题吗?”张静云有些心疼地看了正自皱着眉头的杨震一眼,抬手在他的眉心处摸了摸:“可惜我什么都帮不了你。”

    “不,你能在家里为我准备好丰盛的菜肴,还有你自己就已经帮了我许多了。”杨震见她为自己担心起来,就赶紧把话题又往轻松了扯。

    果然,这又换来了张静云的一阵娇嗔。随后,她才不无感慨地道:“照你之前所说火是从那家‘食为天’而起,这酒楼看来还真和你命中相克哪。”

    “嗯?这话是怎么说的?”杨震奇怪道。虽然张静云是张老道的孙女儿,但他可从未发现她身上有什么玄妙的道术呢。

    “这不明摆着吗?”张静云皱了皱鼻子道:“这次你就在这场‘食为天’的火灾里遇到了不小的困扰。而之前,你更是在那儿和人起了冲突还杀了人,被关进了大牢里,难道那地方还不算与你相克吗?好在,现在它已经被烧了,不然我都要想办法把它给烧了。”

    她那后半句开玩笑的话杨震并没有听入耳去,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了前面那几句——自己曾在“食为天”杀过人,杀的是倭人。而在火场最后找到的那些尸体咽喉处留着狭长锋利的刀伤,除了他所熟悉的绣春刀外,其实倭人惯用的倭刀的形制也是这般狭长锋利的。而那些冒充使节的倭人可还有几个漏网之鱼呢,现在想来他们是极有可能为了报复而做出这等事情来!

    一时间,之前困扰了杨震多时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这种浑身通透的感觉,让杨震大感兴奋,忍不住就在张静云的脸上叭嗒狠狠地亲了一口:“静云你真是我的福星,一句话就帮我把问题给解决了!”

    张静云吃惊地看着满面笑容的杨震,不知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疯。但见自己男人如此高兴,她还是更高兴地笑了起来。

    卿卿我我的戏份差不多就要暂时告一段落了,接下来就得重新进主线了。

    这个桥段设计时,我脑海里总不自觉地响起少年包青天里的歌词——一些漫不经心的说话,将我疑惑解开……不好,暴露年龄了,赶紧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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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破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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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的温存软语与缱绻,待到天将将要亮时,张静云终于睡了过去。

    杨震知道在昨夜那一番云雨之后身旁的女子势必会感到异样和疲劳,再加上一夜未睡,如今睡下后更不知何时会醒来,便在起床时小心翼翼地从张静云的身上迈过,又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

    虽然昨夜他也消耗了不少体力,同样是一夜没睡,但杨震的精神却很是不错,将冬天北京冷冽的空气吸入肺里更是让他头脑一片清明,他知道接下来将是能否把这案子重新控制在自己手中的关键,自己绝不能有一点犹豫与差错。

    洗漱之后,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房中兀自甜睡的张静云一眼,杨震便关上房门,走出院子,直奔顺天府而去。今日一定有不少事情等着他去做!

    “你是说此案很有可能是那些倭人的余孽所为?”顺天府公房之中,荆展昆在听完杨震的推断后,不觉皱起了眉头来:“虽然杨百户你所说的也不无道理,可这终究只是你的推测,并无实据哪。这如何能叫孙大人采信呢?”

    杨震闻言也一皱眉,有些不快地道:“这么说,那孙大人一口咬定说锦衣卫是此案凶手不也一样是推测吗?”

    “这……”荆展昆顿时语塞,确实两者之间并无实质性的差别。

    杨震随后又道:“而且从常理来看,也是倭人行凶的可能性更高些。锦衣卫可都是官府中人,要对付一个酒楼或是商人实在有的是办法,根本没有必要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情。而那些倭人却不同了,他们早已是丧家之犬,别说拿什么正当的法子来对付酒楼了,就是外出都得小心着些。

    “而且,他们也很有干这种事情的动机。他们的朋友就是死在‘食为天’酒楼之上,而我这个凶手也没有因此抵命不说,反而把他们的假使节的身份给悉破了,要说他们不心生怨恨是不真实的。

    “他们也心里清楚,我这个锦衣卫是他们这种丧家之犬根本招惹不起的,所以便会把气撒到无权无势的酒楼上去。最后,或许荆兄你对倭人还不是很了解,这是一群狼子野心,甚至可说几乎没有人性的家伙,他们向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为了报复,他们是不会顾及到是否会因此伤害到无辜之人的,甚至是……他们因为之前的事已对我大明抱有极大的仇怨,觉着能造成这种大灾,死伤百多人反而趁了他们的心愿。”

    听完杨震这一番解说后,荆展昆也不觉显得有些诧然了:“看来杨百户对倭人认识很深,也抱有不小的成见哪……”这一刻,他都要开始怀疑之前杨震杀那倭人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了。随后又自觉失言,毕竟现在他和杨震才是站在一边的,便又弥补地道:“不过你所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只是我们的问题依然还在,怎么使人相信这把火确是倭人所放?

    “即便再合理的事情,要是连凶手都找不到,那就无人会信了。别说在上次之事后京城里还有没有倭人的踪迹,以及他们会否在放了这把火后就已逃离北京。就说他们能在这么长时间里一直躲避着官府的追拿,我们想找到他们也不容易哪。”

    这一番话,终于表露出了他的真实意图。他们办案,最终目的并不是将真凶绳之以法,而是能给上面的人一个交代。若是你认定了是倭人放火,可结果却拿不到人,最后也只会被朝廷责罚。

    杨震明白他的意思后,也觉着有些难办:“若他们真离了京城,事情确实不好办了。但我以为只要他们尚在北京,就一定能找出他们的藏身之处。”

    “哦?杨百户何来如此大的信心?说实在的,之前那事也闹得不小,官府方面当时也动用了不少人手,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所以非是下官一定要驳斥你,实在是难哪。”说着,荆展昆又为难地一摊手。

    “这个我却是有办法的。”杨震对此早已有了考量,所以听他这么说话倒显得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嗯?杨百户还能有找出他们的办法来?”荆展昆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为何会有这等信心。要知道当时京城可也是动用了包括顺天府、五城兵马司,乃至于锦衣卫的力量去查他们哪,结果还不是被他们脱身了。

    杨震一笑道:“当时是各大衙门联手寻人,动静那么大,那几条丧家犬自然会闻风而遁。而且,北京城里近百万人口,要寻几个人不异于-大海捞针,只靠着几百名公人找寻自然困难。但我想到的法子,却要比这个好得多了。”

    见他一言就点出了之前找不到人的症结所在,荆展昆的精神便是一振,开始对杨震有了些信心:“那依你之见,我们还能用什么手段找人呢?”

    “很简单,官府既然找不到,就该借民间的力量。站在庙堂之上是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看清楚江湖之深的。那些倭人既然混入江湖之中,就该找江湖中人去寻找他们。”

    “你是说找那些帮会中人找倭人?”荆展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作为正经的朝廷命官,他对这些以武犯禁的帮会中人还是很有成见的。

    杨震却假作没有看到他的神情,坦然点头:“不错。民间的事情,只有他们最了解了。哪里窝藏了什么人,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这就是蛇有蛇路,鼠有鼠路的道理了。”

    他所以会产生如此想法,还是受了之前杭州时的启发。那时为了对付安离,他们曾求助于漕帮,而漕帮确实势力惊人,短时间里就帮他们收集到了足够的安离的黑材料。既然在杭州可行,杨震相信在北京也是一样。

    虽然不想承认,可仔细一想后,荆展昆就不得不认为杨震的说法有些道理,他很清楚京城的许多角落都不是官府的目光和手脚所能接触到的。

    见荆展昆暂时沉默了下来,杨震便也不心急,而是端起茶碗慢慢地喝起茶来。半晌后才道:“荆兄以为我这方法可还能成吗?借助京城的帮会势力来寻找到那些倭人,而后便能把此案给了结了。”

    “若真能如此,那就最好不过了。只是我们该怎么找这些帮会呢?”明显,他并未与京城的帮会分子好好地打过交道。这也是受他的身份所限,一个朝廷官员,一个推官怎么能和那些经常犯事的人有太深交情呢?若是此事被上司或是言官们觉察到了,他荆展昆的处境可就很不妙了。

    杨震虽然来京城时日并不太久,却正好对此有一点了解,便点出了一个名字来:“林天德。听说此人在京城名声极大,各大小帮会,乃至于一些衙门都得卖他几分面子。荆兄以为找他如何?”

    “这个……此人之名我也是听说过的,听说他势力大,脾气也自不小,架子更大……他,会答应帮咱们吗?”

    “这个我觉得不是问题,只要他不是笨蛋,就不会推辞。”杨震笑了一下,显得信心满满。

    “既然杨百户都这么说了,我自当从命。可是需要我派人去将他召来吗?”

    “不,我们亲自去登门求助,如此才能确保他无法推辞。”杨震有些无奈地看了对方一眼,在这种事情上,这位推官大人怎么就不能放下身段来呢?

    虽然心下有些不怎么情愿,但荆展昆终究没有拒绝杨震的这一建议,毕竟比起自己的那点自尊来,案子才是最要紧的。只要能把纵火的凶犯找出来,自降身份也是值得的。

    当然,为了不引来太多麻烦,荆展昆还是瞒着孙一正的,只有等事情有了头绪后,才会跟上司禀报。

    北京城素有西富东贵,南贫北贱的说法。作为京城里名声极大,跺跺脚都能叫地皮颤上一颤的大豪,照道理林天德应该是住在东西城才符合自己的身份。可事实上,他却住在北城,那处更多贱役杂流的所在。究其原因,除了标榜自己的与众不同外,也是为了能与那些帮会分子有更好的交往。

    所以杨震他们便在这天午后来到了比别处看着要显得寒酸得多的北京北城,找到了那处比寻常屋子足足大了好几倍,显得极其恢宏的林家大宅跟前。

    这宅子从外面看除了个阔气和恢宏外就没有其他特色了,完全不见一些富贵人家所应有的布置和精巧。但只要你来到宅子跟前,看到那两只足有一人半高的汉白玉狮子时,便会打自心里产生一种敬畏感来。

    当然,这种感觉是不可能出现在如今前来的杨震他们一行十多人身上的——除了他和荆展昆外,莫冲等几人以及几名顺天府衙役也都跟了过来。

    正在门前盘桓的几名汉子一见这架势,顿时心里就是一紧,只道是官府上门来拿人了,赶紧面带笑容地迎了过来,只是这笑容里却难免带了敌意与紧张。

    不过待杨震他们说明来意后,他们便稍稍松了一下,原来是来求助的,那就好办得多了。赶紧进去向自家老大禀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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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破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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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宅子里与刘绥说话的林天德在听到手下人禀报说顺天府的人上门求见时,不觉有些奇怪地皱了下眉头:“我与顺天府向来没什么交情,他们怎的找上门来了?”

    一旁的刘绥先也是一愣,旋即便想到了什么:“老大你忘了那棋盘街火灾之事就是由顺天府负责查的了吗?想必他们觉着咱们这些兄弟在此事上有些用处,所以才登门造访来了。”

    “唔,这倒是大有可能的事情,这案子也确实有些棘手。走,且会会他们去。”林天德说着便示意让人将他们带到客堂相见。

    “老大,你真打算搀和进这次的案子,帮助官府?”刘绥不禁有些为难地道:“这案子可不好办哪,那场火几乎把什么线索都给烧没了。”

    林天德哈哈一笑:“帮不帮的先另说,但我总得做出些姿态来。怎么说咱也是北京城里的人,那凶手伤了这么多乡老,我林天德怎能坐视不理?”

    刘绥忙点头道:“还是老大考虑得周全,是我目光短浅了些。只是……还请老大莫要急着就答应他们什么,我担心一旦事情出了什么纰漏,他们会把黑锅甩到咱们头上来。那些官场里的人你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

    “你呀,什么都好,就是太精于算计,把什么都算到了。说真的,我都觉着你生这一副身板实在是个异数,照道理你应该是个不管不顾的性格才是哪。”林天德摇了摇头,调侃着说了几句,而后又正色道:“你放心,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他们还没法把我林天德玩弄于股掌之间。”说着已大步朝着客堂而去。

    刘绥见状,只得暗叹了口气,随在他身后向前走去,只是脸上的忧色却不见减少太多。

    片刻之后,杨震他们便在几名汉子的陪同下来到了客堂之上,一见林天德二人,杨震便拱手道:“两位请了,敢问哪一位是林天德林老板哪?”

    他这一开口,却叫对面两人略有些惊讶。他们这一行人进来,莫冲等人自然就被人忽略了,但相比起他来,虽然换着便装却一脸严肃的荆展昆明显要比杨震更像为首之人。而现在杨震抢先发话,就表明自己才是此事的主导者了。

    “我便是林天德了。几位都是顺天府的大人?”林天德目光只在杨震和荆展昆的面上扫动着,心里作着猜测:“照官场上的尿性,应该是那年长的官职更高才是,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路数?”而那刘绥,这次又像以前任何一次般扮作了寻常打手武夫的模样,借着自己的长相当成一个旁观者。

    荆展昆咳嗽了一下,才开口道:“本官顺天府推官荆展昆……”

    “哦……原来是荆大人,失敬失敬!”林天德虽然口中说着套话,可从其神色动作间却瞧不出半点尊敬的意思来。而后,又把好奇的目光看向杨震,他总觉得这个杨震的身份要比荆展昆来得高。

    见对方把注意力都投到自己身上,杨震也不隐瞒,笑了一下:“在下锦衣卫杨震,想必林老板应该听说过区区的名字吧?”

    林天德一听这名字,眉毛就猛地耸动了一下,而一旁的刘绥更是心里一紧:“竟是他吗?”他们当然不会忘记这个曾把四海帮给一手搞掉的锦衣卫百户了,对这个厉害人物,他们还是有些忌惮的。

    “原来是杨百户,久仰阁下的大名,今日能得一见,真是有幸之至哪。”林天德朝杨震一抱拳道,这回的态度可比刚才要郑重得多了。

    杨震自矜地一笑:“在下对林老板也是久仰得很了。本来几个月前就想着来拜会一下的,却因旁的事情,就耽搁到了今日。”

    一听他这话,林天德神色就是一变,这是要和他算帐的架势了。显然,杨震对之前自己让四海帮前去寻衅一事依然耿耿于怀哪。对于这个和东厂关系复杂的锦衣卫百户,他可不想结下什么仇怨,便道:“在下之前不知杨百户身份,多有冒犯,还请莫要见怪才好。”说着再次拱手。

    一个江湖大豪,几乎都不怎么把官府放在眼里的厉害人物居然对着杨震服软,荆展昆见了也不觉有些诧异:“这杨震到底有什么本事,能够做到如此?”

    反倒是莫冲等人对此已见怪不怪了,毕竟自家百户之前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的强势与出人意表,这次能压得林天德主动服软也不是什么太难接受的事情。

    对于林天德这种能伸能缩的性格,杨震还是很佩服的,便回了一礼:“林老板言重了。倘若在下真有怪你之意,今日也不会上门来了,你说是也不是?”

    “对对。”林天德见他这么说,明显稍稍放松了些。这时有那手下的人将茶水端了上来,正好将这一话题就此打住。

    既然是和江湖中人打交道,就不必太过绕圈子,杨震在喝了口茶润了喉咙后便道:“想必我们今日来此的目的以林老板的见识与本事已经猜到了吧?”

    “可是因棋盘街大火一事而来?”林天德也不装傻,问了一句。

    “正是了。对此不知林老板有何看法吗?”

    “当然是深恶痛绝了!虽然死难者中多与林某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们都是我北京城的乡老,如今他们惨死在大火之中,我恨不能将那纵火之人给找出来杀了解恨!”林天德咬牙切齿道。

    “哦?林老板怎么就知道这火是由人所放而非意外呢?”没什么存在感的荆推官敏锐地抓到了对方话里的漏洞,赶紧发问道。

    对此,林天德却不见半点慌乱,嘿地一笑:“若只是一场意外的话,两位大人就不可能来林某这儿了。林某虽然只是一介草莽,但这点眼力见却还是有的。”

    这回答确实没有半点问题,让荆展昆只能讪讪地一笑,借着端杯喝茶来遮掩自己的尴尬。

    林天德随后又看向杨震:“既然两位来找林某,说明就是看得起我林天德了。说吧,咱能帮你什么?只要是我林天德力所能及的,又对办此案有所帮助,我一定不会推辞!”

    “那在下可就要代那些死难者和他们的家属谢过林老板的大义了!”杨震再次郑重抱拳,然后才道:“其实这事儿对林老板来说确实不是件太难的事情。”

    “却是什么?”

    “帮我们找几个人。我有八九成的把握可以确信他们便是造成此次元宵节大火的凶手。奈何京城人口太多,无论是顺天府还是锦衣卫都派不出太多人手来追查他们的下落,所以便想到求助于你林老板了。”

    林天德一听是在京城里找人,心下就更笃定了些。以他林天德在京城的地位,与三教九流各式人等的交情,别的事情或许不好说,但找人却绝对不是件难办的事情。于是只见他一拍胸膛道:“这事儿既然有用得着我林某的地方,我一定不会推辞。请说吧,要我找什么人,可有他们的模样等特征。”

    “这个恐怕要叫林老板失望了。”杨震轻轻摇头:“不但他们的模样,就是到底是多少人,我也不得而知。”

    “这……”林天德的脸色就是一僵,若不是知道杨震他们的身份不会有假,更不会在此事上作弄自己,他都以为这是对方在消遣自己了。这什么特征都没有的情况下,叫自己如何找人?

    杨震嘿笑一声,继续道:“怪我怪我,没有把话说明白了,才叫林老板感到为难。虽然咱们不知他们的人数模样,但却有一个很是显著的特征有助于找到他们。”

    “哦?却是什么?”

    “他们的身份。那些人乃是倭人,也就是之前官府通缉的那些招摇撞骗的假使者。不知这一特征能帮林老板找到他们吗?”

    林天德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会尽力让人去找。只要他们人还在京城,并近段时间露过面,我便会把他们揪出来。”

    “如此,在下就先谢过林老板了。不过有一点我却需要提醒林老板。那些倭人都是重犯,是要受朝廷审判明正典刑的。故而,在找到人后,希望你能约束自己的手下莫要逞一时意气,对他们动手。而是该尽快给我们消息,不然若叫他们走脱了,可就麻烦了。”杨震忍不住叮嘱道,他对那些江湖中人的作风实在是太清楚了。

    “那是自然。这既然是帮官府找人,我林天德自然不会擅作主张。”林天德赶紧做出保证。

    在又是一番寒暄后,杨震几人才满意而去。

    待他们走后,刘绥才感叹了一声:“这杨震果然名不虚传,无论说话还是心计都不像个二十来岁的少年。”

    “是啊,此子确实不凡,看来我的选择是正确的,能不与之为敌总是件好事。”林天德深以为然地道。

    “老大,你真打算尽力帮他们?”

    “不错,这既能改善我与他们的关系,又能在京城父老跟前露个脸,还能和顺天府攀上交情,这等好事我为什么要拒绝?”林天德嘿嘿一笑:“叫大家都用着点心,尽快把人给我挖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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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破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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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林天德处出来后,两方人马便分道扬镳。

    荆展昆身为顺天府的推官除了要全力查办眼下这宗大火案外,还另有差事。既然眼下一时半会这案子也不会有什么进展,他就打算先回衙门处理手头上的其他事务。而杨震,则想再去火场看看,看能否再有其他收获。

    在随着杨震朝棋盘街方向走了一阵后,黄浜忍不住开口道:“百户,以属下看来,这位荆推官对今日的事情并不是太过重视哪。”

    杨震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有心,居然瞧出了荆推官的异样,不错,他对此还是持有保留态度的。毕竟这次要借助朝廷意外的帮会势力,像他这种正统官员自然有些难以接受。而且,恐怕他对此事能否办成还有些存疑呢。”

    “怎会这样?只要破了案,把凶犯抓住了,对咱们来说不都一样吗?难道他还宁可案子破不了,无法向上面交代吗?”刘黑子有些奇怪地问道。

    “对咱们来说,只要能把差事办好了,把人抓了,根本不会去计较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他们那些文人却不同了,有时候他们看重面子尤甚于里子。现在借助帮会势力办案,自然会叫他感到不适应了。而且,在这案子上他还有退路可找,所以就更难接受我这样的做事方法了。若不是我这个人他不敢得罪,只怕都不肯陪我走这一遭。”杨震早已摸透了那些官员的脾气秉性,现在分析自是头头是道。

    “原来如此……这些当文官的就是考虑得太多,难怪总是办不成大事!”莫冲很不屑地撇了撇嘴:“还是咱们跟着百户您办事痛快,什么人都不放在咱们眼里。”显然,他是想起了去年那一段与各方人等争斗的往事了。

    这一句话引得其他人也纷纷心生向往,直言还是跟着杨震办事爽快,只想以后一直都跟随在他身边当差。对此,杨震只是微笑地听着,并没有太多的激动。他很清楚,这几人所以如此服帖自己,除了自己所做的事情确实叫人感到扬眉吐气外,更重要的是给人带来了不菲的收入。那一两千两的银子可是实打实的,没有一个人会不高兴。

    虽然这一行人的心气还算不错,也肯按照杨震的意思好好地在火场中寻找可能遗漏的蛛丝马迹,但现实毕竟是残酷的,不是他们努力了就一定会有收获。这半天搜索下来,除了身上到处都沾上了烟灰等污迹之外,他们是连一点收获都没有,一场大火终究毁去了一切,包括杨震想要的任何线索。

    如此看来,杨震想要把案子定性为是倭人所为就必须依赖林天德那面的努力了,这种将命运交由别人操-弄的感觉让他很是不舒服。

    可即便是再不舒服,在回家之后,杨震都将之掩盖了起来。在与张静云有了昨夜的一夕之欢后,杨震就已彻底将她看作了自己的女人。而在他这个大男子主义倾向极其明显的人心里,女人就该是用来呵护与疼爱的,男人在外面就是再累再难,回家后也不该表露出来。

    只是当他进入院子后,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同。张静云并没有如以往每一次般听到他回来就像只快乐的小云雀般飞过来,给他一个欣喜而甜蜜的微笑。反而在他进来后有些仓皇地逃进了自己的屋子,然后砰地一下把门给关上了。

    “这……闹的是哪一出?”杨震有些奇怪,随后便露出了一丝促狭的微笑,看来初为人妇的张静云是终于感到有些羞涩,所以一时不敢看杨震了。于是他便大步来到张静云的屋门前,用力拍了两下:“静云你躲什么?你身上我哪儿没有看过,还用害羞?”

    张静云今日白天在回想昨晚的一切后突然就感到有些羞不可耐。想想自己昨天的表现,不但送上门去,还与杨震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更是整天脸都是红的。刚才杨震一回来,她的心就更乱了,一时不知该怎么面对人之下,便想到了这一招——躲起来不见他!

    不想这杨震的脸皮竟如此之厚,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大声说这种事情,顿时让张静云更感羞怯。同时,心里也有些担心自己若不回应的话外面那位还会说出更多叫人脸红的话,在一咬牙后,她只好蹒跚着上前,拉开房门带着嗔怒地瞪着杨震:“杨二郎,你是打算让周围的人都知道昨晚的事情吗?”

    杨震见自己这一招果然起了作用,便得意地嘿嘿一笑:“咱们两人的事情,关别人什么事?而且我要是不这么说,你又怎么肯这么快出来呢?你要是不出来,咱们的晚饭怎么办?”

    “呀,我居然忘了这个……”张静云这才惊觉自己因为满脑子都想着昨晚那羞人的事情而把做饭的事情给忘了。但随即,她又敏感地觉察到了什么,带着些气道:“原来我就是个给你做饭的?”

    一个女子只要和男人的关系变得密切,就会很敏感,往往你一句话说错,甚至是一个眼神不对,她就会生起气来。好在杨震所遇到的问题不是太严重,只见他赶紧笑着解释道:“当然不是了,你是我的女人,是要给我生孩子的。”

    “啊……你怎么又提这事了?谁要给你生……生孩子?”张静云顿时大窘,之前的一丝不快便也顾不上了。

    “放心吧,我知道你今天身体一定不便,所以饭菜我已经订下了,待会儿就有人会送来,不会让你辛苦的。”随后,杨震又说出了另一个解释。

    听他这么安排,张静云的心里就是一甜,同时又有些羞赧。她确实觉着自己下身很不舒服,毕竟昨晚才从少女变作少妇,破身之痛还隐隐地不时发作着。就是走路,也得小心翼翼的,得迈着小步蹒跚着来。没想到杨震居然能细心到这等地步,还做了如此安排,这自然是叫她又羞又喜了。

    几句话间,杨震便已哄好了面前的女子,待饭菜送来后,两人便亲昵地坐在一起,慢慢地享用起这一顿来。因为有了昨晚的事情,今天两人的神态举止都比往日要亲近了许多,一顿饭吃下来自然是旖旎无限。

    北京西城,向来是富商大贾聚集的区域,这儿的宅院也是一座比一座豪绰,远远看去,都是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大明到了如今,社会贫富差距依然彻底拉开,小民多的是食不果腹之人,但本来应该地位极低的商贾阶层,现在却已彻底坐大,除了名声和一些权力外,他们几乎已和官员相当了。

    在西城这许多豪宅中间,有一座并不是太起眼的宅院,此刻门前不远处就有两名货郎打扮的男子正做着最后的确认:“怎么样?就是这儿吗?”

    “没错。有人发现这儿曾出入过不少打扮上看不似我大明之人的汉子。而且他们行迹还显得有些遮遮掩掩,应该不会有错了。”

    “好,那我回去禀报,你继续在这儿盯着。这次咱们兄弟可立了功了。”

    两人一走一留,看着却像是再寻常不过的小货郎之间的平常对话一般,谁能想到这其中的奥妙呢?

    还是有的。他们虽然做得隐秘,却没能瞒过有心人的眼睛,比如因为心里有鬼而时刻叫人注意外面动静的青衣公子。当他得知外面竟出现了几个货郎后,眼睛就眯了起来:“看来有人发现了什么。”

    “公子是说官府吗?”一名仆人打扮的汉子问道。

    “不错。他们终究不是我大明子民,这是怎么都无法改变的。只要出去过几次,总会被人瞧出行迹来。”

    “那怎么办?是要将他们安排出城吗?”

    “之前就因为觉着把他们送出城去很是困难才没有这么做,现在就更不能做了。”青衣公子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来。

    仆人显然很清楚他的为人,有些不安地道:“要除掉他们可不容易,而且也很可能留下线索……”

    “我并没有说过我们下手除去他们。”青衣公子说着用手轻轻一扣桌面,有了决定:“借刀杀人才是咱们该做的事情。他们还不知道咱们的真实身份吧?还有,这宅子的主人身份也与我们没有关系吧?”

    闻弦歌而知雅意,那仆人顿时露出钦服之色:“他们只道我们是好心,所以并没有问咱们身份。这屋子也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那好,我们这就离开。免得夜长梦多。至于他们嘛,就叫他们等着吧,等到官府上门。”青衣公子说着又是嘿地一笑。

    那汉子赶紧点头,随后就转去了后院。半晌才回来,脸上挂着轻蔑的笑意:“这些倭人头脑就是简单,我说我们有事要离开京城一段时日,他们就信了,还叫我们保重呢。”

    “哼,若不是头脑简单,我怎么会用他们?好了,现在他们的用处尽了,是该丢弃的时候。只是便宜了那些办案的人,居然真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青衣公子说着话已快步朝外走去,他是个说做就做的人,不会有任何的拖沓!

    很快地,这宅子里就走出了四五个人,像是寻常外出般连行李什么的都没有带。这自然不会惹来盯梢之人的怀疑。但他们却不知道,正主就这么已大摇大摆地从自己面前跑了!

    本来打算暂时不细写杨震与张静云的互动,毕竟感情戏多了似乎会拖慢进程。但仔细一想又不对,刚把人办了就把她抛到一边不理就好像杨震是个拔X无情的男人一样……所以最终决定加上中间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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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围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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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天里,表面上看杨震的日子过得着实逍遥。他几乎都不必怎么出门办差,每天就和张静云一起或在家里腻着,或一起外出逛逛京城。但实际上他的心情却和后世等待着最终成绩出来的考生一般,既想让这段时间赶紧过去好知道答案,又生怕结果出来叫自己失望而想着时间能过慢些。总之就是两个字,纠结!

    但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它不会因为你的意志而发生改变,日子依然是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就已是与孙一正约定好的期限——正月三十当日了。

    要是这一天后杨震他们依然没有确凿的证据来指出另有凶手,那孙知府就得把锦衣卫列为嫌疑目标,并据此上报了。

    眼看时间都到了中午,可林天德那边依然没有什么回信,这让荆展昆也不觉叹息了一声:“我就说这事儿不能指望那些帮会中人,无论是才干还是品性,他们如何能与官府相比呢?”说着,还不无担忧地看了面前不远处正在静坐思考的杨震一眼,生怕对方会突然爆发什么的。

    此时杨震的心里也觉得倍加紧张,事情到了这一步,将命运交到别人手里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只有通过暗运那清风诀,才能使自己的心性安定下来,不至于像寻常人物般不安地在屋子里踱步乱转。

    似乎杨震的存在给了荆展昆不小的压力,他突然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我去外面转转,看那边有没有人来。”说着不待杨震回答,便已快步朝厅外走去。

    就在他一脚刚迈过高高的门槛时,一名早被他安排在外面的心腹就领了一名粗布衣衫的汉子急急跑了过来。见有人来了,荆展昆的脸上立刻就现出期盼之色,毕竟若真像杨震所预料的那样,他的功劳自然要比指认锦衣卫的嫌疑大多了。但随即,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便又将脸上的神情一敛,强作镇定地看向来人:“有什么事吗?”

    “回大人,这位是前来举告的。说是他们已发现了元宵节时纵火之人的下落,特来顺天府报案。”那下属说这几句话时,神色间也颇为激动。

    “好……”惊喜之下,荆展昆脱口就叫了声好,随后才想起什么,回头就用很是敬佩的目光看向杨震,却发现这位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上看着很是镇定的模样:“杨百户你看这事儿……”

    “在下只管查案,至于该怎么拿人,就由你们顺天府说了算了。”杨震淡淡地说道。

    虽然他话是这么说的,但荆展昆可不敢真把他给撇到一旁。此刻他就有了两个选择——其一,便是立刻上报知府孙一正,然后由其定夺该怎么拿人的具体方案;其二,则是自己做主,将拿人的功劳都给拿到自己和杨震的手里,那样将来论功行赏,所得的好处也更多些。

    但只一想,他就打消了第二个想法。这么做不但将得罪孙一正,还会犯下官场大忌,将来可就难再与人共事了。虽然短时间来看这是获利最大的,但他可还得长时间在官场上混呢。拿定主意后,荆展昆便是一笑,对杨震道:“杨百户,你我这就去向孙大人禀明此事吧。”

    “好。”杨震略一点头,若有所思地看了荆展昆一眼。

    孙一正早几日就已把一份奏报给写好了,甚至这几日里还对其进行了数次修改,务必使之看着不像是刻意针对锦衣卫一般,只是就事论事。虽然他也很不想这么做,但为了能给上面一个交代,却不得不得罪下锦衣卫了。好在如今的锦衣卫势力大不如前,除了少数一些人,他这个顺天府尹还未必怕他们找麻烦。

    此时,他又一次将那份奏报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着,看其中的用词措句是否恰当,以求不叫人找出任何问题来。再三确认之后,他才舒了口气:“明日,就通过通政司将之送去内阁吧!”

    就在这时,几个杂乱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出现,随后一个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属下有关于元宵节火灾的要情呈报!”

    “嗯?”听到这话,孙一正就悚然一惊,猛地抬起头来,正看到荆展昆和杨震他们带了一名粗壮汉子站在门外。

    “进来回话吧。”虽然心里觉着这或许只是杨震的拖延之术,但这点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待他们进来后,孙一正也不问荆展昆,而是看向了杨震:“杨百户,可是查到其他线索了吗?却不知是什么人犯下的案子哪。”

    “不错,我们确实查到了更可靠的线索,并已锁定了真正的凶犯身份!”杨震这一句话,就让孙一正猛地一惊,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他:“此话当真?”

    “如此大事,在下怎敢造谣?”杨震说着一指那汉子道:“我们已得了确切消息,那放火的是之前于鸿胪寺那边逃出的倭人,现在他们就藏匿在北京西城,这位义士就是来报信的。”

    “什么?”这一下,孙一正是彻底怔住了,没想到杨震竟连凶犯的身份和下落都一并查出来了。但随后,他又生出了一丝疑虑,看向荆展昆,想从下属口中听到答案,毕竟这事关系太过重大,他不能不谨慎对待。

    荆展昆见状,便按下性子将之前杨震与自己的讨论,以及前往林天德处求助的事情都一一道了出来,最后补充道:“那林天德确实有些本事,这才几日工夫就已把那些倭人给找出来了。”

    “倭人吗?”孙一正在脑子里迅速做着判断,最后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个情况是最符合真相,也最能叫所有人都接受的结果,不然用他那一手,只会惹来不小的争议。所以都不用多想,他已更倾向于相信这是真正的真相了。

    “你可知道那些犯人的确切位置?”孙一正急着想要拿人,便看向了那名汉子道。

    “当然。小人便是奉命带官府的人去拿他们的。”那汉子没有半点犹豫地道。

    “好!荆推官,你赶紧去前面召集人手,由本官……不,由你带人前往拿人,不得有误!”孙一正下令道。他本来是打算自己带了人去拿人,这样还能出些风头,在论功劳时也更大些。可随即,却又改变了主意,因为这么做必然会让荆展昆的功劳失色不少,而对方在此事上不擅自做主已给他这个上司不小的面子,他实在不该这么做。

    其实即便不是他孙一正亲自带人拿的犯人,他身为此案的主要负责人,功劳依然是第一位的,虽然事实上他没做什么事。但这就是官场规矩,即便是到了后世也是一般,只要你挂了名,且级别够高,只要事情办成了就不愁功劳。

    “下官遵命!”荆展昆心下却是一喜,对上司也大为感激。因为要是只有他带人去拿人,这功劳自然是比在孙府尹的带领下拿人要大多了。但随后,他又迟疑了一下,看了杨震一眼,却问孙一正道:“此事可需要通知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那边吗?”

    “这个……”孙一正也有些犯难,这等事情若是能一家完成功劳都归我所有自然是最好的。但这里可不光只有他们顺天府的自己人,杨震可是锦衣卫的,而且在此案的分量也不轻。于是他便看向杨震:“杨百户以为呢?”

    “若是你们顺天府和我手下那些兄弟有把握拿人,就不劳其他人出手了吧。”杨震淡淡地道。他也不想将功劳让出去,而且以他的身份,就更没有荆展昆或是孙一正他们的顾忌了。

    “好,那就现在点齐人马前去拿人,不要劳烦其他衙门了。”连杨震这个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孙一正自然不会做滥好人。毕竟锦衣卫与五城兵马司乃是武官体系,与他这个文官体系的知府也没多大交情。

    那名林天德的下属可不知道,就这么一番对话里,这几位就已在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弯子。若是让他明白这些前因后果,势必会感叹一声:“他娘的,这当官还真是累哪,这么点事情都有如此多的弯弯绕,到底还是咱们做人更舒坦些!”

    孙知府一声令下,一直以来行事都极其懒散,似乎做什么都会慢上半拍的顺天府衙役们就以让人咂舌的速度迅速集结了起来。随后,在孙一正的训话和解释之后,这些衙役捕快们就各自带上了刀枪棍棒等兵器,心下既紧张又兴奋地跟随在荆展昆和杨震的身后,直朝着城西扑去。

    看到顺天府突然大举出动,周围的百姓都露出了好奇之色,纷纷打听这是出了什么情况。但因为事发突然,他们一时还真不知道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只有胆子大的一些闲汉,才跟住了那些衙役的脚步,前往看个明白。

    骑着马,和荆展昆并行的杨震看了眼身后三百来人规模的队伍,心下也不禁感慨:“无论什么时候,官府拿人的气势都是那么的足!”随后,又想起一点,提醒身边人道:“荆兄,这些倭人可是大案的凶手,还指望审问他们呢。所以……”

    “下官明白,我会叫他们活捉那些倭人的。”荆展昆点头道。在他想来,自己这边人数占着大优势,要活捉几个倭人应该不是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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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围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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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此时的北京城远比不了后世的规模,但要从顺天府赶往西城拿人依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一行人自午后出发,直到申时正,才终于赶到目的地。此时,日头已然西斜,血红的夕阳投照在这一带,使得这里更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意。

    这许多顺天府差役大张旗鼓而来,顿时也惹来了西城众人的关注。但感觉到这些差役今日远比以往更强的杀气后,那些百姓也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缀在他们身后,直跟到了一座看着最寻常不过的大宅子跟前,发现衙差摆出了如临大敌的模样来。

    到达地方之后,荆展昆也没空再与杨震客气了,当即安排起来:“钱三儿,你带三十人去后面守着,以防他们从后门溜走。赵八,你带二十人去左手边,务必把那一带都给守紧了。何四,你去右手边……”在他一串命令颁布之下,三百来人的衙役迅速分成几队,向着这所大宅的各个方位奔去,守住了里面的人脱身的任何一个可能。

    看到他安排拿人竟如此条理清晰,杨震倒显得有些意外:“看来这位荆推官确实不是个门外汉,不但精于刑狱之道,就是拿人也很有自己的一套嘛。”

    就在衙役们遵照吩咐各占方位后,两名汉子就被封锁现场的其中一名差役给带了过来。这两人一见杨震他们,便躬身行礼:“见过几位大人。”

    对于这几人看到自己这个官居然没有跪拜行礼,荆展昆很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头。但此时并非计较这些的时候,而且这些人也是有功的,便和颜悦色地问道:“你们可是林天德差来盯着这儿的吗?”

    “正是。”那两人不知是真被眼前这情况给震住了,还是得了林天德的命令,倒显得很是听话,荆展昆不问到的,他们就不多嘴。

    “本官文你们,这宅子里的人可都在吗?他们之前可曾发现什么异样而有逃离的举动吗?”这点是荆展昆目前最担心的。要是里面的倭人被打草惊蛇从而在此之前就已逃跑了,那自己这么大动干戈可就白忙了。

    “回大人,我们兄弟盯着这儿一整天了,并未发现里面的人有什么异样。想必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已暴露了吧。”来人赶紧回禀道。

    “好!”见他这么回话,荆展昆心里就略略一松,神色间就更多带了些喜意:“只要这次能将贼人一网打尽,你们也必将受到朝廷的重赏!”

    “多谢大人!”虽然他们是帮会成员,但能得官员的夸赞还是很高兴的。

    “来人,准备破门拿人!”荆展昆向两边一看,看到那几路人马已都布置妥当,不可能再出现什么破绽疏漏后,便把手一挥,下令进攻。

    与他隔了有一定距离处,杨震和七名下属正看着这一切。见到那些衙差已动了起来,冲向宅子那扇紧闭的大门时,莫冲几个也不觉有些跃跃欲试起来。只是他们知道自己只服从杨震的指挥,才没有真个上前,而是转头看向自家百户:“百户,咱们也上吗?”

    “不急!”杨震却是一摇头:“若是人好拿,我们就不必搀和了。反正功劳一定少不了我们几个的,何必与他们争呢?若是人不好拿,在他们出了状况后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啊……”几人都是一愣:“这可是几百人捉拿五六人而已,怎么可能遇到什么状况呢?”

    “这就不好说了。”杨震眯着眼睛淡淡笑道。从看到那几具被人切开咽喉的刀伤开始,他就猜测着那些倭人都是武艺了得的家伙了,只怕没有这点思想准备的顺天府差役会吃点亏。

    就在杨震说话的当口,伴随着轰隆一声响,那扇大门已被差役们用从一旁找来的一根圆木给撞开了。这种宅子的门闩虽然粗大,但终究无法与城门相比,所以只一个合抱粗细的圆木,十来条汉子,就轻松将门给撞了开来。

    门一被撞开,得令杀进去拿人的差役们就兴奋地吼叫着类似于“人犯赶紧束手就擒”之类的话便长驱直入地冲杀进去。

    看着他们如此简单粗暴的拿人方式,杨震微微摇了摇头:“这拿人还是如今这个时代方便哪。要是后世,这么做本身就已触犯法律了。”

    宅子后院,六条倭人大汉穿着宽松的和服正凑在一起大口大口地喝着酒吃着肉。只是在这种不错的条件下,几人的神色都显得有些郁闷,一个个都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突然,其中一人便把手中的酒碗重重地在桌子上一搁,用倭话不快地道:“这些明人实在是太奸诈了。之前哄着叫我们做事时,那可是相当恭敬的。而现在,事情做成了,他们却只给我们准备了些吃的就都不露面了。之前还有几个下人的,现在连这些下人都不见了,真是八嘎!”

    “河田君,你且稍安勿躁。之前我们不是跟他们提了几次想要早些离开北京吗,或许他们就是为我们准备这事去了。再等两天吧,要是还这样,我们就不管他们,自己离开。反正他们已把该我们的钱财都给我们了。”

    “小野君说的不错,他们也是知道我们本领的,谅他们也不敢不照我们的意思办!”

    几句话后,这些倭人又再次端起了酒碗来。说实在的,明国可比他们自家那边要好得多了,不但好酒好肉管够,而且有时还有女人,要不是这次闯下的祸实在太大,他们也不想逃走。

    “你们想过没有,我们这回离开北京该去哪儿?”

    “当然是回倭国了!我很想念家乡的妻子……我来明国已有两年多了,也不知智子她怎么样了。”

    “你真是个没有大志向的人,怎么能去想一个女人呢。我也想回去,但却不是为了见女人,而是为了见我们的大名。我想要告诉他,为了那点钱财和土地就和其他大名作战是很不明智的。我们倭国的勇士要作战也该是和大明作战,从这块富庶的地方抢夺到远比我们岛上所拥有的多得多的财富和土地!”

    “这恐怕有困难吧。明国可比我们要强大得多,就算我们国内的大些大名肯联手,只怕也难以和这个国家较量的。”

    “你看到的只是他们强大的一面,我却能瞧见他们虚弱的一面。别看他们国家大,人口多,但他们的百姓很贫穷,官员却大多很富有,这样的国家是很难有真正的战斗力的。而且,之前我还听说他们的军人常常拿不到军饷,早已满心怨气,只要我们泥轰人能团结一心,征服整个明国也不是不可能!”

    “哈哈,不错,我也知道有这种事情……真是向往真有这一天哪!”

    几名倭人在屋子里YY着他们有朝一日能打进大明疆域的美梦,越说越是兴奋,却浑然未曾觉察到自己所处的宅子已被人给包围了起来。直到前面突然传来轰地一声破门巨响,随即又传来一阵喊杀声,才使他们从美梦之中惊醒过来。

    “怎么回事?”有人很是惊讶地叫嚷着,还有人惊得目瞪口呆,完全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了。

    这时,之前提出要回去说服自家大名来进攻大明的小野突然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几步抢到前面拿起一直随身所带的足有他个头长短的倭刀,高声喝道:“几位,是明人的官府来捉拿我们了。一定是我们的身份暴露了,是那些明人……那些利用我们放火的明人向官府告的密。怪不得他们之前就匆匆走了,一个都不剩,原来是这样!都说明人狡猾,果然如此!”

    其他几人听他这么一说,这才如梦方醒,也纷纷怪叫着来到放刀处,伸手拿起自己的倭刀,唰唰地都将刀拔在了手中。

    他们很清楚自己之前所犯下的罪行有多严重,所以压根就不认为明人官府会放他们一马,现在的情况只有殊死一搏了。

    “我们就这样冲出去吗?”河田握着刀,神色间却难掩紧张。

    “只有这样了。现在外面的情况我们都不知晓,但以明人的狡猾,他们一定会在后面和旁边都布置下人手。我们要是翻墙反倒会乱了自己的阵脚。好在我们都是帝国的武士,还不怕那些明国的捕快!走,跟着我冲出去!”此时的小野已成为了众倭人的头领与主心骨,在他的招呼之下,其他五名倭人也是一声怒吼,随后便高举着倭刀,跟着他的脚步疾步朝外冲了出去。

    这时,捕快衙役们已冲过了前院,在搜索无人后,之前的气势便是一敛,有人不觉生出了想法来:“难道这院子里的人早得到消息跑了?今天要白忙一场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可他们的脚步却不稍顿,继续朝里猛冲。在冲过一道分隔三进院落和两进院落的月亮门时,他们便看到了六名倭人举着长刀竟恶狠狠地朝着自己扑杀过来。

    顿时,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捕快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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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围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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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此之前,顺天府拿人向来只需要考虑对方是否会逃跑,所以荆展昆在做布置时便只着重于这一点。要知道,这可是北京,大明朝的首善之地,首都,天子脚下,只要是被官府找到了证据的犯人,就没有敢于反抗的。即便是那些向来不怎么守法的帮会分子,在这种时候也不敢与官差动手,不然罪名只会更大,甚至会被定个谋反的罪名。

    所以在那些差役的心里,自己在捉拿人犯时对方只有两个应对方式,要么是跑,要么是束手就擒。无论哪一种,他们都占据着绝对的主动,所以他们一般拿人时的胆气是极壮的。

    可今日的情况却明显与往常不同,那些倭人不但不束手就缚,反而在发现官差来拿人后吼叫着反扑过来,这就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当先那几名官差手里提溜着绳索与铁链,只考虑怎么拿人呢,一见举着长长的钢刀扑来的倭人,顿时就惊得一呆。待他们回过神来,想要招架或闪避时,一切都已来不及了。

    只见“噗哧”“噗哧”几下间,倭人就已挥刀将他们砍翻在地。锋利雪亮的倭刀轻易就砍进了他们的躯体里,运气好的只是受重伤,差些的,便已死在当场。而一见了血,这些倭人眼中的暴戾之气更重,嚎叫着举刀再次向面前诸多已完全愣住的官差扑了过去。

    “不好……快走!”后面的官差在这个时候才彻底回神,有那胆小的一见情况不妙,就大喊着掉转头,以比刚才冲进来时更快的速度向外奔去。而一些胆子大的,则挺起手中的棍棒刀枪齐齐攻向那几名倭人。

    这第一波冲进到这边的一共也就二十多人。刚一照面,就被这些倭人砍翻了五六个,随后又吓跑了六七人,此时还能与倭人交锋的,也就十余名官差而已。

    虽然他们看似还占着人数上的优势,可只一交手,他们就立刻落入了下风,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别看他们平时看着挺威风,那不过是仗着顺天府的招牌而已,实际作战能力几乎和街边的混混也没什么两样。他们压根就不懂什么叫进退配合,更无法发挥出自身人数上的优势,只是举着兵器胡乱劈砍戳刺而已。

    反观这几名倭人就不同了。他们都是倭国一些大名手底下的武士,本就接受过一定的军事训练,而且还都个个练了些刀法,又气力过人,现在拼命之下,更是将自身凶悍的刀法发挥到了极致,一旦配合着杀上前去,一下就彻底压住了对面的进攻,随后在一声声大吼中,地上便又多了滩滩血迹和几个能动或不能动的身体。

    看到自己轻易就将二十多名官差一气杀溃,倭人们的信心就更足了,觉着这么迎面杀出去未尝就不是个脱身良策。于是在小野的带领下,他们再次怒吼,挥刀冲向前,虽然他们已然瞧见更多的官差已蜂拥而来。

    荆展昆身为此次拿犯人的指挥者,自然不可能跟那些官差一样冲进门去的。他在下令手下破门拿人后,又等了一会儿,才施施然地迈过门槛,朝里走去。在他想来,待自己进入这宅院的中堂后,那些倭人就应该已经被绑下了。

    看着他那满满都是官员气度的作派,杨震忍不住在后面摇了摇头:“荆推官这次却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以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又怎会如此轻易就被拿下呢?”虽然心里有这方面的考虑,杨震却没有表露出来,因为他清楚,这种打击人的事情说出来只会惹人厌烦,还不如用事实说话的好。

    果然,在荆展昆穿过第一进院落,看到那中堂时,他所希望见到的情形不但没有发生,反而见到了叫他震惊的一幕——几名衙差带着一脸惶恐狼狈地窜了出来。而后,他就听到了院落深处传出的打斗声,以及不时响起的惨叫。

    这情形叫荆展昆短暂的有些失神:“这是怎么搞的?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行凶反抗官府拿人?”随后,才猛地惊醒过来,顿时愤怒就填满了他的整个心胸:“真真是岂有此理!来人,给本官杀上去,将人拿下!”

    “是!”跟随着他进来的那些官差本来还担心自己得不了什么功劳呢,一见这情形,既感忐忑,又有些庆幸,便一齐杀了过去。

    而那些刚才被倭人吓破了胆而跑出来的人,一见到自家上司,才猛地发现自己犯了大错,尤其是见到荆展昆的脸色变得铁青后,更是心慌。在略作犹豫后,他们也再次转身,和那些同僚一起再度向里杀去。

    这回荆展昆带来了足有三百来人,虽然因为想要活捉犯人而没有带上火枪或是弓箭等物,但他自以为这么多人手是足以将人拿下了。也正因为有着如此想法,所以他在安排人手时,将差不多一半人手留在了外面,以防犯人翻墙逃脱。故而,现在真正可以拿人的,也就一百多人而已。

    照道理来说,以一百多人对上六名倭人应该是大占上风的,毕竟算起来可是二十多人打一个啊。可战斗永远都不是简单的加减算数,不然两军交战也不用打了,只要各自把自己军队的数字一报,胜负也就分了。

    这些自小就在京城长大,从未去过别处的差役,虽然也曾听说过嘉靖朝时南方倭寇之患有多厉害,却并不觉得这些倭寇有多大能耐。在他们的观念里,认为一定是南方的军队和百姓太过弱小,才会被区区几万名倭寇搅扰得整个东南十数年都不得安宁。

    而现在,当他们亲身与正宗的倭国武士交手之后,他们才终于明白了这些看着身子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倭人的厉害。

    这些倭人不但冲击力量极强,而且速度还快,往往你一刀砍过去,对面就没了影子,随后自己就得挨上一下了。那一个个矮小的倭人,就和皮球似地在官差群中跳跃蹦跶着,每每一起一落,就能将一名官差打得连连退却或是受伤。一时间,人数上占着极大优势的官差竟反被六名倭人全面压制,难以组成有效的攻击来。

    那六名倭人本来心下还有些畏惧,此刻见这些官差竟如此不济,就全然没有顾虑了。一个个吼叫着,挥舞起长刀,如砍瓜切菜般追杀起已渐渐要招架不住的官差们。同时,他们的心里也产生了更强烈的念头——

    这明国果然弱得很,我们回去后一定要向国人宣布这一事实,然后让我们的人来攻击这里,把这富庶的明国变成我们泥轰国的领土!

    他们可不知道,自己这时所遇到的只是官差,根本就不是明军士兵。这些只能抓个蟊贼的官差,自然是无法与他们这种自小就修习武士-刀法的人相提并论的。

    而同样不明白其中关键的荆展昆此刻却也是心里一沉,神色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部下被人跟撵兔子般打得四处乱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怎么会这样?为何官差拿人竟会演变成如此模样?”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随后进来的杨震,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是大吃一惊。虽然他觉着可能顺天府的人要吃亏,却也没想到这亏竟吃得这么大。他们上百人对上六人居然没有一点还手之力,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想来寻常所说的虎入羊群什么的,也不过如此了吧?

    “这可如何是好?”荆展昆看着已即将彻底崩溃的差役们,口中念念有词。随后他便瞧见了杨震,就跟溺水者抓住最后那根救命稻草般,他也一把抓住了杨震的手:“杨百户,这……这可怎么办哪?”其实他心里已生出了逃跑的念头,趁着那些倭人还被人缠着没能伤害到自己前先离开这危险之地。可身为官员的自尊让他很难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只能求助于杨震了。

    杨震被他一抓,便从刚才的震惊里摆脱出来了。叹了口气,把手从对方掌握里抽离之后,杨震回头对莫冲等人道:“你们为我掠阵,我去对付他们。”

    “杨百户要去……去与他们交锋?这是不是太危险了些?”荆展昆明显已被那些倭人的悍勇所吓到,对杨震的请缨也没有太大把握了。

    “放心,他们还伤不了我。”杨震说着,已向前走去。虽然步伐不快,却异常的坚定。

    身后的莫冲等人在见到那场面后,也是心下惊异。但他们之前早已见识过杨震的厉害,倒没有像荆展昆那般为他担心,只是为防万一,也各各抽出随身的兵器,上前几步,紧盯着杨震这里。只要发现杨震有什么麻烦,他们就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相助。

    那一边,随着最后几个尚还能战斗几下的衙差也被倭人砍得倒下后,剩余那些官差已彻底失去了战斗的勇气,掉转头就朝后跑去。

    一场本来应该是十拿九稳的围捕,此刻却演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而唯一能扭转局面的人,就只剩下逆人流而上的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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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一网打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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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的日头总下沉得很快,才刚过酉时呢,天就已彻底黑了下来。而荆展昆的心,也随着那天色一般逐渐发沉发暗。

    眼看着百多名下属在转眼间被寥寥数名倭人杀得崩溃逃散,荆展昆的一对脚都有些发软,身子更是发起颤来。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今日的行动有多么危险,一旦那些倭人朝自己攻来,那他就真个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想过逃跑,但受惊之后的身子已经不听指挥,竟连步子都迈不动了。而且,身为大明官员的骄傲,以及瞧着杨震孤身上迎的姿态,让他也无法真个做出这等丧尽颜面的事情来,如今他只有祈祷杨震真能创造出一个奇迹了。

    在他身后的那几名锦衣卫虽然不像荆展昆一般紧张,却也不觉为杨震捏了把汗。因为那些倭人所展现出来的战斗力确实太强悍了些,虽然他们知道自家百户本事了得,可此时也不得不为他担心,生怕他遇到危险。故而七人十四只眼睛都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身子更是绷紧了,一旦出什么状况也好上前相助。

    对面的倭人在一番搏杀之后发现自己竟将数十倍的官差给杀得屁滚尿流,虽然觉着有些疲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但心里却极其得意:“嘿,这些明国战士果然没什么用,我们只是六人就能打败他们一百多人。要是我们全泥轰的武士都赶来,一定能征服整个明国!”他们全然武略了自己对手的身份,以及根本就没有使用弓弩等远程兵器的事实,不然这六位压根就不可能站在这儿。

    就在这些倭人洋洋自得地准备一鼓作气杀出这处院子时,却惊讶地发现在崩溃逃散的官差之中,正有一人逆流迎着他们而来。虽然此人的脚步不快,手上甚至都没拿什么兵器,但不知怎的,他们还是感觉到了一股不小的压力。

    “唔……”小野猛地止住了自己本来还想继续追击,痛打落水狗的脚步,然后将刀高高举过头顶,谨慎而凝重地盯向了对面的来者。其他几名倭人虽然没有小野那野兽般对危险到来的直觉,却也感受到了压力,也纷纷站定,小心戒备起来。

    这一来倒是救了不少官差,不然若让这几个已杀得性起的倭人从背后一阵袭击,只怕又有不少人要遭殃了。

    杨震与那些向后逃去的官差擦肩而过,脸上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漫步渐渐接近那些倭人。他虽然看似轻松,但气质只要一摸他的身体,你就会发现他每一块肌肉此时都已绷紧,里面已蓄满了强大的力量!

    随着杨震不断接近,他带给那些倭人的压力也在不断地加强。这种被人压迫的感觉是他们从来未曾感受到过的,让他们从心到身都觉得很是难受。小野知道再这么下去只会对自己方面更加不利,于是便把心一横,口中一声暴喝之后,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杨震飙射过去。那把已沾染了不少官差鲜血而泛着一丝妖异红芒的倭刀更是带着尖利的破空声,直劈向杨震的面门。

    与此同时,其他几名倭人也在他之后而动,几乎是一致地向前飞扑,倭刀高举,再凭借着前冲之力带动腰劲和臂力,劈出叫人心惊的一刀。

    六把刀,在这一瞬间就交织成一张网,网向正迎面而来的杨震。只要他被这网套上,下场就只有一个——分尸!

    在劈出这一刀后,小野心里就是一阵狂喜,这是自己以往任何一次修炼和比斗时都未曾达到过的巅峰一刀。这一刀无论是角度、速度还是力量都已无可挑剔,就是教他刀法的老师,也未曾达到过如此境界。显然,这是在一场全力大战后,身体机能达到顶峰,又遇到强大对手时所出现的突破。他相信,今后自己在武道刀术上的修为必然能再上层楼!他更认定面前这个年轻的对手怎都不可能躲过自己这绝命一刀!没有人可以!

    “唰……”倭刀狠狠斩落,却没有理想中的刀身入肉时的切割凝滞之感!小野诧然凝视,便惊讶地发现原来自己砍劈的对象竟已不见了。在眨眼之间,对方还在自己出刀的位置之上,可偏偏就在刀到的瞬间,那儿竟没了人影。这一变故,让他不禁呆在了当场,甚至都忘了自己还在与人交战。

    因为这一下对小野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他刚刚才领悟到更高层次的刀法,可自信满满的一刀下去,却落了空,这比他寻常一刀落空所带来的刺激可要大上数倍,让他此刻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是怎么做到的?”

    “小野君,后面!”背后传来了自己同伴急切的叫嚷,这才终于让他回过神来。陡然清楚自己是在与人作战,不能有一丝懈怠。可惜一切都太迟了,身在他背后的杨震已曲肘往后一撞,正打在了小野的后脑勺上。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几处要害之一,遭此重击,他只觉眼前一黑,便扑向了地面。在昏倒之前,他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是怎么到我身后的?”

    小野因为全力出刀袭敌而没有看明白其中的变故,但他身后几个倭人却看得分明,虽然杨震的动作极快。

    就在小野一刀斩向杨震时,他本来悠闲的步子突然就变了,身子也猛地由直立而变成了弯腰曲背。然后在刀斩到跟前的刹那,整个人就从依然高举着刀的小野腋下穿过,不但避过了那气势惊人的一刀,而且还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位置。

    倭人用刀最擅长的就是高举狂斩。但这种气势杀性惊人的打法也有其弊端,一旦叫人绕后,就将陷于险地。但在实战中,这种情况却很难发生,像小野这一将体能和技巧都发挥到极致的刀招就更不可能被人轻易破去了。

    可杨震却偏偏做到了,以让所有人都为之咂舌而难以置信的方式,轻松地将小野击倒!

    “百户好本事!”那边几名下属虽然没有完全看清楚情况,但看到这个结果依然大受鼓舞,纷纷喝起彩来。而其他那些早被倭人杀得失魂落魄的差役,在见到杨震如此轻易就将其中一名倭人击倒后,更是惊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却连一声好都叫不出来了。因为这给他们带来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

    至于荆展昆,只觉一阵热泪盈眶,他确信自己终于看到了一些希望,今日还有机会把人拿下!

    虽然杨震于举手投足间就把最厉害的小野,给其他倭人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但在眼前这个环境里,为了自保他们必须将刚生出来的怯意抛到脑后,拼尽全力与杨震生死相搏。

    虽然之前的一切说来极多,其实却只是发生在转眼之间,就在杨震击倒小野,身后的众人为他欢呼时,剩下那五名倭人的刀也已砍到。这一次,因为是五人合击,杨震显然已不可能故技重施,再出现在他们身后了。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迎敌的办法,只见他再次矮身沉肩,抓住那五把刀交织出来的刀网缝隙处,一下就撞到了他们跟前。

    这一下,再次叫人吃惊。虽然五人的刀网确有破绽,但那一点破绽在快速的刀锋间只存在短短的一瞬。而你要在这一瞬间做出破网的行动,就必须提前预判。可杨震却硬是找到了机会,一下就杀到了对方的跟前。

    如此一来,倭人真正的弊端也就体现出来了。他们所用的倭刀都极长,利于攻击却对防守没有什么办法。尤其是当被人侵到近前时,手中的长刀就更没了用处,只有挨打或是赶紧后退重新组织攻势的份儿。

    杨震既然都冲破刀网到他们跟前了,又怎么可能让他们再后退组织呢?没有一点停留,他右手已猛地一拳挥出,将离他最近的一名还在愣怔的倭人打倒在地。而几乎同时,他的一只脚也撩了起来,直冲着另一人的下身要害处而去。

    “砰!”没有任何闪避,那倭人就是一声惨叫,捂着裆部在地上抽搐起来。

    在他连伤两人之后,剩下的那三名倭人才如梦初醒,怒吼着挥拳还击。同时,心下发狠的他们还猛地把手腕一转,钢刀转向,直刺回来。虽然倭刀最常见的只是劈砍等招数,但这刺字诀却是应付眼下局面的最后办法。当然,这也有一个极大的弊端,这一下要是刺不中杨震,又收不住的话,就很可能给自己来一下子了。

    “百户小心后面!”看着这一变招,莫冲等生怕杨震没有留意身后的情况,便急急叫破道。但显然,在听到他们提醒杨震再做出变招的话,绝对是来不及了。

    但杨震显然并不需要他们为此而感到焦心,就在其中一口倭刀将将要接触到他的腰背时,他就跟脑后长了眼睛般猛地一扭腰,那口刀就差之毫厘地贴着他的腰肋穿过,刺了空。

    不,并不是刺空了,随着杨震闪过这一下,那刀去势未绝,竟直朝着自己主人的腹部捅去。

    今天三更,然后本周剩下几天都是三更,求各位的支持啊啊啊!!!

    第二更在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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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一网打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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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跟之前提到的那样,这种招式一向是在拼个你死我活时才会被施展出来,而一旦用出来,就很可能出现两败俱伤的局面。但杨震明显在武艺上要高过面前这三名倭人,所以虽然他们拼尽全力,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了,却依然难以伤到他。只是他们自己的处境这时候就显得大大不妙了!

    荆展昆远远瞧见这景象,心也猛地拎了起来,口中更是忍不住呼了一声:“杨百户,还请刀下留人!”他很清楚今日拿人的目的是要活的,所以才格外注重这一点。

    其实这一点杨震也无须他提醒,只要自己不受到太大威胁,他也会力争保住这几个倭人性命的。就当那刀擦过他的腰侧,直奔那倭人腹部而去,刀尖离那柔软的要害处只有数寸距离时,杨震的手已如闪电般探出,一把就抓在了面前倭人的刀柄之上。

    那倭人只觉双手一紧,那把刀就像是突然刺在了坚硬的石头上般再难有一分一毫地前进。而就在他不知是该惊于杨震那强横的实力,还是该喜于自己总算逃过这一劫时,又觉手上再次传来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扯着他的刀直朝侧面拍去。

    倭刀一向被武士视若生命般珍贵,有刀在人在,刀去人亡之说。现在发现杨震竟有夺取自己佩刀的意图,那倭人自然不肯就范,一声大吼,双臂较力便欲将刀从杨震的控制中摆脱出来。

    可惜,就是单论力量,他也不是眼前这个看着并不甚壮实的年轻人的对手,即便他拼尽了全力,却依然难以控制住自己的刀朝着侧面而去。而且因为他全力想要夺回刀的控制权,自己整个人也被带着往一侧踉跄而去。

    “锵——锵——!”两声脆响,一柄倭刀连续挡下了侧方另两把倭刀的倒卷袭击,将它们的攻势彻底化解。而且,这一招在外人看上去,还像是这个倭人自己发力所为。

    “河田,你怎的帮助这明国人挡我们的刀?”一名倭人也果然产生了误会,忍不住就埋怨起来。

    “不是我,实在是……”河田想要解释什么,可随即就说不出话来。因为杨震嫌他之前反抗自己太过碍事,便在架住那两刀后猛地曲肘上提,一下就撞在了他的下颌处。

    这一下来得着实突兀,河田压根没有半点防备,当时就被打得身子猛地向上一提,随即眼前一黑,便一头栽倒在地。

    另两名倭人这时更是紧张,赶紧向后退去,同时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双刀在跟前相交,守住面前的道路。

    但他们心里也很清楚,这只是无谓的挣扎而已。刚才杨震面对六人都能于举手投足间连续击倒四人,现在只剩下两名对手,而且他手上还多了兵器,这场战斗的结局显然早已决定了。

    果然,就在他们心下茫然,不断退后时,突然只觉眼前一花,杨震就再次欺入到他们那倭刀攻守最难发挥作用的近战位置上,然后倒转刀锋,只以刀背就快速且入两人面前,一刀一个劈在他们的颈侧动脉之上,将这最后两名倭人打翻在地。

    片刻工夫,之前还看似势不可挡的六名倭人,就尽数倒在了杨震的面前。在他跟前,这几个武艺了得的武士根本施展不出自己所长,只有挨打的份!

    没有人欢呼,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满脸的难以置信。任众衙役怎么想,都想不到会是这么个结局。兔起鹘落之间,杨震就已把看似无可战胜的倭人都给打倒了,这实在太不真实了!

    终于,还是莫冲他们几个反应更快些,几人连连拍手赞叹:“百户好本事!卑职等真是佩服之至!”

    被他们这么一提醒,其他众人才如梦方醒,也纷纷赞叹起来,再看杨震的神色,已多了敬畏之色。虽然他们之前也曾听说过不少杨震以往的光辉事迹,但心里依然有些不以为然,觉着那些只是夸张而已,而且杨震之前不还在他们顺天府里做个阶下囚吗?

    但现在,亲眼见到杨震那神鬼莫测的身法和强大的战力后,所有在场的衙役便已对他心服口服,甚至有人都生出了膜拜之心。对于这些也算是生活于底层,只靠着一身力气吃饭的人来说,强横的武力是最容易叫他们心折的条件。

    至于荆展昆,此时则只觉大大地松了口气,也暗自庆幸今日幸亏有杨震在场,不然这局面可就难以收拾了。甚至可能连他自己的安危都会受到影响。所以在见到杨震回身过来时,他便郑重地朝前一拱手:“杨百户,还请受下官一礼!今日若非你及时出手,局面怕就难以收拾了!”

    面对荆推官的郑重一礼,杨震自矜一笑。一面迈步上前,一面道:“荆兄不必多礼,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说着,又回头扫了一眼那五个倒地不起的倭人道:“还请荆兄下令将他们都绑了吧。天色已晚,也该是时候回去了。”

    “对对对!”经他这一提醒,荆展昆才想起眼下还是这事最为重要,便赶紧一挥手,让背后那些衙差上前绑人。

    虽然这些衙差依然对倭人存着几分畏惧之心,但既然大人下了令,杨震又在身边,就壮了胆子上前,绑缚那几个倒地不起的倭人。一绑之下,他们才发觉那几个倭人都已失去了反抗之力,顿时大喜,自然免不了要叫他们吃些苦头。

    毕竟他们和同僚在这些倭人手上吃了太大的亏,丢了太大的人,此时抓到机会,又怎会放过出气的机会呢?

    对此,无论是荆展昆还是杨震都不会去制止,他们也相信这些顺天府里的老油条手底下还是有分寸的,一定不会就这么打死了人。

    荆展昆随后又命人将地上的死伤衙差进行救治与查看。这一看,却让他心里陡然一凉——这次由他带领攻进这院落的衙役里,死着足有十六人之多,其他的重伤动弹不得者三十来人,其余多数人都挂了彩。就算说这一遭他们是全军覆没都不为过了。

    “这……怎会如此……”荆展昆看着眼前一切,心下不觉有些茫然,这可怎么回去跟知府大人交代哪?虽然人是拿到了,可这回付出的伤亡代价却太高了,可说是近几十年来,顺天府的人办差所遭遇到的最大损伤了。

    现在,唯一能叫孙一正少怪罪于他的只有功劳,捉人的功劳。可这功劳却是杨震的,人是他拿下的。这个事实让荆展昆心下更是忐忑,最终一咬牙,便搓着手来到杨震跟前,小声地商量道:“杨百户,您看这次拿人之事,能否……”后面的话他还真不好说出口。

    杨震在一旁已瞧出了他的为难之处,但面对这事,他却并不想当滥好人,便不待其把话说完,问道:“荆兄觉着这次拿人的功劳可还不错吧?”

    “这是当然。”

    “荆兄也该知道我们锦衣卫提拔主要就是靠着这些功劳。在京城又少有这等机会,故而我觉着这次我真是运气不错哪。”

    杨震这话里已暗示得很明显了,荆展昆当然明白杨震的意思,只好苦着张脸点头:“这都是杨百户本领高强,不然换作是咱们顺天府的那班饭桶,即便明知是大功一件,却也拿不到手!”说着便恨恨地瞪了一旁那些无能的下属一眼,已打消了原先的主意。

    “走吧!”杨震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便转身往外走去。荆展昆在他身边无声地叹息了一下,也随后而去。在他们的身后,则跟了莫冲等七个看了半天戏的人,以及其他押着人犯,抬着死者,搀着伤者的顺天府衙役。

    待他们走出院子时,却发现门外还站了不少百姓。虽然天已彻底黑了,但这些看热闹的百姓却依然逗留在此。而他们和被荆展昆留在外面的那些衙差在见到最后出来的那些人时,都一个个露出了惊讶之色,纷纷议论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伤了这么多差爷?那些嫌犯就如此厉害吗?”

    “这些犯人是什么路数?难道是什么江洋大盗?”

    眼见百姓们议论不止,荆展昆知道必须给他们一个交代,不然明天就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便上前一步,咳嗽一声道:“各位父老都听仔细了。今日本官与锦衣卫的杨百户率人前来捉拿元宵节时纵火棋盘街,致使无数百姓遭殃的人犯。”说着,他一指后面那些倭人:“也就是这些倭人了。幸好天佑我大明与皇上,我们几经苦斗,终于将他们给拿下了。”

    “轰……”这话一说,百姓们顿时就更热闹了。对于棋盘街上发生的火灾,是个京城之人都心心念念地记着,有时还埋怨官府办案速度太慢,怎么现在还没有抓住嫌犯。

    现在,听说面前这几个犯人就是造成那么多人遇难的凶手,顿时就群情激奋了起来。一时间,骂叫之声就不断从四面响起,当然,骂的只是那些没人性的倭人。要不是有官差和官员在场,他们就要动手了。

    而这时,又见一路人马急急冲了过来,一名高大的武官骑在马上脸色铁青地冲着这边大声叫嚷道:“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天黑了还敢在街上逗留,难道不知我北京城法禁吗?”

    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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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论功行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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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明立国之初,为了更好地控制百姓,只要是稍微大上一些的城池都会执行宵禁。只要是天黑后依然在外无故逗留的寻常百姓,一旦被官府拿住,便会被处以刑罚——或是杖责,或是戴枷,甚至是被投入大牢也是所在多有。

    但在经过近两百年的变迁后,原先的法度已逐渐废弛,一般的城池都已不再执行宵禁,即便还有,也只是表面功夫,没多少地方官会在寻常时候拿这个要求治下百姓。但北京城作为一国都城,这一点却必须坚持,除了元宵节这等普天同庆的节日,其他日子一到天黑是不准百姓随意在外逗留的。

    而且每到天黑,五城兵马司方面还会派出不少人马进行巡街,一旦遇到有百姓夜间出没,通通都会被当成作奸犯科之辈拿下,然后交付有司处置。当然,有时候这些巡夜兵丁也会睁只眼闭只眼,即便真发现了有人深夜赶路什么的,只要对方能给个合理解释,也未必一定会拿人。

    但像今天这样,在街上聚集了如此多人的情况,那些巡街的人还是几乎未曾见过的,这让这些西城兵马司的人即便想放人一马,怕也是做不到。那为首的武官更因为觉着自己被人轻视了而有些恼怒,故而斥责起来。

    荆展昆听到那边武官的斥责,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当即排众而出,傲然站立道:“本官顺天府推官荆展昆在此办案拿人,对面是哪位将军哪,且过来说话。”虽然声音并不甚严峻,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气。

    他也确实有傲的本钱,大明向来讲究文贵武轻,以文驭武,即便是同级的文武官员,文官在地位上也要高出武官不止一头。而对面那个还要巡夜的兵马司武官就是论品阶也一定远不如他这个六品的推官。

    果然,在听到荆展昆自报家门后,那边的武官就哎呀叫了一声,随即赶紧滚落下马,笑着迎了上来:“原来是荆推官在此办案,是卑职鲁莽了,恕罪恕罪。卑职西城兵马司副指挥曾潜见过大人!”说话间,他还单膝着地,行了个军礼。

    见他在得知自己身份后执礼甚恭,还请了罪,荆展昆的脸色才缓和了下来,把手一抬道:“你起来吧。”

    “是。”曾潜起来后,又看了看荆展昆后面的衙差,忍不住问道:“不知大人在办什么案子,可需要卑职率人相助吗?”

    “不必了。本官已将人犯拿下,就不劳你们出手。至于这些人犯的身份嘛……”荆展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被五花大绑的倭人,嘴角一翘:“便是之前在棋盘街一带放火搅扰了元宵灯会的凶徒了。”

    “啊……”曾潜很有些诧异地叫了一声,随即神色就显得有些不好看了。虽然之前的事情发生在中城兵马司下辖,但同属一个衙门的他对此还是相当关注的。照他想来,这案子既然发生在那边,自该由中城兵马司和顺天府联合办案拿人才是。可今日,顺天府的人却自己个儿把人给拿了,根本不给兵马司以任何招呼和机会,这实在太不地道了些。

    虽然天色已黑,但周围却点了不少火把,荆展昆自然能看清楚对面之人神色间的异样,便冷哼一声道:“怎么,曾指挥对此有什么意见吗?”

    “……卑职不敢!”曾潜很清楚自己无论是口才还是地位都远不是面前的荆推官的对手,此时自然不会与之起冲突。不过一句不敢,还是暴露了他心里的不满,不然就只会说没有了。

    荆展昆也没去计较这些,只是略一点头:“既然如此,人本官已抓到了,这就把他们带回衙门审问,还请你们让路吧。”

    “是!”曾潜赶忙答应一声,而后回头就命人把道路给让出来,请顺天府众人押了人犯离开。

    眼看着对方有些吃瘪却不得发泄的模样,荆展昆便只觉一阵快意,刚才因为捉人不利而生出的不快情绪也终于平复了不少。

    而杨震在此期间却一直冷眼旁观,看着那名五大三粗,只怕一拳就能把荆展昆彻底打趴的武官在其面前连愤怒都不敢表示出来,心下便是一声暗叹:“如今这大明王朝确实大有问题哪。若是武官都是这般模样,试问他们凭什么去与凶残的异族强敌作战?”不过他也明白,这种事情的形成绝非一朝一夕,想要改变更是极难,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证自己的尊严不被践踏。

    在目送荆展昆他们离开后,曾潜脸上的谦卑之色就立刻被恼怒所代替。但即便是在人背后,他也不敢随意辱骂发泄,最终只能把怒火发泄到更弱势的群体之上:“来人,将这些无故出没于街道之上的刁民都给我带回去!”

    “是!”手下兵丁也感受到了来自自家上司的怒火,便没有半点犹豫地就上前拿人。一时间,整条街上告饶喊叫声不断,但却没有一个百姓敢反抗或是逃跑的,毕竟这些巡城兵士手上可有弓弩刀枪,你要是敢反抗,下场一定更惨。

    转眼间,数十上百名瞧热闹的百姓都被拿下,用绳索捆扎在一起,随着这巡城队伍继续向前。骑在马上的曾潜心情稍稍平复了些,随后便想到了自己得赶紧回去跟自家指挥大人禀报此事,看有没有办法出这口恶气。

    而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时候因为发泄而做下的事情,却已让西城兵马司的名声受到了不小的损伤,那些被拿的百姓必然心生怨尤,出来后宣扬一番,他必将受些责罚了。

    这就是如今这些大老粗武官们的短处所在了,做事往往只图一时之快,压根就没有长远看问题的能力。

    当曾潜带着那些百姓招摇过市地返回衙门,并向自家上司提及今日之事,并惹来后者同样的愤怒时,杨震他们也终于押了六名倭人回到了顺天府衙门。这时,时间已过初更,算是真正的深夜了。

    不过,顺天府衙门这里,这时依然是灯火通明的,一众人等,无论是官吏还是差役全都留守在这儿,翘首等待着荆展昆他们的顺利到来。直到守在门口不断张望的一名差役远远瞧见大队人马出现,并快步跑进去禀报,众人的心就吊到了嗓子眼。

    这起案子实在是太严重了,也太过被朝野之人所重视。所以任何一个顺天府的人都生怕这回去拿人空手而回,那样就太尴尬了,更无法向朝廷交代。当正在翻着书打发时间,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的孙一正听到荆展昆他们回来时,也不禁唰地一下自座位上站起身来,抬步就想迎出去。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如此急切,那会有损自己的官威,这才又缓缓坐下:“叫他们进来回话吧。”

    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孙一正的心里却依然难免忐忑,患得患失,生怕真出了什么差错。直到他听见前面院子里传来一阵欢呼,知道事情是成了后,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这时他才惊觉自己的背上竟在如此寒冬的深夜里被汗给浸透了。

    “参见府尹大人。下官幸不辱命!”荆展昆随后出现在了门前,依然恭敬地行礼,奏报道。

    “哦?真是辛苦你了,怎么样,事情可还顺利吗?”虽然刚才那会儿孙一正是紧张得要死,可这时候,却又显得很是淡然的模样。

    “这个……”荆展昆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将捉拿那几名倭人的详情给道了出来,最后叹道:“若非杨百户神勇,只怕这次拿人就要出大问题了!”

    “竟有这事?到底有多少伤亡?”孙一正眉头一皱,高兴的心情也少了许多。

    “死者十六,重伤二十八,其他轻伤者则有数十……”荆展昆苦着张脸报着数字。

    “哼!这些倭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不但敢在我京城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案子,还敢拒捕伤公差,真真是岂有此理!”在怒斥了几声后,孙一正才又看向这个下属安慰道:“虽然伤亡不小,但终究是有价值的,把人拿下就好。接下来的审问还得由你来办,可一定不能叫本官失望哪。”

    “是,卑职明白!”荆展昆忙点头道,他知道这也算是一份功劳了,看来经过这次事情,孙府尹是把自己当成亲信栽培了,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还有,本官会命人好生抚恤伤亡者的,你不必担心。至于杨百户那边,这次案子你觉着他会分去多少功劳?”既然把他当成了心腹,有些话就可以说了。

    荆展昆明白孙一正的心思,苦笑一声:“之前下官就试探过他,可他似乎也很看重这次的功劳,故而……”

    “也是,这次之事闹这么大,功劳一定不小。而且他一个锦衣卫也无须看咱们的面子,如此事情就未必真能如我们所愿了。只有尽快审案,让上面的人满意,才是我们现在最要紧做的。”

    “是,下官明白。明天,下官就会着手审问他们,谅他们也无法抵赖!”对此,荆展昆显得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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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论功行赏(中)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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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兔西沉,金乌东升,很快地,新的一天便已降临。

    而随着天亮,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就迅速在京城各处传播开来——那在元宵节纵火棋盘街,导致百多人惨死,无数人受伤的犯人已经被顺天府的官差们给拿下了。

    一时间,京城中百姓对此议论纷纷,都觉着是老天开眼,终于让那些该死的家伙落入了法网之中,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最残酷的极刑。

    而等到辰时,天光大亮,京城九门也能够被开启后,这一好消息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城外散播出去,不到中午,消息竟比人走得还快,已传到了几十里开外去了。

    离北京城几十里外的通州旁的一处小村落里,一名青衣公子便神色轻松地在听自己的手下人禀报着这一消息。说完自己所掌握的事情后,那手下才略带着些忐忑地瞥了主人一眼,生怕他因此就迁怒到自己身上。

    不想,青衣公子却只是淡淡一点头,挥手道:“你也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

    见自家公子没有因此而愤怒,那人虽然觉着松了口气,却也心生疑惑。但他身份低微可不敢询问,便低声答应,退出了屋子。倒是旁边另一名葛衣汉子在他走后有些奇怪地看着青衣公子:“二公子,你似乎并不因为那些倭人落网而感到恼怒哪。”

    “怎么?我应该为此而感到恼怒吗?”青衣公子端起一杯茶来,吹去上面的细沫后轻轻啜了一口。

    那汉子微微一愣,却还是直言道:“那些人终归是公子你弄来做事的,现在他们落入官府手中,总不是件好事吧。而且,您就不怕他们会供出些什么来?”

    青衣公子笑了起来,随后又一摇头:“老陆啊,你也把他们瞧得太重,却又太轻视我许崇川了。几个倭人,我所以收留他们不过是想利用一下而已,又怎会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细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话我还是知道的。所以别看他们落入了官府手中,想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是几乎不可能的。

    “而且,他们在元宵节所做的事情也确实太歹毒,影响太大了些。我之前就曾在想着怎么摆脱他们呢,现在让他们被官府所拿,不是正好吗?反而少费了咱们不少手脚。”虽然他用的是摆脱这词,但只听其言下之意,便可猜出他欲对那些倭人做什么了。

    老陆闻言先是恍然地一点头,但旋即又有些不安地道:“照你这么说,如此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结果。但是公子你想过没有,即便官府从他们口中问不出什么来,但至少他们会知道有我们的存在。若他们就此顺藤摸瓜地往下查,我们的处境只怕也不是太妙哪。”

    徐崇川哈哈一笑,摇头道:“老陆,就说你不是官场中人,根本不懂得那些当官的心思了。我敢断定,即便他们真从那些倭人口中问出了我们来,此事也一定不会被声张,除了少数几人外,几乎无人会知道原来这次火灾还有我们的存在。”

    “此话怎讲?”

    “因为当官的得要给上面有个交代。现在他们好不容易破了案,凶手也抓到了,你说他们会节外生枝,向别人说其实另有元凶吗?那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不说,若找不到咱们,这办事不力的罪名可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了。明哲保身一向是官场中人必备的才能,他们可是精得很呐。”

    老陆听得眼睛都有些发直了,但仔细一想,似乎也确实如此,他不禁心折道:“公子果然洞悉人心,一下就把那些官员都给看穿了。”

    “看穿他们并不难,只要熟读史书便可。虽然朝代更迭不断,但人心却并未有太多的改变。所以才有我圣教能不断地成长。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们圣教能够将这大明天下夺在手里,到那时我一定要改变这种不良的官场风气!”徐崇川说到最后,双手一挥,显得很是激动。

    “属下相信公子一定能实现这个理想,使我圣教拯救世人!”老陆面色郑重地附和道。

    在早有与官差交锋,杀了这么多人的罪行在身,又见识到顺天府的诸多刑具后,那几名倭人在面对荆展昆的审问时就显得格外老实,没有半点推脱狡辩的意思。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他们本就不擅于说谎,根本不懂得在官府面前说对自己有利的谎话。

    所以一路审问下来,还是相当顺利的。几个倭人不但交代了他们杀人放火的种种细节,也交代了这么做的几个原因,比如想出一口气之类的。只是随着他们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说出来,荆展昆的脸色就变得不那么好看了。

    因为随着他们的叙述,荆推官便知道了原来他们能藏身北京城里是被人收留的。而他们之所以选在元宵节行此纵火之事,也是受那人的挑唆和指导。甚至可以这么说,虽然杀人纵火的都是这几个倭人,但他们只是行凶者,真正的元凶却另有其人。

    一番审问竟问出了这么个结果来,这让荆展昆有些难以适从。而且这等大事他也扛不起,便赶紧把人重新关回大牢,然后自己跑去求教孙一正了。

    孙一正本来对此事还是很看好的,相信荆展昆能把案子审结,然后报上朝廷,自己至少是能将功抵过了——元宵节火灾,他身为顺天府尹总是要负上不小责任的。可他的美梦还没做多久呢,就听到了这么个消息,顿时眉头就皱了起来:“展昆哪,你觉着这事有几分可信?他们确实不是在为自己开脱吗?”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们再开脱还有什么用处?”荆展昆摇头苦笑:“下官看得出来,他们所言应该是真的,他们也编造不出这样的故事来。而且,从那院落的情况来看,也是一般。”

    孙一正仔细一想,也不禁深以为然:“不错,他们本就是通缉犯,又是倭人身份,想在京城找到住处可不容易。确实只有他人收留他们,才会有此一出。但如此一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是啊……下官也曾细问过他们关于那收留他们之人的细节。但这些倭人压根没有太过留意,只知道是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姓名什么的全然不知——当然,即便他们说出那人姓名,怕也未必是真的。故而要查出此人身份来历可就难了。”荆展昆说着又是苦涩一笑:“而且照他们所说,就在咱们要对他们出手前,那年轻公子便带人找了个借口离开了。现在想来,很明显他是提早知道了什么,才逃离的,而把那些倭人当成了弃子。所以我们要追查他就会更难了。”

    听了他这一番解说与分析后,孙一正的脸色显得更加难看了些。在起身于房中走动了半晌后,才猛地站定,看着自己的下属道:“今日审案有多少人参与?他们可信吗?”

    虽然不明白孙知府的用意,但荆展昆还是如实报了个数字,然后道:“人都是下官一直在用的,好歹算是些心腹吧。”

    孙一正一点头:“唔,那就给他们些赏赐,然后就说那些倭人是为了开脱自己才编造出来的这个所谓的幕后主使,事实上压根就没有这么个人存在。并且把此节省略,然后再由你我将之前审问出来的细节上报朝廷。”

    “大人的意思是……”荆展昆此刻已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脸色微微有些变化。这是要把真相给彻底掩盖哪。

    可仔细一想,这事也只能这么做了。不然光靠着手头上那点线索,去哪儿找那个早已逃走的幕后主使哪?而这样一来,不但他们辛苦拿人的功劳不可能再有,反而会受到朝廷的惩治,定他们个办事不力的罪名。

    真相固然重要,可与自家前程比起来,就根本不算什么了。至于那个逍遥法外的元凶,那就只能等以后再说了。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他们今后也不会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在沉默了好一阵后,荆展昆还是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做法,当即点头:“下官遵命,这就去把事情都办好了。”

    “唔,去吧。此事只有我们这几人知道,切不可泄露出去。尤其是那个杨震,此人看着就不是太能守密之人。”

    “下官明白!”荆展昆再次郑重点头,随后便匆匆而去。

    就这样,这起震惊朝野和京城内外的大灾以顺天府和锦衣卫杨震方面联合办案及拿人而做了了结。在拿到人后不过短短数日工夫,一切前因后果就被问个清楚明白,然后几位官员就此上表奏报天子。

    少年天子在看到这份奏报之后,自然是龙心大悦,既是因为案子终于了结,更因为自己所看重的人果然没有叫自己失望。所以他决定要重重地赏赐那些在办案中立了功的人。

    但没有人知道,事实上这案子只破了一半,就连杨震这个参与者,也不知道自己居然也被蒙在了鼓里!

    这是今天(9月2日)的新更章节,替代掉昨天晚上重复发出来的章节,这样已经订阅了的各位就无须再花钱订阅了。。。。然后下午那更我会在底下那章里再次替换,为各位造成不便路人深感抱歉。。。。。哎,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还是在有大封推的情况下,真不知是自己受不起还是好事多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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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论功行赏(下)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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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份由通政司送来的关于杨震与顺天府如何联手破案的奏疏,小皇帝万历直是眉飞色舞,禁不住就是一拍几案道:“好,就该如此!朕果然是没有用错人,杨震他确实有办案的能力,必须重重的奖赏才是!”

    因为不敢得罪杨震,又知道他不肯出让太多功劳,所以在这份奏报里不但写了杨震如何查明凶手身份,还详细写了他是如此孤身一人将六名武艺了得的倭人给擒下的。几乎可以这么说,这篇奏报里,杨震占着八成以上的功劳。当然,这有没有孙一正他们为了避免今后被人查出案中有案才刻意将杨震顶在前头的意思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么一来,让万历看着就觉着很是高兴了。

    此时在他身前伺候着的,是冯保与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二人。前者自从惊觉自己之前的疏忽后,就一直跟随在万历身旁不敢再离开,而后者则是被召进宫来的,为的自然就是关于如何奖赏杨震之事了。

    看着皇帝如此模样,冯保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这份奏报早在昨天下午就呈到了皇帝案前,他更是早就瞧过了好几次,不想今日再看,皇帝居然依旧如此兴奋,这就难免叫他感到吃味了,对杨震的忌惮之心在不自觉间又增加了几分。

    至于刘守有,脸上虽然陪着笑,心里却是阵阵恼怒与发苦。因为这次案子名义上是由他们锦衣卫主办,可事实上,杨震压根就没有用过镇抚司的人手,所以这次他和锦衣卫就根本没有功劳可言了。如此结果,自然叫他这个锦衣卫都督对杨震生出不满来。

    万历自顾兴奋了一阵,却发现身边两人都没有随声附和的,便有些不快地皱了下眉头:“大伴、刘守有,你们对此就没什么看法吗?”

    “这个……奴婢恭喜陛下。陛下果然圣明,慧眼如炬,一下就挑中了杨震来办这案子。而他,也果然没有叫陛下失望。”冯保先是夸了皇帝一句,随后才不咸不淡地评价了杨震的功劳。

    万历闻言心下虽然有些自得,却还是摆了摆手:“大伴你言过其实了。虽然朕当时用了杨震,但他到底能不能成事朕心里还是没底的,一切都是他自己个儿的本事。还有顺天府的那些人也不错,短短时日里就把凶手给找出来并活捉了,也没有辜负朕对他们的重托。刘守有,你是杨震的上司,对此你有何看法哪?”

    被皇帝点了名,刘守有自然不好再装聋作哑,便整理了一下情绪道:“陛下所言极是,杨震这回确实是立了大功。但冯公公的说法也没有错,为人臣者,既得君恩,自当尽心尽力,杨震更多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表面上看,他似乎是和稀泥般地两不得罪,但事实上,他的立场却是很分明的。

    万历听他这么说来,神色间便又生出了一丝不满:“你们哪,就是对人太苛刻了些。若是像杨震他们立下如此功劳都视而不见的话,将来还有哪个臣子肯为朕,为朝廷效力呢?”

    “这……”两人已看明白了皇帝的心意,这是一定要厚赏杨震了,便只得垂头道:“臣(奴婢)恭请圣心独断!”

    不想,万历却并不打算这样,而是继续道:“顺天府那边,自有朝廷内阁廷议之后给出封赏,而杨震他们,因为是锦衣卫的人,由朕与你们来定就行了。朕今日将刘卿你召进宫来就是为了此事。你说说看吧,该如何封赏杨震及其手下人哪?”

    “这个……”刘守有又是一阵犹豫,还偷眼去看冯保,希望能从他那儿得到些启发。奈何此时的冯保也想不出既让自己满意,又不得罪皇帝的对策,就只能把这个难题交给刘守有了。他知道,其实刘守有比自己更不希望杨震能得到封赏,因为那可能导致其在锦衣卫中的威信大幅度下降。

    刘守有确实是这么认为的,但在眼前这个时候却已没有了转圜余地,只好在沉吟之后道:“陛下,臣以为杨震此番的功劳确实不小,若照我锦衣卫里的规矩,赏给他一些钱财,再升他一级便也够了。如今他是百户,就给他个副千户的官职如何?”

    “副千户?这也太吝啬了些。”皇帝一听,便大摇其头:“其实照着杨震之前所做之事,此时提拔为副千户也是绰绰有余的,你这么做朕觉着还是不够。”

    “这……”刘守有一咬牙,只得道:“那就升他为镇抚司里的掌刑千户,不过二十左右的人坐上这个位置却显得突兀了些,臣担心其他人会有所不满哪。”

    万历一听这安排,神色才好看了些:“唔,把他升作千户,确实是配得上这次的功劳了。”

    看着皇帝那得意的模样,冯保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虽然杨震这段时间因为办案的关系不在宫中,但万历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提起这个侍卫。显然,杨震在皇帝心里已占据了极为要紧的位置,这让冯保感受到了不小的威胁。

    “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本以为将此人调到陛下跟前能对我有些帮助,谁料竟是这么个结果,反给我找了个争宠的对手来。不成,我绝不能让此人继续留在陛下跟前!”冯保想到这儿,心里一转,已有了念头。

    而那边万历还在自顾说着话,应对的是刘守有刚刚的抱怨:“刘卿你这话就有些问题了,凡事总有例外嘛。以前锦衣卫里几乎没有二十来岁的千户,不代表就不能有。而且……”说着他若有所思地看了身旁的冯保一眼:“大伴年纪也不大,现在不一样是东厂提督,也没见有人敢说他的不是啊。”

    冯保如今才不到三十,却已成为了天下权势最重的几个人之一,手底下更是鹰犬无数,确实无人敢对此说半个不字。刘守有明显就忘了冯保的真实年龄,刚才那句像是牢骚般的说话也像是在指责冯保了。这让他的心里陡然一紧,赶紧道:“陛下圣明,是臣太过愚钝迂腐了。”说话间,他还有些不安地瞥了一眼冯保,生怕他因此动怒。

    好在冯保也知道这是刘守有的无心之言,而且此时他的心思也不在这上头,所以只略略一笑,也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而是看向皇帝道:“陛下这安排确实没有半点问题,杨震凭此次功劳升个千户也是绰绰有余的。奴婢和刘都督在待会儿就会做出相应安排的。”

    “好,你们记住这事必须赶紧办了,不能让人觉着朕是个会亏待臣下的君主!”万历见冯保妥协了,心下更是大喜,脸上的笑容也随之大盛。

    但他还没有高兴太久呢,就听冯保又突然来了一句:“不过……却有一件事情奴婢必须事先与陛下说明。”

    “却是何事?”不知怎的,万历心里生出了一丝不是太好的预感。

    “这次将杨震提拔为锦衣卫百户,那以他的身份就不好再入宫当差了。事实上,之前让他以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入宫当侍卫,就已有些不合适,论身份他甚至都比薛炎等人都要高上一些,现在就更高了不止一头。若再让他进宫来随侍陛下身旁,只怕不但薛炎他们会别扭,也是对杨震的轻视。故而,奴婢以为今后就不必再叫他来宫里当值了。”冯保淡淡地将话一说,便静静看向万历,看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万历明显被这话说得愣住了,他压根没想到在提拔了杨震后会是这么个结果。如此一来,他再想见杨震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这事情叫他感到无奈的是,提拔杨震为千户的意思还是他亲口说的,身为天子断无收回成命的道理,现在就只能接受既定的事实了。

    沉默半晌,万历才有些无奈地道:“大伴你果然细心,竟帮朕想到了这一层。确实,一旦升他为千户,他确实不适合继续留在宫里。这样吧,刘卿,你回去后给他安排一个像样的职务,可莫要耽搁了他的能力才是。”

    “是,臣谨遵陛下圣意!”刘守有自然明白冯保的心思,但这事上对他却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多了个麻烦,也叫他感到一阵头疼。

    既然杨震这个最难解决的问题都达成了一致,后面那七个手下的升赏问题就好解决得多了,各自都提了一级,小旗升为总旗,总旗升为试百户,就算是完事儿了。虽然这对于三位大人物来说并不算什么,但对于本就提升困难的锦衣卫来说,他们几个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在把这事达成一致后,万历也不留刘守有继续待在面前,挥手叫他退下。冯保借口送了他出去,在离开不远后,冯保神色有些阴沉地道:“刘都督还真是有眼光哪,竟搜罗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属下。”

    “双林公……”刘守有见状心里自是一惊,赶紧想要解释什么。却被冯保挥手打断:“过去的事情就不提他了。现在我要你做好一件事情,那就是盯死了他,莫让他再做出什么事情来。”

    “是,下官明白!”刘守有赶紧答道。其实这事都不用冯保吩咐,他自己就会这么做了。

    这是改的昨天重复第二章,晚上再发今天的第三更。。。。。。感觉终于把烂摊子交代过去了,虽然依然有些歉意,给大家带来了不便,路人掩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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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功高赏重遭人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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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杨震谢主隆恩!”镇抚司衙门之中,杨震恭恭敬敬地跪伏在地,冲着前来宣旨的內侍磕下头去。当然,他这一份礼节的对象并不是面前的小太监,而是他所代表的皇权而已。

    就在之前不久,杨震被刘守有派人叫到了镇抚司,然后就接到了这么一道升他为锦衣卫千户,并命他于刘都督麾下听用的旨意。

    对于这一次的升赏,杨震是有所准备的,怎么说这回的案子都不算小,自己的功劳又没人敢吞没隐瞒,被提为千户也是情理之中。但,对于他不必在进宫当差而是留在刘守有跟前听用这一安排,杨震心里就不禁要犯起嘀咕了。

    虽然他自身对于去年那般一直待在皇宫里,不得自由不说,还得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处境并不太满意,也曾幻想过如何从那樊笼之中摆脱出来。但现在真个不必去了,却又有些不舍。毕竟,在那儿是最接近万历的机会,他也和万历之间产生了一定的友情,还影响了小皇帝对张居正的看法。他本还指望着继续打铁趁热,让张居正吃不了兜着走呢,不想现在却彻底见不着皇帝了——以他一个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再想见九重宫阙之内的天子可比登天还难。

    而这还不是最叫杨震觉得不安的,在刘守有麾下听用才是。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次办案自己是怎么撇开镇抚司独占功劳的,以刘守有的见识和精明,如何会看不出来?再加上之前他就知道冯保对自己已生出了忌惮之心,现在彻底成为刘守有的下属,自己的处境可就极其堪忧了。

    唐枫的殷见可不远哪,而现在他也一样是千户,一样至少现在看来没有任何其他的差事在身,若刘守有想打压和剥夺自己的权力,如今是最好的机会!

    正因满脑子都是这方面的计较,让杨震在听到圣旨后便是一阵迟疑,久久没有回应。直到那宣旨的太监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轻轻咳嗽一声以作提醒,杨震才如梦初醒,赶紧磕头谢恩。

    那太监这才笑吟吟地将手中用彩锦织成的圣旨交到了杨震手上——每一道亲自传到臣子手上的圣旨都会交由臣子自己保管,那可是能传于后代的好东西。杨震赶紧恭敬地接过,又谢了声恩,才从地上站起来。

    那太监道:“杨百户……啊,不,现在该叫您杨千户了。杨千户,除了将您升为锦衣卫千户外,陛下还有些其他的赏赐。”说着一招手,便有两个小黄门端了两个托盘走了上来,都摆满了金银锭,怎么也有个五六百两的样子。

    “臣对陛下之恩赐铭感五内!”杨震赶紧动容地再次谢恩道。虽然这点银子对他来说算不得什么,但皇帝的赏赐向来不是看数量的。

    那太监对他这样的态度还是很满意地,一笑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块金牌交到了杨震手里:“陛下还有口谕——朕知道杨卿你必会因为今后不能再入宫伴驾而深感遗憾,朕亦是如此。故赐卿紫禁城行走金牌一面,将来若有事启奏,便可持此金牌入宫,余人不得阻拦。”

    杨震伸手接过这面沉甸甸的金牌,也感受到了万历对自己同样沉甸甸的情义,心头不禁一热,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那太监见事情都交代完了,又见杨震又发了呆,便也不再逗留,冲他略一拱手,便即而去。有王权、萧然两个与杨震过不去的前车之鉴,他可不敢得罪如今在皇帝眼中极其重视的红人,即便杨震如今已不在宫里当差。

    直到那太监离去,在外面有些眼红地看着这一切的刘守有才似笑非笑地走了过来:“杨震哪,你这回可是深受陛下信重,将来可一定要好好当差,立更多的功劳,以回报陛下之恩哪。”

    他这一说话,终于将杨震自那感动的情绪里给拉了出来,忙收摄心神,朝刘守有恭敬地一拱手:“一切也都仰赖刘都督您的信重,不然卑职又哪来的如此机会呢?”

    “嗯?”刘守有听他这么说话,心里就是一阵不快,就觉着对方分明是在讽刺自己识人不明,才使他渐渐坐大。但他终究是久经风浪的官场老手,即便心中恼怒,却也只是一皱眉而已,随即便笑道:“杨震你就不必如此谦虚了,这次的事情多是靠你自己的本事,本都督可不敢分功。不过有一点本都督却是想提醒你的。”

    “都督请说。”

    “你之才能,在此事上已表现得淋漓尽致。故而本督希望你今后在镇抚司中办事也能如这回般尽力,可莫要叫我失望哪。”刘守有似是鼓励地道。

    但这话听在杨震耳中可不是那么简单了。这分明是在威胁自己,要是将来做事时没能达到要求,刘守有就会认定是他不够尽心了。到时候,刘都督势必会以此为借口,治杨震的罪。对此,杨震也无法分辩,只好苦笑着点头:“卑职今后做事一定尽力施为,不叫都督为难。”话既然说到了这里,杨震索性就又多问了一句:“卑职斗胆问一句,不知都督打算将我安排为什么职务?”

    “这个……因为你是猝然拔上来的,一时间还真不好安排你的职务呢,且先稍待一些日子吧。”刘守有沉吟了一下后道。说完这话,就借口他另有事情,转身离去了。

    本来照他的心思,是打算用对付唐枫那招对付杨震的。可现在的情形,却让他有些不敢这么做了。因为杨震比唐枫更有能耐不说,还有一个刘守有怎都不敢得罪的强大靠山——当今圣上万历。虽然万历如今只是个少年天子,权力有限,但刘守有可不敢冒着得罪皇帝的风险整治杨震。所以在看到那面金牌后,他已开始改变原先的主意,决定给杨震卖个好了。

    但该如何更好地安排杨震,既能叫他满意,又不会生出事端来,从而使自己能给冯保一个满意的答复,就叫人伤脑筋了。至少在刘守有想出一个两全的对策之前,就只能拖延了。

    杨震看着对方逃也似离去的背影,心里不觉有些好笑,同时却又生出了担忧来:“别看我现在得到了擢升,但从实际来看,我还不如之前当百户时来得更自在些……”说着他环顾四周,发现周围虽然有不少锦衣卫里的同僚,但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些冷漠与敌视。

    这却是很自然的事情,谁叫他之前办案时只顾自己,全然没有为镇抚司的人带来哪怕一丁点的功劳。但杨震心里也觉得有些冤,自己当时以为已脱离了镇抚司,自然不可能把功劳分给这些本就不与自己一条心的家伙。

    “看来,这就是所谓的恶性循环了。”杨震重重地叹了口气,就欲先行离开。好在,离开这儿,还是有人会为自己感到高兴的,比如那七个也因此得到擢升的下属,以及张静云。尤其是后者,之前还在担心案子一破自己就要回宫当差的她,一旦知道自己今后都不用去皇宫了,她势必会很高兴的。

    “咳咳……”一声低咳自杨震的身侧响起,随后唐枫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二郎,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劳哪,怎的却不见你有多高兴,反而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呢?”

    杨震转头看去,就见唐枫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现在镇抚司里会如此主动与自己说话的,也就只有这位老上司了。对上他,杨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苦笑一声:“千户你何必明知故问。只怕从今日开始,我就会与你有着相似的处境了。”

    听他说得如此直白,唐枫的眉头忍不住就是一皱,旋即又轻笑一声摇头:“那倒还不至于。至少你身边不可能如我这般有那么多双眼睛和耳朵盯着看着。你可比我轻松多了。”说着,他若有所指地扫眼看了看周围,那些本来还在关注着他的人就赶紧避开了他的目光。

    杨震见状不觉也是一笑,确实,比起如今的唐枫,自己还是要好过许多的。但随后,他又想到了唐枫为何会是如此处境,便又心下惕然:“千户,如今我的处境也就比你好不了多少;之前你们想让我做的事情,只怕是……”

    唐枫盯了他看半晌,才摇头苦笑:“你这人哪,自你我第一次相遇开始,就一直在提防着我。即便我们曾一起经历过不少事情,你对我依然无法交心。虽然我之前确有想过把你拉拢到我们这边,但今日前来却不是为了这个。”

    “这个……”杨震闻言面露尴尬,没想到自己的一点心事早就被唐枫给看穿了。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镇抚司绝不是铁板一块。你现在的处境只是暂时的,只要你够聪明,胆子够大,本事够强,总能解开眼下之困的。何况,你身后还有强大的靠山,他刘守有也未必真能把你怎么样。”说完这话,唐枫轻轻一摇头,便转身离开。

    杨震看着他越走越远的背影,突然生出一种感觉来,自己与他之间的信任似乎也越来越远了……

    今天第三更。。。。。其他两更在前面,各位不要遗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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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数月弹指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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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因为杨震背后有万历这座大靠山让刘守有不敢像对唐枫般对付他,但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其他手段了。至少有一招是没有人能挑出毛病来的,那就是拖。

    只要是在官场浸淫多年的老官僚,都会深谙这个拖字诀,而刘守有本就是世家子弟,又在锦衣卫里当了多年都督等官职,更是对此深有心得。他确实不能把杨震怎么样,但却能做到以各种借口推脱,让杨震一直都无法真正掌握权力。只要杨震手上无权,即便他因之前的种种事情而在锦衣卫里的声望渐隆,也难以让其他人跟随,一个不能让下属立功受赏的上司,即便名声再大也没什么用。而只要无人跟随,杨震就无法真正对刘守有构成威胁,最终彻底被人遗忘。

    在刘守有走到今天的一路之上,遇到过不少锋芒毕露的家伙,他们或运气极佳,或能力出众,但往往却都败在了这拖字诀上。所以他坚信这一回,杨震也一定逃不脱这一规律,最终泯然众人。

    其实杨震何尝不知道刘守有打的是什么主意,但对于眼下这一局面,他还真就没有应付的办法。他总不能因为这点事就去见万历,向皇帝讨要个什么差事吧。别说如今的小皇帝未必有这个权力和魄力帮他,就是有,这次帮了他,自己辛苦在皇帝面前树立起来的形象也就毁了。

    所以,即便明知道对方用意,以及自己所处的环境有多尴尬,杨震也只能按捺下心情,静静等候,等候某个能重新站到舞台中央的机会能够到来!

    当然,眼下的处境对杨震来说也不全然是坏事,至少日子是过得很悠闲的。不但不必像在皇宫里当差时那样早起晚睡,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甚至比在棋盘街时更闲适。因为他身上没有什么差事,自然不需要整日在镇抚司衙门里候着,而以他现在的身份,即便几天不出现,也没人敢说什么闲话。或者可以这么说,刘守有一派的人都恨不能杨震就这么一直不出现呢。可即便他不当差,不做事,该有的俸禄却是一文都不会少。

    所以如今杨震过的日子就和后世那些老公务员有得一拼了,每日里想到了才会去衙门里转上一圈,然后又一拍屁股走人,着实潇洒得很。若他没有其他更高的要求,不想着如何对付张居正他们,不想到大明即将走到尽头的国祚,或许会很高兴接受眼下的情况。

    因为这样的日子不但过得舒坦,也让身边的人感到很是满足和高兴。张静云可不知道杨震心里还藏着事,想的也只是能与杨震多在一起,现在他不必时时外出做事,有了大把的时间陪伴在自己身边,她自然是很享受这种日子的。

    在此期间,杨震确实带了张静云把北京城内外值得一看的景致都逛了个遍,什么卢沟晓月、太液晴波、道陵夕照……但凡是这个时代有的,百姓能随意过去一观的,他和张静云的足迹都到过。

    两人的感情也随着这种长期的厮守和外出同游而变得更加深厚。而更不足为外人道的是,一双青年男女在尝过床第之欢后,更是食髓知味,不光是杨震,就是张静云这个本来还算脸嫩的女子,对此也很有兴趣。每当夜晚降临,两人便会在房中婉转交-欢,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

    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放在后世虽然很正常,不就是婚前同居吗?但在大明朝,这种做法却有些太过惊世骇俗了些。只因为周围那些邻居对他二人的底细并不是太过了解,只道他们真是小两口,才没有闲言闲语传出来。

    至于这二人自己,一个是来自后世的穿越客,本就对这个时代的那些规矩和习俗不怎么放在心上,一个则是自幼与祖父在外云游,根本不懂世故人情,这才出现了如此一对早有夫妻之实,甚至可说是夜夜都做着夫妻,却并无半点夫妻名分的古怪情侣。若这事被朝野间的某些道学先生给知晓了,只怕这些老人家一定会大声道一句:“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后进行严厉的批判……

    这种逍遥的日子,杨震一过就是好几个月,时间也由万历四年的冬天而变成春天,随后又由初春而进入到暮春阶段,眼看着已到了四月。这时,两个消息的出现,终于略略打破了他略显平静而沉闷的生活。

    四月十四日,杨震在时隔五天后,再一次来到了镇抚司衙门。既然都没什么差事在身,每次去了又会对上不少或嫉妒或讥嘲的眼神,杨震便懒得经常往那边跑,反正以他现在的身份,也没人敢因这点小事来找自己的不是。

    在来到镇抚司后,杨震照例先去见了刘守有,和他寒暄闲扯了几句,确信继续没有差事可给自己做后,便又去了唐枫处坐坐。虽然两人间因为观念不同而无法如以往般并肩作战,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还是朋友的关系。至少在整个镇抚司里,唐枫是为数不多还能把他当作朋友看待的人。

    一见杨震来了,唐枫便放下了手中的书籍,笑着为他倒上了一杯茶——要说起来,唐枫在此做千户也一年余了,却一直未曾有改变处境的机会,依然是被闲置一旁,几乎什么差事都捞不到,只能看书打发时间。而他比杨震却有耐心得多,即便如此,也一如既往地天天准时上下值,几乎都没有缺席的时候。

    对于这一点,杨震是既感佩服又感不解,今日就忍不住问了起来:“千户,你为何天天都来镇抚司呢?其实你也应该知道,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给你任何机会的。”

    唐枫细细地品着一杯茶,面色显得很是恬淡:“我要做的,只是问心无愧而已。至于他们是怎么想怎么做的,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哦?”杨震将信将疑地瞥了对方一眼,这个答案很有禅味,若是真出自一个无欲无求的人口中,他或许会信,但他却知道唐枫的为人和心思,那他这么说就颇值得玩味儿了。不过杨震也知道隔墙有耳,而且自己并不想搀和进这种阴谋算计中,便没有继续追问。

    “而且,天天来此也不是全无收获的。比如前天,就因为我在,所以帮了你一下。”唐枫继续道。

    “帮了我?却是何事?”杨震略有些诧异地问道。自己都不在这儿,唐枫是怎么帮自己的呢?

    “帮你保住了秘密。”唐枫说着,便揭晓了答案,将一封信从袖子里取出,交到了杨震手上。

    杨震一看信封,上面果然写了自己的名字,下面的落款则是老道张天乾。这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就知道是什么人送来的信了,是静云的爷爷。没想到前往苗疆办事的他居然还会想着送信过来,看来应该是给静云的家书才是。

    “多谢千户帮我截下了信件。”杨震把信放进袖子里后,才拱手谢道。他很清楚,在这个并不怎么讲究隐私的时代里,自己这封信若是落入旁人手里必然会被好奇心重胆子大的人给拆开看了。虽然张老道信里也不会存在什么犯忌讳的话,但这种私人信件被人拆看毕竟叫人不快。

    “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毕竟我也是个千户,他们还不敢不给我。”唐枫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随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你现在也已是锦衣卫千户了,对我的称呼也该改改了。若你不嫌弃的话,就叫我一声唐兄吧。”

    “这……也好。那我这个当兄弟的就厚颜从命了,唐兄。”杨震略作犹豫,便改了口。

    在唐枫处坐了会儿,也说了几句话后,杨震便离开了镇抚司,转身回了家。

    刚一进家门,杨震就听到了厨房那边传来的阵阵香味,却是张静云又在烹煮美食了。也不知是听哪位大婶儿提到的,张静云在与杨震这段时间欢好后居然开始担心杨震的身子会受不了了,于是便去采买了不少补身强肾的食材来给杨震食用,这让一向就“战斗力”惊人的杨震好不尴尬。

    但这终究是美人的一片心意,他也不好推辞。每日里只能吃这些药膳,然后再……你懂的。

    今日见张静云又在鼓捣这些玩意儿,杨震不觉就是一阵苦笑,随即才想起袖子里所藏的那封信,便道:“静云赶紧先出来,你爷爷来信了。”

    正在做菜的张静云脸颊红红的,想着吃了这顿后杨震晚上的表现呢,一听这招呼,顿时就喜出望外地迎了出来:“真的?爷爷他终于来信了?我最近可想他了,也不知他怎么样了。”在这一连串的说话中,她已快步冲到了杨震面前,急不可耐地取过了他手里的信件,撕开封口后就匆匆看了起来。

    “要说起来道长也真是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竟知道我会去镇抚司,把信投到了那儿。”杨震在旁忍不住啧啧叹道。确实,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比后世,没有太过正规的地址制度,更没有门牌号,想要把信件准确递送到某人手上还是有些难度的,唯一例外的或许只后各大衙门了。

    张静云听他这么说,有些骄傲地一皱鼻子:“那是当然了,我爷爷算事情可准了,这点小事怎么能瞒过他呢?”

    “哦?既然如此,那他为何不直接把信送来这儿,那样岂不是更方便些?”杨震忍不住打趣道。

    可这一回,张静云却没有理会他的这番话,只见她此时神色已边,已从刚才的惊喜化作了紧张不安,以及一丝悲伤……

    今天还是三更,第一更先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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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数月弹指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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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静云,你这是怎么了?”杨震一见张静云神情突变,心里就是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便自他的心头冒了起来。

    张静云捧着信的一双手竟也有些抖动了起来,而她的声音也随之发颤道:“二郎,爷爷他,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震这时已顾不得什么礼貌不礼貌了,当即伸手就夺过了张静云手里的信,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虽然这样抢他人的书信看并不太好,但两人间关系已如此亲密倒也无妨。

    在迅速扫完信中内容后,杨震的神情也变得极其严峻。这封信是写给张静云和他杨震的,里面只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张道人告诉他们自己已来到苗疆,并准备进山寻找曾经的师弟,也是师门叛徒许惊鸿。并且他还说,自己在此之前已给自己算过一卦,卦象显示乃是必死的大凶之兆,此去苗域群山之中,八成是回不来了。

    第二层意思则很简单了,就是对自己孙女儿张静云的安排。其中不少篇幅是安慰孙女儿不要为自己的逝去而感到伤心,这只是天意而已,也让她在自己去世后坚强快乐地活下去。后面的内容则是写给杨震的,张道人希望杨震今后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孙女儿,用词中显然是已将他视作孙女婿看待了。

    “静云你也不要着急,虽然道长写了这封信,但事实究竟如何还不好说。说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回来了。”杨震看着面前女子一副泫然欲泣地模样,赶紧劝慰道,只是这话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说服得了。

    “二郎,你不知道,爷爷他算事情向来极准,几乎就没有过差错,比如这次就把信送到了镇抚司。这种大事上,他又怎么可能出错呢?”张静云眼眶里已有泪水缓慢地流了下来。

    杨震赶紧取出随身的手帕,为她轻轻拭去眼泪,同时口中道:“那可不一定。都说善医者难自医,我想这算卦一道也差不多吧。道长他或许算别的事情精准,可关于他自己的事情就未必了。你相信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虽然口中是这么说的,可其实他心里也充满了担心与不安。只看信最后的落款处所写的时间,乃是去年过年之前,便可推知此时的张道人必然已和那个什么许惊鸿见了面,却不知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

    被情郎如此安慰着,张静云有些害怕与悲伤的情绪才终于好转了些。只见她微微一吸鼻子,忍住眼泪问道:“你是说真的?爷爷他真不会有事?”每个人其中都不希望自己亲人逝去的消息是真的,刚才张静云只是激动之下才会那般说话,而且她又一向对爷爷的算卦能力很是信服,这才会做出异于常人的表现。

    杨震即便心里没底,但为了不叫张静云太过担心伤心,还是毅然点头:“不错,我相信吉人自有天相,道长他一定不会有事。你若是不放心,我会想法派人去广西一带找寻道长下落,这下总可以了吧?”

    “嗯……”张静云柔柔地应了一声,脸上的悲戚之色渐渐收敛了一些。

    “而且,即便道长真个有什么不测,你不还有我吗?我这一生都会好好照顾你的,所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杨震见她总算好了些,又赶紧表态道。说着,又一把将她搂紧了自己的怀里,轻拍她的后背以作安慰。

    虽然不希望自己爷爷真出什么意外,但听杨震这么说来,感受着他对自己的爱与安抚,张静云的心里倒是安了许多,至少现在自己已有了依靠,不是吗?

    就在两人依偎在一起,感受着别样情怀时,一股焦臭味突然从身后的厨房里传了出来,张静云闻到之后,便是啊呀一声,赶紧从杨震的怀抱里挣脱出来,急急地朝着厨房跑去。在杨震来时,她正在里面煮菜呢,被张道人来的书信这么一闹,便耽搁了不少时间,里面的菜肴已然彻底烧干了汤水,焦掉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都是我的一番心血哪,居然都焦了,今天就没菜了……”里面很快就传来了张静云苦恼的抱怨之声。

    杨震听到这话,便是会心一笑,至少暂时的,张静云是不会太伤心了,当然牵挂肯定是免不了的。但随着时间的流逝,想必以后即便她知道张道人真个遇难,也不会比今日更难受吧?时间,往往是最好的疗心中创伤的良药!

    在张道人这封给人带来担忧和牵挂的信来后半月,又是一封信来到了杨震手边。不过与前一封信相比,这封信却带来了一个好消息。信是杨晨托人送来的,里面也只说了一件事情,他即将来京城述职,说不定会在北京留任,当个京官。

    对大明朝的官员来说,京官与地方官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在所有人的观念里,京官往往要高于平级的地方官。有时候甚至产生地方上的知府身份都不如京城六七品小官的古怪论调。

    这当然有夸张的成分,但更多的却是官员们对升迁之路的看法。毕竟身在京城你所能遇到的机会便比在外面时要多,就以杨震自身为例,若不是前次案子是在北京城发生由他破去,只怕所得的好处是远远达不到他所拿到的。这其实也与后世那些年轻人毕业后径自前往北上广等一线大城市的行为很是相似,只是后世的选择余地更大了些,而在大明却只有北京这么一个能带来奇迹的城市。

    正因为京官有如此好处,全天下的官员十有七八都会削尖了脑袋往这边凑,所以想进京为官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你要是没有门路,或者名声极大,或者立了什么大功劳,几乎都不可能从地方官调来北京。

    本来,杨震也不认为兄长有这份幸运能来京城。虽然他知道杨晨也和自己一样是个穿越客,有着这个时代其他人所没有的巨大优势。但在官场的种种规矩桎梏下,即便真有本事,也难以冲破樊笼,成为幸运的那一个。

    可偏偏这一次,幸运女神却眷顾了杨晨,让他有了入京为官的机会。

    真要说起来,这事情也有杨震的功劳在里头。年前,杨震与皇帝万历说话时,就曾提及过自己的兄长杨晨,并把他好一阵夸。这让杨晨就在万历的心里留下了一个不错的印象和影子。

    当然,更要紧的还是他自身实力在那儿。

    大明制度,官员每三年为一任,每任之后都会由上司等各衙门进行考评,分为上上直到下下等九个等级来进行评定。若是能得个上等的考评,即便这次升不了官,也能在官员的档案里留下好印象。而若是得了下等的考评,说不定接下来一任就没你什么事了。这种考评之法在张居正推行考成法前还只是一个官场中用来提拔自己的亲信,整治敌对势力的手段,但这两年,却已明显规范了不少,也公正了许多。

    杨晨就是赶上了这么个好时候,虽然自己没什么背景,也不善于巴结上司,但愣是凭借着自己在诸暨县做出来的成绩,在这次的考评里得了个上中的成绩——要知道,满朝数以千计的官员,几乎就没人能得上上的评价,就是张居正也不能——儒家向来不会把事说满,所谓人无完人嘛——所以上中的考评其实就是最好的。而天下数百州县,无数地方官,能得此评价的,也就寥寥几人而已。

    而杨晨所以能得如此之高的评价,除了他将诸暨一县治理得井井有条,民生富足——在把郦家铲除后,县里已没有人再敢和他这个县令匹敌,就是宣家也不敢——之外,他所擅长的堤坝建设也是重要的加分原因。

    那条由杨晨带了百姓花数月时间修筑出来的长堤,彻底保障了诸暨县城的安全。在今年再次爆发的一场桃花汛中,绍兴府辖下的其他县城再次遭了灾,可诸暨县却得保太平,在其他同僚的衬托下,杨晨的功劳自然变得极大。

    如此一来,在新一轮的考评里,他的评价自然名列前茅,得了个事实上最高的上中的评价。

    正因他这一任官的考评极好,才得以能被当今天子亲自过目,不然一般的平庸官员,只怕早就被吏部自行处置了。

    而皇帝在看了这份奏报后,就觉着杨晨这个名字似曾相识。仔细一想,就回忆起了杨震也有一个兄长叫这个名字,他还着重提过,自己能有今日的见识,多得杨晨的自幼教导。

    如此一来,万历就对杨晨留上了心,再一番履历,便确信此杨晨便是杨震口中的兄长。既然这确实是个可用之人,在爱屋及乌的心理作用下,万历便决定让他前来北京述职,并决定将他留在北京当官。

    虽然杨震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但对于自己兄长能够入京为官一事还是相当高兴的。这既是出于兄弟间的情义,更因为他觉着兄长来京或许能帮自己出出主意,看能否改变现在有些无奈的局面。

    但他却并不知道,转机夹杂着一场惊天巨边已在前方等着他了!

    (本卷完)

    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

    第四卷终于完结,在本卷过程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比如杨震终于找到了对抗张居正的契机,比如杨震的实力有了进一步的强大,再比如终于他有了属于自己的女人……当然,对路人来说,本卷最大的不同是本书终于上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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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兵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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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四年四月初十二日夜,山西大同府。

    这个在后世以煤炭等资源产出而闻名于世的州府,在如今大明帝国的版图上也扮演着极其要紧的角色。

    因为从大同再往北去一些,便过了大明的疆界,与蒙古鞑靼部相接,于是这儿就成为了世人眼中的边疆重镇。朝廷将山西的大同、宣府,东北的辽东、蓟州合称为四大军事重镇,是为宣辽蓟大者也。

    正因大同府直面着鞑靼人的威胁,所以朝廷便在此布置重兵,以防外敌入侵。即便是如今蒙古势力已大不如前的时候,驻守在大同的总兵力也从未少于过三十万,足可见大同府对整个大明的重要性了。

    但随着大明立国渐久,往日的进取心不断消弭,人心思安思逸的风气已遍布朝野,而这也影响到了边关重镇。如今的大同各处卫所,早已没有了曾经的肃杀和森严,以前的种种禁令,也几乎已破坏殆尽。

    比如军中不得饮酒作乐,不得有妇人出没这一条,此刻就在山西都指挥使辖下的云川卫驻地内被公然违背着。而违背着它的人,正是该卫的指挥使牛璨。

    只见他四十开外的年龄,长得倒是威风凛凛,尤其是颔下一部钢髯配合着黑黝黝的面膛,给人一种张翼德再世的错觉。不过再看他的身材,这种错觉就会很快消除了,因为在这张面孔下的身体早已发福,尤其是一只大肚腩,看着就好似怀了五六个月身孕的妇人一般,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位将军真遇上了战事还上不上得了马儿。

    而比起他那副身材更叫人不忍卒睹的是,现在他的行径。就在本应是极其肃杀严厉的指挥帐篷之中,他正一手提着一大坛子酒,不断地朝自己口里灌着,另一只手则搂了一名相貌艳丽,只着薄薄纱衣,妙体毕现的女子,该女子还一边娇笑着,一边将手中自己咬过的一只鸡腿往牛将军的嘴里塞去。

    牛璨很是自然地咬了一大口鸡腿肉,然后把手中已只剩下不到半坛子的酒往地上一搁,便双手在女子那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揉-搓起来。这一番动作下来,更是惹得那女子娇-吟连连,整个人都瘫在了牛璨的身上。

    若非亲眼所见,天下间没几个人会相信这不堪入目的一幕会发生在军营之中,发生在大同这样一个几乎时刻可能遇到敌人袭击的军事重镇的卫所军营之中。

    此时,在牛璨帐外,还站了四名亲兵。虽然因为有帐门遮挡着,他们不能看见里面的景象,但这对男女所做之事所产生的动静与喘息,却还是一点不漏地透过帐门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

    但这四名亲兵除了脸上带着些异样的暧昧笑容外,却没有半点恼怒或不满的意思。显然,这几位早已习惯了自家将军的这一行径,几乎能做到充耳不闻。此刻他们心里所想,只是什么时候将军完事睡下,自己几个也能靠着大帐歇息一会儿,甚至也去旁边的小帐里睡个半晚。

    就在这时,其中一名亲兵突然目光扫向前方,面现警惕之色,口里低喝一声:“什么人?口令!”原来是他察觉到有一队十多人从黑暗中靠了过来,便下意识地问了一声。但因为怕打扰了里面将军的兴致,他的声音并不甚大。

    其实对于这些突然靠近过来的人,他们也不是太放在心上,军营里本就有巡夜的规矩,有人正好巡视到这儿也再正常不过了。他所以会这么问口令,也只是出于习惯使然而已。

    “长明!”对面有人立刻就报出了今夜的口令,随后这一队人马已彻底出现在了亲兵们的面前。

    “哦,原来是聂千户哪!”几名亲兵看清楚了来人模样,更是安下心来。纷纷行礼问候:“不知是聂千户巡营到此,小的们得罪了。”

    这位聂千户大名聂飞,乃是这云川卫中一名甚得军士之心的将领。他自十六七岁从军到现在,足有二十来年了,不但武艺了得,而且为人还很是阔达,没有什么架子。

    照道理来说,像他这样在军中多年,也曾立过不少功劳的将领现在怎么的也该是个所指挥使,或是同知什么的,奈何因为他不善于巴结上司,又没什么靠山,所以即便自己有些本事,也依然只能是个千户。为此,军中不少兵卒都为他感到不平。

    不过这对聂飞来说也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在这云川卫里,因为待得年岁长久,他的威信还是极高的,甚至都不比牛璨这个指挥使稍弱。即便是深得牛指挥信重的亲兵,在见到他时也不敢有丝毫托大。

    “没事,你们这不也是为了守护牛将军嘛。”聂飞说着,蹙眉扫了一眼那依然有不堪入耳的声音传出来的营帐,然后又伸出一只手来,搭在其中一个亲兵的肩头:“辛苦你们了。”

    “这是属下该做……”那亲兵刚想谦虚几句,突然就发现聂飞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大手突然就转而落在了自己的咽喉上,随即他就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低头一看,便瞧见一把短刀正捅进了自己的心窝处,而短刀的把手,赫然握在他所崇敬的聂千户的手里。

    “呃……”因为被握住了咽喉的关系,这亲兵临死前的一声惨叫都被憋在了喉咙深处,只发得出半声喘息般的响动,这自然是不可能惊动到里面正自“酣战”的那对男女的。

    而就在聂飞一刀了结了跟前亲兵的同时,随他而来的几名兵卒也已冲上前去,以极其干净利落的手段将剩下那三个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的亲兵刺杀在地。这几人杀人的手段看着比聂飞这个久经战场的将领更熟练,从前扑到捂嘴,再到一刀断喉,所有动作都在眨眼之间完成。当聂飞放开已经断气的亲兵时,那三名亲兵的尸体也已倒下。

    见到这一幕,聂飞的眼中露出了一丝疑虑。但随即,他又将这一切都抛到了一旁,一抬手,就将厚厚的帐门掀起,然后弯腰走进了营帐之中。

    刚一进营帐,里面那混合了酒肉和女人的胭脂香味,以及男女那事后产生的异样气味就险些把聂飞给熏个跟头。而这时,牛璨也终于觉察到有人进来了,顿时怒道:“什么人如此大胆,给本将军滚出去!”确实,无论是什么人,在这种时候被人打扰都会很愤怒的。

    在牛将军想来,那个不开眼的家伙此时应该赶紧求饶道歉,然后忙不迭地逃出帐去。可这一回,他却失算了,他的愤怒喝叫,换来的只是一声冷哼:“牛璨,你好大的胆子!”

    “嗯?”牛璨这才抬头看去,一见是聂飞,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更为愤怒的神色来:“聂飞,你才好大的胆子,敢如此与老子说话!还敢搅扰老子的兴致,信不信老子今天就夺了你千户的官身!”他本以为来了什么大人物呢,心里还有些发怵,待看清楚是自己的下属时,自然更怒,便又大声朝外面喝道:“王五,你们几个给我滚进来,把聂飞给我绑出去!”他招呼的自然就是自己那几个亲兵了。

    “牛指挥,你就别费这心思了,他们可进不来了。”聂飞一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死死盯着赤身的牛璨,就好像一只猛兽盯上了自己的猎物一般。

    这一回,牛璨终于惊觉不妙,一面伸手去抓不远处的佩刀,一面拖延道:“你做什么?是想要造反吗?本将可是你的直属上司,你……”话没说完,就被一声惨哼所取代,却是他伸过去拿刀的手已被聂飞一脚踩住了。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感受到对方那种不带半点犹豫的杀机和动作,牛璨终于有些慌了。而他身下的那名女子,早已惊得什么都说不出来,只会愣在那儿了。

    “牛璨,你身为一所指挥,贪墨军饷不说,还屡屡在军中饮酒作乐又狎妓乱军规,我早已劝你多次。可你不但不听,反而怀恨在心,几次三番地整我。这些我都能忍,可你不该因为一点小事就把与我并肩作战多年的三名好友全都处死……这笔血债,我今日就要你以血来偿还!”聂飞咬牙切齿地说着话,手中尚带着亲兵鲜血的短刀已猛然扬了起来。

    牛璨这才知道对方真是来杀自己的,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口中赶紧求饶道:“老聂,聂千户,是我不对,我不该因为一时贪欲而做出那等事情来。我更不该为了报复你而……你饶了我这一次,我保证今后再不敢了,你那些兄弟的命,我会用钱来偿还的!我……”

    听着他到这个时候还提钱这回事,聂飞更是一声怒笑,低喝一声:“晚了!命只能用命来偿还!”说罢,刀已唰地一声刺进了牛璨的胸口,再一转一拔,鲜血就如喷泉般直射而出。

    直到那滚烫的鲜血飞溅到那妓-女的身上脸上,她才猛然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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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兵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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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子凄厉的惨叫声在静谧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响亮,几乎传遍了云川卫的整个驻地,让刚把牛璨杀死的聂飞也是一阵失神。待他惊觉事态严重,用手去捂那女人的嘴巴时,一切都已晚了一会儿。

    帐外放风的那些兵卒见他居然让里面的人闹出这么大动静来也是一阵紧张。要知道他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可是抄家灭门的叛乱,若是引来整营军士,那他们就是想走都走不了了。

    而事态发展也果然如他们所担心的那样,这一声尖叫迅速就惊动了许多熟睡中的军士,不少扎营在附近的人立刻跑了过来一看究竟,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拿兵器和穿上战袄与盔甲。

    当瞧见指挥使大人帐前站立的那几名军士,以及在他们脚下倒着的牛璨亲兵时,就是再愚钝的人也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反手去拔刀剑,却拔了个空,神色就显得更加紧张与尴尬。

    帐前那几个聂飞带来的兵卒一见这情形,也是悚然而惊,也纷纷掣出了兵器,靠在了一处。他们很清楚自家将军所做之事被人发现后会惹来多大的祸端,一旦见周围的兵士赶过来,就猜测着难以全身而退了。

    就在牛璨帐前的情势变得一触即发的当口,几名千总与把总也闻声赶了过来,他们认人的本事就比一般士兵要强得多,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站在跟前的那几名士兵里有几个是一直追随在聂飞左右之人,便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可是老聂在牛指挥的帐中吗?”

    “不错,正是我!”不待外面的亲卫回答,聂飞应声挑帘而出。众人的目光当时就落在了他的身上,然后几个眼尖之人的心就陡然一沉。因为就在他的身上,正有几处血迹还在向下流淌着,这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一名一向与聂飞有些交情的千总干咳了一声道:“老聂,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跑来牛指挥的营帐里来了?不会是和他在商谈什么要事吧?”

    这种几近于睁眼说瞎话的说法自然不会有人当真,这只是为了缓和现场气氛的一种手段而已。但显然,聂飞并没有缓和眼前气氛的想法,只见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扫看了面前越聚越多的将士一圈后道:“我当然不是在与牛指挥商议什么军务,他也根本没这个心思在如此深夜与我这样的人商议事情。我今日前来,是跟他讨取一笔血债的!”

    “啊!”虽然众人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可一听聂飞如此直白的说法,却还是受了不小的惊吓,顿时现场气氛更压抑了几分。

    聂飞回眼看了一下身后已然彻底没了声息的军帐道:“我们这位指挥使大人,本身就没什么本事,只是靠着钻营才窃据了眼下的高位。而在当上指挥使后,他也从不思为国尽忠,尽想着给自己谋取私利。咱们云川卫三千多名弟兄,哪一个的兵饷没有被他克扣过,恐怕现在还有近半数兄弟没有领到去年的饷银吧?”

    这一番话说出来,直让在场所有普通士兵的神色都是一变。事实确是如此,他们这些底层兵士本就没多少饷银,可偏偏上面的将领却还是把搂钱的主意打在了他们头上,谁叫他们地位最是低下,就是不满也闹不出什么动静来,而且数量还如此庞大呢?

    聂飞说着话,已看到了近前一些兵士的神情变化,就知道有门儿。于是继续道:“为了此事,我也曾几次劝谏过牛璨。可他就是要一意孤行,还直言既然军士们在他麾下效力,为他少拿些饷银也是应该的。”

    这话一说,更是惹得对面的众多士卒一个个面露愤慨之色,嘤嘤嗡嗡的议论声也随之在人群中响了起来,显然是在小声嘀咕着牛璨的不是了。

    “倘若只是这点问题,我身为下属也就忍了,毕竟如今我大明军中,除了天子亲卫,又有哪个兵士不被吃空饷,喝兵血。可他牛璨不但做出这等事情来,而且还因为我的劝谏而对我怀恨在心。因为觉着动我这个千户比较麻烦,便把主意打到了我那些兄弟身上。就在几天前,他就以一个极其牵强的借口将一直与我并肩作战的三名同袍陷杀在牢里……那可是与我一起几经厮杀,立过许多功劳的袍泽哪……”话说到这儿,聂飞的眼中便有热泪流了出来。

    听他这么说来,寻常将士真是感同身受。身为随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来说,没有人比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更亲近的了。一般人只要换位思考一下,便会觉着牛璨所为实在是罪大恶极。

    而那些千总把总等将领,此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们或与聂飞有着极深的交情,或本就对牛璨的所作所为心怀不满,此时即便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与聂飞为敌的想法。

    聂飞看得出众人心里想的是什么,便在这时把话给挑明了:“既然是他牛璨败坏军纪在先,杀我袍泽在后,我聂飞便不会再忍。故而就在刚才,我已手刃此獠,以祭奠我那三名袍泽的在天之灵。若各位觉着我聂飞做错了,大可上前捉拿,我聂飞不会有半句怨言,更不会加以反抗!”说完这话,他便把手里带血的短刀往地上一扔,双手一背,做出了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来。

    “嘿,这位聂千户还真是个人才,在这个时候还能想出这么个以退为进的主意来!”在他身边的几名亲随里,其中几人目光闪烁,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这番作态,心下暗自感叹道。

    果然,虽然在聂飞跟前已聚集了数百名云川卫官兵,却并无一人上前拿他。大家都被他这一番控诉所打动了,心里也觉着牛璨着实该死。

    就在一片沉默之后,突然人群里就响起了一个声音:“聂千户,你并没有错,是那牛璨该死,他这是咎由自取!”

    一旦有人第一个站出来表态,其他人就好办多了,随即便有更多的人纷纷开口,直言牛璨的种种罪状,说就这么弄死了他实在是太便宜了他云云……一时间群情激奋,恨不能将已死去了的牛璨给救活了再杀一次。

    聂飞一见这情形,心下便是大定。于是照着之前所想,苦笑一声道:“各位能如此想,聂飞心下很是感激。但我之所为毕竟触犯了王法。杀此獠者是我,各位还是将我拿下,交由朝廷处置吧。不然只怕事发之后,反而会连累了你们,这就不是我聂飞所希望看到的了。”

    他这么一说,场上气氛便又是一静。大家仔细一想也是如此,若不能把聂飞拿下,牛璨之死的罪名说不定就要落到自己头上了,即便不会被定死罪,一般的活罪却也受不起哪。但就因为这个原因去把聂飞拿下了,众人又觉着有些过意不去,故而几乎每一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犹豫之色。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适时响起:“聂千户你也太小瞧咱们云川卫的兄弟了。你的为人我们清楚得很,我们许多兄弟都是你带过的兵,在与鞑子交战时,你也曾救过不少兄弟的命,若今日我们为了自己的安危而将你拿下交给朝廷,我们又怎么去面对自己的良心呢?

    “朝廷不仁,把我们丢到这么个地方,不但要时刻担心鞑子的偷袭,还要受那些贪官污吏的盘剥,这样的日子我们早就不想过了。既然今日我们一起杀了牛璨,那索性就反了他娘的,也好叫朝廷知道我们这些丘八大头兵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此人这一番话说得极有煽动性,正好命中了那些士卒的心事。他们其实一直就对朝廷多有不满,只是因为没有胆子和机会反抗,才一直压抑着。而今天,被聂飞一番真情打动,又受这人的一番挑唆,心里的一把火就腾地燃烧了起来。

    几个最容易冲动的兵士当即就头脑一热,大声附和起来:“不错,我们这日子没法过了,那还不如反了!”

    “对,反了,反他娘的!”一时间,许多兵士都高声叫嚷了起来,先是十多人,随后是几十,几百,最后这股风潮就充满了整个云川卫……

    那些将领本来还想着说什么做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可一看到情况已彻底无法阻挡,自己若反对只怕会被这些激动的军士视作异类,便不再开口。

    聂飞在众人的拥护下,先是一阵犹豫和推拒,但随后还是因为众人的坚持而“勉强”接受了带领众人走上反叛这条不归路的重任!这一表态,自然又惹来了军士们的一阵欢呼。

    聂飞看到这比自己预想中要好得多的效果,心里便是一阵欢喜。今日他敢杀牛璨,就是因为觉着有能力挑起整个卫所的将士对朝廷的不满。现在,这支三千多人,装备还算精良的云川卫就彻底掌握在了他的手里。

    四月初七夜,山西大同云川卫兵变,而这还只是大同几处重要卫所兵变的开始……

    今天还是三更,这是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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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章 人心惶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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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日,北京城。

    随着夕阳渐渐下沉,天色已晚,快到关闭各处城门的时间,进出城门的百姓也已变得极少。

    西直门前,几名站了一整天的守门士卒终于得到了活动活动身子,说说闲话聊聊天的机会。两个才刚顶上这个职位的年轻兵卒就忍不住抱怨道:“这一天下来,可累死咱们了。以前没当这差时还以为这有多威风呢……”

    “威风?你们也想得太多了。”一个老兵撇了下嘴:“虽然咱守的是京城的大门,可依然只是个小卒子而已,是个人物都不把咱放在眼里。”说着又是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带着些得意地道:“不过真要找点威风倒也不难。只要见着有哪个从外省来的不开眼的家伙赶跑马进城,咱们就可以把他从马上揪下来。即便他是什么地方督抚,也一样不用给面儿!”

    “这又是怎么说的?”两个年轻人都很感兴趣地问道。

    “规矩,懂吗?这就是规矩!咱北京城乃是一国都城,天子脚下,任谁也不能如此大剌剌地闯进来,那是大不敬的罪过!”老兵说着又有些遗憾地嘬了嘬牙花子:“只是要遇到这等逞威风的机会可不多,很多人那也是懂规矩的。我在这儿守了十多年门,也就遇到过不上五回而已……”

    正说话间,一名年轻士兵突然带着些惊喜地看向远处的官道:“你们瞧,那是什么?”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便瞧见了一人一骑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这边飞奔而来。看这架势和速度,恐怕来人是不可能在城门前停下马来的,也就是那名老兵刚提到的可以逞下威风,把人拿下的机会了。

    “嘿,咱们运气还真不错!”两个年轻士兵顿时就兴奋了起来,二话不说,挺起手中的长枪就上前一步,欲要阻拦来骑。

    在他们一番动作间,来骑已冲到了城门近前。马上骑士一见有人挡在了自己前进的道路上,也没有半点降马速的意思,而是大声呵斥道:“赶紧给老子滚开!”

    这下那两名士兵就更为恼怒,好嘛,到了咱们北京城居然还如此嚣张,看小爷不给你点厉害尝尝!可就在他们想要逼停来骑时,身旁的几个老兵就先一步抢了过来,一下就将他们从原来的位置给拖了开去。但因为来骑速度太快,其中一人还是被一冲而过的马儿带了下身子,顿时就斜着身子栽倒在地,显得好不狼狈。

    “小子,你们不要命了?”另一个将他们从马前拉出的老兵惊得满头冷汗,口里忍不住骂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路数,居然敢拦他的去路!”

    两个新人顿时就有些懵:“不是说就算地方督抚咱们也有权将他们从马上给揪下来吗?这家伙难道比督抚还大不成?”

    “你没瞧见那马上插着急报令旗哪?那是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谁敢阻拦?别说是咱们这西直门了,就是皇宫大门,他也闯得!谁要敢阻了他的去路,杀死都是自找的,而要是耽误了军报大事,你更是死路一条。”老兵虎了张脸给出解释道,这才让两个新丁明白过来,知道自己差点闯下大祸,脸色顿时就变得有些白了。

    另一名老兵看着几乎都瞧不见背影,只留下一串烟尘的骑士,口中忍不住喃喃道:“别是边关什么地方真遇到大事了吧?像这种情况,我当差这些年可是从未遇到过哪。”

    在几名守门兵卒还在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时,那一人一骑已顺着宽阔的京城道路一路向前,直到兵部衙门前才猛地止住了去势。马上骑士顺势滚下马鞍,拿下挎在腰间的一个包裹就跌跌撞撞地直朝衙门大门冲去。

    此时,虽然将要到放衙时分,可兵部衙门前尚有几名守卫看着。一见来人打扮和急匆匆的模样,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赶紧上前一把,搀住了那骑士:“兄弟你打哪儿来,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那人赶远路飞奔而来,几天下来换马不换人,早已累得虚脱。此时既已到了目的地,心里那根弦便是一松,险险都要晕倒过去。好在他知道自己身负的使命有多重,在倒下前吃力地道:“山西大同发生兵变,我奉了刘巡抚之命前来报急!”说完这话,才一松劲儿昏倒过去。

    “什么?”那几名守卫一听,都顿时变了颜色,赶紧一面将人搀进门去,一面有人就拿过他手上的包裹,急急就往里走。

    如今的大明朝各处衙门的办事效率早已无法与以往相比,就是再要紧的事情,一旦送到这些老油条手里都会被耽搁上好几天才会过问。而像今日这般,都快放衙了才传递来的事情,一般都会被人搁置起来,等明天再说。

    只有两件事情,才会被人格外重视,不敢有丝毫的担搁就报到主官那儿。一是灾情的奏报,那会影响到无数百姓的存亡,甚至一个不好会造成民变。另一个就是更敏感的军情了。而今日来的,恰恰就是最叫人紧张的边关军情,而且还是兵变,这如何能叫人不为之惊慌?

    只片刻工夫,军报已打开放在了刚才换上常服,打算早些回家去的兵部尚书谭纶的面前。在匆匆扫过那上面所写的内容后,饶是谭尚书以前也是见过各种世面,更曾亲历过战场的经验,此刻也不禁神色大变。

    没有过多的思索,谭纶当即开口:“来人,替本官更衣备轿,我要入宫!”

    其实这都不用他作出指示,身边那些下人还是很有眼力见的,一知道是出了这么大事,就早已准备好了一切,赶紧上来替他换上入宫才穿的官服,然后就直奔着紫禁城而去。

    谭纶却不知道,自己因为急着进宫去给张居正报信而忽略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情。

    天才擦黑,谭纶和这份紧急军报就已来到了张居正的手里。在看过之后,张居正的眉头也深深地锁了起来:“怎会这样?先是云川卫突然兵变,随后又是高山、镇虏等几处卫所也发生了兵变响应之事,这大同岂不是全乱套了吗?”

    “是啊……大同乃我大明边关要地,一旦真个出了大乱子,又叫蒙古鞑子得知的话,只怕……”谭纶也很是不安地附和了一声,此刻他也是心乱如麻,都没能想出个妥善的应对之策来。

    “这到底是为什么?”张居正所看重的还是原因。在这份紧急奏报中,只提到了兵变的过程和影响,却只字未提原因,这才是张居正最关注的。

    “怕是军中弊病丛生的缘故吧。”作为曾经带过兵的文官,谭纶对此倒是有一定发言权的。想当年,倭寇在东南为祸时,他也是胡宗宪手底下的强将,所立功劳也是不小,几与戚继光、俞大猷等相当。

    见张居正沉默不语,他就继续道:“当时的浙江福建等地所以被倭寇席卷,就是因为卫所兵制出了茬子,兵士的条件极差,多有吃空饷喝兵血的事情发生。下官那时还曾向朝廷上过几次书呢。之后因为朝廷重视,事情才稍稍好转。而现在,恐怕这种弊端已蔓延到西北各地了吧?”这是他凭着经验所提出的猜测,虽然未必完全正确,却也离真相不远了。

    张居正虽然没有带过兵,却也早对大明军中的种种弊端有所耳闻。只因为这些年来他需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无论是一条鞭法还是考成法都需要全力施为,所以才暂时无暇顾及军队的整治工作。现在看来,这个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地方问题也已积压到极其严重的地步了。

    “子理,你是个知兵的,又身为兵部尚书,你说此事朝廷该当如何应对?”沉默了好一阵后,张居正才缓声问道。子理,是谭纶的字。

    谭纶一怔,但很快就在脑子里作出了一番计较,说道:“当务之急,乃是先安人心,再查此次兵变的根源所在。而这一切,都有赖朝廷迅速派出钦差干员前往山西……”

    “唔……不错。如今山西那些官员很明显已不能用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此事上涉足多深,又是个什么态度。必须派与那边全无干系之人前去调查安抚才是正办!子理此言确实是老成某国哪!”张居正欣赏地一点头。

    谭纶却不敢居功,只是笑了一下:“这不过是纸上谈兵而已,真正的人选问题,却不是谭纶能随意指派的。”

    张居正不接他这话茬儿,而是在又扫了几眼手中军报后道:“不过我以为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却还是封锁消息,不让山西兵变一事闹得人心惶惶!”无论是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当出了大事时,官府第一想到的永远都是封锁消息,稳定民心。

    而在听到他这一句后,谭纶的脸色陡然一变,忍不住哎呀一声:“不好,我忘了叮嘱下面的人了。而现在……”说着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衙门里不少人已回了家,这个消息怕是彻底瞒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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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人心惶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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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张居正想到要封锁这个惊人的消息时,一切都已太晚了些。

    之前那名传信兵进兵部衙门时闹出如此大动静,不单是衙门里的人,就是外面路过的百姓,也已隐隐猜到是哪里遇到了紧急军情。而当大同兵变的消息在兵部衙门里传开后,更是惹得诸多官吏都忐忑不安起来。

    随后,他们眼见散衙的时辰已到,便又各自回了家去。见了自己的亲信,家人,自然难免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从而让更多的人知道大同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兵变。

    于是,在这个寻常百姓都不得随意外出的北京城的夜晚,大同兵变的消息却已不胫而走,传得满城皆知,更在传递的过程中不断发生着变化,由大同一地,扩散成为山西兵变,事态也随着这么一改而变得严重了数倍,更让百姓心生不安。

    山西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大明的边塞要地,直面蒙古鞑子的军事重镇。四大重镇里,大同和宣府都在其中,那儿所驻守的军队,可是整个大明得以安定的保障所在。只要是略知天下大势之人,便会知道山西兵变对大明朝廷意味着什么,而北京城里的百姓,几乎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对此有些了解。

    要知道,只要过了山西,中原大地就再没有能阻拦蒙古铁蹄进攻的险隘要塞,北京城也将彻底暴露在蒙古人的快马弯刀之下。虽然这时代的人从未经历过那样的场面,但百姓们却早从先人的描述中听说过嘉靖朝时蒙古突破边关出现在京城之外的险事,以及更早时的危亡之秋。

    当得到的消息显示,用以阻挡蒙古铁骑的山西守军竟然发生兵变时,无论是谁,都会对此产生极大的担忧,生怕历史重演,自己沦为战争的牺牲品。

    无知者无畏,反过来,当人有所知道的时候,就会对一些事情产生莫名的恐慌。这一夜,对北京城的许多百姓来说,注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有那胆子小的,甚至已开始收拾行李包裹,打算风头不对就逃离北京了。

    而待到天光大亮后,这个消息就更是以最快的速度在北京城里流传开来,甚至都传进了寻常都不怎么出家门的大姑娘小媳妇儿的耳中,这更惹来了更大的恐慌,一时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官府直到这个时候,才惊觉情况不妙,赶紧出面辟谣兼安抚人心,直言只是大同发生了兵变,而且也只是小股兵变,并没有酿成太大的祸患。但这依然难以叫百姓信服,有时候流言总比真话更有市场,更有说服力。

    如此一来,朝廷要做的,就是在尽量安抚住民心的情况下,尽快派人把山西的局面也给安定下来,无论兵变的原因是什么,将之赶紧压住才是最最关键的。

    而这时候,消息已传到了张静云的耳边。当她买了菜回到家门口时,便被邻家的大婶给拉住了。只见她一脸紧张地看着张静云:“我说张姑娘哪,亏你心大,这时候还顾着张罗饭菜呢。”

    “啊?这是出了什么事了?”张静云心里便是一惊,她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男人又出了什么状况。没办法,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又总是闯些祸事出来,难免不叫枕边人为他感到担忧。

    “怎么,你还不知道吗?你上街时就不觉着气氛很是紧张吗?”这位大婶难得做一回知情者,便很是兴奋而唾沫飞溅地跟张静云解说起整件事情来,当然,这其中有不少是她自己的个人发挥:“就昨天晚上,有个重伤的士兵跑了回来,在兵部衙门跟前就死过去了。你猜是怎么着?原来是那个山西发生兵乱了,大头兵都造反了呀……啧啧,你说这可怕不可怕。

    “而更可怕的是,山西还是我们大明的边关要地哪。几十万大军都在那儿,现在一乱喽,不但他们会打过来,就是外面的蒙古人——蒙古人你知道不?当年太祖爷花了多少年才把他们给扫出去哟,那都是凶得狠的野人哪——他们也会打过来。到那个时候,我们北京城都要不保喽。你说你这时候不去管这些大事,还在想着怎么做饭,这心也够大的。”在张牙舞爪地把听来的和自己所想的东西一股脑都转达给张静云后,大婶便满足地转身离去,只留下张静云一个拎着菜篮子在那儿发着怔,满脸都是惊恐之色。

    虽然她从小跟随爷爷走南闯北的也算是很有见识,但这种家国大事她毕竟了解得极其有限,一听说是边关军队叛乱,在她的直观印象里,就是一件极其可怕的事情了。再有蒙古人往里一搅和,就更不得了了。

    浑浑噩噩间,张静云才转回自家院子。这时,杨震正在院子里拳打脚踢地活动身子呢。一见她回来了,杨震便笑着迎了过去:“怎么样,静云你今天又打算作什么好吃的呀?我跟你说,昨天那碗五鞭汤滋味实在是太古怪了些,我今天可不想再尝了。”说着便去拿她的菜篮子。

    不想对面却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直看,看得杨震都有些慌了神了:“静云,你怎么了?遇到了什么事,竟让你如此魂不守舍?”说着,他便伸手握住了张静云的肩头,猛地一摇。

    如此才让被惊到的张静云猛地回过神来,一见杨震,她就大惊小怪地道:“二郎,出大事了,咱们赶紧离开这里吧。”

    “嗯?这是出了什么事了,看把你吓的?”杨震说着,便从她手里拿过了菜篮子,看她那副模样,他还真怕对方会把篮子里的菜给丢地上呢。

    张静云这才想起自己男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便把刚才那位大婶的话给复述了一遍。她倒没有添油加醋的爱好,只是这番话说出来,依然足以叫人震惊不已了。

    只是这对杨震的威吓作用却是有限得很。在听完张静云的讲述后,他便挑起了两条剑眉,失笑道:“你就因为李大婶那些话而魂不守舍?”

    “难道这事还不算大吗?”张静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男人,这人胆子得有多大啊,如此危险的事情他都能笑着面对。

    “若事情真是如此,我自然会感到惊慌,但只凭一个妇人的一番说话就想要我杨震惊恐,那我这些年也算是白经历那么多事情了。”杨震说着轻轻一拍张静云的小手道:“放心,事情绝不可能有李大婶所说的那么严重。充其量,应该只是一场规模并不算大的兵变而已。”

    虽然杨震这也只是第一次听闻此事,但以他的见识和智慧,很容易就推断出这起事件最可能的真相。既然连李大婶这样不怎么走出胡同的妇人都知道了有这么回事,那显然事情是真有发生。但他更清楚百姓在传播谣言时喜欢夸大其词的特色,本来一件不是太严重的事情,都能被他们一传二传而转变成一件大事,更别提兵变这种极其敏感的话题了。

    至于他能够肯定这次兵变不可能如传言里所说的那么严重,还是因为他对历史的粗浅了解。至少从自己兄长的口中,杨震是从未听说过在万历早年有出现过什么大规模的军队变乱与社会动荡的。北京城,自然更不可能因此而受到威胁与影响了。这一切,都只是百姓们在担心和害怕之余以讹传讹的夸张而已。

    张静云见杨震竟如此镇定,原来如麻般散乱的心终于安定了些。只见她怯怯地看向杨震:“二郎,你能肯定这事一定不会让我们有危险?可山西……”

    不待她将话说完,杨震已一把搂住了她:“没事的,相信我!若真发生了如此大事,我身为锦衣卫的千户会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看,这都快到中午了,却连一个锦衣卫的人都没有上门来,就足以推断事情还没有危急到该叫人心慌的程度。而且你大可放心,就算真是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情,只要有我杨震在,就一定能保你太平!”

    “嗯……”靠在杨震宽厚而温暖的怀里,张静云只觉一阵心安,刚才的慌乱情绪彻底平静了下来:“我相信你。”

    怀里抱着张静云,杨震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虽然事情不可能如外面所传那般严重,但兵变终究不是小事,杨震对此还真是挺感兴趣的,很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对了,”张静云在安静了片刻后,突然又有些担心地道:“出了这种事情,你不会又被差遣了去解决兵变这样的大事吧?”

    “这怎么可能?我只是个锦衣卫千户,兵变可是大事,得由朝廷大员来主持大局才是。我压根就没这个资格。”杨震当即摇头否认道。但在这话说出口后,他心里又产生了一个古怪的念头,之前元宵节那场大火后,张静云也这么问自己,自己也否认了,可结果却……别这一次又被她不幸言中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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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人选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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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满京城的百姓都因为山西兵变之事而闹得人心惶惶的同时,朝廷官员们也在为这事而感到不安与惶恐。

    当然,他们所担心的并不是什么叛军或是蒙古人攻来会怎么样,他们还不会无知到认为只大同几处卫所的兵变就会引发天下大乱。他们真正担心的,是这起兵变之后所带来的官场中的震动,以及随之对自己产生的影响。

    传承到今日,大明王朝已历两百载。如今的大明朝廷官员早已不是太祖成祖时那样严格自律,早已贪腐成风。而这种风气早在正德嘉靖年间就已扩散到本该更加自律的军队之中,从而大大影响了明军的战斗力。不然也不会出现倭寇为患多年,朝廷却一直苦无办法的局面了。

    身为当朝首辅,帝国事实上的主宰者,张居正心里也清楚军队的整治工作已刻不容缓。但因为这些年来他的重心一直都在整顿吏治,使国库更加充盈上,所以暂时还没有整治军队的意思,只待朝廷风气大好之后,再着手军队的改革。

    眼下内外环境正是张居正做出如此决定的关键原因。之前为祸东南诸多富庶之地的倭寇早在嘉靖年间就被打得不敢再来生事,即便现在偶有少量倭寇再来,也只是小打小闹,根本翻不起什么浪来。而北边的蒙古人,更早已不如以往,别说是蓟辽宣大这样的重镇了,就是一般的堡寨,那些蒙古人此时也不是轻易敢去攻击的。现在他们所看重的,更多是怎么和明廷互市交易而已。再加上北边还有像戚继光这等名将镇守,就更不怕他们会闹出什么动静来了。

    但这次大同兵变,却会让张居正猛地发现原来这些弊端还会引来更大的麻烦。别看现在只是不到万把人的起事,可一旦真闹出动静来,对山西,乃至整个北边防线都是极大的损害。到那时,边疆可就真要不稳了。

    在官员们看来,这次张居正必然会以此为契机,着手整顿军队里的贪腐问题。而在大明官场之中,所有人都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谁也不敢保证张居正这一动手,会不会捎带手把自己也给整下去了。

    故而一时间,整个北京官场是人人自危,不知情的人要是见到了,只道如今朝廷里都是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呢。

    不过这些整顿军队的事情现在还不是最紧急的,如今的当务之急,却还是赶紧平息这场叛乱。谁都知道,这种兵变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扑灭,不然火可能会越烧越大,最终变得一发而不可收拾!

    所以,在消息传来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四月二十二日早朝之后,万历就将六部堂官、内阁辅臣等朝中重臣召集到了养心殿里进行廷议,议的自然就是该如何迅速平息此次兵变了。

    在小皇帝把问题抛出后,所有官员都一致表示,朝廷应该尽快派人前往平息叛乱,并查明事情的真相,将酿成此次叛乱的罪魁拿下交由朝廷处置。但在皇帝问到该由什么人前往山西办差时,下面的群臣顿时就沉默了。

    这些官员都是人精,自然知道此去山西是件多么吃力不讨好,而又危险的差事,一个不好说不定连自己的性命都得搭进去。

    危险来自几个方面——其一,是乱军的存在,谁也不知道这些叛乱者到底做到了哪一步,若是他们真铁了心造反,自己这个钦差一定会成为他们着重打击的目标;其二则是蒙古人。虽然如今的蒙古人早已没有了侵犯中原的实力,但谁也不敢保证在得知此事后他们就不会来一手趁火打劫。而一旦他们打进来,这位前往平乱官员的处境可就不那么安全了。

    其三,是来自那些山西军中将领的敌意。你既然是去调查平乱的,自然会去查兵变原因,而最大的原因不查也明白,是那些将领贪墨了麾下军士的饷银,把他们逼到了绝路之上。如此那些犯了错的将领们岂会不把你当成敌人看待,甚至暗地里刺杀钦差也不是做不出来。

    最后,则是来自朝廷内部的明枪暗箭。你若是办不好差事,之后必然会有人跳出来指手画脚,大说你的不是和错处;而即便你真把叛乱平息,安抚住了山西军队,却也必然会因为对付了一些将领而得罪与他们交好的朝臣。然后,你就会在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多了许多想暗算你的官场同僚。

    如此多的麻烦和问题就摆在众人眼前,试问又有哪一个官员会蠢得自己跳出来做这种吃力不讨好,功劳却未见得有多大的事情呢?

    看着底下群臣一个个低眉敛目,就差把头都藏到胸口里去的模样,万历心里不觉就来气了:“怎么朕手下的臣子一遇到事情就没有敢任事的呢?”心里想着这点,小皇帝的面色就变得极其阴沉:“如何,满朝文武就没一人能为朕分忧吗?你们不是一直都以忠臣自诩吗?”

    见天子动了怒,群臣就更是不安了。虽然皇帝年纪还小,但终究是一国之君,而且他很快就会长大亲政。若是真叫天子把你看成无作为的官员,那将来的处境可就堪忧了。

    于是,一名官员就在犹豫良久后走了出来:“臣以为如此大事,寻常官员怕是难以镇住大局的,唯有派遣朝中德高望重,且深谙军事的重臣前往,才能平息事端,使地方静服。”

    “哦?却不是爱卿以为何人能担当如此重任哪?”万历见终于有人给出回应了,虽然不是毛遂自荐,却还是有些高兴的,神色间也是一缓。

    “臣以为……”那官员稍微顿了一下,才一咬牙道:“兵部尚书谭纶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此言一出,所有人先是一怔,随后便都露出了会心的微笑,大家都觉得这个提议极好。谭纶在朝中向以知兵著称,又是兵部尚书,权势极大,自不用担心会得罪什么人,这确实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了。

    就是张居正,也不觉暗自点头,这个提议与他之前所想也是不谋而合。唯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为何今日廷议谭纶竟也和其他人一般不发一言。以他对谭子理的了解,这是个勇于任事,不计得失的真君子啊,难道朝中风气真坏到把这样的好官都改变了吗?

    万历此时也露出了笑容来,因为他觉着这确实是个最佳人选。谭纶的事情在他尚年幼时就听人讲起过许多次,嘉靖年间,就是他和胡宗宪等官员于东南全力抗倭,打出一个又一个的胜仗,才守住了这块大明最富庶的土地。现在派他前往山西平乱,应该不是太难吧?

    不想,还没等皇帝开口呢,身处前列的谭尚书就在一声咳嗽后走了出来:“臣启奏陛下,老臣老矣,怕是再难担负如此重任了。非是老臣倚老卖老,不肯为朝廷尽心,实在是百病缠身,即便是寻常部务都只能勉力支撑,更别提千里跋涉前往山西平乱了。即便以老臣之残躯病体能克服舟车劳顿赶去大同,只怕到了那儿也只能缠绵病榻了。臣死不足惜,但若因此而耽误了如此大事,甚至……那老臣就是死,也罪在不赦了……”

    这一番话说出,殿上顿时就是一静。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谭纶谭尚书已是一副形容枯槁的病体模样,年纪看着也着实不小,若勉强让他前去,只怕真会像他所说那样,适得其反。

    万历也看明白了情况,知道让谭纶去山西平叛是不可能了,便忙安慰了这位三朝老臣几句,然后便叫他退回班中。但小皇帝的心情却更难过了,没有比给人希望,然后希望破灭更伤人的了,现在还有哪个臣子能为他分忧呢?

    眼见皇帝神色阴郁,众臣子只好硬着头皮开始推举可用之人。但这些人选却都有着各自问题,几乎都不可用。有的被推出来的文官连山西在哪儿,那边风土人情如何都不知道,自然不能用;而一些被推出来的武官,则因为有人认为他与山西当地的将领关系密切而不敢用……于是乎,这个问题商量了一个多时辰居然全无进展。

    就在随着时间推移,大家感到腹中饥饿,想着先散了稍后再说时,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就在殿上响起:“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钟裕愿为陛下分忧!”随着声音出来的,是一名四十来岁的红袍官员。

    听到他自报家门竟是都察院的言官,包括万历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怔。在大家心目中,言官一向都清流官,只说话不做什么实事,一般出了事大家也从不指望言官出头。今日这位钟御史是吃错了什么药,怎的如此反常?

    但很快地,万历的眼中就透出了欣喜之色,至少有人肯毛遂自荐了,这就是个好消息。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必要的询问却还是要有的:“钟卿,你身为御史言官有何凭恃和本事敢去山西平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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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人选问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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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裕此时站出来并不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仔细考虑的。之前所以沉默,是因为觉着谭纶这个兵部尚书比自己更合适,或者另有别的武官比自己这么个言官更有把握平息叛乱。

    但在冷眼看了好一阵,发现同殿为臣者都没有去山西的意思后,他就再忍不住,当即站了出来。面对万历有些疑惑的询问,钟裕也不慌张,如实道:“臣乃是山西人,对那儿的环境极其熟悉。而且,臣少年时也曾想过披盔顶甲为国守边,更因此读过不少兵书。只是后来因为身体原因,才没有走上从军这条路,最终弃武从文,考中进士。

    “臣这一生,都以未能于边地报效朝廷为憾。今日既有这等机会,臣又身为山西籍官员,就断没有坐视的道理!”

    这一席话铿锵有力,既表明了心迹也回答了皇帝的问题,直听得万历精神便是一振。与此同时,其他那些同样是山西出身的官员这时候却神色略显尴尬。人就是怕比,钟裕这么一说话,很容易就把他们给比了下去,显得他们不够忠君,更不为家乡着想一般。

    少年皇帝万历可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听完钟裕的这番话后,便赞了个好字:“钟卿能于此危急关头挺身而出,确不愧是我大明的忠臣,朕心甚慰。你……”就在他准备就此敲定由钟裕为钦差前往山西平定叛乱,查明兵变根由时,突然一眼瞥见了离自己并不太远的张居正,便又改了口:“张师傅,你以为钟卿可还能用吗?”这就是如今万历的处境了,大事几乎都要先征询张居正的意见。

    其实张居正并不是太看好钟裕来担当此重任。因为他很清楚,山西那边的水-很深,一般文臣去了根本压不住那些地方豪强和军中将领势力。到时候平息叛乱或许不难,但想要就此打开整顿军队的契机可就不容易了。

    但转念一想,张居正又觉得派钟裕去总好过让那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官员去山西。至少从他的言辞里可以看出他是想去那儿做一番事业的。即便不能破开那里的黑幕,也有一定的震慑作用,为今后整顿军队开个好头。军中弊端早已积重难返,可不是短短时日里就能解决的。

    有此考虑后,张居正便也和皇帝有了一样的决定。只见他微一欠身道:“陛下,臣以为钟裕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由他为首前往山西平乱必能成事。不过……”

    见张居正难得地没有反对自己的看法,万历心里自然是大受鼓舞。但一听他还有转折,小皇帝的心就又一次提了起来:“张师傅还有什么顾虑吗?”

    “臣以为只以钟裕一个文臣前往山西终究有些不妥,那儿多是粗鲁不文的武将,让钟御史与他们打交道却难了些。所以若想成事,朝廷就必须派出一个能力出众的武官辅佐于钟御史,如此文武联合,才能事半功倍。”张居正给出了自己的看法,确实比万历要老成得多。

    万历一愣,面上便露出了羞赧之色来。自己确实太急切了些,事情没有能考虑周全,这一点上自己确实离张师傅还太远。但在羞意一去后,他心里就是一动:“武官……他会是个合适的人选吗?”

    万历少年心性,一旦有了主意也不会藏着,便道:“张师傅提到还需要一个武官辅佐钟卿,朕倒是想到了一个可用之人。”

    “哦?却不知陛下属意的是哪位武官,他可在殿上吗?”张居正一愣,自己都没有想出合适人选,小皇帝竟想出了吗?其实他本来是把主意都打到了谭纶身上,只是落了空,才一时没能想出备选方案来。

    万历这时的心情不觉有些紧张,在犹豫了一下后才道;“朕以为锦衣卫千户杨震就是个合适的人选。他无论个人勇武还是头脑,以及对朝廷的忠贞都无可挑剔。而且,他还是武官出身,足以和寻常将领交往而没有隔阂。不知张师傅以为如何?”

    “嗯?”张居正还没有做出反应呢,站在万历侧后方的冯保已皱起眉头来:“怎么陛下对杨震竟如此念念不忘?好不容易把他从宫里赶出去了,这也过了好几个月了,本以为陛下少年心性早把他抛到了脑后,怎的今天又提起他来?”

    虽然冯保对皇帝的这一安排心里大为不满,但他身为一个内宦,即便权力极大,在这等廷议的场合里还是没有任何发言权的。所以即便他心里急切想否决,却也做不到,只能把希望寄托到盟友张居正的身上了。

    张居正也有些愣怔,没想到皇帝竟会提出杨震这个人选来。但在仔细考虑之后,他又觉着或许此人还真能一用呢。之前杨震在短时间里查明元宵节火灾真相一事就让他印象深刻,觉着这个人还是有些才干的。

    而后,张居正还着意查了下杨震的履历,发现此人不但是自己的同乡,而且还做过不少惹人瞩目的事情。就是前几年闹得沸沸扬扬的杭州库银失窃一案居然也是由他从旁协助才得以告破的。

    照之前的种种事情来看,杨震确实不光是个普通的武人,其查案的能力也是一流。若是将这样一个人派去山西,说不准真能被他查出些什么问题来。

    至于张居正之前有所耳闻的关于杨震和天子关系紧密,还似乎在背地里说自己不是的事情,他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一个锦衣卫千户而已,难道还真能成为他张太岳的对手不成?有时候执政者用人不光要用自己的亲信,用那些自己的对头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嘛。

    最后,杨震在自己眼皮底下都敢做动作,就说明他是个胆子极大之人。现在山西情势不明,正需要一个胆大敢为的人去搅和一下,或许能有奇效。只靠钟裕这个文官从正面入手未必能成事,杨震或许能起到奇兵的效果!

    一番思索下来,张居正已有了决定:“陛下圣明,此杨震确实可用。现在唯一可虑的,就是在他自身,不知他肯否为朝廷效力了。”毕竟,这次去山西可比在京城办案要难得多,也危险得多了,不是每个人都敢去的。

    万历对此却很有把握:“杨震是个忠义之人,此事他必不会推辞!”见张居正竟再次接受了自己的看法,他不觉大为兴奋,胖脸上都有红晕出来了。

    而他身后的冯保此时脸色就有些发黑了,没想到这君臣二人竟如此相得,几句话间就把人选给敲定了。而以他二人的身份,既然当着这么多臣子做了决定,就断没有更改的可能。要是真让杨震在此事上再立下大功,那此人可就彻底出头了。

    与冯公公内心的纠结相反,殿上其他官员却明显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武官们。当张居正突然提出该有一个武官陪同钟裕前去时,可着实有些担心会点到自己。现在既然他们君臣都已选定了人选,自然是最好不过了。至于这个杨震到底是什么人物,有何本事,会不会因此立功上位,就不是他们现在会去考虑的。

    既然两人人选都没有人反对,万历就当殿拍板,让人写下旨意,宣布由钟裕为此次山西平叛钦差兼巡按山西各军事。至于杨震,则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为其副手。好在锦衣卫向来有监察百官的职责,边疆的武官也在其列,倒也不算突兀。

    既然人选挑定,这场廷议便就此结束。群臣也随之散去,如今山西发生了兵变,朝中事情必然增多,他们各衙门也是极忙的。

    虽然手上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做,可回大司礼监的冯保却根本没那心思,他满脑子里想的就是杨震的事情。而越想之下,他的心就越是不安。不光是担心杨震立功,更担心杨震去了山西后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这个家伙胆子之大,他冯公公是深有体会的。那是个在宫里都敢伤人,在皇帝面前都能侃侃而谈的年轻人,那他去了山西还会因为忌惮当地的将门和豪门而不追查到底吗?

    杨震查案的能力冯保是心知肚明的,要是他全力追查,只怕山西将领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都瞒不下来。而这些人里,有许多都与他冯公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要没有他这座大靠山在,那些将领怎敢做出如此无法无天,把事情做绝到逼得军士都造反了?

    查出他们倒是没什么,可一旦继续查下去,顺藤摸瓜,他冯保可就无所遁形了,这才是冯公公现在最担心的事情。

    “不成,我绝不能让他坏了我的事!”冯保暗暗咬牙。但同时又有些为难,这是皇帝和首辅的意思,自己有办法更改吗?若更改不了,却该如何是好?

    就在冯保纠结不定时,他的目光突然落到了桌面的一份回执上,看到上面那人的笔迹,他的心里便是一动:“或许派他去能把事情办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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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节外生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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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门口,杨震直起送客时所弯下的腰,脸上已多了几分苦笑,没想到这回又被张静云给一语道中了,自己竟真被带进了山西兵变的事情中来。

    就在刚才,宫里来人将一道旨意传了过来,说是朝臣经过廷议决定由都察院佥都御史钟裕前往山西平定叛乱和查明兵变真相,而他杨震则作为钟御史的副手一同前往。

    对此,杨震心里不觉犯起了嘀咕,虽然自己之前确实办了桩不小的案子叫人印象深刻,但毕竟身份不高,怎么那些大臣竟还会想起用自己?难道偌大一个朝廷真缺人到如此地步了吗?他可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出于万历的心思。

    当然,杨震心下还是很欢喜的,因为这应该就是他等着改变眼下处境的绝佳机会了。

    待他回转身来,便看见了张静云已从房中走出来,正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后,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二郎,你又要去做大事了吗?”

    “君命难违,即便我心中不想也只能接受。怎么,静云你不想我去吗?”

    “我只是担心你去山西会遇到什么危险。”张静云幽幽地叹了一声,随后又道:“但我知道,这段时日里你虽然表面上看着很开心,其实却心事重重。这种悠闲的日子不是你杨二郎喜欢过的,你更中意做大事,接受困难的挑战。我说的没错吧?”

    杨震闻言便笑了:“静云你果然是我杨震的红颜知己,竟连我的心思都猜透了。不过……”说着,他不无担心地看了面前的女子一眼:“我却有些不放心将你一个人留在此地。”

    “那你把我也带去山西呗?”张静云立刻道,显然这才是她的真实想法。

    但杨震却把头一摇:“不,那儿局势并不明朗,带你去就是冒更大的风险,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去冒这种风险的。”这话说得极其坚决,几乎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张静云其实也知道杨震不可能答应自己的这一要求,刚才也只是尝试一下而已。她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去了也只能给杨震添乱,还得要他分心照顾自己的安危,所以不去是最好的支持。但即便如此,在听到杨震如此决绝的回绝后,她还是有些不高兴地一撅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了。”

    “我……”杨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张静云挥手打断:“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不想你因为要照顾我而分心,办不好大事,我答应你不去就是了。但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静云你果然是个善解人意的人,我杨震能得到你是多么的幸运。你有什么要我做的,我一定不会推辞。”

    “哼,要是我硬是想跟去,是不是就不够善解人意,你和我在一块儿就是不幸了?”张静云娇嗔地白了一眼杨震,见他有些尴尬,就又咭儿一笑:“好啦,我是和你说笑的。此去山西路途迢迢,又很是危险,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情,那就是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无论什么情况,自保永远是最要紧的,你要记得这里还有我在等你。”

    听她这么说来,杨震更是感动,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把嘴凑到她的耳边轻轻地道:“我记住了,我一定会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考量的。我可不舍得让你这样的美人儿还没过门就做了望门寡……”

    前面的举动和说话,张静云听了本还有些感动,可这最后一句,却叫她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当即娇嗔起来:“什么望门寡……谁说一定要嫁给你了,真是难听得很!”

    “啊?你我之间都这样了,你不嫁我还能嫁谁?”杨震眨了眨眼睛,很是暧昧地问了一句。这话直说得张静云的脸红得都能烧起来了,她恨恨地抬起脚来,踩在杨震的脚尖上:“叫你乱说话,踩不死你!”

    “哎哟!”杨震没有提防她这一下,又因为两人本就紧贴在一起,让他更难闪避。于是我们这位与敌交手几乎都没吃过什么亏的杨二郎便被张静云给踩了一脚,显得好不狼狈。

    “咯咯……”一见自己占了便宜,张静云顿时就笑了起来,赶紧从杨震的怀里溜了出来,便往旁逃去。

    “好啊,看我捉到你后不好好惩罚你!”杨震又好气又好笑地说着话,朝着张静云猛扑过去。

    就在这一对年轻男女在院中嬉闹的时候,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低咳:“咳咳……杨千户可在家中,属下奉都督之命前来邀你过府一叙。”

    杨震正张开双臂想要搂抱张静云好好“惩罚”一番呢,听到这动静,身子陡然一僵,神色间也带了些许尴尬,毕竟被外人瞧见这一幕总不是太好。而张静云更是满面羞红,赶紧逃也似地避回屋子里去了。

    “看来从山西回来后,我得买个更大些的宅子,然后再找几个下人看门了。不然总被人径直闯进门来,就什么隐私和面子都没有了。”杨震脑子里转着念头,人却迎到了门前:“你是奉都督之命而来?”

    “正是。都督已在府上备下了酒菜,只等千户上门了。”

    虽然不知刘守有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之前对自己不闻不问,今天突然又变得如此客气,但既然是上司的邀请,他也不好不去。于是便略一告罪,回到自己屋子里换了身衣裳,又和张静云说了自己去向,便在那人的带领下出门而去。

    直到离开家门,杨震才想到了刘守有请自己的原因所在:“或许是与这次我将去山西办事有关吧。希望他别整什么幺蛾子出来。”

    这次虽然不是杨震第一次来到刘守有的府邸,但登堂入室却是首次。走在带着江南特色的园林小径之中,杨震不觉有些奇怪:“刘守有看着虽然不像是个粗鲁的武人,却也没有这种雅兴吧。也不知他怎么会建这么个宅院?”

    因为两人间身份依然差了不小,所以刘守有并没有像一般请客那样在院中迎接杨震的到来,而是直到杨震来到他所在的客厅跟前,才象征性地站起身来,朝杨震一笑道:“你还算来得及时,若再晚些,便要罚你三杯了。”

    杨震见对方如此故作亲近,心里就更觉着刘守有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好处了,也更留了个心眼。但面上依然很是恭敬地一抱拳:“只要是都督你吩咐的,就是罚十杯属下也得接受哪。”

    “哎,今晚只有朋友和宾主之分,没有上下之别。来来,你且进来坐下,咱们一边喝酒一边说话。”刘守有摆了下手,随后,便把依然站在门前,显得有些拘谨的杨震给拉进了厅来。

    其实杨震所以这么做不是因为拘谨,说实在的,这个世上还没有能叫他紧张的人,就是见了皇帝他也能侃侃而谈。所以如此,是借说话打量着厅中其他人呢。不错,今日刘守有所宴请的可不光只有他一人,另有一些客人早在厅中坐着了。看到这些人,杨震的心里就突然一动,动作便迟疑了一下。

    这其中,杨震比较熟悉的便有镇抚石涛、同知郝通以及掌刑千户洪奎星。可以这么说,这里所在的,都是锦衣卫里与刘守有关系极其密切,且掌握了实权的人物,都比杨震的地位要高上不少。

    但这些人并不能叫杨震感到太大的触动,能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另一个并不属于锦衣卫系统的客人——一个年不过二十五六,脸色带着些病态般苍白的年轻人!

    虽然和这人也只是在一年前初入京城时才见过一面,但杨震对他却是记忆犹新。因为此人之前曾几次算计于他,可因为对方身份特殊,杨震一直都难以还击。

    宋雪桥!对这个东厂的头目,这个冯保的亲信,杨震总是留着几分小心和提防的。

    宋雪桥此时也在看着杨震。虽然他之前几次算计陷害杨震,但真正看清楚杨震的模样却还是要等到今日。看到他,就叫宋雪桥想起了自己郎君对他的怨恨,不经觉间,眼中就流露出了一丝杀意。

    刘守有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笑着就将杨震拉进了厅里,并把他引到了一张空闲的座位跟前,那上面已摆上了满满当当的酒菜。

    这次的宴席就餐用的是分桌制,每人自顾一桌,迎合了某些人不喜与人同食的习惯。对此,杨震倒没有什么意见。

    既然大家都是相熟的,酒席上便不会太过冷场。几个人相互敬着酒说着话,推杯换盏间,气氛倒也很是热烈。

    只是杨震却明显能感觉出来,这种气氛是特意营造出来的,应该是为了某一个目的而设,而这个目的的对象,只怕就是自己了。

    果然,酒到半酣,刘守有便把杯子一搁冲杨震笑道:“杨震你这次将往山西平乱,我这个都督可是深为你感到自豪哪。咱们锦衣卫这些年确实没出什么人才,早已被人无视,现在出了个你,才叫我心下略安。”

    “都督太过谬赞了,属下愧不敢当。”杨震忙谦逊道。

    “哎,你就不必谦虚了,你的本事咱们也都是有目共睹的,此去山西也一定能为朝廷解决麻烦。”说到这儿,刘守有突然一顿,看了一旁的宋雪桥一眼:“但外省事情终究复杂,只你一人怕难以应付所有问题。故而,冯公公便想到了派宋千户前来,和你一道前山西,希望你莫要推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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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节外生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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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他是因为这样才会出现在这次的宴席之上。”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那边的宋雪桥一眼。但同时,另一个疑问也在他心头泛起:“冯保做此安排的目的又是什么呢?自然是不可能如所说般那么好心,难道是为了分我的功劳吗?可此去山西困难必多,谁也没有一定能立功的想法,他如此安排不是在给自己找麻烦吗?”

    宋雪桥眼见杨震在听到刘守有的话后默不作声地沉思起来,心下也不觉有些紧张,生怕对方拒绝,便赶紧给刘守有打了个眼色。刘守有会意,忙咳嗽一声:“怎么,杨震你觉着此事有何难处吗?若真是如此,本督也不会为难于你,冯公公怪罪下来,也由本督一力承担。”

    好一手以退为进的策略,他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了,身为下属的杨震如何还能驳他的面子,就不怕其他同僚因此发恼吗?

    杨震当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也有自己的考虑,即便明知有些不恭敬,却也只能把话说在前头了:“都督见谅,属下刚才只是想到了一个为难之处,这才迟疑了些。”

    “哦,却是什么为难之处?”

    “宋兄乃是东厂千户,属下则是锦衣卫千户。此番一起去山西办事,若在其间发生了分歧,却不知是该由谁来做主。”杨震说得很是隐晦,其实就一个意思,两人去了山西谁是主,谁是从。

    刘守有听了这话明显愣了一下。其实在他的习惯里,只要是和东厂的人一起做事一向都由他们说了算,从没有过与他们争夺主导权的意思。但现在杨震把问题抛了出来,倒叫他有些难以作答了。

    宋雪桥明白他的为难,便呵呵一笑:“杨千户不必为此担心,冯公公早有意思,说了由在下辅佐你去山西办差,自然就是以你为主了。”

    杨震把目光从刘守有的面上转向宋雪桥,脸上也挂上了一丝微笑:“既然这是冯公公的意思,那在下就遵命!宋千户,接下来还望你我能守望相助通力合作,把这趟差事给办完满了。”

    “那是自然。在下之前虽然一直听闻杨千户大名,这却还是第一次见你真人呢,今后自当多加亲近才是。”宋雪桥也笑吟吟地道。没人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只在打算着如何把杨震个弄死。

    杨震却是一笑:“宋千户错了,你我今日可不是第一次见面。”

    “嗯?此话怎讲?我与杨千户你早前也见过吗?”

    “或许宋千户你是贵人事忙,不记得一些细节了,但我却记得。去年在下刚来京城时,在镇抚司衙门里,就曾与宋千户有过一面之缘。”杨震如是说道。

    这话虽然看似平常,就好像杨震是在跟宋雪桥套近乎一般,但听在宋雪桥这个有心人耳中却是另一种感觉:“难道他已觉察出我对他有敌意了吗?是向鹰那边透露的消息吗?”心里有所猜疑,他脸上的笑容就渐渐消失了。

    杨震为的就是警告对方,同时压住他的气势,见已达成效果,便又转看向了刘守有:“既然刚才都督提到了这次公事,那属下也正好有一事相求。”

    没料到杨震竟还会顺杆爬的本事,刘守有便是一怔,但还是点头道:“你说,这是朝廷的公事,只要本督能帮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在下希望能从锦衣卫各千户所里挑选一些得用之人,带他们同去山西。这样便是遇到什么麻烦,也有足够的应对能力了。”

    “这个……”杨震这一要求,却正击中了刘守有的要害。他一向把自己的权力看得极重,对手下人分自己之权更不能忍,这其中对锦衣卫的控制便是最着紧的所在。

    之前杨震在锦衣卫里声望日隆已让刘守有很是不快,一直压着他不叫他再有露脸的机会。现在他去山西还要带上一些锦衣卫作为下属,这就更使刘守有感觉对方是要分化自己的权力了。这杨震的能力和魄力他是很清楚的,一旦这些锦衣卫跟随了他走一遭还立了功,那他在锦衣卫里的势力可就不小了。

    但是刚才他又把话说满了,此时即便想推辞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便只得道:“此事本督自然是该答应你的。不过,现在锦衣卫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可用之人委实少了些,若由本督随意指派又怕坏了你的大事。这样吧,过两日由你亲自来镇抚司挑选得力之人如何?”

    虽然杨震看得出对方不想真调拨人手给自己,刘守有如此安排必然有后招应对。但在这个时候,他也不可能反对刘都督的意思,就点头应了下来。

    因为正事已经谈完,刘守有又因为觉着被杨震反算计了而心下不快,今日这场酒宴便在半个多时辰后就草草结束。只是此刻时间却也已来到了将近二更了。

    杨震诸人便纷纷起身告辞,在来到刘宅大门外后,这些锦衣卫的同僚又是好一番的拱手作别,看着好像他们都是多年的好友一般。就是杨震与宋雪桥这两个已明里暗里斗了几次的对手,也是笑着作别,约定到日子一起出发。

    看着杨震翻身上马,嗒嗒而去,宋雪桥脸上的笑容便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冰冷的面孔。只见他一转身,就钻进了已跟随过来的马车之上。车里此时还坐了一人,正是他的心腹下属周致。

    “大人,事情可还顺利吗?”周致递过一杯解酒的酸汤,口中关切地问道。

    “这是冯公公和刘守有的意思,他敢不从吗?”宋雪桥有些疲惫地呷了一口醒酒汤,皱着眉轻轻一叹:“本以为这次回京应该能歇上一段日子的,不想竟又要出京了。”

    原来,在之前近半年的时间里,宋雪桥所以再没有找杨震的麻烦不是他知难而退了,而是因为他受了冯保的指派前往他处办事,这才刚回到京城。他本道回来后就能与安继宗好好过上一段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不料屁股都还没坐热呢,冯保就差人把自己给招了过去。

    见面之后,冯保就把让他跟随杨震前往山西,并盯着他,不叫他起出自己与山西各出将领同流合污的事情。宋雪桥听明白冯保的意思后,便是一呆,突然觉察到自己对付杨震的又一个机会已近在眼前。

    “双林公,若由我与他同去山西,只怕做主的还是他杨震,我难道还能左右他的意思不成?”

    “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若真事情紧急,我准你动用咱们东厂的势力把证据毁去。”

    “但是……双林公也知道那杨震的精明,属下还是担心他会从中瞧出什么问题来,到那时反而更为不利。”

    “你想说什么?”

    “属下以为,若他安分地做事倒也罢了。一旦他心怀不轨想要对双林公不利,那咱们何不先下手为强,将他……”

    “唔,还是你想得周到。那这样吧,我给你写一道手令,一旦他不肯听你的意思做事,影响到了我的安危,你便夺了他的权,取而代之。并在回京之前想法将他给我铲除了。”

    一番说话,宋雪桥就从冯保手中得了一道可以置杨震于死地的密令。所以他今日才会对杨震客客气气的,因为在他眼里,杨震早已是个死人了。即便杨震没有做对冯保产生威胁的事情,此去山西他也要找个机会将其除去,这是为了自己的郎君安继宗!

    “大人,已经到家了。”在宋雪桥的沉思里,马车已驶到了目的地,也就是宋雪桥的宅子之中。

    宋雪桥这才回过神来,笑了一下:“你也好生回去准备一下吧,去山西可少不了你。”

    “是。”周质答应一声,便率先下车,随后放下踏板,帮着宋雪桥下车。

    就在宋雪桥要转去后院之前,他突然脚步一顿,想到了一件事情:“对了,光是靠双林公的威名我怕还无法叫杨震就范,你可知道此去山西一路上有什么可用之人吗?”

    “这个……还是有的。之前我们收服江湖中各大帮会时,就有几个势力不小的正处于山西的一道之上。若大人下令的话,他们不敢不从。”

    “哦?”宋雪桥眼中顿时闪过了一丝异芒来。原来的计划突然被另一个更激进也更容易成功的想法所取代。于是他把手一招,便在周质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周质神情陡然一变:“大人这么做确实可行吗?”

    “哼,意外之事谁又说得准呢?反正他去了山西也是一样得死,我们何不早点下手?”

    周致见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说,点头应道:“是,那属下这就去办。”

    “去吧。记住这事必须办得隐秘,就是东厂里的其他人,你也不得泄露出去。”

    “是!”周致再次躬身,随后就大步走了出去。

    “安郎你放心,我这一次一定会帮你了结心愿的。”走进后院的宋雪桥心里想着的只有自己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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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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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正躺在床上假寐的安继宗身子便是一颤——有些事情终究还是难以避免的。

    这几个月里是他过得最轻松的一段时间,因为宋雪桥外出公干去了,他自然就无须像以前那般勉强自己忍着心头的恶心感来和一个男人……但前日宋雪桥一回来,他就感觉自己的噩梦再次到来。

    今天傍晚,宋雪桥说自己要去参加一个宴会,并说会给他带来一个好消息时,安继宗还心下暗自高兴呢。不料这才两更天出头,他就赶了回来,那今晚不是照样逃不过吗?

    正当安继宗心下忐忑的时候,一个略带了些凉意的身体就已把他抱进了怀里。然后耳边又响起了宋雪桥温柔的声音:“安郎,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之前所说的好消息是什么了。我就要了却你的心愿,把杨震除去了。”

    “嗯?你说什么?”安继宗本打算装睡不理对方的,但一听这话顿时就打了个激灵,赶紧回头问道。事到如今他生存逢迎宋雪桥的意义就全只在杀杨震报仇这一点上了。

    “之前因为我的失策让杨震几次都躲了过去。但这一回,我不会再犯错,我一定会取他性命的!”宋雪桥在安继宗的耳边轻轻地道:“虽然我知道如此一来可能会让冯公公心里不喜,但为了你,我什么都肯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又找到了办法?”安继宗确信对方不是酒后胡言,心中便是大喜,赶紧追问道。之前几次失手,让他很不高兴,还借机冲宋雪桥发了好几通脾气,没想到机会竟在不经意间再次出现了。

    于是宋雪桥就把他将随杨振前往山西,并已暗中安排人杀死杨震的事情给说了出来,为的自然是博自己男人一笑了。而在听了他的讲述后,安继宗更为激动,这确实是杀杨震的绝佳机会。一旦出了京城,要杀一个锦衣卫可就比在这儿要简单多了,而且他也知道宋雪桥在官场之外是有很大势力的。

    在激动了一阵后,安继宗突然道:“既然如此,那我也要跟着去,我要亲眼看到杨震死在我的面前!”

    “这……”宋雪桥犹豫了:“此去山西可不安全哪,你跟着去我实在不放心。”

    “不,我一定要去,不然你今后就别想再碰我!”安继宗的态度很是坚决。

    看着他那双决然的眼睛,宋雪桥知道他不是说笑的。在沉吟了半晌后,才道:“好,我答应带你去。不过你这段时间必须紧跟在我左右,不得离开我的身边,不然我宁可让你恨我!”

    “好,我答应你!”只要能亲眼看到杨震被自己害死,无论要安继宗做什么他都不会有任何犹豫。

    “现在我已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你是不是该慰劳慰劳我了?”谈完正事,与安继宗耳鬓厮磨了良久的宋雪桥已然情动,暧昧地道。

    安继宗心里一阵难过,可为了自己的目标,他只好勉强带着笑意转过身来,然后……

    其实从本心来说,周致是很不赞成宋雪桥这一决定的。因为这么杀杨震不但难度不小——那可是在钦差队伍之中,即便是那些精于刺杀一道的帮会众人怕也不好找到机会。而且事情也容易败露,因为涉事者也就那么几人,朝廷要查的话,还是很容易的。

    但作为宋雪桥最忠心的下属,既然他都下了命令了,周致就没有质疑与反对的想法,只管照吩咐做,尽量让事情变成可能。他甚至决定,一旦事情败露,就由自己来顶罪以保全自家大人。

    所以之后两天,周致都忙碌得很。他不但要为前往山西办差的宋雪桥委派可信用的手下护卫,还得秘密去见那些能被他们所用的帮会中人,让他们去给半道上的那些人传信,叫那些人准备妥当。

    这两日下来,周致都没有好好歇过几个时辰,就是用饭也是草草地扒上两口就算。所以待事情忙完的这天晚上,在胡乱吃了些东西后,他便有气无力地倒在了床上蒙头大睡起来。

    可就在睡梦之中,周致突然被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所惊醒。当他一睁眼后,便瞧见了一条黑影正站在床头,而那黑影手里还拿了把利刃,刀锋正架在他的咽喉上。

    “你……你是什么人?竟敢半夜三更闯到我家里来,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周致在刚醒来的紧张后,便迅速恢复了镇定,反着威胁对方道。

    “周致,东厂番子。最近正当红的千户宋雪桥的亲信手下。我说得没错吧?”那黑影用沙哑的声音慢声道。

    “你既知道我的身份,竟还敢来对我下手?你就不怕惹来杀身之祸吗?”

    “既然我知道你身份还敢来,自然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那人冷笑一声,手上力量微微一大,刀锋已切进了皮肤,一丝鲜血随之沁出,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眼见威胁与恐吓对此人完全没什么用处,周致只能改变策略,苦笑一声道:“看你行为,似乎也不是来取我性命的,说吧,你深夜冒险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黑影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冷静也颇为吃惊,略作沉吟才道:“周兄果然是个痛快之人,那我也不兜圈子了。这两日里,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发现你很是忙碌,所以今日我来此只想问你一声,你到底在做些什么?”

    “嗯?”周致没想到对方做这些只为了打听这件事情,顿时有些失神。随后,心里又泛起了一丝警惕,自己竟一直被人暗中盯着,这事可不妥哪,看来今后做事时得更小心在意着些。

    “怎么,这事不能说吗?什么事竟能比你自己的性命更为重要?”黑影说着,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刀锋再次进了一些,周致脖子上本已渐渐凝结的血线也再次沁了出来。

    这种被刀架在咽喉上的感觉确实很不好受,也极大地给人以压力,让周致的瞳孔不断收缩,心脏也跳得更快了。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之人,即便是如此境地,也依然保持着镇定:“这些都是我们东厂的机密之事,恕我无可奉告。”

    “是吗?只怕这事是与宋雪桥相关,你才不肯直言吧?”黑影嘿地一笑,突然把刀从周质的咽喉上挪了开去。就在他以为对方要放弃时,突然便觉大腿根部一凉,随后便是一阵剧痛传来。这一下来得太过突然,让周致忍不住就要发出惨叫,可才刚一张嘴,一只有力的大手便已捂在了他的嘴上,将他的叫声彻底给按回了喉咙之中。

    看着周致瞪大了双眼,满是惊恐的模样,黑影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样,这一刀很不好受吧?可这只是开始而已,只要你不肯照实说,我就有的是办法来撬开你的嘴巴。我知道你对宋雪桥很是忠心,为了他就是死也甘愿,但我并不会杀你——我只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后几个字,是简直是从黑影的牙齿缝里迸出来的,显得尤其决绝。

    说完这些,周致才发觉捂在自己嘴上的手移开了,只听那人继续道:“刚才那一刀,我只是割了你大腿根部的一点皮肉。但只要我刀再往侧上方偏一偏,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吧?所以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的好,不然我费手脚,而你却有苦头吃了。”

    面对如此直接的威胁,周致眼中的恐慌反而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决然之色:“我知道了,你是想对大人不利。既然如此,我就断没有为了自保就出卖他的道理。我劝你还是省了这点力气吧,要么就把我杀了,要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只大手已再次捂上了他的嘴巴,而后大腿处再次传来剧痛,而这回似乎比上次更接近要害处了。不安感和疼痛感让周致的整个身体猛地抽搐起来,奈何那人力量远胜过他,只一只手按着他的脸,就已让周致难以挣脱控制了。

    显然,周致的言辞已激怒了对方。这一回他并没有割一刀就停止,而是又在周致的腿上留下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才缓声道:“我确实要对付宋雪桥,但你也在我的名单之中。所以我不介意先把你折磨到死,再另寻对付宋雪桥的办法。你若是想让自己得个痛快,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下一刀,我可不能保证还是如此准确了。”说着,他的刀有意无意地就触向了周致那最脆弱的要害。

    这种感觉实在太过可怖,周致只觉着自己都快要失禁了。但对宋雪桥的忠心,让他依旧紧咬牙关,不肯吐露一字。

    黑影见状,眼中已腾起了两朵火焰,把心一横,手中的刀就直奔着那要害处而去。

    又是一声被堵在喉咙里的惨叫,这一下可比之前要凄惨得多了,周致的整个身子也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但论本事,他显然远不是黑影的对手,所以这一下他依然难以脱离控制。

    然后又是相似的讯问,以及相似的沉默。一时间,整个卧室里就渐渐被血腥味和被压抑住的血腥味所充斥,直到半个多时辰后,周致才用微弱的声音道:“我说,我说……只要你杀了我,我什么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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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点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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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宋雪桥打算在这次去山西的半道之上下手杀我?”杨震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向鹰,语气并没有太多的惊讶或是意外。后者此时一身黑衣,但你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他的身上到处都是暗红的血迹。

    就在片刻之前,杨震处于睡梦之中突然听到窗户外有异响。警醒的他便立刻下床出去看个究竟,便瞧见了神色有异的向鹰正站在屋外,看他模样,就知道是有要事前来了。

    而向鹰开口的第一句却没有说明来意,而是:“你这几日里将去山西?”

    “你是怎么知道的?”杨震微有些意外,这事就是他自己也是前两日才知道,想必外间也没人会传这点,大家最多只会提到钟裕而已,着实有些奇怪。

    “这是我从宋雪桥的亲信那儿逼问出来的。”向鹰说着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原来,他虽然之前答应了杨震暂且忍耐,不找宋雪桥他们报仇,但却也难以完全放下。故而就在暗地里一直盯着宋雪桥和周致两人的动向。之前他们离京办差,他也曾暗中跟随,只可惜一路都没有找到适当的下手机会。

    而这次,宋雪桥在回京后不久又做了不少事,便让向鹰产生了疑问,尤其是看到周致还秘密与一些官场之外的人见面,就更叫他觉着其中有事了。于是就在今夜,他偷偷潜入了周致的住处,对他进行了残忍的刑讯逼供。

    所以说,真正彻底了解一个人的,往往只会是他的仇人,所结之仇越深,往往就盯对方越紧。因为仇恨往往是一种能激发人最强大斗志的存在。

    虽然向鹰没有提自己是如何对周致严刑逼供的,但杨震却可以通过他身上的血迹猜出其过程必然极其残忍。对此,他倒没什么不高兴的,周致他们既然之前做了那些事情,就得承担相应的后果。他唯一有些好奇的是在逼问出想要的答案后,向鹰又是怎么做的:“你最后还是杀了他吧?”

    向鹰神色如常地点了点头:“不错,这是他所提出的要求。只要他把实话说出来,我就给他一个痛快。”只这一句,杨震便可想见向鹰在周致身上用了多少狠辣的手段,以至于对方只能一心求死了。

    在叹了口气后,杨震才又道:“那你来见我的意思是?总不只是为了给我示警吧?”

    “示警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我希望能随你一道前往山西,并在适当的时候找机会杀死宋雪桥。”向鹰如实说道,他的意图杨震应该心知肚明,所以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杨震沉吟起来,既然宋雪桥想对付自己,自己反过来对他下手也是很正常的反应。只是他们都在钦差队伍之中,想要在如此多人的随侍下杀人而不被怀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而眼前的向鹰心里只有报仇一个念头,带上他真的好吗?

    不过要是不答应他,事情只怕会更加复杂。向鹰可不是他的下属,不是他说了不准就不会跟去的。要是因为他心切报仇而闹出更大的问题来,自己反而更被动。而且,一旦不答应向鹰,自己与他所建立的友好与信任关系也随之消散,这也不是杨震希望看到的。

    所以在一番权衡之后,杨震终于点头:“好,我会帮你混进这次前往山西的钦差队伍之中,更会助你亲手杀死宋雪桥。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何时杀他,怎么杀他,你都得听从我的安排,不得擅作主张!”

    见他答应了自己的要求,向鹰眼中现出一丝感激之色,他刚才还真有些担心杨震不肯点头呢。至于杨震所提的要求,他是可以接受的:“好,我此去山西一定听从你的意思行事。”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过两日,我会让人给你送去锦衣卫的衣裳,你到时来找我便可。”以他如今的身份,想安插个人当作锦衣卫已不是什么难事。

    在把向鹰送走之后,杨震便返回了屋中,却看到张静云还在香甜地睡梦之中,显然自己在外的举动并没有惊动到她。看着她那恬静的模样,杨震心里便是一暖,同时更坚定了他欲除去宋雪桥的决心,因为只有这样,自己和新爱的人才能安心地过自己想过的日子,不必每天担心有人会算计自己。

    既然有了明确的目的,杨震就必须着手做些相应的准备了,人手问题就是其中的关键。虽然此去山西平乱自有朝廷派遣一些钦差卫队为他们所用,但他身为锦衣卫的人,还是得带上一些自己得用的人去,从锦衣卫镇抚司里挑选一些人,便是唯一的途径了。

    虽然对于杨震借着自己让他答应带宋雪桥去山西的当口提出调取人手的做法有些不满,但刘守有毕竟不是个小鸡肚肠之人,在此事上倒也没有刻意刁难。

    在杨震这日赶去镇抚司衙门提出要求后,刘守有便命人将镇抚司以及附近各千户百户所的人手都召集了起来,然后由杨震自行挑选。

    杨震对此倒是颇为满意的,至少刘守有没有像以前在杭州所遇到的沈卓那般无耻,还在背地里使绊子。只是在面对那些锦衣卫说出自己的意图后,杨震便发现自己还是有些失算了,因为大部分人眼中分明就露出了惶恐与抵触的情绪来。

    他完全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民间的流言对像他这样的人没什么影响,可对于一般的锦衣卫来说,影响可就大了。在他们眼中,山西此刻就是龙潭虎穴,去了那就是九死一生的事情,试问这种情况下,还有多少人肯冒这个险呢?

    不错,现在的锦衣卫的确已大不如前,有些人更是整日里发着牢骚,说要是有机会出人头地的话自己会怎样怎样。可那终究只是说说罢了,真要用自己的命去赌,多数人是狠不下这个心来的。毕竟现在再不济,小日子还算是过得安稳,除了俸银外,总还有些灰色收入,足够养家糊口了。这种安稳的日子过惯了,人自然就没了冒险的勇气。

    看着下面站着的黑压压一片人群在自己目光扫过去后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自己对视,杨震心里就是一阵恼火与无奈:“这便是锦衣卫如今沦落的根由所在了。因为日子还算过得去,他们早已没有了进取的勇气,所以才不敢和骑在自己头上作威作福的东厂番子去斗!”

    一旁的刘守有见是这么个情形,眼中也现出了无奈之色。身为锦衣卫的指挥使,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手下人是些什么货色了。人人都说他刘守有无能,什么都不敢争,只会隐忍做东厂的走狗。可他们并不知道,自己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这么做的。手底下都是些扶不上墙的烂泥,他又凭什么去与冯保这么个权势人物争哪?

    杨震幽深的目光再次从面前的锦衣卫们脸上扫过,然后用冷冽的声音道:“看来各位都对此去山西有了一个明确的判断了,认定此去必是一场极其凶险的旅程,所以想极力避免去冒这一趟风险,我说的不错吧?”

    自己的心思被杨震一语道破,众锦衣卫的神色就变得很是尴尬了,有那心虚的更是低下头去,连看都不敢再看杨震一眼。

    杨震呼了一口气,继续道:“可事实上,你们却错了。山西的情形根本没有你们所想的那般危险,那儿还有几十万忠于朝廷的守军,而叛乱者只是区区万把而已,你们以为这点叛军真会在那儿闹出风浪来吗?

    “我们此番受命前往山西,并不是去平叛,不是去与那些乱军交战的,而只是协助钟御史查明事情真相,并尽量平息山西的事态。倘若你们觉着连做这点事情都是危险的话,那我奉劝各位,今后还是待在家里,什么都不要做为好,因为无论做任何事情那都是有风险的。”

    众人听他这么说来,倒也有些信了。他们也都不是蠢人,之前所以会有那判断,只是听身边的人说山西之乱的多了,形成了固定思维。而现在杨震一说,他们便渐渐回过味来,觉着事情确实还没有糟糕到那地步。

    杨震瞧出了他们心理上的变化,就又把脸一板道:“而且各位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是什么人?是天子亲卫锦衣卫!朝廷给我们这身份,给我们远厚于一般军士的俸银,可不光是要我们看几条街,或是欺负欺负寻常百姓的!要是你们连这点为国效力的勇气都拿不出来,就无怪乎要被人所轻视,被东厂的人死死压在底下了。我们锦衣卫的尊严,要靠自己的本事拿回来!”

    这一番话,说得不少人面色一变,显然已经打动了他们的心。而一旁的刘守有见状,心里也是一动:“想不到这小子不但能力出众,口才也远胜常人哪。居然还会用激将法……”

    就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就传来了一个声音:“我愿意追随杨千户前往山西,纵死无悔!”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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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离京启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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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事只要有第一个站出来的,后面自会有更多的追随者。杨震在镇抚司中点兵也是一般,当第一个锦衣卫毅然走出来声援后,就不时有人出列表态愿意前往山西,对杨震来说最难的一道关卡终于度过。

    别看那些锦衣卫因为生活与处境早已消磨了斗志,但每个人心里终究还是有一把火的,就看你能否用言辞打动他们,把他们心里的那把火点燃了。很明显,杨震这一番话让他们产生了共鸣,让他们生出了为国家,也为自己搏上一把的想法。

    当然,能叫这些一向习惯于缩头的锦衣卫们踏出这一步也与杨震一贯以来在锦衣卫中所树立的威信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无论是之前在棋盘街,还是之后办元宵节的纵火案,杨震都让人见识了自己的能力,以及跟随自己做事所能得到的好处。正因觉着追随他大有希望成功受赏,才能叫这些一直畏缩的锦衣卫们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当杨震有些兴奋地看着不断踊跃站出来的锦衣卫时,他身旁的刘守有却看着他现出了沉思表情。就是他也没想到,杨震在锦衣卫里的声望已如此之高,就是自己怕也没有这么大的号召力吧。这个认识,叫刘守有心里颇有些紧张,同时对杨震就更多了几分提防与敌意。

    就这样,在旁人看来最难解决的人手问题就在杨震的一番话后得到完美解决。他当时就在锦衣卫中挑选了五百名精干的下属随自己前往山西,这其中当然包括莫冲、胡戈等几名老部下,另外,之前曾与他有不浅交情的邓亭居然也赫然在列。

    只不过此时的邓亭早已不可能与杨震平起平坐,他现在依然只是个试百户,而杨震早已成为千户了,就是莫冲和黄浜两个杨震来京后跟随他的下属,此刻也都和他身份一致,也是试百户。足可见在官场中跟对上司是多么要紧的一件事情。

    在人手准备妥当之后,杨震就没有其他需要准备的事情,接下来就只等朝廷方面也准备妥当,然后和钟裕一道前往山西。

    好在这一回大明朝廷终于知道事态紧急,没有再如以往那般习惯性拖拉了。在五月初三日,一切准备工作都已做好,天子更是在前一天单独召见了钟裕,好好勉励了一番——其实万历本想借机也见一见杨震的,却最终被冯保从中干预,认为杨震一个副手根本没资格面圣,他这才作罢——然后待到初四日早晨,前往山西的队伍就在百姓们带着期望的目光下,朝西直门外走去。

    虽然此番去山西并不需要钟裕他们带兵去和叛军作战,但因为山西的情况很是微妙,为了安全起见人马还是带得比较多的。除了杨震所率领的五百缇骑之外,更有从京城三大营——即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此三营乃是京军精锐中的精锐,也是天下明军里最精锐的部队——里挑选出来的两千步骑作为钦差卫队。

    若只是光看军队形象的话,这些衣甲鲜明,精神饱满的步骑还是很能宣扬大明国威的,这也让道路两旁争相观看的百姓心里多了些希望,觉着或许山西的情况还不会那么糟,有朝廷天兵赶去,应该能尽快平息乱局,还天下一个太平。

    杨震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之上,身处万民瞩目的场地里,更显得威风凛凛。不过周围百姓并不知道,此时的杨震心里却没有如看起来般的豪情万丈,反而有些惆怅,因为之前与张静云的告别。

    今日凌晨,当杨震醒来时,便发现以往总是蜷缩在自己怀里的可人儿已不见了踪影。待他从屋子里出来时,才瞧见张静云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只是动作却比往常要慢上许多。

    待杨震走上前去,才发现张静云的眼睛红红的,俏脸之上似乎还带着些泪痕。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揪,自身后抱住了张静云的纤腰:“静云……”

    “二郎……我知道你是去做大事的,所以我不该……不该有这样的情绪。可一想到接下来要和你分别,而且你又是去山西这等险地,我的心就……”

    杨震没有让她将话说完,猛地把她给扳过身来,然后深深地吻了下去。半晌,两人才分开,杨震深情地望着她道:“你放心,此去山西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不会让你担心。而且我保证,一定尽快将事情做好,回京来见你。”

    “嗯……”张静云的脸红红的,很是娇媚,眼中的惆怅似乎是少了一些。

    只是当两人同用早饭时,杨震才知道张静云的心其实依然是乱的。因为这碗她最拿手的面条居然是甜的,显然是把糖错当成了盐而不自知。但即便如此,杨震依然大口大口地将这碗面条吃了个干净,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想再次吃到张静云所做的饭菜,那至少都得在几个月后了。

    虽然当杨震踏出家门时,张静云还强带着笑容将他送出门去。但杨震在走出几步后,却能清晰地听到背后的抽泣之声。美人恩重若斯,让杨震很难一下子就从这儿女情长里走出来,所以此刻他的心是惆怅的。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到这些步骑中间的两辆马车上时,这种感觉就稍稍收敛了一些。因为他知道,其中一辆车里正坐着宋雪桥,那个一心想要置自己于死地的敌人。

    “在到达山西,与那些叛军或是地方豪强争斗之前,我首先要解决的,还是身边的这个大麻烦。宋雪桥,这可是你自己找的!在北京城里,我因为身份所限还奈何不了你,但出了京城,可就完全不同了!”想着这些的同时,杨震还瞥了一眼自己跟前,那儿站着一名满脸是胡子,几乎看不清容貌的锦衣卫校尉,此人正是向鹰!

    杨震照约定将向鹰安插进了此次前往山西的队伍之中。为了防止被宋雪桥的人看出他的身份,还让他特意乔装打扮了一番。如今的向鹰已与以前的他完全不同,不但人变得瘦削了不少,还满是胡子,别说是与他只有几面之缘的宋雪桥他们了,就是熟悉他的朋友,怕也难以认出这个锦衣卫校尉便是杀手向鹰。

    在杨震的目光落到马车上时,马车内也有两双眼睛正盯着他。其中之一便是安继宗,他靠着宋雪桥也混入了前往山西的队伍中。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被杨震看出问题,他并没有露面,而是一直待在宋雪桥的车轿之中。

    看着害死自己义父,害得自己成为如今这模样的家伙竟如此风光地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安继宗的眼里都要冒出火来了。“且让你再得意几日,很快地,你就会死在我的面前!”现在唯一能叫他心情平复下来的,就只有这么个念头了。

    而在他旁边,宋雪桥也一样看着杨震,只是却没有那么强的恨意与杀意。其实他心里想的更多的,是自己下属周致的事情。

    前两日,周致被人发现惨死自己家中,这让宋雪桥大感意外与紧张。他想不出有什么竟与周致有如此深仇,不但杀人,还把人割得那般惨不忍睹。为此,他还派人仔细查过,奈何凶手行事太过老练,根本就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与证据。

    宋雪桥知道干自己这行的得罪的人必然极多,有许多人都恨不能将他们剥皮拆骨,可他更清楚真正敢对他们下手之人却是少之又少。他相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便能找出凶手来。奈何他早已接下了前往山西的差事,所以此事只能搁在一旁,希望回来后能查出真相。

    而此刻,看着前方不远处的杨震,他的脑海里不觉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是他知道了我的意图,先下手为强了?”但很快地,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事只有寥寥几人知道,杨震好似不可能察觉到的,自然也不可能抢先发难了。

    周致之死除了给他带来这一烦恼外,更大的麻烦是宋雪桥少了一个得力且可靠的下属。这对于接下来在半道上对付杨震可很不利。但既然意思已传达下去,身边还有安继宗这个迫切想要除掉杨震的人在,他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杨震,且看你这一回如何逃过我的罗网!你不会再有之前那般的好运气了!”看着杨震的侧影,宋雪桥在心里默默念道。

    无论这一行人都怀着什么样的目的,他们将要前往山西的行程将不会有任何改变。就在百姓们企盼的眼神和祝福里,两千五百多人的队伍从长长的街道上走过,穿过了大开的西直门门洞,走出了北京城。

    杨震在策马走出北京城时,猛地呼出了一口气,自现在开始,自己就要把之前的种种儿女情长全部抛却,集中精神做好两件事情——平乱和对付宋雪桥!

    就在这时,身旁不远处的百姓群中,突然传来了一声叫他一怔的招呼声:“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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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离京启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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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换了别人,在数千人马当中,周围又是百姓们嘈杂的叫好声,是不可能听清道旁招呼自己那声音的。可杨震偏偏六识灵敏远超他人,就是在这等环境里,依然清晰地分辨出了这一无论是语气声调还是称谓都极其熟悉的招呼。

    听到招呼,杨震便略一勒马缰,随后转头就循声往一侧看去。即便此时在那边拥挤了无数百姓,但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混在人群之中的兄长杨晨。除了杨晨之外,还有几个熟悉的身影也赫然在列——蔡鹰扬、阮通、王海,以及师爷庄横。

    看着他们那副风尘仆仆,且还背了不少行李包裹的模样,显然这一行人是刚刚才抵达的北京。这就让杨震略感意外了。虽然知道自己兄长会在短期内来京,就是今日恰巧赶到也不奇怪,但他们出现在西直门这儿就有些奇怪。

    因为无论是从陆路还是水路来京城,自浙江那边来的人都应该从城东那边入城,可现在杨晨他们却出现在了西边,这不是南辕北辙吗?

    带着心头的疑惑,杨震跟身边的莫冲打了个招呼,让他带了人先走一步,自己则脱离了队伍走向杨晨他们身边。待来到杨晨跟前,他便反身下马,把马缰丢给跟随过来的亲卫——如今他的身份早与以前不同,自然有了随侍左右的亲卫——很是高兴地冲兄长一抱拳:“大哥,想不到你竟来得如此及时。若再晚上一日,你我兄弟就得在几个月后再见面了。”

    身旁的那些百姓一见杨震的打扮,又见他是从出征的队伍里出来的,顿时就识相地闪到一旁,给他们兄弟说话的空间。

    杨晨此时正满脸疑惑地看着自己兄弟:“二郎你这是要去哪儿?怎的看着有如此阵仗?”

    “大哥一路来京城就不曾听说山西那儿发生了兵变吗?兄弟我正是奉了朝廷之命前去平乱的。”杨震简单地解释道。

    “竟是这事吗?那二郎你此去可就要小心着些了,山西毕竟是边关,少不得会有几场厮杀……”杨晨虽然一路赶来,但还是对朝中之事有所耳闻的,此刻一听杨震是要去山西,顿时就有些担心地道。

    “大哥放心,兄弟此去一定会注意安全的。”杨震点了下头,随后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大哥你怎的出现在了这儿?你来京城不是该从东边入城吗?”

    “这……”杨晨脸上蓦地一红,但还是如实交代道:“因为人生地不熟地,我们一时转错了方向,不知觉间竟跑到西边来了。不过这倒也算是错有错着,不然就见不到二郎你了。”

    杨震心里感到一阵好笑,看来此次入京兄长心里也是有些紧张的,不然断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要知道杨晨之前参加科考时可是来过北京城的,断没有不熟悉道路这一说。为了消减兄长的尴尬情绪,他便一笑道:“不过说实在的,你我兄弟今日在此相遇倒与一对有名的兄弟相遇的情况很是相似,他们也是一个大郎,一个二郎。”

    “哦?却是哪家兄弟?”杨晨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随即便想到了答案,顿时呸了自家兄弟一口:“你这小子竟也学会卖弄小聪明了,你这是拐着弯地在骂我是武大郎哪!”

    武大郎和武二郎武松在水浒里初次相遇便是在后者打虎成为英雄后骑着高头大马由百姓簇拥着游街欢庆时,仔细看着确实倒与杨震今日的景况有些相似。只不过那两兄弟之间的差距却是要远远超过杨家这对兄弟的。

    杨震见兄长一下就识破了自己的花样,便是嘿嘿一笑:“大哥果然博学,小弟佩服。”

    “你呀……”杨晨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来递到杨震手上:“这是洛姑娘在我从杭州出发来京之前托我交给你的。人家姑娘可是时时刻刻都在惦记着你呢,而之前说好的两年之期也已到了,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接过那封厚厚的书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娟秀笔迹,耳里听着兄长的提醒,杨震的面色陡然就是一僵,心里顿生惭愧之意。这段时日里因为与张静云关系好得蜜里调油,他确实有些忽略了远在杭州的洛悦颍。想到那个一样肯为自己做一切,对自己痴心一片的女子,杨震只想给不够专一的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杨晨看到自己兄弟突然变了脸色,在并不知道他已有了其他女人的情况下,只道他是因为无法兑现之前的承诺而感到难过,便安慰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洛姑娘是个好姑娘,他知道你身为男子当以事业为重的难处,所以也没有怪你不能履行承诺的意思。她曾和我说,只要你能在北京安安稳稳的,就是让她多等几年,她也不会有怨言。不过二郎,作为兄长我却得提醒你一句,像洛姑娘这样的人你可千万不能对不起她,能娶的话,还是早些……”

    “大哥你放心,小弟明白了。只待这次山西事了,我便告假去将悦颍娶回来!”杨震用很是坚决的一句话打断了兄长的劝谏,这是说与杨晨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那就好。”杨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就在杨震欲要与兄长他们别过,重新返回队伍时,一直在旁边看着不曾说话的蔡鹰扬突然瓮声瓮气地插嘴道:“二哥,你这是要去山西打鞑子吗?”

    杨震听他提出这个问题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下:“或许此去真能和鞑子见个真章呢。怎么,你也对这个有兴趣?”

    “那你带上我呗?”一听果然如此,蔡鹰扬顿时来了兴趣,跃跃欲试地道:“我在家乡就一直听人说以前蒙古鞑子是怎么欺负咱们汉人的,我从小就想着能杀几个鞑子给咱们汉人出气。只是一直都没有机会。这次二哥你要去山西,就带上我一起去吧。”说着便露出了祈求之色来。

    杨震没想到他竟会提出这一要求,不禁一怔。但随即,便想到了此去山西确实危机重重,若能带上蔡鹰扬这个既忠心听话,又本事不小的人同去,确实能多几分保障。便一点头道:“如果你不觉着从浙江一路来北京身体太过劳累的话,可以随我一道去山西。”身为锦衣卫千户,又是此次前往山西办差的副手,杨震要安排几个人一道去山西还是和容易的。

    “真的?我不累,一点都不累!”见杨震答应了自己的要求,蔡鹰扬顿时喜笑颜开,若不是周围都是人,他都要欢呼雀跃起来了。

    “大哥,我带鹰扬去山西你不会有意见吧?”随后,杨震才想起了蔡鹰扬之前是自己兄长下属的事情,便征询他的意见道。

    杨晨摇了摇头:“我已不再是诸暨县令,他也不再是县衙差役,自然不会阻碍他的发展了。而且,在这次来京城前,蔡族长便曾拜托我能为鹰扬找一份合适的差事。现在他才一到京城便能随你去当差,我又怎么会反对呢?”

    “那就好,我这便带着鹰扬去山西,大哥,还有阮五、王三,你们多保重,待我从山西凯旋回来之后再与你们好好相聚。”杨震眼见队伍已越走越远,知道不能再太过耽搁,便朝杨晨等人一拱手,重新翻身上马。

    蔡鹰扬欢呼一声,也攀上了一匹杨震的亲卫准备出来的骏马,随在他的身后快速向着前往的队伍奔去。

    看着二人策马离开的背影,杨晨的眼中这才露出了一丝担忧之色来:“此去山西,必定会遇到不少危难,希望二郎他们能顺利吧!”在目送两人彻底融入到队伍,再看不见后,杨晨才对身边众人道:“走吧,咱们这就进京城。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在京城先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显然,去得匆忙的杨震完全忽略了这一点,没有为兄长他们安排好住处……

    “鹰扬,你怎的跟随我大哥来了京城?你父亲就这么放心你行远路吗?”在赶上大队,重新放缓了马速的杨震扭头看着身旁的好兄弟问道。

    蔡鹰扬搔了搔头皮嘿声道:“我爹虽然有些担心我一人在外会惹什么麻烦,但想着有大人和二哥你在一旁照应着,便也就答应让我出来了。而且我爹说了,男子汉就该外出闯荡一番,如此才会有大出息。他还说什么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我这辈子是不可能读万卷书的,那就只能行万里路了。”

    “嘿,一段时日不见你小子还真长进了不少,说话都一套套的了。”杨震不觉失笑道:“不过有一点我却得提醒你,此去山西可不是闹着玩的,那儿正发生着兵变,说不定还有蒙古人什么的会在其中掺上一脚,再加上其他变故,可危险得很哪。”说着,杨震似有深意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那辆马车。

    面对他似是提醒又似是威胁的说话,蔡鹰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二哥你不也去了吗?而且,我一直都想和那些鞑子大战一场,也好叫他们知道我们大明男儿的厉害,还正愁他们不敢来呢!”

    “你呀……”杨震有些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地方。就让咱们兄弟联手,在山西好好干一番叫人惊讶的大事出来吧!”

    “好嘞!”蔡鹰扬标志性地答应了一声,随即发出一声大大的笑声,直惹得周围兵士纷纷侧目,不知这位大汉为何如此兴奋。

    而身旁的杨震见状,只能再次苦笑摇头,这小子还真是个信心十足的乐天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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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西行路上之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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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出了京师地界,尤其是离开直隶地区之后,杨震才终于在穿越到大明朝后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另一面——落后、贫穷、愚昧的另一面。

    在杨震来到这个时代后,他所待过的地方都算是比较富庶的所在,京城与杭州这样的大城自不必说,就是家乡江陵也因为有张居正的存在而比一般县城要富庶得多。真要说起来,唯一能让杨震觉着与贫穷挨边的,也就只有诸暨县城了。但即便是诸暨县城,因为因为地处浙江这等大明最富庶的地区也只是相对其他地方显得贫穷而已,那里的百姓至少还是可以解决温饱问题,安居乐业的。

    但这一路往山西而行,杨震所见到的,就与以往的见识完全不同了。

    在离开城镇之后,人烟变得极其稀少,往往十几二十里范围内都见不到一处村落。就算看到村落,那里的人也穿得破破烂烂的,就杨震的认识,这种装扮便是京城的百姓也是不会穿的。至于他们的精神面貌,就更叫人心惊了,即便看到这么大群兵士从身旁经过,他们也没有半点感兴趣的模样,一个个就如行尸走肉般于田间做着重复的动作,脸上更看不到半点笑容。

    杨震并不知道,现在他所看到的一切才是大明朝真正的面貌,是八成以上的大明百姓的真实生存状态。

    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早已是百弊丛生,尤其是贫富间的差距,更是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富人与统治阶层的日子自然逍遥无比,可以穷奢极侈,但一般的百姓,却连最根本的生存条件都难以满足。因为土地兼并问题,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已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只能靠着给地主种田聊以糊口度日。在温饱问题都难以解决的他们看来,其他一切外部事务自然都与自己无关了。

    可就是这些连自己和家人都未必能养得活的最广大的穷苦百姓,却交着供养这个帝国的极其庞大的各种税银——要知道,那些富贵的官员士绅可都是特权阶级,几乎都不必或者很少担负各种税项与差役——同时,这些特权阶层还时不时会想着法儿地盘剥底层的穷苦百姓,榨干他们身上的最后一丝油水。

    这种现象在每一个王朝的后期都会出现,每一个读过史书的人都能了解。但光是书上的几行字,却远不如亲眼瞧见底层百姓的困苦生活来得震撼人心,尤其是杨震本对此还没什么概念呢,一见与自己过往所知道的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时,更是久久都难以平静。

    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世间百姓的困苦,知道再不改善他们的生活大明王朝迟早要被他们推翻,张居正等有远见卓识的政治家们才会想出各种办法来进行改革,以期改变百姓的现状,从而延续王朝的寿命。但很明显,这种改革多半只是稍稍推迟王朝的灭亡而已,因为就算是他们,也不可能彻底扭转那如云泥之别的贫富差距。

    无论是宋朝的王安石,还是当今的张居正,以及其他一些梦想用自己的努力来改变这个世道的人,往往都会以失败而告终。因为他们的改革往往是以侵犯剥夺眼前的既得利益者团体的基础上的,这自然会得罪大批的实权人物。当他们锋头正健时,自然是一顺百顺,无人敢于反对,可一旦出了岔子,或者他们被皇帝猜忌之后,那迟来的反扑就会以十倍百倍的力量吞噬他们,把他们彻底摧毁。

    王安石如是,张居正在那原来的历史中下场也很不好,而现在,他更多了一个隐藏的对手杨震,情况就变得更加不堪了。

    不过当看到下层百姓的困苦生活后,杨震的心不觉有些犹豫了。他知道张居正一直在做的是什么,自己因为私仇而想方设法地除去他真的对吗?自己这么做,是否会加速明朝的灭亡,给百姓带来更加深重的苦难?

    这是杨震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与怀疑。以往,他并没有深切体会过底层百姓的难处,而现在,一路之上的见闻,却叫他产生了全新的感触,这也是他彻底融入到这个时代的表现。

    以往的杨震,更多只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这个时代,觉着我是我,其他人的生死与我何干?但现在,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后,他已彻底认同了自己这个新身份,也开始为大明朝和它的子民们考虑了。

    但在一番思索之后,杨震却还是决定坚持自己的既定方针,这不光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更因为他知道张居正最后也没能真正挽救大明和百姓。既然他的变法改革并不成功,那就让我重新走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吧!

    在进入到山西地界后,杨震便想通了这一点,脸上的阴郁之色便也随之消减,神色重新变得振奋起来。

    山西大同。

    在杨震他们还未到山西地界时,他们奉命前来的消息便已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不少将领已开始心生不安。朝廷的意思很明确,派人平乱只是一方面,钦差到来的真实意图,却还是查明兵变的真相。

    这就让许多人都开始坐不住了,毕竟自己的事情自己知道,他们背着朝廷做了多少乌七八糟的事情,不查还好,一旦真深入查了,只怕就不是申斥几句,罚多少俸禄就能糊弄过去的。

    此时,在一处节堂之内,几名将领正面色凝重地说着话,堂外的日头照射进来,打在他们身上显得晦暗不明。在他们上方,一张宽大的交椅上还坐了个黑脸大汉,正沉着张脸听他们的说话。

    “娘的,那些叛军还真是会给咱们找麻烦,这下还惊动了朝廷,使皇帝派下劳什子的钦差来,真是该死!”这是直指根源的说法。

    “哎,董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即便钦差来了,也只是作个样子而已。难道他们还敢把我们怎么样不成?只要我们尽快把那些叛军给剿灭了,就能把他们给送回京去,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这是比较乐观的看法。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是不知道哪,就我所知,这次朝廷派来的钦差不光是为了平叛,还带了查明兵变原由的任务在身。你说,要是让他们在军中随意这么一查,咱们可就不好过了。就算他们查不出什么来,也够咱们喝上一壶的。”

    “怕个鸟?一个御史而已,在京城别人还当他是个人物,可来了咱们大同,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要是惹恼了老子,管叫他吃不了兜着走!反正京城咱们有大靠山,还怕他一个劳什子的钦差吗?”

    “话不是这么说的,咱们又不是真要造反……”

    “都给我住嘴!”眼见众人越说越不成话,那名黑脸汉子的脸就显得更黑了些,突然喝道:“今日叫你们来只是商量对策,可不是叫你们来喊打喊杀的。钦差代表的是朝廷,咱们就得恭恭敬敬的,都明白了吗?这一声呵斥后,原来还挺嚣张的一众将领顿时就老实了许多,当即唯唯称是。

    那黑脸汉子这才满意地一点头,又继续道:“而且这个钟裕可不是寻常人物,在京城里就颇有些名气,办过几起大案,参倒过不少高官,他来我们山西必然会闹出些动静来,咱们一定要做好准备。”

    “将军,其实我觉着要应付他也不会太难。现在朝中那些人哪个不贪,只要咱们给足了筹码,就不信他不肯通融。”一个身体发福得都不像个将领模样的汉子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若他真这么好打发,老子今天就不会找你们了。此人可不简单,据说是个油盐不进的主儿,根本就不吃我们这套。”黑脸将领皱着眉道:“趁早收起你那套东西吧。”

    “啊?现在这世道还有如此耿直的官员吗?”

    “这种人现在确实不多了,但并不代表就是没有。至少从我所掌握的资料来看,这个钟裕就不贪财,不是钱能摆平的。”

    “那他有别的嗜好与弱点吗?”

    “这个我便不知道了,不过我们确实可以多试试其他法子。人嘛,总有些弱点的,只看藏得深不深了。”黑脸将军说着一顿,又用凶狠的眼神扫过面前一众下属:“不过有一点你们都要给我记住了。在这段日子里,都给我把尾巴夹紧了,别再给我捅什么篓子,要是在钦差在山西期间还闹出什么事端来,小心我扒了他的皮!还有,之前你们做事都不够小心,问题太多,这几日趁着钦差未到,都把善后的事情给做了,把屁-股给我擦干净了,明白了吗?”

    被他那几乎像是要杀人般的目光一扫,众将领的心头便是一懔,赶紧恭敬地坐直了身子道:“将军放心,咱们一定不会叫他轻易找到问题的。”

    “唔,那就最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记得小心。”黑脸将军把手一挥,众将领便鱼贯而出。最后只剩下他一人面沉似水地坐在座位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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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一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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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一的山西,天气已渐渐炎热起来。尤其是当日头当空直照的午后,更是热得叫人不想动弹,只想找一处阴凉的所在躲到太阳下山。

    但此刻,官道之上却逶迤地行进着一支庞大的军队,他们虽然口里不时有着抱怨,但脚下却不敢有丝毫的停顿,这支人马正是奉命前往山西平乱的钦差队伍。

    杨震骑着马儿走到队伍中间,耳边不时就能听到一些京营士兵所发出的叫苦声:“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是个头哦。老子在北京好生生的,怎么就摊上了这倒霉差事。”

    “谁说不是哪。去山西平乱就够叫人头疼的了,这一路还这么热。就咱们这情况,就算及时赶到了山西,怕也难以去和那些叛军交锋了吧。”……

    各种相似的抱怨声此起彼伏,直听得杨震连连皱眉。但即便他们知道杨震这样的上司就在自己身旁,也照说不误。显然,他们压根就不怕上官怪罪,大不了把老子打发回北京去,老子还巴不得这样呢。

    杨震看穿了他们的想法,所以即便他们如此啰噪,也没有冲他们发怒的意思,只是心里却对这些所谓的大明军队里的精锐更是看轻了几分。就这些连这么点苦都受不了的京军大爷,还真能指望他们敢去和敌人拼命厮杀吗?如此一想,杨震对此次差事又多了几分不确定。

    “二哥,这还有多久才能到大同哪?”这时,蔡鹰扬突然来到他的身旁大声询问道。显然这位热血青年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赶路终归太过枯燥。

    “咱们已赶了十来天的路程,按速度来算,再有过个十来天就能进大同城了吧。”杨震随口答道:“怎么,你就这么急着要走上战场吗?”

    “那是自然,我就是为了这个而来的。”蔡鹰扬没有半点犹豫地道。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却只是笑而不语。他觉着这次蔡鹰扬可能要失望了,因为从前日送来的山西军报来看,已有几股叛军被官兵剿平,说不准待他们抵达大同,叛乱已彻底平定。但为了不打击到这位兄弟的积极性,杨震便没有把自己的猜测给道出来。

    正当杨震垂目思考着如果到了大同叛乱已然平定后自己等该做什么时,身旁的蔡鹰扬突然用手指着侧前方惊道:“二哥你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嗯?”杨震闻言抬眼看去,就见在官道侧方,是一座显得有些破败的小村落,而在村落之前则修建着一座比村子里所有人建筑都要高大气派不少的庙宇。此刻在庙宇之前,正聚集着不少衣着朴素的村民。

    其实自打进入山西地界后,杨震就没少见到这种非佛非道的庙宇祠堂。之前也曾向了解其中情由的人打听,这才知道原来因为日子不好过,百姓们总是会想法祈求天上的鬼神,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庇佑。于是在山西民间,这时候就兴起了诸多形形色色的神祠庙宇。

    这些神祠庙宇所供奉的,也压根就不是人们日常所知的什么道家或是佛家的菩萨神仙,而是一些五花八门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邪神。其实往严重了说,这些百姓所信奉的神鬼与白莲教也没什么区别,一样可以划入邪-教的范畴。只是因为他们只能影响一个村子,最多一个镇的百姓信奉,官府才对他们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胡闹或是欺骗信徒的钱财去了。

    这又是底层百姓的一个悲哀了。他们本想着通过拜神来改变自己穷困的命运,可事实上,他们的信仰不但不能给他们带来丝毫好处,反而使他们仅剩的那点钱财也得花到邪神身上,从而养肥了那些假借神明之命行事的刁滑之徒。

    本来已知道其中内情的杨震在见到有百姓聚集在这种邪神祠堂前是不会太过关心的,他终归不是地方官,也没资格来管这种破事。可在仔细朝那边一望后,他却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过去问个究竟。

    因为在那祠堂前聚集的百姓并不是在做什么祷告,而是在把一把把的柴火往一个被绑在了木架子上的人的脚下堆去,看这情形是要将此人活活烧死的意思了。

    其他兵士此时也已注意到了旁边事情的变化,也一个个露出了好奇之色,还有人小声地议论起来,猜测着那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要放火烧人。不过却没有一个人对此提出异议,因为在他们看来,这都是对方村子自己的事情,压根容不得他们插手过问。

    但杨震却没有他们那么多的顾虑,见到如此情况,就忍不住要上前问个明白。他是个想到就做的性格,当即就一转马头,拍马就向路边的神祠奔了过去。而他一动,身边的几名亲卫也随之跟了上来,顿时就让整支还算齐整的队伍发生了一点骚乱。

    这点骚乱虽然不大,却依然被正坐在车里看书打发时间的钟裕给觉察到了。他忍不住挑起帘子朝外面望去,便看到杨震正冲向那些百姓,这让他的脸色忍不住一沉:“这杨千户怎么不好生赶路,去和百姓计较什么?”话刚出口,他便瞧出了其中的缘由,脸上的怒色便是一敛,随后一拍车壁道:“且先在此歇息片刻,待杨千户他们回来后再赶路吧。”

    赶车的下属赶紧停下了车来,并向前后众人宣布了这一命令。本来军士们就觉着在太阳底下赶路着实辛苦,现在能得到歇息的机会自然不会反对,有那机灵的赶紧就往路边树荫下跑去,而那些反应慢些的,便就地坐下,歇息起来。

    这几千人的队伍要完全停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待他们彻底都歇下来时,杨震早已奔到了那神祠跟前,张口询问那些百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为何要将他绑起来,还欲放火烧他?”杨震一边下马,一边目光从身前那几十名百姓脸上一一掠过,沉声问道。

    那些百姓早瞧见官道上走着的那支军队了,见杨震是从那队伍里跑过来的,心里便有着几分畏惧。现在又听到他不是很善的责问,众人更是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这时候的普通百姓一向都最是怕见官,见了官更不会回话,杨震看着虽然不像个官老爷,但也足以叫这些村民感到畏惧了。

    半晌之后,才有一个穿着比其他百姓要好上不少,人也长得稍显白一些的村汉用有些迟疑的声音回话道:“回这位大爷的话,俺们这是在处理村子里的贼人。”

    “贼人?”杨震看了一眼那被绑在架子上的人,这是个四十来岁,看着老实巴交,与其他村民没什么两样的男子,怎么就成了贼人了。于是他看向回话那人:“你叫什么,是这村子里的村长吗?他犯了什么事,竟要被处以如此毒刑?”

    “额……俺叫黄四郎,并非村子里的村长,他才是……”说着,他指了下那被绑在架子上的男人道。

    杨震闻言一怔,这种村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在一般村民心里的地位也是颇高的,尤其是在这种偏远地方就更甚了。像如今这种村民把村长拿下,还要烧死他的事情,可着实是少见得很。

    不过如此一来,就更叫杨震感兴趣了。他沉思了一下,才问道:“那你说说,你们为何要这么做?这位村长——他叫什么名字?——又犯了什么事?”

    黄四郎见这位大人是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来了,只好苦着张脸把事情的经过仔细道了出来——

    原来这村就叫黄家沟,村子里多数百姓都姓黄,这位被绑着的村长自然也不例外,名叫黄七善。

    本来这村子虽然不算富裕却也还算能有个温饱。可不料近两年来一直雨水偏少,地里的庄稼难以生长,百姓无奈之下就只能寄希望于鬼神的保佑了,这就是眼前这座神祠的来历。

    而有了神祠后,村子里就又多了两名负责与神明沟通的神官,便是这位黄四郎和另一个叫黄百富的村民。

    一开始,倒也没什么问题。可随着百姓越来越迷信这个叫百应神的神明,村长黄七善的威信就逐渐下降,近来更大有被那两名神官取代了地位的可能。于是黄村长就不高兴了,几次与那两个神官发生冲突,甚至还曾大打出手。

    可他越是如此,村民反而越相信那百应神,这下黄七善就彻底没招了。

    不想,就在前天夜里,黄百富被人发现死在了神祠之内,这下事情可就闹大了。黄四郎一口咬定这事是与自己两人大有过节的黄七善所为,而且还借百应神之意道出要不肯把黄七善处死,百应神就会给这个村子降下大灾祸来。

    村民一听这话,顿时就慌了神了,赶紧就照着黄四郎的意思把黄七善给捆绑了起来,并于准备在今天放火将他活活烧死以赎他杀死神官的大罪,也好向百应神祈求饶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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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二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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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静静听完黄四郎断断续续的讲述之后,杨震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一下,这案子从动机来看确实很有可能是那村长黄七善因恼怒两名神官取代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地位而杀害人命。但无论什么案子,你都不能只靠动机就定人之罪哪。

    只可惜现在自己正有事要赶去大同,根本不可能在这村子里逗留太久,也就更不可能详加查看,找出那个真正的凶手来了。想到这儿,杨震便道:“你之所言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人命关天岂是这么几句话就能定他生死的?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证明是这位黄七善杀的人吗?”

    黄四郎见杨震想要保护黄七善,便又壮着几分胆子道:“这可不是……不是小人在冤枉他,而是百应神他给我的指示……不错,是百应神指出黄七善是凶手的!”最后一句重复的话,却充满了自信,似乎真有神明给了他极大的勇气。

    听到这么个解释,杨震不禁一撇嘴,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来。虽然在他的身上发生过科学所无法解释的穿越现象,但作为一个后世之人,他对神鬼之说却一向是不信的。连民间普遍推崇的佛道等大神他都不可能信,就更别说这种村子里的邪神了。

    但杨震却也瞧得出来,旁边的那些村民在听到这是那什么百应神的指示后,情绪就变得更加亢奋,看着那绑在架子上的黄七善的眼神也就更凶狠了些。

    若自己不知道这事,杨震听了或许只会付之一笑,但既然自己过问了,自然就得负责到底,绝没有半途而废,让黄七善死在这一场上的道理。既然这些村民不肯听自己的建议,那就只能用权威压倒他们了。想到这儿,他便把脸一板沉声道:“人命官司岂是尔等草民能随意决断的,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更不容你等如此胡闹。你们听我之令,速速将他解下押去本地县衙,交由官府处置审断!”

    百姓怕官,是这个时代的普遍现状。一见杨震摆出官威,抬出县衙来,本还想烧死黄七善的那些村民顿现畏缩之色,似有妥协的意思。杨震见状心下一喜,看来还是官府在百姓心目中的地位更高些哪。

    不想就在这时,那黄四郎却面色一变,尖叫了一声:“不可,我们要是将人交给县衙,今天就不能把他献祭给百应神了,如此百应神就会降罪于我们黄家沟,到那时候……”说着,脸上更是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来。

    他这几句话,效果竟比杨震搬出官府的声威更大,本还有些意动的村民顿时又变得坚决起来。几个胆子大些的更是叫嚷了起来:“这位大老爷,百应神都发下旨意来了,今天我们一定要烧死这个罪人,不然他就会拿我们全村人的性命抵罪……还请大老爷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

    虽然他们嘴上说得卑微,但杨震却从他们不少人的目光里看到了深深的戒心与敌意。显然,要是杨震一定要带走黄七善的话,面前这几十口人便要与他拼命了。

    虽然这些身体孱弱的村民根本对杨震构不成丝毫威胁,但他却也不好强行带人走,形势一下就僵住了。

    “看来这百应神早已在村民心中竖起了崇高的地位,使他的每一句话都成了旨意,让村民不得违背。这可如何是好?”杨震脑子飞速地转动着,同时目光又在面前这些或坚决,或怯缩的村民脸上一一扫过,希望从他们的表情里找出解决之法。

    而他身后的那些亲卫,眼见自家大人被这些泥腿子给顶撞了,更是心生恼怒。要不是顾忌着自家大人没有发令,以及身后还有钦差大人在看着,只怕早就冲上去把这些胆大的家伙暴打一顿,然后解下人带走了。

    至于更远处,那些兵士和钟裕等人也在看着这边的情形。虽然他们听不见这里的对话,但从整体情势上,一些人还是能判断事情进展的。发现杨震在那些村民面前吃了瘪,不少军士便露出了鄙夷的神色,还锦衣卫呢,真是丢脸!

    倒是钟裕在见此情况后反而露出了几分欣赏之色来:“这杨震倒不是个仗势欺人之徒,不过眼下这情况他又有什么办法完满解决呢?”

    杨震知道自己的行为必然落入到身后那些人的眼中,这让他觉着压力又大了几分,因为一旦事情办得不够漂亮,必然影响自己在这支钦差队伍里的声望。不过压力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坏事,可对杨震来说却是推着他全力发挥的动力。

    就在感受到来自身后的压力的同时,杨震已从身前那个黄四郎的眼中瞧出了一丝狡黠而得意的神色。虽然这只是一闪而过的眼神,但却足以叫杨震对这个口口声声借着百应神之名要烧死黄七善的神官生出疑心了。

    但从刚才的一番对话里,杨震已可以肯定这个叫黄四郎的神官在村民心中的地位极高,自己要是直言怀疑杀死另一个神官的是他,只怕没一个村民会信。而且,他现在手头也没有任何证据,只靠着直觉与猜测自然是不能定人之罪的,不然也就与黄四郎没有任何区别了。

    但既然可以确信这案子确实不是黄七善所为,杨震便已生出了一个以毒攻毒的好办法来。只见他突然把脸一板,呵斥道:“你们那百应神只是民间小神,如何能定人之生死。本官所信奉的春哥大神,才是真正的大神,能主宰人间一切!”

    “啊?”众村民想到了不少杨震的反应,甚至包括他强自命人把黄七善带走,却没料到他脱口而出的竟是这么句话,顿时就愣在了当场。这也是汉人百姓信奉宗教却又不排斥其他神仙的好处了,要是换了后世那种极端教派信徒,你只要敢在他面前说一句自家老大比不过别家老大,人就能拿刀拿枪的跟你死磕,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

    杨震一见众人都愣在了当场,便继续道:“怎么,你们连春哥大神都不知道吗?岂不闻信春哥得永生?”

    “这位大老爷,即便你那位大神真有大神通,可咱们百应神早已指出了凶手身份……”黄四郎没想到杨震突然会转变话题,便小心翼翼地坚持道。

    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杨震挥手打断了:“春哥大神刚给了我神示,说那杀害黄百富的凶手根本就不是黄七善而是另有其人!若你们黄家沟的这些百姓不肯听从他的意思找出真正的凶手,他便会将整个村落夷为平地,叫你们永不超生!”

    要是杨震以自己或官府的名义强令他们再找凶手,村民是一定会反对的,因为在他们眼中,百应神是要高过官府的存在。但现在,当杨震也抛出了一个神灵,而且一听信他得永生这样高大上的说法,百姓顿时就不敢再得罪他了,更不敢反驳。

    半晌,那黄四郎才有些面色难看地道:“大老爷,这春哥大神真有如此神通,能比我们的百应神更灵验吗?而且这凶手若不是黄七善,我们也再猜不出会是谁杀害了黄百富了……”

    杨震看了周围百姓一眼,知道他们也是心有疑惑,便嘿笑一声道:“既然你们对此有所怀疑,那我便叫你们见识一下春哥大神的神通有多厉害!”说着回过头去,和身后的一名亲卫小声嘀咕着吩咐了两句。

    那亲卫听完他的话后,不觉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一声,转身就跑回了队伍中去。半晌之后,那队伍里就闪出了好几个军士来,只见他们拿来了一只大铁锅子,里面还倒着小半锅的油。

    在村民以及其他兵士们好奇目光的注视下,他们把堆放在黄七善脚下的一部分柴火架在了锅下,看来是要烧起火来了。

    在村民奇怪的目光中,杨震取出一枚铜钱抛进了锅里,然后道:“待会儿火一生起,油就会沸腾。寻常之人只要被那沸油沾上一点就会受伤。但我却不同,我有春哥大神护佑,可于沸锅之中取出铜钱而不伤自身!”

    “啊……”这回不光是村民,就是一旁的亲卫和军士听了也都大吃一惊。要真如杨震所说,他能做到入油锅而不伤自身,那他就真有什么春哥大神附体了。

    就在众人惊愕的时候,那锅油已然沸腾起来。杨震也不稍等,几步就来到锅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从容探手进入油锅,在里面一阵摸索之后,又拿起手来,只见他的指间已夹起了一枚油亮亮的铜钱。

    这一行为顿时让周围的所有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就是远处的钟御史也看得一惊:“这小子竟还有如此手段吗?”

    在场的也只有深明底细的那几个亲卫,以及在杨震身后强忍着笑意的蔡鹰扬是例外了。后者早在杭州时就已听杨震解释过这油锅捞钱的原理所在,没想到今日杨震又一次在人前露了一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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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三章 西行路上之巧断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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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之前黄家沟的村民畏惧杨震只是因为他官军的身份,那现在当看到他露了如此惊世骇俗的一手后,就是对他自身的敬畏了。看来这位大老爷果然没有吹牛,他所信奉的春哥大神确实要比自家的百应神要神通广大得多了,至少自家两名神官可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如此手段。

    黄四郎看着杨震,脸上也是一阵阴晴不定。作为装神弄鬼欺骗村民之人,他对鬼神之事其实是打心眼里不信的,但杨震这一手又叫他瞧不出半点问题,这让他不禁怀疑杨震真是得了那什么春哥大神的庇佑了。

    在接过一旁亲卫递过的抹布擦干净手上的油渍后,杨震才好整以暇地看向前面的那众村民:“如何?现在你们肯相信我所信奉的春哥大神确有极大神通了吧?你们若是还敢违背他的意思,春哥大神只要一动怒,便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只要是迷信之人,便最容易相信各种神鬼之说。又有杨震所显露的神通作为保证,就让众村民更不敢不信了,于是在沉默片刻后,有一名村民颤声道:“那敢问大老爷,春哥大神到底给了什么提示,能指出那凶手的真正身份吗?”

    “这个嘛……大神说了,只是让我道出那凶手是谁还不足以显示他的神通,他要让那凶手自己现出原形来!”杨震胸有成竹地说道。

    “啊?”不光是村民,就是他身旁的那些兵士们,在听到这话后也是一惊,尤其是蔡鹰扬,他是清楚杨震所用神通底细的,自然不认为真有什么春哥大神能神通广大到帮杨震让凶手自己现身。但他看杨震的神色,却又觉着他应该不是随便乱说的。

    “那不知春哥大神要怎么做才能叫那凶手现原形呢?”黄四郎面色有些紧张地问道。

    “这个倒也简单,就借一下你们这座神祠吧。”杨震此刻已有了计较,迈步走向了那座其实并不甚大的神祠。只见那儿除了一座一人多高的泥塑神像和一张摆放着不少蜡烛香炉和贡品外,就只有几只蒲团和一只硕大的铜罄了。他的目光只在那铜罄上略一逗留,便已有了主意,回头对跟随过来的村民道:“你们且退到一旁,我先在此施法请来春哥大神降临此祠堂之中。然后再由你们一一进如祠堂里,以手抚摸这铜罄,若是凶手触摸到了铜罄,这罄便会发出响声。”

    听杨震说得如此玄乎,那些村民就更没有不信的道理了。试问除了神鬼,谁还有这等大神通,能让罄自己发声。所以村民赶紧低声大应,退到了一旁。

    杨震一面口中念念有词,一面叫来了蔡鹰扬,在他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蔡鹰扬听了他的吩咐,面露奇怪之色,但却也知道此时不是细问的时候,就赶紧返回了队伍之中,不一会儿,就拿了个小袋子赶了回来。

    杨震接过袋子,这才走进神祠,并关上了门,不叫人看到他究竟在里面做了什么。半晌之后,门才被他打开,随后他就往门前一站道:“你们一个个进去摸罄,记住,进门之后先把门关上,不然必遭春哥大神的责罚!”

    村民心下忐忑,却不敢不从,便在一阵推让之后,由一名素来胆子最大的男子打头阵。只见他小心翼翼地来到神祠之前,很是恭谨地朝里面鞠了一躬,这才迈步进入,并照杨震的意思关上了祠堂的大门。

    这门一关上,本就只有这么一处入口的神祠顿时就变得漆黑一片,那男子摸索着向前,好不容易才来到那铜罄跟前,满心忐忑地拿手在罄上一按,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不知怎的,他总觉着这神祠之中不光只有自己一人,还有一双不含任何感情的眼睛正在高处俯瞰着自己。

    不过好在铜罄并没有如他所担心的那样响起来,在手触摸了罄声片刻后,男子便大大地呼出了一口气,然后才倒退着来到大门前,拉开门,走了出来。

    众村民见他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但看他那一脸忐忑不安的模样,还是不禁向他打听里面的情况。那男子便把自己在神祠里的感觉一说,这下就彻底坐实了里面确有神灵在观察的事实了。

    杨震在一旁听了他们的对话,心里不觉好笑。这都是迷信之人自己给自己的暗示而已,正因为他们相信了自己的鬼话,觉着会有劳什子的春哥大神在里面看着,才会产生如此错觉。而一旦有人说出这种错觉,后面进入的人就更容易生出相似的感觉了。

    虽然心下感到畏惧,但村民却不敢违背杨震,或者说是春哥大神的意思,随后村民们又陆续有人进入神祠,让春哥大神来审视其是否是凶手。

    另一边的军士们此时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见村民不断进入其中顿时也生出了好奇心来,有人私下里便议论起来:“你说这事可信吗?那杨千户真有如此大的神通吗?”

    “这个世上神通广大的人多了,杨千户年纪轻轻就当上了锦衣卫千户,又立了这许多功劳,自然是得神灵庇佑的。”

    “那怎么这么久了里面的铜罄还是没有什么动静呢?”

    “咳,那是凶手还没进去呢。等下咱们就能看见神迹了。”

    就是钟裕身旁的那几名随从,此时也对此将信将疑,忍不住问起了自家大人来:“老爷,你说那杨千户所说的真有其事吗?”

    钟裕摸着自己颔下的胡须,沉思着道:“这个还真不好说哪。以本官的见识,是无法相信那鬼神真能断案的,不然要我等官员做什么?但看那杨千户的模样,又似乎对此极有把握,真是奇哉怪也。”

    “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把戏而已,他杨震根本没那本事。”安继宗对此却很是不屑。只是他也说不出杨震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别到时候所有人都进了神祠,结果那铜罄都没有响,那他的脸可就丢大发了。不过,这也正是安继宗希望看到的。

    似乎这次还真能叫安继宗如愿了。虽然村民不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进过神祠的人已越来越多,眼看着只剩下两三个人还没进去过了,难道那凶手真只在这几人当中?

    在旁看着的兵士此刻也不觉为杨震捏了把汗,别最后铜罄怎都不响,丢了大脸吧。

    当最后一名村民有些异样地走出神祠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杨震。虽然暂时没有人说话,但大家的意思都已很清楚了,铜罄既然没响,那他之前所说的那些不都成假话了吗?

    “看他还能如何自圆其说?”安继宗看到这一幕后,顿时就现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觉着在杀死杨震前看到他如此出丑也是一桩快事。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杨震却显得不慌不忙,不见半点尴尬的模样,只是淡淡一笑:“既然各位都已进去摸过铜罄了,那想必凶手的身份很快也就能揭露出来了。”说着上前一步,把目光扫过面前村民,然后面色一肃道:“还请你们把手都伸出来。”

    “嗯?”村民不明所以地愣了一下。但一对上杨震那双充满了威严的眼睛后,顿时就乖乖地照着他的意思伸出手来。这一伸手,大家就发觉有些异样了,原来自己手上不知什么时候竟沾染上了一些黑色的墨迹。虽然村民的手一向不那么干净,但这种墨迹却不是他们寻常能接触到的,故而在手上显得格外扎眼。

    杨震自那一双双布满了老茧和伤口的手上望了过去,最终停留在了其中一双手上,面色一沉,指着那双手的主人下令道:“来人,把他给我拿下了,此人便是凶手!”

    几名亲卫先是一愣,随即才回过神来,一个箭步上前,就将一脸诧异的黄四郎给按住了,那个被杨震指认为凶手的正是黄四郎!

    “大老爷冤枉哪,小人从未杀过人,那铜罄刚才不也没响吗……”黄四郎此刻已面色大变,但嘴上却依然极力否认着。

    杨震哈哈一笑,指着他道:“都到了这个时候,你竟还敢狡辩。不错,刚才我所说的铜罄之事都是假的,压根就没有什么春哥大神,但你这个凶手却是真的。”

    “啊?什么?”众人听他这么说来都是大吃一惊,顿时就愣在了那儿。

    “你们且看他手上可有什么异样吗?”杨震见众人依然不懂自己的意思,便一把拿住黄四郎的手,将之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众人先是一怔,随后看向黄四郎的那双手,多数人并未瞧出有什么异样,但像宋雪桥和钟裕这样的人却已回过味来。钟裕更是一拍手称赞了一声道:“妙!我道他杨震为何要做这些事情呢,原来竟是早早就做好了准备,针对的正是那凶手做贼心虚的心理!”

    而那边的宋雪桥则有些警惕地看着杨震:“此人能在短短时间里想出如此手段诱使那凶手主动现身,确实心机极深。这次对付他看来还得小心些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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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四章 西行路上之恳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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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这许多人中,也就钟裕、宋雪桥这等精明之人看出了其中端倪,其他人却还是一头的雾水,尤其是那些村民,更是满脸的惊异之色,全不知杨震葫芦里买的是什么药。

    杨震也不隐瞒,便在村民困惑的眼神注视下道出了事情真相:“我所以确认黄四郎便是凶手,是因为他手上不像你们那般沾上了墨迹,这便是他是凶手做贼心虚的体现。因为我之前就在祠堂里的铜罄之上抹上了墨汁,只要有人以手触摸铜罄,必然会沾上墨迹。可他呢,明显是怕被我所说的春哥大神指出自己是凶手的身份故而不敢真个去摸铜罄,于是进去的这许多人里,也就他手上没有墨迹了。黄四郎,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吗?”说话间,杨震身上已散发出了强大的压力,这是他这几年办案杀人所累积起来的威势,自然非同小可。

    黄四郎被杨震一番话戳中破绽,又被他以如此强大的气势所压,顿时面如土色,唰地一下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大老爷饶命哪……是小人一时气愤,才错手杀了我那本家兄弟,小人知错了……”他虽然比一般村民要油滑而大胆些,但终究是个没多少见识的村野之人,在杨震这样的人面前,自然支撑不住。

    杨震也不看他,而是转看向其他村民:“尔等都听明白了?还不赶紧将被冤枉之人给解下来?希望你们今后能吸取这回的教训,莫要再因为一些所谓的神明而胡乱定人之罪!”

    众村民这时候才如梦方醒,一些人赶紧跑过去将黄七善从木架上解下。其他人则在一顿后齐刷刷地朝着杨震拜倒:“多谢大老爷为我等主持公道,小民知道了。”

    杨震看得出来,他们不可能因为这次的事情就不再信那个百应神,但这种根深蒂固的信仰却不是他一朝一夕所能改变的,便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然后回身就走。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因为他只是这儿的一个过客而已。

    不过当他回到队伍中时,却发现情况有些异样。那些本来对自己不冷不热,更谈不上多少尊敬的军士们,此刻却正用充满了崇敬之意的目光看着自己,就连不远处坐在车里的钟裕,也探出头来,冲自己赞赏地一点头。

    被这么多人如此看着,杨震反倒有些手足无措了,忙摸了摸鼻子,道:“走吧,耽搁了这许久,是该继续启程了。”

    “是!”周围士兵同时高声答应,随后这支之前显得有些懒散的队伍便换了一副面貌般地雄赳赳气昂昂地向前进发,这让身在其中的杨震不觉心里好笑。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所做的事情,竟还能对军队起到激励的效果。

    他却不知,真正叫军士们对他生出尊敬来的并不是他高明的破案手段,而是之前所耍的把戏。在看到他能徒手从沸腾的油锅里捞钱的本领后,大家都认定他有神灵护体,对他的尊敬也就是对神明的尊敬了。或许,这就是无心插柳的意思了吧。

    而另一辆马车里,看到这一变化的安继宗脸色却变得很是难看了:“怎会如此,杨震的运气也太好了些吧。雪桥,你所说的能置他于死地的人到底在哪儿,这都快到大同了,怎么还不见他们下手?”

    宋雪桥见状赶紧安抚自己的男人道:“安郎你且放宽心,他得意不了几天了。再过去一些路程,便是忻县,我安排的人会在那儿取他性命!”

    见他既这么说了安继宗才终于安心了一点。他却不知,其实宋雪桥也和他一样性急。奈何因为周致之死,使得他的这个计划缺少了关键的联络和统筹之人,一切都要宋雪桥自己来做,难免就有些问题。结果便是让这次的计划推迟,本该发生在进山西前后的刺杀,只能延迟到直到忻州才能发动了。

    杨震其实也觉着有些奇怪。照向鹰之前所说,宋雪桥会在去山西的路上对自己不利。可这都路程过半了,却依然不见有什么动静,难道对方是打算队伍抵达大同之后再下手吗?那也太过大胆和瞧不起大明军队了吧。

    就在杨震猜测着宋雪桥那边会在何时动手的时候,一名随从打扮的人突然来到了他的身旁,恭敬地道:“杨千户,我家大人想请你去车上一叙。”

    “嗯?”正想事情的杨震闻言便是一愣,旋即才回过神来,知道是钟裕来叫自己,便笑着一点头道:“有劳管家了,在下这就过去。”

    在嘱咐了身旁的莫冲他们几句后,杨震便拨马来到了那辆看着挺宽敞的马车旁,然后低声道:“可是钟御史召下官有事吩咐吗?”

    里面很快就传出了钟裕略带磁性的声音:“是杨千户吧,还请进来说话。”

    既然上官都这么说了,杨震便不再客气,低应了声是后,便下马,然后在车后一蹬,便弯腰进入了车厢之中。

    只一进车厢,杨震便是一呆。因为这里的环境可比外面要好得太多了,不但地方很是宽敞,而且还很是凉快,身在其中压根就感觉不到外面都快进入到酷暑时节了,就仿佛是后世开了空调的车一般。另外,端然坐在车厢一侧的钟裕面前还摆了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些吃食和酒水,甚至在上面还放了两本书……

    这哪里像是走远道的马车哪,这分明就是一处会移动的房子,是这个时代的房车哪!

    钟裕看到他这模样,先是客气地让杨震在对面坐下,然后为他倒上了一杯香茶,这才笑了下道:“叫杨千户你见笑了……”

    杨震苦笑着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才道:“是下官见识少而已,不然也不会被大人这儿的情形给惊住了。”说着忍不住一阵啧啧惊叹。若这种条件是出现在后世,他根本不会当一回事,可在几百年前的大明,而且还是出现在一个地位并不甚高的佥都御史的身上,就难免让他不生出疑心了:这位钟御史莫非并不像别人所说的那般正直廉洁吗?

    钟裕似乎是看出了杨震心中所想,自嘲般地一笑:“只要是见过我这排场的同僚,一般都会觉着钟裕一定是个表里不一之人,不然又哪来的这许多银子。想必杨千户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吧?”

    杨震本想说一句不敢的,但随即又改变了主意,笑道:“看来是我想岔了,大人所以如此是有正当理由的。”

    “不错。我钟家乃山西大族,家中钱财丰厚,我又是他们着重培养之人,故而自幼在生活上便会比常人要好一些。久而久之,习惯成了自然,便只能过这种在旁人眼中穷奢极欲的生活。不过本官却可以保证,自己从未因此就昧着良心做过不合正道之事。”

    杨震看了看四周,发现车厢角落里有几个冰盆,里面盛放着数块冰块,怪不得车里竟如此凉快。口中却点头道:“这点我是可以相信大人的。以大人你的作派,一般人想收买你却也是极不容易的。”

    钟裕一听,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杨千户果然有些见识,不错不错。在本官初为御史时,还确有人曾想以钱财收买于我。奈何在见识了本官之豪奢之后,他便不敢再有此想法了。久而久之,就没人再敢收买我了。所以说这钱确实是个好东西,它不但能给人带来安逸的生活,还能坚定人的意志呢。”

    对于这种说法,杨震却是第一次听说。但仔细一想,却觉着不无道理,同样多的钱财,想收买一个家里贫穷的官员显然是要远远容易过收买一个豪富之家的官员的。或许正因为他家中豪富,钟裕才能在如今这官场之上独善其身。

    钟裕没有一直纠缠于这个问题,在稍作解释之后,便把话题转到了杨震身上:“其实杨千户之名,本官在京城时就已久闻了。之前元宵节失火一案,你能在短短时间里就破获并拿住凶徒,就让本官深为佩服哪。”

    杨震赶紧谦逊地说了句不敢。钟裕又道:“不过百闻终究不如一见,今日在见识了杨千户智断那村子的案子后,就更是让本官感到惊异了。你是怎么在短短时间里就想出此等妙计,让他凶手无所遁形的?”

    “这个……在下不过是凑巧而已。在听了那些村民的话后,就知道他们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于是就决定以此为突破口。果然,那凶手因为畏惧冥冥之中的鬼神之威而露出了破绽。”

    “哦?只是如此吗?”钟裕此时已对之前那事完全了解,也有自己的看法,这回询问显然是在试探杨震了。

    杨震看出了对方的心思,知道瞒不过对方,便苦笑一声:“大人果然比我更精明,只听了下案子的大致过程就猜到了其中另有原由。不错,在用这一法子之前,我便已经认为那黄四郎的嫌疑最大了。”

    “哦?此话怎讲?”钟裕继续不动声色地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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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五章 西行路上之恳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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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山西平叛的钦差队伍顶着逐渐西斜的日头不断向前,每个士兵的脸上都满是汗水,不时得用袖子擦去,这让整支队伍看上去并没有多少叫人生畏的军威。即便是骑兵与坐在马上的将领,此刻也是满脸不耐,只想着赶紧到下一个宿头,好好歇上一晚。

    不过在队伍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之中,环境却很是不错,坐在其中不但没有半点闷热的感觉,反而很是凉爽。再加上那随手就可拿来食用的茶点,更叫人生出身在自家院中的错觉来。

    杨震此时就与钟裕相对而坐,拿起一块糕点细细地啃着,却并不急着回答对方刚才的问题。钟裕见他如此模样,也只是一笑,端起茶杯品咂了一口,并没有半点催促的意思。

    直到一块绿豆糕被杨震吃完之后,他才缓声道:“其实这说白了也算不上什么,那黄四郎虽然为人奸诈,但终究只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野之人,身为凶手的他在见到下官这个朝廷命官时总难免紧张,这点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另外,虽然绝大多数人都认为那黄百富被杀最大的得利者乃是黄七善,故而对黄四郎指他为凶手便无人怀疑。但在下官看来,黄百富之死最大的受益者该是黄四郎才是。本来那村里的神官有两个,他还会被分去一半权力,好处也只得一半,可一旦黄百富死去,一切就都由他说了算了,好处也都是他一人的。所以真要论动机,只怕那黄四郎的嫌疑就要远远胜过黄七善了。

    “而且,黄七善还假借那百应神之口欲将此案彻底定死了,将黄七善也一并铲除。这一石二鸟的计划固然厉害,却更暴露了他自己的私心。下官便依此认定黄四郎才是真正的凶手。至于那摸罄的方法,不过是为了让村民看穿黄四郎的为人,也为了使黄四郎难以抵赖而已。”

    “善!”听了杨震这一番解释后,钟裕忍不住抚掌赞叹起来:“杨千户果然了得,只这短短片刻工夫便已把一切都算得滴水不漏,确实叫人惊叹哪。就是那些精于刑名之事的官员,怕也难以如你这般轻松地就把案子给解决了。

    “之前本官在京城听说你的事迹时,还觉着你或只是靠着运气,或是假借他人之手才能有偌大名气。现在看来,倒是本官孤陋寡闻,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说着还郑重地朝杨震一拱手,算是赔礼道歉。

    杨震自不敢托大,赶紧也回了一礼。见他并不像一般武人般粗鲁不文,钟裕对他就更是高看了几眼:“之前本官对于陛下硬是将你插入本次钦差队伍里还是有些怨言的,觉着你一个锦衣卫不可能在如此大事上起到作用。但现在看来,还是陛下英明,有你相助,本官此次山西之行必然会多几分成算。”

    “大人谬赞了,下官也就只是会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实在算不得什么。倒是大人你,才能匡扶社稷,为天下百姓做些实事。”这几年在官场里的历练,已让杨震学会了这种相互吹捧的手段,此时说来全无生疏之感。

    对此,钟裕听了也只是一笑,并没有往心里去,这种话在他近二十年的官员生涯里实在听得太多了。但很快地,他的笑容便又是一敛,而后神色慎重地问杨震道:“不知杨千户如何看待此次咱们去山西平叛一事?在此事上,咱们又该怎么做呢?”

    终于,在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几乎没什么用的话后,钟裕把正题给抛了出来。这才是他今日特地将杨震叫进车来的目的所在。

    其实自主动站出来接下平叛与查真相的差事起,钟裕肩头就担着极大的干系。他也知道此事不好做,一个处置不当,便会引来各方非议,故而这段时日里一直都在思考着到了地方后自己该如何做,查那里的问题又该查到哪一步。别看他平时为人方正倔强,其实还是很懂官场里的游戏规则的,不然也不可能坐到今日的位置上了。

    但同时,一向以来的正直之心也在不断地提醒着他,这次的事情关系到大明边疆的安定,切不可为了什么官场交情而放过那些为非作歹之人。两种想法在心里已纠结多时,今日他便想听听杨震这个看似与官场还有不少距离的锦衣卫千户的意见。

    当然,要不是杨震今日表现得实在太过出色,让他由衷欣赏,钟裕也不会如此唐突地以这么敏感的问题问他。

    杨震听了他的问题后,也是一呆,这问题可实在有些难以回答。倒不是说这个问题没有正确答案,至少他若是说一句一定要一查到底,不使一个有罪之人逃脱,钟裕总不会说他有错的。但这种几乎可以说是不切实际的说法并不可行,也不是钟裕希望听到答案。如此,杨震就得先考虑对方的立场,然后再选择是逢迎还是劝谏了。

    见杨震低头思考着,钟裕也不心急,为自己倒了半杯茶水,缓缓品咂着,也不出言追问。但一双眼睛,却不时从杨震的面上扫过,想通过看他的表情来猜测出他的心思来。

    不过杨震只是蹙眉深思,却不可能叫他看出心思。半晌,他才开口道:“下官只是一介武人,又是大人下属,本来去大同也只是奉命行事,大人怎么说,我便怎么做而已。但既然大人如此相问,那下官就只有将心中所想如实相告了。”

    钟裕一听,面上显出一丝微笑来,为杨震也倒上了半杯茶水,然后示意他继续说。杨震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然后继续道:“其实此去大同,大人是有两个选择的。其一便是重用与拉拢如今的那些大同将领,借他们之手迅速扑灭叛军——当然,说不定他们比大人你更性急,不等我们到大同,那几股叛军就已被扑灭了。而后,再请他们找出一些罪魁祸首出来,把这些人的人头作为此次平叛的战利品,给朝廷一个圆满的交代。”

    “嗯?”钟裕听了他这话后,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杨震年纪轻轻的,看事情竟如此透彻,而且这话还如此直接,一下就把官场中最现实可行的污糟事给不加掩饰地道了出来。在略一皱眉后,他便开口问道:“你既然说有两个选择,那除此之外本官还能怎么做呢?”

    “这第二个选择,可就要比第一个难办得多了。”杨震再次喝了口茶,这才肃然道:“前面借大同守军平乱的举措自然是不变的。但随后,大人却不能听从当地官员与将领的摆布,而得自己去查明真相。在此期间,或许咱们还会遇到各方势力的阻挠甚至是威胁,并发现一些可能会导致整个山西局面混乱的秘密,甚至这还会影响到整个朝局……”

    听着杨震把自己之前所想到的那些一点点都说出来,钟裕的脸色已变得极其凝重与严峻。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杨震能力的他,这时不觉都有些想请教他了:“那依杨千户之见,这两条路本官该做何选择呢?”

    “那就要看钟大人你的志向与抱负究竟是什么了。”杨震说着,深深地看了面前的钟裕一眼,略一顿后,才道:“若大人只想着能把事情做完,给朝廷一个能够被大多数人接受与认可的交代,那么第一条路无疑是很不错的。只要这么做了,大人的功劳必然少不了,还会结交不少朋友,不光是山西的那些将领,就是他们背后那些朝中权贵,也必然会承大人的这份情面,今后大人在官场上也会多不少的助力,就是想入内阁,也不是什么难事。”

    听着杨震给自己描述的大好前景,有些就是钟裕自己都没有想到,但仔细听来,又觉得深有道理,让他不觉有些犹豫要不要选择这条路了。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杨震口中道出了“但是”二字,这让他的头脑猛地一醒。

    “但是……”杨震似笑非笑地看着钟裕:“钟大人觉着这就一定是好事吗?或许对眼前的朝廷以及山西来说,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但我以为这只是治标而不治本的办法,谁也不敢保证,在若干年后,山西或者其他边塞地区就不会发生相似的叛乱。若不能将引发叛乱的原由根除,它就一直会像噩梦般缠在我大明边疆之上,而且说不定今后所爆发的叛乱比这次更大,危害更深。

    “而大人若是为朝廷计,为我大明江山计,为天下苍生计,就该把个人的荣辱得失全都抛去,趁着这个机会将被掩盖起来的真相彻底发掘出来,使朝中衮衮诸公清楚地知道我们的边疆到底有多少弊病,如此才是杜绝今后再发生相同之事的唯一办法!”

    说着,杨震又一次深深地看向钟裕:“至于到底是得过且过,还是痛定思痛,冒着得罪许多人的危险让真相公于天下,就只在钟御史你一念之间了。下官只听凭大人的意思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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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六章 西行路上之留宿忻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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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果直到军队停下前进的脚步,驻扎下来,钟裕也没能给杨震一个明确的答案。

    对此,杨震倒也不急,因为他知道对于这两个选择就算是钟裕也很难在短时间里做出取舍,因为身为朝廷官员他需要考虑的方面实在太多,并不能凭着一时的意气便做出决定。而且,即便他真表了态,杨震也未必会信,只有听其言观其行,才能真正了解他的心意。

    但杨震自己心里倒是已有了打算,并不像他对着钟裕时所说的那样将以其马首是瞻。无论是出于对小皇帝的一些感情,还是因为已渐渐融入到了大明这个社会之中,杨震都希望天下能尽量平静,百姓的日子能过好一些,所以他此去大同是打算对叛乱之事加以详查的,即便会得罪许多人也在所不惜。

    或许是因为觉着与杨震说话颇有些味道吧,接下来一两日里,钟裕总是着人将杨震邀上车去说会儿话,或是讲讲朝廷掌故,或是听杨震说说江湖中的事情,这让两人的旅途倒也变得有趣起来。

    不过这一切落在另一辆车里的宋雪桥眼中可就不那么有趣了。看着杨震与钟裕这个钦差越走越近,他自然难免要猜测两人到底在密谈些什么,甚至担心他们已达成了共识会在抵达大同后做一些自己不希望看到的事情。但他身份特殊,根本就没资格过问那一正一副两名钦差的事情,这种猜疑也只能憋在心里。

    如此一来,就让宋雪桥的心情更显紧张。如今唯一能叫他稍感安心的是,他之前所布置下的杀局已然完成,只等猎物进如陷阱,然后收网。他相信只要除去杨震,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而就在他略显兴奋的想象中,队伍终于来到了忻县地界。

    当这支钦差队伍进入忻县境内时,时辰刚过午时。照着钟裕的想法,是不会在此作逗留的。毕竟他们身上担负着不小的责任,还急着赶去大同呢,而且这一路之上队伍也几乎都宿在野外,没有让地方州府衙门招待过——几千人的队伍,可不是一般地方衙门招待得起的。

    但这一回的情况却叫钟裕有些犯难了,因为就在他们打算穿境而过时,几名当地官员就带了不少随员迎了上来,县令杨显更是极力邀请他们在县城中留宿一晚,待明日一早再走不迟:“钦差大人和各位军爷都是为了我山西的安定而来。我们忻县作为山西地主,自当尽一尽地主之谊,以表感激之情。还望钦差大人能够赏下官这个脸面。”

    “这……”看着对方一副诚恳的模样,钟裕一时间还真不好出言拒绝,官场之上应酬难免,对方又是出于一片好心,拒绝了只怕会得罪人,给外人留下一个不知好歹的评价。但是,在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浩浩荡荡几千人的队伍后,他又有些改变了主意,这忻县身在山西自不富裕,要招待自己这么多人只怕是连家底都要被掏空,他可不忍心这里的百姓因此要多交赋税。

    杨显明显是个善于察言观色之人,一看钟裕这模样,就猜出他有拒绝的意思,便在目光一闪后继续劝说道:“咱们忻县多少年也难遇到天使降临,还望大人能了了下官治下百姓的这桩心愿。而且,这天色很快就要暗下来了,大军本就要歇息的,何不就歇在咱们县城之中呢?”

    杨震此时站在钟裕身后,看他如此热情心里不觉有些奇怪。若是什么朝廷要员经过这儿,他杨知县热情招待也就罢了。但钟御史是个办案的,似乎对杨县令的前程也构不成任何影响,那他如此用力巴结又是图的什么呢?而随后,他又瞟到了跟随在杨显身后那些人的神情,发现他们眼底深处竟带着一丝畏惧之色,这就让他更感奇怪了,这些人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钟裕答应留下,还是怕他不肯留下呢?

    正当钟裕难以抉择时,一路之上只待在自己车里,显得颇为低调的宋雪桥突然开口道:“钦差大人,下官看这杨县令也完全是一片好心,您还是答应了他吧,不然只会冷了地方官员之心。至于你所担心的,这么多人一齐入驻县城会给地方带来不便,其实也好解决,将军队留在城外驻扎,并请县衙弄些酒肉犒劳一下军士们不就成了?这一路来大家风餐露宿地也着实辛苦了些,眼看着就要到大同了,便先犒劳军士们一番吧。”

    “对对对,这位大人所言极是。钦差大人不想打扰地方的心情下官是很能理解的,但下官的这一片拳拳之心也望大人能够垂怜!”杨显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地说道。

    见对方都把话说成这样,身段放得这么低了,连垂怜这等词语都冒出来了,钟裕知道自己再推辞就要得罪人了,便苦笑着一摇头道:“你们呐……好吧,那本官就腆颜叨扰贵县一晚了。不过这军队嘛,杨千户……要不由你辛苦一些?”

    杨震心里正犯着嘀咕呢——刚才那几个看着满是担忧畏惧之色的家伙此刻神情已明显放松了不少,这到底是为什么?——所以对于钟裕的招呼并没有迅速反应过来,直到他叫了第二声,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下官明白,就由下官留在军中……”

    还没待他把话说完,宋雪桥便急忙开口道:“这怎么成?杨大人可是钦差副使,岂能不住进县城里去?咱们可是官军,又不是没有军纪的流寇,有几位千总大人看着,还怕出乱子不成?”

    钟裕一想也对,总不能自己在县城里安逸着,而叫杨震和大头兵们处在一起吧?于是一点头道:“这也对,那杨千户就随我一道住城吧。军中一切就有劳各位了!”说着,他还冲那几名千总抱了下拳。

    能得堂堂钦差大人如此礼遇,那几名千总的骨头都轻了几两,赶紧还礼,并拍了胸脯保证一定会约束好手下人马,不给地方上带来任何麻烦。

    如此,钟裕总算放下心来,就在那杨显的引路下往用来招待他们的馆驿而去。看着事情终于完全照了自己的计划进行,宋雪桥总算是舒了一口气,同时眼中泛起了一丝得意与阴冷的笑意。他相信,今夜之后,杨震便将从这个世上消失。

    不过他并没有觉察到,此时杨震的嘴角也挂了一丝冷笑。如果说之前他还是有些疑惑的话,待宋雪桥几次跳出来说话的举动已让他很明确地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只怕这就是自己一直在提防的宋雪桥所布置的杀局所在了吧。不过这家伙也真是托大,竟几次出面促成留宿此地之事,就不怕露出破绽吗?

    他却不知,这是宋雪桥在无奈之下才做出的选择。要不是得力下属周致惨死,他手下无人能统筹全局,他也不可能亲自出面来促成此事了。

    虽然那杨县令为了留客而说出天色将要暗下来这样的话,但其实在他们入住馆驿后也不过才刚过未时不久,离着天黑还着实有段时候呢。所以即便县衙有所安排,会设下酒宴款待几位钦差大人,现在也还不是时候,众人就各自在衙门给他们安排的厢房里歇息下来。

    这忻县终归不是什么大县富县,这馆驿自然也不可能有多么豪华,甚至看着还有些残旧。而且因为财政上的困难,只有两处还算宽敞的跨院,今日这两处自然也就被钟裕和杨震给瓜分了,至于宋雪桥,则只能委屈在一处看着最好的厢房之中歇息。但看他的神色,显然是对此结果很是满意的。

    虽然这馆驿确实简陋了些,但比起一路之上风餐露宿,只能待在帐篷里过夜的日子来,却已好了许多。随着杨震一起进到跨院之中,看到那铺好了席子的床榻的蔡鹰扬便是一声满足的叹息,随即便不管不顾地冲进了屋子,倒头就往床上躺去。

    杨震见他如此模样,不觉为之失笑,但却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很清楚蔡鹰扬这些日子是有些辛苦,因为他之前才刚乘船从浙江到北京,然后没等歇息又随他自北京骑马一路西来到了山西,即便他自幼习武,身体打熬得极好,这番折腾下来怕也是累得不轻。

    想到这里,杨震也没有找他商议事情的意思,而是转身将一直以亲卫角色跟在他身旁的向鹰给叫了过来。当向鹰来后,杨震劈头就是一句:“今夜应该就是见分晓的时候了,你得做好准备,不能叫人占了先机。”

    向鹰听了他的话,先是一呆。随即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眼中更透出了浓浓的杀意:“当真?这儿就是那宋雪桥欲要下手的地方?”

    “八成就是这儿了。那县令强留咱们本身就有些问题,而且我来时看了,发现这馆驿附近都没什么百姓走动,应该是被人刻意驱赶走的,为的就是方便他们行事。”杨震正色道。

    “好,我等这一刻已经等得太久了!”向鹰说着,双手猛地握成了最熟悉的鹰爪状,如一只已盯上了猎物的兀鹰一般,眼神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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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七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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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钟裕都答应了杨显在忻县留宿一晚,那之后杨县令派人前来邀请他们去赴晚宴也就是件顺理成章的事情,钟御史自不会推辞。

    虽然因为忻县没什么特别有名的菜品,县衙又不是太有钱,只能给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准备一些寻常能见到的食物,但因为县衙几名官员的着力巴结,这顿饭倒也是吃得和乐融融,几名官员就跟认识多年的好友般不断推杯换盏,席上气氛极其融洽。

    就是那之前看着颇为低调的宋雪桥,此番也频频向人敬酒,显得情绪颇为高涨,尤其是对杨震,更是不断上前敬酒,好像想与他搞好关系一般。当然,这只是在钟裕眼中的看法,当事人之一的杨震可不这么认为。

    虽然宋雪桥笑得很是诚恳,但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用,杨震总觉着他的眼底深处藏着深深的恨意和杀意。即便知道此人几次都想置自己于死地,杨震也不禁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个东厂的千户会如此恨自己,竟几次三番地处心积虑对付自己,这次更是用上了如此冒险的手段。

    要知道如今他们可是在官府的馆驿之中,外面更有不少亲卫守护着,一旦刺杀不成,那他们的反击就会以更猛烈的姿态还到宋雪桥的身上,他就那么笃定自己一定能成功吗?

    不过杨震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他也没兴趣去了解其中的原由。现在他要做的就是静等对方出招,然后趁势反击,将这个一直以来的对手彻底击溃便可。所以当面对宋雪桥那假惺惺的热情时,他也还以同样的笑容,与之酒到杯干,使宴会更显融洽。

    因为不知其中所隐藏的杀局,晚宴到后半段,已有些醉意的钟裕还有些唐突地向杨显问起了他这个山西官员对此番军队兵变的看法来。面对这个敏感问题,身为山西本地官员杨显自然不好作答,无论是那些山西的大佬们还是眼前的这位钦差大人,他都不敢得罪哪。于是,杨县令只能支吾着说自己职位太低,对此事所知有限而搪塞了过去。

    看到他那有些狼狈的模样,钟裕才惊觉自己有些孟浪了。在自责之余,便提出不胜酒力,欲要回去歇息。这倒是正合了杨显的心意,要是钟裕继续纠缠于那个问题,他就太难回答了,还不如趁着双方关系还算不错时结束这场酒宴呢。

    于是,在杨县令恭敬的陪同下,杨震他们重新返回了馆驿。只是已有七八分酒意的钟御史并未察觉到,当把他们送进馆驿大门之后,杨显的眼中却带上了一丝担忧与后怕,另外则还有点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希望那些人能说话算话,不要给我带来太多麻烦吧……”在转身离去时,杨显的心里不觉默默地祈祷着。

    三名赴宴的官员在进如馆驿后就各自拱手作别,回去自己的住处。他们这段时日里连日奔波,早已乏得很了,现在又喝了不少酒,这一回去,只怕一沾上床就会呼呼大睡直到天明吧。

    当然,这只是按常理所给出的推断,但世事在许多时候往往是不会照着常理出牌的。至少今夜,这三位各回住处的人,有两个根本就没有半点睡觉的意思。

    时已过二更,周围早已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天空中那几颗星辰在那儿闪烁着,看着下方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就在馆驿侧方的一条小巷子里,正伏着二十多名黑衣劲装,手持各式兵器的汉子。这么多持械之人深夜出现在县衙馆驿附近已足够叫人心惊,而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其中两人手中竟还端着军中的制式弩机,那可是朝廷明令禁止民间使用的兵器,但有发现,便当以谋反论处。

    这时,其中一个持弩汉子很有些珍爱地抚摩着手上这架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的弩机小声道:“老大,你说咱们这么多兄弟来刺杀几个人是不是太过兴师动众了些?而且我们还有了这家伙,直接从窗户外面给他来一下子就成,用得着都来吗?”

    “你懂得什么,这叫有备无患!”他身旁的一名身量颇高,浑身肌肉都凸起,给人一种力大无穷感觉的汉子瞪了他一眼,斥责道:“事情是东厂的大人吩咐下来的,咱们怎能不尽心去做好?要不是我们飞马帮只有这几个弟兄可信能用,我会带更多兄弟来做这事。”

    “啊?”周围几个弟兄听了他这话后都是一怔,有人忍不住道:“老大,我们这次要对付的人就这么厉害吗?照道理只是三五人而已,我们既是刺杀,又有弓弩,竟还要这么多人手?”

    “说你们脑子不够灵活还不承认?”那老大微微一笑,解释道:“要把事情办成当然不是太难,但也要看我们是怎么办的,那才能给东厂的大人留下深刻印象不是?这回咱们动了这许多兄弟,便会给东厂一个咱们飞马帮很是尽心的印象,那今后他们会少不了咱们的好处吗?他们官场里的人,不但看重你办不办得成事,更看重你办事时的态度。这下明白了吧?”

    “哦……”众兄弟这才明白自家老大如此安排的深意,不觉大为佩服:“老大就是老大,想的就比兄弟们要深远得多。不过这些官场里的人所讲究的也太弯弯绕了些,咱们这些粗人确实只能在外面混混了。”

    说话间,时间又过去了好一会儿,那老大抬眼看了下天色,默默算了下时间,便把面色一沉,低喝道:“都准备好了,那边的目标应该已差不多睡下了,咱们这就动手。记住机灵着些,别出了什么岔子。”

    “是!”一听老大要动手,那二十多人顿时就把面色一肃,纷纷拿起了兵器,然后在他的带领下悄悄地向着馆驿掩杀过去。

    像忻县这种小县城连城墙都只有两三丈高,这馆驿只是个招待往来官员的地方,类似于后世的政-府招待所,自然不可能有多像样的防御措施——之前也从未发生过任何类似的,有人袭击馆驿的事情——这让这群个个身手矫捷的家伙很容易就从院墙上攀爬而过,然后借着头顶的星光直朝着西边的跨院掩了过去。

    虽然这群人已尽量做到了小声再小声,安静更安静,但在寂静无声的夜晚,这么多人同时靠近一处地方还是难免有些微的脚步声传出,即便他们脚下穿的都是薄底快靴。

    不过因为这馆驿里的人也早已得了授意,今晚无论听到了什么动静都不得出去查看,故而即便有些微异样发生,整个馆驿依然是静悄悄的,除了那二十多条汉子如狸猫般向着西跨院包围过去,就不见半个身影。

    很快地,他们已照之前所说定的那般将西跨院给团团围了起来,这也正是老大让他们这么多人都来刺杀的用处所在了。倘若一击不中——当然,在他看来这是几乎没有可能的,毕竟他们这回将动用以往从未用过的军弩,那可是在几十步外能准确命中目标,并将之射个对穿的大杀器——被惊动的目标也别想趁黑脱身,四面都是他们的人,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在一眼扫过,看到众兄弟已很是到位地占住了四面要紧位置,老大便欣然地一点头,随即给身后那两个持弩的汉子打了个手势,叫他们靠上前去动手。

    那两人也不犹豫,当即蹑足上前,在来到目标所在的屋子跟前后,便伏下身子慢慢靠到了窗下,然后再一点点抬头向屋子里张望。

    因为此时已然入夏,天气也渐渐热了起来,所以这屋子的窗户是敞开的,这让两名持弩者能轻易探头从屋外看到屋子里的情况。虽然因为里面没有点灯的关系,从外面看去有些昏暗,但他们还是能够看到在窗户对面的床榻之上,此时正卧着一条身影。或许是醉酒的缘故,在这个大热天里那人还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不过那轮廓还是清晰可辨的。

    两名弩手互相打了个眼色,便端起了弩来,瞄向屋内的目标。只见他们的手指轻轻一扣,那弩机便发出一声绷响,两根利箭已带着尖利呼啸声直朝着床上那身影而去。

    “噗——笃!”那弩箭去得又快又急,不但一下就射中了目标,而且还将目标给钉在了床板之上。

    眼见射出的箭已中目标,两人眼里便露出了得意之色。但随即,两人的喜色却又是一僵,因为他们觉察到有问题了。那被利箭穿身而过的目标在中箭后没有半点反应,不但没有垂死挣扎一两下,就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这就太不正常了!

    “难道是……”两人对视一眼,心陡然就是一沉。

    与此同时,院子里的其他几处刺杀行动也出现了波折,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地,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事情大为不妙,自己似乎突然就从狩猎者变成了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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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八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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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两名弩手在窗外刺杀杨震的同时,那边的飞马帮老大已让另外几人持刀潜入其他几间屋子,去对他的亲卫与随员下手了。

    那几人动作也很是迅速而轻巧,几下便到了门前。因为他们并没有弓弩在手,便需要进入屋中杀人,于是很是熟练地就抽出刀来,往门缝间一插,打算拨开里面的门闩。

    不想刀往下划竟没有碰到任何类似于门闩的东西,这让撬门之人便是一怔。随即心头便是一喜,想必是那些人随意惯了,又觉得是在官府馆驿之中无需锁门,这却便宜了他们。

    果然,只轻一推门,那屋门就应手开启了一条缝隙来,同时他们还听到了一阵并不甚响亮的鼾声自屋里传出,显示里面确实有他们要刺杀的目标。几个黑衣汉子便不再耽搁,有两人蹑足进入屋中,待看清床的位置和床上那微微高起的影子后,二话不说便挥刀往那处刺去。

    “噗哧——!”钢刀没有半点阻碍地就穿透了被褥,但动手之人的脸上却不但没有得手后的喜悦,反而现出了惊慌之色。因为刀一刺中目标,他就发觉事情不妙了,从刀身反馈过来的感觉来看,这杯子里的东西是软绵绵的,根本就不是人体,也就是说这床上压根就没有人。

    可这屋子里刚才明明就有均匀的呼吸和鼾声不时响起,怎么床上却没人呢?

    就在刺客愣怔的工夫间,一只手突然从床下探出,猛地一下扣住了他其中一只脚,然后再用力往内一扯。那刺客正自惊讶呢,被人抓住了脚踝心里更是怵然一惊,完全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突然的一拉给拉得一头栽倒,脑袋正好磕在了床沿之上,只疼得他眼前一片发黑,半晌都回不过劲来。

    在将他拉倒的同时,一条矫捷的身影已自床下滚了出来,就在另一名刺客诧异间,人已滚到了他的跟前,然后突然暴起,手中更是猛地闪过一道寒光,正好劈中了他的脖颈处,顿时惨叫混合着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在结果了面前之敌后,这突然杀出之人又陡然调转了刀身,一扬手间,刀已自胁下穿过,直接就捅进了身后那个还没缓过劲来的刺客身上,将他捅了个对穿,只来得及与同伙一样发出一声临死前的惨叫。

    这一下变故来得委实太过突然,杀人者的动作也着实是快,只眨眼间,两名刺客已接连倒在血泊之中。直到这时候,在屋外放风之人才惊觉大事不妙,他们下意识地拔刀在手,却又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了。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另外几处屋子里。几乎是相似的反杀,让进屋杀人的刺客全都变成了被刺杀的对象,一时间,飞马帮的这些刺客都愣在了当场,他们虽然杀人不少,但像今日般的遭遇却还是第一次碰上。

    此刻,那两名弩手也已掀开了床榻上的被子,却发现那儿除了一床卷成人状的被褥外,竟是空无一物。怪不得刚才一箭射中目标没有任何惨叫传出呢,原来这儿竟摆了个空城计!

    不过他们的运气显然要比另外那几路刺客要好上一些,在杨震床下并没有冒出只手来突袭他们。但即便如此,他们的神色依然大变,眼前的一切已告诉了他们一个事实,杨震那边早有准备!

    “不好,咱们中计了!”在一愣怔后,众刺客才猛地回过神来,而后齐齐把目光看向了自家老大,等待他做出决断,该如何应付眼下的突变。

    老大的瞳孔猛地一缩,心里顿时闪过一连串的念头:“对方早有准备,并早早设下陷阱等着我们。现在敌暗我明,我们已彻底陷入被动,不宜再动手了。东厂那边也顾不上了……”在飞快地对形势做出一个判断后,他当机立断,大喝一声:“弟兄们,扯呼!”便带头转身拔腿就往外跑。

    其他那些飞马帮刺客本就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没了斗志,一听老大的这一声招呼,顿时彻底没有了战斗的意思,不顾身后还有人扑杀过来,便掉头跟着自家老大朝外奔去。

    这便是江湖帮会势力与军队在战斗力上最大的区别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即便遇到再大的麻烦,即便身陷绝地,也会鼓起勇气拼死一战,此所谓背水一战,破釜沉舟是也。但那些几乎没受过什么正规训练的江湖中人,别看平时凶狠异常,往往能以一己之力与数名军汉大打出手,可一旦遇到了突发情况和危险,他们就很容易因为心神大乱而失去战斗的勇气,从而彻底崩溃。

    什么叫乌合之众,眼前的飞马帮就是教科书一般的存在了。

    而更叫他们绝望的是,即便他们已无心恋战,甚至都不顾身后,只想着逃跑了,可这个想法也依然难以被满足。因为就在他们返身往后跑去时,从跨院之外的黑暗角落里,突然就闪出了数名手持长刀的汉子,在低低的呐喊声里,刀便如匹练般朝着他们的腰间、脖颈等要害处袭来。

    只这一路伏兵,就更杀得飞马帮的人心惊胆战了。他们赶紧挺刀继续顽抗,可心神皆乱的他们连一般时候的三分战力都发挥不出来,如何是对面蓄力已久的伏兵的对手。而且,在他们身后,还有几名挥舞着钢刀,呼喝着杀来的追兵。别看他们在人数上其实还占着优势,但在心理上,他们却已完全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在不远处的暗地里,杨震和向鹰两个正冷眼看着这一场反杀。本来他们还担心兄弟们会因为人数的原因而吃亏呢,那他们就得加入战斗,以自身高强的武艺来对付那些刺客。但现在看来,都不用他们出手,那些刺客已彻底崩溃了。

    果然,在两边夹击之下,刺客们才刚鼓起的一点反抗的斗志又很快消散。此刻,在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跑!赶紧逃出这儿的包围,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越是这么想,他们所遇到的危险就越大。很快,就有三五名刺客被砍倒在地,惨叫声瞬间就响彻了整个夜空。

    当看到这种场景后,杨震便知道自己已没有动手的必要了。于是他给身旁的向鹰打了个眼色:“走,该我们动手了!”说着转身就朝东边扑去。很明显,这里的战局已定,区别只在于能杀多少刺客,能不能将他们一网成擒而已。对此,杨震并不是太感兴趣,他现在只关注此次刺杀事件的主谋,有些人该付出代价了!

    向鹰在听到他这声招呼后,脸上的肌肉猛地一颤,眼中闪过激动的神色,二话不说便跟在他身后,他那对一向很是沉稳的鹰爪手,此刻竟也有些颤抖起来。

    西边一处还算是有些宽敞的屋子里,一对男人正坐在椅子上。虽然屋里没点灯,但两人却没有半点就寝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某个时刻的来临。他们自然就是安继宗与宋雪桥了。

    就在安继宗等得有些心急,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时,突然外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又有一阵打斗声从那边隐隐传了过来。听到这声音,他的脸色陡然就变得红润起来:“终于要成功了吗?”

    倒是刚才还在安慰着自己男人,让他稍安勿躁的宋雪桥此刻却是神色一变:“这些家伙到底是不牢靠哪。让他们刺杀,怎么结果变成了如此激烈的打斗。这大半夜的,想当成什么都听不到也不成哪!”

    就在宋雪桥纠结于是否该让本已得了他之令,就算听到外间有再大动静也不得妄动的手下去杨震那边装模作样地看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异动。这让宋雪桥心里陡然一紧:“这是出了什么事情,怎么还有人跑来我这边,别是他们找错地方了吧?”

    就在他一愣怔间,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在喀喇一声后被人猛地从外面给推了开来。那本该锁住房门的,足有手臂粗细的门闩,就和筷子似地断做了两截。

    虽然宋雪桥自身武艺很是低微,但眼力却是不凡,一下就看出了这一手有多厉害,这让他的心猛地一紧,本来坐在椅子上的他便弹了起来。而他身旁的安继宗,更是神色一紧,因为他已看到了屋外所站其中一人的模样:“杨震!你……”

    与安继宗一样,发力推开房门的向鹰眼中也只有宋雪桥一个,只见他凶狠地盯向宋雪桥:“宋雪桥,可还记得我向鹰吗?”

    在宋雪桥听到向鹰的名字而打了个突,神色变得更加难看的同时,与向鹰并肩而立,本来神色淡然的杨震也是一愣。因为在房中,他看到了一个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一个几乎早被他遗忘,抛到脑后的人物——安继宗。

    “怎么是他?原来是他!如此说来……一切终于明白了!”只短短的一愣间,杨震已彻底明白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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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十九章 西行路上之夜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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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杨震心里一直都有个疑惑,不明白宋雪桥为何会处处算计,甚至是用尽手段地欲置自己于死地。他可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时候曾得罪过这位东厂红人,能叫对方如此记恨。

    之前,杨震给自己的解释是对方这么做是出自冯保的授意,因为他之前曾帮着唐枫他们狠狠地得罪过东厂。但随着他与冯保有所接触,这个想法便被否决了,因为照着冯保的权势,至少在自己得到万历信任之前他有的是办法处置自己,根本就不需要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如此看来,一切就只能在宋雪桥身上找原因了。

    可任杨震怎么想,想破脑袋,他都无法理解对方对自己的杀意从何而来。好在他不是个纠缠于这种细枝末节的人,即便不知道宋雪桥为何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他的反击也不会因此而稍变,不想今日,就在他要一举将宋雪桥这个祸患一劳永逸地铲除时,却发现答案竟是这个。

    竟是因为安继宗!那个在杭州被自己几次戏耍,更将他和他义父栽上一个偷窃库银的罪名,使他们再难翻身的旧相识。如此一切就都通了,自己与安继宗之前的仇怨确实可算不死不休,他要报复自己也确实有足够强烈的理由。

    而安继宗在看到杨震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也是一愣,旋即眼中便透出了刻骨的仇恨,从牙齿缝里迸出了两个字来:“杨——震!”

    而宋雪桥此刻脸色也是一变,只感觉自己隐藏多时的秘密已被人发现,这让他的心顿时就乱了起来,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杨震才好了。

    就当这三人都因为突然的照面而心神巨震错愕间,作为唯一目标明确之人,向鹰已如旋风般扑进了房中,当掠到宋雪桥跟前时,右手已闪电抓出,一把就扣住了宋雪桥的咽喉:“宋千户,宋雪桥!没想到你也会有今日吧?”

    宋雪桥见向鹰扑来,才猛地有所反应,赶紧从袖筒中取出一柄短剑便欲抵挡。奈何他的武艺显然与自身身份完全不配,才一动间,咽喉已被鹰爪锁住,而他拿剑的手也被反应快得多的向鹰一把扣住了脉门,顿时就动弹不得。

    当自己苦练数十年,足以将坚硬的木材都一捏而碎的鹰爪扣在宋雪桥的咽喉要害处,只要略一用劲,就能将他的喉管捏碎,从而报仇雪恨,向鹰心里自然无比激动。这是他自妻儿被人所杀后一年来经常在想的一幕,当这一幕成真,他竟有些恍惚了,这让他没有第一时间就杀死宋雪桥,而且还给了他一点点说话的机会。

    当看到宋雪桥张口吐字开声,已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的杨震便是脸色一变,赶紧一步冲前,进入屋子,然后双手迅速往后一挥,便把屋门给关了起来。关上门虽然未必能挡住宋雪桥求救的声音传出去,但好歹能起到一点阻隔作用,只要一点时间,他们就能将两个目标尽数格毙。

    可就在杨震进屋关门,急着想催向鹰赶紧动手,一句向兄已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听到宋雪桥口中说出的话竟不是向外面的手下求助的,而是朝着一旁的安继宗所喊:“安郎,快走……”

    “嗯?”略一愣怔间,杨震便已迅速回过味来。本还有些奇怪为什么宋雪桥这个东厂实权千户会为安继宗这么个小人物出头,用尽种种手段来对付自己。原来,竟是因为这两人间有着一段叫世人难以接受的感情哪。

    从后世而来的杨震很清楚,这种同性之间的畸形爱恋多数情况下比一般的男女之间的爱情更深,更会为了对方而不惜一切。显然,宋雪桥是爱极了安继宗,所以才会用自己的权力处心积虑地对付杨震,所以才会在如此危急关头没有理会自己的安危,反倒想帮安继宗脱身。

    倘若自己只是一个旁观者,杨震说不定还会为他们间的深厚感情而感动,从而想着帮助他们呢,虽然这两个男人间的感情着实叫人有些肉麻。但现在,既然宋雪桥他们是他的敌人,他就断没有心软的意思,在安继宗尚未回过神来的刹那,已来到他跟前,手一扬,匕首已抵在了对方的咽喉处。

    安继宗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而已,唯一的本事就是在女人肚皮上逞英雄——当然,现在还学会了在男人的背后逞雄风(雾)——即便他对杨震再是恨之入骨,恨不能寝其皮食其肉,可这种恨意却无法转化成真正的战斗力,当杨震出现在他面前,对他下手时,他连半点反抗的本事都没有。

    “你……杨震,害你的是我,你有什么手段只管冲着我来,莫要伤了我安郎!”宋雪桥一见自己男人竟落入杨震手里,顿时又惊又怒又怕,两眼通红,也顾不上自己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大声喝道。

    “嗯?”已控制住安继宗的杨震听到他居然还能说话,便是一愣,怎么向鹰还不下手?而且还能让宋雪桥开口说话?这也太奇怪了吧,他不是要报仇雪恨吗?仇人就在手边,一使劲就能得报大仇,他为何还会迟疑?

    带着疑惑,杨震转眼看向向鹰这边,却发现此刻他正一脸古怪地盯着自己这边,之前的杀气已消散了不少,扣着宋雪桥咽喉的手劲也松比之前还松了几分,怪不得宋雪桥能在如此情况下说那么多呢。

    “向兄,你怎么……”杨震有些不解地看向向鹰,欲要问个究竟。可他的话才一出口,那边向鹰也发了话:“杨兄,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杨震皱了下眉头,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还生出这么多枝节来?两人各自把人一杀,不就一了百了,什么问题都没有了吗?

    “我想留他一命!”向鹰说着看了眼手中被扣着的宋雪桥,眼中带着深深的恨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是要报仇吗?怎么反而起了慈悲之心?”

    “不,我不是不想杀他报仇。而是觉着就这样杀了他实在太便宜他了。”向鹰面容扭曲道:“我要让他承受更大的痛苦。”说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眸已盯向了杨震手上的安继宗。

    只一瞬间,杨震就明白了对方的想法。显然,向鹰也已看出宋雪桥在自己与安继宗间更看重后者的性命。对向鹰来说,杀他报仇固然是件痛快之极的事情,但却只是痛快一时。但若是杀了被宋雪桥如此重视之人,并让他活下去,让他也尝尝自己这一年来所遭受的痛苦,或许比一刀杀了他更加解恨!

    “这……”杨震有些难以答应他这一请求,因为他深明打蛇不死必被反噬的道理。这个宋雪桥毕竟不是常人,他身后还有一个庞大的东厂势力,若这次不能处理了这个祸患,那今后的麻烦可就不小了。而且真要照向鹰的意思做了,那他与宋雪桥之间的仇就彻底是不死不休了。

    “杨兄,还请你成全于我。只要你肯答应我这一条,我向鹰的这条命这辈子都卖给了你!”眼见杨震似要拒绝自己,向鹰顿时就急了,猛地拉着宋雪桥一起跪了下来。

    “向兄,你这又何必呢?”杨震吸了口气道,心里开始权衡起来。这个向鹰武艺极其了得,若能得其成为最忠心的下属,今后做事自然会顺利许多。至于放过宋雪桥会带来什么后患?他觉着既然双方已彻底把脸撕破,自己倒不会再被对方暗算了。而且,以他今后的发展,势必会与冯保以及他底下的东厂为敌,一个区区的千户还不放在他眼里。

    这么一算,答应向鹰的这个请求倒也不是件太过为难的事情了。

    “那就依你所言,暂且放过宋雪桥吧。”杨震淡淡地说着,然后把按在安继宗腰后的手一推,便将之推到了向鹰面前,“此人也交由你来处置吧。”既然决定卖他这个人情,杨震便索性慷慨一些,将主导权都交给了他。

    “多谢杨兄……主人成全!”向鹰说着已一把揪住了跌撞过来的安继宗,然后回头朝已面容扭曲,惊得目眦欲裂的宋雪桥残忍一笑:“宋千户,今日我就要让你也尝尝自己心爱之人被杀死在眼前,你却无能为力的感觉!”说话间,他左手猛地向前一送,竟带着宋雪桥持剑的手往前刺出,正扎进了安继宗的心口处。

    “啊……”即便喉咙被扣着,宋雪桥在这一刻也不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而被一刀刺中要害的安继宗,先是一愣,低头看了看心口那把短剑,随即眼中露出了一种似是不信,又似是解脱的古怪笑意,在咕哝了一句其他三人都听不清意思的话后,头无力地往下一垂,就此一命呜呼。

    而在发出那一声凄厉的惨叫后,宋雪桥也身子一僵,在惊怒过度和爱人被杀的双重打击下顿时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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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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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忻县馆驿,东边跨院。

    钟裕突然从睡梦之中惊醒过来。

    因为昨夜喝了不少酒,再加上一路上的舟车劳顿,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他本是睡得很沉,应该能一觉到大天亮的。不想,这才入梦没多久,就被外面传来的惨叫与打斗声惊醒。

    在搞清楚自己是在县衙馆驿后,钟裕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极其凝重,当即就喊了一声:“来人!”自己身在山西境内,又是来查处山西官场弊案的,在遇到这种突发情况时,他的第一反应自然就是有人要对他不利了。

    门应声而开,那个一直跟随在钟裕马车左右,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就像他一直都守在钟裕身边一般:“老爷,是西跨院那边闹出了动静,我已叫人过去一看究竟了。”无须钟裕提问,他已把事情说了出来。

    “哦?”一听不是冲着自己而来,钟裕才略微松了口气,用手揉了揉有些发疼的太阳穴道:“这儿是山西,我们必须小心着些。”

    “是。”管家了解地一点头,便欲出去。随即却又被钟裕叫住了:“你派人去城外,把人马调一些过来,不然我总不会安心。”在略作思忖后,他还是决定用更稳妥的方法来保障自己的安全。

    “是!”那管家答应一声,就快步而出,只留着钟裕一人坐在床上,一脸的沉思。若说这事与那一力留下自己等人的杨县令没有任何关系,他是怎么都不会信的。还有,为何会是杨震所居住的西跨院那边出了事,而不是自己这儿,照道理,若有人想阻挠他们办案不是该对他这个钦差正使下手吗?

    很快地,厮杀打斗之声便停息了下来,随后管家再次敲门而入。钟裕看了他一眼问道:“怎么样,都安排下去了吗?杨千户那儿可有什么麻烦?”

    管家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来,但还是如实道:“小的已让人去给城外的卫队送信了。西跨院那边战斗已然结束,杨千户他们当场格杀了十来名刺客,其余刺客却趁夜逃走了。”

    “哦?”钟裕也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即又问道:“那他们的伤亡情况呢?”

    “具体情况还不明了,但看着应该没什么损伤。”

    “这就有些奇怪了……”钟裕摸了摸自己颔下的胡须,一脸沉思道:“刺客趁夜来袭,居然被他们击退,还杀了不少人。而杨千户自身却没什么损伤,难道他们早有提防不成?”

    “应该就是如此了。”管家认同地点头:“不然战斗不会如此的一面倒。”

    “那他怎么就会有所提防,是早知道有这一场刺杀吗?”钟裕提出的这一问题他们两个却是谁都无法回答。

    虽然心里满是疑问,钟裕也很想找杨震问个清楚,但为了安全起见,在卫队到来之前,他是不会外出的。就这么干等了半个多时辰,眼看着时间都过四更天了,守在外面的亲信才进来禀报,说卫队已到,带兵过来的千总汤鹤在外求见。

    直到这个时候,钟裕才彻底放下心来,让人把汤鹤给叫了进来。汤鹤一身戎装,脸上带着一丝焦虑地走进屋来,一见到钦差大人安然无恙,这才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单膝着地行礼道:“卑职护卫来迟,叫大人受惊了,还请大人责罚。”

    “你起来吧。事出突然,又是在大半夜的,你能此时赶到本官已很欣慰了。”钟裕此时已换上了常服,显得比刚才要镇定多了。

    汤鹤见他没有怪责的意思,便从地上起身:“不知那些刺客现在何地,卑职这就带人前去剿灭了他们!”

    “汤千总有心了。”钟裕看了一眼对方,嘴角露出了一丝讥嘲的笑意,这都过去大半个时辰了,官兵又已包围了整座馆驿,那些刺客怎么可能还等着他带人去剿灭呢?不过这想法他并没有说出来,而是道:“此事详情本官也并不太清楚,若要查明事情经过,还得去问杨千户才是。因为被刺客攻击的并非本官这儿,而是另一头的西跨院。”

    “啊?”汤鹤这才知道被刺客袭击的并非眼前这位看着安然无恙的钦差大人,而是钦差副使。这让他刚放下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虽然杨震论身份远不如钟裕,但要是有个好歹,他汤千总的罪责也一样不小。

    “卑职这就过去看个究竟。”汤鹤说着便欲离开,却被钟裕给叫住了:“且慢,本官与你同去。”事情到现在都过了一个多时辰了,可钟裕始终不见杨震过来给个交代,他心里自难免不安。

    于是在上百名披甲持矛的卫兵拱卫下,钟裕走出了自己的跨院,往西边而来。

    这时候,整个馆驿的人都已被彻底惊动,甚至在这里的吏员和差役还被刚赶到的兵士给押在了一起,至少在钦差大人有所表示之前,他们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

    在经过这些满脸惊惧的人跟前时,钟裕连脚步都没有停上一停,就和没看到他们那讨饶的眼神般,就径自赶到了西跨院。

    一见有人过来,那边顿时有闪出两名持刀的汉子,挡住去路喝道:“什么人?”

    “我们是钦差卫队的人,特护送钦差大人前来看望杨千户。”前面开路的兵士认出拦住去路的是锦衣卫的人,便赶紧报出身份。

    但对面似乎是受了刺杀后有些草木皆兵了,即便他们报出身份,依然不肯让路:“可有什么凭证吗?”

    “这……”士兵顿时有些傻眼了,他们又不是皇宫里当值的人,可没有什么腰牌之类的东西表明身份。而且对方没瞧见他们这声势吗?这百来名士兵可不是一般人能拿得出来的。

    这时,钟裕已排众而出,冲那人道:“本官钟裕,你还需要什么凭证吗?”

    “真是钦差大人驾到!”那两名汉子一下就认出了他来,赶紧跪下行礼:“因为刚才我们受到刺客袭击,故而不得不谨慎着些,得罪了大人还望恕罪。”

    “起来吧。杨千户可在里头吗?”钟裕自不会和他一般见识,挥手问道。

    那人还没有回答呢,就听一个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下官在此,多谢大人的关心。”说话间,杨震已快步走了出来,朝着钟裕施礼道。

    “杨千户可无恙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钟裕关切地上下打量了杨震一番,确信他身上没什么伤后,才总算安心来。

    “托大人的福,下官除了受到点惊吓,倒也没什么损伤。”杨震说着一顿,有些感慨地道:“好在下官今日多留了个心眼,晚上作了布置。不然今晚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说话间,杨震已把钟裕请进了院子里。看着院中排成一排的刺客尸体,以及地上还没有清理的血迹与打斗后留下的痕迹,钟裕的眉头就是一皱。就这场面来看,这次的刺杀可着实不简单哪。

    在进到杨震屋里,落座后,钟裕才有些疑惑地问道:“本官很是好奇哪,杨千户你是怎么察觉到今夜有人刺杀而做出相应防备的?”

    “还请大人恕罪,因为此事只是下官的一点猜测,故而没有提醒大人。若是因此而使大人陷于险地,那下官的罪过可就大了。”杨震先不说事,而是道歉道。

    这一点,此时的钟裕倒还没来得及想,但难保他回去后会想不到。因为除了杨震他们外,没人会想到刺客的目标只是他,而不是钦差钟御史。要是钟裕因此觉着杨震只顾自身的话,两人之间就难免有所嫌隙。

    钟裕闻言便是一愣,但随即却一摆手:“你言重了。本官不会因此而怪罪于你,就算你之前提醒本官,只怕我也是不会信的。”这也是事实,无论谁身在县衙馆驿之中都不会去担心自己的安危问题。随后,他又看向杨震:“还请杨千户解开本官的疑惑吧。”

    “其实下官做出如此判断也只是自己的一种感觉,并非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那杨县令与其他各县的表现太不同是一方面,这馆驿周围几乎没什么百姓出没是另一方面。本着小心为上的念头,下官才叫手下弟兄做了准备,不想却被我给料中了……”

    “杨千户真是好细致的观察哪,本官就没有想到这一层……”说到这儿,钟裕突然回过神来:“你是怀疑此次刺杀与杨县令有所关联?”

    “虽然下官没有任何证据,但总觉得此事与一力将我们留在县里的他脱不了干系。”杨震也不讳言,直接说道。

    “对了,那几名刺客的身份可查出来了吗?”钟裕心中暗惊,要是此事真与杨县令有关系,那他们在山西可就不那么安全了。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要多问一句。

    杨震却摇了摇头:“这却查不出来。刺客要么被杀,要么逃走,就没有一个被活捉的,故而根本问不出他们的来历。”

    “这样哪……如此事情可就难以追查了……”就在钟裕低头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是否该查问杨显时,外面突然又传来了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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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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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与钟裕暂停对话,匆匆循声赶出去时,正看到一人怀抱一人跌撞着从宋雪桥的屋子里奔出来。钟裕见状心里便是一紧,刚才他只顾着自保与关注杨震的安危,全然忘了这儿还有位身份不低的官员呢——虽然对这位东厂千户,他是没有半点好感的。

    不过借着身后点起的火把光亮,看清楚此人身份后,钟裕就有些放松了下来,虽然此人身上沾满了血,但依然能分辨出这就是宋雪桥本人,而且看起来他就是有伤也不是太重,不然也跑不出来了。

    “宋千户,你这是……”即便想与之保持距离,但在这种情况下,钟裕还是得表示一下关心的,便上前几步询问道。说话间,他还往另外几间屋子里探看了下,却不见有其他东厂番子出来,这让他的心再次一沉。看来在杨震那边有所提防,自己又没遇到什么刺杀的情况下,还是有人遭了秧。

    面对钟裕的关心,宋雪桥压根就没有做任何理会,只顾着自己低头看着怀里所抱之人,口中念念有辞:“安郎,安郎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安郎,你别离开我,你快醒来啊……只要你醒过来,我什么都依你,你不是想杀……”

    眼见宋雪桥要说出重点,杨震及时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宋千户醒醒!这位公子早已死了,你再叫他,他也不会醒过来的……”

    这一句话,犹如霹雳一般在宋雪桥的脑海里炸响,使得他猛地呆住,口里所说的话也随之一停。半晌,他才抬起头来,神色渐渐清明,在悲伤之余,又多了几分刻骨的仇恨:“杨震……”

    “正是在下了。宋千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可是遇到了刺客袭击吗,刚才在下那边就遭遇了刺杀,幸好我早有准备才避过此劫,你们这儿看来……”杨震说着话,双眼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宋雪桥的眼睛,满满的全是杀意。

    宋雪桥此时已从刚才的伤心欲绝与愤怒中回过神来。作为一步步爬今日位置,在东厂能量不小的宋千户自然能想明白杨震的杀意从何而来,更清楚杨震凭什么能威胁到自己。只要他说错一个字,杨震必然有办法把刺客与自身联系到一起,到那时别说为安继宗报仇了,就是自保都不可能。

    所以即便心里恨死了杨震,宋雪桥也不敢直说是杨震他们杀的自己爱人,反而只能顺着他的意思道:“正是……我之前也遇到了刺杀。那天杀的畜生,居然把安……继宗给杀了,而我也被他打昏在地。”既然人已清醒,他就得有所避讳,对安继宗的称呼也不能如此直白了。

    一听果然是刺客所为,钟裕的眉头便猛然锁了起来:“当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有如此大胆的贼人,连续袭击我钦差队伍,真是当朝廷法令为无物吗?”

    就在这时,几名兵卒已从其他几间屋子里走了出来,脸色也显得很是难看,回禀道:“大人,屋里那几位宋千户的护卫全部遇难了。”

    “什么?”钟裕面色再变:“这些贼人实在是太大胆了,竟还杀了东厂的人吗?”

    “既然他们敢夜袭咱们钦差卫队,就一定不会在意杀几个东厂番子的,还请大人息怒。”杨震在旁赶紧劝道,随后又看了一眼宋雪桥:“宋千户可看清楚那些贼人的模样了吗?”

    宋雪桥真想指着杨震说一句杀人的就是你和你的同伙,但话到嘴边却怎都说不出口,只得压抑地道:“他们都蒙了面,我压根没看清楚他们的模样便被人打昏过去。再醒来时便如此了……”

    杨震点点头,表示对宋雪桥的说法很是满意,这才看向正自沉吟的钟裕:“大人,在下有些话不得不说了。”

    “杨千户请讲。”钟裕脑子里对此次刺杀之事也有了一定的判断,在山西有如此胆量和能力,更重要的是动机刺杀自己一行的,怕只有那些做贼心虚,生怕他们抵达大同后会查出自己问题的山西当地官员将领了吧。

    果然,杨震所说的意思也与他所想的差不多:“大人,从今日的刺杀一事来看,对方很有可能是冲着咱们查案的身份而来,而这种人就只有山西的地方官员和守边将领了。”

    宋雪桥一听他这话,即便心里对他恨之入骨,此刻也不禁大感意外,怎么杨震竟把自己所布置下的杀局给栽赃到了山西官员的头上,他的用意何在,这又对他有什么好处?

    对此,钟裕倒是深以为然地一点头:“本官也是这么想的,其他势力根本就没这么大的胆子。”

    “而且以下官看来,此次刺杀他们也并不是真为了杀害大人和我这个副使,而只是一个提醒,或者说是威胁而已。”

    “此话怎讲?”钟裕一时有些迷惑地问道。

    “大人请想,他们虽然进行了刺杀,可目标却只是下官所住的西跨院,而不是大人所在的东跨院。我不认为他们连重要目标所在的位置都会搞错,所以我以为他们就是想对我不利。若真是如此,那行刺的目的就不是为了杀人灭口,反而更像是一种威胁与提醒了。”

    “唔,你所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还有,就是宋千户这里的情况。很明显,当时他已是砧板上的鱼肉,对方若要杀他,只须一刀便可。”杨震说着又瞟了宋雪桥一眼:“可眼下的结果,却是他的手下尽皆被杀,而他自己却保住了性命,这一定是刺客不想杀他,才会如此。以此判断,他们并不是真要杀咱们,而只是为了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大人知道山西的水有多深而已。当然,这也只是下官根据眼下的情况所得出的结论,事实到底如何我也不敢断言。”

    钟裕很是赞赏地一拍杨震的肩膀:“之前就看出杨千户你智虑深远,非常人所能比,现在看来,本官还是小瞧了你。不错,你所说的不但与本官所想不谋而合,而且比我想得更深更远,我以为事实的真相八成就是如此了。”

    宋雪桥听了这两人的对话后,不觉有些失神。怎么事情竟被他们推出了一个全新的“真相”来?而且,他们的推断从逻辑来看居然也能完全说得通,这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不过这样一来,至少对他是有好处的,杨震至少不会以此事为借口对自己下手,虽然从之前的情况来看,他就没有要杀自己的意思。

    想到这儿,宋雪桥的心里又是一痛,自己最爱的人已经被杀了,杨震杀不杀自己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他在心里又默默地告诉自己,既然杨震留了自己性命,那我就要好好活下去,为安郎报仇。不管他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都要想尽办法来使他什么都做不成!

    有了这个心思,宋雪桥比刚才更清醒了些,开始猜测起杨震为何会把此次刺杀栽赃到山西官员身上的原因,但一时间他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么做只会把他们置于山西官员的对立面,这对杨震他们查案有任何好处吗?

    他却不知道,这正是杨震之前经过思考后得出的对策。之前他因为没有办法说服钟裕严查叛乱一事而感到头痛。现在,刺杀事件却让他产生了灵感。只要拉着钟裕站到了山西官员的对立面,就不愁他不会公事公办,将此案一查到底。

    当然,他也知道如此一来势必会增添许多麻烦与危险,但杨震深信,只要自己做事谨慎,又有钦差这面大旗罩着,就不必太过担心山西官方的反扑。

    就在他们三人各自想着心事时,一名在前边看守的武官就赶了过来:“大人,本县杨县令来了,在外求见。”

    “嗯?”对于这个本次刺杀事件中有着极大嫌疑之人,钟裕当然不会有好脸色了,当即把脸一板道:“把他给本官带进来。”这次用的可不再是官场上惯用的请字了。

    那些兵卒自然也听出了钦差大人语气里的怒意,便很不客气地就把本就因为匆匆赶来而衣衫不整的杨显给推到了钟裕他们跟前。打了个趔趄的他此刻看着着实狼狈不堪。

    “下官见过钦差大人,听闻大人今夜受到行刺,下官实在是心急如焚,下官……”杨显此时也顾不上对方的动作和自己的狼狈了,赶紧上前见礼问候道。

    “杨显,你可知罪?”钟裕见了他也不拐弯抹角,当即喝问道。

    “下官知罪……下官身为忻县县令竟没能管好本县治安,致使钦差大人在县衙馆驿被人行刺,下官实在是罪责不轻,还请大人责罚!”说话间,杨显已跪伏地,一副认罪的模样。

    “杨县令,事到如今你还避重就轻,巧言令色地说自己与此次刺杀之事无关,你道本官真是这么好糊弄吗?”不过他这行径却叫钟裕更为恼怒,顿时面色一沉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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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西行路上之追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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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显一听这话,心中也是暗自发沉,但事到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抵死不认了,便一脸委屈地道:“大人这话就太冤枉下官了,下官纵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等事情来,还望大人明鉴!”说着,他已一个头磕在了地上,伏地不起。

    钟裕见他如此模样,不怒反笑:“哈,看来你是真把本官看成笨蛋了,你以为我就找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你与本次行刺事件有关吗?”说着一顿,低喝道:“你且抬头回话。”

    “是……”杨显心下惴然地抬起头来,却不敢与钟裕对视,同时脑子里盘算着自己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马脚来。

    “本官问你,自我从京城出发一路而来,可没有哪地官员如此客气地非要将我们这许多人留在自己辖地,为何唯独你忻县却要这么做?而且就当本官留于你忻县的夜里便发生了这种刺杀之事,你敢说这只是巧合吗?”盯着杨显的眼睛,钟裕森然问道。

    “这……”杨显心里一紧,这个问题确实是他之前就有所担心的,一时也找不出恰当的解释来,只好苦着张脸道:“大人,下官只是出于对大人和朝廷的恭敬才力请大人入住本县,实在没有对大人不利的意思。至于这次的刺杀之事,下官确实难辞其咎,但大人若硬要认定是下官设计,下官纵死也不敢承认!”

    “是吗?”钟裕嘿笑一声:“倘若你对此全不知情,为何昨天开始这馆驿附近就见不到什么百姓了?为何半夜时发生如此严重的刺杀之事,打得那般激烈,可馆驿里的人却无一人露面?难道他们都睡死过去了,连这么大动静都听不到吗?”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问得杨贤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次的事情竟有如此之多的破绽,这让他如何自圆其说,撇清自己与此事之间的关系呢?

    看到他已动摇,钟裕便趁胜追击道:“还有你脚上所穿的靴子,那是昨夜宴会时穿着的吧?上面还有酒席宴上留下的酒渍呢,恐怕你昨夜回家后就没有更换衣服休息,而是在家里枯坐等着馆驿这儿的消息,然后又匆匆赶了过来吧?”

    这句话一出口,顿时让杨显的身子猛地一震,他低头向自己的脚上看去,果然发现靴子上沾染了不少酒渍。一时间,他产生了自己的一切都已被眼前的钦差大人看穿的感觉,当时就再没有了争辩的勇气,颓然地把头一低:“下官知罪,此事下官确实知情……但下官也是被逼无奈,这才会被那些贼人所利用。而且他们也曾说过,这次不会伤了钦差大人,下官才肯……才肯就范的。还求大人饶命哪……”说着,他便朝着钟裕连连叩起头来,这回他叩头的力量用得极大,只片刻工夫,脑门上已见了血。

    钟裕冷冷地看着他那狼狈可怜的模样,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这回他是动了真怒了,自然不会对其产生怜悯之心。半晌,才冷声道:“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为民也就罢了,居然还与贼人联手欲行刺本官,你真当朝廷律令都是摆设不成?行刺钦差是什么罪过,我想不需要我来告诉你吧?”

    钦差,就相当于是皇帝的代言人。行刺钦差,就相当于是行刺皇帝本人了,那可是能比谋逆的大罪,是要被诛九族的!听出钟大人言辞间的隐隐杀意,杨显的身子猛地簌簌发抖,声音也随之颤抖起来:“大人……罪官也是出于无奈哪。罪官及县衙一众僚属的家眷都被那些贼人掳了去,他们以此要挟罪官等配合着将大人留下来,而且他们说了,他们是……”说话间,他偷眼看了一旁的宋雪桥一眼,最后还是把牙一咬,豁出去道:“他们说他们是东厂的下属,这么做并不会伤到钦差大人,罪官这才一时糊涂,答应了他们……”说着又朝着钟裕磕起头来。

    “嗯?”钟裕一听竟还有这等下情,先是一愣,随即面带怀疑地看向一旁的宋雪桥。

    宋雪桥的脸色也唰地一下变了,当即一个箭步冲到了杨显跟前,抬脚就踢向对方的下颌,口中同时喝道:“你竟敢编造如此谎言来诬陷于我?我手底下的人都被刺客所杀,我东厂会做出这等自杀的行为来吗?”

    跪在地上正自磕头的杨显躲不开也不敢躲避宋雪桥的飞踢,当时就正正地被一脚踢在了下巴处,顿时整个人就惨哼着变作了滚地葫芦,显得极其狼狈。这一脚,宋雪桥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踢出的,这一夜他遭遇到了极大的打击与刺激,而因为某些缘故,还发作不得,这下总算找到了机会,便把气都撒到了可怜的杨显身上。若非他武艺着实低位,只怕这一脚都能把人给踢死当场了。

    但即便如此,宋雪桥依然觉着不够痛快,口里继续骂着,身子跟着上前就要再赏给对方几脚。可他才一动,手却已被人拉住了,随即杨震的声音响了起来:“宋千户,你这是做什么?若把他打死了,可就死无对证了!”

    宋雪桥的身子陡然一僵,纵然心下恼恨,纵然对杨震已恨之入骨,可当面对此人时,他此时竟已生不出反抗之心来了,显然经过这次变故后,他对杨震这个无论武艺还是心计都比自己高上许多的家伙已有了忌惮,甚至可以说是畏惧之心。所以在杨震一拉后,他便止住了动作,只是恨恨地盯着杨显,呼呼地大喘气。

    他的愤怒,明面上看是因为对杨显的,其实却是对自己的。他很懊悔为什么自己这一回的行刺计划会如此失败,不但没能杀了杨震,反被他反击,害死了自己的安郎。其实真要说起来,其中缘由只因为一点,这计划并非出自向来善于布置各种杀局的周致之手,而宋雪桥虽然也是个精明之人,但在这方面却明显还欠缺了不少火候。而在这种你死我活的事情上,只是一线之差,便会造成截然相反的两个结局。

    钟裕这时也回过神来,他在一开始听到此事与东厂大有关联的震惊里迅速回过神来。也觉着宋雪桥所言不错,他手底下那些人被杀可是事实,如此看来此事确实与东厂没有什么关联才是。于是便上前一步安慰道:“宋千户不必性急,所谓清者自清,本官是相信你清白的。”

    “多谢大人……”宋雪桥此刻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就因为自己的计划是失败的,所以才使钟裕相信此事不是自己所为,这事怎么看都充满了讽刺意味。

    杨震也觉着有些好笑,自己所以杀光了宋雪桥的手下,一是为了报复,二是为了让他无人可用,从而保证自己的安全。却没想到最后反倒成了为他脱罪的好理由,实在是出人意料哪。

    钟裕在安慰了宋雪桥后,又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了杨显身上,此时后者正吃力地从地上翻起身来,重新跪下,一副诚恳认罪的模样。

    “事到如今,杨显你还要胡乱攀咬以期能躲避罪责吗?还不老实交代,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情来?”钟裕寒声道。久为高官的他身上自有一种威势,叫人不敢与之相抗,此时他已把官威给彻底散发了出来。

    “罪官刚才所言,句句是实,还请大人明鉴……不过东厂之说,也只是那些贼人自己所言,罪官是无法证实的,他们也没有拿出腰牌等能证明其身份的东西来。”在看到宋雪桥那几欲吃人的表情后,杨显赶紧又加了后面几句。

    但他这么一说,就更容易叫人生出怀疑,认为他有所隐瞒了。钟裕皱起眉头,便欲再次逼问,却被杨震一声低咳打断了话头:“大人,下官有几句话要说。”

    “杨千户请说。”

    “我觉着杨县令的话倒也有些可信。”

    “何以见得?”虽然钟裕对杨震颇为信任与赏识,但对于他这一判断却有些难以接受。

    “下官记得昨天刚来忻县,杨县令他们力请我们在此留宿,而大人却不想答应时,他们都曾面露担忧与恐惧之色。当时下官还有些奇怪,他们为何会现出如此不该有的表情。现在听了他的解释后,倒能说得通了。因为他们担心留不下我们,而无法给那些贼人一个满意的交代,这才有所担忧。”杨震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钟裕听了这解释后也是一愣,随即点头:“若真是如此,倒也有些道理。但这终究只是杨千户的猜测——非是本官信不过杨千户你,实在是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哪——要想证实这点,必须有更进一步的证据才是。”

    杨震略一思忖便道:“这倒不太难办,只要找到他口中被掳走的官员家人,便能证明此言非虚了。正好,咱们要想找到那些逃走的刺客也得在县城里好好找上一找,大人何不试试呢?”

    “唔,也好,就照杨千户的意思办吧。”作为钦差而被人行刺,钟裕自然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大索全城寻找那些刺客下落,将他们一网打尽自然是免不了的。

    而在听到他们有这个打算后,宋雪桥的心里便是一沉,只希望那些飞马帮的废物能机灵着点,早已逃出县城了吧,不然就连他也得被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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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西行路上之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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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裕本心是不想扰民的,所以之前才会几番拒绝杨显提出的留宿忻县一事。但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他再是不愿,也必须扰民了,而且这一次扰民势必会是大扰特扰,将大索整个忻县县城,把那些刺客可能的藏身之所彻底搜个遍。

    要把整个县城都搜查一遍,所需要的人力自然不少,而因为县衙里的人已不可信,钟裕唯有动用手下的钦差卫队。于是在他的授意下,千总汤鹤又赶紧返回城外驻地,把剩下的两千多名军士都给调进城来,然后由杨震这个善于搜查拿人的锦衣卫千户指挥一切事项。

    对此,杨震自然不会推辞。当另外那些千总把总等军官赶到之后,他便给这些人分配了任务,谁带领多少人负责县城的哪一块区域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而且在一般军士中间,他还刻意安插了一部分锦衣卫的校尉,有这些至少做过几次相似搜查之事的人带着,寻常士兵搜查起来自然能事半而功倍了。

    看着杨震如此熟练地指挥人手做事,钟裕脸上不觉露出了满意而赞赏之色。经过这几次的事故后,他对杨震是越来越欣赏了,觉着这个年轻只当一个锦衣卫千户都有些屈才了,若这次山西一事能立下大功,自己一定要极力保举他再进一步。

    与钟裕的想法彻底相反的,是宋雪桥那阴沉得几欲滴出水来的神色。看着杨震如此得意,想到被杀的安继宗,他的心就不断地抽痛着。同时,他还满是担忧,要是真被人找到了那些飞马帮的废物,那自己的处境可就极其危险了。即便他可以抵赖说对方的招供都是诬陷,只怕钟裕也会想法把自己拿下然后交回京去。

    一想到自己不但没能完成任务,反而给冯公公添下这么大一桩祸事而回京的结果,宋雪桥的身子就不禁有些颤抖。那时的下场,只怕比在这儿被杀要惨上无数倍吧……

    其实照道理来说,这次大索全城若杨震亲自带人四处搜索的效果会更好,但如今的他既已成为了锦衣卫千户,就断不可能还像以前当百户时那般事必躬亲,所以他只是做出指示便成,不必再亲临现场了。

    待把一切都安排下去后,杨震便走回到了钟裕身边,对他略一拱手道:“倒叫钟大人见笑了。”

    “何来见笑之说,该是钟某大开眼界才是。以杨千户这指挥若定的表现来看,就是让你带兵与敌军交战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钟裕夸赞了一句。

    听到这话,杨震却是一愣,不觉有些想起了前一世自己带着那十多号弟兄在国外与各方势力火拼的场面来。那时他作为整支雇佣军的大脑军师,所做之事也是调度与安排,确实与今日所为有几分相似之处。但随后,他又回过神来,自谦地一笑:“大人谬赞了,下官这点本事可指挥不了真正的战斗。也就这种小场面还能应付一下。”

    似乎是为了转移这个话题,杨震又有些佩服地看了钟裕一眼:“大人的观察之细才叫下官钦佩呢。就连那杨显所穿靴子是昨夜宴会时所穿,也能一眼看出,从而一举攻破其心防……”

    “呵呵,杨千户这番夸赞本官是不敢领受的。”钟裕笑着一摸胡须道:“其实本官可不记得他宴会时穿的是什么靴子了,刚才所言只是诈他一诈而已。因为在本官想来,他若真与行刺一事有关就一定不会回去歇下,自然也不会更换衣物了。不想却被我一言中的,从而让他招认。”

    “原来如此。大人不愧是都察院的官员,这一手确实漂亮。”杨震忍不住又夸了一句,这回钟裕就只是笑笑领受了。

    见这两位你夸我一句,我夸你一番的对话,宋雪桥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但事情到了这一地步,他也不敢再与杨震正面相抗,只能在心里咒骂几句了事。同时暗暗祈祷,希望那些刺客不会被人抓住才好。

    似乎是宋雪桥的祈祷灵验了,待到晚间,虽然两千多名士兵加锦衣卫将整个忻县翻了个遍,甚至因此还闹得百姓极其不便,但那些想象中的刺客却并没有被找出来。

    他们已然搜过了各处民宅和客栈,甚至是一些没人居住的空关宅子也都砸开了门入内搜查,却依然不见对方的半点踪迹和线索,这就让人很是气馁了。

    当几名千总回来禀报全无收获的消息时,他们的脸上也布满了无奈:“钦差大人,兄弟们已翻遍了各处角落,除非他们能上天入地,否则断没有找不到的道理。或许这些刺客早前已趁黑偷出城去了吧?”

    钟裕这时候也犯起了嘀咕,仔细一想也不觉点下头去:“倒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些刺客也该想到一旦行刺不成本官必会全城搜捕他们,所以趁着天还未亮就逃走也说得通。那就叫人都回来吧,咱们也不能因为这次之事一直耽搁在此不走哪。”

    “大人且慢。”见钟裕有鸣金收兵的意思,杨震赶紧发话道。

    “怎么,杨千户还有什么看法吗?咱们兄弟可都尽力了,这些锦衣卫的弟兄那也是看在眼里的。”见杨震似乎不那么相信自己,汤鹤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

    “汤千总误会了,我不是说弟兄们不尽力,而是想问问你们可还有什么遗漏未曾搜过的地方没有?”杨震不以为意地一笑道。

    “这个……应该是没有了吧。”汤鹤想了下后,却不是很确信,这忻县虽然不大,但他们人手终究才两千多,不可能面面俱到的。

    “杨千户你还有什么看法吗?”如今的钟裕对杨震的看法倒是很尊重的,便出言询问道。

    “大人请想,若那杨显所言是实,那他和县衙官吏的家眷就应在那些刺客的手上。这么多人质他们是不可能悄然送出城去的,所以既然连这些人都没有找到,我以为应该还有遗漏的所在。”杨震耐心地解释道。

    钟裕一听,也不觉点头:“这倒确实有些道理,汤千总以为呢?”

    “这……”汤鹤这时候也不敢如刚才般打包票了,但还是皱着眉道:“但卑职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遗漏了……”

    “这么多刺客与人质,又不是藏在城外,那他们在城里就必然得吃饭。而一般人家和客栈别说养不起这么多人,就是养得起,怕也没这胆子。所以我们只要想想这城里哪儿能提供如此多的粮食便能找到些线索了。”杨震沉下心来仔细考虑之后,给出了这么一个推论,随后又猛地抬起头来:“汤千总,你可派人去搜过县衙的几处粮仓吗?”

    “常平仓那儿刚派人去过没有发现,官仓倒是没有派人去过,毕竟那儿紧挨着县衙门,又有兵卒把守,怎都不会能叫那些刺客给混进去吧?”汤鹤如实说道。

    “当日杭州银库那等重要所在都被人盗出了大笔银子,这么一个粮仓能有多少警戒之心?”杨震此时已有七八成的把握认定那些刺客的藏身所在就是官仓了,这也就是灯下黑的原理。任谁也不会想到,那些绑架了县衙官吏家眷,还想要刺杀钦差的刺客竟就藏在官府的眼皮底下。

    钟裕这时候也想到了这一层,身子也是一震:“不错,那儿极有可能是刺客的藏身之所。汤千总,你赶紧带人前去查个清楚。”

    “是!”既然两位钦差都是这么个意思,即便汤鹤对此依然有所保留,也只能从命了。他当即点了百多名兵卒,急急朝着县衙旁的官仓赶了过去。

    而当他命人打开官仓大门,几名兵卒急急冲进去,随后发出一声惊叫后,汤鹤就知道这次被杨震说中了。

    不过里面的景象却还是让他大吃一惊——里面并没有藏在那儿,等待着与官军殊死一搏的刺客贼人,却倒了满地数十具尸体。显然,这些都是杨显口中所说的忻县官吏的家眷,因为这些人多是妇孺,有几个有些姿色的女子甚至还被……

    看着眼前的惨状,汤千总的整张脸都变得铁青了。他没有半点找到线索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愤怒:“怎会如此……这些畜生!不但刺杀钦差,居然还丧心病狂地将这么多无辜之人都给杀了……”

    当杨震他们闻讯赶来,看到这里的一切后,也是神色严峻。谁也没料到,大索全城,最终找到的竟是这么个结果。

    “大人,卑职愿带一路兄弟前往找寻那些凶手的行踪,将他们生擒以明正典刑,为这些死难者报仇!”其中一个叫贾昌的千户红着眼请命道。

    对此,钟裕只暗暗吸了口气,然后摇头道:“他们早已遁去无踪,怎么可能被我们轻易找到。眼下我们有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做,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但你们放心,本官只要在一日,就不会让这些畜生逍遥法外的。”

    杨震知道,这是最正确的选择,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同时,他还着意地看了身旁的宋雪桥一眼,那些刺客是由他弄来的,这笔血债恐怕也得算在他的头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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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西行路上之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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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这桩血案看了后让人发指,即便这次的行刺真相依旧没能调查出个头绪来,但为了肩上的重任和山西的大局,钟裕他们只能暂时抛下这一切,以赶去大同为首要任务。

    不过他们还是在忻县稍稍耽搁了时间,除了安定民心之外,还有就是将涉及到此次行刺事件的县衙官吏尽皆逮捕入狱,然后将此事经过呈文太原府,由那里的地方官员加以审理处置。

    虽然真论起来这些官吏家人被害也都是受害者,但朝廷自有法令,他们与刺客勾结之事怎么都洗不脱,自当依律严惩。至于忻县这段时间的公务,幸好还有几个运气好的衙门吏员未曾受到波及,有他们再加上钟裕留下的二十名精干军卒与锦衣卫校尉看着,倒也足以稳住县中局面,以及等候太原府方面的回音。

    待忙完这些,时间又过了两日,钟裕这才重新启程,在钦差卫队的护送下再次踏上北上大同之路。

    经忻县这一番风波后,无论是钟裕还是队伍里的其他人都没了再与地方官员应酬交往的心思。其实不光是他们,沿路的那些官员也已风闻忻县的变故,自然也不敢再像杨显那般热情招待这支钦差队伍,瓜田李下的,谁敢再这么做啊?

    如此一来,钦差队伍的行程就比之前更快了几分。往往到了某处州县地界后,当地官员只是礼节性地迎接一下,再说几句场面话,就恭敬地将他们礼送出去,这一番下来就跟送瘟神似的,毕竟谁都不希望自己也摊上和忻县官员相似的遭遇。

    可即便钦差队伍的速度已大大加快,却依然比不过忻县刺杀一事在山西境内传播的速度,当他们还离着大同有几百里地呢,被行刺的事情就已传到了大同,顿时惹来了不小的震动。

    还是在那座节堂之内,黑脸将军的脸更黑了三分,甚至看着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而在看到他这副模样后,底下坐着的那些将领也一个个神色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多喘,更别说像之前那回般凑一起议论什么了。

    在沉默了良久,使不少将领背上都有冷汗不断冒出来后,黑脸将军才哼声道:“想必今日我叫各位前来的用意,你们都应该心知肚明吧?”

    略有沉默后,才有一名将领小心地问道:“将军指的可是刚传回来的忻县的事情?”

    “你们对此有何看法哪?”黑脸将军以问作答。

    “那些刺客的胆子也太大了些,若是犯在咱们手上,一定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是就是,在我们山西地界上居然敢行刺钦差大人,真是不把咱们这些当兵的放在眼里,着实可恶!”

    这些将领纷纷表态,都露出了愤慨之色,以表明自己的正确立场。黑脸将军见了只是冷笑一声:“你们倒是正直得很哪,但各位不觉着这事大有蹊跷吗?”

    “嗯?将军这话是何意?”众将领面露疑惑问道。

    “这天下间敢行刺钦差的人本就极少,在我山西就更是凤毛麟角了。这可是要被灭九族的大罪过,你说会是什么样的仇恨才能让刺客干出这等事情来呢?”黑脸将军缓缓地问道。

    这话就不是座下那些大老粗般的将领能回答得了了,只能一个个面面相觑,最后满是疑惑地看向自家上司,等着他给出答案。

    “只有当自身遭到了极大的威胁,若不能将钦差置于死地自己便会灭亡的情况下,人才会有如此泼天大胆,干出刺杀钦差的事情来。”黑脸将军说着一哼,目光从身前众将领的面上一扫而过:“而诸位显然都很符合条件哪。说吧,这次究竟是哪位‘英雄’派的刺客?”

    众将领先是一呆,随即才回过味来,原来是自家上司怀疑这次的行刺之举是由他们中的某一个或某几个所指使,这才有今日召集大家之举动。顿时,所有人的面色都变得比刚才更紧张数倍,有人更是叫起了撞天屈:“将军,你可不能听信某些人的谗言而怀疑咱们兄弟哪。咱们这些人虽然会犯错,但就是给我们个天做胆,也不敢做出行刺钦差这样的事情来。”笑话,若是这事被指定到某人头上,不光是他和他的家族,就是其他同袍怕也得一起完蛋。

    见麾下众人都是差不多的表情,满满的都是被冤枉的模样,黑脸将军的神色倒是一松。他对这些下属实在是太了解了,若他们真做了这事,是瞒不过他的双眼的。现在看来,这事应该就不是他们指使所为了,这倒是个好消息。

    虽然心里已对他们的回话信了几分,但他口中还是问道:“你们真没做过?包括和你们有某些利益往来的势力,也是一般?”

    “将军,咱们就是再不懂事,也不会干出这等自掘坟墓的事情来哪。虽然钦差大人来到或许会对我们有些害处,但相比起来,行刺钦差的罪名可就太大了,我们还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两者孰轻孰重。”

    “就是将军,我们虽是武将,也没什么学识,但这种谋逆大罪却是不敢干的,还请将军明鉴,还我们一个清白。”

    一时间,整个节堂上一改刚才的冷清,变得极其吵闹,众将领纷纷为自己辩白,说自己与行刺之事全无半点干系,就好像谁要是不说这些,就会被定为嫌犯一般。

    如此场面直吵得黑脸将军的头脑一阵阵的发胀,半天才低喝一声:“够了,都给我闭上你们的鸟嘴!”

    他的威信还是极大的,将领们一见他动了怒,顿时不敢再多说什么,纷纷住了嘴,只是脸上依然堆满了委屈的表情。

    在沉吟了一下后,他才吐了口气道:“其实我也相信你们不会做出这等事情。但有些人却不会这么看,毕竟钦差是冲着咱们来的,他又遇到了行刺,这罪名就跟落进裤裆里的黄泥一般,咱们是很难分说得清的。”

    “那……将军咱们该如何是好?”众人一想还真是这样,黄泥落裤裆里,在外人看来不是屎也是屎了,而自己即便再叫冤枉,在旁人瞧来怕也与行刺一事脱不了干系。这让他们一个个都面色发黑,神色紧张。

    “怕什么?只要你们真没做过,就没什么好怕的!”黑脸将军把脸一沉喝道:“咱们大同的守军上下就没一个孬种,只要咱们不认,他们就只能在嘴上说说,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将军英明!”众将领这才稍感安心,纷纷奉承道。

    “所以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稳住自己的心神,别叫人有机可趁。还有,之前叫你们收拾的手尾都收拾干净了,别到时候被钦差查出什么证据来。那样我便是想保你怕也不成了。”

    “是!卑职明白!”

    待这些将领带着感激与忐忑的心思退下后,黑脸将军嘘了口气,有些吃力地靠在了交椅背上。别看他刚才说得豪气万丈,似乎什么都不怕,其实他心里的压力一点不比底下人小。要是那些人中真有个胆大妄为到敢派人行刺钦差大人,那他这个当上司的只怕是必然会受到牵连的了。

    不过现在看来,这些人确实没有做这事,那他就稍微安心了些。

    “郭总兵看来挺累哪?那些将领没真做出如此大胆的事情来吧?”一个略带着些调侃的声音突然响起,将正闭目凝神的黑脸将军给叫醒了。

    虽然这个行为很有些无礼,但刚才在将领面前威风凛凛的黑脸将军此时却不见半点气恼之色,反而站起身来朝那漫步进来的中年男子一抱拳道:“有劳李兄你挂心了,那些兔崽子还没这胆量。”

    “那就好。说实在的,不光是你我,就是我爹他老人家,对此事也是甚为挂心,还几次催我来问问呢。”说话间,中年男子已来到黑脸将军跟前,这是个四十来岁年纪,眉眼修长,长相儒雅而俊美的男子。

    “老太爷也关注了此事吗?”郭总兵的神情猛地一肃,很有些敬畏地问道。

    “是啊。虽然老爷子最近已不怎么管事了,但出了如此大事他总是要过问一下的,毕竟影响到我大同的整体局势嘛。”中年男子说着已挑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不过说起来这事确实蹊跷,居然有人胆大到敢刺杀钦差,我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做的此事。”郭总兵恨声道。

    “这个嘛,依我之见当有两个可能。其一便是我们大同镇里某个生怕钦差到来会查出自己问题的人所为,这个范围可着实不小,比如你我,还有其他那些有势力的人都可能做出来。至于其二嘛,就是我们的对头,想以此激怒钦差,再把黑锅甩我们头上,借钦差的刀来杀我们。这两种可能性都不小哪。”

    “李兄所言甚有道理,在末将看来,还是第二种可能性更大些。我不觉着我们镇里有人会如此大胆而糊涂……”

    “话不要说满,事情真相一日不解开,谁都有可能。”

    只怕作为始作俑者的宋雪桥怎都不会想到,自己的这一决定竟会引发这么多人的猜测和一连串的连锁反应。

    正当两人想进一步分析一下行刺事件时,一名亲兵突然走到堂外禀报道:“将军,巡抚大人让你带人去城外同迎钦差到来。”

    “嗯?他们倒也算来得不慢……”中年男子略一怔后,脸上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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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步行进大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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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二十五日,经过二十多日的长途跋涉,杨震一行钦差队伍终于抵达了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大同城,远远地,他们已能看见那古朴而苍凉的城墙。

    大同,这个后世以煤炭业享誉天下的城市,在五百年前的大明万历年间一样是被无数人所牵挂的所在,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其重要性还要远远高于后世对国家的作用。

    因为这是大明边境上抵御蒙古铁骑入侵的最关键要塞之一,是大明九边重镇之首,是蓟辽宣大四大重镇之首,是大明的门户。为了抵御强敌的入侵,大明从立国之初就在此设下了重兵把守,待到中期时此地已有十三卫所,数百堡寨,常年驻兵达十万以上。

    要知道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一般城市里的百姓能到十万之数已颇见规模,而这还只是大同城驻兵的数量,因此而聚集的百姓就更是士兵的数倍。故而有一种说法是,如今的大同是除了北京、苏州等几处大城外天下间最繁荣的城市。

    不过即便城市规模不小,大同的守边功能却并未因此而稍减。这一点只从它那高耸着,足有六七丈高,微微向外倾斜,上面布满了各种被炮石箭矢等留下深深痕迹的城墙上便可窥见一斑。而且要知道的是,杨震他们如今所看到的城墙还是大同城靠南一边的墙体,北边的城墙损伤只怕要数倍于此了。

    但即便它曾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存亡的考验,被数以万计的蒙古精兵无数次的包围攻打,但大同依然矗立在大明北方边境之上,从未被外敌攻破过。即便是被明廷视为奇耻大辱的正统年土木堡之变后,这城市依然保卫着身后的汉家江山,抵挡住了瓦拉大兵的强攻与计谋。

    只是经历了这许多风雨之后,如今大同城就像是一个饱经风霜,满身伤病的老将军般,已到了垂垂老矣的时刻,各种伤病已在他看似坚强的身体内不断爆发,一个不慎,等待他的就是轰然倒塌。

    看着这座守卫了大明边境数百年的城池,就连杨震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而另一边的钟裕是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决定徒步走进大同城。

    “大人你这又是何必?”杨震看了看远处那高高耸立的城墙,有些不解地看向正迈步前行的钦差大人。

    “我虽非大同人氏,但自幼却听家中长辈说过许多在大同城内外所发生的英雄事迹。当时我就曾心向往之,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像那些大英雄般守护着这座城池。虽然如今我已不可能达成儿时愿望,但我对这座城池的尊敬却不会变。今日,我要以步行的方式进城以示敬畏之心!”钟裕口里说着话,脚步却一点不见减慢。

    杨震听了这话,心下也不觉生出感触来。确实,真论起来的话,眼前这座城池和那些守护着它的人,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英雄。即便如今它内部已藏污纳垢,需要朝廷派自己前来清理,但错不在大同城,而是守城的人。想到这儿,杨震也翻身下马,随在钟裕身后,迈着大步向大同城走去。

    既然一正一副两名钦差大人都迈开了腿脚步行走向大同城,其他那些士兵武官自然也不好再继续坐在马上了,于是也纷纷翻下马来,跟在两名大人身后,缓慢地向城门处走去。

    在走了一段后,钟裕又回头看了身后的杨震一眼:“而且我料定了大同城里必然会有人出来迎接,咱们步行过去,也算是给他们一点面子吧。”

    原来还有这一层考虑哪,这或许也算是官场中历练出来的本能选择吧?杨震闻言忍不住撇了下嘴,或许眼前这位钟御史就是个很合格的官僚了。

    钟裕的这一行为很合官场的规矩,也很对某些将士的脾气,但有一点他却判断错了,那就是他下车步行的所在距离大同城的位置。

    本以为只是一两里地的事情,走一下也就罢了。但有一句话说得好,望山跑死马,虽然下车处已能清晰地看到大同南边城墙的模样,但真走起来却还有着七八里地的路程呢。

    钟大人大小就生在富豪之家,从未遭过什么罪,就是这次奉旨前来山西那也是坐的极其豪华的大马车。对他来说,或许走上两三里路不是什么难题,可七八十来里路程,就不是他能承受得住了。而且他脚上还穿着厚重的官靴,身上是里外三新的官袍,头上戴着官帽——进城时必然会有一番与当地官员的应酬与对付,他自然要穿戴整齐以显朝廷威仪了——再加上如今接近六月的天气,钟大人三五里路走下来,早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了。

    直到这时候,他才感到有些后悔,早知道就再近些才下车步行了。但到了这个时候,他早已没有了反悔的可能,即便身子已被汗浸湿,即便双脚已发麻发痛,甚至可能走出血泡来,他也只能咬牙坚持着,希望赶紧到城门处。钟御史肯定不知道后世有一个说法叫NOZUONODIE,但他现在却在用自己的行动在诠释着这一说法。

    杨震倒显得很是轻松,这点路程对他来说都不够热身的。虽然同样穿着郑重的锦衣卫飞鱼服,但练青云决已有些年头的他早已达到了寒暑南侵的地步,这点热度压根算不得什么。

    不过他也瞧出了前面的钟裕脚步已变得有些蹒跚,知道这位大人错估了形势,身子有些吃不消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他也清楚,故而现在也无法劝说钟裕停止这个装X而自残的行为,只能由他自己坚持到底了。

    至于后面的那些将士,则比钟大人要轻松得多了,他们毕竟是接受过操练的人,即便没有真个上过战场,身体素质还是不错的,走这点路根本不算问题。唯一例外只有宋雪桥,但在这么多人的裹挟下,他也只能强自坚持了。

    但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就这样,这支有些古怪地钦差队伍就一点点地接近大同城,在走了大半个时辰后,终于来到了城门之前,此时等在那边的大同文武官员都已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早早就已得到消息,说钦差队伍已接近大同城,过午应该就会抵达。所以本着宁可我等钦差的规矩,他们在巳时已全体列队等候在南门之外,翘首等待着钦差队伍的出现。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多时辰,这都快到申时了,前方才终于看到有一大队人马走过来,这让不少官员都忍不住犯起了嘀咕,心里更生出了不快与不安来。

    “你说这是不是钦差大人要给咱们的一个下马威,故意拖延着,磨咱们呢?”

    “确实大有可能哪,不然这点路程怎么可能要两个时辰才到呢?想必是因为忻县那桩事惹恼了钦差大人,他才会这么做吧。”

    “要真是如此,这位钦差大人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咱们有的是手段来应付他。”

    一时间,众官员窃窃私语,说什么话的都有。只有那为首的几个,即便心里有所不满,脸上依然一副庄重的模样,不见半点喜怒。

    待到钦差队伍来到近前,已能瞧见为首那个一身大红官服的钦差大人满头油汗的模样了,这边迎上去了一名同样大红官服,胸前一只孔雀补子在日头下栩栩如生,他正是如今大同城里地位最高的官员,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刘应箕刘大人了。

    一般来说,大明只在十三个布政使司,也就是俗称的省里设下巡抚以统管全省的军政大权。但像大同这样的边地要城显然是个例外,即便只是一座府城,为了更好地控制这里的军政大事,朝廷也设置了一个巡抚。

    刘应箕等了这么久,要说没有火气是不现实的。但在见到钟裕过来时,他的脸上却洋溢出了热情而谦卑的笑容来,前趋几步,就朝着钟裕跪拜下去,口中更是尊敬地称道:“臣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巡抚大同刘应箕恭请圣安!”

    “圣恭安!”虽然论起资历身份来,这位刘巡抚还在钟裕之上,但面对他的大礼参见,钟裕却是坦然而受,末了只把手朝斜上方一拱如是道。因为此刻他所代表的乃是当今天子,被臣子跪拜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随着刘应箕的大礼参见之后,他身后那一溜官员也纷纷上前,同样跪拜在钟裕身前,显得好不虔诚。

    身后的杨震见了这一幕,心头不觉大为意动,这种威风可不少见哪,尤其是当跪拜下去的还都是一向高高在上的朝廷官员时,这种感觉就更棒了。

    不过在感慨之余,杨震也没有忘了自己的正事,就在钟裕把手往旁边一摊的同时,他已把那卷一直被钟裕贴身收藏,五彩锦缎织成的圣旨给拿起来递到了他的手中。

    此时的圣旨可不像后世影视剧里所见到的那般全是明黄色的,而是由一种或多种彩色锦缎织成。

    钟裕慢慢展开圣旨,似乎连走了这么多路的疲乏感都不见了,一清喉咙后,便用最洪亮的声音向在场的所有官员宣起旨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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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出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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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城外,在渐已西斜的日头底下,数千人跪伏一地,站立的只有钟裕与杨震二人,作为正副钦差,也只有他们能在宣读圣旨时依然站着,其他人无论官位大小,都得跪下听旨意。

    钟裕虽然因为走了十来里的路程已很是疲乏,但在展开圣旨宣读时却依然声音洪亮,精神饱满:“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尝闻国事无大于军政事者,军政事无大于边关事者。山西,乃我大明之门户,大同,亦为山西之门户,是所谓……”

    在钟裕的朗声诵读中,这道以标准而华丽的骈文体样写就的旨意就在大同城外上空不断响起。别看那些官员一个个都屏息敛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其实他们只是在做戏,只想着赶紧把旨意宣读完成,然后好把钦差队伍接进城去说话。毕竟就是没有这一道旨意,他们也很清楚这两位钦差此来山西的目的是什么。

    但似乎是为了为难他们一般,这一次的圣旨竟特别的长,就是站在钟裕身后的杨震到后来都有些不耐烦了。他忍不住把眼往那五彩斑斓的圣旨上看去,就瞧见丝帛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这一卷旨意旨意怕不有数千字之多。

    一般来说,圣旨虽然都会在前半部分说一些空话大话,但并不会太长,往往点到皇帝或者内阁的意思就可以了,像这样几千字的圣旨还真是少见。一般也只有大臣给皇帝上书时才会如此洋洋洒洒地一写数千上万言,皇帝可不会下这么啰嗦的旨意。但很显然,这回的旨意却就是这么非主流。

    其实,这也是有深意在里头的。所以颁布一条这么长的旨意,内阁是怀了两个心思。第一,便是让接旨的大同官员能够明白朝廷对此次事情的看重,好叫他们能更听话些;第二,则是为了帮钟裕长长势头。

    山西的情形就是朝中之人也多少了解一些,这儿的官员,尤其是武官早已在此扎下了深厚的根基,不是一个钦差能随意晃动的。而钟裕此去又是做的得罪人,挖人罪责的活,自然难免会被人敌视,而那些武官说不定还会在背后下绊子,搞破坏。所以内阁就想出了这一招,先声夺人,给大同的官员一种被钦差压在脚下的感觉。

    不过再长的圣旨也有读完的时候,在经过好长时间的诵读之后,钟裕才终于念出了让所有人都大松了口气的两个字——“钦此!”其实这道旨意除了引用了许多经典,辞藻比一般圣旨更华丽外,内容也和大家所想的没什么两样。无外乎是表明朝廷对大同的看重,对此次兵变之事的不解与愤怒,让大同上下官员务必自省自身错误,并在钦差办事时悉心相助等等。

    虽然心下对这道超出想象的旨意有些不满,但该有的礼节却一点都不能废,所有人再次冲着钟裕叩拜,口称遵旨。钟裕这才把手上颇见长度的圣旨一合,将它送到巡抚刘应箕的手上。待后者接过圣旨后,这才一改刚才严肃的神情,笑着一把就将对方给搀扶了起来:“刘前辈快快请起,都察院晚辈钟裕见过前辈。”

    既然旨意已宣读完毕,虽然钟裕依旧有钦差的身份,可却已不比眼前的巡抚身份更高了。要知道巡抚本身也能算是朝廷的钦差,只是他这个钦差是常驻地方,而且权力更大而已。而这位刘巡抚在朝中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和钟裕算是同级,但因为他得官更早,又是有实权的地方巡抚,故而就要比钟裕地位高上一些,被称一声前辈自然是很正确的。

    说实在的,要不是钟裕搀扶这一把,跪伏在地许久的刘应箕还真可能一时站不起身来。他今年五十三岁,又一直待在大同这种边塞之地,身子骨自然不可能太好,在一向不用跪拜的情况下突然跪这么久,还真有些难以适应呢。

    被钟裕搀扶起来后,即便刘应箕心里有些不快,此刻也不好表露了,便笑道:“钟大人太客气了,你我同朝为臣,何来前辈后辈之分。来,且先进城,其他的事情待接风宴后再细说不迟。老夫已命人在巡抚衙门旁专门为你们腾出了屋子,你们在大同的日子里,咱们还得多亲近亲近才是。老夫久离京城,对那儿可甚是想念哪。”

    说话间,身后的其他大同地方文武官员也都一一走了过来与钟裕和杨震他们见礼。这其中既有大同知府沈年这样的文官,也有大同镇总兵官郭荣这样的武将,至于其他官员,因为一下子来得太多了些,又有些乱糟糟的,杨震一时也难以完全记住他们的样貌与姓名。

    在与这些官员寒暄了几句后,钟裕才面露愧疚与为难之色地朝着刘应箕一拱手道:“还请刘大人见谅,本官是无法答应你的一片好意了。”

    “嗯?钟大人这是何意?”刘应箕听他这么说话脸上的笑容便是一凝,颇有些奇怪地问道。不光是他,一旁那些官员也都住了嘴,然后看向钟裕,不知为何要拒绝刘大人的安排,难道他竟如此不知好歹吗?

    “实不相瞒,在本官抵达大同之前,已差人前往了城里的华严寺,向住持三戒大师订下了几处院子作为栖身之所。故而对于刘大人的这片美意,本官是无福消受了。”钟裕面露为难之色地把理由说了出来。

    这一下,自刘应箕以下的大同官员却也只能把不满给咽回去,对方既然早有安排,就不算不给他们面子。但这些人心里却都知道,这分明就是钟裕为了查案时免受他人干扰而刻意避开的官场规则。若是照一般规矩来,钦差抵达大同,自有大同官员负责招待,哪有他自己提前找好落脚处的道理。

    不过真要说钟裕打破规则他也能找出正当理由来,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刚刚才在忻县因为接受了地方官员的挽留与招待而受到行刺,在受过惊吓之后有所防范却也是人之常情嘛。

    正因考虑到了这一层,即便对这一结果心中多有不快,大同官员也发作不得,只好将这口气憋在心里,然后继续恭敬地将钦差队伍迎进城去。

    在走进大同城之前,杨震想象中的这儿必然很是落后,毕竟这儿是边关地区,而且一路走来,他发现山西确实不比南方那些省份来得富裕,此地寒酸些也是可以接受的。

    但在穿过深深的城门洞,看到城内那热闹的市集、川流不息的人群,以及那一处处或高大或精致的宅院时,杨震便知道自己有些太想当然了,太过小瞧这个时代的人了。

    杨震只是通过之前所见所闻来判断大同城的面貌,却明显忽略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这城里可是常年有十万以上的驻军的。即便又半数军队会因为需要而被派驻到大同之外的各处卫所和堡寨之中,但光是为了服务剩下来的一半军队,这儿也得有十万以上的民夫人口才是。

    而且,军士们很多都会在大同城里落地生根,那几万个人就会变成几万户家庭。而随着女人孩子的出现,相应的生意也就少不了了,于是商人也会从他处赶到大同来。随着人口的不断上升,各种娱乐方式自然也是免不了的,青楼、赌馆等等更是大头兵们的最爱。

    大同长达两百年与蒙古人的抗击过程,也是这座城市不断发展变化的两百年。如今的大同,早和立国之初那座只是大明门户堡垒的军事重镇完全不一样了,这是一座有着数十万人口,各项生活要素齐备,完全不逊色于大明绝大多数大城市的所在。

    还有最后一点也是杨震所不知道的,那就是如今被后世所传颂的晋商一系已初见规模,虽然山西多半地方依然贫困,但一些大商人的财富早已能够让大同这座山西重镇成为西北一带最大的城市了。

    杨震以及其他京营和锦衣卫兵士都像是从小地方的人进了大城市般在街上左顾右盼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而身为山西人的钟裕就没有这种感觉了,他在当官前也几次到过大同,是知道这儿有多么繁华的。也正因为知道这儿对整个山西,整个大明有多重要,他这回才会毅然决然地挑起这副重担。

    看着眼前繁华的景象,想到要是再由身边这些大同官员这么贪污盘剥下去,这座重镇将会遭遇什么样的灾难,钟裕就更坚定了自己一定要借此次兵变而整顿大同弊端的决心。

    一旁的刘应箕等官员虽然时不时地为钟裕讲解几句,但心里也有些忐忑起来,看来这位钦差大人可不好招待哪。却不知对于此次兵变之事,他到底会查到哪一步。心里有所顾虑,他们说话自然也就少了些,于是整支队伍也随之变得沉闷起来。

    好在这种情况也不必持续多久,因为进入城南后不久,他们就已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巡抚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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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深不可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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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常理来说,各州府县及以上地方衙门都会集中在某一城池的中间位置,取的就是个不偏不倚的意思。但这大同府却明显是个例外,因为身处北方边境地区,随时可能遇到蒙古鞑子的袭击,为确保安全,这些衙门就一律紧靠城南方向。

    不过除此之外,这巡抚衙门也就与杨震以往所见过的武昌城和杭州城里的巡抚衙门没什么两样了,一样的规制,一样的气派,唯一稍显不同的就是这里衙门的外墙极高极厚,看着与外城墙也差不了多少。

    杨震心里明白,这是大同城最后固守的据点。一旦外城、瓮城什么的通通陷落,就连巷战都遭遇败绩时,这巡抚衙门就将成为明军最后的一道堡垒。当然,若真有那一天,只靠这里的壁垒和里面远远少于城中守军的兵力,也只是作最后的挣扎罢了。

    不过今日的大同巡抚衙门可没有杨震心里所想的那般悲壮,反而显得格外歌舞升平。接风的酒席宴早已在二堂那足可操练上千人马的大庭院间摆上了一溜,当然,作为此番接风宴的主宾,他们的座位却是在真正的二堂大厅之中。

    待他们进入庭院后,便有下人赶紧去一旁张罗起来,顿时前面那高高矗立的戏台上就响起了阵阵欢快的锣鼓声,几个身手矫捷的戏子便在那儿高蹿低蹦,卖力地演了起来。同时地,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冷盘和垫肚用的果子糕点也流水般地被人端出来,摆放到每张桌子之上。

    “钦差大人请!我大同毕竟是小地方,且又身处边地,物品远比不了京城,若有招待不周的还请大人多多包涵。”刘应箕一面说着场面话,一面挥手引着钟裕他们往里面的厅堂走去,显得格外恭敬。

    钟裕口里连道不敢,脚下倒是没有停滞的意思,虽然他已决定公事公办,但别人的一片好意他还是要领受的。官场之上总讲究个面子,若自己连他们的这一顿接风宴也不接受,那就太得罪人了。

    随着钟裕、杨震和刘应箕这三位身份最是高贵的宾主各自落座后,其他大同城里的文武官员以及被请进来的京营军官也纷纷坐下,随后酒菜也迅速被下人们呈送上来,在刘巡抚拿着酒碗说了一大套迎接钦差的套话后,众人便纷纷举起了酒杯来。

    但这时候,所有人突然就是一愣,因为他们发现本次接风宴的主角,钦差钟裕虽然也拿起了酒碗,却有些尴尬地没有将碗凑到嘴边要喝的意思,而是皱起了眉头。

    杨震端着酒碗,便闻到了扑鼻而来的辛辣酒味。虽然这时候的制酒工艺还达不到后世那般程度,酒精度数也没那么骇人,但闻着那冲鼻的气味,杨震还是能大概判断出这酒有四十多度的样子。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这已算是天下间最烈的烈酒了。

    钟裕作为京官,虽然也难免会有些应酬,但他与人相交饮宴喝的多是滋味寡淡,酒精度很低的淡酒,现在一旦对上这等烈酒,自然就难以入口了。

    但这时的刘应箕包括同桌的郭荣等人对钟裕可就没有刚才那般尊敬了,一见他有所犹豫,郭荣就呵呵笑道:“怎么,钟钦差可是嫌俺们这儿的酒不够好吗?但咱们大同军中向来有个规矩,这头一碗酒是无论如何都要喝的,那是对诸多兄弟的尊敬之意。”

    “是啊是啊,还请大人莫要嫌弃咱们这儿的劣酒滋味不好,满饮此碗!”一旁的其他官员也赶紧劝说道。就是刘应箕,这回也端着酒碗示意让钟裕喝下这一大碗足有半斤的烈酒。

    杨震见状,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这是大同酒桌上的规矩?我怎么就从未听说过山西人有这种酒文化了?若是换了是蒙古或其他少数民族,我还能相信,你们嘛,这分明就是在刁难人了。”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刚才在城门口被钟裕或者说是他身后的朝廷给摆了一道,吃了个下马威,这些大同官员心里自然不服,想要找回些场面来。于是就想到了这一招,认定钟裕一介文官酒量不大,便借这个机会来反给个下马威。不然,若他们真只是为了什么习俗的话,大可以给人换上个小些的酒杯嘛。

    见钟裕依然端着酒碗没有就范的意思,郭荣便给身旁的一名下属打了个眼色。那人会意,赶紧高举酒杯,自己一饮而尽后道:“还请大人满饮此碗!”

    “还请大人满饮此碗!”

    “还请大人满饮此碗!”……随着他这一声劝酒,其他在厅内的官员也都举碗相邀,随后就是外间的那些陪同者,也说着相似的话,顿时众人耳边只剩下这一声犹如炸雷般的“还请大人满饮此碗!”了。

    杨震本还打算自己出面帮钟裕顶酒呢,可一看对方这架势就知道这个想法是行不通的。他们劝酒只是手段,让钟裕和自己明白他们内部有多么团结才是真正的目的,同时这么做也是为了打压住新来钦差的气焰。

    事情到了这一步,除非钟裕铁了心要与这许多大同官员都撕破了脸皮,否则这酒就必须得喝了。他也清楚这一点,故而脸上便露出了一丝苦笑来:“各位,本官自琼林宴后,就没有用过如此硕大的器物饮酒。但既然这是大同城的规矩,那我这初来乍到之人也就只能依从了。不过本官有言在先,非是我不善饮,奈何因为待会儿还得去华严寺,为了不对佛门圣地不敬,本官今日只能吃下五碗酒。”说完这话,他把手一抬,脖子一仰,便咕嘟咕嘟,一口气就将酒给喝了个干干净净。

    “好!”周围有人见他终于依言喝酒,而且是一口喝干,顿时就喝起彩来。随后,其他人才也端起酒碗,把那满满的一碗烈酒给灌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杨震一面慢悠悠地喝着酒,一面打眼看着身旁的钟裕,心里还有些担心这位大人会一下适应不了烈酒的酒劲而倒下呢。但在看了他的面色,发现对方连一点上头的意思都没有后,他就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和担心都错了。

    能把一大碗烈酒一口干掉而脸不变色的人,绝对是酒场上的高手。而这个钟裕,别看他刚才有所迟疑与推脱,但那显然是在示弱,这点酒根本就不可能让他有任何醉意。

    这时,其他人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在惊讶之余,也有人有些不服气起来。在给刘应箕打了个颜色后,郭荣便再次端起酒碗来,冲钟裕示意道:“钟大人,末将是个粗人,刚才说话有些冲还望您不要见怪。现在我借这碗酒跟您赔个不是,还望你大人有大量。”说着便又把酒一饮而尽。

    这算是道歉的酒了,你若不喝便是不肯接受人家的道歉,显然郭荣是有意为之,断了钟裕推脱的可能。可不料这一回钟裕却根本没有皱下眉头,随手就端起了早被人倒满的酒碗,一口就干了碗中酒,随后笑道:“郭总兵这话实在太见外了。本官也不是那等心胸狭窄之辈,既然那是大同城里的规矩,入乡随俗,本官自当遵从。”

    短时间里两大碗烈酒入腹,就算是郭荣这等身体出众的武将也觉着有些不舒服,可钟裕却依然头脑清醒,这让郭总兵明显有些诧异,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来。

    其他人一见这位钦差大人竟变得如此豪爽也是一怔,但随后又起了竞争之心,难道我们这么多人在酒桌上还斗不过你一个文官吗?想到这儿,便又有人端起了酒碗,朝钟裕敬来。

    面对这种敬酒,钟裕连犹豫都没有半点,无论敬酒者身份高低,他都不推辞,当即酒到杯干,转眼间就又有三大碗烈酒入了他的喉咙。

    刘应箕这才知道原来这位钦差大人是真正的海量,便有意结束这场只会给钟裕带来名气的刁难,也端起了酒碗道:“钟大人,就请再满饮这一碗,各位也不必再频频上来敬酒了。”后面的话是对底下那些跃跃欲试的人说的。

    在说话的同时,刘巡抚也很豪爽地干了自己这一碗,还有些不适地咳嗽了几声。可待他放下酒碗看向钟裕时,却发现他连酒碗都没有端起来。这让他有些不解:“钟大人,你这是?”

    “还请刘大人见谅,本官刚才就已有言在先,今日酒席宴上我只能喝五碗酒。现在酒已喝足,再喝就可能对华严寺不敬了。故而这一碗酒嘛……”说着他端起酒碗,将酒泼洒在了地上。

    他这一举动,让整个局面顿时又冷了下来。但面对席上众人的目光,钟裕却无半点畏惧之色,只见他一振袍襟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各位,时间不早了,今日这场接风宴本官也算是喝过了,这就告辞。路上舟车劳顿,实在想好好休息几日,还望刘大人和郭总兵能够理解。”说着,也不待他们作出反应,便跟杨震打了个眼色,拔腿就走。

    他这一行为实在太过出人意料,但他刚才又的确有说过只喝五碗的话,只是大家之前没有留心故而这时便被他杀了个措手不及。最终,厅里厅外几百号人,只能目送钟裕和杨震他们施施然地走出宴厅。

    “大人,这……”有人犹豫着看了刘应箕一眼。

    而刘应箕此时口里不禁喃喃道:“这个钟裕,还真是深不可测哪……”却不知他说的是钟裕的酒量还是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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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深不可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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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心中有再多的不快,该有的礼数却不能不尽到。在稍一感叹后,刘应箕赶紧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向已走出厅去的钟裕喊道:“钟大人且慢行,让本官再送你一程吧。”说着还提起袍裾紧赶了两步。

    听到这声招呼,钟裕才止住了脚步,笑容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回身冲已过来的刘应箕一拱手道:“如此就有劳抚台大人了。”

    见自家巡抚赶了出来要送走钦差,厅外那些已然有些神色不善的宴饮将士们才重新端起酒杯,拿起筷子,没有站出来与钟裕他们为难的。

    刘应箕狠狠地扫了一眼刚才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这才一伸手道:“钟大人请!”

    在他和随后赶出来的几名当地官员的陪同下,钟裕和杨震,以及其他参加此次接风宴的钦差护卫一起又出了巡抚衙门。此时在那里已备下了一辆很是气派的马车,却是巡抚衙门专用的座驾了。刘应箕再次冲钟裕一拱手:“就让本抚的这辆马车送两位大人去华严寺吧,还望二位不要嫌它简陋。”

    这辆马车无论是模样和装饰,还是拉车的马,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自然不会有人嫌弃它简陋。钟裕虽然有比它更好的座驾,但此时自然不会如此不识抬举,便在道谢后,便与杨震朝着马车走去。

    待走到车前,将欲登上车去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刘巡抚道:“抚台大人,本官尚有一事相求。”

    “钟大人请说,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

    “这次本官带了两千五百多名钦差卫队前来大同。但此番要宿于华严寺毕竟不方便在佛门圣地带着这么多人马。故而,我想请抚台大人代为安置这些人马。”

    刘应箕、杨震以及旁边的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怔,随后刘巡抚又是一笑:“既然是钦差大人的意思,本抚自当安排。反正那被腾出来的钦差行辕就空着,让他们住在那边,不知钟大人以为如何?”

    “一切就依抚台大人的安排便是。如此,多谢,告辞了!”说着,钟裕不再耽搁,与杨震两个先后钻进了马车之中,由两三百名混合了军营和锦衣卫的卫队护卫着缓缓离开。

    直到他们转过前面的街角,再不可能回来,才有一名将领很有些不快地低哼了声:“这位钦差大人还真是好大的脾气和架子。这接风宴才刚开始没多久,他居然就这么走了,分明就是不给咱们面子了。”

    “他是钦差,代表的是天子,又何必给我们这些丘八面子呢?”另一名将领也阴阳怪气地说道。

    “够了!”郭荣见刘应箕的神色不是太好看,便回头瞪了这几个下属一眼,制止了他们继续啰噪,然后低声道:“大人,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这个钟裕是在刻意与我们保持距离哪!”沉吟半晌后,刘应箕抚须道:“看来这次他是来者不善了。”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郭荣一听,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刘应箕随即又是轻轻一笑:“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事情还没到太坏的阶段。或许这位钟大人只是做个样子而已,为的嘛……”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露出了个你懂得的表情。

    郭荣自然明白,点头道:“其实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以前咱们也没少干这些事情。但要真是这样,这位钦差大人的胃口可一定不小。”

    刘应箕的面色有些阴沉,同时又显得有些无奈:“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以往来的那些胃口是不大,但毕竟那时候咱们不也没出过什么岔子吗?现在却不同了,那场兵变让我们很是被动,就是多出点血也是应该的。”

    “两位大人这么说来,下官就有一事不明了。”这时,大同知府沈年也凑了过来说道:“今日席间他为何对兵变一事提都不提呢?照道理的话,他就是不好明说,也该有所暗示才是哪。”

    “这就叫以静制动了。因为他很清楚,这事我们比他更是着紧,所以他只需要等着我们来提便是,然后他才好坐地起价!”郭荣猜测道。

    “也许吧。如果他确实是抱着这个目的,此事倒也好办。唯一可虑的是,他居然不住钦差行辕而去了华严寺,这就有些问题了。”在沉吟了一会儿后,刘应箕才道:“不过无论如何,先派人去探探口风总不会错的。看他身边什么人最是亲近,还有那位杨千户,我们也可以刻意拉拢一下,年轻人嘛,总是比较好说话的。”

    “下官明白,明后日我便派人去把这事给办了。”沈年赶紧点头应道,显然这种勾当他是做熟了的。

    待把这事说定,郭荣才又有些疑惑地看向刘应箕:“大人,你说他为何会如此大方,竟把手头仅有的一点安全保障都交了出来?”这个问题显然已困扰了他好一阵子,对一个将领来说,这么主动将兵权交出来是不可想象的。

    “你呀,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还是死脑筋。你以为他和你一样吗,这正是钟裕他高明的地方哪……”刘应箕说道。

    “大人,你为何会把两千多钦差卫队都交出去,那你的安危可就没多少保障了。”行驶的马车之中,杨震也有些奇怪地看向钟裕问道。

    钟裕此时正半闭着眼睛靠着车厢闭休息呢,听到杨震的询问,他才睁开了眼睛来:“杨千户你觉着这两千多人就能保障我们的安全了吗?”

    听到对方的反问,杨震明显怔了一下。看出他的疑惑,钟裕又嘿了一声:“在来此的路上,两千卫兵确实能护我周全,不然就是忻县那一关都未必好过。但到了大同,与十万大兵相比,这两千人马就根本不值一提了。如果他们真有对付我们的意思,有没有这两千人马结果都是一样的。”

    杨震仔细一想,还真就是这么回事。看来自己的思维还是太程式化了些,只想着人多有保障,却忽略了双方实力上的对比。

    见杨震理解地一点头,钟裕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来:“而且,我这么一做,便是把自身安全都托付给了刘应箕他们。若是再出现忻县这样的事情,只怕他刘应箕就逃不脱一个疏忽怠慢的罪名了。所以为了自身考虑,他们就不得不想尽办法来保证我们的安全,这比只靠咱们那两千护卫可要有效得多了。”

    “大人果然看得比我要远多了,也深多了,下官佩服。”杨震由衷地赞叹道。

    “这些不过是官场上以退为进的伎俩而已,说穿了也没什么。”钟裕不以为意地一笑道:“不过这么做也有一点问题,那就是我们能用的人手就只剩下身边这一两百人了。所以要想查明兵变真相,就不可能像在京城那般明查了,而得用暗访的手段,杨千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下官明白。这一点就由我来做吧,反正我们锦衣卫向来习惯了打探消息,这种事情正是做熟了的。”杨震忙自荐道。

    “就是杨千户你不表这个态,我也会让你去查的。我这个钦差目标太也明显,可做不了这事。”说着,他神色又变得严肃起来:“这大同的水可是极深的,所以你行事也当小心在意才是。无论是那刘巡抚还是郭总兵,看着都极有城府,我之前已表现得极为无礼了,他们还能礼数周到,全不见半点骄兵悍将与封疆大吏的骄横之气,只此一点就可看出他们所谋之大了。”

    杨震仔细一回想,也觉着钟裕所言甚是,也不觉正色道:“下官明白!”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至少眼前他们还不会对我们怎么样。而且说不定很快地,你就能得到不少好处了。”钟裕说着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杨震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也陪着笑了一下。

    沉重的话题结束后,杨震又想到了一事:“大人,刚才在席上你当真是海量哪,之前我还担心你会被他们灌醉呢。”

    “哈哈……”钟裕也想起了刚才那些大同官员看到自己连干五大碗烈酒后诧异的表情,也不觉笑了起来:“那是他们不了解我,不然断不会想着在酒桌上为难于我。当日在琼林宴上,便有同科进士与我斗酒,结果他们全部都趴了,而我却是半点醉意都没有。所以自此之后,与人饮宴就再无一人敢想着灌我。”

    “还有这事?”杨震奇道:“大人酒量真如此之深吗?”

    “岂止是深,简直就是深不可测。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怎么样才能喝醉。打小我便是这样,无论喝多少,喝多烈的酒,都不会醉。”钟裕略有些自得地道。

    “原来如此。”杨震知道后世一些猎奇的新闻里也曾提到过这种奇人,千杯不醉,那是因为他们体内分解酒精的某种酶特别旺盛的关系,显然眼前这位钟御史也是一般了。

    正当这时候,车外已传来了一个声音:“两位大人,华严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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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入住华严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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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马车中走出来,杨震便瞧见了一座气派恢宏的大寺院正在眼前。虽是在夜晚,他依然可以看出这寺院占地极广,比之前到过的巡抚衙门更胜数筹,而且与一般百姓人家夜间昏暗一片的情况不同的时,此时眼前寺院里依然点了不少灯火,在或昏黄、或明亮的灯光映衬下,这座寺院就更显得神秘而不凡了。

    在远远眺望了整座寺院的轮廓后,杨震把目光拉回到眼前,只见一座高大的,足有三丈多高的山门矗立在不远处,上面刻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华严寺,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名家之手。

    当杨震还在寺院门前左顾右盼时,一名模样俊秀的中年僧人已缓步来到了他们面前,先合什行礼,口称阿弥陀佛后,才对着钟裕问道:“施主可是来此借住的奉旨钦差吗?”声音极其温柔而有磁性,叫人听了如沐春风一般。

    钟裕此时也是一脸庄重,同样合什行礼,自称也从一贯以来的本官变成了在下:“正是在下,敢问大师法讳?”

    “贫僧乃是华严寺的知客僧宏善,见过钦差大人!”那僧人说着再次恭敬行礼,与此同时,他身后跟随过来的其中一名小和尚已快速向寺内跑了回去。

    片刻之后,本就灯光闪烁的寺院内更是大放光明,一众穿着袈裟,显得极其隆重的僧人便迈着坚定的大步从山门处穿了出来。当首的一名僧人虽然看上去已须眉,但却依然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一看到钟裕,便哈哈一笑,双掌合什一边施礼一边道:“果然是钟檀越,老僧在此见礼了。”

    “三戒大师别来无恙乎?”钟裕一见他,也是面露喜色,快步上前还礼。杨震见状,也紧随着他上前几步,和一众僧人见礼相见。

    “有佛祖保佑,托钟檀越之福,老僧这把老骨头还算过得去,既无病来也无灾。”三戒呵呵一笑,随后才郑重其事地为钟裕和杨震介绍起与他一道出来迎客的数名僧人来。

    好一阵厮见后,这套虚礼才总算被应付过去。杨震也总算知道这些迎出山门来的僧人都是华严寺里的一些高僧大德,除了主持方丈三戒外,还有首座三德,监寺三源等人,他们一个个都慈眉善目,宝相庄严,一看就是深修佛法之人,与后世那些只知道做生意的和尚是完全不同的存在。

    当钟裕将杨震介绍给几名僧人时,三戒在看了一眼杨震后,神色就稍稍有些变化。但片刻后还是很和气地朝着杨震施礼,随后便带着他们进了山门。

    “这次当真惭愧,却要打扰大师们的清修了。而且在下无状得很,还不光只有几名随员而已。”在步入寺院领地后,钟裕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紧随进来的那些钦差卫队,那可足有两百来人哪。

    “钟檀越实在太客气了。佛门广大,自当开方便之门,既然檀越有所要求,我华严寺自当满足才是。”三戒大师笑了一下,似乎很有助人为乐的意思。

    但杨震听了却忍不住在心里犯起了嘀咕:“老和尚说得好听,那是因为你招待的是朝廷钦差,这对你华严寺来说也是一桩好事。若是寻常百姓想投靠到你寺中住上几人,看你还能不能这么好说话。”不过这种话他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对方对他们终究极为有礼而客气,就不能如此吹毛求疵了。

    在众僧人的陪同下,杨震他们一重寺门又一重院门地不断深入,借着灯光看到了这华严寺中的诸多院阁,在来到中间位置,最是金碧辉煌,庄严肃穆的大雄宝殿后,钟裕才停下了脚步。

    三戒大师他们早有准备,一见他停步,便有小和尚奉上了几炷高香来,分别递到了钟裕和杨震的跟前。两人恭敬接过,便缓步走进了供奉着如来佛祖的大雄宝殿之中。

    这高香足有小儿手臂粗细,若是放在后世那些名刹之中,烧上这么几炷怕不得花个几百上千了。但今日杨震显然是占了钦差身份的光,这种高香自然是免费烧的。

    虽然杨震向来不对佛道等宗教道派有什么兴趣,但既然到了人家寺中,该有的尊敬还是得有的,便也和钟裕一样很是恭敬地拈香朝着释迦牟尼跪拜祝祷,然后将三炷香插在了外间的香炉之中。

    在忙了这套手续之后,众人才继续向前。钟裕知道杨震这是第一次来这儿,便随口跟杨震解说起了这华严寺的掌故来历来:“这华严寺建于辽人之手——这辽人,也就是与我汉人大宋并立一时的契丹国度了,杨千户应该有所耳闻吧?”他还真怕杨震会问出辽是什么朝代这样有些丢面子的话来呢。

    不过这点他却有些过虑了,后世只要是上过学的,对辽国总有个笼统的概念,更别说杨震之前还兄长杨晨辅导过一阵历史知识呢。故而听了他这话后便是笑着一点头:“契丹耶律氏所建之国,在中期已与我汉人国度没有太多不同,怪不得能建出如此规模的宝刹来呢。”

    见他能说出这等评价辽人的话来,钟裕颇感欣慰,看来这位杨千户确实不光是个一介武夫,学识上也是要远胜过寻常人物的。这让他对杨震更增添了几分好感。

    在微笑点头后,他又继续道:“本寺建于辽重熙年间,距今已有六百多年的历史。华严者,便是佛教经典华严经了。本寺以经中‘慈悲之华,必结庄严之果’而得名,乃是正宗的佛门圣地。当初辽人更是将本寺当作他国之宗庙,地位极其煊赫。”

    跟随在他们前后左右的那些僧侣听到钟裕对自家寺院带着推崇的介绍时,一个个也是面有喜色。虽说佛门子弟当无喜无嗔,但很显然这几位的修为还够不到如此程度。

    杨震虽然对此并不是甚感兴趣,但听了钟裕的话后,也不禁对这座历史深远的名刹多了几分尊重之意。这种古寺就像是人,历经数百年依然还在,对后人来说便是一笔财富了。

    只可惜,古人尚且懂得要保留这些文化遗产,可到了后世,许多被祖先们保存下来的东西却被那无知之人给毁于一旦,不能不说是极大的遗憾与讽刺。

    “不过正因为这是辽国宗庙,故而当金灭辽后,华严寺便也遭遇过灭顶之灾。好在佛门广大,不是区区一个金国便能消灭得了的。其后不久,华严寺重新再被信徒和僧人重建。而你我今日所见之华严寺,却是前元及我大明前后几百年才修建起来的寺院,比之辽国时,更胜数筹。”

    待钟裕将华严寺的历史变迁道完之后,他们一行人已来到了寺院后方,眼前所见便是一处处清静淡雅的禅院了。

    三戒大师上前几步,冲钟裕合什笑道:“钟檀越,这儿便是本寺为各位准备下的住处了,还望各位不要嫌弃小寺冷清。”

    “大师实在是太客气了。之前在下来贵寺时就曾得大师热情招待,今日我冒昧带这许多人来,大师还得为咱们腾出许多禅房,实在叫我过意不去哪。”钟裕赶紧再次相谢。

    “檀越言重了。本寺一向就有为远道而来的施主以及挂单的僧人准备住处,这些禅院便是为此准备下的。故而也算不得刻意,檀越不必介怀。”说着,三戒又施一礼:“时候不早了,施主们远道而来,必然舟车劳顿,便在这儿好生歇息了吧。待到明日,贫僧再来拜望各位。”

    “大师慢走!”钟裕此时也确实觉着有些累了,便也不多客气,和其他几名僧人再次行礼后,便目送他们原路返回。

    “好啦,既已来之,我们便各自安之吧。”钟裕看了看那几处足够容纳这两百来人的禅院,然后对跟着而来的千总汤鹤道:“就辛苦汤千总做个安排,把将士们分到各房中歇息。接下来一段日子,咱们就在此处落脚了。”

    “喏!”汤鹤答应一声,便照着各自身份,给军士们分配屋子。当然,最中间,最好的那两处院子自然是属于钟裕和杨震,以及他们的随员的。其他人只是以拱卫的姿态分别住守在他们两旁而已。

    而汤千总显然也吸取了之前忻县遇险的教训,即便是觉着在华严寺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他还是派出了几名兵士进行夜间的巡视与看守。如此一旦真出了什么状况,他们也能迅速作出回应。

    杨震把莫冲以及蔡鹰扬他们打发到偏房里歇息后,自己便也进了正中的禅房。只见房中除了挂着几句佛偈外,倒也与寻常的客栈没什么两样。一样的床榻,一样的被褥,桌子上还摆着几只杯子和一壶尚有些温热的茶水,看得出来这华严寺做事还是挺仔细的。

    杨震稍作洗漱后,便老实不客气地上了床,只略运了运清风诀,便因为一路来的辛苦,以及终于抵达目的地的放松而渐渐起了困意,并迅速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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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有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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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杨震自一阵悠扬的钟声里醒了过来,只觉因赶了一月旅途的身子已彻底恢复了过来。

    这是他来到大同,入住华严寺的第三日了。这三天里,杨震与钟裕他们只待在寺院之中休息,并未急着外出调查兵变一事,甚至连过来给钦差见礼的诸多本地官员也被他们以身体不适的原因给挡了回去。

    不过杨震也知道,这种轻松惬意的日子也就要到头了,毕竟他们来大同可不是为了度假或疗养的,查出兵变的真正原由,并以证据将那些犯了事的官员定罪才是他们此来的目的。

    待杨震起身后,外面听到动静的胡戈便端了洗漱用具,以及一托盘的早饭走了进来,那里面放的是几个素面馒头和一碗清粥,都是寺里僧人平常所用的早饭。

    在点头表示感谢后,杨震便梳洗,然后吃起了今日的第一顿饭来。吃了几口后,他才想起一事:“我记得昨天钟大人曾说要开始着手调查兵变一事了,他可起来了吗?”

    “千户,钟大人在半个时辰前就已起来并出门了,他还让人给您带了句话。”胡戈赶紧回答道。

    “哦?他竟不等我一起吗?昨天晚上说起此事时他可还没有这样的安排哪。”杨震略有些疑惑地嘀咕了一句,随即才问道:“他有什么吩咐?”

    “钟大人的意思是,他在明,千户你在暗,相辅而查。”胡戈如实说道。

    杨震听到这话,把馒头递到嘴边的动作就是一顿,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神色来:“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主意。只靠着在官场或是军队里细查,怕是未必会有什么收获。让我从其他地方入手暗查,确实能起到一定的效果。”想到这儿,他脑子已有了定主意:“胡戈,待会你再叫上鹰扬,咱们三个去大同城里转转吧。”

    “是!”胡戈虽然不是个很精明的人,但却也不笨,自然明白杨震去城中转转的意思,所以在答应后又道:“千户,咱们是不是多几个人去比较好?这儿终归不是京城……”

    “不必,人多了目标太过明显,想暗访都未必能成功,还不如三两人外出这一趟呢。”杨震摆了摆手道:“至于安全问题,我可不信有人敢对我们下手,咱们好歹也是京城派来的奉旨钦差不是?”

    见杨震主意已定,胡戈也不再啰噪,赶紧去找蔡鹰扬商量去了。

    待吃罢了早饭,又活动了一下筋骨后,杨震便欲出门。不料这时,守在院外的一名锦衣卫突然跑了过来:“千户,有一位自称是你湖广同乡的人前来拜访。”

    “哦?”杨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他们的动作可真是挺快的,几日工夫就已把我的底细给摸去了。”在略作思忖后,便点头道:“把人请进来吧,看来今日的计划得改变一下了。”

    虽然杨震还没有真正涉足大明那人际关系极其复杂的官场,但有些事情却也有了大致的了解。官场之中攀交情,向来讲究个同字。比如同志(志向相同,可不要想歪了各位),比如同窗,同榜等等,都是可以拿来与人结交的借口。如果这些都没法用的话,那同乡也是极其不错的借口,他乡遇故知向来都被人视作人生喜事嘛。

    当然,要是这些都拉不到关系,以后世人的发散性思维,其实还有两样也是可以拿来当借口的。同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怎么的也算是沾亲带故;要是连这最简单的条件都达不成,同性也是可以的嘛。当然,你要是想和宫里的公公攀交情,想用这招的代价就太高了些。

    在杨震想着这种恶趣味时,那前来拜访的同乡便已来到了屋门前,恭敬地朝杨震拱手施礼道:“下官大同府同知潘镶锋见过杨千户。”

    杨震打量了来人一眼,发现这是个模样普通,面带笑容,一看就是官场老油子的家伙,便淡淡一笑道:“潘兄既是以同乡的身份前来拜访于我,这种繁文缛节,官场规矩能免就免了吧。”

    “是是。都说杨千户乃是个性情中人,最是讲同乡之情谊。本来下官还有些不信呢,现在一见,却是真的了,实在叫人佩服哪。”一边说着话,潘镶锋便走进了屋来。

    杨震听了他这奉承话,不觉好笑。自己什么时候还有这种评价了,这家伙还真是个信口吹捧方面的高手哪。不过这种事情也没有要纠正的必要,他也只是一笑了之,让对方落座后,便直截了当地道:“不知潘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哪?该不只是想见见我这个同乡吧?”

    面对杨震那略带嘲弄的言辞,潘镶锋却连面色都没有改变半点,依旧笑吟吟地道:“这当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了。杨千户你是不知道哪,下官在大同也有好几年了,可遇到的本乡之人却屈指可数,有时起了思乡之情,也只能一人黯然神伤。”说话时,他还七情上脸,显得这话是出自自己的真心实意。

    这位演技如此高超,看得杨震心里不禁啧啧赞叹,要是放在后世,就这演技一定能拿个影帝什么的了。不过他也没有拆穿对方的意思,便陪着点头:“潘兄能有如此想法,实在是让在下汗颜哪。”

    “不敢不敢。”在又说了几句对家乡湖广的想念之情后,潘镶锋觉着关系拉得差不多了,这才道:“下官此来的另一个目的,却是想请千户屈尊赴个晚宴,也算是下官对同乡之人的一点表示吧?”

    “你想请我赴宴?”杨震顿了一下道:“只是你我吗?”

    “那当然不光是如此,还有下官在大同的一些同僚好友,还请千户大人莫要推辞,也好叫我一偿所愿。”说着,潘镶锋再次恭敬行礼,随后便把一张请柬双手递到了杨震面前。

    这就是他高明的地方了。若是只派个随从以同乡的名义送这么张请柬来,就算有人给递到杨震这儿,他多半也不会应约。但现在,由他亲自上门,并是在说了不少攀交情的话后,杨震便是想推辞也会有些不好意思了。

    果然,在犹豫了一下后,杨震还是接过了那份请柬,只见上面除了请柬必备的一些说辞外,还写了时间和饮宴的地点,却是明日晚间,得胜楼天字号房。

    见杨震接下了这份请柬,潘同知就松了口气,他之前还真怕杨震会拒绝自己呢。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问了一句:“不知明晚千户可能应约吗?”

    “只要钟大人那边没有吩咐,明晚我自当应约赴宴。”杨震答应道。

    “如此,那下官届时就静候千户大驾光临了。”说罢,他便站起身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一般,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来轻轻放到了杨震面前的桌子上:“小小心意不成敬意,还望千户能够收下。”

    “哦?”杨震知道他是来攀交情的,那除了说些套话,发份请柬之外再送点礼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便也没有太过惊讶。随手就拿过了那只锦盒,打开上面的盖子往里一看,却发现是几张薄薄的,印着字和签章的纸。只一眼,他就认出了这是银票。

    “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杨震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称呼已稍稍改变了一些。

    潘镶锋呵呵一笑:“下官知道大人此来大同辛苦,故而准备了些薄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这是薄礼吗?杨震只打开其中一张银票,就看到上面所写的数额是两万两白银。而这一盒子,却放了五张银票,也就是十万两银子。在这个三十两银子就够一户普通人家一年生活的年代里,十万两银子可算得上是笔天文数字了!

    这些大同官员为了拉拢自己还真是舍得下血本哪。同时,杨震也从侧面看出他们往日里通过非法手段获得了多少大的好处,只怕十倍百倍于这个数字都远远不止哪。

    见杨震在看了银票后变得沉默起来,潘镶锋的心便也是一紧,别是拍马拍到马腿上了吧?

    好在杨震很快又露出了笑容来,把银票重新放回到锦盒之中,然后又把锦盒纳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既然是潘兄的一片诚意,那我便收下了。多谢!”

    “呼……”潘镶锋大大地松了口气,也跟着笑道:“千户这话说的,区区薄礼算不得什么。”既然把该做的,该说的都完成了,潘同知便没有再多作逗留,行礼之后便真正离开。

    目送这位大同同知离开,杨震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不见。十万两银子的贿赂,还只是个见面礼的意思。看来这次大同的水可着实极深,而那些家伙所犯下的错,怕就更大了。看来自己之前还是太低估了这儿的情况,接下来行事还得更小心些才是,既然关涉到极大的利益,这些官员与将领一旦发现自己不是那么好说话,只怕他们的行动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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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明察暗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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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在与潘镶锋同乡见面的同时,钟裕也开始了本次大同之行的第一次接触兵变之事,与一众大同官员进行了正式照面与会谈。

    虽然钟裕婉拒了刘应箕的好意安排,而住到了华严寺,但那处为他准备下的钦差行辕依然有它的作用。比如现在,钟裕就把刘应箕以下的诸多大同官员都召到了这里进行查问。

    即便有所准备,但当这些官员在面对神色严峻,与之前接风宴上的和善模样全然不同的钦差大人时,他们的心里还是带着点忐忑的。

    钟裕板着脸,目光在官员们的脸上一一扫过,这才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道:“本官来大同的目的,前几日在宣读圣旨时已表述明白,今日便不再赘述了。今日将各位叫来此处,就是为了此事,那兵变已过去了两个多月,不知各位大人可有尽心为朝廷办事哪?”

    不少官员都不敢与钟裕那双犀利的眼睛对上,纷纷垂下了头,只有刘应箕等少数几人神色如常。一听他开门见山就问此事,刘巡抚便是一笑:“回钦差的话,自变乱一起,我等大同官员就心急如焚,一面上书急报朝廷,一面就已开始着手扑灭这场叛乱了。经过这两个月来的奋战,前方已频传捷报,将数路辜负圣恩的乱军包围平息。这场叛乱至今已平定了八九成,想必用不了多久,便能彻底底定。至于其中细节,还是由郭总兵向大人禀报吧。”说着,便朝身后座位上的郭荣点了下头。

    见钟裕的目光随之落到了自己身上,郭荣便赶紧离开座位,先冲对方抱拳行礼,这才用略显高亢的声音叙述道:“自四月叛乱以来,末将已派出五路军队,共计六万七千步骑四下搜寻叛军下落,并加以剿平。

    “四月十八日,便有银川堡一路千余人的叛军被我官军包围,最终在一番战斗之后,杀叛军两百余人,其余皆重新归顺。四月二十七日,又有威平堡一路叛军被平定,杀叛军三百二十人,俘六百人。五月初三,高山卫一路三千人的叛军也被我官军包围在白登山一带,经过两昼夜的攻杀,将其半数击溃,余皆投降……”

    在郭荣的叙述中,钟裕听到的是一个胜利接着一个胜利,一处捷报连着一处捷报,看样子这起叛乱的确已迅速被大同官军给遏制,甚至说是平定。这让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不错,郭总兵确实是统兵有方,出此大事,竟能迅速做出最快的反应,将问题控制住。”

    “大人谬赞了,这只是末将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其实末将也自觉有罪,身为大同总兵官,却连底下军士因为长期的不满而爆发此番叛乱都不自知,实在是愧对朝廷的信任哪。还请大人重重责罚。”郭荣满脸羞愧之色,说着还单膝着地,一副听凭处置的模样。

    钟裕知道这不过是对方在演戏而已,便也没当真,虚扶了一把道:“郭总兵还请起来,此事未必错在你身。而且你平乱已立下了不少功劳,便是朝廷也不会因此而随意降罪于你的。本钦差自然更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了。”

    “谢大人体恤之心。”郭荣这才起身,心里明显放松了一些。

    “不过刚才郭总兵所报之捷本官一时是记不住的,可否稍后请你写作战报交与本官……”钟裕又提出要求道。

    “瞧末将这记性,这些战报末将早已写就,只等着交给大人了。”说着,郭荣便从袖筒里取出一份文书来,呈送到了钟裕手边。

    钟裕不以为意地一笑,顺手接过,便翻看起来。众人见他看起了战报便没有发声打扰,只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以眼神交流了一下。片刻后,钟裕才把战报往案头一放,重新抬起眼来:“郭总兵,那名叫聂飞的叛乱首犯还未曾被你们击破拿下吗?”

    “这……回大人的话,这聂飞为人极其奸诈,一旦发动兵变就遁入深山之中,末将差出五千人马前去寻他踪迹都被他脱了身,故而直到今日依然没有将其擒获。”郭荣面露为难之色道。这是他最为担心会被钟裕抓住的疏漏了,没想到对方还是很快就找了出来。

    “是吗?如此看来,郭总兵和你麾下将士还得多多努力才是哪。要知道叛乱一事一起,朝中对那聂飞可是极其关注的,此为祸首,不能不将其拿下哪。”

    “大人放心,末将一定会让麾下将士尽力去找出他们下落,并将其生擒交由朝廷处置的。”郭荣赶紧表态道。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不光是本官,就是陛下和张阁老,也很想亲自见见聂飞,问问他为何要辜负朝廷的一片信任之情,做出这等叫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来。”钟裕说这番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就在几名主要官员的脸上扫了几下。

    果然,他发现当自己提到朝廷要问聂飞动机时,几名官员的脸颊忍不住就抽动了一下,显得很有些紧张。果然,这次兵变一事的根由可很不简单哪。

    既已有了看法,钟裕就决定再敲山震虎一下:“对了郭总兵,本官一直就很奇怪,那些卫所官兵为何就会突然叛变了?若只是一两处发生兵变,本官还能接受,可这回竟有十多处,数万官军同时响应那聂飞的叛乱,这事若说没有原由就太说不过去了。不知郭总兵,或者是各位大人能否给我一个说法呢?”

    事情终于来到了比较敏感的位置上,众官员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他们最担心的,就是朝廷追究兵变原因,但这事又不可能随便糊弄过去,却该如何是好?

    “说来惭愧,一切也是本官的过失哪。”刘应箕突然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即便是我大同这等边军之中,兵饷也一直是个问题。十万大军在手,却很难凑出这许多饷银来。无奈之下,本官只有用轮番发饷的方式来给各处驻军粮饷。不想这一回,那聂飞却因为这点事情而悍然叛变,并因此酿成了今日之乱局。”

    “只是因为饷银问题吗?”钟裕略一皱眉道:“既然粮饷不足,为何你们不向朝廷求粮饷?本官觉着以朝廷对边事之重视,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咱们如何没有向朝廷求过饷?只是几份求饷的奏报送去京城之后便已石沉大海,最终才……”郭荣当即说道。但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刘应箕给打断了:“郭总兵,还请慎言!”

    “竟有此事?”钟裕先是有些惊怒,怎么朝中官员连这种关系到国家安全的大事都不放在心上了吗?但随即却又想到了什么,愤怒之情又是一滞,朝中情况他也知道几分。一方面是人浮于事,另一方面是财政还有些捉襟见肘,别看张居正这几年里不断改革,可自嘉靖朝以来留下的烂摊子可不是那么好收拾的。想必正是因为以上两个原因,朝廷对山西的求饷一事才没有及时回复吧?

    而且他也相信,除了大同这边外,其他各地驻军向朝廷求饷要粮的奏报也一定不会少,淹没在许多同类的奏报中,大同这些请求自然就不那么被人关注了。

    见钟裕露出一副若有所思,同时又带着些无奈的表情,刘应箕便知道自己的说法起了作用,和郭荣两个同时眼中都现出了一丝得色。

    不过当钟裕重新收拾心情看向他们时,两人又换回了刚才的神态,一副自责又无奈的表情。钟裕叹了口气:“此事上,朝廷确实也有一定责任,若能尽量满足大同的粮饷要求,或许就能避免这桩叛乱了。”说着,他又眯起了眼睛:“但本官以为事情应该还不至于如此简单……”

    “啊……”刘应箕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竟也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若真是因为兵饷问题,士兵或有不满,却还做不出这等公然造反的事情来。即便受人鼓舞,怕也只会应者寥寥。故而本官以为,此事另有原由,各位大人以为呢?”钟裕说着,又看了一圈在场官员。

    那些官员被他那双眼睛一扫,顿时心里一凉,不敢与之对视,更别说解释反对什么的了。最终只能把希望寄托到刘应箕他们身上。

    刘应箕心里也有些打鼓,但还是硬着头皮道:“本抚一时却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原由了。许是那些将领本就在各自军中声望极高吧,故而一声号召,那些兵士就铤而走险了。”

    “是吗?”钟裕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其实若要查出此事根由应该也不是太难。郭总兵,你不是刚才说了已破了数路叛军,拿下了许多俘虏吗?本官的意思,是与这些叛军的将士谈上一谈,看他们是怎么说的,如此这次兵变的根由不就很容易就能找出来了吗?”

    此言一出,就是郭荣的脸色就是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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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明察暗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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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何止是郭荣,堂上所坐其他官员的脸色也跟着产生了变化,不少甚至都露出了一丝对钟裕的敌意来。他们很清楚他说这话的意图,这分明就是不信任大同官员的说辞,想要听取那些叛军的说法了。

    刘应箕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的,却又被为难之色所取代:“钟大人,这事只怕是有些难办哪。”

    “哦?却是为何?”钟裕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堂内骤然变化的氛围,依然带着一丝微笑地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对那些被俘的叛军将士咱们是分开来对待的。寻常士兵,一般都是受人蛊惑才做出这种事情来,故而只要他们肯认错,我们便将他们重新散去各军营中,故而想找这些人有些难度。而且,这些兵卒一贯只是听令行事,怕是无法给大人一个满意交代的。至于那些叛军将领嘛……”刘应箕迟疑了一下:“因为他们所犯乃是谋逆大罪,故而……”

    看着他吞吞吐吐的模样,钟裕心里就是咯噔一下:“你们将这些人都处死了?”

    “正是。”郭荣此刻也已回过神来,语气有些森然地道:“他们聚众作乱,坏我大同守军的军纪不说,还在平叛过程中伤了我们不少兄弟。在将他们擒拿后,便带到大同依法处决了。如今,他们的首级还有不少挂在各营辕门上示众呢。故而,大人若想找他们问叛变缘由,只怕是不可能了。”

    钟裕的脸色顿时一沉,他们这么做分明就是杀人灭口,以免被人从这些叛军将领口中问出更多情况来了。要不是那些士兵数量实在太大,杀了只会惹来麻烦,只怕他们连那些人都会一并处决了吧?

    虽然钟裕可以坚持自己的意思,让他们带一些士兵过来问话,但谁能保证这些来回话的士兵就一定是叛军俘虏?又或者,谁能保证他们就没有受到威胁,说的一定是实话?

    如此一来,钟裕想要通过正规途径,从官场或军队方面入手查明叛乱真相怕是走不通了。这让他颇有些失望,脸上的笑容也被阴郁所取代。半晌后他才道:“即便之前被俘之人已无法给出回答,但是外面还有几路叛军。本官希望你们在接下来的平叛中能留下活口。”说着一双眼睛紧盯向了郭荣。

    郭荣目光稍一闪躲,随即才应声道:“是,末将记下了,今后再捉到活的叛军将领,一定交由大人处置。”

    因为暂时已问不出更多细节,钟裕便结束了这第一次与大同官员的正式会面。见他们恭敬地退出堂去,他只觉一种无力感慢慢袭上心头,这个差事可不好办哪,尤其是当他想一查到底的时候。

    “如今看来,明查已不可能有太多收获,只能寄希望于杨震那边的暗访了!”钟裕在心里已有了计较。

    而在离开钟裕的视线后,刘应箕他们的脸色也变得很有些难看,一名武官哼了一声道:“看情况,这位钦差大人是非要与我们为敌了!”

    “这点其实在他第一日入城,在接风宴上的表现就能看出端倪来了。”知府沈年也道:“不然当日他就不会如此不留情面,拂袖而去了。”

    “这下可就有些麻烦了,他毕竟是奉旨钦差,咱们该怎么应付呢?”

    “你们不必如此担心,这大同是咱们的地盘,即便他是钦差,也翻不起太大的浪来。他不是想要叛军将领问话吗?到时候我给他几个就是了,但问出来的,可就不一定是他想要的了。”郭荣目光深沉地道。

    “这是一个办法,但绝非长久之计。眼下看来,只有尽快让他改变主意,不再咬着咱们不放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刘应箕道。

    “这却有些难了。在我想来,或许是因为他们在忻县受到行刺,便认定咱们想对付他,故而钟钦差才会如此不留情面吧?这可恶的刺客,到底是什么人派出去的?”沈年猜测着说道。

    郭荣点头表示赞同:“我也觉着这是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不知抚台大人对此可有什么对策吗?”

    刘应箕冷笑了一声:“咱们现在是用软的,希望能通过杨震这些钦差大人的下属来使他知道咱们的善意,从而改变他的决定。但要是他不识抬举,非要一条道走到黑,那就怪不得我们用其他办法了!”

    “大人的意思是?”郭荣的黑脸上闪过一丝阴狠的杀意来。

    刘应箕瞥了他一眼:“郭总兵,你现在是朝廷命官可不是强盗土匪,把你的匪气收敛一下。本官可没有这种想法。”

    “那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能改变他决定的办法吗?”

    “当然,而且很快就应该能用出来了。”刘应箕卖了个关子道。

    见他不肯透露,其他人也不好继续追问。这时,沈年又想到了一点:“大人,下官发现那钦差副使杨震可不在这儿,你说他会不会受了钟大人之命去别处暗访消息?”

    “这个十有八九是如此了。不过你们放心,我已派人在华严寺外看着了,只要是钦差队伍里的人离开寺院,都会有人盯着的。而且这大同城里,也几乎没有什么人能被他们问出对我们不利的说法来。”郭荣自信满满地道。

    其他人一听,这才把悬起的心又放了回去。

    “千户,咱们身后似乎有人跟踪。”走在人来人往的大同街道之上,胡戈突然有所警觉地小声道。

    在送走了潘镶锋后,杨震还是决定去大同城里转转,看能否从百姓口中探问出些消息来。不过这才离开寺院没多久,就被胡戈觉察到身后的异样了。

    杨震满意地看了身旁的手下一眼,看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历练,这位开始时还比较稚嫩的锦衣卫校尉也渐渐有了长进。或许再这么经历一些大事,他就能当一个合格的百户了吧。

    “有人跟踪我们?”另一边的蔡鹰扬闻言脸色就是一变,就想要回身去找。可他才一动,就已被早有准备的杨震给拉住了身形:“别管这些,只顾走我们自己的就好。”其实在一离开寺院后,他就已知道有人跟在身后了,这些人跟踪的手段实在太过差劲,根本就瞒不过他的耳目。

    “为什么?二哥为什么不让我好好教训他们一顿?”蔡鹰扬奇道:“背后跟了这几人,咱们还怎么查事情?”

    杨震嘿嘿一笑:“你呀,怎么还如此莽撞?我叫他们跟在身后自然是有用处的。我们在大同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想要查问都不知从哪儿开始查起。但有了他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反应来判断去哪儿更容易找到我们想要的答案。”

    “啊?”这下不光是蔡鹰扬,就是胡戈也觉着有些意外,被跟踪者居然还能如此利用跟踪之人。或许,也只有像杨震这样的人才能这么做了吧,这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了。

    杨震又笑了一下,这才对胡戈道:“你刚才已察觉到了我们被人跟踪,那我问你,你发现跟踪我们的是有几人?”

    “这个……”胡戈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有些犹豫地道:“应该是三个吧。那三人从我们出寺之后就一直跟在我们背后了,无论我们怎么走,他们都在我们身后一段距离处跟随。”

    杨震略点了下头:“其实是四个。还有一个,在我们身前,你因为一直只关注着身后,所以把他给遗漏了。”说着目光瞟向了前方不远处一个男子的身上。

    “他也是被人派来跟踪我们的?”胡戈有些疑惑地问道:“可跟踪人不应该在人后吗,不然如何知道我们的去向?”

    “跟踪可是门大学问,你所说的只是最粗浅的门道,就跟我们身后那三个似的,其实那只是拿来掩我们耳目的,便是被我们甩脱了也无妨。前面那人才是关键,他可以通过我们的动作来预判咱们下一步的走向,从而先我们一步反应过来。所以,在我们看来,他就不像是个跟踪者了。”

    “原来如此。可即便他再厉害,也逃不过大人的眼睛。属下实在是佩服得紧。”胡戈由衷地赞了一声。

    “这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你够细心,就没什么能瞒得住你的。”杨震说着,脚步便是一顿,随后带着他们往左边的一条街上走去。果然,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前面的那人也跟着转身向左,要不是之前得了杨震的指点,他们是根本不会想到此人也是盯梢的。

    既然知道有人盯着自己,杨震便决定利用他们给自己指明道路。于是三人便在大同城里四处乱逛起来。表面上看来,他们三个是茫无目的地瞎走,但事实上,他们却是在做试探,通过身前身后那几人的反应来判断自己所选的方向有没有对方着紧的线索。

    终于,在几番试探之后,便叫杨震找到了方向,城北一带,便是那些跟踪者最怕他们会过去的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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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明察暗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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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每一座城市都会在自身的发展过程中让贫富等各类人等自然分类,然后以各自的特征聚集在一起。在北京城,就有西富东贵,南贫北贱之分,而这大同显然也是有着相似分隔的。

    比如杨震他们眼下所在的北城这边,就显然是城中贫苦大众聚集地所在。其实这一点也很好想象,大同城处于边境地区,时刻都有可能遭受到来自北方蒙古部落的袭击,那城北这儿自然要比城市其他方位要更危险些,君不见连城中的各大衙门都设在远离北城的南边吗?

    所以会一直生活在北城,过着提心吊胆日子的百姓,必然就是大同城里地位比较低下,又比较贫穷的底层百姓了。

    看着几名光着脚丫子,嬉闹着从几人跟前奔跑过去的顽童,胡戈颇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千户,你说在这儿能探听出些什么消息来?为何那几人会如此担心我们来这儿呢?”说着他的目光已瞥向了身后,那三个盯梢的家伙依然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杨震却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这个只有先问过之后才能知道了。你看,那边有座茶摊,咱们先过去歇歇脚,再问问吧。”说着,他便径自来到了那座显得有些简陋寒酸的茶摊跟前。

    因为地理位置实在不太理想的关系,这茶摊一向生意冷清,年近六旬的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坐在小小的柜台后面发着愣。一见有三个客人进了茶摊,他才打叠起精神,笑着冲客人躬身行礼:“几位客官,却要喝些什么?小店这儿有……”

    杨震不待他介绍自家特色,便把手一摆道:“把你这店里最有特色的茶水和点心看着给咱们来上几份吧,只要味道好,钱一定少不了你的。”

    “好嘞……”那摊主一听面上就更是堆满了笑意,当即跑到了后面开始张罗起来。半晌之后,便端了一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除了摆着一大壶茶水外,还有几叠点心,其中一种黄灿灿糕点倒是颇为诱人。

    这大同本就不是产茶的所在,在北城这边就更不可能有什么好茶能让杨震觉着不错,倒是那黄灿灿的糕点,滋味确是又香又糯,让人不禁食指大动。尤其是蔡鹰扬,在尝了一下觉着不错后,便是一顿风卷残云,把一叠十多块的糕点一人吃了个七七八八。

    杨震见状不禁笑着摇头,这位兄弟确实是个实在人,从不知客气二字是怎么写的。但他喜欢的也正是蔡鹰扬这副耿直的脾气,因为这样的人才最值得信赖。

    把手上的糕点吃进嘴里,杨震才对那摊主一招手道:“老板,这糕点味道着实不错,再来一份吧。”

    那摊主见他如此吩咐,顿时喜上眉梢,很快又拿了一份出来。趁着他上点心的工夫,杨震便拉住他说起话来。当然,一开始只是关于这糕点的:“老板,这糕点叫作什么,是什么做的,味道确实不差哪,待我回去后也好叫人做来吃。”

    “几位客倌是外乡人吧?”摊主陪着笑道:“此糕是我大同城里比较多见的一道吃食,唤作黄金糕。不过这也只是为了讨个好彩头而已,它是以黍子磨成粉后烹煮,而后再放进油锅里炸出来的。外酥而里绵,滋味儿自然是顶顶好的。”

    “原来是这么个做法,倒也不算太难。”杨震满意地一点头。

    那摊主见已作了回答,便欲离开。不想杨震却又叫住了他:“老板,我是跟两个兄弟来此做点生意的,却发现最近城里气氛似乎有些不对,这是出了什么事了?”

    “几位还不知道吗?那是咱们大同官军里出了变乱,官府正忙着剿平乱军呢。哎……这一打仗,就有不少人要遭殃,而且还都是我大明的军队,真是造孽哪!”说着他还颇有些感慨地连连摇头。

    “还有这事?”杨震一副吃惊的样子:“这怎会如此的?”

    “这个老头子我可就不知道喽,那是大人们该管的事情。”摊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来对其中内情确实所知有限。

    杨震知道继续追问缘由对方便会瞧出些问题来,怕更问不到什么,便也只是陪着叹息一声,没有再发话。但这时,他又听到了摊主在走回柜台时口里念叨着:“那些叛军倒也罢了,只是可怜了他们留在城里的妻儿老小喽……前几日里,官府已派人把许多人给捉了去,最近倒是少了,看来人都被他们捉光喽。”

    他这一番话虽然说得挺轻的,但却没有瞒过杨震的耳朵,一听到这话,杨震就已明白那些跟踪者为什么会怕他来北城了,因为这儿是那些乱军家眷所在之地。

    大同北城,既是直面蒙古鞑子的最前线,那自然是军队最密集的所在。而此时的军队不同于以后,都是拖家带口的,他们既然在城北,他们的家人自然也在这儿了。而军卒正是这个时代属于底层的存在,他们所在的北城自然就成了大同城里最贫穷的地方。如此,一切都能讲通了!而要想查出乱军所以作乱的原因,从他们家人口中打听自然是最容易的。

    但随即,杨震又感到了为难,既然他能想到这点,那些大同官员自然也会想到,他们会留下这么个祸患让自己查吗?没听那摊主说了吗,前些日子那些乱军家眷已被官府捉拿,只怕现在整个北城,都未必能找到一个能为自己提供线索和证据的乱军家眷,即便有,为了躲避官府的捉拿,只怕他们也都藏起来了吧。

    但无论如何,这总归是个好消息,至少今日出来已大有斩获,有了追查的头绪。只要循着这条线索继续追下去,便一定能找出想要的答案。

    想到这儿,心情大好的杨震便把那碗略显粗苦的茶水给一口干了,然后拿出一小粒碎银算作茶钱。那摊主一看,顿时傻了眼,他卖茶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客人是用银子付钱的呢,他可找不开来。好在杨震一挥手,说一句全赏他了,便带了两个兄弟出了茶摊。

    这下,摊主可着实有些受宠若惊了,惊讶地送他们出门,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

    这茶摊里所发生的事情自然是瞒不过那几名跟踪者的。他们本就因为杨震他们来了北城而忐忑不安,又见他在茶摊里逗留许久,和老板说了好一阵子话后,还大方地给了远超茶点费用的赏钱,这就叫他们更生出疑心了。

    其中一人就对两个打了个眼色,让他们继续跟着杨震三人,自己则一闪身进了茶摊。那摊主一见又有客人上门,自然满心欢喜,刚要招呼,却发现对方面带不善,心里就是一慌……

    杨震可不知道自己这点行为就会给这个无辜的茶摊老板带来一番无妄之灾。他心里只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以此为突破口,然后想法找到那些从官府的追拿下逃出升天的乱军家眷。

    一边思索一边走着,杨震已在不知觉间离开了城北范围。此刻已是未末时分,虽然天依然很是明亮,但显然这一天很快就要过去了。

    杨震知道,因为地处边塞,大同是与北京一样有宵禁的,便决定就此返回华严寺,将今日的收获转告钟裕,再由他来做最新的部署。毕竟,这次来大同真正的首脑还是钦差钟裕。

    待到天空渐渐暗下来时,杨震他们已回到了华严寺中,并和早已回来的钟裕见了面。

    当听完杨震的讲述后,钟裕不禁笑道:“看来杨千户今日确实是大有斩获哪。相比起你来,本官可就太惭愧了,那些地方官根本就没有露出半点破绽来。”说着也把自己的遭遇说了一遍。

    杨震听完后,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道:“大人,你想通过那些俘虏来查明兵变原由怕是有些困难哪。不光是因为他们未必肯那么听话,将乱军俘虏交出来,而且,我还担心他们会以那些乱军家眷的安危来威胁他们,使他们照自己的意思给我们想要的答案。”

    “唔,这一点确实值得商榷。以大同官员的心性,这种事他们也一定做得出来。如此一来,我想从这方面入手怕是极难了。”钟裕说着,便把目光落到了杨震的脸上:“这次还得要靠杨千户你在民间查探了。”说着还冲他一抱拳。

    “大人言重了,这都是下官当做之事。”杨震赶紧起身避让,随后又道:“但这次出去,便有人背后盯着,所以接下来我即便发现了乱军家眷,想把他们安然送来大人面前怕也有些困难哪。”

    “是啊……那些家伙一定不会轻易就让我们抓住把柄的。”钟裕理解地一点头:“此事确实很有些棘手。”

    “这个我来想办法,总能想出对策来的。”杨震目光闪烁,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此时却并没有说出来。

    不过无论如何,这一番明察暗访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他们已证实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大同官员在此事必然大有问题,他们究竟想要掩盖什么样的真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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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饮宴得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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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他去了北城?”刘应箕看着郭荣,眉头已不禁皱了起来。

    此刻在他身旁还坐着府衙同知潘镶锋,他是来向刘巡抚禀报之前去华严寺见杨震的具体情况的。

    刘应箕刚从潘同知口中得知杨震并没有拒绝邀约,看来像是要与他们亲近的意思,现在又听到对方随后又去了北城,心里自然会犯起嘀咕。

    郭荣点头再次确认道:“正是,是下官手下的斥候盯着他去的北城,绝不会错。而且,他还刻意那边的人谈到了兵变一事,应该是在调查什么。”

    “嗯?他竟懂得去北城查吗?是什么人给他的提示?”这下,刘应箕的心就更觉发紧了:“与他接触的是什么人?你可曾把人拿下了吗?”此时他的语气已带上了一丝森然之意。

    郭荣忙点头道:“人已经被带回来了。我们也问过他,他只说自己并没有说什么话。”

    虽然他说得简略,刘应箕却知道自己这位下属一定在那人身上用了些手段,故而倒也不怕他不肯如实招供。在沉吟了一下后,他又继续道:“这么看来这个杨震也不是那么好收买的,潘同知,此事可就要交托给你了,务必要把此人拉到咱们这边才是。”

    “下官明白。他既然收了那十万两银子,想必应该是不会与我们为敌的。”潘镶锋赶紧点头道。

    “那你去吧,明天的宴席搞得隆重些,看他喜欢什么,别吝啬了。”在把潘镶锋打发之后,刘应箕又对郭荣道:“看来钦差大人对这次的差事还是真用心哪。自己在明面上查不说,竟还想到了用暗访这一招,我们之前还是小瞧了他的本事。”

    “哼,好在下官早有准备,不然真可能被他所趁。大人,我们是否需要给予一定的回击,不然下官担心会越来越被动的。看他今日的种种做法,摆明了是要和我们作对到底了。”郭荣提出了自己的建议道。

    他话音一落,就见刘应箕很是严肃地一摇头:“不,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时鲁莽而去做什么对钟裕不利之事。那样只会叫我们更加被动。之前忻县一事虽然不是我们做的,已让我们惹下一身骚了,我绝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听明白了吗?”

    “是!”看出刘应箕是认真的,郭荣即便心下有些不以为然,却还是肃然应道。但在沉默了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道:“大人,你之前提到说有办法能叫钟裕改变想法,这到底是什么办法?”

    “这个嘛,过两日你就知道了。”对此,刘应箕却又卖了个关子,很是神秘地一笑:“不过那个锦衣卫千户杨震那儿,你的人还是得盯紧了些,此人也不是个善茬,必须慎重些。”

    “是!”郭荣纵有满腹的疑问,但既然抚台大人不肯直说,那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把疑问憋在心里,只等着事情的发生。

    之后这天,杨震白日里依旧如昨日般在大同城里四处闲逛,看能不能发现些什么有用的线索。只可惜这种事情却是要讲运气和缘分的,所以直到黄昏之前,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临近了潘镶锋约自己赴宴的时间,杨震便带了一起出来的蔡鹰扬和胡戈转去了位于城中的得胜楼。

    这得胜楼可算得上是大同城里数一数二的大酒楼了,在这个一般建筑都只有两三层的年代里,它竟高达五层,在周围那一大片的平房中大有鹤立鸡群之感。

    虽然已是晚饭时间,但得胜楼里却没有其他饭馆子那般的喧嚣吵闹,显得有些宁静,就好像这儿压根就不是酒楼饭馆一般。杨震见了却是略一点头,只这一点,就让这座得胜楼的格调一下就远远高出了其他酒楼数筹,只有这种高高在上的气派,才能吸引那些自命不凡的贵客来此用饭。

    见杨震他们三人大摇大摆地走进楼来,站在里面迎客的小二便笑着赶了上来:“几位客倌里面请,不知可有订下雅间呢?”

    杨震目光一扫,便发现这酒楼大堂里根本就不像其他酒楼那样摆满桌椅,反倒是很风雅地摆着些字画屏风什么的,怪不得这儿没什么动静呢。而再把目光看向两边,就发现,那儿早隔出了几处雅间,想必整座酒楼应该全都是如此安排的了,没有大堂,只有雅间。

    正当他想说明自己来意时,楼梯处已蹬蹬地走下一人,一见杨震,顿时脸上就挂起了笑意:“杨大人来得果然准时,还请随下官上去吧。”却是潘镶锋。

    小二显然是认得这位潘大人的,一听杨震是他所请的贵客,脸上的笑容就更多了几分谄媚之色:“大人莫怪,小人眼拙,没能认出您老人家来,小的……”

    杨震淡淡一笑:“你做得没错,我有什么好怪你的?”说着已抬步走向了楼梯。潘镶锋在楼梯口一个侧身,便让出道来,然后落后半身身位地跟在杨震身后,小声道:“大人,咱们的天字号房就在顶楼。”

    杨震略一点头,便举步朝上蹬去。说实在的,自来到大明朝后,杨震都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登过比这得胜楼更高楼了,就是北京城也没有比这更高的酒楼。所以在上楼时,杨震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潘镶锋一听,脸上顿现骄傲之色:“非是下官自夸,我们这得胜楼除了一些佛门寺塔之外,确实没多少高楼能比得过的。尤其是酒楼,或许只有传说中宋朝东京汴梁的樊楼比这还高了。”

    “哦?这酒楼造这么高却是何意哪?”杨震颇觉古怪地看了一眼半开着窗的外面一眼道。

    “其实这也与咱们大同的处境大有关系。因为身在边地,时刻会遭到蒙古鞑子的侵犯,故而除了城墙处的望楼外,官府便想到了再造这座高楼以望敌之用。不过因为不是时刻都有战事,这楼空着也是浪费,便被这得胜楼的老板给买了下来,平时充作酒楼,战时再作望楼之用。”潘镶锋耐心地解释道。

    杨震这才了然地一点头,这或许也能算是地域特色了。说话间,几人已来到了顶层,杨震打眼一看,却发现这顶楼居然只有一个雅间,换句话说,这整层楼就是他们饮宴的所在。

    正因为这地方够宽敞,所以酒宴座位就照着仿古的单席制而设,除了围成一圈的席位外,周围角落里还跪坐着几个姿容甚是不俗,手持琵琶等各式乐器的女子。

    另外,在席位后面的墙上,更挂了不少书画作品,虽然杨震对此没多少鉴赏能力,但想必也一定不是凡品了。

    听到有人上来,几名正在书画前一边观瞻,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的锦衣男子就纷纷转过身来。看到杨震他们的站立方位,他们几个就知道了来者身份,顿时一个个脸上都透出了友善或讨好的笑容来,随即迎上前来,打躬作揖见礼道:“见过杨千户。”

    杨震朝他们略一拱手,算是还礼,然后问了一声:“几位是?”他问这话时,看的却是潘镶锋。

    既然潘同知是此次宴会的主人,客人都是他所请的,自然得由他来给杨震引介几位陪客了。潘镶锋赶紧笑着上前,伸手为杨震介绍起几个男子,这几个都是大同城里的头面人物,一个是盐商李常,一个是管着大同城货运的常捷,另外三人则是府衙中的官员。

    再次与他们见过礼后,杨震才与他们分别入席。既然潘镶锋主请的他,自然由他坐了上座,其他人则各按身份高地而坐,叫杨震略有些疑惑的是,那李常居然比其他三名官员坐得更高。

    要知道大明朝商人的地位向来不高,别说比官员坐得高了,就是平起平坐也是极其少有的事情,即使现在已是万历年间,多少年下来的规矩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给破了。可眼前的一切,却很是自然地形成了,不单是另外那名商人,就是几名官员,似乎也对此座次习以为常。

    随着主人与客人尽皆入席,酒宴自然也就开始了。得胜楼很快就把准备好的酒菜如流水一般端了上来,酒是好酒,菜更是好菜,而且份量十足。这对坐在最下面的蔡鹰扬来说,自是极其痛快的一件事情,如果没有周围那不断传来的阵阵乐曲声,他会觉着更加痛快。

    不过杨震就不可能和他那般放开手脚大吃大喝了,因为他需要应付不断应付几名陪客的敬酒,还得和他们客套几句。半个时辰下来,他酒倒是没有少喝,菜却根本没吃多少,这让他的一张面孔此刻都有些泛红了。

    眼见酒已过数循,寒暄客套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潘镶锋这才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道:“来,下官再敬千户一杯。之前下官对千户之敬意只来自你我的同乡身份。可就在今日,下官却听说了千户在京城的种种事迹,心下就对大人是真个五体投地了。像千户大人这样敢作敢为之人,怕是满朝都没几个。”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并亮了亮杯底。

    杨震见他模样,就知道对方要入正题了,心里也是一提,随即笑着拿起酒杯,只浅尝了一口,静等潘镶锋把话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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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财色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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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杨震这一副作派,潘镶锋明显迟疑了一下。在他想来,像杨震这样的年轻人,只要自己着意地吹捧几句,说几句好话,对方必然会很是得意,然后接下来便好办得多了。但现在看来,他显然是把事情,或者说是把杨震这个人想得过于简单了。

    好在潘同知可是在官场中打滚多年的老手,在察觉杨震反应过于平淡后,便迅速有了针对的说法:“看来杨大人有些不信下官刚才的那番话了?想来也是,下官身在大同,而大人之作为都在北京,下官那么似乎确有奉承之意。但下官在这儿却可以发誓,下官所言句句是实,绝不敢说那违心之话。”

    “哦?那潘大人倒还真是有心了。”杨震依然是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也不说信,更不说不信。

    “大人在北京先是几次与当地恶霸为敌,将那在你辖地的帮派势力和纨绔子弟打得满地找牙。之后又为了替百姓出头而当众斗杀一名倭人,并因此而身陷囹圄。在出狱后不久,大人还智断元宵节的纵火案……这种种件件,让人听了都难免感佩,下官身为大人同乡更是与有荣焉哪!”眼见杨震还是没有多少表情,潘镶锋便索性将事情摆开来说了一遍。

    “没想到杨千户竟在京城做下如此多的大事,实在叫小人等佩服哪!”其他几个陪客听完这番话后,也一个个面露钦佩之色,两名商人更是避席而起,冲着杨震拱手施礼。

    对方都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表现得如此尊敬了,杨震自然不好再如刚才般冷淡应对,便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道:“几位太客气,些许小事,也算不得什么。我既食朝廷俸禄,自当为官府分忧,为百姓做主。”

    “好,杨大人这句话实在是道出了为官者的心里话,真说起来,哪一个当官的不希望为百姓,为朝廷一尽自己的绵薄之力呢。下官虽然不才,也是一直如此要求自己的。”潘镶锋立刻就抓住了这个机会,把话题扯向自己希望发展的方向,说着神色又是一黯:“奈何下官职分卑微,很多事情都做不得主,有时候也是有心无力哪。”

    “潘大人这话实在过于自谦了,你乃堂堂一府同知,何来卑微无力之说?”身旁几人很是识趣地“劝慰”道,但落在杨震眼中,这分明就是他们早已串通好了表演而已了。

    “各位你们不在其位,自然不明白本官所担忧的是什么了。”眼见机会已到,潘镶锋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指向了真正目的:“想必各位身在大同是知道最近咱们这儿所发生的兵变一事吧?”

    “那是自然。兵变一起,各处商家因为担心道路被乱兵所占,连进出货物都几乎停滞了,我的生意自然大受影响,如何不知?”常捷抢先叹气道。

    “是啊,我那盐业生意最怕的就是道上遇到什么问题,故而只有尽量维持而已,至于进出货物,只有先看看了。但库存实在有限,这日子确实难过了不少。”李常也点头道。

    其他几名官员对此事虽然不是紧密相关,却也说自己在兵变后是如何提心吊胆什么的。但他们的神情落在杨震眼中,就浑不是所说的那样了,他完全没有从这几人眼中看出对此事的担忧,也就潘镶锋七情上脸,还演得有些模样。

    不过他也不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道:“本官正是为此而来,此事确实对大同各方之人有着不小的干系。不知潘大人对此又有何忧呢?”说着一双眼睛已盯向了潘镶锋。

    潘镶锋又叹了口气:“其实这次兵变虽然来得突然,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但对我大同来说也未必真有那么可怕。各位不在其位或许不知道吧,在抚台大人和郭总兵的调度之下,几路叛军已被平定得差不多了。只是因为尚有余烬未曾扫灭,为了不致产生不必要的伤亡损失,官府才一直将此事秘而不宣。”

    “还有此事?”两名商人一听,顿时面露喜色,然后赶紧夸赞了官府几句,说他们办事果然可靠迅速什么的。

    杨震见他们一唱一和,心下也犯起了疑惑,他们这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刘应箕他们在平叛一事上立了功劳吗?还是另有其他打算尚未表露出来?

    就在他有些疑惑的当口,潘镶锋终于将最终目的给道了出来:“杨大人,你我既是同乡,又一见如故,下官有几句话即便知道说了可能会让你不快,也必须要说上一说了。

    “本来,要是继续由官府这么平叛下去,平定叛军那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但是现在,因为朝廷派了钟钦差前来大同查案,这事情便又多了几分变数。一旦钟钦差因为听信某些人的谣言,相信抚台大人他们有什么问题,从而拿问他们的话,对几位大人的不公倒在其次,下官只担心,这会导致原来已大好的平叛之事出现反复,甚至让蒙古鞑子有机可趁,对我大明边境产生威胁,那事情可就不好办了。

    “下官身为大同官员,一心想为这儿出把力,做出贡献。虽然明知这些话可能会得罪杨千户,但身为大人同乡,实在不想大人在此事上有所偏差,而毁了你的英明哪。”说完这些,潘镶锋便从席位上站起身来,深深地朝杨震施下礼去。

    “原来图穷匕见是在这儿!”杨震心下了然,面上却是一副惶恐的模样,赶紧也站起身来,把依旧弯着腰的潘同知给扶正了:“潘大人多礼了。你之心意,本官已然明白,对你这片为大同的拳拳之心,也是深有同感哪。”

    “多谢大人的理解……”潘镶锋似乎有些激动,眼中甚至还带上了一些泪光来:“若是大人能让钦差大人也明白咱们这些大同官员的苦心,那下官真要感激涕零了。”

    没等杨震表态呢,那几名陪客也都纷纷起身行礼,说着相似的话,也就是希望杨震能以大同地方的平靖为念,让钟裕太过刁难云云。

    杨震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能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来说教了,只好把他们一一搀扶正了,然后向他们保证自己会尽力去与钟裕沟通的。

    这一番下来,直看得下面坐着的胡戈和蔡鹰扬两人都有些傻眼了,怎么自家大人竟会被这些人给说服了呢?

    其实此时若是换了个意志不那么坚定,同时又自命正义的官员,还真说不定会被他们的这番言辞给打动了。毕竟他们所言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只是他们把一些最关键的问题给隐藏了而已。

    但这些手法对杨震却几乎是没有任何影响的,他心性坚韧,认准了的事情就会一做到底。比如想对付张居正,即便知道双方实力悬殊,即便知道张居正对大明朝廷意味着什么,但只要他已做了决定,就断没有更改的可能。与此相比,大同这里的事情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

    潘镶锋他们可不知道杨震的真实想法,只道他已被自己精湛的演技与说辞给说动了,所以接下来的情绪就明显比刚才更是高亢些。几人不断轮流给杨震敬酒,口里也不时有着奉承之话喷涌而出。

    对此,杨震倒也不反对,显得很是受用地和他们推杯换盏,言笑晏晏起来。至此,酒席上的氛围已到了顶点。

    在酒意上来之后,那常捷突然道:“杨大人能如此为我大同着想,我这个大人商人无以为报,只有……只有以区区铜臭之物以表敬意了。”说着,只见他在自己怀里一阵掏摸,便取出了一张纸来,摇摆着身子来到杨震跟前。

    杨震只道他也是拿银子行贿的,便只是一笑,也不说拒绝。可在接过那张纸后,他的面色就是一变,那不是之前所见到的银票,而是一张房契,一张京城的房契,从地理位置上看,这房子所在可不便宜,占地更是不小。

    “还请杨大人莫要嫌弃在下的这点心意。”把房契呈送过去后,常捷眼巴巴地看着杨震,似乎很怕他不接受。

    如果是银票什么的,杨震倒还未必会接受。但这房契却不同了,随着兄长杨晨进京,杨震就想到了住宿问题。而且张静云一个女人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自己,自己也过意不去,也曾想着在京城置下地产来,也好成个家。但北京城里的房子即便是五百年前的大明也不是那么好买的,即便他是锦衣卫千户,想买一套属于自己的大宅子,也不是光有钱就成的。

    不想这个问题现在竟要被解决了,看着这张房契,要说杨震不动心那自然是假的。

    见杨震在接到房契后便一脸深思的表情,潘镶锋几个却有些紧张了起来,别是弄巧成拙,他是个洁身自好之人吧?但随后一想又不对,自己之前送的十万银票他不是收得很是痛快吗,那这套宅子他也不会推辞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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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财色动人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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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杨震沉默不语,不见喜怒之色,潘镶锋也不禁有些慌了,试探着叫了一声:“杨千户,这宅子……”

    听到这声招呼,杨震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淡淡一笑,冲常捷一点头道:“常员外的这份礼物实在叫我受宠若惊哪。本来,我身为朝廷命官实在不该接受这等厚礼,但我看得出来,这也是大同官民的一分心意,不收也怕伤了各位之心,那就收下吧?”

    “大人所言甚是,以大人过往之功绩,我等送一套宅子那也是应该的。”虽然心下对于杨震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说法很不以为然,但常捷面上却堆上了欢喜之色,就好像是自己得了一套宅子般,还得吹捧杨震几句。

    见杨震收下了房契,潘镶锋几人脸上的笑容便更盛了,态度似乎也更亲近了些。因为在他们看来,只要你肯接受贿赂,那就一切都好说话了。与他们的感觉截然相反的,是敬陪末座,一直只顾着自己吃喝的胡戈和蔡鹰扬两人,此刻却面露惊讶,甚至是带着点气恼之色,自家大人怎么会接受他们的贿赂呢?难道他真打算帮这些大同官员了吗?

    这两人的神色自然没有瞒过杨震的眼睛,对此,他只给二人打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而后才端起酒杯朝常捷敬道:“常员外如此客气,本官也实在难有什么能回馈的,就借花献佛,敬你一杯以表谢意吧。”

    常捷不敢托大,赶紧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才道了声谢,又回敬了杨震一杯。

    眼见席上的气氛已更见高涨,潘镶锋便朝李常也点了下头。后者会意,端着酒杯敬了杨震一杯后道:“既然常兄都向杨大人表达了自己的敬意,那鄙人也不能缺了礼数。不过鄙人可没有在北京的房产,只能给大人一点别的玩意儿,希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说着便轻轻拍了两下手掌。

    既然前有送十万银票,继而又有送大宅子的,那这一份最后的大礼应该也不会比前两份差吧,杨震倒也对此颇感兴趣。其实不光是他,就是胡、蔡二人,虽然认为他收受贿赂不是好事,却也对接下来的东西很感兴趣。

    而当发现这份礼物不是由李常随身所带,却是由他拍手命人送进来的后,两人对此的兴趣就更为浓厚了,忍不住就朝楼梯处张望过去。

    片刻工夫,几声轻盈的脚步就从下面响了起来,待看到来的是什么人后,蔡鹰扬倒是没什么变化,胡戈的呼吸却是陡然一粗,脸也红了起来。

    因为走上来的,竟是三名姿容甚为艳丽,穿着一袭薄薄的纱衣,玲珑身段若隐若现的年轻女子。又因为她们是从下面上来的,领口又开得颇低,胡戈居高临下地看去,正好看到她们胸前的那一片丰盈与雪白,这对一个少年郎来说刺激自然是不小。

    那三名美人儿轻盈地来到席前,然后朝几人款款拜倒,用婉转如莺啼的嗓音娇声道:“小女子见过几位老爷……”说是见过几位老爷,其实她们的目光更多的只在杨震身上打转,因为她们知道自己此来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李常作为这三女的主人,此刻并没有急着让她们起来,而是就叫她们这么跪伏在地,让坐在上面的杨震能清楚地看到这三女的本钱——无论容貌还是身段,那都是极出色的。

    片刻后,他才笑着对杨震道:“杨大人,比起常老板来,鄙人自然没有大宅子可送。但所谓金屋藏娇,既然大人得了一处宅子,就当配上这三名美娇娘才是。大人以为如何?”

    潘镶锋此刻也在旁抚掌附和起来:“李老板果然是个妙人,竟会想到送出如此绝妙的礼物。英雄美人正是世间绝配,而像杨大人这等英雄人物,普通美人自然难以匹配。但既然质量上比不过,那咱们就以数量来配,大人可还满意吗?”说着很有些期待地也看向了杨震。

    在他们想来,像杨震这等年轻男子,在见到三个如此娇滴滴的美人儿时,必然会大为心动,就是一时把持不住,露出迷恋的神态来也属于正常状态,毕竟谁不是从血气方刚的少年时候过来的呢?

    但杨震的反应出乎了他们所有人的意料,自这三个美人儿出现,杨震只是很随意地扫了一眼,就没怎么当回事了,更别提他们自以为的什么色授魂与了。

    这几位可不知道,别说前一世的杨震曾接触甚至是那啥过不少美人,就是这一世,他也有两个远比面前三女要美得多的红颜知己。或许张静云和洛悦颍在穿着上没有此三女这般诱人,但杨震的心理年龄早过了只看皮相色相的时候,岂会被这种红粉阵仗所迷惑?

    在淡淡一笑后,杨震才开口道:“李老板所说的厚礼就是这三名女子?”

    “正……正是。”感觉到杨震对此并不是太有兴趣,李常突然有些尴尬起来。说实在的,为了准备这份礼物,他可没少花心思和钱财,可现在看来,似乎效果很是惨淡哪。

    杨震轻轻一摇头,语带歉意道:“那本官可就要说声抱歉了,这份厚礼还恕我不能接受。当然,李老板的好意,我还是心领了。”

    “啊……这却是为何?”潘镶锋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说实在的,若是换了自己,有人送这么三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来,怕也不会推辞的如此坚决吧。

    “实不相瞒,本官早已有婚约在身,并不想让她伤心。故而,此三女是无论如何也不会领受的。”杨震给出的解释虽然会被有些男人所不屑,但他们却也不好反驳,专情一人终归不是坏事嘛。

    当然,杨震并不光因为张静云或是洛悦颍的缘故才不肯接受此三女。实在是因为此三女身份来历他都不知,如何感接到身边来?要是她们有心要对付自己,或者只是把一些情报送出去,就够他喝上一壶了。

    “大人如此专情倒是叫人意外与佩服了。不过男子在外逢场作戏总是难免,若大人觉着此三女不宜带回京城,何不暂且收下,就在我大同先享用一番呢?想必也没人会将这事告与夫人吧?”潘镶锋自然不会那么容易作罢,就想到了这个退一步的说法。

    他说话间,那三名女子也楚楚可怜地抬头望向杨震,就好像真个特别钟情于他,就是只是杨震在大同时跟随一段时日也是好的。

    换了其他男子,比如那边坐着的胡戈,这时候只怕早就心软,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了。但杨震这次却格外坚持,即便对方如此劝说,几个美人儿眼巴巴看着,他依然大摇其头:“那就更不妥了。本官住在华严寺中,那可是佛门圣地,带几个女子同住却成何体统。各位就不必再劝了,这份厚礼,本官是敬谢不敏的。”

    见他说得如此坚决,潘镶锋知道再劝也没什么用,反而会让他不满,就只好不再说话,挥手让三女退下,然后几人重新喝起酒来。

    但因为这么一来,几人喝酒的情绪反倒没有之前那般高涨了。于是在又喝了几杯,说了会儿闲话以及带着些深意,让杨震为大同百姓着想的话后,这一场酒宴也就草草结束了。

    在与几名大同官员告别之后,杨震便带了蔡鹰扬二人往华严寺方向走去。走了不一会儿,他就发现身旁的蔡鹰扬面色有些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笑了起来:“鹰扬你可是有话要说吗?你我兄弟,有什么就说什么,别憋坏了自己。”

    “二哥,这可是你让我说的,说错了你可莫要怪我。”蔡鹰扬明显是憋得难受了,在说了开场白后,也不等杨震表态,就立刻接道:“你今日接下那些人的厚礼实在是太不该了。虽然我没什么见识,却也知道拿人家的手短。现在你接受了那一处宅子,接下来还能好好办差吗?”说完,有些气鼓鼓地瞪着一双眼睛看向杨震,等着他给出回答。

    胡戈听他如此说话,心里就不免有些紧张起来:“这鹰扬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他会不会因此得罪了大人,我又该怎么办呢?”

    但杨震的反应却大大地出乎了胡戈的意料。只见他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减少半点,拿手拍了拍蔡鹰扬的肩膀道:“能说出这番话来,说明鹰扬你确实成长了。不错,若是换了别人,在此事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接受他们的好意,然后与之同流合污,要么就是拒绝他们,一心与之为敌。

    “但你想过没有,我们做事为什么非要被这两个选择所左右呢?为什么我就不能拿了他们的好处,同时还站在正义的那一边呢?这两者有什么矛盾吗?”

    “啊?”听了这番话后,蔡鹰扬就不觉有些傻眼了。在迟疑了半天后,他才道:“二哥你的意思是,钱照拿,事情不办?那是不是太卑鄙了些?”

    “哼,对付那些卑鄙之人自当用非常手段。”杨震冷然一笑,显得很不以为然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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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困难与压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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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卑鄙之人,当用非常手段吗?”钟裕重复着杨震所说之话,目光却落在了桌子上那一叠银票和房契之上,脸上露出了些微的惊讶之色:“这些大同官员还真是好大的手笔哪!”虽然他之前曾向杨震提起过有人会给他不小的好处,但这好处也着实太大了些。

    同时,对于杨震在得到这么多好处的情况下依然坚定之前所想,没有被财帛所动,也叫钟裕感动,对这个年轻人又高看了几分。也正因如此,钟裕反而更为杨震考虑了:“杨千户你就不怕一旦他们得知你这种做法后会恨你入骨吗?”

    杨震脸色一肃,点头道:“这个我自然考虑过了,但只要我行事小心些,真待他们觉察到什么,只怕已经晚了。而且大人以为若我不接受他们的贿赂,这些人就不会想着如何对付我吗?既然横竖都会得罪人,那还不如拿了他们的好处,这还能暂时麻痹他们一会儿,从而为咱们的察访多点时间呢。”

    “你这话倒也有些道理。”钟裕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来:“这两天里,你可曾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吗?我在明面可没有任何收获哪。”

    杨震把手一摊,无奈地一摇头:“至少现在也没有什么收获,我虽然已知道那些乱军的家眷以往多在北城一带,可去打听之后却发现那些人家早就不知所踪了,故而想从这边入手查出兵变原委怕也有些困难。”

    “什么不知所踪,明显就是被官府拿了去。他们既然要应付朝廷的查察,自然会有所警惕的,那些乱军家眷乃是一个大问题,自然不会放过了。”钟裕很有些不安地揉了揉眉心:“只是不知道那些家眷会被如何对待,希望他们还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们全数……”

    “这个倒不至于,要杀害这么多人,一来他们没有这胆子,二来也没机会,所以大人不必担心。不过我觉着他们应该会将这些人关在我们找不到的所在,直到我们无功而返,离开大同后,再将这些家眷与被俘的乱军一并处置吧。”杨震推断道:“但即便如此,对我们也很是不利,除了这一点,我实在想不出其他能破解当下迷局的方法和线索了。大人可有什么见解吗?”

    “在大同想要找出他们所说之外的线索确实不易,可我相信他们还做不到一手遮天,总会有机会的。”钟裕看向杨震正色道:“正因事情难办,才需要你我全力以赴。我会在官场中继续找机会,我就不信大同这么多文武官员都会与他们沆瀣一气,不顾朝廷制度与正义;至于杨千户你,就依照既定之策继续在民间寻找线索,我们总能寻到一些破绽的。”

    杨震深深地点头。这两人都是坚忍之辈,即便看出自己面前的是一个什么样的难题,依然一心想着将这黑幕冲破。但两人可不知道,接下来他们所要遭遇到的困难将比想象还要大得多。

    虽然杨震已接受了来自大同官府的“好意”,他甚至还在潘镶锋面前说过自己会帮他们劝说钟裕莫要一直纠缠此事。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接下来一段日子里继续在大同城各处,尤其是北城一带游逛,打听消息。

    即便这时候潘镶锋突然走到他面前,指着鼻子说他背信弃义,杨震也有充分的理由加以解释——我只是受命行事而已,话也已带给钟大人了,他不肯接受你们的安排。至于我这么做会不会给你们带来麻烦?你们大可放心,我也只是虚应其事,不会真全力去查的。——当然,是不是真全力在查,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不过这番说辞杨震明显是有些准备得多余了,因为之后几日里,虽然他外出查线索时依然有人在背后跟着,但却并没有一人站出来斥责他的背信弃义,就好像对方完全忘了有之前那番结交一般。

    开始时,杨震只道对方是在隐忍,是在等待什么。但在连日的劳而无功后,他就知道浑不是这么回事了,那些大同官员所以没有心急火燎地制止自己的暗查,只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办事能力而已,他们相信杨震就是再怎么查,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找出任何对他们不利的线索来。

    几日下来,别说是找到什么乱军家眷的身影了,就是与他们相关的事情都几乎没打听到什么,就好像这些人压根就没有在大同城里待过一般。但杨震确信,即便不是全部,也应该有不少乱军家眷曾是城里的居民,只是被人用极其强大的势力给抹去了存在痕迹而已。

    当觉察到这一点时,杨震心里就不禁产生了一个疑问:这真是大同上下官员能做到的吗?或许强权能让一两个人存在的痕迹彻底消失,但让一个族群,一个在城里生活了几十年的数以百千计的族群彻底消失,那真是官府能做到的事情吗?还是说他们动用了其他自己所想不到的手段?

    不,杨震相信这天下间几乎就不可能存在这么大的能力,即便是当今天子或是首辅,怕也没有如此强大的势力能把千百人的存在彻底抹去。百密尚且一疏,更何况是做这么大的事情了。

    在纠结了许久后,杨震猛地想到了什么,是自己之前的想法出了问题。虽然城北确实是那些乱军家眷以往生活的区域,这确实给了自己一个查察的重点,但又何尝不是那些官员着重掩盖的重要所在呢?

    而那些乱军家眷,既然明知道自己的丈夫、兄弟、儿子是犯了大错的,也必然会担心官府将因此定自己的罪,捉拿自己到案以对付自己的亲人。那他们也必然会想着离开北城,甚至是离开大同才是。这也是杨震这几日里几乎转便了大同北城一带却一无所获的原因之一了。

    在想明白这点后,杨震既感欣然,又觉有些茫然。这么推断下来,城北是几乎不可能再能找到线索了,而大同城这么大,又要像之前般茫无目的地乱找可就与大海捞针差不多了。而且很可能,这些乱军家眷更已逃离了大同城,那想找到他们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是继续在北城碰运气,还是去别处转转,又或是出城去找?”杨震的心顿时有些乱了,竟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当杨震面临艰难的抉择时,钟裕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他也碰上了难题,自己之前以为是破绽的地方,大同官员却告诉他那儿压根就没有任何问题。

    之前钟裕曾提及过要让郭荣将被俘的乱军将士带来给自己查问,从而确认那些乱军是否确只是因为粮饷问题而作的乱。当时从那些人的神态看来,钟裕是觉着自己已找到突破口的,只看郭荣他们肯不肯照自己的意思把人交出来了。

    但眼下,钟裕才发现自己还是太自以为是了,事情远不像所想般简单。

    就在钟裕跟前,此刻就跪伏着五六名满身是尘土和血迹的乱军将领,只看他们那狼狈样和面上的菜色,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是伪装的,只有几个月来没有着落,无处觅食的人,才会表现出这种状态。

    对于郭荣竟真把人带来让他盘问,钟裕还是有些意外的。但既然人都带来了,他自然不会客气,便迅速对这六名俘虏进行了盘问。

    可一番盘问之后,钟钦差却有些懵了。因为这三人所给出的口供是完全一致的,都和那些官员所提到的说法完全一致,他们所以发动兵变,就只是因为军饷不足。

    任钟裕如何引导,如何强调自己身为钦差可以将他们收到自己手下看押而不使他们被大同官员报复,让他们实话相告,那六人的态度也不见一点变更,只说自己有罪,因为一点军饷就反了朝廷,罪该万死云云。

    要知道,钟裕讯问时堂内都是他的人,郭荣他们以避嫌的理由都不在场。能让这些连朝廷的反都敢造的家伙如此乖乖配合,足可见对方的实力有多么强悍而可怕了。

    在几番诱导却依然没有任何收获之后,钟裕只得命人将他们带了出去。同时心里不得不对眼前的处境作新的判断了,他也和杨震一样,从这种反常的迹象里瞧出了自己所面对的势力有多么的可怕,这完全已经超出了正常地方官的能力范围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在掩盖什么,又到底是什么人在背后控制着这一切?我觉着这一定不是来自刘应箕的指使与策划,在他之上,必然还有一股力量在控制着大同的一切!”钟裕在大堂上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身在堂外的刘应箕看着满脸纠结的钟钦差,脸上露出了一切尽在掌握的莫测笑容。只见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是时候让他出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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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困难与压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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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前所面对的困难并没有消磨钟裕的斗志,反而更坚定了他要一查到底的决心。既然大同官员上下沆瀣一气,通过种种手段来阻止他们查出事情的真相,那说明此事一定非同小可,甚至有可能会危及到整个山西的局势。他身为朝廷的臣子,身为山西本乡之人,就断没有坐式不管的道理。

    所以即便一时得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证据,钟裕也没有一丝泄气的意思,依旧每日早早地就到了钦差行辕,召见官员谈话,然后又翻看下面呈报上来的关于平乱的公文。即便知道这些多半可能是被人修改过的,他也并不气馁,因为钟裕相信只要是说谎造假,总会留下破绽。

    这天中午之后,在照往常那般见过郭荣等相关官员,谈了会儿话后,钟裕就再次翻看起了手头关于平乱的公文。这几日来,战局似乎又有新的进度,又有两股叛军被剿平,眼下只剩聂飞等少数两三路叛军还逃窜在外了。

    若是换了别的官员,在看到这份呈报后必然会感到欣喜。因为这么一来,他很快就可以给朝廷一个满意的答复,然后拿着点统筹指挥的功劳返回京城了。但钟裕看了这些,却反倒有些烦躁起来,他可不希望自己就这么被人打发回京城哪,事情的真相还远没有查明白,他岂肯就这么走了?

    心头的烦闷,再加上六月很有些炎热的气候让钟裕很快就把面前的一盏茶喝了个干干净净。再次端起茶碗发现里面已空空如也之后,他便抬头想叫下人们给自己续水。可才一抬头,他便瞧见一名差役出现在了门口:“大人……”

    “有什么事吗?”面对外人,钟裕迅速隐去了面上的烦躁不安之色,淡淡地问道。

    “有人在外求见,说是您的叔父……”那仆役小心翼翼地道,他瞧出了钟裕心情不是很好,所以说话做事都格外的小心。

    钟裕刚想下意识地说不见——这段日子里,他这儿也来过不少大同本地的名士豪绅,开始时他以为那些人是为了表示尊敬或是想帮自己才来,便也接见了几个,但见面之后便发现他们都是来劝说自己莫要追究太深的,这就让他很是反感了,所以这几日里他除了本地官员外,几乎都不见外客——可一听说对方的身份竟是自己的叔父,就让他把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钟裕相信这大同城里还没有哪个人吃了豹子胆敢如此戏弄自己,那就说明来的真有可能是自己的叔父。这让他迅速改口:“把他请进来吧。”在那仆役离开后,他也从座位站起身来,走出门去迎接。

    过不多久,一名年不过五旬,看着只比钟裕大了不到五岁的中年男子就在仆役和几名守卫的陪同下走了进来。仔细看此人的眉目五官,就会发现他与钟裕有着五分相似,只是这人比钟裕要胖上一圈,就好像是他的充气版一般。

    一见这人,钟裕就赶紧走上前来见礼:“十三叔,你怎么来大同了?”来人正是他的族叔,在家中排行十三,姓钟名遥。

    钟遥见了自己侄子却也不敢托大,赶紧趋前几步,就要行下礼去。但钟裕怎敢受长辈的大礼,立刻赶上一步,扶住了对方:“十三叔,你这可就折杀我这个晚辈了。”

    钟遥这才顺势站直了身子,嘿嘿一笑:“你尊重我这个叔叔是你懂礼,我身为大明子民见官当然也得守礼了。至于说我为何来此,既然你这个侄儿想学先圣贤般三过家门而不入,到了山西也不回太原家里看看,家里就派我过来看望看望你了。”

    这一句话,说得钟裕一阵惭愧,一面将人让进屋里,一面道:“十三叔教训得是,是小侄太不懂事,回了山西也没去拜见各位爷叔……”

    “哎,我可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是钦差嘛,皇命在身,责任重大,自然不能只顾着私情的。”在说到私情二字时,钟遥还格外加重了一点语气。

    钟裕一下就听出了对方这是话里有话,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安来。但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尊重的模样:“不知十三叔你从太原一路而来大同除了看望我这个不肖侄儿外,可还有其他事吗?”

    “嘿,你虽然当了官,却还是如以前在家里时一般性子哪,藏不住话。”似是调侃地笑了一句后,钟遥才继续道:“我此次来大同主要是两个目的,第一便是来谈一笔生意……”

    话到这儿,便见有个仆役端着一盘茶点走了进来,这让钟遥的话就为之一断。钟裕微点了下头,虽然他走了仕途,却也知道钟氏一族的正经营生就是从商,所以钟遥说来此谈生意倒也合理。只是从刚才他的语气里分析,事情似乎没有那么简单,这让他不觉留了点心。

    待那仆役退出去后,钟遥才接下去道:“至于第二件事嘛,就是受两位老太爷之命前来看望你这位钦差了。”

    钟家作为山西当地的大族,家中大权也与一般豪族一样集中在长辈的手中。不过与一般大家族有些不同的是,钟家现在有两个老人当家。

    “是爷爷和四爷爷让十三叔你来的吗?那两位老人家有什么要嘱咐的?”这两个当家人中,一个是钟裕的亲爷爷,另一个则更年长些,被钟裕称为四爷爷。

    “有一桩关系到我钟家存亡的大事现在需要用到你,所以两位老太爷才让我来见你。若不是路途遥远,两老又身子骨吃不消了,只怕今日来见你的就是他们两个了。”待说这番话时,钟遥的神色已变得很是严肃而郑重。

    而听他这么一说后,钟裕的神情就变得更严肃了,什么大事竟能劳动两位爷爷如此看重,甚至说出家族存亡这等话来?这让一向沉稳的他也不禁声音有些发颤了:“两位爷爷到底有何吩咐?只要我这个当孙儿的能做到,一定不会让他两位老人家失望的。”

    “你要是真能这么做自然是最好不过了。”钟遥嘴角略略带出一丝笑意,然后才轻声道出了真实意图。

    虽然他这一番话说得很轻,似乎是怕被外面不相干的人听了去,但听在钟裕的耳中却不啻于是洪钟大吕在耳边鸣响,让他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对于他这反应,钟遥显然是早有准备的,见他愣住,也不着急,只在那儿缓缓地喝着茶,静等侄儿自己回神。

    良久之后,钟裕有些迟滞的眸子才转动了一下,随后整个眉头就皱成了川字,身子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无力地往椅背上一靠,这才缓声道:“十三叔此言当真?”

    “事关我钟氏一门兴亡,我怎会乱说呢?这些话都是两位老太爷的意思,你要不信,大可以回太原家中当面问他们。其实这些日子,在听说朝廷将严查此事后,两位老人家就已很是不安了。直到听说来的是你,他们才发觉事情还有转机,就把我派来见你了。”钟遥正色道。

    钟裕面上阴晴不定了好半晌,才又道:“不是小侄不信十三叔的话,可这事实在太也大了些,我以前怎么就全无所知呢?”

    “哼,你一直都只钻研圣贤书,我们老钟家又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能考中进士好光耀门楣的子弟,自然不可能叫你涉足这些事情了。毕竟这些事情有违法纪,你将来又是要当官的,能不知道还是不知道的好。要不是这次事情确实麻烦,而你又恰好领了这份差事,两位老太爷只怕也不会让你知道我们钟家的这件事的。”钟遥说话间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嫉妒之意。

    看着这个明着是自己叔父,其实跟兄长没有差别的男子,钟裕的心猛地揪紧了。以前,他以自己家族的富有,能让自己不必因为钱财之事而参与那些贪赃枉法之事为荣。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什么事都是有其另一面的,在家族富有的同时,原来也深藏着如此大的秘密,或者叫隐患哪。可笑自己之前还信誓旦旦地以为能帮山西帮朝廷除去大患呢,现在看来……

    又是良久的沉默,钟遥才继续道:“其实不光我钟氏一家,整个山西,像我们这样的大族还有许多,不然你以为如今已在天下间有些名气的晋商是从何而来?所以这一次你若是一定要坚持,那得罪的就不光是自己家,那些家族势力也不是你所能想象的。所以无论是为了你自己,还是家族,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接受两位老爷子的意思。”

    如果是刚才听了这番话,钟裕还未必会太当回事儿,可现在,他却感觉到了更大的压力。似乎连坐都坐不稳了。

    钟遥知道这种大事不是一下就能敲定的,也不想过分逼迫自己的侄子,便站起身来道:“你且好好想想吧,我会在此留上几日,到时想通了你再来寻我也不迟。”

    钟裕此时已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只目送叔父离开,同时心里就跟压了座泰山般地沉重,只想大吼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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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雷雨不眠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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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国与家,国法与家族利益摆在一个人面前,让他做出一个选择时,许多人口中会毫不犹豫地说自己选择国法,因为国远大于家。但是当这一切真发生在你身上时,选择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至少对钟裕来说就是如此。之前他在追求大同兵变真相时,最多只是考虑自身的得失安危,故而能很快就接受杨震的劝说,即便明知会得罪大同上下所有官员,甚至是朝中某些权贵也无所畏惧。可现在,当事情确实与自己的家族扯上关系时,就另当别论了。

    是继续如之前般全心投入查明真相,还是就此打住呢?

    其实就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他在尽力之下也依然毫无头绪,似乎已经足以给自己和朝廷一个交代了,或者兵变的真相确实就像刘应箕他们所说的那样,只是因为粮饷短缺呢?

    钟裕很想就这么说服自己,可他内心却还有一个声音不断地响起:事情若如此简单,家里怎么可能派了十三叔来找我呢?若如此简单,大同官员又怎么可能用尽方法,花费几十万两银子来拉拢杨震呢?这种自欺欺人的说法,根本就无法说服自己哪。

    “……大人!”杨震在身旁的一声呼唤,终于让陷于犹豫纠结之中的钟裕醒过神来,前者此时正用疑惑的目光打量着他,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走神了。

    刚才,在回到华严寺后不久,杨震就赶来向钟裕禀报自己这一日来的见闻与收获。可在听着杨震所说的与之前几日所报几乎没什么两样的说辞时,钟裕的心思竟忍不住再次游离到了这件为难的事情上去。

    见钟裕总算是有了反应,杨震才有些关心地道:“大人可是太乏了吗?还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竟如此的神不守舍?”

    “我……我没事,只是连日来翻看公文,实在有些困倦了。”到嘴的真相钟裕到底还是吞了回去。杨震的态度他很清楚,跟他说了,只会让自己更纠结,那还不如等自己先把事情想清楚了再说呢。

    “既是如此,那大人就请好好歇息吧,下官告退。”杨震朝钟裕抱了下拳,便欲离开。

    见杨震要走,钟裕心里又不禁生出一丝惭愧之意来,对方为了帮自己已尽了全力,可自己这个钦差正使此刻却有所退缩与犹豫,这实在是不当人子哪。所以下意识地,钟裕就叫了声:“杨千户……”

    “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刚走到门边的杨震闻言脚步便是一顿,转身很有些期盼地看向钟裕。

    “……没,没什么。我是想说你这些日子也辛苦了,别太劳累自己,也好好歇息吧。”钟裕终究没法把自家的烦恼说出来,只好敷衍地道。

    “是,大人好生歇着吧,一切有我呢。”略一抱拳杨震便出了屋子。待一离开钟裕跟前,杨震的眼睛就眯了起来,神色也变得很是严峻:“看来事情有变哪,没想到那些大同官员竟有如此本事,连钦差都能被他们给说动了。”

    杨震可不是一般人,今日钟裕的异样怎么可能逃过他的双眼呢?既然眼下他们只有这么一件事情在办,那他自然就能想到钟裕的为难是与兵变一事大有关系了。

    本来,杨震觉着只要有钟裕这个钦差在后面顶着,自己就大有可为,总会查出真相来的。但现在看来,事情已不是那么乐观了。如今钟裕只是犹豫,但谁能保证他接下来会不会彻底倒向大同一方呢?一旦他真做了这个选择,那自己这个副使再想如之前般查察可就很困难了。所以即便眼下所找到的这条线索并不是太牢靠,却也得试上一试了。

    想到这儿,杨震已转回了自己所住的禅院,叫来了胡戈:“你随我现在就去一趟东城。”

    “现在?”胡戈有些吃惊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空。此时已是酉牌时分,天已彻底黑了,而且头顶那爿天还被乌云遮盖了不少,看来过会儿就会有一场雷雨降临在大同城,这时候出去,不是很对头吧?

    杨震却不见半点犹豫地一点头:“不错,就是现在。趁着天黑,我们下山正好能避过那些耳目。”

    “是。”既然自家千户主意已定,胡戈便不再说话,赶紧返回自己的住处,拿了一柄短刀带在身上,然后就随在杨震身后向外而去。城里有宵禁,即便他们是锦衣卫的身份,却也得带把武器傍个身。

    借着夜幕的掩护,两人迅速从这一片禅院间悄然出来,然后从寺院的阴影间穿梭而过,直接出了华严寺的山门。

    “大人,今日我们刚去过东城你晚上又要赶去,可是找到了什么线索吗?”在确信二人身后没有尾巴后,胡戈忍不住问道。同时他心里也有些疑惑,若是白天杨震发现了什么重要线索非要趁晚再去一趟,怎么自己跟在身旁会没有发现呢?

    杨震果然点了下头:“不错,你可还记得中午时我们在城东小巷里见到的那名乞儿吗?我觉着此人有些古怪。”说话间,他脚下却不见半点减速。

    “啊?竟是他?这么个乞儿会与我们所查的兵变一事有关系吗?”这下胡戈是更疑惑了,同时也想起了几个时辰前所发生的事情——

    之前杨震就想明白了在北城很难再有收获,便把查访的范围扩大到了整个大同城。而这一下,对他们来说难度自然就更大了。几十万人口,无数的建筑与街道,却让他们在其中寻找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线索,这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上几分。

    但既然杨震做出了决定,身为他的忠实手下和兄弟,胡戈和蔡鹰扬就不得不跟着,同时也用自己的经验和眼光来对所见到的一切进行判断。

    只是连日下来,他们却依然一无所获,除了对大同城是格外熟悉了,其他的也就是买到了一些在北京需要花大价钱才能买到的山西以及塞外的特产了。

    比如眼前,杨震就蹲在一个街边皮货商跟前,饶有兴味地与这个蒙古汉子说着话,翻看着他摊子上那一张张狐狼等动物的毛皮。

    虽然大明与蒙古各部一直处于敌对状态,两国间的榷场更是长期处于关停状态,但双方的贸易却总是隔不断的。即便是位于前线的大同城里,也总有蒙古汉子带了自己的牛羊或是打猎所获取的毛皮等物前来售卖,再换取些日常用品。现在毕竟不是百多年前了,这种民间的私下交流还是被官府允许的,只要身上不带什么违禁的兵器等物,蒙古人进入大同也不是什么难事。

    “客人你真是好眼力,这张白狐皮确是我这些货物里最上等的了,若你真想要,我可以便宜了卖给你……”因为时常来此做生意,这位蒙古汉子的大明官话也说得极其流利,几乎都听不出什么口音了。

    杨震手里拿着一张白色野狐皮,眼中也有欣赏之色。但随即,他目光一闪,又想到了什么,便开口问道:“你手头还有另一张相似的白狐皮吗?若是有的话,我便一并买下了,价格不是问题。”

    “啊?”商人没想到杨震还是个大主顾,脸上立刻现出讨好的笑容来:“当日我确实在原野里猎杀了两只白狐,打算一只的皮给卖了,另一只给我的女儿做嫁妆……”

    “三百两银子,两张皮都给我,怎么样?”杨震伸出三根指头在商人面前一晃道。

    一听杨震所出价格是自己心理价位的数倍,商人顿时就连连点头:“成交。不过那张皮我放在了前面不远处的家里,客人是随我一道过去取吗?”

    “可以。”想到张静云和洛悦颍二女接受自己这份礼物时的欢喜神色,杨震脸上便现出了一抹温柔的笑意来。

    “咦,千户为什么要买两张白狐皮呢?这狐皮只适合给女子用哪,大人自己可用不上。”胡戈在旁见了,满心的疑惑。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二哥可是有两个红颜知己的。”作为跟随杨震时间极长的蔡鹰扬见他有疑问,就得意地道。

    “大人除了张姑娘外竟还有红颜知己哪?那她是什么人?长得怎么样?”胡戈心头的八卦之火顿时就燃烧了起来。张静云他是见过好几回的,觉着这位姑娘无论容貌和品性都与自己爱千户很配,不知另一个又怎么样。

    “洛姑娘那是美若天仙哪,可不比张姑娘差多少,我还叫他二嫂呢。”蔡鹰扬赶紧为这一位二嫂说话道。

    听到两个手下在背后嘀咕这些,杨震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你们都说什么呢,赶紧跟上了。”

    两人这才赶紧答应一声,紧随杨震他们穿街过巷地来到了城东这儿算是比较偏僻的一条巷子里。待杨震买了狐皮,重新回头想走出小巷时,却听到了几声喧闹之声,然后又见几名衣着破烂的乞丐正在追打着一名同样打扮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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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雷雨不眠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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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繁华的城市也有其阴暗面,无论是北京这个大明皇城,还是杭州那样的人间天堂都无法避免,大同自然也是一般。

    那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乞丐,就是城市阴暗面的表现之一。在一般人看来,他们是最最弱小的存在,似乎你只要呵斥一声,这些堆满了谄媚笑容向你乞讨食物钱财的家伙就会夹着尾巴逃跑。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至少当他们面对比自己更加弱小的存在时,便会露出全然不同的一面。

    杨震他们现在所看到的,就是乞丐们所表现出来的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五六名成年的乞丐追打着一名比他们要小得多的少年乞丐,而且从他们神情和动作来看,是真要将人往死里打了,他们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几乎是照着少年的软肋要害处下手,只要一个不好,少年就很可能命丧当场。

    “这……怎会这样?”胡戈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切,虽然他一直也在市井中厮混,却从未见识过如此情况。至于蔡鹰扬,则更是看得傻了眼。

    只有杨震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这个挨打的少年乞儿必然不属于那伙人多势众的乞丐群,而且还侵入了他们乞讨的地界,故而才会被这么多人追着殴打。其实这是很常见的底层现象,一座城市能通过乞讨获得的东西终究有限,乞丐们为了生存自然会抱团,从而便有了后世小说影视中所说到的“丐帮”。

    当然,现实中的丐帮远不像文学作品中所描述的那般浪漫与高大上,他们只是一群为了生存而抱团取暖的可怜人而已,而且也不可能真形成什么全国性的大组织,最多是一座城市的乞丐联合在一起,有个头儿而已。

    当一个不属于他们这个群体的乞儿出现在他们的“势力范围”进行乞讨时,这些乞丐为了保障自己的权力自然是要用武力将人赶走的。眼前所看到的,也就是这么一番景象而已。

    对此,杨震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他不是圣人,不可能去为每一个人着想,何况他现在还有事需要办呢。可其他却不是这么想的,胡戈和蔡鹰扬在愣怔之后,终于忍耐不住,口中喝了声住手,便欲上前阻止这些家伙继续行凶。

    那些乞丐听到有人大喝,又见是几名衣着光鲜的成年男子,刚才的凶狠之气顿时就是一泄,打向那小乞儿的动作就没有之前那般用力了。

    杨震虽然自己不想出手,但既然两个兄弟看不过眼,他也不会阻拦他们打抱不平,便只是微笑地看着两人上前。但随即,他的脸色突然一凝,似乎想到了什么,就在蔡鹰扬两个将将要抢上去时,又突然把他们给拉住:“且慢!”

    “嗯?千户(二哥)你这是做什么?”两个被他拉住的兄弟很有些诧异地回头看向他。

    而趁着这一顿的工夫,那少年乞儿已从几人面前跌跌撞撞地奔了过去,身上这时候又挨了几脚,若非他身手够灵活,这几下只怕就能让他跌个狗吃屎,然后被那些乞丐追上。

    在瞧见这一幕后,杨震的嘴角便挂起了一丝笑容,把手一松:“你们去吧!”

    两人有些古怪地对视了一眼,但却没有急着询问原因,赶紧几步抢上前去,把尚在追打的几名乞丐给喝退,再找那小乞儿,却已不见了踪影。

    虽然之后胡戈他们问过杨震为什么会先阻止他们帮人,随后又放了他们出手,但杨震却只是一笑,并没有把答案道出来。

    待到此刻,从寺院出来的杨震突然与胡戈再提起此事,就更叫他心生疑惑了:“千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小乞儿有什么不妥吗?”

    “你呀,观察事情还不够细。白天你只顾着看那些乞丐追打少年,却根本没有留意到追打中一些不合理的地方吧?”杨震笑了一下道。

    “不合理的地方?他们这么多成年人追打一个孩子就是最不合理的。”胡戈搔了搔头皮道:“其他的我确实瞧不出什么问题来了。”

    杨震轻轻摇头:“你也说了,是好几个成年男子追打一个孩子,那你说那孩子怎么就能一直逃跑躲避而不被人打倒追上呢?你我也是看到的,那孩子在被我们看到的一路上,就被那些人打中了好几下……”

    “咦,对啊……他是怎么挺过来的?虽然都是些乞丐,可打他的毕竟是成年男子,他一个孩子怎么可能不被他们打倒?”胡戈这才想到了这个不合理的地方,满脸的疑惑。

    杨震好笑地看了自己手下一眼,这才解释道:“之前我也觉着奇怪,但在你们要出手帮助他时,却叫我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那几名乞丐很是狠辣的出手往往会被那少年乞儿不着痕迹地闪避过去。而且他闪避时还很有技巧,只是将要害处让掉,却让他的攻击打在肩背等能受力的所在。故而,别看那些乞丐追打得极其凶猛,其实并不能真个伤到那少年乞儿。”

    “啊?他竟有这等本事?”胡戈闻言一惊,脚步都停了下来。

    “是啊,只要你仔细看了,也能看出其中的异样。”杨震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异芒来:“所以我可以断定,那少年乞儿其实是有一身不俗武艺的。只是因为某个原因,不敢显露,这才会被那些乞丐欺侮追打。”

    “难道大人是怀疑那个少年乞儿就是我们所寻找的线索?”胡戈很快就已明白了杨震此行的目的,但随后又有些不那么确认地道:“可大人,只靠这么一点推测,就真能找到线索吗?那少年乞儿虽然有些古怪,但也未必是我们想找之人,毕竟习武之人也未必是那些乱军家眷什么的,而且他现在哪儿我们也不知道啊……”

    “虽然现在民间多有习武强身之人,但像他这种以自保躲避为主要目的的功夫却不是寻常武师所能教出来的。而且我们现在全无头绪,能有一点线索就得全力追查,走吧,这天看着就快要下雨了,我们得赶紧把他给找出来。”杨震说着,脚下的速度便是一快。

    胡戈心里依然带着不少疑问,但既然自家千户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提什么反对或是疑问,赶紧也加快步伐,紧随着杨震朝城东方向赶去。

    大同城东,是仅次于城南一带的富人聚集地。在这一带,是鳞次栉比的大宅院群落,光是立在各家各户门前的石狮子,就能让过往的路人看花了眼。

    但就是在这一片大宅之中,却突兀地立着一座显得很有些寒酸破败的小小庙宇,那庙门上的漆早已斑驳,石阶也已残缺,就是上方那块写着“城隍庙”三字的匾额,此时上面也早已结满了蜘蛛网。整座城隍庙,只给人一种冷清落寞的感觉。

    没有人记得这座城隍庙是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无人问津的,但随着它的没落,却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一个能够稍稍避雨挡风的所在。此刻,在这座城隍庙的偏殿之中,就有一大两小三条身影正蜷缩在角落的地上。时不时地,从那个大人口中还有几声轻轻的咳嗽传出,虽然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但这种轻而无力,几乎是从身体内部逼迫出来的咳嗽声让人听了更觉心惊,似乎这一声咳嗽就能让此人的气息就此断绝。

    似乎是连老天都对这个人的悲惨遭遇有所叹息,就在这几声咳嗽之后,天空突然一亮,随即一声炸雷就轰然鸣响,直震得整块地皮都颤了一颤。

    这雷声着实骇人,当时就惊醒了熟睡中的少年乞儿。只见他嚯地一下从地上坐起身来,眼神警惕地在殿内四处,以及半掩的殿门处扫动了半晌,在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才松了口气,用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在他旁边,刚才还在轻轻咳嗽之人也随之倚起了身子,用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云宪没事的,这只是雷声而已。”

    云宪点了点头,轻轻嘘了口气,随后才道:“婶娘,你身子可还好吗?那药可有些用处吗?”

    “嗯……吃了那药后,我觉着比之前要好多了。只不知你妹妹她的伤寒能不能快些好转。都怪我没用,居然一病就是这么久,不然你和你妹妹就不会留在这大同城里提心吊胆了……”说着又是一阵有气无力的咳嗽声从她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云宪见状赶紧爬过去,给婶娘拍了拍后背为她顺气,同时口里说道:“婶娘你不要这么说。要不是你,几个月前我早就被他们给捉去了,我自然是要照顾好你的……”

    突然,他安慰婶娘的话语便是一顿,一双尚显稚嫩的眼睛就露出了警惕与凶悍的神色来,紧紧盯向殿门口。

    此时,外面已下起了瓢泼大雨,哗哗的尽是雨点打在地面上的声音。可云宪却还是从中听到了另一种叫他心里发紧的声音——有人接近的脚步声!

    夜半,大雨,会有什么人来这种地方?是来捉拿自己的官府中人吗?

    在云宪脑海里不断转着这些问题时,殿门就呼地一下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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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雷雨不眠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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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连续避过三批巡夜的士兵之后,杨震和胡戈终于来到了白日里看到那个少年乞儿的东城街巷一带。此时,感觉更闷了些,远远地,还有阵阵沉闷的雷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胡戈知道这是将有一场大雨到来前的征兆,便有些急切而疑惑地道:“大人,咱们又不知道那乞儿现在何处,这大半夜的怎么找?”这个问题,他早在知道此来的目的后就提出过,只是杨震并没有作答。

    此时,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天空,杨震才用沉着的声音回答道:“虽然我们没有跟着他从而知道他的落脚点,却可以推断出他的栖身之所。他既然是个乞儿,那必然没有正常的居所。而一般来说,行乞之人总是出没在自己的栖身之所附近,那样便能把讨要来的东西迅速藏起来了。我们既是在这一带发现的他,那说明他的栖身之所就在左近。除了寻常的人家外,盖凡是空屋、鬼宅或是庙宇什么的,应该就是我们要找的目标了。”说话间,他的目光已投到了前面转角处的一座有些破败的城隍庙上。

    胡戈这才恍然,想不到千户竟能通过见人一面就分析出那人的居所,这本事实在叫他心服口服,怪不得能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看来自己还有的是东西要向他学呢。

    就在两人来到庙门前,欲要进入时,天空中突然闪过一道极亮的电光,旋即就是一声炸雷轰响。伴随着这一声雷响而来的,是一颗颗密集而粗大的雨点。

    两人这次出来为了行动的迅捷隐蔽自然不可能带上什么雨具,一见这雨来势凶猛,就赶紧闪身进了庙内。随即,杨震的耳朵就是一耸,目光陡然看向了东边一座殿宇之上,因为他已从这片雨声中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对话声。虽然因为雨声嘈杂之故,他听不清里面的人到底在说些什么,但却已足够证明这庙里确实有人栖身了。

    给胡戈打了个眼色后,两人就迅速来到那偏殿门前,随后,胡戈便出手推开了庙门——

    “吱嘎——”不知是因为今天有些潮湿的天气原因,还是这殿门本就有了问题,当门被推开时,竟发出了极大的,让人牙酸的吱呀声,随后里面的情况就彻底暴露在了门外所立的杨震二人的面前。

    这处偏殿本来是供奉着一些神像牌位的,但现在这些东西早已残缺不全,就是供桌也早缺了桌腿而倒塌在地,而在供桌边上,则堆放着一些锅碗之类的生活用品。

    目光一转间,杨震又看到了在供桌对面的角落里,有一个身体单薄,簌簌发抖的女子正搂着个小小的人儿惊恐地看着自己,显然自己二人的出现让她吓得不轻,毕竟这大半夜的雷雨天,任谁被人推门而进都会感到害怕的。

    “咦……不是这里吗?”杨震一眼扫去,没有看到自己想找之人,心下便略有些失望。但随即,心里陡生警兆,一条迅捷而又矮小的黑影竟在他一迟疑间已如猎犬般扑了过来,黑暗中,还有一道寒芒自他的手中闪过。

    云宪在听到外面有动静后就如一只被外敌侵入自己地盘的小狼般炸起毛来,当殿门一被人推开,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往门旁黑暗的角落里一闪。他相信以自己的速度,门外之人应该不可能发现自己的踪迹。

    果然,门口出现的两个人注意力很快就被瑟缩在角落里的婶娘和妹妹所吸引,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而他,就趁着门口两人分神的刹那,猛扑出来,以最迅速,最决绝的招式,挥刀就朝其中一人的腰间刺去。

    此时的云宪,就像是一只守护着自己同类的凶兽般,完全没有半点怯懦与犹豫,心里只有一个目标,杀死入侵者,保护自己的家人。

    但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却落了空,因为就在他一刀将将挨到那人的衣襟时,那人竟像是早有准备般朝旁侧了下身子,那这一刀便连对方的衣裳都没有划破,就擦着他的左胁刺在了空处。

    而还未等云宪从一招失手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呢,他就觉得拿刀的右手手臂一麻一软,随即就惊恐地发现自己唯一的自保之物已落在了目标的手里。然后那人还迅速伸手在他肩头一按,将他还未决定是进是退的动作彻底给定在了原地,一双犀利的眼睛随后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吼……”就像是野兽落入猎人之手,心知必死时所发出的不甘嘶吼一般,云宪的喉咙里也发出了一声吼叫,而后低头就想往前拱,欲要挣脱对方的掌控。奈何他与面前之人的实力相差实在太过悬殊,任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却依然难以从那只按着自己肩膀的手掌的控制里挣脱出来。这时,他听到了一个欣然的声音从那人口中道出:“果然是你……”

    闪过夺命一刀,抢过凶器,又一下控制住袭击者,杨震才仔细看向面前这小小的身影,然后就认出了此人正是白天所见到的那个少年乞儿,脸上不禁露出欣然之色:“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吗?”

    云宪落入人手,早已慌了神了。现在一听对方竟还真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下就更感绝望,随着一声暴喝,他身体内竟迸发出了远超自己这个年龄所能有的力量,竟猛地挣开了杨震的压制,然后一头就顶向了杨震的小腹。

    虽然他这一下确实大出杨震意料,以前对上比这孩子更大的人时,他也有足够的力量将人压住,没想到今日却被这么个小乞儿给挣扎出去。不过他的反应依然极快,就在云宪一头顶来时,已翻掌挡在了前面,正好挡下了他这一顶。

    但云宪此时早已是拼命的架势,一顶被人挡下,便又再次变招,双手成爪,直向杨震的下阴处袭去。他人本就比杨震要矮小得多,再加上刻意弓下身来,这就让他的每一次攻击都是朝着杨震的下三路而去。

    看他动作如此歹毒,杨震的脸色也是一沉,看来得叫这小子知道知道厉害了。于是就在云宪袭来时,杨震的脚就猛地一转一提,再是一踏,竟在避过对方的歹毒攻击之余一脚落在了他的背脊处,将云宪小小的身子给踩在了脚下。

    这一回,任云宪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再从杨震的控制下挣脱出来了。

    直到云宪被完全控制,胡戈这才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他脸上顿时现出羞惭之色:“大人,我……”同时心下也有些后怕,要是这小子袭击的是自己,只怕这回不死也得受伤了。

    “没事,他还伤不了我。”杨震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随后一指还在那儿嘶吼挣扎的云宪道:“是他没错吧?”

    “不错,就是他。”胡戈看了之后,便点头道。

    “你们认错人了,我们只是乞丐而已,根本不是你们想要找的什么人,还求两位大人行行好,饶了我这侄子吧……”这时,被杨震他们的出现而吓得只会瑟缩在角落中的那名女子也终于回神,赶紧挣扎着跪了上来,一面磕头求饶,一面还有阵阵咳嗽从她的口中不断迸出,叫人为之侧目。

    “婶娘,你快走,他们是官府的人,是来抓我们的!”云宪这时候已自知无法脱身,一面挣扎,一面冲着身后的女子喊道,虽然他心里也很清楚,此时自己婶娘是怎么都不可能逃得了的。

    杨震和胡戈闻得这话心下就更笃定了,于是前者就给后者打了个眼色,让他上前将人搀扶起来。虽只短短片刻工夫,那女子的额头竟已乌青一片,甚至还有些擦伤出现,足可见她这几个头磕得是有多重了。

    “这位大姐你不要慌,我们不是你所想那样的人。”杨震说着话,已将脚上的力道微微一松,冲底下的云宪道:“小子,我劝你还是别再想着反抗了,我可不想真伤了你。”说着,便把腿一收,任对方起身。

    那女子被胡戈上前搀住身子本还有些惊恐,听到杨震这么说话,又放开了自己侄子,心里不觉也有些将信将疑起来:“云宪,不要鲁莽……”随即她发现自己侄子又要拼命,就赶紧出言制止。

    显然这女子在云宪心目中的地位挺高,一听她这话,他前冲的动作便是一顿,只是一双眼睛依然警惕地看着杨震,一副随时都会拼命的架势。

    杨震见状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看向那女子,眉头一皱道:“你身上有病,还病得不轻,为什么不去找郎中诊治呢?”

    “我们只是流落街头的乞讨之人,又哪来的钱看郎中呢?我是我家丫头,也因为伤寒而只能这么耽搁着。”女子说着,眼中流露出了悲哀之色。

    杨震却笑了一下:“这位大姐,你这话便证明你们不是寻常的乞丐了。没有一个正常的乞丐能说出你这等文绉绉的话来的。若我所料不差,你们一定是在被官府通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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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雷雨不眠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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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儿,杨震便瞧见少年云宪脸色剧变,身子还有些轻轻发颤,有随时爆发的可能。于是便把手一摆道:“你们莫要惊慌,我并不会对你们不利,即便我大概已猜到了你们的真实身份。”

    那女子虽然还在强装镇定,可她越发煞白的面色,以及眼底的恐慌已彻底出卖了她。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口咬定道:“这位大爷你一定是想错了,我们确实只是寻常流落街头的可怜人,更没有人会对我们不利。”

    “是吗?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要在日间掩饰自己的功夫?”杨震把目光落在云宪身上:“中午那几名乞丐追打你时,你本能轻松将他们打倒,为何不敢还手?难道不是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吗?”

    “我……”云宪闻言嗫嚅了一嘴唇,却说不出辩驳之话来。他刚才因为担心是有人来对付他们所以全力施为,此时自然不可能再说自己不会武艺了。

    杨震见他无话可说,心下更是笃定,继续增加砝码道:“而且我还从你刚才所施展的功夫里确认了我之前的判断,你们就是——之前使整个大同都人心惶惶的兵变军队的家眷!”说罢,他的一双眼睛已盯在了女子脸上。

    那女子被他一言道破自己的身份,眼中猛地闪过一丝迷惘,但随即又放松下来,连刚才的颤抖都不再有了。显然在她想来,既然一切都被人识破,那再害怕畏惧也没什么用了,还不如坦然面对呢。

    反倒是那云宪,听到这话浑身就是一震,当时就大声否认道:“不,你认错人了,我们不是云川卫的……”话一出口,才猛然惊觉自己在性急之下说错了话,这下是真个不打自招了。

    杨震似笑非笑地看向了云宪:“小子,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哪。而且,你刚才所用的招数招招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杀招,寻常江湖客与人动手都不会用这么狠的功夫,只有军中将士,因为是学来上沙场厮杀的,所以才会学了这种功夫。你应该是从小跟着自己的父兄学的这些杀招吧?”

    到了这个时候,云宪已彻底无法抵赖,只能紧紧地闭着嘴,瞪着倔强而充满敌意的两眼,小拳头握得紧紧的。不过杨震却从他的眼底深处看到了害怕。毕竟他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已,当自己的身份被人揭穿,对方的力量又远超过自己时,自然难免会感到畏惧。

    那女子此时也已面白如纸,只用发颤的声音道:“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找我们究竟想做什么?”这话自然就是承认自己身份了。

    杨震呼出了一口气来,看来自己的判断还是正确的。其实别看他刚才显得极其自信,似乎已看穿了一切,但他内心里却还是有所担心的。他手上所掌握的线索与证据实在太少,虽然这几人很有可能就是自己要找的乱军家属,但也很可能是有些相似的同类人而已,那自己的一番心思就竹篮打水了。好在,他运气着实不错,眼前两人的神情与说话已足以证明自己是找对人了。

    “放心,我还是那句话,我今夜造访并不是来捉拿你们,或是对你们不利的。虽然我确实是官府中人。”心事一去,杨震便觉着轻松了不少,语调也不觉缓和了许多。

    但他这一说出自己是官府中人,却让云宪面色再变,忍不住就再次扑了上来。好在两人在武艺上的差距太大,虽然这一下来得突兀,杨震却依然能轻松化解,并一把擒住了云宪的双手。随后,杨震眉头一皱,有些不快地对面前不停挣扎的少年道:“小子,你若再这么急躁动手,说不得我要给你些苦头吃吃了。”说着猛一发力就把他给推到了一旁。

    “云宪不得无礼。这位大人他确实无意加害我们,不然他早可以把我们绑走了。”那女子此刻倒是彻底冷静了,看事情也极其精准。

    云宪本待再上,听了婶娘这话,前冲的势头才略一停顿。其实他心里也知道无论自己怎么拼都无法改变眼下的局面,只是心下不甘才会一次又一次地以卵击石,期望能有奇迹出现。

    杨震赞赏地看了女子一眼,这才说道:“我不但不会害你们,而且是来帮你们的。因为我这个官不是大同的,而是朝廷派来的。”

    “你是钦差大人手下的人?”女子一听,神色便是微微一松。

    杨震点头:“我知道这次让许多卫所官军突然叛乱必然有他们自己的原因。可惜在来到大同后,我们所知道的只是将士因为粮饷不足才做出这等事来,对此我是深表怀疑的。奈何无论钦差大人和我们怎么明察暗访,都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所以我才会想到在大同城里寻找那些叛军将士的家属,希望能从他们口中得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面对他们,杨震也不隐瞒,直接就把自己的困扰和心思给说了出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女子听他这么说来,心下不觉一喜,神色就更放松了几分。她看得出来,杨震这几句话并非虚言,而且这个时候,他也没有必要跟自己讲什么假话。

    杨震诚恳地一点头:“不光是我,就是钦差钟大人也是这么想的……”至少在昨天之前是这样,杨震在心里又加了这么一句:“但让人失望的是,我去过北城一带,却连一个乱军家属都没能找到,你们可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是官府,官府在事发后不久就派兵围住了我们的村子,然后把人都给捉走了……只有极少数的人跑了出来,他们都已逃出大同城……”女子说着又是一阵咳嗽,显然是因为想到了之前的遭遇而心有余悸。

    “婶娘……”云宪见状赶紧上前,为她拍背顺气。

    “那你们为何不离开此地呢?是因为突然得了病吗?”杨震看了一眼咳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子,神色里带着一丝关切。

    在侄子的拍顺之下,女子半晌才缓过劲来,苦笑一声:“是啊。本来我们是一起的,因为当时大同城内外戒严,我们就只能东躲西藏,倒也还算能保障安全。后来,官府又放松了城防,我们就想着离开这儿再想办法。不料这时候,我却突然得了风寒,全身乏力出不了城。云宪和囡囡本是可以跟着他们离开的,却因为我而留了下来。结果我这病一拖就是一个多月,现在连囡囡也病倒了,只能靠着云宪在外面弄些吃的才能度日,真是苦了这孩子了。”说着,又是歉疚,又是疼惜地摸了摸云宪那杂乱的头发。

    “婶娘,当日要不是你冒险通知我,又带我避过官府的搜查,只怕我早就被他们捉走了。现在我留下来照顾你是应该的。”云宪说话间吸了吸鼻子,显然也有些动情了。

    杨震听了这话,心下也是一阵感慨,他们的遭遇确实叫人同情,同时也更让他坚信了自己的判断,这次叛乱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于是他便把面容一肃,问道:“那你可知道那些将士为什么会下决心发生兵变?是否有什么严重的原因?”

    “除了军饷不能到位之外,还因为……”女子刚想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却又是一阵咳嗽。而这一次咳得却比之前要严重得多了,直咳得她上气不接下气,直咳得她浑身都开始抽搐起来。

    “这……怎会如此?”胡戈见此情形也有些慌了神了,而杨震则是一个箭步上前,也不顾一脸戒备的云宪,便低头仔细端详起这个女子来。

    只见她三十多岁年纪,本来应该容貌俊秀,但因为病痛的折磨,此时已很是消瘦,脸色青黄,双眼也没什么神采。尤其叫人感到心惊的是,她的每一声咳嗽都带着一种撕扯之声,让人忍不住就想捂住自己的耳朵。

    虽然前后两世杨震都没有什么学医的经历,但偏偏对这种症状他却有些熟悉:“是肺痨……她得的根本不是什么风寒。”之前在雇佣军里,他就有一个战友曾得过这病,当时的情况与女子很是相似,所以现在仔细观察之后便分辨出了她的真实病情。

    这一回女子的咳嗽就没有之前那般容易停止了,最后咳着咳着,竟咳出一口血来。云宪见状,脸色更是大变,也顾不上防备杨震了,一面叫着婶娘,一面不住地为她顺气。

    “她现在亟须要一个郎中为她诊治,还有这个孩子,她也是被传染的。”杨震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照女子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不适合再问她这种大事了。显然这次突然爆发的咳嗽也与刚才受到自己突然到来的惊吓,以及随后的解说大有关系。

    见云宪没有理会自己,杨震便有些着恼了,一把拉住他的手道:“云宪,你若想保住你婶娘的命就得听我的,让她能有干净舒适的住处,能得到郎中的诊治,你明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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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雷雨不眠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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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宪是被杨震刚才所提到的“肺痨”二字给吓到了。

    肺痨,也就是俗称的痨病,后世所说的肺结核。这种呼吸道感染后发生的病变即便是二十世纪中叶后,也是死亡率极高的绝症,更别说是如今的大明朝了。而更可怕的是,肺痨还极容易通过空气、飞沫传染开来,一旦身旁之人抵抗力不强,在接触过程里也很容易被感染上肺痨。

    云宪虽然只是个孩子,却也是知道这病是有多么可怕的,当从杨震口中听到这两个字时,对他的冲击自然极大。半晌才嗫嚅着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没有骗我吧?”

    “我骗你做什么?只看她的症状,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若不信,等找来郎中为她一诊治自然就明了了。”杨震簇了下眉头:“这个女人可是我查出兵变真相的关键所在,绝不能就这么死了!”

    “婶娘……”见杨震说得如此笃定,云宪是彻底慌了神了,跪下来看着女子,满是绝望。他确实有理由绝望,肺痨的致死率实在太高了些,就是有大夫看过,用了药也未必能说可以痊愈,得看病人自己的造化,更别说以现在他们的身份和处境就根本请不了大夫。

    之前无论是他还是婶娘都以为所患的只是普通伤寒,觉着只要撑上一段日子就能好转。但其实,在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好过来的情况下,他们已有所觉察了,这病恐怕不那么乐观。但现在,被人一语破心底最怕之事,对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来说,打击依然是极重的。

    杨震呼了口气,看来对方也相信了自己的推断,便再次肃然道:“云宪,你若想救你婶娘和妹妹的性命就得信我,我会为你们找到住处和大夫的。”

    “你是说真的?”云宪强忍着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将信将疑地看向杨震:“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我帮你们也是为了帮我自己,因为我需要通过你们来查明兵变的真相。”对于自己的目的杨震也不作隐瞒:“而且即便你有所怀疑,在这个时候也只能相信我了,不是吗?”

    确实,在得知自己婶娘和妹妹得的是痨病后,云宪不但大乱方寸,而且还失去了任何退路,只有相信杨震的话了。在内心一番挣扎后,他终于咬牙点头:“好,我相信你!”

    杨震见他终于松口,也露出了一丝微笑,这小子的戒备之心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啊。在略作思忖后,他才道:“现在还是半夜时分,外面又已宵禁,我们不可能带了她去找郎中。所以没奈何,还得再等上半夜,天亮之后再为你们找住处并寻来郎中诊治。”

    云宪也知道大同城里的情况,闻言无声点头,认可了杨震的安排。

    杨震随后把目光转向了胡戈:“胡戈,这儿的事情就都交给你照应了,我得先回华严寺去。待天亮之后,你和他们以一家人的身份去附近找一处落脚之地,并为他们请大夫诊治一番。”说着便从袖子里取出几锭银子抛给了胡戈,作为他找房子请大夫的费用。

    “大人不在这儿吗?”胡戈心下忐忑地看了一眼已然昏迷过去的女子问道。说实在的,他现在可还真有点怕呢,肺痨那可是极易被传染的病哪。

    杨震看出了手下的担心,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只要身子骨够结实,体抗力强,肺痨还侵不了我们的身。你看云宪,这些日子不一直和他婶娘妹妹待在一起吗,他不就没被传染。至于我嘛,大人那边若是发现我不在,必然会有所担心,我必须在天亮前赶回去。”

    “是!属下明白了,属下会把事情都办好的,到时再禀报大人。”胡戈见千户都这么说了,自然不敢再反对,赶紧答应一声。

    杨震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云宪:“你只管放宽心,天亮之后胡戈便会为你们安排好一切,你婶娘的病还是能治愈的。”

    云宪无声地点头,其实他内心依然对杨震有着怀疑,但现在什么都比不了自己婶娘和妹妹的身体,就只能暂且信他所说了。

    安排好一切,杨震才离开这座破败的城隍庙,顶着依然不见减小的大雨直往华严寺而去,看来今晚将彻底是个无眠之夜了。

    其实今晚无眠的又岂止杨震他们几个,在大同城南的巡抚衙门里,刘应箕也衣衫齐整地坐在书房的椅子上,一侧的位置上还坐着同样神色凝重的郭荣。后者此时衣裳都湿了大半,却依然毫无所觉一般。

    就在半个时辰前,郭荣乘马急急赶了过来,给巡抚大人送来了一道叫他心惊不已的消息——之前被他们逼入绝路,眼看着就能完成围剿的叛军洪通部,居然被另一路叛军聂飞部给救出了重围!

    这件事情的意义可远比跑了一路乱军要大得多,这件事情的发生说明了那几路原来各自为战的乱军已开始联合。如此一来,要想用各个击破的策略平息这场叛乱可就要难上许多了。

    “怎会如此?他们这两路人马怎么就会有所勾结,聂飞部居然还能及时杀出,把洪通他们给救出去?”在沉默了良久后,刘应箕终于问出了心头的疑惑。

    但郭荣也无法给出答案,他自己都觉着很是困扰呢,只能猜测着道:“或许只是凑巧吧?”

    “凑巧?这天下间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吗?你也是个知兵的人,能相信战场上会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吗?”刘应箕面色阴沉地反问道。

    郭荣顿时低下头去,不敢再如此敷衍作答。刘应箕呼出口气继续道:“之前聂飞就在兵变后一直游离在我们的视线之外。以前我以为他只是躲起来了,现在看来,事情绝不是这么简单。在把洪通部救出后,他的势力必然大涨,我们得全力把他们找出来,加以歼灭!不然,要是再让他找到其他几路叛军,从而让他们成了气候,咱们就算想通过平乱来平息朝廷之怒都难了。”

    “是,末将明白。其实末将在来此之前已传令下面,让他们加紧搜查了,只要找到叛军踪迹就立刻剿灭!”

    “唔。”见他有如此安排,刘应箕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据你所知,现在还有几路叛军在外面?”

    “各卫所之前共有十二路发生兵变。经过这段时日的平定和剿灭,还有四路人马流窜在外。而且这四路都是兵力在三千以上的……”说出自己所掌握的情况后,郭荣有些不安地又偷眼看了刘巡抚一下。

    “竟还有一万多叛军没有平定吗?要是真让他们聚集在一起,对咱们的威胁可就太大了。”刘应箕这回倒没有再责怪下属,大同军队虽多,但却得防着蒙古方面趁机入侵,各要隘和大同守军都不能动,那些卫所堡垒驻军又有亲疏之分,其实郭荣真正能用的人马很是有限,短时间里连续平定八路叛军以给朝廷一个交代已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今时不同往日,既然叛军有合兵的危险,咱们就不能再拖拉。说不得,一些地方的守卫兵力只能暂且调拨出来以平定叛军为先。”在思索之后,刘应箕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末将明白。”郭荣也知道事态严重,必须有所取舍了。但随后,他又想起了一点,征询意见道:“那大人,你说大同的守军可需要调动吗?”

    “不成!”刘应箕的否决显得斩钉截铁:“城里的人马都不能动!此事必然不能叫钦差知道了,不然我们辛苦所做的一切很可能白费。现在已是关键时刻,他所受的压力已到了顶点,若我们暴露出问题来,很可能使钟裕他改变主意。”

    “可如此一来,我将从前方卫所堡垒里抽调大量兵力,那防线可就有大破绽了,鞑子会不会……”郭荣身为大同总兵毕竟守土有责,便有所顾虑地道。

    “鞑子现在早不同于以前了,他们来了最多也就抢掠些东西而已。我会作出安排,让他们不要来添乱,当然,我们也会付出一些代价。”刘应箕皱眉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对策。

    对于他提出的这一方案,郭荣不见半点意外的神色,反而有些放松地道:“既然大人有此安排,那末将就放心了。”

    刘应箕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又道:“此事必须对钦差绝对保密,你可不要因此生出什么事端来。去吧。”

    “是!末将告退!”郭荣说着,起身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的雨幕之中。

    刘应箕在座位上又坐了好一阵,才慢慢地站起身来,眼中露出决然之色:“这回出了如此变数,虽然我们极力掩盖怕总会被钟裕得了信去。说不得只能再给他增加些压力了,不然一旦他又改变主意,对我们可就太不利了!”想到这儿,他便招手叫过了一名侍候在外的心腹,在他耳边轻轻低语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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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雷雨不眠夜(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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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依然滂沱而下,整座大同都被那接天连地的雨线所笼罩。不过这对杨震来说倒未必是件坏事,因为如此一来街上巡夜的兵卒立时少了大半,让他能够轻松返回华严寺。

    来到自己的禅院跟前,杨震也没有惊动其他人的意思,抖了抖身上的雨水,便推开了房门。可门一开,他就愣住了,因为本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赫然坐着一个神情复杂的人——钟裕。

    两人对视了半晌,杨震才缓缓开口:“大人这么晚了怎么来我房中?”

    钟裕抽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这才道:“晚上睡不着,我便想来和你说说话。倒是杨千户,这么大雨还外出,直到四更才回,却是去做什么了?”说着半开玩笑地道:“你总不会有什么雅兴在半夜大雨时分在外面看风景吧?”

    “下官可没那本事,不说现在黑咕隆咚的,就是白日里,也欣赏不来此地的风景。”杨震说着走进屋子,也不避嫌,当着钟裕的面就把被雨水浇透了的衣物除去换上干净的。

    钟裕是深受儒学教化长大的人,深知非礼勿视的道理。即便现在面前换衣的是个男子,他也不敢观瞧,便垂下头去。不过口中却没有放过杨震的意思:“那你这么晚了又去了哪儿?可是有什么瞒着我吗?”

    “大人此言差矣,瞒人的不是大人自己吗?我夜里就曾与大人提起过我在中午时曾找到了一条或许可用的线索,只是大人心神不定,或许未听进去而已。”杨震动作很快,转眼就已换好了衣裳,然后坐在了钟裕跟前,与他四目相对。

    钟裕闻得此言,老脸便是一红。之前他确实因为心思都在权衡自己十三叔的那番话上,所以听杨震的禀报时并不太用心。因为在他看来,这段日子杨震的禀报都差不多,昨天的情况难道还能有变不成?却没想到,事情还真就在昨天发生了一些变化。

    杨震见他模样就知道自己掌握了主动,便趁机道:“大人,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可否说出来让我为你参详一二?咱们之前不是说好了要合力将大同乃至山西军中的问题给解决吗?”

    “我……”钟裕张了张嘴,想说的话一时却说不出口。之前他来找杨震,确实是有意把自己遇到的难题告诉这个副手的。但因为杨震并不在房中,他在这儿待了好久,那鼓起的勇气就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退了。现在面对杨震的追问,他真不知自己该不该如实相告了。

    “大人可是受到了来自大同官场之外的压力?”杨震见他答不出来,便用诱导式的提问来使他说话。

    钟裕此刻心中也很是挣扎,一方面他想固守自己的良知和责任心,另一方面,家族的存亡又叫他不能不作考虑。而越是心乱之人,在遇到这种诱导式的提问时往往越容易被引到,于是忍不住就点头承认:“不错……”

    “是什么能叫大人这么个奉旨钦差都感到为难呢?朝廷的意思?百姓的反应?还是边事?”杨震继续着诱导:“我觉着这三者似乎都不太可能。这三者都不会叫你如此说不出口,唯一的解释就是与你自身有密切联系了。”

    眼见杨震一点点的抽丝剥茧,竟已慢慢接近真相,钟裕在有些心惊之余反倒坦然了许多:“你不必费心去猜测了,这事与我钟家有关。”

    杨震闻言眉头便是一簇,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情况。即便是再无私的官员,也有自己的立场。钟裕为人刚正,也有一腔热血,可他能有今天有一半是靠着家族雄厚的财力才能达到的,所以对家族,他必然有一种亲近与维护的意思。

    在沉默了片刻后,杨震才继续追问:“敢问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与你钟家扯上了关系?他们不是在太原吗?”

    “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尚未得知,但有一点我却是知道了的。”钟裕眼中闪过一丝惭色:“这次兵变的原因与我钟家也脱不了干系,若是继续深查,只怕就要查到我家人身上了。”

    “竟有此事?”杨震身子猛然一挺,看来大同的水可比自己所想的还要深得多了。他本以为只是那些大同官员或是大同本地富商在此事上有所获利,如今看来,事情远不像之前判断的那般简单。

    “而且……此事一旦被揭发,便是抄家灭门的罪过。虽然我十三叔没有明说到底我们钟家做了什么,但他不可能拿家族的存亡来欺骗于我。”钟裕又补充道。其实他心里隐隐已有了一些猜测,但却怎么都不感去承认,更不敢和杨震说了。

    杨震吐出一口气来,但心头依然烦躁难安,半晌才道:“那大人真就打算不再深查兵变的真相,而让那些人都逍遥法外吗?不知大人想过没有,你这么做的后果会是什么?”

    “后果?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只要真正的原因没有查出来,那边军就很可能再次发生变乱,甚至会给朝廷带来大灾难。”说到这儿,钟裕就不觉打了个寒颤,他实在不希望真发生如此事情。

    “其实并不光是这样。大人想过没有,一旦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朝廷还会像这次般只派你我前来吗?难道陛下和内阁就会坐视边事不断糜烂,而威胁到朝廷的长治久安吗?你觉着下一个来此的钦差也会如你一般有所顾忌吗?即便他也因为各种原因而查不出真相,那再下一个呢?我相信只要朝廷铁了心要查,事情的真相总不可能被掩盖太久的。到那时候,无论是大人的钟氏一族,还是其他涉案势力,他们的下场恐怕就只剩下一个了。”后面的话,杨震知道不必再说。

    钟裕被他这一连串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给问得面色一阵紧过一阵,最终面色都变得苍白了。难道我钟家真的已无可挽救了吗?

    似乎是看出了钟裕的心思,杨震又道:“现在唯一能帮钟家的只有大人你。而你帮他们的办法不是装聋作哑,什么都不去查,什么都不过问。而是将真相查出来,然后想法把钟家从罪犯中剔除出去。大人身为钦差,这点权力总还是有的,我也不会在此事上为难于你。”

    这一番话,直说得钟裕久久无法做出回应。他没想到杨震竟如此直接,直接地将问题摊在了两人面前。要知道,这么做,可也是违背了圣人之道以及纲纪国法的哪!

    不过他仔细想来,又觉得这或许是救自己家族最好的办法了,不然秘密总有被揭露的一天,若不是自己出手,别人可不会对钟家网开一面。

    思忖良久,钟裕终于抬起头来:“你觉着这么做能成吗?”

    “这是唯一的选择,不然只能说是治标不治本,病灶一直都在。”杨震的回答很是简短。

    又是一阵沉默,最终只得叹道:“你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我却还得再仔细想想。而且,眼下我们便是想深查此事也不容易哪,目前都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在手,怎么查出真相呢?”

    “大人忘了吗?下官刚才深夜出去便是为的追查线索。”杨震知道这时候钟裕最需要的就是各种坚定他追查的消息与事实。

    钟裕果然神情微变:“你真个找到了有用的线索了?”

    “大人可还记得我之前提过,从叛军家属身上入手来查明他们叛变的真正原因吗?”在看到钟裕点头后,他才继续道:“我昨天就找到了这么个人,晚上出去已将他掌握在手。”

    “竟是这样吗?那你从他口中问出了什么没有?”钟裕不无紧张地问道,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担忧。

    杨震略一摇头:“她身上有病,暂时怕是需要休养,但我至少已找到了线索。希望大人也不要气馁,机会已出现了。”

    看着杨震那双坚定的眼神,钟裕不禁有些惭愧起来,自己一个钦差正使在此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倒是杨震这个副手在想尽办法查明真相,枉自己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却连这点正义公正之心都没有吗?

    “大人……”杨震见对方陷入沉思,良久不语,便忍不住叫了一声。

    钟裕这才从自责中回过神来,眼神渐渐坚定:“本官知道了,既然杨千户你查到了线索,那就继续追查,若需要本官出面,我也绝不会推辞。”

    “如此就多谢大人了。”杨震看得出来,虽然钟裕比之前要坚定不少,可其实内心深处却还是有所犹豫的,毕竟这关乎到他整个家族存亡安危哪。他也清楚,在这事上无法过分逼迫,那只会过犹不及,便只能装作没有瞧出对方的心思来。

    似乎是心中有愧,在说完这些之后,钟裕便没有再继续留在房中,而是告辞离开。当杨震将他送出门去时,才发现天已经亮了,而下了大半夜的那场雨也在不知不觉间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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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弄巧成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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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未曾合眼的杨震在睡下后不久便被蔡鹰扬的咋呼声给惊醒了过来,随后莫冲也在外面敲响了房门:“大人,外面出事了。”

    “嗯?”杨震赶紧从床上起身,拉开房门有些不解地看向这个手下:“出了什么状况,怎的如此大惊小怪的。”

    “大人,有不少百姓聚集在寺院山门之前,吵嚷着说要见钦差。看着架势,似乎随时有冲进来的可能。”莫冲神色有些紧张地道。

    “竟有此事?走,我们出去瞧瞧,这到底是因何缘故!”杨震说着,伸手取过一旁的外袍披上,这才在莫冲随后过来的几名锦衣卫兄弟的陪同下走出禅院。正好,这时候另一边的钟裕也闻讯赶了出来,他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忧愁,显然一夜未睡和心头的压力让他很不好过。

    “大人,寺外有百姓搅扰,我们……”杨震见了钟裕便不好做主了,便把主导权交了出去。

    钟裕的回答也很是干脆:“咱们这就去看看出了什么状况,不好因为我们而搅扰了华严寺的清静。”说着率先往下走去。

    一行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工夫便已来到了寺院山门前。远远地,杨震便瞧见了那边聚集着数百衣着普通的百姓,而在他们跟前,则站着数名僧人,看他们的模样正是在劝说那些百姓莫要随意闯进寺院里去。

    显然,华严寺在大同当地的威信还是不错的,所以即便挡在门前只有区区十多名僧人,那几百名百姓倒也没有冲进去的意思,只是这些人口中依然叫嚷个不停,仔细分辨正是要见钦差大人的意思。

    钟裕见状,面上顿时现出羞愧之色,紧走几步,来到了山门,然后朝几名僧人施了一礼:“几位师父,就由本官来应付他们吧,让你们受惊了,实在是抱歉得很。”说完这些,才转过身来,对那些见他到来而明显安静下来的百姓道:“不知各位父老要见本官所为何事哪?”

    “你就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人吗?”为首一名黄脸大汉上下打量了钟裕一番,这才不是太确信地问道。

    钟裕这才发现因为来得急了些,自己并没有换上官服。但现在再回去换显然是不可能了,便沉着地一点头:“不错,本官正是钦差钟裕,你们有何冤情,竟需要跑到此佛门之地搅扰?”

    “还请大人为我们做主哪!”那汉子听他这么说,赶紧就跪了下来。随后,他身后那些百姓也纷纷跪倒在地,向钟裕连拜数下,口中只说要他为自己做主云云。

    钟裕自为官以来便走的是清流路线,对地方官那套治民的手段所知实在有限。现在见这么多人不断朝自己跪拜,一时竟有些慌了神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

    好在他旁边还有一个杨震。虽然他也没有当地方官的经历,但因为在诸暨一段时日,见过不少兄长断案的情形,倒是对如何应付民众申冤还是有所了解的。既见钟大人有些懵了,他便代替着出头,高声道:“尔等不必如此多礼,有什么冤情还请站起来说,钟大人既然是朝廷钦差,自当为你们做主。”

    他这番话是以丹田之气而发,声音极其洪亮,所以虽然面前众多百姓还在那参差不齐地自说自话,却完全被他这番话所盖过。听到这威严的声音,众百姓才住了口,不过他们并没有站起身来,而是将目光都落到了刚才那名黄脸汉子身上,显然是让他代为转达了。

    钟裕感激地看了杨震一眼,这才问面前之人:“你是何人,到底你们有何冤情需要向本官举告的?”

    “小民尤三年,乃是这大同城里的一个寻常百姓。我们今日所以冒犯钦差大人,实在是因为听说了一件极其害怕的事情。”

    “却是何事?”钟裕闻言不禁皱了下眉头,怎么一点谣言就能让这许多百姓张皇失措到跑来找自己呢?

    尤三年似乎是感受到了钦差大人的不快,身子不禁瑟缩了下。但随即,又迎向钟裕的双眼,说道:“小民等听说大人欲要为那些乱军说话,要赦免他们的罪名,这事小民等是万万不能答应的。他们之前突然叛乱,杀了我等的家人亲属,还抢掠了不少我们的财物,若大人如此做,便是姑息养奸!”说着,双眼直勾勾地盯向钟裕,只等他的回应。

    钟裕脸色顿时就是一沉:“你们这是听谁说的?本官什么时候说过要赦免那些乱军了?”

    “城里早传开了,说大人此来就是为了平息事态的。而且,您还觉着抚台大人和郭总兵平定叛乱的做法不妥,便要剥夺他们对此事的控制。还有,大人还想把那些叛军叛乱的原因归结为抚台大人他们的错……”那尤三年胆子确实极大,即便是面对着已面沉似水的钦差大人,却依然敢于侃侃而谈,把自己等的想法给彻底说了出来。

    而随着他每说一句,身后那些百姓就不断附和着,直说要请钦差大人明鉴,要请钦差大人不要受人蒙蔽云云。声浪竟也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

    到这个时候,钟裕如何不知这起所谓的百姓喊冤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这让他的心更加发沉。本来就因为自己家族与此相关而倍感压力的他,现在就更感到有压力了。

    倒不是说他怕眼前这些百姓真个会对自己怎么样,而是担心这些话传出去后,大同城里的其他百姓会怎么看待此事。他知道这些都是莫须有的假话,但其他人知道吗?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说法他可是很清楚的。

    但若他就此服软,当着这些百姓的面说这些都是假的,自己并不会为那些乱军开脱呢?那只怕接下来自己想要追查兵变就变成出尔反尔了,到时候聚集到自己面前来的百姓只怕会更多。这却如何是好?

    正当钟裕满心为难,不知如何抉择时,杨震突然开口了:“各位父老还请快快起来,你们所说种种都全无根据,大人身为朝廷命官,奉圣明而来岂会做出此等决定?我在此可以项上人头担保,钦差大人绝不会为了一时之平静而袒护那些为恶之人!”

    “当真?”尤三年闻言面上顿露出了喜色,赶紧追问道。

    “官府怎么会欺骗民众呢?大人,你说呢?”杨震轻轻拉了钟裕一把。

    钟裕这才反应过来,斩钉截铁地道:“不错,本官代表的是朝廷,绝不会做出维护恶人的事情来,你们但请放心。”说话间,他很是着意地看了杨震一眼,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如此善于应变,而且还深谙官场上那套似是而非的说辞。

    杨震的这番话,表面上听来是钟裕向眼前的百姓作出了保证,不会因为急于平定叛乱而赦免乱军的罪责。但实际上却还包含了他会将此事一查到底的意思,只是面前这些连字都未必识得多少的百姓却不可能听出弦外之音了。这种手段,正是官府以之驱使百姓屡试不爽的办法。

    果然那些百姓听了这话,个个面露喜色,有人更是磕下头去,大喊着大人英明之类的话。钟裕按捺下心头的愧疚,又对他们一番好言相劝,这才把这几百人给打发走了。

    在将这些百姓都打发了之后,钟裕才叹了口气道:“本官向以正直自诩,没想到今日也得做出这等举动来了,愚民……”

    “大人不必自责,一切都是下官的主意。”杨震赶紧安抚他道。见钟裕神色没有多少好转,便又道:“而且大人不觉着奇怪吗?这些百姓怎么就知道你在此处,竟找上门来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刚问了一句,钟裕便想到了其中的原委。不错,除了大同官员,其他人可不知道自己并没有住在钦差行辕而在这华严寺里。换句话说,这些百姓就是被某些官员给怂恿来的。

    见钟裕回过味来,杨震这才继续道:“所以若真说愚民,也是大同官员愚民在先。他们这是想借民意来给大人以更大的压力哪。”

    “原来如此……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钟裕奇怪道。

    “是啊,现在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我们看上去全无办法,他们何必冒着被我们察觉到的风险画蛇添足地做这些呢?”杨震也问了一句,随后目光一闪:“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出现了问题,他们怕我们继续追查,所以便想借民意来迫使大人尽快收手。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慌了!”

    钟裕闻言也沉吟起来,半晌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么看来,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查到一些线索了。又或许,其实我们已经找到了什么线索而不自知,看来得再仔细想想这些天的经过了。”

    这一回,杨震他们是看错了形势,并不知道这是刘应箕为了接下来的变故而做的准备。但同时,刘应箕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下了一手臭棋,这么一来不但没能叫钟裕收手,反而坚定了他本还有所动摇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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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弄巧成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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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东城某处气派不凡的大宅院中,一个略带不满,甚至是隐约有些怒意的声音在说着话:“刘应箕当真是老糊涂了,竟会做出如此愚蠢的事情,那不是做贼心虚吗?他真以为钟裕会瞧不出来?”

    在大同地面上,实在难以想象会有人敢如此指名道姓地斥责巡抚刘应箕。但听他说这番话的盐商李常却连神色都没有变上半点,反而附和着道:“三爷说的是,在此事上刘抚台确实是有欠考虑了。”

    “岂止是有欠考虑,我看他压根就是没细想,只是一拍脑袋就定了这么个馊主意吧。”那人冷笑一声,才转过身来,赫然是当日在节堂之内让郭荣也得礼敬有加的李姓男子。而此刻,当他面对李常这个盐商时,更是摆出了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

    而李常在面对他时,也确实显得谨小慎微,姿态放得极低,就跟是他的奴仆一般:“三爷所说自然是有道理的。但刘抚台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哪,若不是平叛一事突然生出变数,只怕他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说话间,他心里却有些后悔把这消息及时转达给这位爷了,没的让自己听了一番责怪。

    “哼,这能怪得了谁,还不是他用人不当造成的?两三万人围着人家不过两三千人马却愣是被援军给接应走了,还不是他手底下的饭桶无能?”男子说着又露出了不屑之色:“所以说,将熊熊一窝的说法还是很准确的。”

    李常听他越说越放肆,只能在旁陪着笑,却不再附和了。同时心里也嘀咕开了:“要不是那刘应箕能力确实有限得紧,咱们又怎么可能在大同有如此局面呢?换个厉害的,根本就不容咱们做这些事情哪。”

    男子发了一通牢骚之后,心情才稍微好转了些,簇着眉头道:“眼下看来,这次会因为刘应箕的鲁莽行事而使得事态变得更加复杂了。”

    “三爷,这……你是不是多虑了。据人所说,钟钦差可是答应了那些百姓不会深查的,而且还有钟家自己人牵涉其中,他还会硬查下去吗?”李常有些不解地道,其实他的看法却与对方不同,并不认为刘应箕这么做有什么不妥。

    男子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所以才说你能力有限,你也太小瞧这些从北京来的官员了。论心眼,他们可比地方官要多多了。刘应箕这回的做法露出了这么大个破绽,他会瞧不出来?就算他一时没察觉到,他身边的人也会看出来的。只要叫他知道事态有变,你说他会不会趁机反击?”

    “那钟家的事情?”

    “钟家只能做个牵制作用。而且他也未必一定要把事情彻底查明白,只需要有所控制地把某些事情给挖出来,刘应箕也好,我们也罢都将吃不了兜着走。”

    “这可如何是好?”在听了他这番分析后,李常也不禁有些担心起来,忍不住问了一句。

    “所以我才说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了,竟做出这等弄巧反拙的事情来。本来钟裕对于有些事情还只是猜测,现在他几乎可以肯定了。还得让我们来给他擦屁股,真是个废物。”说到最后,他又忍不住一番奚落。

    不过这话听到李常耳里却是一喜:“三爷有法子解决这个问题吗?”

    “我只管出主意,至于怎么做还得看他自己,不然若是让钟裕查到了我头上,就很不好了。”说着,男子伸出了一根手指:“我的意思是,其一,让他派人将那些前往华严寺搅扰的百姓给拿一些关进大牢里去,这样虽然有欲盖弥彰之嫌,却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李常赶紧答应一声,也觉着这么做有所补救意思,同时等着接下来的吩咐。对方也果然没有叫他失望,又伸出了第二根指头:“其二,必须尽快将叛乱给平定,再不能拖延下去,就是抽调大同城里的驻军也在所不惜。其三,便是让钟家之人再给他以更大的压力,如此才能有所补救。”

    “三爷英明,我这就把你的意思转达过去,希望刘抚台能赶紧照办。”李常仔细听了,又在心里转了念头,这才道。

    “哼,这只是理想情况下的补救,若那钟裕因为这一次而有了决断,那无论咱们做什么都晚了。”他说着把手一挥:“你去吧。”

    其实这个男子也确实有些小觑了刘应箕的头脑。昨天他或许因为一时急切而做出了这等决定,但今天在冷静下来后,其实他自己也回过味来,发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了。

    此时,刘抚台也正在自己的公房里踱着步子,皱眉想着补救的对策呢:“我怎么就会做出这等决定,这下确实有些弄巧成拙了。”他不禁有些埋怨起手底下人的办事效率来,以往也没见他们有这么听话啊,怎么这事三更天吩咐下去,上午就给办掉了呢?

    自己还是养气功夫差了些,遇事过于紧张。只要冷静下来想一想,压根就不会做出这等愚蠢的决定。今后必须以此为戒,切不能再如此行事了。

    自责和对手底下人的不满塞满了刘应箕的脑袋,反倒让他更想不出该如何做出补救了。于是刚刚还在告诫自己要戒骄戒躁的刘巡抚再次心烦意乱,几乎想把面前案上的茶碗都给扫到地上去。

    这时,一个略带怯意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大人,李员外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手底下人知道今天大人心情不好,本是不敢打扰他的,但这位李员外又一直和几位大人交情不浅,所以只能硬着头皮来通传。

    “就说本官……”心气浮躁的刘应箕本想把人给回绝了,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立刻改口道:“让他进来吧。”

    片刻工夫,李常便来到了刘应箕的面前。在见礼之后,李员外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地就把自己的来意,以及他口中三爷的对策给道了出来。当然,那位三爷对刘抚台的批判辱骂,以及语气里的不屑他是不可能表述出来的。

    这一番话,直让刘应箕有醍醐灌顶的感觉,当即频频点头:“还是三爷做事稳重哪,这回确实是本官莽撞了。还请李兄回去转达给三爷,就说本抚知道该怎么做了,请他放心便是。”这时,他脸上的焦虑之色才散去大半。

    待李常走后,刘应箕赶紧叫来几名亲信,把那位三爷的意思转达给他们几个,让他们照自己的意思赶紧去办。直到做完这些,刘应箕才返回坐到椅子上,有些疲惫地拿起茶碗,将一碗早已凉透了的茶水一气给灌了个干净。

    虽然因为刘应箕的这一步臭棋让钟裕继续追查的心思坚定了不少,但杨震却依然无法完全放心。毕竟对钟裕来说最大的威胁依然存在,只要钟家的人不断游说,他就有再次改变主意的可能。

    杨震一贯不喜欢让别人来主宰自己,他习惯自己主宰一切。这一回,他也不会因为钟裕是自己比较欣赏的官员而破例。既然大同官员显得如此急躁,那就说明他们内部必然发生了什么问题,查出这一点,对他自然是很有利的。

    在那个乱军家眷暂时因为身体原因而无法为杨震提供更多有用的线索时,他决定从那些官员的身上入手查。之前因为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杨震便没有将身为锦衣卫的真正手段拿出来,而这一回,却是可以用了。

    “向兄,这次就得劳动你出马了。”杨震对面前的向鹰说道。

    自忻县一事后,向鹰已彻底归心,成为杨震的心腹。但杨震在此后却一直没有怎么用他,因为他懂得好钢得用在刀刃上的道理,一些小事根本就不必动用这个手下中最厉害的人物。而现在,已到了关键时刻。

    “千户请说,只要我能做的,一定不会推辞。”向鹰看着已比过往要沉稳了许多,目光也深沉了许多。在杀了安继宗后,他觉着自己已为妻儿报仇,再不像之前般愁苦而怨愤了。

    杨震也不客气,当即把自己的意思给道了出来:“我想请向兄出手盯着巡抚衙门那边的动静。若是他们有什么异动,比如此时派人出城,你帮我把人给截下来!”杨震担心对方还会闹什么花样,比如再去搬些救兵来,再次动摇钟裕的决心,才有如此想法。同时,盯住了巡抚衙门,就几乎算是盯住了大同的整个官场,不信他们还能翻天。

    对于这么个吩咐,向鹰连想都没有细想,便点头应承道:“是,我这就出发。只要他们有什么异动,一定瞒不过我。”

    “唔,我相信你的本事。不过一切还得小心,毕竟那边是官府,若是有什么差错……”杨震忍不住叮嘱一句。

    “千户放心,就是死了,我也不会连累到千户你的。”说完,向鹰便告辞而去。

    杨震目送他离开,心里却是轻轻一叹。如今的向鹰似乎对生死已看得很淡,因为在他心里,已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事情了。这便是血海深仇得报之后的空虚吧,希望自己能帮他重新找回人生的乐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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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发现与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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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午后,胡戈回到了华严寺中,向杨震进行了禀报。

    之前他已在大同城东租下了一处院落,安置下了云宪他们三人,随后还请来了郎中为那两个得病的女子诊治。说到这儿,他就不禁有些钦佩地看着杨震:“千户果然说得极准,那两名女子确实得的是痨病。”随后,面上又现出担忧之色,此时之人对痨病这种极易传染的病症还是相当畏惧与避讳的。

    杨震听他如此说来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起来:“大夫怎么说?她们的病情可还重吗?”

    “大夫已开了药方,让她们安静养着。说是若想痊愈还得看这两人的造化……”胡戈如实说道。

    杨震不觉叹了口气,如今的医学确实远比不了后世,就这么点肺结核就能让人听天由命,此时人命之贱可见一般。但他还是勉强一笑道:“我知道了,今天辛苦你了,这就去歇息吧。接下来,我会让鹰扬他们和你轮换着照顾他们的。”他看得出胡戈对此事的担忧,便安抚了几句。

    “千户,在用了药后,那女子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属下担心……”胡戈突然想到一点,吞吞吐吐地道。

    杨震只看他模样就知道他的意思了:“你是担心她还没说出我们需要的线索便一命呜呼吗?”

    “正是,这病谁也不敢保证能不能好。若是她就此……那咱们之前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白费了吗?”

    “帮人总不会错的。”杨震却不这么认为,同时又拍了拍他的肩头道:“而且我相信她一定能撑过去,因为她尚有心事未了,又岂肯就这么离开这个人世呢?”

    在经历许多事情后,胡戈对杨震已有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崇拜之感,所以即便他所说的与自己所想有些不同,胡戈也没有太多怀疑,当即点头:“千户说的是,属下明白了。我会在接下来把他们都照顾好的。”

    “唔。还有一点,今后你打外面回来都得挑晚上,以防被官府的眼线察觉到了什么。去他们那边时也是一般,明白了吗?”

    “是,属下明白!”胡戈赶忙答应一声,这才回去休息。

    杨震将他打发之后,不禁轻轻地嘘出一口气来,现在自己所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只看事态会不会照着自己所想那般发展了。无论是那得了痨病的女子,还是盯着巡抚衙门的向鹰,都很可能成为这次大同之行的胜负手,希望两方面都不会叫自己失望吧。而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是等待而已。

    其实等待是最磨人的,因为你并不知道自己所等的一切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必须咬牙坚持。

    三天,虽然等待的时间只过去三天,对杨震来说却已长得有些过分了,就是身在顺天府以及刑部大牢里的时候,他都没有如此焦躁不安过。

    好在这种磨人的等待还是值得的,在接近六月底的这日晚上,两方面都有反馈回来了。

    先是出去后就三天没有回音的向鹰,在天擦黑后赶了回来。只看他满布血丝的双眼,和散发着酸臭味的身体,就可知道这三日里他就没有歇息过。

    杨震见状也不避讳对方的样子,赶紧拉过他问道:“怎么样,向兄可是有什么发现吗?”

    “正是……”向鹰在喝光了杨震为他倒的一大杯茶水后,才接着道:“前两日,巡抚衙门虽然也有外出之人,但却不是我们要找的。昨天下午,却有一个带个沉重包裹,一副远行打扮的人突然从巡抚衙门出来,我便偷偷跟了过去。在他出城后,袭击了他。”

    “看来向兄在他身上所获颇丰哪。”杨震说着只扫了一眼那只被向鹰进门后就丢在一旁的包裹,当时落地就发出砰地一声响,显得里面分量着实不轻。杨震都不用拆开包裹看,就大致能猜到里面装的是黄白之物了。

    “其实这包袱里的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这封从他贴身的衣物里搜出来的密信才是最关键的。”向鹰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个上面还留着点血迹的信封。

    杨震接过一扫,却发现这信还未开封。但在看了信封上的内容,他就知道向鹰为何会这么说了,因为这信封上赫然写着“阿穆岱洪台吉亲启”几个字。

    虽然杨震从未听说过这么个人物,但只看他的名字便能大致猜测出此人是蒙古人的身份了。而堂堂大同巡抚,朝廷派来镇守边疆的封疆大吏居然会给蒙古鞑子写信,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大有问题了。

    杨震也不客气,当即就把腊封的信封给打了开来,抽出里面的信件便一目十行地扫了过去。片刻后,神色就显得有些愠怒了:“岂有此理!”

    原来信里对那叫什么阿穆岱洪台吉多有阿谀之辞,而且还提出大同方面会为对方准备大量诸如食盐、铁器和粮食等物资的保证,只让对方在这段时日里莫要让部下人马随意出现在大同边境一带。

    这算什么?这是通敌,资敌,是里通外国的汉奸行径!看了这封信,杨震如何能够不怒呢?

    但同时,一个疑问也在杨震的脑海里闪现出来:刘应箕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说是因为他怕明军内部的变乱会给蒙古人带来可趁之机,那应该是在更早些的时候给对方送去这封信哪。可从信里内容来看,那时候他可没有做过这事,为何反要到现在这个乱将要平定时做这些呢?难道说,是这次的平叛行动出了什么岔子不成?

    就在杨震面露惊疑之色,在思索良久决定将信交到钟裕手中,由他来判断并决定如何处置时,胡戈又适时地赶了回来:“大人,那女子终于清醒过来,并说有事情想要说与你知道。”

    “哦?”杨震闻言,微一权衡,便决定先去见那女子。反正这封信已在自己手里,迟些再找钟裕也来得及。倒是女子那里,她的病情并没有彻底好转,趁着眼下她清醒过来能得到些情报总是好的。

    于是,杨震便把信往袖口里一塞,便和胡戈匆匆出门而去。

    他却并没有发现,就在自己所居住的禅院内的那棵茂密的大树之上,此刻正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将他和向鹰等人的对话和行动都尽收眼底。

    直到他们走后,那藏在树上的黑影才悄无声息地从那儿下来,然后没入了黑暗之中。

    片刻之后,一个早被杨震抛到脑后之人便已知道了在他房中所发生的事情的大致经过——宋雪桥,他的脸色比以往更加苍白,目光也已显得比以前更加幽深。即便是得知了这么个惊人发现,也不见他有太大的惊讶之色。

    一阵呵呵的笑声便从宋雪桥的嘴里发了出来,但仔细听来,这笑声里却并无半点喜悦之意,反而多了几分肃杀:“杨震,你想不到吧,我居然还能给你制造麻烦,而且是大麻烦。”说话间,他眉头一皱,已想到了一个对付杨震的好法子。

    在忻县吃了大亏,连自己的爱人也被杨震将计就计地杀死之后,宋雪桥整个人就完全消沉了。他心里很清楚,杨震若想取他性命,是件很轻松的事情,所以不杀他,只是想让他更痛苦而已。

    刚开始时,宋雪桥有想过自尽,因为随着安继宗之死,他觉着自己生存的意义已全然不在。但随后,他又想到了杨震这个仇人,想到了自己要为安郎报仇雪恨,这才打消了之前产生的轻生之念。

    但在手下尽皆被杀,而他自身又本事平平的情况下想找杨震报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宋雪桥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忍着心头的痛苦和愤怒,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徐图后计。

    而他的这一决定显然是正确的,因为随着杨震他们来到大同,忙于应付当地官场的他们已显然将他抛到了脑后。在杨震想来,一个已无人可用的宋雪桥,自然就不存在任何威胁了。

    但杨震显然忘了,宋雪桥是东厂千户。虽然东厂在京城之外的势力远比不了锦衣卫,可真论起来还是有些可用之人的。在隐忍之下,宋雪桥由明转暗,然后联络到大同的东厂之人,再通过他们找来高手监视自己的仇人。

    现在,他所做的一切都有了回报。杨震之前的安排,以及他今日的发现已全然被宋雪桥掌握,他知道,自己报仇的机会已然到来了。这甚至不光是为自己报仇,更是在为冯公公做事,当日安排自己来大同时,冯保就提过,让自己盯紧了杨震,一旦他敢把事情闹大,牵涉到冯保自身,他就有除去杨震的权力。

    “杨震哪杨震,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接下来我看你还能得意几时!”心里想着这些,宋雪桥的双眼中已闪过了如同鬼火般的幽幽光芒。

    此时,已来到那女子住处门外的杨震突然心生警兆,似乎有什么危机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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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叛变缘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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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户可是有什么不妥吗?”杨震突然在小院门前停下脚步,胡戈便也警惕地驻足向四周扫视起来,他可是深知眼下这里是多重要的。

    杨震摇了下头:“没事,只是心里有些不安而已。”说着,他又自失地一笑,或许是自己警惕过头了吧,他能够很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胡戈见他这么说,才松了口气,轻轻推开了虚掩的院门,将杨震引了进去。而就在他们踏进小院的同时,黑暗的墙根底下突然就冒出条矮小的身影来,直到他瞧见来的是胡戈和杨震二人,才将拿在手里的短刀放回靴筒之中,朝着他们躬身行礼:“小子多谢两位大人的相救之德!”正是云宪了。

    杨震欣赏地看了这个少年一眼,自己手底下那些人都没有此人警觉性高,而他现在才这么点年纪,若是长大了还能如此,一定很不简单。想着这些,杨震已伸手拍了拍云宪的肩头:“你不必多礼,即便是陌生人,见了这情况我也会帮上一把的,何况我们还有求于你们呢。”说着便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你婶娘可是好转了些,她现在何处?”

    “嗯,吃了些药后,婶娘的情况已好转了不少,人也清醒了。”说到这儿,云宪便不无后怕地颤抖了下身子。确实,若不是杨震他及时瞧出婶娘的病况,并出钱给他们找这么个干净住处和找来郎中诊治,只怕婶娘和妹妹身上的病症会进一步恶化,甚至是……后面的事情,他是不敢往下想了。

    再次感激地看了杨震一眼后,云宪这才领着他来到小院东边的一处厢房门前:“婶娘就在里面休息。”

    杨震略一点头,便抬手敲了敲屋门:“在下杨震,这位大姐我可以进去吗?”

    “杨千户还请进来吧。”里面很快就有了回音,听声音已比之前在破庙里时要清爽了许多,显然这病已有所好转。

    杨震这才推门而入,只见小小的屋子里很是整洁,除了一张床榻和一张方桌,两条板凳外,就只剩下一个收纳衣物的柜子了。此时,女子正半倚在床头,气色确实比之前要好了许多,虽然面色依然显得有些青黄,但却不像之前那般蜡黄了。

    “多谢杨大人出手相救,小女子真不知该如何感激你才好了。”女子也和云宪一般,见到杨震后就满是感激地道谢,说着还转头看了眼身旁睡着的小女孩,显然她的情况也有些好转了。

    “大姐这话太客气了,这对在下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杨震谦虚地笑了下,便很随手地拉过凳子,坐在了床头。随后才说道:“之前事出突然,我都忘了问大姐的姓名身份,不知你可方便告知吗?”

    “小女子……本家姓温,单名一个婉,大人叫我温婉便是,我可当不得大人如此称呼。”女子在报出自己身份时稍微犹豫了一下。

    杨震似乎没有觉察到她的异样,只是笑了下:“你确实比我要大些,叫你声大姐那也是应该的。温大姐,你之前说有事要告诉我,可是关于兵变的吗?”

    温婉人如其名地温柔一笑:“正是。当日晚间大人冒雨突然闯进庙里不也是为了查明此事吗?当时我就想把实情相告的,可因为这病体作怪,才无法给出答案。现在既然我已好转,自然要我所知的一切告诉大人了。”

    “那在下就洗耳恭听了。”杨震精神为之一振,不自觉地又把凳子往床边靠了一靠,似乎这么做能把温婉的话听得更清楚些似的。

    温婉刚一张口,却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担忧地道:“大人你就这么确信我说的一定就是真的?我可是你们口中的叛军的家眷哪。”

    “温大姐你只管说便是了,至于是不是真的,我自会分辨。”既然说的是正事,杨震的神色就没有之前那般轻松和友善了,语气也硬了不少。

    温婉见状,反倒是放下心来,便轻轻地道:“其实若不是没了活路,逼不得已之下,谁会铤而走险干出这等事情来呢?我那夫君本是个勤恳本分之人,一辈子只想着能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最多就是上沙场冒些险而已,可没料到结果却……”讲到这儿,她的眼竟已沁出了几颗泪花来,她的内心显然没有之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冷静与稳重。

    这一点杨震也是可以想见的,军中将士一旦作乱便成为乱贼,即便没有在之前那一场场平叛战斗里被官军杀死,今后也必会被朝廷捉拿问罪。若他只是个底层的兵士倒也罢了,但若是中阶军官,这罪过可就更大了。

    但在此事上,杨震还真不好安慰对方,他可不敢保证说只要对方把实情相告,自己就能保证她夫君的安全。所以面对温婉担忧纠结的神色,他只能当作什么都看不到了。

    在黯然神伤了好一会儿后,温婉才恢复正常,也不作什么解释,继续刚才的话题道:“但上面那些大老爷们是不会让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家有好日子过的,早在多少年前,夫君的薪俸就已经常有所短缺了。而和其他那些军中同伴相比,他还算不错的,至少每月能拿到的饷银还能养活一家人……”

    杨震皱了皱眉头:“怎么她也说是因为饷银的关系吗?这可就与大同官员所说的原因没有什么两样了。”

    似乎是看出了杨震的心思,温婉继续道:“若只是饷银方面有所短缺,只要咱们的日子还能过,便也就忍下来了。可随后那些大老爷所做的事情却实在太过分了。只克扣底下将士的军饷,显然无法满足他们的贪婪,于是他们就把主意打到了我们那些田产上去了。”

    杨震闻言,这才心头一振,总算有些新的收获了。在知道自己将来大同后,杨震便着意地对大明军队制度有过个大概了解。

    太祖立国之初,便创下了不可动摇的军队制度,即卫所军户制。这是一种脱胎自唐朝府兵制度的军队制度,以五千六百人为一卫,其下设立千户和百户所,合起来便成了卫所。而这些兵马,一般来说朝廷是只需要付出极少的军费就能养起来的,因为军户制度的存在。

    太祖立国将天下百姓分成了数大类,比如民户、商户、匠户以及军户等等。这军户,其实也被当成寻常百姓看待,既然你是百姓,在当兵之余,便得有一份其他的营生。一般来说,便是种地,军户们向来是战时为兵,平时为农的。不过和一般农民不同的是,他们的田地都是朝廷拨给的,而且税收也远比一般土地要低,这也算是军户的一项福利吧。

    不过朱元璋做梦都不会想到,自己为军户们所创造的福利,最后反而产生了反效果。因为这些土地在官方登记里一直是低税的,便有不少军中将领盯上了这块肥肉。开始时,他们只敢将某户死绝了的军户家的土地据为己有,而随着好处到手,这些人的胆子便渐渐大了起来,开始对依然活着的军户下手。

    用别处的寻常土地与军户们的土地互换,从而在税收上获取利益还只是最有良心的手段。在不断尝试,发现朝廷没有过问后,他们的胆子越发的大起来,索性就巧取豪夺,将军户们的土地全数夺走。

    虽然被夺走土地的军士对此很是不满,但在等级森严,上司一句话就能定下属生死的军队里,他们即便满腔怒火却也无可奈何。既然衣食无着,便有许多军户开始逃跑,从而导致大明各卫所往往都是不满编的,有时一个千户所里,人都不满五百。

    结果这种情况不但没能叫那些将领警惕,反而让他们找到了另一条生财之道——吃空额。要知道朝廷拨给各军的饷银可是按在册人数算的,只要那些将领没有把事实上报——他们也不可能将事实上报——这些银子就会按时送来。而那些逃走的军士们的饷银自然也就落入了将领们的腰包。一个两个军士的饷银自然不多,可一旦人数多了,却也是笔大钱。

    当然,这么一来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嘉靖朝时的倭寇之乱,之所以大明一直平息不了,就是因为南方各地卫所早已不满五成,而且留下来的也没什么报国之心,自然会被倭寇打得溃不成军了。

    虽然在平倭之后朝廷也曾想过要改变现状。奈何这种风气早已积重难返,岂是那么容易拨乱反正的。现在,就是大同这等军事要镇,也已有这种情况出现了。

    但杨震却觉着有些奇怪,只是克扣军饷和夺去田产就能让军士们做出叛乱之举吗?别的地方最多也就是出现大量逃兵,难道大同的军队就比别处要彪悍些不成?

    “除了这两条之外,可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杨震试探着继续问道。

    温婉神色一凝:“还有一条,才是最最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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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叛变缘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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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温婉显得比之前更加郑重其事,杨震的心也跟着一紧,知道对方要说到关键问题了,便配合着问了一声:“却是什么?”

    杨震心里此时还有另一个疑问,那些将领克扣军饷,夺取军卒的田产,这固然会让他们获取大量的利益,可他们就不担心军卒逃亡而给自己带来大麻烦吗?

    大同这种边关重镇可不同于大明的其他卫所驻地,那些地方驻军更多只是象征意义而无太大用处,即便人跑光了只要上面不查也没什么要紧。可这儿不成,一旦兵员逃走一定的比例,便会叫防线捉襟见肘,若被鞑子瞧出破绽,乐子可就大了。

    毕竟若是连养家糊口都做不到,光讲什么大义家国是不可能再让军士们卖命的。刘应箕、郭荣以及他们手下那些将领固然贪婪,却绝不是傻子,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温婉迟疑了一下,这才继续道:“那些大老爷们知道若将士们的生计无有着落必然不可能安心守地各处,所以便想到了另一个既能给他们带来更多好处,又能让将士们得到些收入养家的法子,那就是将我大同城里的一些物资运去塞外,贩售于那些鞑子。”

    “什么?”杨震闻言,身子都是一震:“你是说他们将城中用来抵御鞑子的物资都卖给了鞑子?”

    “正是……”温婉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也不光是抵御鞑子用的铁器之类,还有食盐、绸缎、茶叶等等,但凡是能在鞑子那儿卖出个好价钱的,他们都会让人运去那边售卖。

    “而且,为了防止那些兵士把售物所得的钱财私吞,他们还会将那些人的家眷都控制起来,并让他们写下认罪书,说将东西运去鞑子都是他们自己为了牟取私利,以为把柄。”

    杨震听得目瞪口呆,这些家伙还真是思虑周密啊,一旦事情暴露,他们甚至还能拉出不少替死鬼来。只苦了那些底下的兵士,不但被人剥夺了原来该属于他们的饷银和土地,为了生存还得冒险做出叛国之事,而最后好处多半却还得落进那些大人们的口袋里。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着实也太精细了些。

    见杨震露出震惊之色,温婉轻轻一叹:“之前一段时日里,我夫君便一直念叨着这么做实在不好,会给兄弟们惹来杀身之祸的。而在出事前,他已经接到了上面的命令,说是这回入秋,将由他带人把货物送去鞑子的部落。或许这就是他变乱的原因所在吧。”说完这一切,温婉就如用尽了全身气力一般,垂下头去,就连呼吸也轻了许多。

    而杨震则是久久无语,他真是被那些官员们的大胆给惊着了。无论放在哪个时代,这种事情都是大忌,无论谁做皇帝,一旦发现有这种事情,是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们的。这或许就是刘应箕他们不惜一切代价都要掩盖的真相了,怪不得他们会用尽手段,甚至出手豪阔地给自己那些东西,比起他们的事情,那十万两银子和宅院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了。

    同时,杨震也解开了之前心里的一个谜团。在看过刘应箕给那个蒙古鞑子的信后,他就觉着奇怪,对方怎么会相信他所开的这张空头支票。现在却是明白了,因为双方一向都有交易往来,所以这些话才有可信度。看得出来,这回刘应箕也是出了大血本的,来求得那什么台吉的按兵不动。

    半晌之后,杨震才缓缓吐出口气来,摇头道:“想不到哪,原来大同军中早已糜烂至如此地步,真相竟是如此骇人。”

    温婉这时又鼓起勇气,看向了杨震:“杨千户,我所以把这些都告诉你,除了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外,更是希望你能为那些军士,为大同除掉那些蠹虫。还望你一定要做到哪……”说着撑起身子就朝杨震拜了下去。

    杨震赶紧从凳子上起身,扶住了温婉:“温大姐放心,我不会让这些家伙继续逍遥的,他们的好日子已经到头了。至于像尊夫那样的乱军,只要事实确实如此,我想朝廷也不会怪罪他们!”

    “希望能诚如大人的吉言了,我夫君他们能平安回来。”温婉感激地点了点头。

    因为她身子本就虚弱,现在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在心事了了之后便更觉疲惫。虽然强打精神,但她的眼神却已有涣散的模样。杨震在旁一看,便识趣地站起身来,说了句保重后,便走出了屋子。

    在外面戒备的胡戈见他走出屋来,这才关心地上前询问:“大人,可问出什么线索来了吗?”

    杨震沉重地一点头:“事情真相我已掌握了不少,这里的水确实很深哪。咱们先回去,让我和钟大人商议之后再作决定。”说着跟云宪又说了几句,让他安心在此之后,便离开了这座小院。

    其实杨震心里依然还带着个小问题,那就是温婉以及这位云宪的身份。温婉只报了自己娘家的姓名,却绝口不提自己丈夫的名字,这其中必然还有所隐瞒。要知道这个时代的女子一般不会轻易把自己姓名透露给别人,若是出了嫁更只说自己的某氏,那就连娘家的姓氏都不提了,温婉如此反常岂能不叫人心生疑窦?

    还有云宪的一身功夫也绝不是一般的下层军官能掌握的,也就是说他家必然也是有一定实力的将门。却不知他们两个到底是哪个叛军将领的家眷。不过既然温婉不想说,杨震也没有追问的意思,至少现在看来,他们是何身份与自己追查兵变的缘故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华严寺,后方的禅院之中。

    在听了杨震将掌握的一切如数相告,又将那封信仔细观瞧之后,钟裕的整张脸都变得铁青,拿信的手更不住地颤抖起来,半晌才吐出四个字来:“丧心病狂!”

    半天的沉默后,他才又念念有词起来:“他们……他们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敢做出这等事情来。他们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朝廷方面一旦查知,那就是灭九族的大罪过,还有如此资敌,也是在养虎遗患哪。仇鸾当初即便也做过相似之举,却也还有个理由,为的是自保。可他们倒好,做得比仇鸾更过分,却只因一己之贪欲,实在是罪该万死!”

    杨震并不知道他口中的仇鸾到底是谁,便问了一声:“大人,这仇鸾也做过如此卖国通敌之事吗?”

    “不错,那仇鸾乃是嘉靖朝的一员武将,还被封有侯爵,深得世宗皇帝的信任。可就是这个人,为了自身的安全,在俺答率军侵犯我大同时,身为大同总兵不思率军却敌以报君恩,却出重金收买了鞑子,让他们转道攻击蓟镇。此等以邻为壑,资敌卖国之举在被揭露后自然引来天子震怒。虽然他那时已然死去,可世宗皇帝还是命人将他开棺戮尸以儆效尤。没想到哪,几十年后,大同再出此等事情,而且竟比仇鸾时更加恶劣!”说到这儿,钟裕的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起来。

    杨震只道他这是气的,作为一个正直的官员,在得知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后,自然会气怒攻心不能自已。但钟裕却知道,自己除了愤怒之外,还有深切的恐惧。因为很明显,在这事上,自己家族也牵涉其中,虽然不知钟家在此事上到底涉入有多深,但只要沾上一点,下场都是不敢想象的。想到这点,由不得他不心生恐惧了。

    杨震显然忽略了这一点,只是问道:“大人,现在我既有温婉这个人证,又有这封信作为物证,是否可以定刘应箕他们之罪了呢?”

    “这个……”钟裕看着手上的信件,心中不禁有所犹豫起来。这不光是因为他生怕自家被牵连,更因为他们所处的环境,身在大同城里,可说周围都是敌人,这时候发难当真能成吗?

    杨震见他如此模样,便也想到了这一层,有些惭愧地一笑:“是下官过于心急了,眼下把事情真相揭露,确实有些不妥,也会给我们带来极大的危险。”

    “是啊,若那些人一旦狗急跳墙,我们的生死事小,如此事情被他们掩盖过去事情可就大了。所以我们必须从长计议,看看能否更好地解决这个问题。”

    “大人不若这样,我们先回京城。以查不出更多证据的说法搪塞他们,然后返回北京。只要离开山西,他们自然拿我们没辙。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得把证人也平安地送出大同。”杨震提议道。

    在一番思索之后,钟裕不得不承认这是最稳妥的办法了,便一点头:“就照你的意思办。再过两日,我们便离开大同回京!”虽然觉着真这么做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但当这么一件足可能导致整个大明北疆防线彻底崩塌的严重事件面前,一贯正直的钟御史只能选择大局为重了。

    但他们并不知道,这时候,他们已开始被人算计,一个阴谋已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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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借刀杀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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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家中仆役进来禀报说有东厂宋千户在外求见时,刘应箕正在为平乱战局的毫无进展而感到头疼不已。自那日聂飞部将洪通一部救出之后,这两路合军便再次遁去无踪,即便平乱的官军已增派了不少人马,却依然没有寻到他们的踪迹。这是刘应箕他们最不希望看到的情况,因为他们实在是拖不起哪。

    而在听下人说有东厂之人在外要见自己时,更是让刘巡抚眉头紧皱,心里发慌:“莫不是被他们查出了什么?也不对啊,冯公公应该不会以此事找我麻烦吧。”他心里已开始猜测起这个东厂千户的来意了,难道钟裕和杨震这正副两个钦差都只是障眼法,真正要命的是这个东厂的千户?

    虽然有心避而不见,但略作思忖之后,他还是放弃了逃避的念头,命人把这位东厂千户请进来,反正伸头缩头都是一刀,或许事情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恶劣呢。

    不过在见到宋雪桥那张苍白的脸后,刘应箕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他还记得这张脸,这个人。他就是和钟裕他们一道来大同的钦差队伍中的一个,只是在城门一见后就没再与之照面。现在看来,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十有八九要成真了,这让刘巡抚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尤其是当宋雪桥开口后,就更叫刘应箕胆战心惊了:“刘抚台,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真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宋千户此话何意?”此时刘应箕只能装傻充愣,希望能敷衍过去了。

    “哼,怎么,刘抚台非要我把话给挑明了吗?你与北边的关系已经事发了。”宋雪桥冷冷一笑,压低了声音道:“还需要我把话说得更明白些吗?”

    听得这话,刘应箕当时就身体剧震,眼中闪过了杀机,畏惧,怀疑等等复杂的神色来,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雪桥老神在在地端茶喝水,一副自己已掌握一切的笃定模样。其实他只是通过派人监视杨震得到了一点消息而已,甚至连被向鹰截下的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都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给刘应箕足够的压力。

    刘应箕终究不是寻常之人,虽然被宋雪桥这一句说得大惊失色,但很快就想到了一点,此人既然知道了自己与鞑子有所关联却又孤身一人而来,就不是来拿自己的了。想到这层,他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只是手依然有些颤抖,想端起茶杯来喝口水压压惊都不慎把水倒在了自己身上。

    在宋雪桥略带讽刺的眼神照射下,刘应箕终于稳了下来:“宋千户你说吧,此来的目的到底为何?是要老夫的命,还是想要别的什么?”既然都到这个时候了,多余的话也无需再说,开门见山吧。

    宋雪桥这才隐去了脸上的讥笑,正色道:“刘抚台你可知道你之所为会给冯公公带来多大的麻烦吗?你,还有郭总兵他们,都是靠着冯公公的运作才能坐上这个位置的,现在倒好,居然闹出这等事来。一旦被朝廷查知,你死只是小事,连累到冯公公,就不是一个死字能担负得起了。”

    听他这么说来,刘应箕是既感一阵放松,同时又比之前还要紧张。之所以会产生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心思,是因为他已听出宋雪桥不会因此而对自己不利,但若自己不能把事情圆满解决的话,得罪冯公公的下场却会比死更惨!

    可他也实在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哪,不然又怎么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甚至会牵连到九族的事情来。要不是因为他这个大同巡抚每年都需要给保举自己的冯保送上数量可观的孝敬,要不是手底下那些将领贪婪成性,他又怎会出此下策呢?不过,他自己因此而获取的大额好处,却被他选择性的忽略了,心里想的只是自己的委屈而已。

    不过他也知道,在宋雪桥这个冯保的亲信面前说这些是无济于事的,那只会惹来对方的嘲笑与反感。于是在沉默了一会儿后,刘应箕才吃力地道:“事情已然发生,老夫之前也确实多有后悔,但此时再说却已无济于事。不知以宋千户之见,老夫可还有什么补救的办法吗?”

    见他如此上道,宋雪桥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其实若只是我查知了这事儿倒也无妨,现在的问题是知道此事的并不光只有你我二人,还有钟裕和杨震他们!”

    “什么?”这话是真把刘应箕给惊着了,他的脸色再次一变,差点就从座位上个蹦了起来,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怎会如此,他们怎么会知道此事?”这事被东厂查知已足够叫他心惊,本还想着该怎么贿赂这位,让他为自己保守秘密呢。而现在,事情再次恶化,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境地。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之前不是派人去给北边送了信吗,那信现在已落到了他们手上。所以他们若要向朝廷检举你,甚至都已有了实证。”宋雪桥持续不断地给他以压力。

    果然,在得知此事后,刘应箕的面色彻底灰败下来,整个身子都似被人抽去了筋骨般摊倒在了椅子:“这……这可如何是好……完了,一切都完了。”他很清楚,若是其他事情,或许钟裕还会因为顾忌到家族情面什么的而放他一马,但这事却不同,钟裕即便有心隐瞒,也会因为怕被旁人泄露而连累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公事公办了。

    而此事一旦为朝廷所知,自己的命自然是保不住的,而且更会牵连到家族中人,被诛九族或许是夸张了,但三族以内的男丁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一想到这个结果,刘应箕的身子便簌簌地发起抖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胆子实在太大了些,可知道如此一来会牵连到冯公公,到时候……哼哼!”

    宋雪桥这番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对已自忖必死无疑的刘应箕其实已没有多少作用了。但突然间,刘巡抚便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问题——宋千户此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若只是来给自己带这么个坏消息的其实大可不必,是来提醒自己之后不要乱说话,把冯保给攀扯进来?他和他的家人都得完蛋了,难道还会有这方面的顾虑吗?

    “他口口声声不断提到冯公公,那就说明他也担心因为我出事而连累到冯保,那他此来就不是只为了带个消息,更是在给我提醒,想帮我解决这个危机了!”霍地想明白其中的问题,刘应箕便即从座位上起身,随后扑通一下跪在了宋雪桥面前:“还请宋千户救我!”说着,更叩下头去。

    自刘应箕被封为巡抚来到这大同后,一直都是别人拜他,他跪别人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之前也就钟裕他们带着旨意来时他跪过一次。不想这回时隔不久,他又跪了,而且跪的还只是个东厂的千户。

    宋雪桥大剌剌地坐在位置上,受了他的大礼,这才缓声道:“我确实不希望你因此落马,不过要说救你,我却是没有这个本事的。”说着一顿,看着明显有些失望的刘应箕双眼道:“不过,你却还可以自救。”

    “自救?”刘应箕茫然地重复了一句,脑子里迅速转着念头。是弃官而逃,还是去找钟家向钟钦差求饶,又或是还有其他法子?但他想了一遍后,这些个对策又都被他否决了,这些没一个是靠谱的,弃官而逃只能逃一时,而且自己家人远在家乡是怎么也跑不了的。求情的话,只怕钟裕也不会答应……

    看着他迷茫的神情,宋雪桥都产生出怒其不争的感觉来了:“刘巡抚,事到如今,你还狠不下心来吗?这儿可是大同,是你刘抚台的地界,难道还对付不了那几个官员及其扈从么?”这话已不是暗示,而是把自己的意思给彻底挑明了。

    “千户的意思是……是叫我……”刘应箕这才明白过来,但除去钟裕等人的话,他却不敢说出来。这可是谋逆大罪哪,钦差等同于天子,杀钦差,这可是天下间最重的罪行了。他难道真要用这么一桩重罪来掩盖之前那一桩罪过吗?

    看出了对方的犹豫,宋雪桥只是淡淡一笑:“你还有的选择吗?若要活命,想保住拥有的一切,你不得不这么做!我不会逼你,一切只看你自己的心意了。告辞!”在说了这番话后,宋雪桥便已站起身来,从刘应箕的身旁走了过去,连回头看他一眼的兴趣都没有了。

    而刘应箕,明显是被对方提出的这一办法给惊到了,也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只是这么呆呆地跪在地上,陷入了沉思。

    直到宋雪桥走后好一阵子,他才因为腿脚的酸麻而回过神来,赶紧从地上起来后,就冲外面喊道:“来人,为本官更衣备轿”在自己下不了决定的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只能求助于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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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借刀杀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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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巡抚衙门的角门走出来,宋雪桥的脸上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虽然刘应箕没有立刻采纳自己的建议,但他相信对方最终还是会照自己的意思去做的,因为他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了。

    虽然杀害钦差乃是大罪,虽然刘巡抚也能看出来,这是宋雪桥在借刀杀人,但他却别无选择,只要他还想保住自己的秘密,就必须冒这个险。宋雪桥目光幽幽,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声音轻声道:“安郎,你放心吧,很快地,那杨震就会下来陪你了。虽然我不能亲手杀了他为你报仇,但他也是因为我而死。至于钟裕,虽然那事和他无关,但谁叫他与杨震关系如此密切,这是他自己找死!”

    就在宋雪桥有些怔忡地和心里的安继宗对话时,却一眼瞥见另一边的侧门也被打了开来,然后一顶轿子便晃晃悠悠地出来,急匆匆地往外而去。见此情形,宋雪桥便猜出是刘应箕出去找人商议此事去了。

    “去吧,无论你找什么人商量,这事都已无可更改。”宋雪桥嘴边的笑意更冷了几分。在离京前,他已从冯保那儿得知大同这儿官员和地方势力间关系错综复杂,他相信无论是谁只要得知自己这一大秘密被钦差查知,必然会惊惶失措,进而采纳这个一了不了的方案的。

    似乎还真叫他给猜着了,当刘应箕用急切的语言把宋雪桥的话说出来后,面前几个人的神色都变得极其难看,即便是见惯了生死鲜血的总兵郭荣,这时候也是面如土色,身体都在轻轻颤抖了。

    此时他们几人身在李常那处雕梁画栋,气派不凡的宅院之中,面前还摆着上好的香茗和精致的糕点。但在座所有人都已对这些东西视而不见,他们现在满脑子里想的就只剩下自己该怎么办了。

    “怎会这样的?此事怎么就会被钦差查到了?”半晌之后,李常才用有些嘶哑的声音吃力地说道。

    “本官给阿穆岱洪台吉的一封信被那锦衣卫千户杨震的人给截获了。而且,他之前还找到了这次兵变军士的其中一个家眷,所以其中内情自然是瞒不了他们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了。

    知道内情的郭荣等几个官员倒还好,李常却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应箕:“抚台大人,在如此敏感时期,你怎么会想到给那鞑子酋首去信,这不是授人以柄吗?”语气里已颇有些不快和不敬了

    这时候的刘应箕早没有了往日的官威,即便这个商人如此责问自己,他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苦笑一声:“当时急于要扑灭叛军,我便想着从城外要塞堡垒之中调取兵力。但我又担心那边的鞑子会趁机搞事,所以才……没想到哪没想到,这反而惹出祸事来。”

    李常的脸色显得更加阴沉,但心中的怨怒却又无法发作,只能叹了口气,不再多数。大家都是同一根绳子上的蚂蚱,现在埋怨刘应箕行事鲁莽也没什么用了,只有先想着怎么度过这个关口吧。

    郭荣看了刘巡抚一眼:“抚台大人,事已至此,再自怨自艾也已无用,咱们可还有补救的法子吗?”

    刘应箕等的就是这一问,当即道:“办法还是有一个,却需要冒险。只要想法把钟裕等人铲除了,一切自然就没有问题。”

    此言一出,厅内诸人神色就是一紧,气氛也陡然比刚才又严峻了几分。杀钦差,那可是谋逆大罪,非到逼不得已时,他们是连想都不敢去想的。不过现在确实已到了非常时刻,所以当刘应箕提出这一意见时,众人倒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是都在心里盘算开了,这么做到底成不成,又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以及如果真要这么做的话,又该如何去做。

    就在厅内很是安静,众人各怀心思细想的当口,一个声音却从一旁的屏风后面传了出来:“刘抚台,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别人指点的你哪?”

    “什么人!”郭荣是这里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一听竟多了个声音,登时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在腰间一带,便把所配的钢刀给拔了出来。

    而其他人,除了李常之外,也是一个个神色大变,瞠目结舌地看着那扇画着山水的屏风,身子都有些发抖了。他们在说的可都是杀头的大事,怎么这儿竟还有其他人在听吗?

    就在郭荣欲要拔刀砍向屏风时,后面已转出了一名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面对着雪亮的钢刀,他也不见半点慌乱,反而笑了一下:“郭总兵,怎么这就不认得在下了吗?”

    “李兄……”郭荣很快就认出了这人身份,这才讪讪地回刀入鞘:“你既然在此怎的躲在屏风后面?”说着有些埋怨地看了这儿的主人李常一眼。

    李常尴尬一笑,这完全是三爷自己的意思,自己难道还能不准不成?

    “李珏,你不是早回去了吗,怎么还在大同?”这时,已镇定下来的刘应箕也发问道。

    “我本是打算回太原的,但后来想想还是放心不下,才留在了李常这儿。果然,你们在遇事之后就慌了手脚,若非我出面,只怕今日你们就要闯下大祸了。”李珏李三爷把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居高临下地道:“看刚才各位的意思,是很赞同巡抚大人的建议喽?”

    “这……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我们也只有用这个办法自保了。”

    “抚台大人,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这主意到底是哪个给你出的?”李珏没有对此做出回应,反而重新问了一次刚才的问题。

    刘应箕知道此人向来有谋略,便苦笑一声:“看来是瞒不过李三爷哪,不错,这主意并非我所想,而是受了人的指点。指点我的,就是把钟裕他们已得知我们和北边间有所关系的消息告诉我的东厂千户宋雪桥。”

    “哦?是这样啊?那大人有没有想过,这其中会不会是个陷阱呢?”说话间,李珏已找了把空的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淡的很。

    “陷阱?”众人对视了一眼,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我所知,那宋雪桥也是和钟裕他们一起来的大同,你说这会不会是他们三人设下的阴谋呢?比如诱你等出手,然后更好名正言顺地将你们一网打尽。”

    “这……应该不会吧。”郭荣在犹豫了一下后才摇头道:“这大同还是咱们的地盘,想要杀他们虽然不易却也不是件难事,他们会冒这个险?”

    刘应箕也点头附和道:“不错,还有他们既已掌握了我们与北边鞑子勾结的证据,光是这个已足够要我们的命,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李珏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两位虽然受惊不小,却还没有慌神到失去应有的判断。但随后,他又把脸一板:“那要是这是宋雪桥的阴谋呢?”

    “他的阴谋?”刘应箕心里猛地一动,已然想到了什么。而郭荣等几人却还有些疑惑,不知道其中含义。

    李珏这回没有再卖关子,直接道:“你们觉着那宋雪桥会这么好心,来给我们示警,还告诉咱们一个解决之道?若我所料不差的话,这是他也想对付钟裕,但苦于自己没这能力,这才想出了这条借刀杀人的计策来。”

    被他这么一点破,众人才终于回过味来,事情还真有可能就是这么回事。其实这手段并不高明,只是众人都被秘密泄露而吓得呆了,这才忽略了这一层。

    但随后,他们又想到了一点:“即便如此,看来钟裕他们知道咱们这事已是不争的事实了,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怎么办呢?”

    “是啊,我们还能怎么办呢?”李珏也反问了一句:“他有一点是不错的,只有将人除去才能真正保障我们自身的安全。但若是我们自己动手,别说事情能不能成,又会不会被朝廷查出,光是有他这么个知情者,就够我们头疼的了。说不定经此之后,他,以及背后的东厂就会以此要挟咱们这些人了。”

    众人都不用细想,就知道他所说的很是在理。东厂可没什么善类,只要被他们掌握了把柄,就等着听人摆布吧。

    “这可如何是好?咱们岂不是进退两难了?”李常忧心忡忡地道。

    其他人的神色也大致如此,一个个愁眉深锁,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片刻后,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李珏,看他模样似乎已想到了应对的办法。

    “三爷,事关重大,还请你帮帮咱们吧。帮咱们,也是在帮李家哪……”李常作为他的同族之人,是这里最好说话求助的。

    李珏在叹息着看了他们一眼后,才道:“其实杀他们是免不了的,但我们却可以把事情做得更好些,让别人拿不都把柄。”

    “这却该怎么做?”

    “借刀杀人!”李珏双目闪过一丝精光来:“既然宋雪桥想到了借刀杀人,咱们也是一般,至于借的刀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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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入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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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打算近日回京?”刘应箕满是惊讶地看着面前的钟裕问道:“这会不会太急切了些,毕竟此间乱事可还未平息哪。”

    钟裕见他这模样也有些意外,照道理来说,地方官是希望他这种奉旨钦差越早离开自己的辖地越好的,毕竟多了一个比自己地位更高的官员,总难以叫人感到舒服。何况,刘应箕所作所为又最是担心被人查出,自然就更希望他这个钦差离开了,怎么现在反倒是不想自己走的样子。

    心里虽然有所疑惑,可钟裕的脸上却显得一副淡然:“难道刘抚台觉着本官还有什么没有调查明白的隐情吗?若真是如此,还望刘抚台能实言相告。”

    刘应箕闻言一惊,赶紧否认道:“那倒不是,大人过虑了。只是乱军尚未彻底平定,大人身为奉旨钦差就这么回京了,下官只怕你不好向朝廷交代哪。”

    “这个嘛,虽然朝廷派本官前来时是有提过此责,但本官毕竟只是一介文臣,这带兵平乱之事却属武事,越俎代庖怕是不妥。而且我也已查知此次兵变皆由军饷不足引起,那只要解决了这个根本问题,今后便不会再有类似之事发生,本官也好向朝廷有一个交代了。而且,本官也相信以刘抚台和郭总兵的本事,想要尽快平息此番叛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见钟裕说得如此在理,刘应箕一时还真就找不出反对的办法来了。但他心里也明白,钟裕这些话只是托词,他所以急着回京是为了将那些不利于自己的证据上报朝廷而已。一想到这么一来可能导致的后果,刘巡抚的心里就一阵发紧,说不得只能照之前李珏的意思做事了。本来还打算再等等看的,现在却等不得了。

    想到这儿,刘应箕便点头道:“大人所言也甚是在理。不过您就这么回去怕还是有些不妥。”

    “哦?这话是怎么说的?”

    “大人请想,若是回京后陛下或是其他朝臣问起您对大同兵力部署方面的看法,您该怎么作答呢?这段时日里大人一直忙于查察兵变一事,对我大同各处驻军的具体情况却所知有限,下官也是担心你回去后会被人责难哪。钦差乃是天子耳目,即便身负要命,也不光只完成任务便好,还需要对地方多作了解的。”刘应箕一副推心置腹,语重心长地教导自己这个后辈道。

    钟裕闻言先是一愣,但仔细想想还确实是这么回事。若是自己回去后连大同这里兵力部署的具体情况都不了解,确会被人扣上个不尽责的帽子。便道:“那不知刘抚台的意思是?”

    “虽然下官可以将大同的驻军详情相告,但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大人何不出城去外面转转,看看我大同各卫所堡垒的具体情况呢?那样大人在朝堂上被人问起时,也能更详尽些。反正也费不了多少时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刘应箕提议道,同时目光偷偷地打量着对方,看他的心意到底如何。

    “这……”钟裕还真有些被他说动了,倒不是因为需要向朝中官员有个交代,而是因为他觉着这样才能在回京后更有说服力,不然只靠手头的这点证据似乎还嫌单薄了些。如果自己能从底层军士的口中也听到相似的说法,那回去后就更加理直气壮了。

    不过在钟裕的内心深处却依然有所警惕,总觉着刘应箕说这些,做这些的背后有了更深的目的。这从他偷眼观瞧自己的神色里就能看出些端倪来了。但仔细想想,又想不出对方能在此事上得到什么好处,难道真只是为了讨好自己吗?

    在权衡了一阵后,钟裕最终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既然刘抚台盛情一片,那我便再叨扰你们几日吧,希望这次能有所收获,也能给我大明的边防之事带来些帮助。”

    “那是自然的。”刘应箕一见他答应了,心下便是一松,喜色已有些难以掩盖了。

    见他如此模样,钟裕心里的疑窦又深了几分,但此时话已出口,也不好再无端改变主意,便暂且把这份怀疑压了下去,只和刘应箕商量起该如何在大同之外转转,了解此地的兵力部署来。

    这一番说话,又用了近一个时辰,钟裕这才把刘应箕打发回去,然后叫来了早已等待多时的杨震:“杨千户,本官以为咱们还是暂且先不忙着回京吧。”

    “嗯?大人这是何意?”杨震听了这话便是一呆,随后心里就转起念头来:“难道他因为自家之事而改变了主意?”这一点正是杨震所担心的,也是他急于促成钟裕赶紧回北京的重要原因。

    因为杨震很清楚,在此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变数。这变数不光来自这里的官场和民间势力,更来自钟裕自己的内心。一旦他因为考虑到自家存亡安危而改变了主意,事情可就不好办了。毕竟真论起来,钟裕才是钦差正使,自己是没有主导和禀报之权的。

    钟裕因为心头不安,所以并没有敢对上杨震的双眼,也就没有觉察到对方的怀疑,只是将刘应箕的那番道理说了出来,末了道:“本官细想之下也觉着刘抚台的考虑有些道理,便答允了他,过两日去城外的卫所堡垒看看,也好了解更多大同驻军的情况嘛。”

    “大人……当真只是这么想的?”杨震怀疑地看了钟裕一眼,却没有把这话道出来。因为那可能导致两人之间产生嫌隙,这是杨震不希望看到的结果。但他却也不希望这事成真,便劝道:“大人,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了些?”

    “杨千户这话是何意?”钟裕被他这么一说,心里陡然便是一紧,但口中还是如此问道。

    “大人想过没有,若是离了大同,去到外面的卫所堡垒之中,万一有人要对我们不利该如何应付?”

    “这不可能吧?他们会有如此胆量?”

    “若正常来说,他们确实没有这胆子。可现在,我们掌握了刘应箕以下诸多官员的罪证,还是可以将他们满门抄斩的罪,若是他们得知了这一切,大人以为他们会不会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呢?”

    “这……”钟裕顿时面现为难之色。其实在他内心深处,也是有着这个顾虑的,但不知怎的,此刻他却更愿意相信对方没这个胆子:“你所说的虽然也有些道理,却也有值得推敲的地方。不错,刘应箕等人一旦得知我们所掌握的罪证必然不会甘心受死,但他们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呢?你我可不会将如此要紧之事给泄露出去吧。

    “还有,即便退一步来说,他们真觉察到了什么,从而想对我们不利,又何必非要把我们调出城去再下手呢?在大同城里,咱们不一样是他们砧板上的鱼肉吗,何必非多此一举?另外,对一般军士而言,我们依然是朝廷钦差,我不信他们会有这个胆子,真敢帮着那几位大人来冒险杀我们,因为我们所掌握的罪证对他们来说可是没有多少关系的。”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倒也有理有据,叫杨震有些难以反驳,只能苦笑一声:“大人确实长于辩才,非我所能比也。”

    钟裕虽然见杨震无法反对,心里却也有些异样的感觉,自己当真像口中所说那般正直无私吗?这事就当真没有半点蹊跷,自己就真看不出来吗?

    事实恐怕不是这样的!他心里有一种声音在说,他所以会答应刘应箕,还是因为私心作祟,不希望钟家受此事牵连这才会想到了拖延回京的日程,看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这个认识,让钟裕的心下一阵黯然,自己一直以来所秉持的公正、正义在这一刻显然没能经受住现实的考虑。在看了杨震一眼后,他便道:“若杨千户真觉着事有蹊跷的话,你可以留在大同,只本官一人出去,这样如何?”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就由我一人承担吧!这是我应受的教训。钟裕在心里如此补充道。

    杨震却断然摇头:“不可,这样我就更不放心了。大人乃是钦差正使,若你出了什么差错,我这个副使能有什么用处?既然大人主意已定,下官自当陪同前往,希望这一切都是我的杞人忧天吧。”

    杨震这番话,又说得钟裕一阵动容:“杨千户你这又何必呢?”

    “我相信大人的判断。”杨震淡淡一笑,心里却道这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了吧,在官场上,只会比江湖更难混。随后,他又提议道:“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咱们离开大同必须尽量多带我们自己人,这样即便真出了什么意外也好有个照应。”

    “这倒是正理。”对此,钟裕自然是支持的,其实他心里也是有所担心的,能有钦差卫队随同前往,总会安全许多。

    但杨震心里依然很不放心,在数万,乃至十万大军包围之中,这几千钦差卫队真能保障他们的安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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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入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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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大同府城出来自向北走,所见的就不再是之前那样的乡村风貌了,因为这一带几乎已看不到任何的村庄,只有空旷与寂寥的大片土地,以及在某些易守难攻处,以及关键位置上的堡垒和卫所营地。

    这就是大明北方,与蒙古鞑子相接壤的边关地区的真实场景了。没有后世某些影视作品中体现出来的豪情,有的只是苍凉,和让人心悸的肃杀之气。尤其是在这个七月初,天气已由夏入秋,渐渐转凉的时候,身处这种环境里,就更给了人一种莫名的萧瑟之感。

    一只灰色的兔子突然被地皮的颤动而惊到,有些惶恐地从草丛里蹦了出来。但就在它现出身形的刹那,一支羽箭已带着尖利的破空声倏然而至。兔子根本来不及作出任何躲闪的动作,便被这支劲道十足的羽箭贯穿了身体,并被牢牢地钉死在了地面之上。

    “千户好箭法!”看到这一幕的刘黑子忍不住喝了声彩,然后拍马赶了过来,将那只惨死的兔子从地上捡起后拔去箭矢放进了马旁的袋子之中。

    这是杨震他们从大同出来的第五日,在军纪森严的队伍里待得烦了的杨震借口打猎,便把几个弟兄给带了出来。在半天的狩猎中,他们还确实收获了不少野味,想来今晚倒是真能饱餐一番了。

    即便对此行依然充满了疑虑,但杨震还是陪着钟裕来到了这儿。不过事情倒也不像他所担心的那般恶劣,至少就目前来看,无论是陪同前来的郭荣等地方官员,还是他们到过的几处卫所堡垒里的将士,对自己和钟裕还是相当尊重的。听说今日,他们所处的阳和卫还将搞一场军演,以给钦差大人以更大的信心呢。

    不过对这些,杨震却不是太感兴趣。因为他很清楚,这些只是表面文章罢了,大明边军之中的弊病可不是靠这么几场军演就能好转的。故而他今日就找了个借口跑了出来,和锦衣卫的这些兄弟一起射猎耍乐。

    其实今日出来倒也不光是为了耍乐,杨震的目的还在于练习射术。身在军中,尤其是见到诸多明军都配备了弓弩后,他就想到了有必要加强自己这方面的能力。在阵前,一个人武艺再高发挥的作用也很是有限,但射术精准却不一样了,那是能改变一场战局的高端本事。

    这其实与后世战场上的狙击手作用很是相似,别看只是一人一枪,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所以狙击手也经常被人在前面加上战略性三个字。而在大明这个火器杀伤力还有限得紧的时代,弓弩便占据着这个重要位置。

    杨震本以为自己都没怎么碰过弓弩,所以这回出来射猎必然要花不少心思在熟悉这兵器上。可没想到,只试着拉弓射了几次,他已精确地掌握了弓弩的特性,从而能在策马而行的同时精准命中前方的运动目标了。这当然是得益于他前世对枪械的掌握,以及这一世所修习的清风诀之功效了。

    见自己连连命中目标,杨震的脸上也挂上了一丝自矜的笑意来,冲刘黑子一摇头道:“你呀,什么时候也学会这等逢迎拍马的本事?难道此来山西你就学会了这个?”

    “大人你这可就是冤枉我了,我这可是由衷而发哪。若不是知道大人你向来有一说一,我都要怀疑你之前所说对弓弩不熟是假话了。”刘黑子半开玩笑地说道,同时还看了看身旁那些同伴,显然是等他们的反应。

    胡戈他们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不错,大人你这手射术可不得了,即便是军中怕也是能排上号的。”

    杨震没有再理会他们的这番话,而是再次寻找起目标来。其实他之前也曾用过弩机,还是在深夜里。但弩与弓毕竟不是同类,弓可比弩要难驾驭得多了,所以他之前才会有此一说。

    说笑间,众人已策马从一片甚是茂密的林子旁跑了过去,却浑然没有觉察到,就在这林子里,竟有无数双如狼一样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渐渐远去,林子里那些张弓搭着箭的人才把武器收了回去。

    一名披头散发,满脸杂乱的胡须都要将脸完全遮住的汉子用蒙古话轻轻地道:“都给我小心着些,莫让人查到了咱们的踪迹,不然事情泄漏谁也没好处。”

    旁边那些同样剽悍的蒙古汉子们低低应了一声,就如野兽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嘶吼,直吓得几只想落到林子里树上的鸟儿再次展翅而飞。

    “咱们还要再等多久啊,出来时家里的那匹母马可快要生产了。”一名汉子有些不耐地咕哝了一句。

    “快了吧,他们说好在七月半以前给我们信的,今天都初十日了,再等五天若没有信,我们就是回去了也能得到想要的东西,这样不更好?”为首的乱须汉子嘬了下牙花子道。

    “那就好,这一趟下来能得好些茶叶和两口铁锅呢,再加上那些吃的,值了!”提问的汉子得意地一笑,引得其他人也都会心而笑,刚才那紧张的情形总算是好了许多。

    “咻咻——”同样是利箭破空的声音,不过这回却不是一支箭了,而是一片密集如雨的乱箭,朝着前方的目标靶子处射去。在一片笃笃声后,箭支插满了那一排靶子,使那木靶变成了一只只的刺猬一般。

    钟裕见此情形,不觉点头称赞了起来:“不错,这等密集的箭雨攻势确实是对付鞑子骑兵的绝佳手段哪。”

    “钦差大人果然有眼光,这正是末将这一年来让底下将士们苦练的却敌绝招。只要咱们的箭雨够快够密,任那鞑子的铁骑再厉害,也休想逾越雷池半步。”说话的是个方面阔口的大汉,此人乃是这银川堡的守将,姓张名兴。

    “本官只是一介文臣,对军事所知可是不多,张将军言重了。”钟裕谦逊地一笑道,神色却很是愉悦。

    这当然不光是因为他被人夸赞的缘故,更因为钟裕在这几日里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从大同出来后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名将士都对自己恭敬有加,可完全没有之前所担心的安全问题出现。而且眼见得大明边军的士气还算可以,远不是自己之前所想那般他们会深受兵变的影响与打击,这也让他觉着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至少在这方面,郭荣他们还是相当称职的。只是不知道在他们之后继任的将领和官员能不能也做到这点?想到这儿,看着前方分成两队演武的军卒,钟裕的眼中就不禁露出了忧虑之色来。

    他的神情很快就被郭荣给看了个明白,便好奇道:“大人可是看出了什么问题吗?为何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钟裕这才赶紧收摄心神,勉强一笑道:“本官只是想到一旦鞑子进犯,这些将士便要与他们生死相拼,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哪。”

    “咱们当兵的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谁都想在与外敌交锋时立下战功好搏个封妻荫子,大人无需介怀。”张兴大剌剌地道:“而且这些年来,鞑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现在就是给他们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轻易犯我边境。”

    见他这么说,钟裕才现出满意的笑容。郭荣虽然也在一旁陪着笑,但心里却大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到手的金银钱财,那是才最实在的东西。

    一番热闹的军演结束之后,张兴又在堡中摆开了宴席款待钦差。虽然杨震他们尚未回来,却并不妨碍这次的欢聚。一时间,刚才还杀气冲天的银川堡内已是一片欢腾。

    好在他们深知军中不得饮酒的禁令,而且钦差大人在侧,所以这次欢宴也只是多了些食物和肉食而已,酒却是不喝的。

    但即便如此,在如此热烈的宴会过后,钟裕还是觉着有些熏然了,回到为自己安排的住处后,便一头倒在床上呼呼睡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一个开门的声音惊醒,这让钟裕心里就是一紧,随即睁眼一看,就瞧见了自己床前赫然站着一条黑影。

    “你是何人,胆敢闯进本官的房中,意欲何为?”钟裕当即问道,同时手已摸向了枕头下面的短刀。虽然这几日来都很是平静,但他依然有所防范。

    但那黑影却没有对他不利的意思,反而突然跪了下来:“钦差大人莫惊,小的是这银川堡的一名兵卒,现在特来给大人带一个消息的。”

    见他如此动作,钟裕悬起的心才稍稍安了些,但手依然握着刀把,然后问道:“你若有事要报何不在刚才告诉本官,为何深夜来我房中?”

    “大人,此事不能叫他人知道,故而小人才不得不深夜打扰。”那人赶紧解释道。

    “却是何事,竟叫你做此选择?”钟裕倒也被他的话给吸引了,赶紧问道。

    “小人是受聂将军所托来找大人的。”那人压低了声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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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入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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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将军?”钟裕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在这银川堡里似乎并没有这么个姓聂的军官啊。

    见他一副疑惑的模样,那人已明白过来,赶紧解释道:“聂将军并不在此,而是在银川堡外,他……”

    这一句话,再结合此人夜半鬼祟而来的行为,让钟裕很快就明白过来他所说的聂将军究竟是什么人:“你说是聂飞让你来见本官的?”说着,一双眼睛如利剑般刺向了那人。

    那人似乎是被钟裕的气势所摄,忍不住就向后避了避,喉头滚动,似乎是在吞咽口水。片刻才回答道:“正是……他有要紧事想与大人面谈,是关于兵变内情的……”

    钟裕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心里却在不断地做着判断,这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在算计自己?不过看此人模样,似乎不像是作伪哪,于是便继续问道:“你说自己是受聂飞所托而来,可有什么凭证吗?”

    “这……却是没有的。”那人轻轻摇头:“聂将军如今遍布敌人,可不敢冒这个险给我什么凭证。不过他提过若是大人不信,我可以用一句话为证。”

    “哦?却是什么?”

    “此次兵变绝不光是粮饷不足的问题,更因为与北边有关。”

    这一句话直说得钟裕神色一懔,这正是自己不久前才查到的真相哪,看来此人之话倒有七成可信了。但钟裕依然还有三分怀疑:“他聂飞怎么知道本官,还会派你于此时此地来见我?”

    “大人在朝中素有正直之名,即便是我等在边地的将士也是久闻大人之名的。而且大人别看现在聂将军已成了大同公敌,其实他还有许多朋友,我们都在暗中想法帮他,而我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已。”那人赶紧解释道。

    这番解释倒也合情理,让钟裕的猜疑之心又减了一点。他的神色也随之缓和了一些,问道:“那你说说,聂飞叫你来找本官又是所为何事哪?”

    “是……”那人犹豫了一下,这才有些为难地道:“他希望与大人见上一面,将自己的冤情如实上告,并希望通过大人还他清白,让朝廷赦免他的罪过。”

    “哦?他想见我,为何还让你来哪?”

    “大人,聂将军现在可不敢来到官军聚集之处,别说是这银川堡了,就是寻常的驻地他也是不敢靠近的。”

    “那他想怎么见本官?”钟裕心里其实已有了答案,但还是如此问道。

    “他希望大人能从此地出去,与他单独见面。”说完这话,那人忍不住抬眼看了钟裕一眼,想从他的神色里瞧出他的心意来。

    但这一回,钟裕却要让他失望了,只见他面色深沉,并没有一点情绪外露的意思。其实钟裕心里对这个提议倒也有些意动,虽然他已掌握了不少关于此次兵变的证据,但真论起来还是不够充分,只有一个妇人的言辞和一封书信而已。若是这回能多出聂飞的指证,那回去后就更能说服朝臣和天子了。

    见钟裕沉默不语,那人倒显得有些急了,赶紧问道:“不知大人到底意下如何?”

    钟裕思忖良久,才开口道:“我可以去见他,也想听听他到底会怎么说。但是却不可能单独与他见面,我会带我的卫队前去。”

    “其实聂将军的意思是,只要大人不叫大同的官员知道此事便可,至于大人自己的亲卫,那自然不在其列。”那人赶紧点头道。

    “他想在哪儿与我见面哪?”钟裕这才问起这个关键问题。

    “白登山,聂将军将在那儿等着大人。”在传完信后,那人便恭敬地一拱手,随后便退出了房去了。见他如此模样,钟裕对他的话又多信了一分,觉着自己确实有必要赴这个约。

    杨震他们是在天亮之前才返回的银川堡。

    因为对这一带的不熟悉,再加上只顾着寻找猎物,这一行数十人竟差点在这片尚未被好好开发利用的旷野之中给迷了路。好在杨震能够通过头顶的星相来判断方位,这才找了回来,但时间却耽搁了太久。

    本来劳累了一日,再加上一夜未睡的他们是打算回到银川堡后好好睡上一觉的。可杨震才刚躺下,就有人来禀报说钟钦差有事相商,无奈之下,他只好重新起来去了钟裕的屋子里。

    在稍微寒暄了两句后,钟裕便开门见山地将昨晚的事情,以及自己决定去白登山看看的意思告诉了杨震,并问道:“杨千户可有兴趣与本官同走这一趟吗?”

    杨震一听竟有这事,眉头就不禁皱了起来:“大人觉着此事可信吗?会不会是个陷阱?”

    “什么陷阱?谁会给我设这么个陷阱?”钟裕不以为然地问道。

    “说不定这是刘应箕他们为了陷害大人而设的陷阱。一旦大人去了,他们便会一口咬定你与聂飞这等叛逆勾结,到那时,即便大人你手握证据,他们也能予以反驳了。”杨震推测道。

    “这个……”钟裕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摇起头来:“这不可能,他们可不知道我们已掌握了一些对他们极其不利的证据,怎会如此设计呢?”

    他这话倒也说得杨震无法反驳,只好点头道:“大人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即便不是如此,也难保白登山那边会有危险。若是聂飞想借此捉了大人,然后好与此地的官员讨价还价呢?”

    “又不是本官孤身一人前去,我会带上钦差卫队同去白登山,他们都是京营里的精锐,足以保证我的安全了,你不必担心。”

    “可是……”杨震还待再劝说几句,却被钟裕挥手打断:“杨千户你不必再说了,本官心意已决,这次一定要去白登山会一会聂飞,你若觉着不放心,大可不去。”

    “……”杨震见他这么说,心知再劝也没什么用了,只能一声叹息:“既然大人决定了去,那下官自当追随。但我还是那句话,必须有所警惕这是个陷阱。”同时他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怎么这次钟裕在对事情的判断上总与自己有些两样,而且还如此固执己见呢?

    杨震显然忽略了钟裕与此次大同军队弊案间的深切关系。这次之事看上去只是刘应箕等官员和蒙古鞑子方面有勾结往来,但从之前钟家派人前来的事情看,只怕他们在此事上也是脱不了干系的。

    虽然钟裕一直都保持了身为钦差该有的公正,但他终究是钟家的人,是他们养大培育出来的,又怎会忍心见到自家受到此事的牵连,而且这事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呢?

    钟裕口中不说,表现得也很大公无私,但心里依然向着钟家,希望能替自家开脱。在目前无法开脱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拖延事情发展的趋势了。所以无论是接受刘应箕的邀请来大同之外的卫所堡垒也好,今日想去白登山见聂飞也罢,为的只是找到救钟家的途径而已。说到底,再正直无私的人也是人,都有其弱点,钟裕的弱点便是自己的家人,不是每个人都能大公无私到大义灭亲的程度。

    对于自己的坚持,钟裕也显得有些歉然,便对杨震一笑道:“其实杨千户你也不必如此担心,说不准事情远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呢。说不定这一回去了白登山,能让我们掌握更多证据,到那时朝廷解决山西这边的军中弊端就更容易,你我也算是为朝廷,为天下人尽了最大的本分。”

    “大人所言甚是,下官明白了。却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前往白登山?”杨震即便心里再是不安,此时也只能表示赞同与支持,毕竟人为正,他为副哪。

    钟裕看了看杨震,道:“本官本打算今日就赶去白登山的,但既然你们彻夜未归,想必总是需要休息的,那就等明日吧。”

    “多谢大人体恤,我待会儿就去安排同去之人的准备工作,务必保证大人的安全。”

    “有劳了。”钟裕郑重地向杨震一拱手道。

    当夜色再次降临,一条身影已出现在了昨天杨震他们所经过的那片树林之中。他一出现,就被早已被惊动的无数壮汉围了起来,看着那些满怀敌意的凶悍目光,那人身子便是一颤,赶紧用不是太流利的蒙语叫道:“我是来给你们送信的,你们的台吉可在吗?”

    “你是刘应箕派来的?”人群中,那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走了出来问道。

    “正是。我家大人说了,目标会在明日赶去白登山,所以还请你们早做准备。”此人强打勇气回道。

    “唔,明白了。”蒙古大汉一点头,见那人要走,便又道:“你也给刘应箕带句话,叫他赶紧把许诺给我们的货物财物都准备好了。要是事成之后他有所反悔的话,小心我的大军踏破他的大同城!”

    “是是,小的记下了。”那人赶紧连连点头,随即头也不敢回地出了林子。

    “哼,明人就是没用,只会窝里斗……”那大汉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才挥手叫众人都回去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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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白登之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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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登山位于大同城北,银川堡以南,之前杨震他们就曾路过此山,这回要去这儿和聂飞见面,自然就是走回头路了。好在钟裕身为钦差,郭荣等人也不敢制约他的行动,所以当他一说决定回大同,就有了这个去白登山的机会。

    别看这座白登山既不巍峨也不雄奇,看着就跟个普通的小山包似的,可它的名气却是极大,只要略懂历史之人,就没有不知道这座山大名的。只因这儿便是汉高祖刘邦被匈奴人数十万大军所围困的白登之围的所在了。

    钟裕作为一个熟读经典的科举官员,又是山西当地之人,对此自然是了如指掌,所以再临此地,心里便很有一番感慨。他看了身旁依旧愁眉不展的杨震一眼道:“杨千户不必担心,我们是不会成为汉高祖的。”

    “嗯?大人这话是何意?”正有些担心接下来可能遇到什么危险的杨震听他这么说来,便是一怔。

    “怎么,杨千户不知此地典故吗?”为了缓和双方间有些隔膜的气氛,钟裕便笑着解释道:“汉高祖六年,在与匈奴作战的过程中,刘邦亲率骑兵攻敌。不料却中了他们诱敌深入的奸计,被困在了这白登山上,更断绝了水粮达七昼夜之久。若非陈平用计,说动了匈奴人退兵,又有周勃、樊哙等汉将率援军赶到勤王,只怕汉高祖就要折在这白登山上了。”

    “原来此地竟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哪。”杨震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我却不必担心重演汉高祖之故事,那时这白登一带尚属无人管制之所在,要找援兵更得向南数百里去求。可现在却不同了,几十里外,便是大同城,若那聂飞敢图谋不轨的话,我们甚至可以轻骑突破,返回大同去。”钟裕说着回头环顾了一下身后跟着的八百余名钦差卫队,这番话却是说与他们听的。

    这些京营将士对于此番冒险行为那也是有些抵触的,不过身为护卫自然不敢不依从钦差大人的意思。不过他们的脸上却依然难掩为难与担忧之色,钟裕从士气上考虑,便说了这么番话。要是待会见了聂飞他们,却还是如此模样,在气势上自己这个朝廷钦差可就要落下风了。

    杨震也明白他的想法,便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别看咱们人马不多,但比起那些乱军来,却已足够自保了。走吧,别让那些人小觑了咱们,以为我们怕了他们呢!”说着他便一踢马腹,率先向着前方的白登山冲去。既然来都来了,无论山上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都得去会上一会!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催马前行,紧随在杨震身后。钟裕见他如此表现,心里便是一阵感动,杨震虽然反对自己的这个决定,但还是很为自己这个上司着想的,看来又欠了他一份人情了。

    但是当众人兴冲冲地驾马来到山前后,却有些傻眼了。这座植被并不算十分茂密,占地虽然不小,却也能被人看个清楚的白登山上,此刻竟是空无一人。别说是什么聂飞等人了,就是个寻常的樵夫猎户都不见踪影。

    “这……”钟裕见此情形,便是一怔,脸上也露出了尴尬之色:“他们不是说好了这几日里都会在白登山等着咱们吗?怎么现在我们到了,他们却不见人影?”

    “大人不必担心,毕竟他们身为乱军总是有所顾忌的,这儿离着大同城又不远,为了安全起见躲藏起来了吧。只要咱们出现,他们总会过来的。”随行的千总汤鹤为钟裕找补道。

    “唔,也许吧。那咱们就在这边等上一会儿。若是到……”说着钟裕抬头看天,估计了一下时辰,才继续道:“到酉时日落之前他们还未出现,咱们就回大同城去。”

    “是!”众将士齐声领命,随后就靠着白登山驻扎下来。骑兵们纷纷下马,解开了紧勒在马屁腹部的勒肚带,让马儿也能松快一些。有几个家伙甚至还脱去了盔甲,想就地歇息,却被几名将领见了好一阵训斥。他们可是担着小心的,若是这确实是个阴谋陷阱,自己这边却松懈了下来,可就彻底完了。

    “台吉,你看那边……”离着白登山尚有十多里路程的地方,一路上千人马的骑兵正匀速行进着。突然,那名大胡子壮汉身旁一人指着白登山方向叫了一声。

    大胡子壮汉抬眼仔细瞧去,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们果然到了。叫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这一回要将他们一网打尽!”因为天气不错,虽然还隔着十多里路程,他却依然能看到那面飘在白登山附近的明军旗帜。

    “是!”周围那些骑士都大声应和着,随后便开始了一系列的战前准备——抽刀的抽刀,查看弓箭的查看弓箭,一股淡淡的杀气已从这支队伍间弥漫开来。只是即便发现了目标,他们前行的速度也没有增加多少,这些人的脸上也一如之前那般的淡漠,不见半点兴奋的意思。

    直到他们不断接近目的地,眼看再转过一个路口就能和目标正面相对了,这些人才猛地夹紧了马腹,催动胯下骏马奔跑起来,同时半数以上的人已弯弓搭箭瞄向了前方,他们的嘴角也都现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白登山前,明军上下还没有意识到危机已近在眉睫。虽然因为有上司的严令,让将士们不能脱去盔甲彻底放松,但除了几个在外围作戒备的军士外,其他人也都席地而坐,说笑着什么。

    对这些京营将士们来说,战争离他们实在是很遥远的一件事情,即便现在身处与蒙古鞑子近在咫尺的边塞之地,依然没有那种危机前的警觉性。

    不过杨震却随着头顶太阳不断向西斜去而感到了不安,他总觉得事情有些古怪,若聂飞真想和钦差说实情,怎么会耽搁这么久都没有出现呢?还有,这儿毕竟是大同城的辖地,为何这么长时间都不见其他人经过。一种前世久经生死考验而养成的对危机的预判,让他隐隐觉着事情有些不对了。

    就像是为了证明他的判断是如何准确,地面突然就震颤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微微的抖动,随后抖动的幅度就不断增强,就跟有无数根巨槌在把地面当作鼓一样捶打一般。

    在其他人还有些惊讶的时候,杨震已猛地从地上蹦了起来:“不好,有人袭击咱们!”

    钟裕虽然也神色一紧,但还是下意识地问道:“杨千户何出此言?可有什么根据吗?或许只是聂飞他们赶来了。”

    “这是无数快马奔腾而来的反应,若是聂飞他们,会以如此姿态赶来见大人吗?这分明是要袭击我们的架势哪。”说着,杨震已看向身旁那些锦衣卫兄弟——莫冲、黄浜、刘黑子、胡戈……:“你们都听好了,待会儿一旦开战,你们一定要保证钟大人的安全。”

    “是……”这些杨震最亲信的手下赶紧答应一声,只有同样是锦衣卫打扮的向鹰把嘴唇抿了抿,目光幽深,似乎已有了什么决断。

    “杨千户,若是真个有敌人来袭,我们何不赶紧逃去大同?那儿有大军驻守,谅这些叛军也不敢追来。”汤鹤此时也满心的紧张,虽然是千总,但他还真没真正上过沙场呢。

    “不成。此时若调头就跑,咱们就彻底成了敌人的猎物,必须先予以回击,然后才能想办法走人!”到了这个时候,杨震再没有顾虑其他,言辞变得很是霸道。

    汤鹤虽然心下略有不满,可一对上杨震那双充满了杀气的眼睛,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赶紧照着杨震的意思,让全军准备战斗。

    就在那些将士们有些手忙脚乱地爬上战马,拿起兵器时,前方已传来了几声惨叫,随即一名摆在那边作警戒之用的骑兵已仓皇逃了回来,一见众人便大口呼叫起来:“不好,是鞑子杀过来了!”

    “什么?”这下不单是那些将士,就是钟裕和杨震也是一愣,尤其是前者,更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今日不是说好与叛军聂飞部见面的吗,怎么来袭的变成了鞑子?

    而杨震则在一愣之后便想通了一切,今日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阴谋,为的就是对付钟裕和自己。而因为来的是鞑子,他可以很肯定地说,这一切都是与鞑靼人关系匪浅的刘应箕他们所为。至于他们为什么要冒险做出这等事来,只怕答案也只有一个——他们已发现了自己这边掌握了他们与鞑靼人的关系——为了自保,他们才会设下如此毒计,来杀人灭口。

    而这计策最高明的是,他们是被鞑靼人所杀,这样一来即便朝廷要追究,他们也能把责任尽量地撇去一些。

    “当真是歹毒哪!”杨震眼中冒着怒火,却又无可奈何。因为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是上千名嗷嗷怪叫着,朝着自己这边冲来的凶悍异常的蒙古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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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白登之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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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鞑子骑兵冲杀过来,两军的正式交锋也就展开了。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发觉自己刚才的言语是有多么的一厢情愿,这些京营军士在面对嗷嗷杀来的蒙古铁骑时完全已慌了神,别手什么回击了,就是守住阵地,不被敌人一冲而溃就已很是不错了。

    在北京城里的时候,这些京营将士总会放出大话,说道自己若是得了机会去西北边地与蒙古骑兵交战,一定能将他们杀得屁滚尿流,立下不世功勋,才不会像现在那些守边将士那样只会龟缩在城防之中,被动至极。

    可是当他们真个面对凶悍异常的蒙古铁骑时,这些人的脸上却纷纷现出了惊惧之色,不少人已乱了手脚和心神。敌人尚未冲到射程以内,他们已忙不迭地将箭矢抛射了出去。结果那些羽箭只落在了敌人马前的地面上,却连他们的一根毫毛都没能伤到。

    而与这些京营军士的仓皇完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鞑靼铁骑的冷静与冷酷。

    三百年前,蒙古铁骑以席卷天下的气势在短短时间里就把宋、金、西夏等建国历史比自己久远得多,国力强盛得多,文明程度更不可以道里计的国家征服在自己的铁蹄之下,甚至兵锋直指欧洲大陆,建立了横跨欧亚大陆的强大帝国。

    虽然蒙古帝国早已烟消云散,如今的鞑靼人更是远不能与那时的蒙古铁骑相比,但祖先流传下来的战斗血液,却还是让他们拥有了远胜一般民族的战斗天性与本能,再加上他们常年就是在战斗中成长的,那就更不是京营这些初上战场的军卒所能相比了。

    眼见这些明军杂乱无章,慌里慌张地将箭射来,却根本连自己的皮毛都沾不到,鞑子眼中的轻蔑之色就更重了些。在一声声嗬嗬的怪叫里,他们再次用力夹紧马腹,催动着胯下骏马以更快更疾的速度向着敌人冲去,同时随着奔腾的节奏,他们的双手已稳稳地张开了短弓,瞄向了前方。

    不用刻意去测量,只凭着多少年狩猎的经验,当蒙古骑兵感觉着自己已奔到射程位置时,便已同时撒开了控弦的手。在一阵短促有力的弓弦甭响声里,密集的箭矢就如雨点般自上而下地朝着明军抛洒过去。

    明军将士此时正因为自己的第一轮攻击失手而大为懊恼呢,有人正忙着重新把箭矢搭上弓弦,有人则懵然地注视着前方,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是那几名将领,此刻也心情大为紧张,都忘了该怎么指挥部下进行防御与反击了。

    这时,箭雨挟着尖锐的呼啸声扑面而来,众人这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拿起盾牌抵挡,或是提起兵器招架。但不少人还是慢了一些,利箭在他们略一迟疑间就钉进了他们的身体。

    惨叫声立刻就在队伍中间爆发开来。虽然事实上中箭的也不过三四十人,被当场射杀的更是寥寥无几,但这种直面攻击与死亡的压力却还是迅速将明军本就不多的斗志迅速摧垮。若不是知道逃跑可能死得更快,还有一些军纪压着,只怕他们早就掉转头走了。

    但即便如此,情况也已对明军大为不利,在第一波箭雨之后,鞑子的第二轮快射也已袭来。在百多步的奔跑路程里,蒙古骑兵往往能迅速地射出三轮箭雨,从而彻底打散一般对手的防线,为接下来自己的突击战术奠定基础。

    而这一回,在面对再次袭来的箭雨时,随着一些将领的高声呼喝,明军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手足无措,举盾的顶在前方,其他人则挥舞着兵器拨掉从缝隙间穿过的箭矢,这让他们的伤亡减少了不少。

    可这么一来,刚才用以阻挡敌人攻势的弓弩手也被迫躲到了后方,一时竟组织不起像样的防守反击阵形来了。

    杨震在阵中看到这一切,鼻子都差点气歪了。即便他再低估明军的战斗力,也想不到在遇敌时这些明军将士竟会仓皇狼狈到如此模样。即便是仓促遇敌,即便对方在兵力上还多过己方,但也不至于落得如此被动挨打的局面哪。

    眼见蒙古骑兵越来越近,几乎能看清楚他们那狰狞的面目了,有军士的脸色已变得惨白一片,持刀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这种初上战场之人,在面对强敌时,总是会显现出稚嫩与胆怯的一面。

    杨震看了一眼身旁的汤鹤,却发现他也是一脸惊恐,显然也被眼前的局面给吓得不轻,更别提发令指挥部下进行有效的抵御了。在暗叹了口气后,杨震才猛地高声喝道:“盾牌手上前,弓箭手准备,听我令放箭!”

    听到这一声低喝,那些兵士便有些杂乱地行动起来。普通军卒就是这样,他们早习惯了听令行事,本就不会随机应变的他们,在遇到突然袭击时,就更没有反应的本事。现在有杨震在那发号施令,即便这声音不甚熟悉,他们也下意识地照做起来,只是动作上依然无法和训练有素的精兵相比。

    “呜——咻咻!”数百支羽箭再次破空而来,多半被前方的盾牌阵挡了下来,却还是有不少穿透了人群,射中了一些运气欠佳的人身上。惨叫声再次于阵中响起,一下下地捶打着明军将士那弱小的心灵。

    杨震面色阴沉,看着已近在咫尺,放下短弓,换上马刀的敌人,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之色,当即下令道:“放箭!”

    没有半点犹豫,那两百来名弓手便已放出了刚才搭上的一箭,箭矢带着一溜虚影就直奔敌人而去。

    但接下来的场面,却再次让所有人心惊,不单是那些明军将士,就是杨震,在看到这一幕后,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想来,这点距离,如此密集的攒射总能让鞑子付出不小代价的。可没想到,就在箭雨即将命中时,前面那数十名蒙古骑兵竟突然把身子一偏一斜,变骑在马上而成为与马身平行,一招镫里藏身,躲过了迎面的攻击。

    而待到箭矢从他们让出的位置穿过,朝着后面的目标而去时,力道已远不如刚才,很容易就被拔刀在手的鞑子挡架开去。也只有少数几个运气欠佳的,才因为不小心而中了流矢,这一轮箭雨下来,几乎都没能把敌人射下马来。

    与此同时,在避过箭雨之后,那前面的几十人又迅速回到了马背之上,狞笑着挥起了刀,就朝着前面盾牌手们的缝隙间劈砍过来。

    那些盾牌手想要往后撤却显然已慢了一步,惨叫声里,十多人已被砍断肢体,或倒地,或向后退去。这让本就不是太严密齐整的明军阵线的正面出现了一个极大的缺口。

    与此同时,鞑子前冲的队伍里突然又分出了两队人马,分左右向着明军的两侧袭去。这是他们从成吉思汗那个年代就习惯了的攻击套路,凭借着蒙古轻骑速度快,灵活性高的优势,往往能把一支防御严密的军队防线彻底撕碎。

    而这支明军队伍和严密是完全没有关系的。虽然杨震此时已再次下令,让持长矛的兵卒上前顶住敌人的冲击,他们的动作也已比之前又缓上了半拍。这让正面攻来的敌人得以更肆无忌惮地砍杀那些持着重盾,连自卫都很难完成的盾手,前方的阵线已即将彻底崩溃了。

    鞑子见这情形也感到有些意外。他们与明军作战交手也有许多次了,这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不堪一击的对手呢。看来分兵两翼侧击的战法在今日完全是多余的,光是正面强攻这一招,就足以将这支明军队伍彻底歼灭了。

    “怎……怎会如此?”身在队伍中间的钟裕看着眼前的一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他的脸色已变得惨白,甚至比宋雪桥的脸更白,目光也变得有些呆滞,能说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杨震知道他是受到了惊吓,此刻也不可能靠他,便高声道:“大家保护钦差退上山去。骑兵在山地上就难以发挥出太大杀伤力了!”

    此时的明军将士早已没了分寸,无论是谁,只要敢于下令,都能指挥这几百人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所以一听杨震这话,他们便立刻不顾一切地转头往身后不远处的白登山跑去。

    正冲击着明军那孱弱防线的鞑子见状便明白了他们的意图,当即全力向前突来,想要阻挠他们上山的脚步。

    不过这点也早在杨震的意料之中,只见他一声大喝:“放箭!”身侧那两百来名弓手就再次射出了箭来。

    虽然这些箭矢未必能对敌人构成多大的威胁与杀伤,但却足以稍稍阻挡住他们的脚步,为明军争取到一点上山的时间了。

    不过蒙古骑兵也立刻反应过来,纷纷取出弓箭来还击,顿时,又有不少明军士卒被射倒在地。

    在又一次付出将近百人的伤亡代价后,剩下的不到五百明军得以退上了白登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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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白登之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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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时分,大同城。

    刘应箕站立在北关城头,向着北方远远眺望着,嘴边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

    虽然此时他身边都是亲信可靠之人,但刘巡抚也不敢将心底的得意表露得太过明显:“想必这个时候,白登山那边的战事应该已经差不多了结了吧。钟裕身为钦差,让他像汉高祖一般困死在白登山,对他来说也该是份荣幸,也没有辱没了他的身份吧?”

    今日午后,就有银川堡方面的人送来了钟裕将于今日前往白登山的消息。得到这个消息后,刘应箕自然是欣喜异常,觉着一直困扰着自己的大麻烦很快就要解决了。所以才会在放衙之后突然提出来这儿看看,虽然站在这里根本听不到,更看不到几十里外白登山那边的战事,但他总有一种错觉,似乎已能远远眺望见刘应箕他们被蒙古铁骑踏为齑粉的场面。

    作为大同巡抚,刘应箕与鞑靼打交道也不是一两回了,对他们的战斗力还是有清楚认识的,即便是大同边军,在人数相当的情况下与他们在旷野中交锋怕也不是对手,更别提那些京城来的京营兵马了。

    别看他们平时趾高气扬的,真到了战场上,这些连血都没见过几次的家伙指不定会吓成什么样呢。至于那些将领就更不值一提了,他们的临场应变,甚至都不如大同守军里的一个把总,至于胆色就更不如了。刘应箕深信,一旦战斗开始,以这些兵将的素质,用不了一两个时辰,蒙古铁骑就能彻底摧垮了他们,然后便是一面倒的屠杀。

    “钟裕哪钟裕,你若死了可怨不得我,要怨就怨你自己非要深入地查,我为了自保不得不利用鞑靼人的力量。”想到这儿,刘应箕又不得不佩服起那个想出此借刀杀人之计的李珏来。

    当日,在看穿宋雪桥可能是在借刀杀人后,他便也提出了这一招借刀杀人的妙计,借鞑靼人的手来除掉钟裕。如此一来,他们不但能将自身的秘密继续保持下去,也能尽可能地不担负钦差被杀的责任。即便朝廷因此而怪罪下来,也只能怪他们保护不力。

    但在银川堡那里的人都可以作证,是钟裕自己提出要单独回转大同的,谁又知道他们会在半道上遭遇鞑子袭击呢?

    “鞑子……”现在刘应箕心里只剩下了一个为难处,那就是经此事后,阿穆岱洪台吉那边会不会觉察到什么,然后以此来要挟自己。不过现在他还不是考虑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时候,大不了到时候提兵灭了他的察哈尔部就是了,虽然这可能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在缓缓地呼出又一口气后,刘应箕再次眯眼看向北方那已渐渐暗沉下来的天空,心里对自己道:“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战斗并没有像刘应箕所想的那般已经结束,明军在付出极大代价后,终于退上了白登山,从而占据了一定的地利优势。而随着战斗的延续,京营这些战场初哥也终于从刚才的惊慌失措里走出来,开始有模有样地进行防御了。

    这些京营军士毕竟是从全国各地征召而来的精锐,虽然从未上过沙场,会有所胆怯,但在面对生死关头时,对生存的渴望却能叫他们战胜心中的恐惧。再加上杨震用镇定的姿态加以指挥,终于叫这几百名退上山来的明军的军心安定下来,开始放开手脚防御。

    虽然在兵力上明军还不如底下的鞑子,但论军械他们却要比鞑子优良得多。他们可是京营兵士,此番又是奉命保护钦差而来,朝廷自然是可着最好的兵器装备他们。而且这其中还有一百名神机营的兵士。

    在这个依然以冷兵器为主要作战手段的年代里,大明军中的神机营是唯一装配有火器的特殊兵种。虽然此时的火枪无论是射程、杀伤力还是装填弹药的难度都远远无法和后世相比,有时甚至都比不过弓弩更顺手,但在白登山这种居高临下的地形里,火枪却发挥出了出人意料的效果。

    每每当有一股鞑子靠着矫捷灵活的身手杀上山来,而明军因为兵力不足而无法面面俱到时,杨震便会把那百来名火枪手派过去。在一阵乱枪之后,这些鞑子便只能在丢下几具尸体后仓皇撤退。

    看到己方能如此轻易就把敌人击退,明军上下的士气便会为之一振,恐惧胆怯之心便也随之消散一分。不过杨震却也清楚,这只是一时之计,他们离真正摆脱危险还有太远的距离。

    “砰砰砰……”在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后,临天黑前的一次鞑子的攻击再被明军击退。众军士在庆幸之余,都困顿地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这已是他们击退的第七次攻击,连上退上山来的战斗,他们与鞑子周旋了足足有两个时辰,他们的身心都已极度疲累。

    这就是杨震心里所担忧的其中一个问题了。若是常年在战场上打滚的士兵,此时应该还能保持一定的精力,但眼前这些人却不同,他们因为恐惧而消耗比正常动作要大得多。而且在守阵地的过程中,他们也不会有经验地保持自身的体力,从而更易疲惫。

    而这,还只是最不算问题的问题。粮食饮水的短缺,才是现在最叫人头疼的事情。因为他们本来就没有会被人困守的准备,所以随身只带了半日的水粮。在经过两个时辰的激战后,这些东西早已被士兵们吃喝干净。也就是说,接下来,他们得饿着肚子与敌人周旋了。或许现在因为他们还专注于山下的敌人动向而没有考虑到这一问题,可一旦敌人因为天黑而暂停攻势,问题就无可避免了。到那时候,军心的动摇也将不可避免。

    正当杨震皱着眉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个难题时,已被他视为得力下属的神机营把总穆春满脸忐忑地走了过来,小声地道:“千户大人,咱们所剩的弹药已不足两成,只怕再来上这么一次,我们神机营的火枪就只能当烧火棍使了。”

    这正是杨震所担心的第三个问题了。不单是食水他们准备的不多,箭矢和火枪弹药,他们也备得不是太过充足。还是那句话,谁也没想到竟会遇到这种情况,要是早知会是这样,他们都不会从银川堡出来了。

    杨震沉吟了片刻,才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事你且不要传出去,以免动摇了军心。”

    “卑职明白。可是……”穆春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这事只怕也瞒不了多久,只要鞑子在攻来一两次,事情就会被敌我所有人知道,到那时候……”

    “放心,我想今夜鞑子是不可能再趁夜来袭了。今天他们的损失也已不小,夜里攻山他们也怕会付出更大的伤亡。”杨震很有把握地说道。

    穆春一听,心下才略微一安,点头道:“卑职明白。那,大人可打算过明天我们该怎么办吗?”

    “这个嘛……待我仔细想想吧。”杨震随口说道,眼中却闪烁着深思的光芒。

    是啊,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守下去自然是死路一条,因为他相信即便大同那边得知了消息,刘应箕他们也不会派兵来救的。这本就是他们设下的圈套,为的就是置自己与钟裕于死地,又怎么可能派兵来救呢?而且自己这边也没有了守下去的本钱,那就只有一个选择了——突围!

    可这个围该怎么突,往哪突,何时突,才是他所要考虑的问题。现在,他已想到了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突围必须选在天亮之前,趁着敌人也受黑夜的困扰突围,才能最大限度地拉平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

    在又是一番长时间的思索后,杨震走到了钟裕面前。此时这位钟大人依然是满脸愧疚与懊丧之色,头垂得低低的,连说话的兴趣都没有了。

    他此时已很清楚自己中了别人的计,犯了多大的错。是自己的一意孤行与私心,害得这么多将士身陷绝地。这个认识让他恨不能就自裁在众人面前以谢罪,只是真要这么做,他又缺乏足够的勇气。

    “大人……”直到杨震招呼了一声后,钟裕才从自责的深渊里回过神来,抬眼苦笑一声:“杨千户,都是本官的错,才致使……”

    “大人不必如此,谁都有被人蒙蔽的时候,只要及时醒悟,总能有补救的一天。”杨震虽然对他之前的一连串决定很是不满,但这个时候却不能说这些,只能安慰道。随后才把现在他们的处境和危机道了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钟裕一听,神色就更加紧张了。

    “我想过了,现在唯一的求生办法就只有突围了。但这却需要大人你的配合。”

    “我有什么能帮到大家的,你只管说,我照做便是。”钟裕当即说道,他觉着这是自己唯一能做出的补偿了。

    杨震于是便低声把自己的安排道了出来,却听得钟裕神色一震,有些不敢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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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突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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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登山下,鞑靼人军中。

    经过半日的激战与攻打白登山上的明军,这些骁勇善战的鞑靼勇士也已疲惫不堪,此时除了少数岗哨,以及盯着山上动静的人外,其他的人都纷纷倒地而睡。

    因为这次行动很是隐秘,又自认为能在短时间里把目标歼灭,所以他们并没有带上足够多的辎重物资,就是饮食也是最简单的肉干,以及随同前来的母马那儿挤出来的马奶——当初的蒙古铁骑之所以能纵横天下罕有敌手,也有他们能以带最少的后勤补给,尽可能地提高自己的行军速度的关系——帐篷什么的就更不可能带着了。

    好在蒙古人也早习惯了这种幕天席地的过夜,即便如今的天气已有些微凉,可疲乏的他们还是能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见半点问题。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在这个时候安然入睡,脸上满是杂乱胡须的脑毛大——也就是阿穆岱洪台吉,脑毛大是他本来的名字,阿穆岱洪台吉只是部众及外人对他的尊称——便忧心忡忡地难以入眠。

    别看他长了一张粗犷异常的脸,看着没什么心机,其实能做到一部酋长的位置,谁都不可能是个莽夫。这次对面前明军的攻击还是有些出乎他意料的不顺,半天下来,虽然杀了三百多名明军,但自身也有百来名的伤亡。

    这部明军在刚开始的胆怯与混乱后,竟出人意料地重新焕发起了斗志。尤其是他们的指挥者,更是深谙守城之法,居然就靠着那三四百人顶住了自己的一次又一次攻击,还造成了己方的大量伤亡。

    这自然不是脑毛大希望看到的过程,因为拖得越久,就对他们越是不利。虽然大同那边是不可能派援军来救这支明军的,但身在明国境内,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别处的军队正好经过。如果真出了这么一支明军,他们的处境就很不妙了。

    除此之外,更叫脑毛大感到头疼的是自身的伤亡。别看双方的伤亡比例是一比三,看似己方占了很大的便宜。但他自己明白,即便是这点伤亡,对他的察哈尔部来说也是极大的削弱了,要知道死去的可都是部中的青壮精锐哪。如果接下来的战斗再出现更大的损伤,那对他来说这次的出击就是彻底的失败了,无论他能从刘应箕那里得到多少财富也无可抵消。

    如今的蒙古草原,早不是成吉思汗与忽必烈汗称雄天下时的光景了,甚至不是俺答汗全盛时的模样。那时候的草原,诸部一心,一致对外,谁也不怕自己的部众在战斗里伤亡太多,因为汗王他们会给你相应的补偿。

    可如今的草原却因为俺答汗的迅速老去,而重新分裂,各个大中小部落各自为战,再难团结一心。倘若自己的察哈尔部在这次战斗里损伤过大,只怕很快就会成为其他各部眼中的肥肉。若他还带了许多让其他人眼红的财富回去,那情况就会更加不妙。

    所以现在草原上生存的第一准则就是保证自身的实力,尽量不要冒险。这也是这几年来蒙古再没有对大明发起有规模的进攻的原因之一。至少在出现下一个俺答之前,蒙古对大明只能是小打小闹,而无法造成真正的威胁。

    事实上,在真实的历史中,蒙古从俺答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下一个能征服诸部,让整个蒙古草原的力量完全凝聚起来的雄主。即便是后来的葛尔丹也没能达到前辈们的高度。所以才会被后起的满清彻底压制,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就在刚才,手底下两个小部落的首领就已哭丧着脸来求过情了,让脑毛大明日不要再派自己的部中主攻白登山,还在他面前大吐苦水,说手下的勇士士气已跌落许多,明天再让他们去攻山就是让他们送死。

    虽然他点头应承了对方的请求,但心里却更不是滋味儿。抬头看看那并不甚高的白登山,似乎还能看到那上面有双坚毅的眼睛在回望着自己,这让脑毛大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只能恨恨地将一碗马奶干了下去,然后又重重叹了口气。

    “明天,明天一定要把白登山给拿下来,把山上的明军全部除掉!”在沉吟了片刻后,脑毛大又狠狠地在心里跟自己说道。他就像是一个赌徒,前面已输了一些筹码,现在只有搏一把大的,希望能翻本了。

    打定主意之后,脑毛大才和自己的手下一般倒在了篝火旁睡了起来,从这点来看,蒙古军队能比明军更有战斗力也是应该的,因为他们的首脑和寻常士兵的待遇机会一致。

    就在鞑靼人睡得迷迷糊糊,连时间都不清楚的时候,白登山上已影影绰绰地有许多人开始往山下摸来了。因为天色昏暗,明军上下行动极其小心,再加上巡哨的鞑靼人全没想到明军还敢下山来,所以直到明军已下到了山脚附近,鞑靼军中依然是一片宁静。

    杨震目光湛然地看着面前的鞑靼人营地,伸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他很清楚,虽然大家可以借着夜色的掩护来到这儿,可继续再往前就很容易被鞑靼人发现了。在队伍停下后,他回头看向了身后沉默的钟裕低声道:“大人,待会儿我们一对鞑子发起攻击,你就赶紧往大同方向去。”说着又有些担心地道:“大人的骑术可能疾行吗?”一般文官虽然会骑马,但策马奔驰却是另一回事了。

    钟裕这才开口道:“我自幼曾志于当一个武将,所以倒也骑得马。你……当真决定这么做了,那可是极其危险的。”

    杨震笑了一下:“事已至此,这是咱们唯一的求生之法。只有大人回到大同,才能促使那里的军队前来相救,还望大人能以我等为念,尽快赶到大同城。”

    适才在山上,杨震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只有钟裕这个钦差回到了大同,在众目睽睽之下,刘应箕他们自然不敢再对他下手。而身为钦差的钟裕又可以下令让大同驻军出城相救,如此他们便也安全了。

    钟裕曾奇怪地提问,为何杨震不把所有人都合在一起向大同方向突围。后者却认为那样一来鞑子便可以全力围追堵截他们,想杀出去就太困难了。只有分兵突围,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

    因为心中的歉疚,让钟裕即便心中有别的想法在杨震面前也不好提出来,只能点头应道:“那就照杨千户的意思来吧,本官会尽快赶赶去大同,你们也要小心着些。”

    “下官明白。”杨震也点头道,随后看向一脸不高兴的蔡鹰扬:“鹰扬,大人的安危就着落在你身上了,你一定要保护大人周全。”

    “我知道了,二哥你……你也一定要保重哪。”没有像以往那般用痛快的“好嘞”二字作答,蔡鹰扬无奈地答应道。他本想跟随着杨震一道和鞑子拼命的,现在倒好,他觉着自己成了逃兵。不过这既然是二哥的意思,他也不敢违背,只是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只要把钟大人送到大同,自己就赶紧回来和二哥一起战斗。

    “还有……”杨震又压低了声音道:“万一我有个什么不测,静云和悦颍两人你也代为照顾一下,她们毕竟只是女流,若知道我……一定会不顾一切的,你必须保证她们的安全,你能做到吗?”

    “我……”蔡鹰扬没想到杨震竟还有这一嘱托,心里很有些不安,但又不想违背杨震的意思,只能用力地一点头,随后又道:“二哥你这么大本事,这次一定能安然回去的。”

    杨震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道:“其实我也这么想,所以说这些,只是以防万一罢了。”

    在交代完这些后,杨震的目光又变得坚毅起来,扫过身侧那些京营军士,用低沉的声音道:“各位,这次咱们冲击鞑子营地既是为了保证钦差大人能回去,也是为了咱们自己的生存奋斗。所以我希望各位能全力以赴,莫要再像之前般胆怯犹豫。死没什么可怕的,被人看轻才是我们这些当兵的耻辱。”

    杨震在昨天的战斗中已展现出了叫手下兵将们叹服的实力,再加上这番话的鼓舞,让众将士的心气陡然一高,也低低地应了一声:“是,我等明白。”

    “如此,那就是上吧。”在递给钟裕那边的十来人一个眼神后,杨震已猛地直起身来,麻利将早搭上箭的长弓给拿了起来,都不需要刻意瞄准,便迅捷地朝着山下那几名鞑子哨兵射出了连珠夺命之箭。

    刚才和钟裕、蔡鹰扬他们说话时,杨震还分心两用,将底下鞑子营地里的情况看了个分明。发现那几名哨兵并没有随意走动,而是站在原地,这自然就大大提高了他命中的可能性。

    在箭矢离弦的刹那,杨震已翻身上马,口中一声呼喝,带着早已鼓足了勇气的明军杀下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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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突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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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下,鞑靼人营地之中,五名巡夜的汉子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时不时地看看周围情况,或相互间交换个眼神呢。其实他们心里也不认为这凌晨时分会发生什么状况,难道明军还敢反过来攻击他们不成?

    可没想到,事情就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就在突然间,他们同时听到了尖锐的破空之声,这声音他们很是熟悉,正是羽箭离弦之后飞行时所产生。这个认识让他们猛地一怔,刚想做出什么反应,却已晚了半拍。

    五支利箭几乎不分先后的同时钉进了这五个倒霉蛋的脖颈处,因为力量极大,还带着他们的身体急剧地向一侧倒了下去。直到身体着地,几人被利箭扯开的喉咙里才迸出一声嘶哑之极的惨叫,与几只被割断了喉咙的老母鸡临死前的叫声极其相似。

    虽然这声音并不甚大,可在静谧一片的夜里却还是如炸雷一般,将所有尚在熟睡的鞑靼人都给惊醒了。尤其是本就心事重重的脑毛大,在听到这几声惨叫后,更是腾地一下就从地上跃了起来,同时手一探,已将钢刀拔了出来:“出什么事了?”

    与此同时,白登山上已发出了一阵吼叫,随后是马蹄骤然响起,数百名明军将士挟着对白天攻击的仇恨,带着对生存的渴望,一往无前地扑向了此时已有些混乱的鞑子营地。

    这其中,冲在最前面的自然是杨震,只见他一边策马向前,同时手里的弓不断被拉满放开,一支支利箭就跟长了眼睛般直朝着那些已反应过来,欲待上马迎战的鞑子飞去,将他们一一钉死在马前。

    不过随着鞑子们彻底回过神来,一致地开始上马抽刀之后,杨震只靠一己之力是不可能将他们的回应彻底打断的。而且,随着连珠快箭的不断飞出,杨震马侧所带的那两壶箭矢也已迅速耗尽,就是他的双手,也感到了一丝酸麻。与此同时,他们也已杀到了鞑子营地的跟前,弓箭的作用已不是太过明显了。

    “杀!”没有丝毫停滞,杨震火速抛去了手上的长弓,然后探手就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大喝着朝跟前一名疾步迎击上来的鞑子脖颈处劈砍过去。而紧随他一起杀来的明军将士也不犹豫,纷纷呼喝着抽刀攻向面前的敌人。

    因为明军士气正盛,而且一来就杀了鞑靼人一个措手不及,所以虽然他们在兵力上还处于劣势,却完全将鞑靼人打得只有招架之力,不断有鞑子被他们砍杀在地,而明军的伤亡却几乎没有。

    见此情况,这些京营将士的心气便再次得到了振奋:“原来咱们并不像之前所以为的那样不堪一击,原来鞑子的本事也不过如此!”有了这个念头,就更叫他们放开手脚,即便面对更多的敌人,他们也无所畏惧,只管尽情冲杀。

    但是,随着鞑子中一个威严的声音连声呼喊,用蒙语给所有人发布了命令后,这些各自为战的鞑子就突然发生了变化。他们没有再如之前般匆忙策马迎敌,反倒驾马四散而去,让气势汹汹的明军的冲击如打在空气里的拳头般无处着力。

    但他们的退散并不是逃跑,而是一种战略,一种运用了数百年,行之有效的策略。在仗着远胜明军的骑术将明军的攻势闪开之后,他们就施展出了另一样更叫明军头疼的杀手锏来,那就是他们那远胜过明军数筹的射术。

    这些鞑靼战士自幼就以牧马射猎为生,箭术就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即便是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其准头依然不比平日里差上多少。虽然他们确实比不了杨震这种目力惊人,同时还修习了高强武艺之人,但和寻常明军一比,却足以让后者汗颜了。

    随着他们一面策马躲闪,一面不断回身反射,不少莽撞地只想冲杀过去将鞑子杀死的明军将士便纷纷落马。

    杨震一拧身躲过劈面而来的一箭后,也惊觉情况不妙,赶紧下令道:“穷寇莫追,咱们赶紧突围!”

    他这声音是凝聚了丹田之气所发,所以在场的每一个明军将士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们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今日自己的目的不是杀敌而是夺路,于是纷纷勒住了马缰,跟着杨震朝远离着鞑子的一方奔去。

    但他们的动作显然也被鞑子瞧在了眼中,一见他们想走,脑毛大当时就下达了追击的命令。顿时,本来四散而走的鞑子迅速又回过头来,紧跟在了明军身后,同时不时抽冷子朝着明军射来夺命的利箭。

    一声接着一声惨叫旋即就在明军之中响起,那是中了箭落马的人所发出的动静。而随后,那个地方就更发出了人临死之前的惨嚎,是鞑子赶了上来,将倒在地上尚未气绝的将士杀死时的反应。

    听到同袍被人一一射下马来杀死的声音,明军那才刚刚聚集起来的士气就又渐渐散了去。这支京营军队毕竟算不得百战之师,战斗顺利时或许能一鼓作气地与强敌交锋,可一旦处于下风,他们的心气便会一落千丈,再难生出继续战斗的勇气来。

    杨震只回头瞟上几眼,心里就已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不觉心下感叹起来:“若这是一支精锐之师,只凭着刚才夜袭所掌握的优势,说不定就能将这支敌军彻底击溃,我们也不用想着如何突围逃亡了。”

    “大人,接下来怎么办?”几名锦衣卫兄弟紧随在杨震身后,问道。

    杨震回头看了眼白登山方向,然后毅然道:“我们往西边走,将他们从白登山那里引开。”

    虽然对于杨震这一选择心下有所疑议,但这些追随杨震有些时日的手下还是大声答应了一声,随后跟着杨震一起把马头一偏,就朝着西边奔去。

    鞑靼人见明军慌不择路地朝着远离大同等明军城池要塞处而去,心下更是笃定,当即拍马紧追,誓要将这些该死的家伙追上杀死。因为刚才那一场夜袭,明军又造成了鞑靼人近百来人的伤亡。

    脑毛大的头更疼了,这次他确实太过大意了。本以为凭着这支临战表现得很是拙劣的明军是不可能对自己造成太大麻烦的,现在看来,事情完全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美好。现在他只有一个目的,将这些可恶的家伙尽数歼灭,以泄心头之恨。

    明军和鞑靼人一逃一追,迅速地向着西边奔去,而白登山下此刻已重新归于宁静。这时,山上又冒出了十多骑人马来,看着地上倒卧的敌我双方的尸体,以及还在隐隐传来的呼喝惨叫声,钟裕的脸颊就忍不住一阵哆嗦。

    就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中了别人的阴谋,这才导致这么多将士白白牺牲在这里。而他们,为了帮自己安全返回大同,还义无反顾地冲向了他们远远不是敌手的鞑靼军营,现在生死难料。

    这一刻,钟裕只觉着自己就是一个罪大恶极之人,因为一时的私念,害死了无数人,悔恨的感觉不断在心头蔓延滋生,让他恨不能就这么死在此地。

    “大人,我们现在赶紧回大同找援军救二哥吧。”蔡鹰扬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念头,让钟裕迅速回过神来。是啊,现在不是自怨自艾,自责的时候,现在该做的应该是怎么回去搬来救兵营救杨震他们才是!

    “你说的不错,咱们赶紧回大同!”钟裕当即一振马缰,双脚用力地夹紧马腹,催动战马朝着南边的大同城奔去。这是他唯一能补救的办法了,希望那些将士们能够撑住,撑到援军赶到吧。

    他的愿望固然美好,但现实却是残酷的。当明军和鞑靼人比较起骑术来后,战况就更是一面倒地朝向了鞑靼人。蒙古民族从来都被人称作马上民族,他们打小就在马上长大,马就是他们身体的延伸,这岂是明军将士所能相比的?

    所以在经过一番追逐后,双方的距离就被不断拉近。一些骑术拙劣一些的明军早已被他们追赶上,然后化作了他们的刀下冤魂。而更可怕的是,因为开始时就决定了逃跑,让明军再难生出回身迎战的勇气,刚才突袭鞑靼人的气势早已烟消云散,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呼——噗!”一口刀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砍进了身处最后的一名明军将士的体内,他在一声惨叫后,便砰然落地,眼见是不活了。而后面紧跟上来的鞑靼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策马踩着他不知死活的身体而过,将他踏成了一团肉泥。

    这样的场景时不时就在队伍的后方发生,杨震稍一回头就能看个明白。他的心里也是一阵后悔,这还不如回身与之一拼呢。但从那些明军将士的眼中,他已看不出半点再战的勇气,所有人都只想着逃,拼了命的逃,却已没有了拼命的勇气。

    杨震,以及跟随着他一路往西而来的这两三百名军士,此刻已陷入了最大的危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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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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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轮红日自东边天际缓缓升起,照在了古旧而布满了疮痍的大同城墙之上,随着守备军官的一声令下,关闭了一整夜的城门也缓慢开启,发出沉重而磨牙的嘎吱声。

    城门前已等候了不少百姓,即便身在大同这等边境之地,百姓们依然要过自己的生活,总是要进出城池的。也好在近些年来,大明与鞑子之间的战事已少了许多,大家才能更放心地出城办事。

    北边城门处,不但有等着外出的城中百姓,还聚了不少等着进城的人,这其中有一些甚至是外族打扮,多为蒙古族人。不过寻常百姓与他们紧邻着站立也不见半点异样,与这些豪爽的蒙古汉子处得久了,再加上两国交战日少,让他们对蒙人的态度也得到了改观,有不少人还与这些前来大同做生意的蒙人说着话儿。

    就在这个最正常不过的早晨,从北边传来的阵阵急切的马蹄声却打破了固有的平静。听到这动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着北边张望过去,正看到十余骑人马拼尽全力朝着大同方向奔来,就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他们一般。而事实上,他们身后却并没有任何东西。

    刚想进城去的百姓们看到那些发疯似地奔来的骑士,心里就是一慌,赶紧往一旁躲避开去。而城门处维持秩序的几名兵丁见状则是面色一变,有几人赶紧拿起长矛欲阻拦这些乱闯城门的大胆之徒,有人甚至跑到一旁想把鹿角拒马给搬过来加以阻挠了。

    但随着那十多骑冲进城门洞,让这些兵士看清楚他们身上所着的衣衫后,这些想要阻挡他们的兵士们就赶紧识相地让开通道,同时还大声呵斥后面的百姓,让他们也赶紧把路给让出来,让这些人迅速通过。

    虽然这些兵丁地位低下,却也是有些见识的,不然在城门处守着可容易得罪人。他们只一看这些来人身上所穿与自己的战袄既相似,又有些不同的甲衣,便已猜出他们是钦差卫队的人。这个认识,再加上看到他们那急急似漏网之鱼的模样,这些门丁的心里就是一紧:“不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吧?”

    对于他们的反应,那十多骑人马压根就没有多作理会,依然马速不减,直奔城南方向而去。马蹄快速奔驰过后所扬起的烟尘直呛得众人一阵咳嗽。

    百姓们的见识可就比不上门丁了,他们只认出了那些是明军衣着,心里便也打起鼓来:“这情况……可是许多年未曾见了,莫不是北边出了什么状况?”

    “是啊,前些年,也曾有过这等光景,只是回来的人马可比今日要多得多了,难道这一遭咱们大明的军队竟遭逢大败,只回来这么点人吗?”

    “这……这可如何是好?大同城还能守得住吗?”

    百姓们顿时议论纷纷,本来想着出城办事的人早已没了心思和勇气离开这座坚固的城池,各自返身回家,看是不是趁着鞑子还没有攻过来的当口先逃往南边,远离这是非之地。

    当城门处的百姓人心惶惶,并很快将这一惊人的消息散播到全城的时候,那十多骑人马已经来到了巡抚衙门跟前,在守门兵丁诧异的目光注视下,为首的钟裕唰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却因为身手实在不怎么样,又策马奔驰了这许久,下马后便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若非一旁的兵丁见了赶紧上前,这个丑可就出得大了。

    但钟裕根本就不在乎这些,被人搀住后,便立刻又挣脱了那人的手,一边往内里闯着,一边问道:“刘应箕可在里面?”

    那些看守明显愣了一下,他们还没见过有人敢如此直呼自家大人的名讳呢,便是这位钟钦差,之前不也一直对着巡抚大人客客气气,礼敬有加的吗?但却也不敢不答,轻声道:“抚台大人正在二堂,他……”不待对方把话说完,钟裕已疾步进了大门。而其他几名骑士动作也很是一致,紧随着他直闯而入,从这些人的脸上,守卫们瞧出了一股让他们感到心慌的怒意,却不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在衙门里的一众僚属怪异目光的注视下,钟裕直达二堂,把眼一扫,就已看到了正与几名官员谈笑着的刘应箕。看到他那轻松惬意的模样,再一想到杨震他们为了帮自己脱身誓死冲击鞑子营地的场景,钟裕心头的怒火就烧得更猛烈了一些,当即也不顾什么官场礼数,直接就闯了进去。

    自以为这回必能借鞑靼人之手将钟裕等人置于死地,刘应箕现在的心情是极其放松的,正和手底下的亲信们商议着接下来该如何跟朝廷解释和交代钦差被杀一事呢。自己的罪过必然少不了,怎么措辞和找理由才能将自身的责任最小化却也是件值得商讨的事情。

    可没想到,他们这边还没有商量出个妥善方法来呢,那个必死无疑的钟裕却突然闯了进来,还满脸怒容地直勾勾盯着自己,这让刘应箕的心里不觉一寒,竟生出这是死去的钟裕的冤魂前来复仇的古怪错觉来。

    但好在他也是经历过风浪之人,即便心里有鬼,却没有大失方寸,只惊讶地道:“钟大人,你这是怎么了,怎的如此狼狈?”当然,这惊讶的神色也不必装,在见到钟裕未死反而找上门来时,他已足够感到惊讶了。

    钟裕看着他那副装出来的模样,心头更是火起,哼道:“刘大人,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装傻吗?那银川堡不是你叫我去吗?你当真是好算计,好歹毒的手段哪!”

    到了这个时候,打死刘应箕那也是不可能承认自己在用计想杀死钟裕的,便继续一脸诧异地道:“钟大人这话下官就不明白了,难道是银川堡那边遭到了什么不测,那本官得赶紧聚将点兵以应付接下来的战事了。”说着还一副急切的模样。

    看着他装模作样地想要召集人手,钟裕一时竟气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半晌才闷声道:“刘应箕,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敢说一切都不是出于你的指使?”

    “钟大人,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怎的一直数落下官的不是?即便你是钦差,也逃不过一个理字,岂能如此!”刘应箕深知一味转移话题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被动,就索性以进为退,恶人先告状起来:“下官一直身在大同,又怎么可能知道前方出了什么状况,还望大人能还下官一个清白。”

    这一番话说得理直气壮,竟叫钟裕有些难以反驳了。他毕竟是个正直的官员,对这种小人行径还是所知甚少,应对起来就更显得有些笨拙了。于是在再次沉默之后,才道:“这些事情本官先不与你计较,当务之急,是你赶紧派人前往白登山营救钦差卫队其他人等,不得有误。”

    “那些鞑靼人是怎么做事的,居然连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都拿不下,还让他跑回了我大同来!”刘应箕心里大骂鞑子的不可靠,脸上却堆满了疑惑之色:“大人这话是怎么说的?什么白登山,你们不是去了北边的堡寨吗?这下官可就无法理解了。”

    想着杨震他们此刻还在与鞑子做着战斗,生死不知,钟裕怎么可能再与他纠缠此事,当即摆出了钦差的威势来喝道:“休说这些多余的话,赶紧照我的意思做便是,不得有误!”

    刘应箕眼见钟裕逃了回来,心下自然不快,便想到了要将其他钦差卫队的人全都除掉,所以才在这装傻充愣,希望能拖得一时是一时。但见钟裕都这么说话了,心知不能再如此拖延,便笑了一下:“既然钦差大人如此性急,那下官自当从命。吕总兵……”他叫来的郭荣的副手,吩咐道:“赶紧去军营点齐人马,去白登山一看究竟。”说着,还向那上前一步的将领打了个眼色。

    那人也是刘应箕的心腹,如何不知他的用意,当即高声答应,一副急匆匆的模样就出了厅堂。只是在来到外间之后,脚步便慢了下来。既然刘抚台的意思是让他慢慢来,尽量拖延时间,他自然不可能赶去军营点兵了。

    钟裕可不知道对方还打着这个主意,欲置其他人于死地,在见到刘应箕把人派出后,便又一次盯住了刘巡抚等几人:“刘应箕,你当真是好歹毒的手段,居然想到了借鞑子之手来对付我们。”

    “鞑子?大人到底在说什么,怎么下官总是听不明白呢?”刘应箕此时已稳下了心神,淡然道:“下官可是朝廷命官,是奉命驻守大同的巡抚,怎么可能和鞑子有什么关系?”

    “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真当本官一无所知吗?你给那些鞑子所写的信件,现在还在本官手里掌握着呢,只要我呈送到京,便足以治你重罪!”此时的钟裕已怒发冲冠,什么都顾不上了。

    而在听到他这话后,堂上几名官员的脸上都现出了怪异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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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来迟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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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是刘应箕,在听到这话后也不见半点激动的模样,只是平静地看着钟裕:“信?什么信?下官怎么就不知道自己有写过这么一封信呢?大人你可不能仗着钦差的身份信口开河地诬陷人哪,这可是通敌的大罪,若没有证据,下官是怎都不可能认的。”

    “怎么没有证据,那信本官就放在……”钟裕本就急怒攻心而来,现在又被对方这么一阵抢白,顿时就更急了,张口便欲说出信的下落。可话到嘴边,却又猛然醒悟了过来,只把双眼睛紧紧盯着刘应箕:“你想激我把信的下落说出来,然后出手劫夺,哼,别把本官当作傻子。”

    刘应箕确实打的是这个主意,之前当钟裕他们前往北边后,他就已派人去华严寺和钦差行辕等处仔细搜过,却并没有找到那封信。刚才见钟裕揭破此事,又见他心情急躁,便想用激将法把信的下落个打听出来。可没想钟裕的反应也自不慢,居然很快就回过神来,让他的如意算盘落了空。

    不过在这个关头,刘应箕是不可能承认此事的,便依然平静地道:“大人,我看你是受惊之下产生了臆想吧。我刘某人那也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一地巡抚,岂会做出这等里通外敌,会抄家灭门的事情来?”

    “是啊是啊,咱们大同官员与鞑子那都是有深仇大恨的,岂会做这等事情?我们信得过刘抚台,他绝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一旁的那些官员也赶紧随口附和道。

    钟裕知道这么跟他们分辩是没有半点意义的,便住了口,只把注意力投到了外面,静等着城中军队集结之后便出发去救杨震他们。可这一等,却是良久,怎么都不见那名前往点兵的副总兵回来报信,这都过去快一个时辰,日头都升得老高了。

    “怎么,那吕将军还不回来?这大同城的兵马调度就如此费力吗?”钟裕终于忍不住斥问道。

    “还请大人稍安勿躁,要点齐数万人马总不是件轻易的事情。而且最近大同这里又少战事,兵员就更是散于城中各地,要将他们集结起来就更困难了。所以等上一会儿总是要的。仔细算来,要带兵出城的话,怎么的也得过午之后吧。”刘应箕随口答道,嘴角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这钟裕看着气势很足,却是个好糊弄的主儿,都过了这么久了,他才察觉情况有异。

    钟裕一听,顿时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什么?竟要等到午后才能出兵?那赶到白登山不得天黑吗?”

    “事发突然,城中并无相应准备,慢些也是合理的。”刘应箕不慌不忙地道。

    “我压根就不需要几万人马去救,只要五千,五千精锐赶去便可。刘抚台,你什么时候能调五千人马出来!”钟裕当即把自己的意图彻底道了出来。

    “只需要五千吗?这个应该能在一两个时辰里调拨出来吧。”刘应箕也知道推脱不了太久,便报了个觉着对方能够接受的时间限度。

    但钟裕的脸色再次变了,他当这是在买菜吗,还讨价还价的。身为大同巡抚,岂会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显然他这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置杨震他们于死地哪。可即便知道对方的恶毒用心,钟裕对此也显得没有应对的办法,他虽是钦差,却无调兵之权,而且底下那些将士也不可能听他的,他还能怎么做呢?

    看着钟裕一副性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刘应箕就只觉得一阵快意。虽然这一次他没能将钟裕除去,却已大大地压住了他的势头。而只要杨震那些人一死,再无得力下属的钦差大人自然不可能再对自己构成太大威胁了。现在唯一可虑的,就只有那封信了。

    “大人……咱们回行辕那儿,把卫队调去救二哥吧。”终于看出这些官员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营救杨震他们的蔡鹰扬开口了。他可不管这是什么地方,自己又是什么身份,眼见钟裕没了主意,便赶紧开口道。他心里还急着兑现之前心里的承诺呢,一旦将钦差大人送回大同,自己就得赶紧回去帮二哥。

    一语惊醒梦中人,被他这么一提醒,钟裕才想起还有一支能受自己控制的军队在行辕呢,便狠狠地瞪了刘应箕一眼,不发一言地朝外而去。之前去北边巡看时,因为觉着带太多人太过招摇,钟裕就只抽了八百名卫兵一同前往。没想到这留下的一手今日倒起了点作用。当然,若是他听了杨震的话,将两千多钦差卫队都带上,昨天的那场战斗就未必会败了。

    听到蔡鹰扬的这一建议,又见钟裕连交代也不说一声便转头离去,刘应箕的面色便是一沉。但随即,他又眯眼冷笑起来。照他推算,白登山到大同城可是有不短距离的,再加上刚才拖延的那段时间,怎么也过去了大半天工夫。他可不信那些钦差卫队还能在没有外援的情况与鞑子战上这么久而不被全数歼灭的。所以此时钟裕赶过去也不过是去给他们收尸而已。

    见钟裕离开,一名官员才有些担心地道:“大人,这么做会不会把他往死了得罪,他手中可是有物证的……”

    “放心,这次算他命好没死,但即便如此,这些证据他也交不到朝廷手上。”刘应箕很是笃定地一笑:“而且这样也好,至少咱们不必头疼怎么向朝廷解释堂堂一个钦差怎么就死在咱们大同治下了。”

    “既然如此,大人咱们是不是该派人跟着他去白登山?万一那些鞑子还在那边,他们再与鞑子交战而败亡的话,这么多人知道此事咱们可就不好交代了。”

    “唔,这倒是个正经想法。照时间推算,等我们赶去白登山时,那里的人应该都战死了,派人跟去也不是问题。而且,若是阿穆岱洪台吉他们还在的话,捎带手咱们也可以把他们给灭了,也好避免事情泄露不是?你去给吕承交代一声吧,叫他不用再拖了。”刘应箕微一沉吟,便又改变了主意。

    “下官明白。”提出这个建议的官员赶紧答应一声,也匆匆出了厅堂。

    “接下来,就看钟家的人能不能把他彻底压服了。”刘应箕想着,心里却还是带着一丝不确信。别看他刚才说话信心满满,那只是为了给手下人以底气,其实他还是有所担忧的。

    虽然钟裕在钦差卫队里的威信依然极高,而且他们一听说自己的袍泽正身处险境而危在旦夕也赶紧应命而动,但这一千六七百人要动个身终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直忙乎了半个多时辰,人马才整顿完毕,由剩下的两名千总带着直朝北门而去。

    在来到北门附近时,他们却看到了另一路明军已早在那边等候了,为首的正是之前去点兵的副千总吕承。他一见到钟裕,就赶紧上前行礼:“大人见谅,刚才以为将有大战,故而点多了人马。后来卑职才知道只有区区千把鞑子,故而这回点了三千精骑,想必是可以救出那些被困的同袍了。”

    “辛苦你了。”此时钟裕已连和他们发火的兴趣都没有了,只阴沉着一张脸道:“既然人都点齐了,那咱们这就出发吧。”

    “出发!”吕承也不再拖延,当即把手一挥,指挥手下骑兵冲出北门,然后提起马速就向着白登山而去。

    其实照理来说,身为钦差的钟裕是不必再跑这一趟的,但他自觉欠了杨震太多,只想亲自前去救他,故而即便两腿内侧已因为刚才一路骑马奔来摸破了皮,现在被马鞍摩擦着更是火辣辣的疼,他也硬是咬牙坚持,非要和其他人一道再去一遭白登山。

    其实此刻的钟裕满心都是救人,压根就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的情况,心里只是一个劲地祈祷着:“老天,你一定要保佑杨震他能逢凶化吉!杨震,你可一定要撑住哪!”

    但这老天显然这回不那么如人所愿了。当几千骑兵倾尽全力奔到白登山时已是未牌时分,顶着稍微还有些火辣的日头,钟裕却只觉得身体堕入了冰窖之中,直让他忍不住簌簌发抖。

    眼前所见到的景象,实在是太惨烈了些。白登山脚下,倒下了数以百计的尸体,他们大多是明军将士。有人被砍去了头颅,有人因为被断去肢体而流血过多身亡,也有被人马踩踏得不成人形的……

    看着这一切,即便是见惯了战斗的大同将士也不禁为之动容,这等惨状,便是他们,也是极少见到的。

    “二……二哥呢?”这时,蔡鹰扬突然想起了这件最要紧的事情,当即从马上跃下,走向了离他最近的那具尸体。

    其他人这时也终于回过神来,纷纷下马查看这里的尸体。不过从这里的情形来看,似乎他们已来得迟了一步,战斗早已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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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寻觅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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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只要看那些尸体的穿着打扮,就能判断他们并非杨震。但蔡鹰扬却还是上前俯下身子将那些死者的模样看个分明,生怕有什么错漏,同时心里也不住的祈祷,祈祷这里面并没有杨震存在。

    随后,一些锦衣卫的人也走上前去进行查看,就是钟裕,在略作迟疑之后,也和那些兵卒一样不顾忌讳地在尸体丛中寻找着杨震的下落。杨震是因为帮他脱身才陷于如此绝地的,钟裕心里自然是充满了愧疚之意。

    不过任是他们找得再仔细,将山上山下倒毙数百具尸体都翻遍了,也没有找到杨震的下落。钟裕这时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只要没找到杨震的尸体,那他就很可能还活着。

    “大人,我记起来了,之前二哥往西边引了那些鞑子离开。”蔡鹰扬突然叫了起来道。

    钟裕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回忆起之前的细节来。因为受了惊吓,又心中充满了愧疚与愤怒,让他心里变得乱糟糟的,完全忘记了这一点。这时,才想到自己能够得以脱身,完全是因为杨震他们不惜自身,将鞑子引离白登山附近的结果!

    想到这里,钟裕更不犹豫,当即就快步回到坐骑跟前,翻身就上了马。只是他人一坐上马鞍,就觉着大腿内侧一阵疼痛袭来,让他的动作就是一缓。而同时,吕承的手也伸了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马辔:“大人且慢。”

    “你要做什么?”钟裕满是戒惧地看了对方一眼,对于这个家伙,他还是有所提防的。

    “大人,这都已过了半日了,即便你们之前知道杨千户是往西而去的,可现在他就一定还在西边方向吗?战场之上情况瞬息万变,变换行进方向更是常有的事情,我们这么茫无目的地找可不成。”

    “那我们就不找了吗?如果吕将军觉着这么做实在太费时费力的话,你大可回大同去,我们这些人自己会找!”钟裕满是怒意地说道。

    “下官可不是这个意思。”吕承见钦差大人动了怒,赶紧解释道:“但找人也得有个方略才是,随意乱找不但找不到人,而且还可能遭遇到那些鞑子,那就太得不偿失了。以卑职愚见,咱们还是先回大同从长计议后再……”

    “不成!”钟裕断然一摆手道:“他们是因为想救本官而身陷如此境地,就是只有一线希望,本官也一定要找到他们!”

    这几句话说得掷地有声,听在众军士耳中,更是让人感动。要知道,大明可是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像钟裕这样的官员,是远远要比寻常兵卒金贵得多,他甚至可以完全无视这些人的牺牲与付出,而将士们也不敢有太多怨言。而现在,从他的话语里,却让人听到了他对这些人的感恩之心,自然很容易就叫兵士们感动。

    而这番话,也说得吕承老脸一红,他身为带兵的将领,又如何不知军士的命有多宝贵。可他身上还肩负着其他责任,必须保证钟裕安全,不然无论是对他还是背后的刘应箕等人都是一场大祸哪。

    就在他还想再说什么时,身旁几名部下已开口了:“将军,虽然过了半日,但他们与鞑子交战总会受伤,一定走不远。即便我们不能确定他们所去的方向,但也就这么点范围,何不让大家分开来搜找呢?南边是我们过来的方向,已不必回头,其他各方向,都可以让人去找,总能找到些线索的。”

    “是啊将军,能救一个都是好的啊。”

    “将军……”

    看着麾下众人一个个都目露渴求之色,吕承便知道自己已无力改变他们的心意了。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是一样的想法,都是常年在生死存亡间过来的人,如何会不为这种舍己救人的行为而感动呢?在沉默了好一阵后,他终于点头:“既然如此,大人,就由你们选一个方向搜找,而其他两个方向就交给我们吧。”

    “这……”钟裕心下依然有些犹豫,因为他不敢保证这些人到底会不会真心帮助自己。但眼前的情况,把自己手下本就不太多的人马分散了也确实不妥,若是再遇到鞑子就危险了,于是只能点头道:“好,那就有劳各位将军了。我带人去西边找,东、北两个方向就交给你们了。”

    “好。”吕承痛快地一点头,点了个部下名字,让他分一半人马去东,自己往北,然后朝着已迫不及待地带人往西而去的钟裕一拱手道:“大人,还请注意自身安危。”

    钟裕他们往西行了一段路程后,便有人看到了前方倒卧在地的几条人马尸体,这让他们心里便是一个激灵。显然,方向是不错的,但情况却未必乐观了。因为倒下的,正是明军服色的人。

    众人不敢怠慢,赶紧奔上前去,然后再作查看。却发现只是寻常的兵士,这让钟裕和蔡鹰扬稍微放心了些,至少他们所担心的事情还没有发生。

    接下来一路走去,他们又陆续见到了许多尸体,这其中既有明军的,也有不少鞑子的。显然,在边跑边战中,明军依然有着一定的战斗力,尚能与这些马背上的敌人周旋。

    终于,在跑出二十里地后,一片叫人心惊的场景便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那是在一片空旷的平原上,上面倒满了死者的尸体,粗略一扫怕不有三四百具之多。显然,在经过一番你追我赶的奔逃之后,明军终于因为骑术或是马力上的不如而被鞑子追上,便在此地进行了最为惨烈的一战。

    只从这里倒毙的远超过白登山下那些尸体的数量来看,就可推知这一战是如何的激烈了。而当看到这里的场景后,钟裕和蔡鹰扬的整个心都悬了起来,难道杨震他们竟全军覆没在了这儿吗?

    因为心里猛地产生了这么个可怕的念头,让两人竟有些不敢过去看个究竟了,只是呆呆地坐在马上,远远眺看着那些一动不动的尸体。

    终于,还是其他兵卒放得开,见钟大人愣住了,他们便下马走了过去,仔细查看起那些尸体来。半晌后,钟裕才醒过神来,赶紧滚落下马,和同样刚回神过来的蔡鹰扬一道走到那些尸体跟前,弯腰查看起来。

    这里的战斗确实激烈异常。几乎每一具尸体都是有残缺的,还有不少明军将士是抱着鞑子同归于尽的。虽然他们已身中数刀,但在临死之前,却还是将手中的兵器狠狠扎进了敌人的要害。甚至还有几对敌我竟是双手紧扼着对手的咽喉,互相将对方个掐死的。

    看着眼前的场景,让活着的那些京营士兵的心里大受震撼,想不到和自己一样的同袍竟如此英勇凶悍,即便是死,也要和敌人来个同归于尽。这个认识,让他们的心猛地抽动,双眼也都泛了红。他们甚至恨不能此时那些鞑子突然杀过来,也好叫自己和这些死去的同袍一般战斗,为他们报仇雪恨。

    人,尤其是当兵的男人,心中总是存在着一把火的。平时,这一把火或许会因为懦弱、贪婪等种种原因而烧不起来,可当你接触到某件能让你热血沸腾的事情时,这把火便会腾地一下燃烧起来,甚至这火猛烈得能烧尽你自己的身躯也在所不惜!

    但现在,是不可能有敌人出现让他们发泄心中怒火的,他们也只能面对自己的袍泽惨死的现状。这让整片区域都显得极其压抑,几乎都没什么人说话,只是默默地反看自己人的尸体,希望能找到一个活着的。

    “刘黑子……”突然,蔡鹰扬叫了一声,打破了现场的沉寂。他的面前,倒卧着杨震最得力的部下之一,刘黑子的尸体,他的胸腹已被人用刀剖卡,里面的内脏都流了一地。但他手里的刀却死死劈进了一名穿着皮甲的鞑子脖颈里,差点将对方的一颗脑袋给砍飞了。

    当看到刘黑子的尸体后,蔡鹰扬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深知像刘黑子他们几人,都是杨震最亲信的手下,战时也必然紧随杨震身旁。若是连他也战死了,那岂不是说杨震也已到了生死边缘。

    一旦产生这个念头,蔡鹰扬甚至都没有勇气继续查找那剩下的尸体了。

    倒是钟裕,此时反而平静下来。一切都已成定局,你就是再恐惧也没有用了,所以还不如查个明白呢。

    但这一回,却还是和刚才在白登山那里一般,除了找到刘黑子和吕四明两人的尸体外,其他就与杨震没什么关系了。

    当确认这一事实后,钟裕终于再次松了口气,心也随之平静了些。至少照目前看来,事情还没有出现最坏的结果。但同时,他心里也生出了疑问:接下来,杨震又去了哪儿呢?这儿再过去可多是蒙人的地盘了,他若是真继续往西或北走,只怕处境也不会太好吧?还是说,早在这儿之前,他就已经……

    另一旁的蔡鹰扬此刻也是满脸纠结,既希望能早点找到杨震,又不想看到杨震被杀的尸体:“二哥,你究竟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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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死里逃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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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中的刀已断作两截,身上的伤口还在不断地淌着鲜血,周围的战友早已战死的战死,四散的四散,只有区区三五人依然紧随在自己身旁。而敌人,还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猛扑上来。

    杨震双目发赤,牙关紧咬,在双腿用力地在地上一蹬之后,整个人犹如鹞鹰般直扑了过去,迎面反攻向那个狞笑着的鞑靼骑兵。

    “呼——唰!”靠着灵活迅捷的身手,杨震险险地避过了对方全力劈来的一刀,同时手中断刀却找准了对面那人的破绽处,狠狠砍进了他的胸口。鲜血迸溅,那人便如被伐倒的树木般轰然从马上坠落。

    但杨震根本来不及心生庆幸与喜悦,又有两名敌人朝着他杀来,他只能就地一滚,避过斜劈过来的两刀,同时断刀反撩,将堪堪冲到跟前的两匹战马的马腿砍断。随着马儿的一阵悲鸣,两名鞑子也惊叫着摔下来。杨震更不犹豫,趁着他们着地后一时难以动弹的机会,断刀再挥出,又收割了这两人的性命。

    杨震已不知道自己拼斗了多久,杀了多少人,只觉着手臂快已彻底失去知觉,恐怕再来几个敌人自己就要因为气力不继而被杀了。但求生的意志,却在不断鼓舞着他,让他不断用尽方法杀敌自保,直到气力彻底用尽的那一刻。

    似乎是慑于他那狠绝的杀伤,那些鞑子一时竟不敢上前。杨震趁着这个机会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希望能尽量地恢复些体力来。这时,他听到了身旁传来一声熟悉的惨叫,转头看去,却见刘黑子被人拦腰砍成了两截,这场景让他猛地一怔,似乎有些不妥。

    随即,又是几声惨叫先后响起,杨震左右一扫,却见莫冲、黄浜等兄弟也相继被敌人砍杀当场。几个人的眼中都露出了对生的留恋,可惜他们的意志已不能保留住他们的性命。

    眼见这些兄弟一一被杀,杨震顿时血灌瞳仁,再也没有考虑自身的身体情况,在一声大喝之后,全力扑向了身侧那些敌人。而就在他扑前的瞬间,有一声惨叫响起——

    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极慢,杨震循声看去,正瞧见蔡鹰扬那壮实的身子被一名持斧的鞑子由中间一劈两半,鲜血夹杂着内脏在空中爆裂开来,宛如一朵盛开的花儿……

    杨震只觉着心头一阵疼痛,他一直将蔡鹰扬视为自己的小兄弟,现在连他也战死在自己面前,这种冲击实在是太强烈了些,强烈到一切都不再真实——

    “不对!”突然,杨震的脑子里转过了一个念头:“鹰扬不是跟钟裕在一起吗?他怎么可能还在和我一起并肩作战?我不是已经从重围之中杀出来了吗?为什么还有如此之多的敌人?天早应该亮了,怎么现在看着依然是黑沉沉的?”

    一切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就在他想到这里时,周围的一切尽数消失不见,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在眼前。一切只是一场梦,一场与之前的遭遇极其相似,却更加残忍的噩梦!

    慢慢地,杨震的意识回到了身体之内,眼皮在抽动了几下后,终于听从指挥地能够睁开。入眼所见的,是一个灰黄色的帐篷顶,而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同样颜色的,残旧的羊皮褥子上。

    “呃……”在张嘴要说什么时,杨震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都发不出太多声音来,同时随着意识完全恢复,身上的痛觉也随之一同袭了上来,让他的眉头忍不住就是一皱,到嘴边的声音只变成了一声呻-吟。

    “大人,你终于醒了。”一张关切的脸庞突然出现在了杨震跟前,却是脸色苍白异常的胡戈。虽然对于杨震能够终于醒来,他很是高兴,但眉宇间却还是纠结了浓得化不开的惆怅。

    随后,他想到了什么,赶紧将一只粗陶碗端到了杨震面前,将里面的水喂进了杨震口中。在清凉的水进入嘴里,并顺着咽喉流下去后,杨震那干涩得都快冒火的嗓子才舒服了许多,这才吃力地道:“胡戈,我们这是在哪儿?”

    “大人,你忘了吗?我们是在一个蒙人部族的帐篷中啊……”

    经胡戈这么一说,杨震的记忆才慢慢恢复过来,想起了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在确保了钟裕他们能够安然回去,并将鞑子尽可能地调离白登山那边后,杨震他们就被精于骑术的鞑子骑兵给追上,并被他们迅速包围了起来。

    如此情况,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放手一搏。所以人的想法也和杨震一样,于是即便在兵力上吃了亏,明军还是无所畏惧着朝着敌人反冲了过去。

    虽然他们的志气值得称赞,但真交手之后,双方的实力对比却依然无可回避。在几冲对冲之后,明军便损伤过半,而鞑子那边却只付出极小的代价。似乎是认准了这支明军难以对自己构成威胁,脑毛大在下一次攻击时就决定一口吃掉他们。

    于是,之前那种两军对冲,一冲即过的场面就变成了混战,双方死咬着牙关,以全无章法的打法展开了殊死搏杀。

    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一直以为自己那一身过人的武艺能在任何时候都起到扭转战局的作用。之前所遇到的事情也印证了这一观点,无论是对上倭人,还是其他敌人,他都能以一己之力底定胜局。直到这一次,在面对数以千计的敌人时,他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多么的无知。

    两军交战,不是一两个高手就能改变整个战局。你或许可以以一敌十,甚至是二十三十,但当你面对五十个,一百个不断攻杀过来,从各个方向杀向你的敌人时,你就会明白自己所掌握的武艺在这种场面里压根起不了太大作用。

    所以很快地,杨震就被不断上来的敌人所伤,而身旁的同袍则一个接着一个地倒下。他甚至还看到了刘黑子和吕四明两个兄弟被倭人看膛破肚和乱刀分尸的场景。

    这让他战意如狂,只想着杀死眼前的敌人为自己的兄弟报仇。直到几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千户,咱们不能再这么拼了,必须突围出去,那还有一线生机。”

    “千户,我们战死在此没什么,你可不能也白白死在这儿,不然还有什么人肯为我们这些牺牲的兄弟雪恨呢?”

    “大人,向鹰的命是你的,你就是想让我陪你战死在这儿也没什么,但我觉着保住性命卷土再来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在莫冲、向鹰等人的劝说下,杨震终于改变了继续与敌人以命相搏的念头,趁着敌人的新一轮攻击开始之前,率军再次突围。而这一回,为了突围,他们所付出的代价更大,又有百多名兄弟被鞑子所杀,只有寥寥数人,跟随着杨震杀出重围,朝着西北方跑去。

    而鞑子显然不肯放过这些和自己纠缠了大半日的对手,依然死死咬着他们不放,直到莫冲、黄浜等人再度回身杀去,以自己的牺牲来阻挡敌人的追击,才为杨震他们争取到了一线生机。

    最终,只有杨震、向鹰、胡戈、格勒黑和夏凯五人得以真正摆脱鞑子的追击,其他人则是生死不知。而杨震是这几人里伤得最重的,因为他武艺最高,又穿着最特别的官服,鞑子自然紧咬着他不放。当他昏倒从马上摔下来之前,看到的是一片连绵的帐篷……

    之前的一切迅速从杨震的脑海里闪过,他的心不觉又一次揪紧起来,也不知那些为了帮自己脱身而拼死在后面阻挡敌人的兄弟是个什么结局。没想到,自己在来到这个时代后的第一次失败就是那么的凄惨,几乎是全军覆没的下场!

    “其他几个兄弟怎么样了?你的伤……”杨震突然想起向鹰他们几个,赶紧问道,又看向了身旁的胡戈也关切地问道。只是话刚出口,脸色就是一变,他赫然发现胡戈的右边臂膀已不见了。

    胡戈苦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随即道:“比起刘黑子他们来,我已是幸运的了。一条手臂换一命,我觉得很值。其他几人也受了伤,不过并无生命危险,现在正在旁边的帐篷里养伤呢。”在连场战斗中,他也咬牙战到了最后,伤残自然难免。

    听他这么一说,杨震才稍稍安心了些,这才关心起自己的处境来:“这是什么部族?是鞑子的部族吗?他们不会对咱们下手吧?还有,我昏迷多久了?”

    见杨震一口气问了这许多,胡戈便又是一声苦笑,随即道:“大人只管放心,这盖乞部与之前袭击我们的鞑子并非一部,不会对咱们不利的。您已昏睡了三天,要不是您自己醒来,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吗?这都三日了?”杨震只道自己才昏迷半天而已呢:“也不知道钟大人那边怎么样了,是不是安然回到的大同,刘应箕他们又会做些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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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庞然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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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城中。

    钟裕一脸纠结地坐在椅子上,不过这一回却并没有如以往般坐在上座,那个位置上现在却坐了一个六旬左右,却依然精神矍铄的老者。此老虽然头发已尽数花白,但却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一丝苍老的模样来,更且气度不凡,让人望而不敢放肆。

    不过知道钟裕身份的人若见此情形依然会产生疑惑,即便此老如此气派,但敢于坐得比钦差大人更高那也是相当僭越的事情,他哪来的这个胆子?

    不过在纠结沉默了一阵后,钟裕就给出了答案:“三伯父,你也是来当说客的吗?”原来这位老者乃是钟裕的三伯父,在长幼有序的年代里,即便他是钦差,长辈面前也不敢高坐。不过他的语气里,就没有太多亲近之意了。

    老者钟潜轻轻咳嗽了一下,掩饰住自己脸上泛起的一丝尴尬,这才道:“谁叫你不肯卖你十三叔的面子呢,为了咱们钟家的将来,我也只能腆着这张老脸来求你这个侄子了。”说着便是轻轻一叹。

    见他如此说话,钟裕本来想说的牢骚话也就说不出口了,只能跟着一声叹息。其实现在他更关注的依然是杨震的生死,对眼前这种事情并不想涉入太多。

    前两日里,他和蔡鹰扬等人在大同以北以西等处都搜寻了个遍,差不多都要跑到蒙人的地界去了,却依然没有找到杨震的下落。倒是找回了身受重伤的黄浜,以及其他两名明军将士。还有,就是一些战死沙场的将士的遗体了。

    想着杨震现在生死不知,说不定被蒙人掳了去,甚至被杀死在哪个自己都找不到的角落里,钟裕就觉着心头一阵难受,连坐都坐不住了。但连日来没有找到人,已让手下的将士对此不抱什么希望了,而且刘应箕他们也几次苦劝,让他不要总是冒险去蒙明边境附近,若是被那些鞑子攻击可就不好了。无奈之下,刘应箕只得返回大同,而只叫蔡鹰扬他们继续搜找。

    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虽然大家口中不说,心里却渐渐接受了一个事实——杨震怕是真发生了不幸。不然,若他还活着,是一定会想方设法回来的。

    正因为觉着杨震定无幸理,又知道这一切都是刘应箕他们设下的阴谋,所以钟裕是铁了心要把叛乱之事的真相上报朝廷,让这些贪赃枉法、草菅人命、通敌卖国的家伙受到应有的制裁。

    可没想到,就在他打定主意,想着什么时候把一切都上报朝廷时,三伯钟潜却突然来到了自己面前,这让他感到了有些惊愕的同时,也更加纠结为难了。

    三伯是钟家如今真正做主之人,虽然家里还有爷爷辈的长者,但他们的年纪实在是太大了些,根本不可能有太多的精力处理事务。一般来说,钟潜都是坐镇太原家中,再大的事情也不会劳动他。可这一回,他竟亲自跑到大同来见自己,足可见家里对这次的事情有多看重,也从侧面反应出此事有多严重了。

    想着这些,钟裕的脸色就更显凝重了,苦笑一声道:“三伯,国有国法,侄儿身为朝廷命官,又是奉旨钦差,查的就是大同兵变弊端所在,我怎能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而罔顾真相呢?”

    “你……”钟潜见他竟讲这么一套大道理,竟一时也有些难以反驳了。沉吟了片刻后,才缓声道:“你可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个什么真相吗?你觉着只要你上报朝廷,就能荡涤整个大同乃至是山西的官场和军中风气了吗?你错了,如果你真这么做了,只会让整个山西彻底乱掉,甚至会影响到大明的边境安全。”

    “这……不至于吧?”钟裕略一皱眉道,同时心下对他这种危言耸听的说法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在他看来,这只是对方用来说服自己的一种手段和言辞而已。

    但钟潜却郑重其事地一摇头:“你以为我是在危言耸听吗?不,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并无半点夸大的意思。”

    钟裕听了这话又是一怔。对三伯的为人,他还是很清楚的,这是个说一不二的人,几乎不说大话。在自己面前,三伯似乎更不用拿这些大话压人了,如果这是真的,事情恐怕就真的很有些严重了。

    片刻后,他才抬头看向钟潜:“三伯能否把实情告诉于我?让我也好有个判断,决定自己该怎么做。”

    钟潜看着这个侄儿半晌,判断着他话语里的用意,是真考虑了自己的话,还只是想诱自己透漏更多的真相出来。权衡一阵后,他才点头道:“既然你想知道,我告诉你也无妨。”说着便是一顿,只是深深地看着钟裕。

    面对着他的目光,钟裕面色坦然,没有半点激动或其他表情,只是点头道:“侄儿洗耳恭听。”

    “你应该已经知道这次兵变的真实缘由了吧?”既然已打算把实情告诉自己的侄儿,钟潜一上来便开门见山道。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钟裕觉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点了下头:“据说是与军中的粮饷田地,以及……走私大有关系。”

    “不错。”虽然两人谈的事情极其敏感,但钟潜却不见半点顾虑之色,只是淡然地一点头:“这其中,第三条是最严重的,因为谁都知道,只要让人查出了军中有人向蒙人走私铁器、食盐等物,许多人都会受到牵连。也正是因为自知怎么做都是个死,那些兵士才会悍然而发动叛乱。”

    钟裕眼中露出愤恨之色:“既然你们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会为了一己私欲而做出这等事情来,从而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你这就只是书生之言了,根本不知道我山西的局势当然可以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但这儿的现实是,若不做这些,只靠着朝廷拨下来的这点军费根本不足以让我们养起几十万人马来。”钟潜嗤笑了一声道。

    这话说得钟裕便是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些呢。见他如此模样,钟潜就继续给予压力道:“其实不光是军中,民间也是一般。你也是知道我钟家有多大家业的,几百口子人只靠着那点田产和正常的店铺够吗?你不想想自己一向以来的开销有多大。”

    “我……”钟裕当然知道一个大家族每年所耗费的银钱有多么巨大,自己能够洁身自好,同时又不失体面甚至远超同朝官员的排场又要用多少银子来换。只是之前他一直忽略了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现在听三伯如此说来,他才猛然发现,原来自家的事情早就放在眼前了。

    见他这么一副愣怔的模样,钟潜又是一笑:“只有用非常规的手段,才能聚敛起足够家族开销的钱财。而我们身在山西,最便捷的办法自然就是从鞑子身上打主意了。他们身在草原,寻常的金银等物于他们来说根本无用,他们缺的是日常用品和食盐、丝绸……我们自然可以用这些去与他们交换。其实不光是我们钟家,李家、柳家等远比我们名声势力更大的名门望族也在做着相同的事情。”

    “什么?连太原李家也……”钟裕这回是真变了脸色了。李家那可是整个山西地界势力最大的家族了,从唐朝开国之后,李家就在太原城里确立了说一不二的地位。虽然之后历经宋元和现在的大明三朝,但李氏一族在太原的声势却从未堕过,称其为西北第一家也不为过。没想到连他们也在背地里做这等事情。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李家比我们钟家的家业更大,自然更少不了另外想法弄到钱财了。所以你这次若是真想将事实上报朝廷,那动的就不光是山西官场和军界,还有整个地方势力。你觉着当有灭族之祸降临时,李家、柳家等大族真会老实地引颈就戮,任由朝廷灭他满门吗?我钟家是肯定不会做这等决定的。”

    即便是如今这个天子权力极大的时代里,家族势力也是地方上一股不容小觑的存在。而且这时候的人家族观念甚重,有时比忠君更被人所重视,所以钟潜的这些话绝非在吓唬钟裕。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只是骗人的鬼话而已。真要是朝廷敢灭人满门,任何一个豪族都会悍然反抗到底的。

    钟裕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就变得很是难看了。之前他只道是家里有部分人参与进了刘应箕他们的勾当之中,但现在看来,应该是反过来才是。是刘应箕这些朝廷官员被地方豪族给拖下了水,这才走私才是。也就是说,自己真个把实情上奏的话,真正的元凶应该是李、柳以及自己家的人。

    而一旦这些豪门真个铁了心反抗,那整个山西就肯定要乱作一团,从而给蒙人以可趁之机。

    钟裕没想到,自己一直在苦苦追查的真相,居然会是这么个庞然大物,自己真有可能去对抗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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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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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钟裕那带着惊诧与迷茫的神色,钟潜又低低地咳嗽了一声:“裕儿哪,别说在此事上我钟家上下就不会有一人肯站在你这边,即便我们真顾念你的仕途而将自家存亡置之度外,只怕你也未必能成事。而且,这反而会给我们钟家带来灭门之祸。”

    听他这么说来,钟裕更是身体猛然一震。他当然知道三伯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一旦自己铁了心要把真相上报朝廷,为了自保,像李家和柳家那样的大家族必然会想方设法在自己回京之前就把自己铲除。而钟家若是维护于他,也就是和他们为敌。

    钟家在山西虽然势力也自不小,但和李、柳两个在西北盘踞了足有千年之久的大门阀比起来,却依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只怕到时候,自己身死,钟家灭门,而真相则会被继续掩盖。

    钟裕为人正直不假,但他却不是个蠢人,更不是个不识实务之人,这其中的轻重关联只转眼间就已被他看了个通透。也正因如此,他只觉着心头压抑的感觉更深重了几分,只想着大吼着发泄出心头的郁闷。

    “如果此时有人能站出来帮我说话就好了,如果这时候杨震还在,他一定会站在我这边的。可惜……”一想到杨震这么多天都生死未卜,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心就更觉抽痛。他是真想为杨震讨回公道,可这公道岂是那么容易讨的,他甚至都没有这个勇气了。

    “裕儿,这种事情几十年来一直如此,也不见其他官员将此捅破。你身为钟家子弟,就真忍心要将家人置于绝地吗?”钟潜继续用家人观念来说服对方。

    而钟裕已明显有所动摇了。如果只是他一人的安危,为了替杨震讨回公道他可以拼一下,可关系到自己的叔伯父兄以及其他亲人的生死,他就完全下不了这个决心了。不过他还是有所坚持地道:“三伯你想过没有,若照此继续下去,山西会变成什么样子?今日的兵变只是个开始,若不能从根子上将问题解决,山西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只怕……”

    钟潜很想跟他说这些根本就不是他和自己该去考虑的,他们只要顾好眼前和自家就成。但他也了解这个侄子的脾气,知道这么说只会产生反效果,便苦口婆心地劝道:“经过这次兵变,无论是官府还是我们这些大族都已明白了其中的问题。今后自然会尽量避免相似的问题发生。山西是我们的家园,我们也一样不希望它乱了,不然与我们没有半分好处。你放心吧,此事绝不会再发生。”

    “那这次的事情就没有一个人会因此受到责罚吗?即便他们使出阴谋诡计来害我这个钦差?他们也不用付出相应的代价吗?”钟裕很想再问一句,杨震和那些将士们就这么白白的死了不成?但这话最终还是被他忍住了。

    “这些事刘应箕他们确实做得有些过头了,想必到时候总有人会来给你一个交代的。至于责罚嘛,其实出了这等兵变之事,刘应箕他们是很难再待在现在的位置上了。所以他们还是会付出一些代价的。”

    “可是……”钟裕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钟潜摆手打断:“裕儿,让他们离开现在的官位已是他们最大的让步,不然刘应箕他们也必然会反扑。虽然我们几家还不怕他们,但多一事还不如少事哪。我知道你心里不服,可事实就是如此,我希望你能从家族自身的利益考量这事,莫要一味的只想着逞强。”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钟裕还能如何呢?他深知三伯之前的那些略带威胁的话语绝非虚言恫吓,自己这个钦差确实不可能和山西这里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相抗衡,放弃真相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选择。

    在沉默了良久,久到钟潜都以为对方要睡着的时候,钟裕才终于微微地一点头,他感觉自己的头颈似乎都被泰山压着一般,但还是点了下去,并用极轻的声音道:“我答应三伯,此事真相不会上报朝廷……”说完这话,竟有泪自他的双眼流过,他都不记得自己已有多久未曾流泪了。而这一回,他哭了,为的是祭奠自己已经失去的正直和无私。

    而钟潜倒是微微笑了起来。说实在的,刚才他还真怕自己这个侄儿一根筋到底,说什么都不肯就范呢,那样钟家的处境可就很危险了。好在,这个侄子虽然一贯以正直自诩,却还是个知轻重,明事理的。

    在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忐忑的心情后,钟潜才道:“既然如此,你且把那封书信交给我吧,那东西在你那儿只会给你带来麻烦。”他所说的书信,自然便是刘应箕写给脑毛大的那封了。

    钟裕略微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从袖筒里取出了信来。之前在与刘应箕他们差点翻脸后,他为了安全起见就将这封信一直带在了身上。没想到,现在却又得由自己将它亲手交给别人,这让钟裕心里生出了一丝讽刺感来。

    钟潜接过信,仔细看了,确信正是刘应箕的笔迹后,才完全放松下来。他说这么多,最重要的目的就在于得到这封信,因为这封信可是实打实的证据哪,是可以将刘应箕,甚至是整个山西的大族彻底打入地狱的存在。

    在把信郑重地收进自己的袖筒后,他才再次看向自己的侄儿:“裕儿,听说你手上还有人证,他们……”

    “三伯还想让我把人也交给你们处置吗?”钟裕一听,神色就变得不善起来。他很清楚对方一旦将人找到后会怎么做,当然不可能养着他们,而是将人除去了事。

    钟潜被他打断了话头心里微微有些不快,但还是道:“他们毕竟是个祸患,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去别处喊冤,这对你也不是件好事哪。所以还是把人交给我们吧。”

    钟裕却断然摇头:“我交不出人来。因为那人证是杨震找来的,也是他安排藏起来的。现在他已不在,我可不知道他把人藏在了哪儿。”

    “他连你也没有告诉证人在哪吗?”钟潜有些不信地问道。

    钟裕点了下头,他确实不知人证现在哪里。同时,心里也不觉生出了一丝疑惑,杨震确实从未向自己透露过那证人藏在哪儿,难道他之前就对自己有所提防吗?对此,他倒是没有任何的不快,反而觉得这是杨震有先见之明,不然现在重压之下自己说不定会把证人也交出来,那就害死无辜之人了。

    钟潜看得出来,自己侄儿在此事上确实没有说谎,也没有必要说这个谎话,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反正他们人微言轻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你接下来就在大同好好歇上几日吧,待事端彻底平息之后,再回去交差也不迟。”

    他话里的意思已很是明白,分明是要将钟裕这个钦差暂时软禁起来了。但此时的钟裕早已不在意这些了,他难道还能再去查案不成?真相,证据都已被他亲手毁去,试问还能去查什么?

    不过钟裕却还有一件事情放不下:“三伯你不让我出去也没什么,但有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帮我。”

    “却是什么?只要能帮的,我一定帮你。”

    “我那钦差副使杨震几日前就因被鞑子袭击而失去了踪迹。我希望你们能用自己的势力去找一找他,正是有他全力相救,我才能安然回到大同,我欠他太多了。”钟裕满是恳求地说道。

    “好,这事我会和其他人说,只要他人还在山西一带,总能找到的。当然,要是他早被杀了,就难说了。”答应下此事后,钟潜也不再久留,只朝自己的侄子略一颔首,便起身离去。

    钟裕并没有起身相送。因为此时的他感觉全身的力量都已随着刚才的决定而失去了,连站都站不起身来。当一个人一直恪守的信仰被自己亲手打破之后,那种无力的感觉是无法用言辞描述的。

    目送钟潜离开,钟裕木无表情地又坐了良久,想着自己的将来,想着山西的将来,也想着家族的将来。最终,他抬起头来,心里已有了一个决断:“如果杨震这次真因我而死,回京之后我也绝不苟活!即便他真能平安归来,我回京后也当辞去现在的官职,我已不配当这个御使,甚至连大明的朝臣都不配再当下去!”

    当钟裕心如死灰,生出辞官之念时,另一边的大同官员和山西豪族们却已在弹冠相庆。

    看着自己所写的这封要命书信回来,并由自己亲手将之焚毁后,刘应箕终于露出了舒心的微笑。即便他知道自己在大同巡抚的位置上已坐不了几日,但只要能保住性命和官身便已很不错了。何况他这些年来还积累了极其庞大的钱财,足够他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了。

    另一个感到高兴的,则是宋雪桥。眼见杨震迟迟不回,他就觉着对方真个死了。他是死在自己的算计之下,这让宋雪桥生出了为安继宗报仇雪恨的快感来。

    “安郎,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我已把杨震送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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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试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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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大同城里的绝大多数人都以为杨震必然已死,只是不知死在哪里时,他却很惬意地住在蒙人的部族帐篷之中将养着身体。额,好吧,其实也不是那么惬意,这儿的食物并不可口,数量也很是有限,而且身上的伤一时不会儿也好不利索,又没有高明的外伤大夫,只能靠着自身慢慢痊愈了。

    不过杨震对这样的结果已很是满意,想想那些一路而来战死在蒙人铁蹄之下的同袍,他觉着自己能活着已是上天对自己最大的眷顾了。而且他相信以自己这副身板的强健程度,再加上所修习的清风诀由内而外的生发功效,伤势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得到缓解。

    经过一段时日的休养,七月中旬之后,杨震已能下地慢慢地行走。而同时,那边的向鹰、夏凯两人的伤势却依然颇为沉重,还处于半昏迷的状态。杨震记得很是清楚,这两人在最后关头几次以命相搏才保住了自己的命,这让他心里又增添了几分感激之情。

    向鹰倒还好说,他早说过只要替自己报了仇,这条命就是杨震的,在遇到危急情况时,自然会豁出命来保杨震。倒是夏凯这个手下,以前只觉着他就是个有些小聪明的寻常之人,没料到在那时候他也帮自己挡下了致命的攻击。

    看着两个神志依然不甚清醒的同伴,杨震的目光里既有感激也有决绝。这一次,那些家伙敢如此算计自己和自己身边的人,他杨震一定会十倍百倍地奉还回去的,无论他们是什么路数,背后有多么庞大的利益集团,对他来说都只剩下一个身份——敌人!

    从向鹰他们养伤的帐中出来,杨震就看到了格勒黑正和一个与他身量差不多的魁梧青年说着话。要论起来,这些跑到此地的人里,就数格勒黑伤得最轻,也不知是因为他有蒙人血统的关系,让那些鞑子没有对他下手,还是他真就运气比较好,居然只受了些皮外伤,都不用静养便行动如常。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当时他们跑到盖乞部时,其他人都已伤重昏倒,只有格勒黑还能支撑着说话。而他又是蒙人,虽然长于京城却还是学了蒙语,在面对这些同族时自然好说话得多了。不然杨震可不敢保证自己等人还能活着,这些蒙人不杀他们已不错了,是不可能将他们救到自己族里进行医治疗养的。

    其实杨震在前世因为和一个叫图塔的蒙古雇佣军战友关系比较密切,所以便也从他那儿学了不少的蒙语。不过不知是因为那两人说话太快的缘故,还是此时的蒙语与后世有所不同,杨震只能勉强地听懂他们说出的几个词而已,却完全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不过这并不妨碍杨震上前和他们打招呼,并再次跟这个叫乌疆的蒙古青年道谢。格勒黑一见杨震过来,赶紧上前行礼,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他身子的情况,杨震随口答了,这才笑着看向眼前这位同样好奇地审视着自己的蒙人。

    乌疆身为蒙人,又是年轻人,说话直来直去惯了,心里有问题也藏不住,便问格勒黑道:“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头领吧?我看他也很是一般哪,你怎么就这么尊敬他?”

    “杨千户可不简单,他一身武艺根本就不是你我能比的,而且还足智多谋,我自然最服他了。”格勒黑有些尴尬地看了杨震一眼,好在看起来他并没有听懂乌疆有些无礼的说话。

    虽然杨震确实听不太懂对方在说些什么,但从他略带轻蔑的神色间,还是瞧出了一些端倪。不过这种小事他是不会放在心上的,只是略微-冲着对方一笑,这才对格勒黑道:“这部族看着不大,而且还颇为贫穷哪,他们是怎么生存下去的?”

    虽然不是蒙人,杨震却也知道草原民族向来是信奉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的。像盖乞部这样的小部落,虽说没多少油水,但无论是他们的牛羊还是人口对一些大的部族来说也不无裨益哪,怎么他们还能太太平平地生活着呢?

    这回,格勒黑又有些尴尬地看了乌疆一眼,这种他们部族自己的事情,他这个外人还真不好随口询问呢。不过他的举动还是落在了乌疆眼里,耿直的他便问道:“这位明国朋友说了什么?好像很不好回答呢。”

    格勒黑并不习惯说谎,而且两个当事人又在面前,他更不好随口敷衍了,便只得将杨震的意思略微委婉地翻译了过去。

    果然,乌疆在听到这话后,眉头就是一皱,显得有些不高兴起来。只见他深深地望着杨震,口里却对自己的新朋友格勒黑道:“你告诉他,我们盖乞部虽然现在确实不够强盛,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能让他成为草原上的强者的!”

    听完格勒黑的翻译,杨震只是淡淡一笑:“我只是好奇你们为何能在此生存下去。其实像你们这种情况,大可以内附我大明,朝廷一定会妥善安置你们。像这儿……”说着他挥手指了下周围那片有些稀疏的草地:“牛羊马匹所需要的草料也不够,你们又怎么可能真正强大呢?”

    “……”这回,乌疆还真有些难以反驳了。其实身为盖乞部族长的儿子,他也几次跟自己的父亲提过迁往别处草木丰盛的地方,却被他的族长父亲给拒绝了。对此,他也很不理解。

    当杨震听了他的疑惑后,却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知道你们盖乞部为何能安然生存了,你的父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我很佩服。”

    “嗯?”乌疆奇怪地看了杨震一眼,他心里对于畏首畏脚的父亲还颇有些看法呢,没想到这个明国人反倒说佩服自己的父亲,这太让他意外了。

    正当他疑惑的当口,一个低沉的中年男子声音从后面的帐篷处传了过来:“这位明国朋友你凭什么这么说呢?”随着话语,一名红黑色脸膛的男子就转了出来。

    “父亲。”乌疆一见是他,赶紧上前叫了一声,而格勒黑也站着给那人行了一礼,并向杨震介绍说此人便是答应收留他们的盖乞部族长木图。

    杨震冲木图一拱手,这才借着格勒黑的翻译道:“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识时务者为俊杰,阁下便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哪。知道自己部落实力不济,所以不去那些水草丰美之处,这样就能尽可能地保证自身安全了。毕竟,那些强盛的部落也往往喜欢选那些地方,一旦那儿被人占了,他们就会用武力去夺到手,顺便就将那些部族给消灭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看来也不只有我们汉人懂。”

    虽然格勒黑的翻译不可能把所有话都翻出来,但其中的意思木图还是理解了,这让他忍不住上下打量起杨震来,半晌才道:“阁下也不是一般人物哪。我这点心思族里几乎没人能懂,就是我这儿子……”说着无奈地瞥了乌疆一眼,又道:“他也不能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倒是你这个明国朋友,却一来就明白了我的心意。”说着高兴地伸手拉着杨震,就要请他去自己帐中坐着喝酒。

    虽然杨震身上还有伤,并不能喝酒,但看出对方是一片热情,杨震也不好拒绝,便点头应了下来,跟着木图去位于族群中间位置的那座看着更大些的帐篷。

    而乌疆这时候却呆愣在那儿,他总算是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了。心里除了对之前自己不懂事的言行感到愧疚之外,也对杨震高看了几眼:“格勒黑,我信了。”

    “嗯?”格勒黑因为人不是太过聪明,还在想着杨震话里的意思呢,一时竟有些回不过神来。

    “我说我相信你这个首领是个非常之人了,他将来一定会很了不起的。”乌疆很肯定地道。

    格勒黑这才明白过来,一笑道:“那是自然,我家大人现在就已很了不起了!”

    不过这时候,了不起的杨震正面对着一个难题,一大碗酸涩的马奶酒让他觉着有些难以下咽。前世他也曾喝过这个,只觉味道不错,现在看来,那时的马奶酒一定是被改良过的,而眼前这个,却是纯天然的,味道实在不敢恭维。

    但杨震也知道在蒙人家里做客,人家敬的酒必须得喝,所以只有硬着头皮把酒喝下去了。看到杨震一口干了满碗酒,木图就笑得更欢了,便欲再为杨震满上一碗。

    杨震见状,却赶紧摆手道:“我已不能喝了,再喝伤口恐怕要撑不住。”说着指了指自己肩背等处的包扎。

    虽然不懂他说的是什么,但木图还是通过动作明白了过来,也不再勉强,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品咂起来。似乎对他来说,这种带着馊味的酒已是美味了。

    好在这时候格勒黑他们两个也走了过来,总算避免了两人鸡同鸭讲的尴尬。

    见“翻译”到了,杨震便再次道:“木图族长你可考虑过内附我大明,那总比留在这儿过苦日子,还得天天担心被其他强大的部族侵犯要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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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试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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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图啜-吸着那只破口粗陶碗里酸涩的马奶酒,并没有急着表态。这种让杨震感到难以入口的东西却让他如饮玉液琼浆,只看他身为一族之长生活依然如此艰苦,就可知盖乞部现在的处境有多不容易了。

    半晌之后,他才放下碗,目光望向外面正低头吃着草牛羊,以及呆在它们身旁的两只牧羊犬道:“杨朋友觉着它们过得可还好吗?”

    杨震的目光顺着对方的意思看向外面,看到了那两只并不甚有精神的牧羊犬,有些不解。但还是笑了下:“虽然未必能吃到肉,但总不至于饿死吧。”

    “是啊,它们只要跟着我们,就一定饿不死。不过为此,它们却失去了自由。而它们的同类,我们大草原上的狼群却不一样,它们虽然经常吃不饱,但却可以自由地在大草原上驰骋。虽然他们想要吃饱就得靠自己去狩猎,但正因如此,它们才能一直保持自己的侵略性和野性。我并不希望我们盖乞部失去自我!”

    听了这番话,杨震不但没有因为被人拒绝而感到不快,反而现出了一丝敬意来。别看木图只是个没读过什么书的蒙人,其智慧却远胜过这世上大多数人了。

    木图看了杨震一眼,又道:“而且,若是我真内附大明,今后就得为大明做事,要和自己的族人刀兵相见了。虽然我们草原上的规矩,强攻弱亡是正常的,但我只希望作战是为了自己的部族,而不是为了其他人。”

    杨震了解地一点头:“我明白了,阁下的志向绝不只是让族人吃饱穿暖而已,既然如此,人各有志,我自不会勉强。”

    “多谢杨朋友的理解。”说着,木图再次举起碗作敬酒状,并将满满的一碗马奶酒喝了个干净。

    杨震这一回没有再像之前般犹豫,也把那酸涩的液体一气灌了进去,末了把嘴一抹道:“那在下就祝木图族长你能够达成所愿吧。”

    木图听他这么说,先是感激地一笑,随即又露出了无奈之色:“其实我也明白,这些都只是空想而已。我们盖乞部人丁不旺,又遵循了我的意思选在水草并不甚丰美之处,虽然因此少了许多麻烦,却也少了太多壮大的机会。

    “而草原,又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你不够强,别人就会欺负到你头上来。这一回,察哈尔部路过咱们这儿,就抢了我们不少的马匹与粮食……哎,眼看着已经入秋,冬天也快到了,我们族里的粮食短缺,不知该怎么熬过这个冬季了。”说着便是一连串的叹息。

    杨震没想到那支袭击自己的蒙古骑兵居然还捎带手干了这种事情,心情也不觉有些低落。而那乌疆听自己父亲提起此事,便愤愤难平道:“那些家伙实在是太不成话了,居然把父亲你的坐骑也给抢了去。今后只要有我们盖乞部强大的一天,一定要把他们的东西统统抢光!”

    “好小子,有志气!不过这种话别随便乱说,那会给我们部族引来麻烦的。至少在我们能真正强大之前,还是当以隐忍为上。”夸了儿子一句后,木图又提醒他道。

    杨震听了这对父子的话后,却是一怔,这与明朝人的价值观念可完全不一样了。在大明,就是再穷的家庭,父亲也不可能鼓励儿子将来去抢夺别人家的东西。但在草原上,这位睿智的族长却说了这么番话。

    但随后,杨震又想到了一点,这或许是他能利用的机会。于是便试探着问道:“木图族长,草原之上像你们盖乞部这样的部族可多吗?我的意思是同样饱受其他强大的部落欺凌,却无法回击,只能忍耐的。”

    “当然有不少了。在我们附近,就有三两个这样的部族。不过他们比我们处境稍微好些,因为他们完全投靠在了脑毛大的帐下。”木图如实说道。

    杨震又问:“那他们心里可有怨气,想着报复吗?”

    “怎么没有?”这回轮到乌疆说话了:“我和那些部族的朋友也经常在一起打猎,他们对察哈尔部也恨之入骨,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出口气。只可惜,即便合我们几族之力,也不可能与人多势众的察哈尔部抗衡。”

    木图随后也点了点头:“不错,我们虽然有心,却无力哪。若是杨朋友你想借我们的力量来帮自己报仇,那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吧。我们盖乞部可没有这个胆子和能力。”他早知道了杨震他们的遭遇,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杨震略有些尴尬地一笑,在这个睿智的族长面前,他那点心思确实很容易被人看穿哪。不过杨震也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容易气馁,即便心思被人识破,依然会在下次寻找机会。

    不过今日,因为这话题已说不下去,这次会谈也就随之结束。杨震在再次谢过对方的收留和款待后,就由格勒黑护送着返回自己居住的帐中。

    看着他离去时略有些虚浮的模样,木图神色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这小子可着实不简单哪。即便是这么个情况下,依然在想着回击,有点我们蒙古人的性格。”

    接下来一段日子,杨震依旧在盖乞部里养着伤,虽然没有好的伤药,但伤势总算是渐渐恢复。而其他几个兄弟也终于能下地行走,想必用不了多少日子,他们就能彻底康复,回大同去了。

    但这个时候,杨震反而多了些心事。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钟裕能否顶住各方压力,从而把导致大同兵变那些官员全部拿下。说不定他一回大同就被刘应箕他们给软禁甚至是杀死了。

    或许后面那条有些异想天开,毕竟钟裕是钦差。但只要想想他们之前敢借蒙人之手袭击自己,就可知一旦逼急了,这些人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倘若我就这么回大同,只怕很有可能是送羊入虎口,再次成为他们砧板上的鱼肉。我不能就这么回去,必须要掌握到一些对他们有足够威胁的东西后,才能安全!”在身体恢复过来后,杨震的心思也定了下来。

    而让他能作出这个决定的原因,还在于他已经基本掌握了像乌疆这些盖乞部中年轻人的心思。这段时日里,靠着格勒黑和乌疆,杨震与部落里的那些青年人也有了些交情。在与他们的交谈中,杨震便觉察到了他们对眼下处境的不满,以及对察哈尔部的仇恨,他们的想法和乌疆一样,也希望用武力报复察哈尔部。而据他们所说,附近的其他两个部族里的青年也有相似的看法。

    只可惜,因为双方之间的强弱太过悬殊,长辈们压根是不同意他们那激进的想法的,这让这些热血青年大为不平与愤慨。

    在掌握了这些后,杨震就知道机会还有。其实像木图这样的老成之人也不是不想报复察哈尔部,只是因为深知出兵占不了便宜,反而会给自身带来杀身之祸,才会一直隐忍。只要杨震能创造出一个可以直接将察哈尔部一举歼灭的机会,这些秉承着狼性至上的蒙古汉子就会和狼一样将敌人撕成碎片。

    但机会可不是那么容易创造的,至少目前看来,杨震还没有发现任何的契机。

    在杨震既感纠结又有些无奈下,七月迅速过去,时间已进入到了八月。

    此时,随着天气渐渐转凉——尤其是这一两年来,气候似乎比以往更快转冷,这是即将进入小冰川时期的前兆(当然杨震他们可不知道)——草原上的草枯黄得就更快了些。

    看着族里并不太多的牛羊还没能养起膘来,盖乞部的族人也是一阵不安。要是今年冬天冻死了这些牲畜,只怕明年开春后的日子就更难熬了。而且,因为之前被察哈尔部夺了不少牛羊马匹去,全族人想要过这冬都有些困难了。

    一般情况下,在深秋到来时,蒙人都会外出狩猎,打些野兽作为口粮以弥补冬季不能放牧的损失。可一旦没了坐骑,再想打猎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容易了。

    当这个事实摆在眼前后,盖乞部上下就更是秋上心头,怎一个愁字了得了。而同时,这也让不少人对察哈尔部更是怀恨,若不是他们抢夺了自家的口粮和马匹牛羊,他们又怎么可能遇到如此困难呢?

    而更叫年轻人气愤的是,这时候,还看到了不少察哈尔部的牧人出没在左近,狩猎着本该属于他们的猎物。看着他们嚣张地策马飞驰,将一只只猎物射倒,青年们真恨不能安起弓箭把对方全部射杀了。

    看着这一切,又在乌疆那儿得到一个消息后,杨震便知道最后的机会已经到了面前。于是在自己帐中做了准备之后,杨震便以告辞为理由再次去见木图,希望能用言辞打动这个谨慎而睿智的一族之长,借他们的手来达成自己的既定计划。

    当踏进木图那间略大些的帐篷时,杨震不自禁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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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毒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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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格勒黑一同走进帐中,杨震便看到木图正愁眉不展地坐在毡毯上,脸阴沉的都能滴下水来了。

    这段时日里,作为盖乞部的族长,木图的压力是越发沉重了。眼看着粮食一点点少下去,却没法获取补充,再加上看着眼前的冬天应该比往年更冷,有不少族人已生出了异心。

    草原上的牧民可和汉人不同,他们向来是流动的。如果身处的族群不够强大,不能保证他们的生活和安全,他们随时可能拖家携口地离开曾经尊重的族长,投到其他敌人部族的帐下效力。这么做无关道义,只和生存息息相关。

    木图自然很清楚草原上的生存法则,当年伟大的成吉思汗铁木真在童年时也遭遇过相同的情形,更别提他这么个小部族的族长了。若不能在短时间里让族人看到粮食和希望,只怕盖乞部就会分崩离析!

    虽然心中烦闷,但看到杨震这个客人到访,木图还是勉强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杨朋友今日怎么想到来我帐里坐坐?身子可大好了吗?”

    虽然对鞑子没什么好感,但杨震对木图和他的族人却怀着感激之情的。即便他们族里粮食已出现了短缺,却从未亏待过杨震这一群客人。其实这也是蒙古人的民风,他们虽然战时残忍好杀,但对待客人却热情大方,会把自己所有的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款待客人。

    杨震一面弯腰行了个礼,一面说道:“在下今日前来是向木图族长你告辞的。幸得盖乞部各位的收留与帮助,我们兄弟的伤终于基本痊愈,也该回大明了。只可惜我等身无长物,不然真该重谢贵部才是。”这番话确实是出自杨震真心,活命之恩,是什么样的方式都报答不完的。

    木图闻言只是一摆手:“我们草原上的人向来不会见死不救,而且我们部族里又一贯缺医少药,你们能如此之快的痊愈,还是靠的你们自身身体底子好,我可不敢居功。如果你真要感谢的话,就多谢长生天把你送到我们部落吧。”

    对于这个不居功的部族之长,杨震是越发的敬重了,也更不希望他和他的盖乞部遭殃,于是便试探着道:“木图族长,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问。”

    “你说。”身为蒙古人,木图虽然睿智却没有汉人那么多的弯弯绕。

    “最近我发现族里之人都愁眉不展,似乎出了什么问题。而族长你适才也满腹心事的样子,却不知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可否说出来,看在下能否帮到你们,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这个……”迟疑了一下后,木图还是实话实说道:“实不相瞒,我族中本就不富裕,再加上今年年景不好,以及被察哈尔部的人抢掠了一番,所以粮食已不敷过冬之用……”说着,便是轻轻一叹。

    “竟有这事?”杨震面露惊讶之色,其实这事他早就打听清楚了,不然今天也不会再来试探:“如此局面,木图族长可有解决之法吗?”

    木图苦笑一声:“若有解决之法,我也不会如此为难了。难办哪,即便是与我们盖乞部交好的部落,如今手头也甚是拮据,怕是不可能借我们粮食过冬的。而且即便这次他们真能借出粮来,明年我们也不一定能还得起……”在沉吟了一下后,木图也试探着问道:“不知杨朋友此次回去明国能给我们送来些粮食吗?”

    “这个却是有些为难的。不瞒族长说,在下和这些兄弟都是武官身份,可不管着粮食,想弄大批的粮食就已不易,更别提贵我双方又是这么个立场,想运粮来更是困难。还望族长能够明白,非是在下不肯相助。”

    木图了解地一点头,只是脸上的神色更暗沉了些:“既然如此,那我也不为难杨朋友了,希望你一路顺风吧。不过这回,我们部族里实在是拿不出什么东西来送给你们了,希望你们不要怪罪。”

    “岂敢。”杨震忙道。随即,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族长就没有想着用其他办法为族中人等谋一条出路吗?”

    “你还想提让我们内附归顺大明吗?”说实在的,在眼前这等困局面前,木图对此还是有所心动的,但一想到归顺之后将受制于人,再不可能如以前般自由,他还是下不了这个决心。当然,他的态度已没有之前那般坚决了,自己也不知道若是杨震再劝说几句,他会不会点头。

    但出乎他的意料,杨震却摇了下头:“人各有志,在下知道你们蒙人性喜自由,内附之事我可不敢再提了。”

    “那你的意思是?”木图略有些奇怪地问了句,随即又想到了什么:“难道你指的是袭击察哈尔部之事?”

    这回杨震没有半点犹豫地就点头承认了:“正是。族长刚才也说了,盖乞部所以面临如此困境也有他们的原因,难道你们就不想报仇吗?眼下已到了危亡关头,何不放手一搏,打下察哈尔部以夺取足够族人生存的物资呢?”

    木图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动,但很快地,又摇头道:“你说的容易,可真要实施却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们盖乞部才三百四十二帐人口,可用的青壮才不过千人。而察哈尔部呢,不算附属于他们的那些小部族,就是他们自己,也有五六千帐,一万多的青壮之士,我们怎么可能战胜他们呢?即便我能说服旁边那些部族一起出兵,只怕去了也是送羊入虎口哪。”

    杨震静静地听他把双方的实力对比描述出来,却神色平静道:“若只是正面交锋,盖乞部确实远不是察哈尔部的对手,但若是用计呢?”

    “用计?”木图略皱起了眉头:“用什么计能让我们以弱胜强?即便是成吉思汗,当他实力弱小时也不可能与札木合、王罕这样的大族反目哪,更别提与他们刀兵相见了。”

    杨震淡淡一笑,他知道这事已有六七分把握了。虽然木图还没有采纳他的意思,但从他的言辞里却可听出,他只是畏难,觉着事情不可能成功而已,而不是顾念什么情谊或是怕被自己这个汉人利用。毕竟,眼下的窘迫局面已很是叫他头疼,再想到接下来的冬天,就更让他生出铤而走险的念头来。现在他只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冒险的策略,一个至少看着能成功的办法而已了。

    “入秋之后,草原各部都习惯外出狩猎吧?不知察哈尔部那边会出动多少人?”杨震没有急着道出自己的策略,反而问了这么一句。

    木图隐隐想到了什么,却还是如实道:“为了过冬,我们都会想法在秋季时存储足够多的粮食。所以部中男子多半都会外出狩猎。不过察哈尔部那边,因为人口众多,家底又厚,又有其他来粮食的途径,所以最多只会派出一半人去狩猎。可就是这一半人,也不是咱们能对付得了的。”

    杨震了然地一点头:“那脑毛大以及他们部中的重要人物会带人去狩猎吗?”

    “那是自然的。我们蒙古人素来以武为尊,身为一部之长就是作战都得身先士卒,更别提狩猎了。想必这段时日里,他一定在外打猎。”

    杨震一听这话,心下就更为笃定了:“既然如此,那我觉着我的计策是可行的。就看木图族长有没有这个决心赌这一把了。”

    “是什么策略?”见杨震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木图心里也不觉有些激动了。若真能从察哈尔部那边夺到粮食,那无论是从名气还是实惠上来说,都是对他极有好处的。

    杨震淡淡一笑,随即缓缓地将自己的策略给道了出来。

    虽然木图知道杨震要说的计策必然很是毒辣,但听完格勒黑的翻译后,却还是觉着后脊梁一阵发凉,因为这计策实在太过歹毒,即便是他这样的多智之人,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便是所谓的汉人多阴险吗?木图心里想着,不禁有些警惕地看了杨震一眼。

    杨震虽然知道自己的这个策略会带来这种后果,但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也只能当作没这回事了。片刻后,才问道:“不知木图族长你意下如何啊?此计是否可行?”

    在沉默了好一阵后,木图才不得不承认地一点头:“杨朋友的这条计策虽然可能要冒一定的风险,但我觉着很有可能成功。毕竟他们不可能想到我们会来这么一招。”

    杨震依然只是一笑,他对自己的这个策略还是很自信的。现在就只等对方下决心了,他相信在几乎没有其他退路可走的情况下,木图即便心下不愿,也还是会选择采纳自己的建议的。

    果然,在一番犹豫与纠结之后,木图终于一咬牙道:“我决定就按你的计策来,将痛苦留给察哈尔人吧!”说着又看了杨震一眼:“杨朋友可否迟些再走,也好看看此事的结果。”

    “既然这计策是在下所出,我自当负责到底。”杨震点头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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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毒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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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季,是收获的季节。

    春种一粒种,秋收万石粮,那是农耕民族一贯以来的说法。而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秋天到来时也会忙着收获,他们或是宰杀那写养肥了的牛羊牲畜,将它们的肉储藏起来,或是外出射猎,将更丰富的野味带回部落,以准备度过接下来漫长而无法再放牧的冬天。

    无论你是只有几百帐的小部族,还是拥有数万青壮的大部落,当秋季到来之后,行动都是一致的。因为只有这样,极度看天吃饭的游牧民族才能度过可怕的冬天。不然的话,他们只能把主意打到南方的汉人身上。

    不过从眼下蒙、明双方的实力对比来看,草原上的各部落想要通过抢掠大明边境地区来补充自身已经不那么现实与容易了,甚至这可能还会给他们带来无穷的麻烦。蒙古草原,早不是几十年前的光景了。

    当然,这种为了生存而进行的射猎对游牧民族来说也是有积极作用的,正因为他们常年打猎,能把奔逃中的野兽射杀,才练就了他们一身过人的箭术,从而在与南边的汉人民族作战时一直处于主动的攻击地位。而且射猎所带来的成就感,也远非种地能比,当你经过十几二十日的辛苦奔波,将满满的一车猎物带回来时,全族之人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你时,你必然满心骄傲与自豪……

    像以往许多次一样,察哈尔部的族人们在族长脑毛大他们打猎离开后,就一直在等待着他们将收获的猎物带回来。虽然对他们来说,即便今年不去射猎也能度过整个漫长的冬季,可传统终究不能丢。

    所以当他们远远望见有一大队人马出现在部落跟前时,不少的女人孩子都露出了高兴的笑容,有的甚至欢呼着迎了过去。

    只是当他们奔到那些来人跟前,认出来的并不是自己的族长和勇士时,脸上的笑容就被疑惑所取代了。虽然面前这些他族之人脸上挂着谦卑而友善的笑容,在他们身后的勒勒车里还放了不少的食物和酒坛子,但这种从未有过的情况还是叫察哈尔部的人感到有些奇怪。

    倒不是说他们以往没有被人送过东西,正好相反,作为草原上几个强大部族之一,察哈尔部每年都能从底下附属的小部落那儿得到不少的进贡。但像今日这样,在冬季即将到来,而且还送来几乎大半个小部族过冬之用的粮食的情况,却还从未发生过。

    虽然事情有些古怪,但既然是送上门来的物资,察哈尔人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很快地,事情就被报到了部族中间,那座硕大的帐篷之中。如今暂代族长之位,处理族中大小事务的脑毛大的兄弟禾齐斯听到这话后,只是微微一笑:“看来是某个想归附咱们的小部族来送礼的,让他们先进来吧。”

    虽然据报这次送东西来的人足有一千多号,但在禾齐斯眼中,这点人马根本就不算威胁。要知道即便脑毛大带走了近半族中勇士,但察哈尔这里能战的还有四五千青壮,而且他也不信有哪个部族会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片刻之后,两名为首的汉子就被带到了禾齐斯的面前。他仔细打量两人一番,一个是面色红黑,模样周正的中年人,另一个看着与他有六七分相似,只是年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显然是这中年汉子的儿子了。很显然的,那少年还很稚嫩,没见过什么大场面,面对帐中那一排威风凛凛的察哈尔勇士,连正眼都不敢瞧,一直低垂着眼睑,一副恭敬的模样。

    对这个中年汉子,禾齐斯似乎还有点印象,应该是在以前见过面的。于是便大剌剌地冲他一点头:“你是什么部族的人,为何给咱们送来如此厚礼哪?”

    “我是盖乞部的族长木图……”听对方报出自己的来历姓名后,禾齐斯的脸色就略微变了一下。他可是听自己兄长说起过的,在这次去明国那边办事时,还顺带手抢了盖乞部一把,怎么他们的族长今天居然还送东西上门来了?

    蒙古汉子都是直爽脾气,心里既有疑问,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在听到他的疑问后,禾齐斯便发现少年的脸上有恨意闪过,而那木图也稍稍表现出了一丝尴尬和不忿,但很快地,他又忍耐了下来:“我这次来,是为了保证我们盖乞部能平安。”同时他心里道,自己可没有说谎,今日确是为此而来,只是方式上或许会与对方所想有些出入。

    果然,在听他说这话后,禾齐斯的脸上便现出了得意的笑容,这种征服他人的快感,总是叫人迷醉:“你是说因为担心我们察哈尔部会再对你们下手,所以你才送来那些东西?”

    “这只是一个方面,还因为……”木图说着咬了咬牙,这才继续道:“前些日子,台吉他又带兵经过我们部族,扬言说要我贡上这些东西,不然就会在秋猎之后再攻击我们部族,我没有办法,这才……”说着,他还恨恨地看了禾齐斯一眼。而他身边的乌疆则把头都给低下了,显然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屈辱。

    禾齐斯听了这话,却是哈哈笑了起来。他对自己的族长大哥是越发的佩服了。别人秋猎只是打些野兽,他倒好,顺带手还让人送来了这么多食物物资,虽然这些东西对察哈尔部来说也不算什么,但好歹也是收入不是?他相信,在脑毛大的带领下,察哈尔部一定能成为草原上最强大的那一个部落,甚至取代如今早已年迈的俺答也不是难事!

    不过很快地,他又想到了眼前这两个人以及随他们前来的盖乞部的族人。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欣然接受这些礼物,然后随口就将人给打发回去。但这次,当他觉着自己部落将大有前途时,就觉着自己该为兄长做点什么了。

    在草原上,想要强大,人口是必不可少的先决条件。而能让那些小部落归附到自己帐下,成为自己部族的人,则是增加人口最有效而简单的办法。既然盖乞部已表现了一定程度的臣服,那自己就应该帮兄长拉拢他们,让他们从对察哈尔部的惧怕变为敬畏,从而归心。

    想到这儿,禾齐斯刚才倨傲的神情便是一敛,神色也随之缓和了下来:“你们能服从我察哈尔部的意思送来这些确实很不错,我代表台吉多谢你们的馈赠。你们远来到我们部族也甚是不易,就先在这儿歇息几日,待台吉秋猎回来后,再回自己的部族去吧。这期间,我们察哈尔部会好好款待你们的。”

    听他这么一说,木图的心里便是一阵狂喜,但他却很快就压住了这情绪,让自己面上只露出受宠若惊的忐忑之色,连连点头:“既然是大族的意思,我木图当然不敢违背。”

    在来此之前,他就与杨震讨论过此次行动可能遇到的种种情况。若是对方只收下东西而后直接将他们打发了,那他们就得在附近藏匿起来,静等机会到来了。而那样事情能否成功就得看老天安排了。

    但现在,既然禾齐斯将他们都给留了下来,那事情就已有八成以上的胜算了。当谢过禾齐斯,带着自己的族人搭起帐篷,留在这儿的过程中,木图的心就一直砰砰快跳个不停,不知自己的计划最快能在什么时候开始实施。

    而乌疆,这时候正和杨震他们待在一起,后者几人此时也打扮成蒙古人的模样,混在盖乞部人中间,倒也没什么破绽。

    在听了乌疆把经过说出之后,杨震脸上也现出了一丝阴冷的笑意来:“看来就是他们自己,也在帮着我们对付他们哪。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他们吃我们送来的东西了,这个却得靠你们父子了,希望木图族长能够成功吧。”

    “我觉着这不是问题。他们既然能让我们留下,就说明对我们是很放心的,只要这个理由恰当,就不怕他们不中计。”

    “唔。”杨震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不过事关重大,我们必须小心行事,切不可叫他们看出了问题来。宁可多等些时候,也不能操之过急。反正现在还有时间,那脑毛大短期内还回不来呢。”

    “好,我会回去跟父亲说的。”乌疆点了点头道。在这次事情中,他对杨震的能力已很是拜服,所以现在无论他说什么,乌疆都会言听计从。

    不过无论是杨震还是乌疆,他们都没有发现,就在他们悄声对话的时候,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奴隶模样的男子正竖起耳朵,将他二人的对话都给听了进去。这个在草原各部中都极其多见,同时又很容易被人忽略的奴隶,在听了他们的话后,眼中也闪烁着几丝异样的寒光:“这应该就是我在等待的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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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毒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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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倭人既残暴嗜杀又谦卑的两面性格相似,蒙人也有热情好客与残忍的两张面孔。当面对敌人时,他们不会有任何的怜悯之心,往往连小孩妇人都不会留,而当他们招待客人时,却又会倾尽所有,即便你的身份还不如他。

    察哈尔部在招待前来“送礼”的盖乞部人时,就遵循了这一原则。即便盖乞部论势力和察哈尔部根本没法比,他们也会全心全意地进行款待,当然,这或许也有禾齐斯想招揽他们的意思在其中。因为木图他们是在接近傍晚时才来的他们部族,所以头一日是来不及准备东西为他们接风,只等次日再大摆篝火宴席也不迟。

    对此,木图在禾齐斯面前表现得很是感激,几次拍着胸膛说今后盖乞部一定会以察哈尔部马首是瞻。同时也很小心地提出是不是可以准许对方用自己送来的食物作为本次宴会的用料,也算是盖乞部对察哈尔人的一点心意。

    对于这样的简单要求,禾齐斯很是大度地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觉着东西既到了自己手里便是自己的,拿出来招待原来的主人也没什么问题,何况这还是木图自己的要求呢。但他却不知道,自己已一脚踏进了死亡陷阱之中。

    如果今日是在中原地区,必然是个合家欢乐,举家团圆的好日子,因为这正是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但对于蒙人来说,就没有中秋的概念了,不过今天对他们来说也一样是个好日子,在众人一番忙碌之后,待到夜晚降临,篝火便熊熊燃烧起来。

    察哈尔部的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围着火,唱着歌,跳着舞,还吃着从篝火里直接取出来的烤牛羊肉,真是好不快活。而一些男人还敞开了肚皮直往自己的嘴里灌着马奶酒,虽然这酒让杨震这样的汉人吃不习惯,可对每一个蒙人来说,却已是极佳的享受了。

    在篝火堆的最前方,是一座足有两人多高,方圆丈许的大篝火,在这一边,就坐着本次欢聚的最重要几人——禾齐斯、木图等人围火而坐,一边吃喝,一边大声说笑着,看起来已亲如一家。

    禾齐斯此时正咽下一大块肉,随后抹去嘴边的油腻道:“木图,你看我们这察哈尔部可还兴旺吗?在这草原上,能与我们抗衡的部族可着实不多了哪。”

    “察哈尔部在草原上的势力之大,是人所共知的。就我看来,能与你们相抗的,或许也就只有俺答汗了。不过他已年纪老迈,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木图赶紧顺着对方的意思道。

    “既然如此,你们盖乞部何不归附过来呢?”禾齐斯说着,一双大眼盯着木图:“你放心,只要你肯归附我们察哈尔部,权力一定要比当盖乞部的族长要大得多,还不用整日里担惊受怕。另外,你的族人日子也能过得好些。”

    听禾齐斯说得如此好听,木图心里却是一阵冷笑,因为他很清楚,这只是对方为了吞并自己的盖乞部所说的大话而已,若自己真率部归附了察哈尔部,只怕绝大多数族人都可能沦为最底层的牧民,甚至被人当成奴隶。

    见他沉默不语,禾齐斯又是一笑道:“而且以木图你在草原上的名声,在我部中也必能谋到一个好位置,说不定脑毛大回来,还会把我现在的位置给你呢。”

    对方都把话说成这样了,木图当然不可能再不作回应,便笑了笑道:“其实我盖乞部确实生存艰难,若是能得到察哈尔部的庇护,自是再好没有了。至于我个人的荣辱倒是无关紧要。只要脑毛大族长他不嫌弃,而且察哈尔部的朋友又肯接受的话,我们盖乞部是愿意完全归附察哈尔,成为你们当中一员的。”

    “哈哈,那就好,那今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来,我再敬你一碗。”听他这么说来,禾齐斯自然大为欢喜,笑着端起了金制的酒杯,冲木图一举道。

    木图的目光落在了这只在火光中闪闪发亮的杯子,心里却是感慨万千。这察哈尔部确实要比自己的盖乞部强太多,也富太多了。自己平时只能用破了口的陶碗喝酒,而对方用的却是纯金打造的酒杯,这对比实在太鲜明了些。

    不过很快地,他就把这点心思隐藏了起来,笑着举起手里的酒杯,和对方碰了一下,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两族主事之人的意见达成一致,这次宴会的氛围就达到了顶点,两族族人之间,以及族人内部之间,就推杯换盏,大吃大喝起来。还有些热情奔放的,在喝下一定的酒后,便开始起身,围着篝火边踏边舞,尽情地宣泄起自己那兴奋的心情来。

    只是察哈尔部的那些人都未曾觉察到,盖乞部的人虽然也和他们一样喝着酒吃着肉,但他们所有人都没有去碰那些烤得色泽金黄,喷香扑鼻的羊肉。即便是有察哈尔人很是客气地将这些羊肉摆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会不着痕迹地将肉又传给旁边的察哈尔人,而只吃牛肉等其他食物。而当他们瞧见察哈尔人大口大口地撕咬着那些羊肉时,眼底深处便会流露出一丝异样的笑意来。

    一场欢宴直到月上中天,三更左右,才终于结束。

    因为天气已渐渐转寒,草原上又比南边中原地区更冷些,所以即便大家身旁都有篝火,在有帐篷可住的情况下,多半人还是迈着醉步回到了各自的帐中歇息,只有那些因为喝了太多酒而烂醉如泥的家伙才会露宿在篝火旁,呼呼大睡。

    一时间,整座察哈尔部落营地就没了之前的喧闹,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呼噜声才提醒着人们之前曾有过这么一场欢宴。

    在宁静了一阵之后,几条人影就出现在了盖乞部族长木图的帐前,随即,几人便钻进了帐中。没有人点火的情况下,几人已很有默契地小声说起话来:

    “时间差不多了吧?”

    “药效不会发作得太快,但四更左右应该就能见效。”

    “好,那就再等上片刻,让他们再多活一会儿吧。”

    “族长,真要把他们全部……”

    “除了女人,全都不留,不然只会给我们带来大麻烦。还有,那些奴隶,或许能为我们所用,到时候再看。”

    “是!”

    随着最后一声是,帐中顿时就安静了下来,只是肃杀之气却更加浓重了。

    禾齐斯今天很是高兴,因为他终于在族人面前证明了自己其实并不比兄长脑毛大要差多少。至少在这次关于木图和他的盖乞部一事上,他觉着自己就比兄长要办得漂亮。

    草原之上争雄,有时候靠的不光是武力,还要靠头脑和胸襟。成吉思汗能成为草原之主,也不是全靠的他战无不胜的铁骑。是他的个人魅力,让各部归心,让像四杰、四狗这样的英才齐聚到他的帐下,这才能够统一蒙古全境,进而席卷天下。

    而在禾齐斯看来,如今草原上最强大的俺答就差了许多。所以当他渐渐老迈,势力就迅速消退,从而让察哈尔部这样的大部开始冒头。

    “我们察哈尔部要成为草原上最强的部落,就该学习成吉思汗,将更多人才,更多部族收归帐下。今日的盖乞部只是个开始,只要我们把事情办好了,今后一定会有更多的小部族归顺到我们帐下。这可远比打他们一下,从他们手里夺取一些粮食和物资来要好得多了。”禾齐斯想着,嘴角便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就仿佛自己的整盘计划已得到贯彻一般。

    这种兴奋的想法,让他一时都难以入睡,甚至想把身旁那个美丽的女人叫醒过来,和自己好好“酣战”一场。

    欲念一起,他就觉着浑身的血流也开始加快,这个想法就更是难以遏止。可正当他想付诸行动的时候,却突然觉着小腹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难道是晚上吃喝太多,肠胃出了问题?”禾齐斯刚生出这个解释,就觉着痛感迅速增强,宛如有人拿了把刀在他的腹中不断搅动一般。这种疼痛让他的脸色立刻就变得铁青,旋即黄豆大小的汗珠也出现在了他的额头,这疼痛来的实在太过猛烈,便是他这种铁汉也有些吃不住。

    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之后,禾齐斯朝帐外叫了一声:“来人!”

    片刻之后,一名在外看守的战士便掀起帐帘走了进来,刚想问他有什么吩咐,却发现禾齐斯的脸上满是汗水,嘴角甚至有血丝渗出,顿时就慌了神:“这……”

    “赶紧去把大夫给我叫来,我肚子很痛……”禾齐斯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把自己的意思给表达出来。

    那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朝外奔去。可人才跑了没几步,他的动作也是一僵,疼痛感也迅速在他的小腹处生出,让他很难再做出下一步的举动。

    与此同时,那些进入梦乡的察哈尔人也都被突然而来的腹痛叫醒,一个个神色狰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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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中秋杀人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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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的月亮比平时更圆更亮,如冰盘般高高地悬于中天之上,柔和的月光洒在神州内外,洒在了一片寂静的察哈尔部。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睡倒在篝火旁的蒙族汉子口里发出的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已被阵阵呻-吟所取代。他们只觉腹中如刀搅一般疼痛,只想站起身来大喊大叫,以舒缓那阵阵袭来的痛感。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喝酒太多的缘故,此刻的他们却压根没有力气从地上起来,这个本来对他们来说很是简单的动作,现在即便他们用尽了全身气力却也难以做到,只能在地上蠕动着,呻-吟着。

    现在对这些人来说,只能靠有人经过,发现他们的异状后才能帮到他们了。但如此深夜,大家又都刚欢宴结束,怎么可能还有人出来溜达,并发现他们的状况呢?

    可似乎是老天也想救他们,正当他们无计可施,咬牙苦忍的当口,不远处突然就出现了影影绰绰的不少人影,而且这些人还在慢慢地向着自己这边靠近过来。

    体内的疼痛已让这些汉子彻底不去深思为什么半夜还有这许多出来走动,而是用祈求的眼神盯着前方,希望那些经过的人能发现他们的异状,并帮助他们。

    那些人果然来到了他们跟前,只是他们在看到他们那痛苦的情状后,却露出了一丝淡漠而欣然的笑意。这种笑,让人见了不觉生出一丝凉意来,就好像是待宰的牛羊看着正要宰杀他们的牧人一般。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当看到这些人缓慢地拔出随身的刀具,来到他们跟前,并缓缓蹲下身子时,这些蒙人汉子是真个惊吓到了不行,甚至能强忍着腹内的疼痛,质问出声。

    但对方并没有用言语作答,而是用行动。没有半点犹豫,没有半点慈悲,这些人就把刀麻利地刺进了地上躺着的察哈尔人的咽喉,然后再往边上一带,就切开了他们的咽喉。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轻巧,就如平时宰杀任何一头牛羊一般,甚至对他们来说,杀这些人比杀牛羊都要简单,因为他们早已疼得无法动弹,更别提闪避与反抗了。

    一时间,嘶哑的惨叫声在夜空中不断响起,只是这声音实在传不了太远。而且即便这些惨叫声传到察哈尔部其他人的帐中,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善。

    几十名盖乞部的汉子就轻松地将数百名平时在战场上能让无数敌人付出生命代价的察哈尔勇士给解决了。而他们,却只是身上沾了点血而已,浑身的力气都没怎么用呢。

    “这或许就是智慧的力量了。那个叫杨震的明国人果然厉害,他这一个计策,就让我们轻而易举地将整个察哈尔部都给控制在了手里!”有人如是想着。

    也有人心中生出了一点惶恐:“如果有人用同样的毒计来对付我们,我们盖乞部的人会不会也是一样的下场?”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现在是胜利者,是掌控一切的人。只等族长那边将事情都解决干净,整个察哈尔部就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

    当外面的篝火处的杀戮开始时,里面各处帐篷内的情形也好不到哪去。

    早已等候多时的盖乞部人在他们的族长木图的指挥下,分头闯进了连绵的察哈尔部人的帐篷之中。很快里,里面也传来了阵阵惨叫,待那些盖乞部人出来时,他们手上提着的刀都在滴着血,帐中却已横尸一地。

    木图早已下了严令,今日行动,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尽一切能够反抗,对自己还有威胁的察哈尔人。再加上盖乞部人一直受到察哈尔人的欺压,积怨早已极深,这次有机会报仇,他们自然不会有任何的迟疑,只要见到察哈尔男人,无论他能不能反抗,都是一刀砍去,将之砍杀了事。

    当这一千来名盖乞部人纷纷闯进各帐中杀人时,他们的族长木图也和儿子乌疆一起直奔察哈尔部最中心位置的那几座大帐而来。虽然他们从未读过什么兵书,但擒贼先擒王的道理却是很清楚的,只有把如今做主的禾齐斯除掉,他们这次行动才算真正成功。

    而这一路行来,也并不是完全的一帆风顺。即便察哈尔部上下都没人对这些卑微的盖乞部人有任何的防范之心,但终归还是有些老成谨慎之人没有参加夜里的欢宴。他们在被外面的惨叫惊动后,便赶紧拿上了武器,赶去禾齐斯处听候调遣,也有性急的则朝着惨叫声处跑去看个究竟,如此正好撞上了木图一行。

    只一见到木图等人杀气腾腾的模样,这些察哈尔人便已猜到了所有一切都是这些盖乞部人搞出来的。当即二话不说,挥刀就杀了过来。

    木图他们自然不会退让,便也在大喝一声后,便迎战上去。两方上百人就在离着中间大帐不到几百步的位置上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这时,暗地里还有几个人在冷眼旁观着眼前的一切,他们自然就是杨震和他的几名弟兄了。

    一见木图和察哈尔人斗得难解难分,格勒黑就想冲过去帮手,却被杨震一把拉住了:“你做什么去?”

    “这……千户你拉着我做什么,不是要帮他们杀鞑子么?”虽然格勒黑自己也是蒙人,但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也一直这么叫自己的同胞为鞑子。

    杨震目光里闪着寒意:“我们只是帮他们出主意而已,可没说过要帮他们杀人,更别说帮他们战斗了。这次他们一定能把整个察哈尔部给攻下来,眼前只是小障碍而已,根本不用担心。”

    “可是他们……”格勒黑还想分辩什么,却听一旁的胡戈道:“格勒黑,你还不懂大人的意思吗,无论哪一边其实都不是我们的盟友,今日只是让他们鹬蚌相争而已……”

    “这……”听他这么一说,格勒黑才明白过来,讪讪地一笑,又把向前的脚步给收了回来。虽然他是蒙人,但在北京城里长大的他却更多地将自己视为明人,汉人,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不安了。

    杨震淡淡一笑:“虽然他们现在是我们的朋友,但能消耗一些他们的实力总不会错的。我们就在这儿看着便可以了。而且,我相信他们很快就能占据主动,把事情办成的!”

    正如杨震所推测的那样,在一番搏斗之后,仓促迎敌的察哈尔人便落了下风。而随着附近那些刚宰杀完帐中无力还手的盖乞部人的加入,战斗就更是迅速呈现了一面倒的结局。

    这些察哈尔部里所剩不多尚有一战之力的人,就这样被人数占着极大优势的盖乞部人所吞没,杀尽。而当这些人杀光阻拦者后,杀性就变得更加浓重,直朝着最终的目的地,部族中间那几座帐篷杀去。

    此时,其余几名未曾中毒的察哈尔人已来到了禾齐斯的帐前,却惊讶地发现他的两名贴身卫士已倒地抽搐不起,而帐中,还有微弱的喘息与呻-吟声不断传出。

    待他们冲进帐里,就看到禾齐斯正伏在地上,浑身都打着摆子,七窍里还不断有血丝涌出。

    “这是……”几人对视一眼,就已得出了让他们惊骇不已的结论:“连禾齐斯都中了毒!”

    这时,禾齐斯的手已一把抓住了其中一人的脚腕,用微弱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叫道:“救……救我……”

    几人看着他那副惨状,心早已沉到了谷底,根本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察哈尔人一向以脑毛大兄弟马首是瞻,他们说什么,底下人就做什么,如此上下一心才会有今日的强盛。而现在,脑毛大不在族中,禾齐斯又是这副将死的模样,这让眼前这些人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了。

    半晌才有人回过神来大叫道:“赶紧去叫大夫过来,看禾齐斯的情况还有没有得救……”

    可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呢,一个冷冷的声音就从帐外传了进来:“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他这次是死定了,因为他服下的,是我们草原上最烈的毒药倒马草!”说话间,低垂的帐帘被人一掀而起,木图挎着刀走了进来。

    看到带着上百名盖乞部人大摇大摆地进来,帐中其他人就是再笨也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一个个用怨毒的眼神盯着他:“木图,你居然做出这等事来,实在是太卑鄙无耻,这还是我们草原上的男子汉该做的事情吗?如果你有胆子的话,大可以率部和我们察哈尔人一战,用这等阴谋算计算什么本事?”

    “哈哈哈哈……”这番责问,换来的只是木图一阵不屑的大笑,此时的他,与之前那个战战兢兢的盖乞部族长已全然不同,就好像露出了獠牙的草原雄狮一般,睥睨地扫看眼前众人:“你们这些家伙,压根就不配和我说这些。我们盖乞部实力远不如你们察哈尔部,为什么要和你们正面作战。今日,我就是用阴谋算计你们又如何?他日别人记住的只是我的胜利和你们的失败而已!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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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中秋杀人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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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夜的圆月将柔柔的月光洒向大地,把一切都映照得如梦似幻,别有一番浪漫韵味。此时年轻人若能携上自己心爱的人儿漫步在这月光之下,必然是极其美妙的。

    索达卡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只是今年的这个中秋却实在太特殊了些,特殊到此时的他正领着两名随从蹑足而行,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他不是像某些浪漫的爱情故事里所描述的那般趁着夜色去与心上的姑娘幽会的,而是在灭族的边缘尽力来挽救自己的族群。

    没错,索达卡正是察哈尔部族长脑毛大的儿子,第五个儿子。他虽然已年过十六,却因为自幼身体单薄多病,所以并不像其他蒙族男子一般强壮高大,看起来和寻常汉人都没有太多的区别。

    也正是因为如此,索达卡对汉人文化是颇感兴趣的,也幻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去旁边的明朝各地看看,领略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而因为他身子比较弱,喝不得酒,一般的酒宴就不会出席,如此才使他逃过了今日的劫数,不然他恐怕会像绝大多数族人般因为吃了有毒的羊肉而任人宰割了。

    当他在睡梦中被外面不甚清晰的惨叫声惊醒,就隐隐觉着事情不妙了。索达卡为人倒还机灵,一见情况不妙,就赶紧从自己的帐中跑了出来,并叫来了两个亲信,藏在暗处加以窥探。

    随后,就瞧见了让他又惊又怒的景象——自己的族人,那些在草原上和敌人搏斗过无数次,几乎都没失败过的察哈尔勇士,因为中了毒而无力反抗,最终被一直为他们所瞧不上的盖乞部人像杀鸡似的一一杀掉。

    看着族人在自己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虐杀,看着他们的鲜血泊泊流满一地,索达卡只觉着血气一个劲地往上涌,双眼赤红,脑袋都要炸了。好在他并没有完全丧失理智,更清楚这时候自己出去不但于事无补还会多送一条人命,便强自忍耐了下来,苦思对策。

    在一番思忖之后,索达卡终于有了一个对策,找到了能解救自己族人的帮手。要想救人,就得有足够的力量去与盖乞部人战斗,而整个察哈尔部的人都因为这场宴会而丧失了战斗力,他还能去哪找帮手呢?

    事实上还是有的,在察哈尔部内,还有一群人是不可能参加这场宴会的,那自然就不会中毒了。他们便是察哈尔部的奴隶们,一些平时都被人所鄙视、轻贱的人,甚至绝大多数时候这些奴隶是被部族中人所遗忘的。

    索达卡却在如此紧急关头想到了这些人,觉着他们已是察哈尔部最后的指望,于是便悄悄靠向了位于部族聚居地最下方的那片帐篷区,去找那些奴隶帮手。

    好不容易地,索达卡才在没被人觉察的前提下来到了目的地,他也不稍等,立刻就掀开了其中一处帐篷那片残破的帐帘闯了进去。

    “什么人?”里面立刻就传出了有些紧张的斥问声。显然,这帐里的人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只是没胆子出去一看罢了。

    “我是索达卡,脑毛大的儿子。”索达卡眯着眼睛扫了一眼帐中情形。因为奴隶是不可能有灯的,所以帐中显得格外昏暗,外面的月光也只能透进来一点点,让他只能瞧见面前站着的是个足比自己高了近半的健壮汉子。

    “你……有什么事吗?”那人微微咽了下口水,显得有些紧张地问道。

    索达卡认为他是受到了外面杀声的惊吓,便先安抚道:“你不必惊慌,是那些不知死活的盖乞部人想对我们不利。”随后又把声音一提,极有威严地道:“我要你跟我一起去和他们战斗,为我们察哈尔部,将该死的盖乞部人全部杀死!”

    “为了察哈尔部?”那奴隶稍稍愣了一下。

    索达卡此时正急着救自己族人呢,根本就没有听出对方话语里的冷漠之意来,只是点头道:“不错,你还不快把其他人都叫起来,迟了就来不及了!”

    那人咧嘴一笑,随即便走出帐篷,冲着外面嚷嚷了一嗓子:“都起来了,盖乞部人在打察哈尔人,索达卡让我们去和盖乞部人作战保护察哈尔部!”

    这一嗓子下去,本来还静悄悄的这一片营地顿时就沸腾起来,无数衣衫褴褛的男女老幼都从帐中钻了出来,这其中有部分仔细看着还是汉人模样。

    蒙人因为生产水平一直不高的缘故,每个部落里都会有着众多的奴隶。他们中的绝大多数,都是与该部落战斗中失败被俘的俘虏及其后代。而汉人,因为蒙古有时会去边境劫掠,也会被他们顺手带回来,从而成为出卖苦力的奴隶。

    这些奴隶在部族里的地位极其低下,有时甚至还比不得族人所养的牛羊马匹等牲畜。不但经常吃不饱,干最累最脏的活,而且一旦出了差错,轻则会被打得皮开肉绽,重则被活活打杀也是很常见的。而更让他们胆战心惊的是,有时候,自己的主人往往会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理由而折磨他们。

    而讽刺的是,当察哈尔部遇到灭顶之灾时,索达卡居然想到了向这些奴隶求救!

    当他们应声出来时,索达卡明显愣了一下。这些人怎么都好像早有准备般等在帐中,一声招呼就一齐出来了?一丝隐隐的不安已在他的心里产生了。

    但此刻事态紧急,索达卡也顾不了这么多了,便拿出族长儿子的身份大声道:“你们都听好了,这是你们为我们察哈尔部立功的最好机会。盖乞部人阴谋算计我们,想要把我们察哈尔部的人都给杀了,你们必须站出来,为察哈尔人战斗了!”

    索达卡平时读过不少汉人的书籍,看过不少大人物登高一呼,底下之人便会纷纷响应,然后随着大人物去战斗,最终取得胜利的故事。所以在他的想法里,自己身为脑毛大的儿子这么一鼓动,这些地位低下的奴隶便会毫不犹豫地迎合自己,然后去和盖乞部人死战。

    可现实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当他把话说完后,场面却是一冷,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个响应的。

    这情况让索达卡的神情猛地一僵,心里甚至产生了恼羞成怒的感觉,这些低贱的奴隶怎敢如此对待自己这个族长的儿子?要不是现在他们有用处,他说不定已经要大发雷霆了。

    就在索达卡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身旁那名壮硕奴隶开口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们,帮你去和盖乞部人作战,我们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哦……”索达卡这才明白过来。确实,自己之前有些太想当然了,他们可不是真正的察哈尔部的人,用什么保卫部族的话确实很难打动他们,只有让他们知道这么做有什么好处,才能让这些奴隶为自己卖命。

    想到这儿,他便把手一挥道:“这回算是我做主了,只要你们能帮着把盖乞部人赶出去,立功最多的人,我会让父亲把他们的奴隶身份赦免,让他们也成为我们察哈尔部的族人。”说着,他又回头看了那人一眼:“你表现不错,只要作战时够英勇,我一定会好好赏赐你的。”

    那人听了,嘴角微微一翘:“索达卡啊,你连我的名字都不曾问过呢,到时候该怎么赏赐我呢?”

    “这个……”索达卡这才发现自己有多么的粗心,居然到现在都没有问过眼前这家伙的名字。其实这也怪不得他,他们这些人对奴隶有着根深蒂固的轻视,即便现在有用到他们的意思,却还是难免疏忽一些细节。

    好在索达卡是个知错就改的好少年,当即回头瞥了对方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面上的笑容渐渐冷了下去,用同样冷冽的声音道:“你听好,也记住了,我叫图塔!”

    听他用如此语气和措辞与自己说话,索达卡就更觉恼怒了,若不是现在还用得着这些卑贱的奴隶,他一定会好好惩治这个胆大的东西。不过他心里已打定主意,一旦事成,自己一定会让这个叫图塔的奴隶知道自己的厉害。

    但随即,他的愤怒就被恐惧所取代了,因为图塔的话还没有说完。在报出自己的大名后,这条蒙古汉子继续道:“要我们替你察哈尔部卖命居然只开出这点好处,你也太没有诚意了。我倒觉着走另一条路会比去和盖乞部人拼命更合适。”

    “你……你想做什么?”索达卡心里陡然一阵紧张,眼中更露出了惊慌之色,他已想到了什么。

    图塔再次咧嘴一笑,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把你交给盖乞部人,然后和他们一起对付察哈尔人,这对我们似乎更加有利。你们说,是不是哪?”说完这话,他已猛地一伸手,就将索达卡的脖子给捏在了自己的大手之中。

    那两名亲随一见这情况,顿时就惊呆了,伸手想抽刀,可看着脖子被图塔掐着,身体都已被提起来的自家主子,动作就有些迟缓了。

    而与此同时,在他们的身后,两把生了锈的小刀已迅速地刺进了他二人的腰眼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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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中秋杀人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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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达卡被掐住脖子,顿时就只觉着无法呼吸,身子还离了地,他甚至连挣扎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他毕竟身体单薄,不像一般的蒙人般尚有一战之力,当他身上脑毛大儿子的光环不再起作用,便只能任人鱼肉了。

    随后,他就听到了身后传来的两声惨叫,不用回头就已猜到是自己的两个随从被那些低贱的奴隶给杀了。这回,他已彻底清楚局势,眼前这个图塔以及其他的奴隶压根就不会为察哈尔部出力,更别提卖命了。

    这个认识,让索达卡心里一阵后悔,自己为什么就会想着来找这些家伙求助呢,他们是整个部族里最不值得信赖的人哪。

    其实在场的不少奴隶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是颇有些诧异的。他们也没想到图塔竟会如此果决,说动手就动手,还一把捏住了索达卡的脖子,看着好像要把他掐死一般。不过他们即便之前还有所犹豫,可在见到那两人被自己的同伴杀死后,就清楚自己已无退路,只能跟着图塔走到底了。

    图塔眼中闪烁着异样的热切光芒,死死盯着索达卡半晌才道:“你放心,我现在还不会杀你。你是我们投到盖乞部那边的凭证,嘿嘿……”说着,又看向身前那些同类:“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和这些察哈尔人一起死吗?现在,是我们让他们知道我们之前所遭受的一切有多么痛苦的时候了,你们谁愿意跟我去见盖乞部的人?”

    他的话音刚落,就有几条汉子站了出来:“我愿意去。”说话的这几人,手里还拿着滴血的小刀,正是杀索达卡随从的人。他们也正是图塔最亲近的几个伙伴,是铁了心要跟着他搏一把的人。

    不过这时候其他奴隶已完全不去计较这些了,因为他们面前也已没有了其他选择,一旦不与察哈尔部为敌,光是他们刚才那沉默的态度,就足以被人视为同犯,如果察哈尔人反转局面,他们的结果也必然是死路一条。何况在他们心里,也对一直凌虐、轻视他们的察哈尔人充满了仇恨。

    当即,就有不少人也附和着叫嚷起来:“我们愿意和你一起去见盖乞部人,向察哈尔人报仇!”随后,就是几乎所有人都叫出了相似的话,即便是没多少力气的女人和老人孩子,也用激烈的言语表现出了自己的愤恨。

    看着这些人的表现,图塔的脸上现出了得意的笑容,而索达卡的心却沉入了谷底。因为他很清楚,这么一来,察哈尔部唯一的希望也破灭了,自己也必然难逃一死。但事到如今,他也已无力改变这一事实的发生。

    察哈尔部中间大帐之中,随着木图一声低喝,两名高大的汉子便已抢出,同时亮起了手中的钢刀,虎视眈眈地威胁着眼前这些察哈尔人。

    只听木图拿手一点帐中的那些人,以及尚在地上抽搐着的禾齐斯道:“把他们全部给我绑着押出去。只要他们敢反抗,格杀勿论!”说着连看都不再看那些满脸惊惧的察哈尔人一眼,便回身离开了大帐。

    此时,木图心里想的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当这次的计策最关键的第一步已彻底成功后,如何应对在外的脑毛大及其精锐的数千人马才是他所关心的问题了。当然,眼前还有大量的察哈尔人的生死需要他做最后的决定,毕竟之前被他们所杀的只是那些中了毒以及还敢反抗的察哈尔人,而另外那些没中毒,只是躲在自己帐篷里的人,却还是需要他来决断的。

    身后并没有传来太过激烈的动静。那些人在见到禾齐斯已离死不远,对方在人数上又远超过自己后,便已彻底失去了反抗的勇气。并不是每一个蒙人都是冲动而满是血性的,他们也会畏惧死亡。

    不过束手就擒并不代表就能够活下去,至少当这些察哈尔人被纷纷绑紧押到外面,看着地上倒满的尸体和尚未凝结的血迹时,心里已产生了这个念头。

    “大人,你说木图会怎么对付这些俘虏?他们不会真把这些人给……”胡戈他们站在阴影里看着数以千计的察哈尔人被绑着双手聚集在一处,忍不住问道。

    杨震目光有些复杂地看了这些面如土色,还在瑟瑟发抖的蒙人一眼。如果从明人的角度出发,从之前这些家伙的同族袭击自己的队伍,使得无数兄弟战死的情况来看,他是很希望木图能帮自己把整个察哈尔部给灭族的。

    但同时,从人性的角度看,如此大规模的滥杀无辜也实在太残忍了些,是每一个带着后世普世价值观念的人所不能忍受的。所以最终,杨震只是淡淡地道:“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这也与咱们无关,无论做什么,都是木图和他的部众所做的判断。”

    “是。”胡戈明白杨震的意思,他这是想置身事外了。

    前方,察哈尔人已差不多都被聚集了起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不过却很少见到强壮的男子。因为那些人不是跟着脑毛大外出不在部落里,就是早早被杀,横尸在某个角落中了。

    这些察哈尔人此时个个面如死灰,他们已清楚了自己的处境,有些人更是亲眼见到自己的亲人倒毙在眼前,所以他们看盖乞部人时既畏惧又愤恨,有那胆子大些的,还在不断地咒骂着:“你们盖乞部人实在太卑鄙了!我们好心好意款待你们,将你们当成我们的朋友,你们却在食物里下毒,还杀我们的人……你们等着,等我们的脑毛大回来,一定会杀光你们的!”

    这些咒骂,换来的是盖乞部人不屑的眼神,以及随时出现的拳脚相加。在一顿老拳之后,那些嘴硬的家伙也只能用呻-吟来取代骂声了。

    而当木图等人押着最后那几名束手就擒的族中权贵,拖着只剩下一口气的禾齐斯过来时,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最低点。现场也迅速陷入了异样的沉寂之中。

    木图站在所有人的面前,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就好像是在自己的部落里和族人说话一般,语气也没有多少杀意:“我知道,你们一定不服气,觉着我们盖乞部人今日所为实在太过卑鄙。不错,我们确实用了阴谋,但你们想过没有,若不用这些,以我们盖乞部的实力,怎么可能是你们察哈尔人的对手?难道我们盖乞部人就一定要受你们的欺凌吗?

    “几个月前,你们的台吉脑毛大路过我们盖乞部就公然用兵包围了我们,然后直接就夺走了我们的粮食和许多牛羊物资。难道你们觉着这样做就公平吗?今日,我不过是把他欠我盖乞部的债要回来而已!”

    听他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那些察哈尔人的神情就变得更加难看了,同时他们的心里也已有了充分的准备。当一个部族将另一个部族视为仇敌,并征服了对方时,他们会用最野蛮,也最有效的手段来处理这些“战利品”,这是草原上千年来都未曾改变的规矩。

    “可以生育的女人和不到车轮高的孩子可以留下,其他人,”说到这儿,木图的眼睛眯了起来,神色间更露出了凌厉的杀意:“全部处死!”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齿里迸发出来的。

    当听到这句话后,在场的所有察哈尔人都面色大变。即便他们已猜到了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但当事实真正临头时,却还是让他们感到了无边的恐惧,顿时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不过这些显然已于事无补,这些老弱妇孺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骂上几句,然后等着命运的裁决了。

    而不远处的杨震等人,在听了格勒黑的翻译后,也是面色一变,心惊不已。这察哈尔部可足有好几万人呢,刨去外出的,刚才被杀的以及育龄女子和幼儿,怎么的也得有近半数的人吧。可木图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就已下达了屠杀的命令。

    “大人……”胡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知道自己应该恨这些察哈尔人,因为正是他们杀害了自己的弟兄,还害得他断了一臂,可在知道他们是如此下场后,却还是难免心生恻隐。

    杨震拍了拍他的肩头:“这里已不是我们能做得了主的了。而且,这应该也是草原上的规矩吧,优胜劣汰不过如此。”

    就当盖乞部人在听到木图的一声令下而挥起一把把快刀,朝着已被按倒在地的察哈尔人脖子上斩去,从而满眼所见都是鲜血,满耳所闻皆是人临死的惨叫时,却有人意外地看到,在不远处的黑暗里,赶来了一大批人。

    当看到这数百名体魄强健的男子匆匆而来时,不少察哈尔人顿时热泪盈眶起来:“我们的救星终于来了吗?”

    而与此同时,那些正挥刀砍杀的盖乞部人也猛地停下了手中的屠刀,用深怀戒惧之心的目光盯向了那群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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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中秋杀人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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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族人们有些惊诧地看着那些不速之客过来的时候,木图却镇定如常,他的脸上甚至还挂着一丝笃定的笑意。果然,随着那一干人影走到近前,众人才发觉他们并不是来帮察哈尔人的,因为他们手上都没有提着兵器。

    木图这时候已上前一步,迎向了对面那名高大的汉子:“你们已有决断了吗?”

    “正是,我们早受够了察哈尔人对我们所做的一切,今日你们来,就是在帮我们,我们自当和你们盖乞部人一起。”那大汉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这群不速之客自然就是察哈尔部原来的奴隶们了,而当先作答的大汉则正是图塔。

    看到他身后那些人没有任何表示异议的意思,木图的眼中笑意就更浓了些:“好!只要你肯站在我们这边,今后咱们就是盟友,是兄弟!”说着,他又把眼睛一眯道:“不过口说无凭,你总得有所表示才成吧。”

    图塔很清楚,这是对方要自己拿出诚意来了,也就是中原一带所谓的投名状,便咧嘴一笑道:“这个容易。”说着把手一摆,示意将藏在背后的人给推出来。

    随着他这一动作,一个单薄的身影就踉跄地从人群中跌了出来,只见他面色惨白,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之色。

    “这是?”木图之前并未见过此人,听图塔的意思,此人可以作为投名状,自然有些好奇。

    “他是脑毛大其中一个儿子叫索达卡。刚才趁黑跑来咱们那边,妄想借我们的手来和你们作战,却被我拿下了。我把他交给你处置,你觉得够诚意吗?”图塔简单地把索达卡的身份道了出来,然后静候对面的反应。

    “竟有此事?小子,你还真有几分胆色和急才哪。”木图感叹似地看了面前的少年半晌,这才叹息道:“只可惜你估错了形势,也看错了人哪。所以这一遭,你死的也不算冤枉。”

    听到这个死字,索达卡的身子就猛地颤抖起来,他那孱弱的身板这么一颤抖,就仿佛秋叶里的一片即将凋零的枯叶一般,让人见了都难免心生怜悯。

    只可惜,他所面对的都是察哈尔部的敌人,没有人会因为这点恻隐之心而放过他。他也清楚这一点,自忖必死之下,之前的畏惧之心反而弱了许多。只见索达卡转头不屑而仇恨地看了身后的图塔一眼,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我确实看错了人,没想到我们察哈尔部居然养了这么一大群的白眼狼,他们在如此时候竟吃里爬外,反戈一击。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把他们全部杀死的!”

    听他这么说来,不少奴隶都面露愤怒之色,少数几个则有些惭愧之意。毕竟他们在察哈尔部一待几年,若说对这里全无半点感情也是不正常的。

    但他的这番话对图塔来说却压根算不得什么,只见他先是仰头哈哈一阵笑,随后又朝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呸!我们这些人在你等察哈尔人眼中根本就算不得人,你们又好好地对待过我们吗?我们在你们眼里,几乎连牲畜都不如,吃不饱却要干最多的活也就罢了,还要随时面对你们的无名怒火,随时要担心被你们惩罚打杀?这就是你口中的白眼狼?我告诉你,今日你们察哈尔人的结果,都是你们自找的!”

    他这一番话,让人听得痛快淋漓,尤其是身后那些奴隶们,之前或许还有些愧疚,但听了这话后,就只剩下对索达卡以及他所在的察哈尔部的无穷愤怒了。

    而索达卡,也在这番话后彻底无语。他确实忽略了这些奴隶平日里的遭遇,只想着他们也是察哈尔部的人,却浑然忘了,他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察哈尔族人,他们多是战败被俘之人及其后代,试问这些人又怎么可能真心为察哈尔部尽力呢?

    “啪啪……”木图这时候却鼓起了掌来:“说得好,他们察哈尔人太过自负,就该受到这样的报应!这是长生天的意思,是长生天让他们灭族的。”

    “木图族长说的不错,现在你可以相信我们的诚意了吧。”图塔微笑点头问道。

    “当然。”木图没有半点犹豫地承认道,随即把目光落到了那些重新面露惊惶之色的察哈尔人身上:“现在,已没有人能够救你们了。不过你们也请放心,过不了多久,你们的台吉脑毛大也会下去看你们的。”

    他话音一落,顿时哭喊叫骂声再次响成一片。蒙人固然悍勇剽悍,但他们并不是真个不怕死,当死到临头的时候,对死的恐惧依然能摧毁他们强大的神经,让他们歇斯底里。

    倒是那个看着最是单薄孱弱的索达卡,此刻反而显得很是平静,只用一双如狼般阴鸷的眼睛狠狠盯着眼前的敌人:“你们别得意,当我父亲回来的时候,一定会把你们全部杀死,把你的盖乞部彻底剿灭以为我们报仇的。”

    “是吗?”木图本来是打算让人就这么把他和族人一起处死的,但现在他却突然改变主意了,他要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一个个死在自己面前,让他知道死亡的恐怕,让他后悔,让他痛苦!

    随着木图的一声令下,杀戮再次开始。那些之前刚从屠刀下暂时活下来的人,再次面临了死亡的煎熬。一口口快刀劈下一颗颗带着恐惧神情的头颅,鲜血迸溅,流满了整座察哈尔营地。

    即便这些人已杀死了无数没有还手之力的察哈尔人,这其中还有诸多的老弱,但这些盖乞部人却连迟疑都没有,依旧麻利地举刀下砍,就跟在杀一只只最常见的牛羊一般。

    而这时候,就连杨震都有些看不太过去了。他虽然也一贯下手无情,认定了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这一真理,但眼看着那么多人被屠杀,依然心有余悸:“这便是蒙人的残酷了,这便是他们野蛮的体现了!”不过即便如此,杨震依然没有出头的意思,因为他知道即便自己出去求情,也未必能阻止这一场杀戮的继续。

    在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杀戮盛宴不断进行下去时,木图又想到了什么,看着图塔和他的那些奴隶同伴:“你们和察哈尔人也有着极深的仇恨,现在我给你们机会报仇,你们愿意帮我们一起杀他们吗?”

    众奴隶先是一阵犹豫,但很快地,就有那些对察哈尔人充满了仇恨的人率先站了出来,从盖乞部人的手里拿过刀,就朝着下一批受戮者的头上砍去。当刀劈进脖颈,看着往日高高在上的家伙的头颅咕噜一下滚落在地,鲜血喷洒出来,无头的尸体伏倒在自己脚下时,这些人就只觉着一阵快意。

    他们那快意非常的神情很快就感染了其他那些奴隶。本来这些人就对察哈尔人满腹仇怨,只是还不够胆子如此直接地报复而已。现在既然已有人做出了表率,其他人便也跃跃欲试起来,于是又有不少人上前,接过了在份残酷的杀人工作。

    看着自己的族人被人一一残杀,尤其是被往日的奴隶所杀,索达卡只觉血一个劲儿地往头上冲,双眼中都快要冒出火来了。但因为他被绳索紧紧捆缚着,身旁又有人按着肩膀,这让他想用肢体表现自己的愤怒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那些仇人,期望着长生天能降下一个雷来把这些家伙全部给劈死了。

    奈何头上的天虽然还是黑暗的,却没有半点会有雷的意思。倒是那轮圆月,随着时间推移已来到了西边,很快就要下沉。就仿佛连它也不愿再见到这些人被如此屠杀一般。

    在黎明来临前最后的黑暗时刻里,察哈尔部的男人以及老弱都被杀了个干净,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血已流成一条河。而此刻,索达卡就被按倒在血河之上,站在他身后的,是一直都没有出手杀人的图塔。

    只见他大脚一踹,就把索达卡踢翻倒地,然后一只脚踩住对方的背脊,手中刀一闪,便把他的头颅给剁了下来。他的动作娴熟,绝无半点拖泥带水的意思,就跟平常宰杀只牲畜一般。

    看着他那举动,杨震的神色也是一紧,此人杀人如此熟练,可不是寻常的奴隶能比的。却不知他在当奴隶之前到底是什么身份,也是蒙古某个部落的勇士吗?

    随着索达卡的授首,这一场杀戮终于彻底停了下来。不过这里的所有人都清楚,今夜只是和察哈尔人作战的开始,还有一场艰苦的战斗在等着他们呢。

    “去,把那边的火堆给我点上了。”木图指着西边吩咐手底下人道。随后,才笑着看向图塔:“从今天开始,你我便是盟友,让我们联起手来,一起把剩下的察哈尔人也解决了吧。”

    “好!”图塔的回应很是简短,他抬头看了看天,发现天在不知觉间已亮了起来,这个充满了血腥与杀戮的中秋夜终于彻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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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鞑子的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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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天已渐渐转亮,但那冲天而起的火光还是照亮整片西边的天际,让十几二十里外的人也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而在二十里外的草原之上,确实有人正密切关注着这边的一切。当看到那燎天的大火升腾起来之后,一名身着皮袍的中年汉子眼中便闪过了一丝既惊又喜的神色来:“盖乞部真成事了?”

    “咱们约定,只要他能得手,控制住察哈尔部上下,就会举火为号,我们便过去与他汇合。”另一名蒙族汉子在旁说道:“眼下看来,咱们该动身了。”

    “可是,会不会是他失手了,却还举火想把咱们两部也拖进去?”前者略带着些怀疑般地问道。也怪不得他对盖乞部人没有太大的信心,实在是察哈尔人在这一片实在太过强大,只凭盖乞部那千把人真能把数以万计的察哈尔人给控制住了?

    “木图应该不会骗我们,这对他并没有好处。要是他失手了,有我们在他的部族还能有点靠山。可要是把我们两族都给搭进去了,他的盖乞部就彻底完了。”

    “唔,有道理。那就照约定的说法做吧,吹角,拔营!”

    随着皮袍汉子转头向身后的部众传达命令,一声声低沉的号角声就响了起来,传遍了这一带的所有营帐。很快地,一个个身手矫健的蒙族汉子就从帐中飞奔出来,他们全都面露振奋之色,二话不说便已翻身上马,呼喝着在原地奔驰起来。只等着各自的首领下达最终进发的指令。

    只短短顿饭工夫,原来还很是寂静的蒙族营地已全数被骑兵挤了个满满当当。这点时间,只够明军上下传达一下军令的,军卒都未必能完全从帐里出来。而这,就是鞑靼人所以能一直在战场上压制着明军的关键所在,他们所以强大,并不只因为他们的快马弯刀,更因为他们的军纪比明军更为严苛。

    “察哈尔人已经快要完蛋了,我们这就去他们的营地,把属于他们的女人和财物都抢到手里!”没有任何大义方面的宣讲,只是赤-裸-裸的好处与目的。但皮袍汉子的这一句话,却已让下面战士的血再次沸腾,他们高声叫嚷着,扬起了手中雪亮的弯道,眼中满是热切。

    “出发!”没有过多的鼓吹,随着一声大喝,近三千骑蒙族精兵就呼啦啦地直朝着东面的察哈尔部奔去。

    此刻的察哈尔驻地,杀戮已然终止,空气中却弥漫着让人作呕的浓重血腥气。身处其中的杨震深知,这气味只怕这几个月里都未必能散得尽了。

    一夜间,将近万人被杀,一个强大的部族转眼从盛而亡,这草原上的弱肉强食也转变得太快了些。不过这对他来说却是件好事,让鞑靼各部互相攻伐,结成死敌,明朝的边境自然就能安定许多了。

    这时,木图已和那名察哈尔部叛变奴隶的头子一起朝着杨震这边走了过来。在来到杨震跟前后,木图已笑得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图塔哪,我来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明国杨朋友,就是帮我们做成如此大事的最大功臣。要不是他给我出了这个主意,我们盖乞部人还处在朝不保夕的日子里呢。”

    从木图的神色言语中,杨震便能听出他对这次行动有多么兴奋了。确实,能以这么个小小的部落将强大的察哈尔部吞灭,这足以使他在草原上有称雄的资本了,他的威名也一定会传往别处,让更多的勇士投到他的帐下效力。虽然这一回他没察哈尔部的手段有些卑鄙,但人们只会记住成功者的成功,却不会去计较他用了什么方法来取得成功的。

    图塔显然已知道了杨震的身份以及这次行动里所起的作用,此刻在他面前便显得很是恭敬,一手抚胸,弯下腰行着礼道:“杨朋友果然足智多谋,我们这些弟兄能脱离苦海,真是要多谢你了。”

    杨震在听到图塔这个名字时,眼神微微一缩,心里也是一动。但随即,他又笑着否决了自己所产生的这个可笑的念头,这世间不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这不过是个同名之人而已。

    所以只一愣间,他就也带上了一丝笑意冲图塔一拱手:“阁下能及时相助,也是本次能够成功的关键,在下可不敢独居此功。”说着又看了木图一眼:“而且真论起来,也是盖乞部的勇士敢于主动出击,冒险行这一着险棋才能有现在的局面,在下不过是开个头而已。”

    “哈哈,杨朋友你也不用太谦虚了。没有你出谋划策,我们压根连怎么做都不知道。所以这次拿下察哈尔部,你的功劳最大,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是我们有的,就是察哈尔部最美丽的女人,我们也可以给你!”见他如此态度,木图更是高兴,忙说道。

    “在下在献计之前就已说的很是明白,我并不想拿到属于察哈尔部的任何东西,我只要一个人。”杨震微笑着道:“只要你们能在接下来生擒脑毛大,并让我带他回大明,就算是对我最好的回报了。”

    虽然在之前杨震也曾说过自己只要这么一点回报,但当时因为事情未必能成,所以木图并不认为这是杨震的心里话。但现在,在已经拿下察哈尔部的时候他还强调自己不要任何回报,就足可见他确实无意于此地的富贵了。这个认识,让木图不由得再次自信打量起杨震来,同时对他又高看了几分。

    在稍作愣怔之后,木图再次发出了一阵爽朗的大笑:“好,既然你已决定了,我便不逼你。但只要你有什么需要,说一声,我们盖乞部人一定会满足你的。”

    “多谢木图族长的好意。不过有一句话在下却不能不提醒一声,虽然现在咱们已经将此地的察哈尔人给控制住了,但外面可还有他们最精锐的几千大军呢,若不能将他们一并歼灭,无论是对你我,还是对盖乞部来说,都是一个极大的隐患。”

    “这点你大可放心,我们不会满足于这点成功的,我们也担心脑毛大会找我们报仇,所以这次我会率部等着他,将他和他的军队一齐歼灭!为此,我已经联络了另外两个部族的人,想必很快地,他们的人就会赶到了。”木图正色道。

    杨震听他这么道来,才再次展现笑容:“既然一切都在木图族长的计算之中,那在下就只等你们把人拿来,送与我了。”

    在说完这一大套后,木图又带着图塔去了别处,看得出来,他对这个新投靠过来的奴隶汉子还是相当器重的,觉着这是个可以信用的得力之人。至于他和杨震的关系,虽然有了共同的目标,双方也各取所需,但显然却已比不得在盖乞部的时候了。

    果然就像木图所说的那样,过不了一个时辰,远处就传来了阵阵马蹄声,然后就有两部数千精锐骑兵来到了他们跟前。当这些人瞧见察哈尔人横尸遍地的下场后,不禁大吃一惊,但随后便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并与赶过去的木图一起亲热地说起话来。

    杨震在旁冷眼看着一切,嘴角边慢慢浮现出了一丝冷笑来。

    自来到西北,见到山西为了抵御蒙古入侵的种种被动后,他就一直在考虑着一个问题,该怎么应对蒙人呢?

    虽然就他所知,在所剩不多的明朝历史里,蒙古已不再对大明有任何的威胁。但能有一个手段来对付他们总是不错的。而今日,当看着察哈尔部被弱小的盖乞部人灭族后,他知道自己已找到了其中的窍门。

    从古至今,草原的游牧民族和中原王朝的战斗一向是以他们主攻,只有少数几次,在明君猛将的主导下,中原王朝才能把他们压着打。但这么做中原王朝所付出的代价也是极大的,无论是军队的伤亡,还是后勤方面的压力,都足以让一个极盛的朝代转而入衰。

    这也是客观而无法改变的事实,谁叫中原王朝出兵都需要有可靠的后勤保障呢。对中原人来说,打仗,打的就是人命和金钱。

    但今日,杨震却有了一个全新的想法。为什么我们就一定要用正规的大军攻打他们呢?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学他们一样,用小股骑兵骚扰他们的后方,将他们的老窝抄掉呢?

    就像这次对付察哈尔人,当他们的首领带着最精锐的人马外出时,他们的后方也是很薄弱而空虚的。只要我们能抓住这个机会,以少量精锐突袭他们的后路,以杀戮把所有的生产资料和人都抹去,那这个部族还凭什么继续在草原生存?

    当能够为他们的出击提供最基本物资保障的族人全部死去,那这些战斗在前方的人还有办法去战斗吗?

    越想之下,杨震越觉着在理。他知道,自己这一回已经捏住了鞑靼人的七寸,掌握到了他们最致命的弱点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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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秋之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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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的北京城已渐渐有了凉意,看着那不断飘零而下的树叶,就会叫人忍不住地生出萧瑟之感,人生或许也如这枯黄的树叶般,转瞬之间韶华便会消逝,再也回不到过去。

    秋愁使人压抑,而此刻的当今天子万历的心里也感到了阵阵压抑。他木然地看着面前那份东厂方面交递上来的奏报,久久没有动上一下,只是尚显稚嫩的胖脸上却已堆满了愁绪和愤懑。

    奏报里的内容很是简单,就一句话可以概括,此次去山西公干的钦差副使,锦衣卫千户杨震在大同城外遭遇鞑子小股骑兵的突袭,为了掩护钦差钟裕回城而失去了踪迹已达两月之久。

    虽然奏报里没有明确地表示杨震已被鞑子所杀,但两月来音信全无这一点,却已几乎判定了他的死刑。如果他还活着,怎么可能两个月时间里都不露面呢?

    “这些鞑子委实可恨,朕一定要派大军将他们彻底剿灭以报此恨!”终于,万历阴沉着脸道出了看到这份奏报后的第一句话。

    杨震之死对他的打击自然是不小的,毕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个与之产生了友情的人。身为帝王的万历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找一个真正的朋友是有多么的困难,恐怕此生在杨震之后都未必能再有这么个人了。而这个朋友,却遭遇了不测,更叫他难以接受的是,杨震此去山西还是被他推荐的,这让他产生了一种亲手害死朋友的内疚之情。

    在他身后,冯保正眯着眼,心里却乐开了花。这个杨震他一直拿着没办法,没想到这回却是无心插柳了,一趟山西之行就把这个棘手的家伙给铲除了。宋雪桥不愧是自己所看重的人哪,果然没有辜负自己的信重,这么快就把杨震这个大麻烦给解决了。

    不过在听到万历忿忿地说出那句后,冯保脸上便立刻也呈现出了同仇敌忾的神情来,用低沉地声音道:“陛下说的是,这个仇咱们一定要记下,等着将来回报他们!”如今的冯公公比以往可要收敛多了,更多地学着附和天子,而不是以长辈自居。在吃了之前的亏后,他已明白了自己的身份在皇家眼中是多么的卑微。

    万历愤然地一拍桌案道:“还要等将来?朕派出去的钦差鞑子都给袭击,难道非要等他们杀到北京了,我们才能予以回击吗?”

    “陛下息怒,如今山西局势尚不稳定,那些乱军也还未剿平,此时若是贸然派兵与鞑子开战,只怕于大局有碍,恐怕张先生也未必会答应哪。”冯保赶紧劝慰道。

    听他拿出张居正来,万历先是一怔,随后便泄了气。他也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只是一时之气,更清楚张居正他们不会任由自己胡来的。虽然对张居正他早已有颇多怨言,但却也知道这是朝廷柱石,所做所想都是从大明朝的利益出发,所以即便心里再有意见,万历也不会真与张居正对着干。

    在用力压下心头的怒火后,万历才叹了口气道:“也罢,报仇的事暂且搁在一边。但杨震是为国捐躯的,朝廷断不能亏待了他的身后事。还有,他的噩耗,也得赶紧传给他的家人,这事就由大伴你来安排吧。”

    “奴婢领旨。”冯保虽然心下不是太情愿接这种有些忌讳的活儿,但还是赶紧答应了下来。随后,心里已有了决定,这事还是交给杨震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去传达为好。

    在作出如此交代后,万历便冲冯保一摆手道:“你且去忙吧,朕想一个人静一静。”显然他心里的不快依然还在。

    冯保看了小皇帝一眼,心里对杨震还真是颇为嫉妒,不知这家伙怎么就这么得天子的重视,即便死了也荣宠不衰。但随即他又释怀了,一个死人而已,又能怎么样呢?

    唐枫有些忐忑地站在小院门前,几次伸手欲敲门,却又犹豫地缩回手去。他实在不想把这个悲伤的消息带给那个女子,那是个快乐的小女子,而现在……

    但事实就是事实,即便这个事实再伤人,也总要如实地告诉她的。所以最终,唐枫还是敲门入院,在张静云笑吟吟地注视下,将这个噩耗说了出来……

    笑容瞬间就凝结在了这张清纯而美丽的脸庞之上,那双大眼睛里渐渐氤氲出了一片雾气,但张静云却还在拼命地忍着,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而她的头,也用力地摇动起来,口里轻轻地道:“这不可能,你说的不是真的,二郎……二郎他答应过我会好好地……好好地回来,你一定是在跟我开玩笑吧……”就好像她不流泪,这个噩耗就不会成为事实一般。

    唐枫见状,心下更是不忍。可事实如此,他难道还能顺着她的意思说自己所言都是假的不成?作为只是杨震的朋友和前上司,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安慰地话,只能叹了口气道:“他在大同意外遭遇鞑子袭击,两个月没有半点音信传回来。虽说确实还有一点生机,但想回来几乎已是奇迹了。张姑娘,还望你能够节哀,好好照顾自己才是。”说完这话后,他便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唐枫实在不想见到张静云痛哭的模样,就好像是自己害死的杨震一般。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离开,让张静云一个人独处,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一番,把心中的悲伤全部发泄出来。

    当唐枫走出院门,想帮着把门重新关上时,却听到身后传来了张静云幽幽的声音:“即便只有一线机会,我也不会认定二郎他已经……我会去山西找他,我相信他一定会在那儿等着我的!”

    虽然这话说得并不甚响亮,但唐枫却听出了这话里的决然之意。他想劝张静云莫要做这等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的傻事,但话到嘴边却还是咽了回去,但脚步却是一顿:“那我会派人护着你去大同的。你什么时候动身,来镇抚司打个招呼便可。”

    “多谢唐千户……”张静云没有拒绝对方的一片好意,她也知道自己一介女流想单独去大同确实难了些,有锦衣卫的人护送前去,应该会方便许多。

    待唐枫离开后良久,站在院中的张静云的眼里才缓缓地流下两行清泪来:“二郎,你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答应过我会安全回来,你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的,对吗?”

    浙江,杭州,临河巷。

    听完面前这名兄弟送来的消息后,洛成章的脸色也是一黯:“想不到杨震他竟会折在大同,而且竟是遭了鞑子的袭击而丢了命……这其中会不会有其他隐情呢?”与太多的阴谋诡计打过交道的洛成章若有所思地想着,半晌才自失地一笑,即便自己看出了什么,只怕也难以帮到杨震。那毕竟是官府内部的事情,岂是他一个江湖中人能够过问的?

    随即,一个更要紧的想法就跳入了他的脑海:“他出了这事,颍儿若是知道了岂不会很伤心?”想到这儿,他又有些庆幸了,幸好今日女儿并不在府中,此事还能瞒上一段时日,待过两日,再把这个噩耗告诉她吧。

    自从杨震去山西平乱的消息传回来后,洛悦颍就很是关心他的安危。正因为关心,以前从不信神佛的她最近经常会前往灵隐寺里祭拜,希望佛祖能够保佑杨震在山西一切顺利,太太平平的。今日一早,她也去了灵隐寺上香,到现在还没有回来呢。

    想到这儿,洛成章心里不觉苦笑,这佛祖确实不那么可靠哪。随即他又想起一事,看了眼身前的这些兄弟道:“你们都记住了,此事绝不可让小姐知道了,我怕她伤心……”

    身前那些人还没来得及答应呢,厅外就传来了洛悦颍的声音:“爹爹,是什么事情不能叫女儿知道哪?”

    没想到自己女儿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赶了回来,这让洛成章顿时一阵尴尬,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话才好了。

    洛悦颍戴着一顶浅露,袅袅婷婷地走进厅来,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叔伯,再次开口:“爹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还与女儿有关了?莫非是二郎他在山西有信传回来?”都说女人的第六感极其敏锐,这话对不对且不说,但至少在对于自己爱人这一方面,她们的判断往往极准。

    被女儿一言道破事情真相,让洛成章都无法再隐瞒了,只得苦笑着道:“颍儿,这事确实和杨震有关,但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太过激动哪。”

    “到底是什么事,爹爹你就说吧。”洛悦颍的心里也是一阵发紧,隐约觉着这一定不会是件好消息。

    既已无法继续隐瞒,洛成章只能实言相告:“我们的兄弟带来可靠消息,杨震在大同城外遭遇了鞑子袭击,之后音讯全无。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月时间,却还是没能找到他的下落,只怕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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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自投罗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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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中旬,草原上的草已渐渐枯萎,牧人们已无法再像春夏两季般放牧,现在他们更多的是四处游猎,将一切能看到的野兽通通射杀,靠着这些收获和之前的放牧所得来度过漫长的严冬季节。

    提老莫就是诸多四处寻猎的牧民之一,与他一起的,还有部中的几名年轻人。他们一边放马慢行,眼睛如鹰隼般从周围的草丛里扫过,以随时可以出箭,一边则小声地说着些闲话,以让这场持续很长时间狩猎能更有趣些。

    就在他们发现一只野兔出现在不远处,而同时出箭将之射杀时,一名同伴就指着前方隐隐走过来的车队道:“那是什么人?”

    提老莫举头看去,就瞧见有一行数百人的车队正慢慢朝着自己这方向而来。虽然双方还隔了不短的距离,他却依然能感受到那车队带给人的压力。这不但是因为他们人多势众的关系,更因为这车队周围骑兵那极其强大的统一与协调性。

    一眼看去,就能瞧见车队周围都是骑在马上的精壮骑士,几百名骑士无论处在哪个位置,目光永远扫视着周围,而他们向前的速度几乎是一致的,永远都护着中间那一辆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让人不敢生出任何的轻视之感来。而且,这些骑士所穿的还是草原上极其少见的精良甲胄,只怕就是再厉害的神箭手都没有把握能一箭射穿他们的身体。

    “这些人是……”旁边有人很是好奇地看着前面的车队,眼里还带着一丝贪婪。因为他已看到了其中一些车上放的是些什么货物了——崭新的铁锅,一袋袋的粮食和盐巴……光是这些东西,已足以让草原上的诸多部族眼红了。

    提老莫看了这位同伴一眼,用告诫的口吻道:“你最好连打他们主意的想法都不要有,不然只会给咱们带来无穷的麻烦。”

    “我当然知道,看这些家伙的架势,就显然不是好惹的。就凭咱们这几个人,又怎么敢打他们的主意呢?”

    “我指的并不是他们有多少人押送,而是他们背后的势力。”

    “咦?你知道这些好东西是谁的吗?”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些都是明国人送去察哈尔部的礼物。这几年里,每年这个时候,他们都会送一批礼物给察哈尔人,今年显然也不会例外了。”

    “原来是察哈尔人吗?”有同伴充满了羡慕地叹了一声:“他们几乎已是咱们草原上最强大富有的部族了,又有明国这个大靠山在,恐怕用不了多久,脑毛大就能取代俺答了吧。”

    “这个却不好说了,不过这些好东西却是实打实的。”提老莫也有些艳羡地再次留恋地看了那些东西一眼,这才策马从已来到近前的车队身旁跑过,不敢有丝毫的停留,似乎是怕引起对方的怀疑一般。

    与这些牧民擦身而过,坐在骏马之上的姜浩嘴角边不觉露出了一丝鄙夷的轻笑。自入草原以来,他就已见过了无数对自己背后板车里的货物生出艳羡之心来的牧民,不过这些人却没一个敢靠近前来的,更别提抢夺了。因为这些牧民都知道这些货物将去往哪里,若是动手抢劫,别说这些护卫不是他们能轻易击败的,就是察哈尔部也不会饶过他们。

    只是这么一来,这一路上也就太无趣了些。姜浩作为太原李家最得力的一个外管事,本来这种送东西的差事是用不着他亲自出马的,奈何这回李家以及山西的其他几大家族都想请察哈尔部出兵相助,这才由他这个做事极有分寸的外管事押了东西前来。这一方面是为了交好察哈尔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尽可能地说服他们为自己做事。

    想到这点,姜浩的嘴边就又露出了轻蔑了笑意来,这朝廷实在是太也无能了些。都过去将近半年了,可他们还是拿叛军没有太多办法。那些叛军也不知得了什么人的帮助,竟藏进了太行山麓之中,让本就只善于守的山西官军一筹莫展,别说剿平他们了,就是把他们给找出来都很是困难。

    无奈之下,巡抚刘应箕就想到了请那些善于进攻的鞑靼人帮忙,希望借他们的手来消灭叛军。不过官府方面可没有那么大的面子能调动蒙人,最后只能由几大家族联合出面,请察哈尔人代为出兵了。当然,这次出兵的代价也必然不菲,想必以脑毛大的精明不会看不出其中的好处。

    “沈介,咱们离察哈尔部还有多少路程?怎么这一路行来,只看到三三两两的牧民,却不见大些规模的部族哪?会不会是他们迁到别的地方而你不知道哪?”在又行了一程后,姜浩眺望着远方那渐渐西沉的太阳,回头问了一声道。他知道草原部族有逐水草而居的习惯,一旦原来的草木稀疏,水源不足了,就会举族前往别处继续生活。

    一个略显富态的男子忙探上前一步答道:“回总管的话,再行上大概一两日,咱们就能到察哈尔部的落脚处了。至少今明两年,他们的部族是不会迁徙去别处的,当时脑毛大就这么跟我提过。而且若是他们真迁往别处,也一定会给咱们带信,他们也知道咱们这个时候会运东西过来。”

    “唔。”姜浩认可地一点头,这才继续带着人加紧赶路,希望能早一些到地方,把差事给办成后回去。说实在的,进草原这段日子,着实让他觉着有些不习惯,特别是水源不够导致的无法沐浴,让他常常身子瘙痒,难受得很。

    再这么行了有一日多路程后,远远地,他们已能看见一大片连绵起来的帐篷群了。这些帐篷从远处张望过去,就好像是一大片蘑菇长在枯黄的草地上一般。

    “总管,前面就是察哈尔部的驻地了。”沈介说话间,神色里已带上了一丝轻松。要是真出了什么差错,没能准确找到察哈尔部的所在,他的罪过可不小。

    姜浩其实都不用他说也已知道自己到地方了,便也是一笑:“辛苦各位了,待东西交给他们,再把事情办完,咱们就打道回府。这次把事儿办成了,每个人都是大功一件,少不了你们的赏赐。”

    那些一路之上小心翼翼戒备,生怕那些不曾开化的牧民会因为觊觎车上货物而动手抢劫的骑士们这才面露轻松的喜色,纷纷说着感谢的话,同时催马向前的速度也不经觉地提高了许多。

    但就在他们渐渐靠近察哈尔部聚居地,眼看着就要进入时,沈介的神色却是一僵,赶紧叫了一声:“大家慢着。”

    “嗯?”姜浩和其他人闻言都是一怔,但还是下意识地停下马来,看向他,想听听他有什么看法。

    沈介的胖脸此刻显得有些凝重,眼中也闪着忧虑:“这里有些不对哪,以前这一带可是有不少牧民的,怎么今日这儿都不见半个人影了,只有那么稀稀落落的几只牛羊在吃草。”

    被他这么一提醒,众人随即也觉察到了情况有异。如今正是中午时分,怎么那部族之中竟没有什么炊烟升起,而且仔细看来,里面也没有人影走动,就好像这营地早空了一般。

    一种不安的情绪迅速在众人心底蔓延开来,不少人都犹豫了,不知还该不该靠过去。更不知道察哈尔部内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切都显得有些诡异了。

    半晌后,姜浩才有了决断:“贾老六,你带两个兄弟靠过去看看,记住小心着些。”

    被点到名字的骑士虽然也是心里发毛,但既然是干这一行的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于是随手点了两个兄弟,然后抽刀在手,策马快速地朝着三五里地外的察哈尔驻地奔了过去。

    至于其他人,也忙按着防守的圆阵摆开阵势,以防这时候有人敌人出现。

    贾老六他们行动很快,转眼就已冲进了那看似空无一人的察哈尔驻地,而在进入其中后,几人的神色就变得更加难看了。这儿确实不见人影,但空气中却飘散着一股他们很有些熟悉的气味,那是血腥气。

    “不好!”贾老六不愧是久在草原上行走的人,当时就已察觉到了危险,赶紧就要拨马往回走。可还没等他把马头转回去呢,一支从不远处帐篷里射出的冷箭就已唰地一下钉入了他的咽喉。

    而随着这一支冷箭之后,周围又有数十支箭如雨点般四面朝着众骑士射来。这些骑士虽然也有丰富的作战经验,也曾与不少凶悍的敌人交过手,但像今日这种连敌人面都未曾见到就被迎面暴射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的。顿时,手忙脚乱的他们纷纷中箭落马,连招架的动作都没能做出来。

    与此同时,身在营地之外的姜浩等人也已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姜浩不愧是被李家委以重任的人,一见情况不对,赶紧下令:“走,速离此地!”

    只是这一切,都已太迟了些,在他们的左右两边已蓦地传来了一阵马蹄声,两支骑兵队伍如从天而降般呼喝着包抄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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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自投罗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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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战斗在极短的时间里就结束了,在天时地利都不在车队这边,同时又是猝然遇到蒙人的偷袭,他们顿时就慌了手脚。

    这些骑士看似英武,其实却欠缺了真正的军人所拥有的坚韧与无畏。当遭遇到这种偷袭时,他们的心已迅速乱了,即便姜浩连连呵斥,也依然难以叫他们镇定下来迎敌。

    而当蒙人骑兵接近上来,以密集的箭雨招呼他们时,他们就更如无头苍蝇一般四处散逃,早顾不上自己需要保护的那些货物和人了。同时,在这阵箭雨里,一直最为醒目的姜浩也中箭落马,这让这场战斗更变得毫无悬念。

    只短短半个多时辰,这支五百来人的车队就被全歼。除了少数运气好的还留了一命外,其他骑士都被就地格杀。倒是姜浩,虽然中箭落马,却并未伤得太重,在战斗结束后,便被蒙人给生擒了。

    当战斗结束之后,木图、杨震等人才从营地的深处走了出来,当看到那些因为突然而来的战斗有不少倾倒的板车上的货物时,两名其他部族的首领眼睛都有些红了。

    这车上的东西虽然大部分都有毡布盖着,可光是那些铁器以及落在地上的茶叶等物品已足够让这些首领心动不已了。要知道,他们的部族虽然比盖乞部要富裕些,却也好不了太多,往日里能吃饱就不错了,哪可能得到这些草原上的稀缺资源呢。

    与他们不同的是,木图却把注意力投到了面前已被刀架在脖子上,却依然满面愤然不平的姜浩身上。适才的战况,他虽然身在后方帐中,却也能看出来此人便是这支队伍里的首领,这让他对此人很有兴趣。

    本来他们布下此局是为了对付随时可能狩猎归来的脑毛大他们。可没想到的是,正主没来,却来了这么一支车队。当姜浩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一路过来时,浑然没有觉察到身边有些牧民竟是木图他们派出的眼线。一旦发现他们的目标正是察哈尔部营地,便率先赶来禀报,这才有了这次的陷阱。

    “你们是什么人,是来找脑毛大的吗?”木图盯了对方半晌,这才问道。

    但姜浩却是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他并不会蒙语,自然不知对方在说什么。当然,即便他真知道对方是在问自己的身份,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回答的。

    “唔……”见姜浩如此模样,木图的眼中便闪过了一丝不快,转而把目光投向了剩下那些人,又问了一遍相似的问题,希望这些人里有会蒙语的。

    只可惜,那个精通蒙语,还和脑毛大他们关系匪浅的沈介已然死在了乱军之中,这里的其他人都不可能听懂他在问什么。不过看他那有些恼怒的神色,大家还是猜到了什么,脸色就变得越发难看了。

    这时,杨震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借着格勒黑的翻译对木图道:“木图族长,这事就交给我吧。”

    “哦,好!”木图这才想起自己这边还有个明国朋友,便笑着一点头。

    姜浩等人听到汉话,也是一愣,这才看清杨震的模样赫然是同族之人。本以为必死的他们觉着有了生存的可能,顿时纷纷向杨震求起饶来:“这位兄弟,还请看在咱们都是汉人的份上请这位族长饶了咱们吧。”

    “是啊,咱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东西被你们抢了也就罢了,可别杀我们。”

    听着他们告饶的话语,杨震却并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着他们:“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做什么的?”

    “额……”正七嘴八舌求着饶的众人闻得这个问题都是一怔,旋即就把目光都落到了姜浩的身上。其实也不必他们多此一举,杨震在问这话时,最后的目光也是定在他身上的。

    姜浩被杨震看得心里一阵发紧,但好在他也是经历过不少风浪,见多识广之辈,即便是在这种时候,依然强自镇定地一笑道:“这位朋友,在下姜浩。咱们只是做生意的商人,这次来察哈尔部是来贩卖些货物的。可没想……这些东西你们只管拿去,但请你看在我们同是汉人的面子上向这几位族长求个情,饶了我们这些兄弟的性命,将来在下必有回报。”

    杨震听了只是淡淡一笑:“是吗?你们是来这儿做生意的?你们说。”说着,杨震又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那些骑士却不敢与他的目光相接,纷纷都低下头去,只有少数几个在那儿点了几下头,表示姜浩所言不虚。

    “如今这个时候,正是草原各部筹措物资等着过冬的时节,即便是察哈尔部这样的大部落,怕也买不下你们运来的这些货物吧?”杨震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随后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板车处,那里已有不少人在将上面的东西往下搬了。

    一匹匹绸缎,一块块茶砖……这些在草原上都能卖上个好价钱的货物露出真容,直看得周围的蒙古汉子都露出了贪婪之色来。而杨震却只扫了一眼,就重新把目光罩在了姜浩身上,也不说话。但这玩味的目光却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就像有把刀在他身上不断摩擦着一般。

    不过姜浩也不是一般人,即便如此,依然坚守本心,不作回避地看着杨震,就好像他所说的确是事实一般。见他如此模样,杨震反倒笑了起来:“好,既然你坚称自己是商人,那我问你,这些货物你打算卖多少钱?”

    “这……”只这一句话,就让姜浩有些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也打理李家的生意,但处理的多是大宗的买卖,像这次的货物连进价他都未必能说得上来,更别提出价了。若是沈介还活着,他或许能给出个差不多的数字,但姜浩却显然做不到。

    “怎么,到这个时候你还想说自己只是个商人吗?”杨震说着,语气突然一重:“赶紧从实交代,不然这些蒙人可没那么好的耐心。”

    姜浩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判断着眼下形势,知道这些蒙人既设伏袭击自己一行,再杀掉自己这几人也不会手软,便只能叹了口气道:“好吧,我说,我乃是太原李家之人,是来给察哈尔部送礼的。”说到这儿,他又看了看眼前这些人,奇道:“你们不是察哈尔部的人,他们人呢?你们这么做就不怕脑毛大知道后出兵攻击你们吗?”

    杨震听了这话,只是咧嘴一笑:“这就无须你来为我们考虑了。”同时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太原李家。之前我从钟大人那儿听说过他们,这是西北一带最大的世家,他们怎么会送礼到这儿来呢?难道说……”一个惊人的猜测已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成形。

    见杨震沉默不语,姜浩只道杨震有些忌惮自家的威名,便半是威胁地道:“阁下想必也知道我李氏在山西的大名,只要你这回能高抬贵手,李家必不会追究这次之事,我……”

    “你们是和刘应箕一伙的吧?”已有所猜测的杨震突然发问道。

    “你怎么……”杨震这个问题来的实在太过突然与直接,打了姜浩一个措手不及,让他下意识地就想要反问一句。但话一出口,他就惊觉不妙,赶紧停下,只可惜还是慢了半拍。

    杨震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笑容来:“说吧,你们李家和察哈尔部有何勾结,竟要送这么厚的礼物给他们?”

    杨震实在没想到,这次帮盖乞部人对付察哈尔人除了报仇之外竟还有意外收获。之前那些朦胧而不充分的线索证据,这回竟能从蒙古草原上得到确凿的证据。

    看着杨震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姜浩的心更紧了几分:“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我是什么人你没必要知道,你只需要告诉我有关李家、刘应箕等人是怎么和察哈尔人勾结的就成。”杨震强势地盯着他:“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最好如实交代。”

    但这一回,杨震却失算了。虽然姜浩是个贪生畏死之人,但当李家的安危和他个人的生死挂钩时,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前者:“你要杀便杀,想从我口中获取关于李家的不利情报,那是休想。”说着,他便把嘴一闭,不再言语。

    杨震见他如此模样也略微一怔,没想到这位竟对李家如此忠诚,这倒有些难办了。

    这时,木图他们也看出了问话出了难处,便开口询问。

    杨震也不隐瞒,把姜浩的身份来历给道了出来,随后道:“这人对在下来说还有不小的用处,不知几位能否把人交给我呢?”

    “那是当然。”木图大方地一摆手道:“我之前就曾说过,只要杨朋友你想要什么,而我们又能拿得出来,都会满足你的。别说是这些人了,就是他们的货物……”话到这儿,他还是有些留恋地看了一下那些价值不菲的货物。

    杨震忙一拱手道:“多承木图族长的盛情,在下只要人,不要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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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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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着杨震和木图之间借着格勒黑翻译之后的对话,姜浩的心更是发沉,他已看出这个汉人对自己很是不怀好意,现在自己一旦落入他的手中势必有苦头吃。不过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打定主意就是死也不能让对方知道更多关于李家的事情。

    既已得到了木图的首肯,杨震也不再客气,当即招手让格勒黑等人上前,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姜浩,语气很是平和地道:“我知道你对李家极其忠心,也知道他们不少秘密,倘若我随口一问你就把什么都说了出来自己良心上也过意不去。这样吧,就先让你知道我的身份,然后再考虑是否如实招来吧。”说着他便给胡戈打了个眼色。

    胡戈一点头,就把一直带在身上并未丢失的锦衣卫腰牌给掏了出来,亮到了对方面前。姜浩一眼扫见是锦衣卫的腰牌,神色顿时再变:“你……你们是锦衣卫的人?”

    “怎么?很奇怪吗?我叫杨震,却不知你有没有听过我的名字。”杨震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大大方方地将自己的身份给道了出来。

    “什么?你竟还没死?”姜浩这下是真的有些被惊到了,这句话忍不住就脱口而出。而他这么一说,就更惹来了杨震的怀疑,让他更确信李家和刘应箕他们关系密切,甚至之前自己等人遇袭也是那两方面的人合谋而为。

    不过越是这个时候,杨震就越是沉得住气,只见他继续淡定地道:“不错,我确实中了你们的圈套险些死在鞑子手下。幸好老天佑我,让我和这几位兄弟活了下来。我想你应该明白我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事情的真相了吧。所以我劝你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不然……”后面威胁的话他觉着也不用细说。

    果然,在确认杨震身份后,姜浩的脸色迅速就变得惨白起来。他如何会不明白杨震的心思,这回自己落在他手里,可着实有些难办了。

    杨震又等了好一会儿,这才继续道:“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保住那些秘密吗?我的耐心可有限的紧,若是你不肯告诉我实情,说不得只有用上些特殊的手段了。”

    听杨震这么一说,又见他一双眼睛只在自己的身上到处乱瞟,就让姜浩产生了一种身上被毒蛇爬过的颤栗感觉,这让他浑身都不觉有些打起颤来。锦衣卫的凶名他自然是清楚的,据说在他们手下就几乎没有问不出来的东西,他们有着太多手段让人乖乖地真话说出来了。

    可即便心里已畏惧到极点,姜浩还是毅然摇头:“你杀了我吧,除了死,你不可能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一点关于李家不利的消息!”

    “是吗?”杨震见对方不为自己的言辞恫吓所动,只能轻轻一叹:“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说着便给一旁的向鹰打了个眼色。

    虽然向鹰并非真正的锦衣卫中人,但此刻还是很配合地上前一步,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刀,不怀好意地用两眼在对方的身上扫动着,似乎在寻找着哪儿更好下手一般。

    但他这举动落到姜浩眼里却反而有些不那么担心了。他瞧得出来,对方似乎还有忌惮,并不会随意对自己下手,这让他的胆子又大了几分,只是冷冷地回望过去,口中道:“你们还是杀了我干脆些,别的就不必多费力气了。”

    “向兄,切他一根手指头,看他还会不会这么嘴硬。”杨震看出姜浩不受言语和神情的威胁后,便不再磨叽,当即下达了动性的指令。

    向鹰虽然不是锦衣卫的人,但这种事情却并不陌生。也不答话,立刻就探手把姜浩被绑在身后的一只手生生地拽了出来,然后刀光一闪,就切下了他的一根小手指。

    姜浩刚觉着手腕、手背等处被绳索摩擦得一阵疼痛,就又感到手掌尖一凉,随即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痛从那里透进了心里,让他忍不住就是一声惨叫。说实在的,自从跟着李家办事以来,他还没遭过这么大的罪呢。

    十指连心,虽然只是一根小指被一刀切断,但这疼痛却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忍受的。只短短的片刻工夫,姜浩的面上已布满了汗水,若不是身子被人按着,只怕都要倒在地上打滚了。好半晌后,他才从突然而来的疼痛感中恢复过来,但同时心里却已不像刚才那般笃定了。

    之前,姜浩认定了杨震他们的威胁只是虚言恫吓,所以心里还是很坦然的,觉着自己并不是太过危险。但现在,当他的一根手指被切下后,他心中对杨震他们的恐惧已被无限放大,终于知道对方并不像自己所以为的那般好应付了。

    “我知道你不怕死,但我却也不会就这么杀死你。”杨震冷静到接近冷酷地盯着面容惨白的江浩:“听仔细了,现在我只给你一个机会。我问一句,你若是不肯回答,或者回答的问题不能叫我满意,我就会切下你一根手指。要是手指切完了,你还不肯合作,我会把你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直到你把我所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为止。你被想着一死了之,在我们锦衣卫面前,没有人能说死就死。”

    这番话一出,姜浩的身子竟神奇地不再拼命颤抖了,但眼中的恐惧之色却比之前又浓烈了数倍。锦衣卫的凶名他一直有所耳闻,之前也不是没和他们打过交道,但像今日这般的处境却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

    而更叫姜浩绝望的是,对方还是个说到做到之人,根本就不担心因此会得罪李家,这让他最后的一点凭恃都没有了,只能任人鱼肉。他很清楚,自己只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杨震没有让他考虑太久,当即再次问道:“说吧,你们李家为何要给察哈尔部送来这么多的东西,你们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

    姜浩心里开始挣扎,自己到底是交代呢,还是继续死扛呢?而就在他还处于犹豫阶段时,杨震目光一沉,已给向鹰递过去了一个眼色。

    没有任何的犹豫,向鹰便再次手起刀落,姜浩的一截无名指也与他的手掌分离开来,才刚刚有些凝结住的伤口鲜血再次涔涔而下,而他口中也再次发出了一声惨叫,只是声音比刚才却要少了许多。

    当姜浩觉着自己可能要痛晕过去时,杨震的声音却如魔鬼般再次打从他的面前响起,依然是相同的问题,却不带半但感情色彩。

    疼痛感和恐惧感已开始麻木姜浩的思维,让他产生了恍惚的感觉,似乎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噩梦而已。但随即,他又觉着有一把刀贴了过来,顿时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立刻就高声叫了起来:“我说,我什么都说,求你们不要再用刑了!”

    姜浩虽然对李家极其忠诚,却终究不是死士。倘若只是被人以命相要挟,甚至就这么一刀把他杀了,他都不会感到恐惧,更别说动摇那份忠心了。可现在,当他感受到自己的手指被一根根切下,当杨震所威胁的话语一点点成真后,打从心底生起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忠诚。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活受罪才是真正叫人无法面对的折磨。

    见对方几近失控地大叫起来,杨震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那就把我想知道的说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与遗漏。”

    另一边的那些蒙古人见到这边的场景,也都暗自咂舌心惊不已。他们虽然也嗜杀,却从未想到过竟还有如此残酷的逼问手段。这让木图等人看杨震他们的神情都有些不一样了。

    “我是奉命前来察哈尔部说服他们借兵与官府平乱的……”心神彻底失守的姜浩这回是完全合作了,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所知的一切都道了出来。

    杨震在他对面,一面盯着他的神情,一面听着他的话。当听到这次叛乱竟还没有被平定时,他也不觉皱了下眉头,这事情还真有些古怪了。但很快地,他的注意力又转移到了别的事情上去,因为姜浩已开始把李家,以及山西其他各家豪门大族与鞑靼人的生意往来,以及勾结之事给道了出来。

    这一番话下来,直听得杨震也有些目瞪口呆。没想到山西诸多民间力量都和鞑子有着密切往来,有时这些家族竟还会帮着鞑子找到官军的防守漏洞,从而让他们能轻松掠夺人口财物。可以这么说,这些地方势力所以有今日,多是靠着出卖自己同胞的生死而换来的。

    听着这一桩桩令人发指的所作所为,杨震的面色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原来所谓的边患一大半都是这些家族搞出来的,而他们却借此获取了极大的利益与好处。但他们却压根不去考虑,因此而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和士兵遭受鞑子的毒手。或许在他们眼中,这些人的死活根本就算不得什么吧。

    但在震惊和愤怒之后,杨震心里却又生出一丝兴奋来,这回自己还真就得到了不小的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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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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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的冬季总是来得比别处要快上不少,虽然还只是九月末,冬天却已悄然降临。而外出狩猎近两个月的脑毛大和他的察哈尔勇士们,也在这个时候踏上了回家的路。

    其实以如今察哈尔部的富裕,他们本不需要在外面狩猎这么久的,狩猎所得的这点食物对部中来说也就九牛一毛而已。但脑毛大狩猎的目的也并不是为了获取足够多的粮食,而是为了向草原各部宣扬自己的威风,让各部知道察哈尔部的强大。

    在这个俺答已衰老,再无力统治整个草原的时候,几个势力强大的部落都开始蠢蠢欲动,想尽方法来获得其他部族的支持与投靠,察哈尔部自然也要这么做了。而这一回,脑毛大觉着自己的一番功夫并没有白费。

    这两个月来,他不但新得了三个部族的拥戴与依附,还顺手灭掉了一个不怎么听话的部族,只这两项收入就远超过他们狩猎所得了。志得意满的他和他的部众就这样带着对将来一统草原的雄心踏上归程,却不知自家后院早已人物两非。

    原来的察哈尔营地之中,此刻已彻底被盖乞部等三个部落所霸占,原来高高在上的那些察哈尔部的女主人们,现在也成了木图他们怀中的玩物,任他们肆意调戏亵玩。而为了活命,这些女人即便心里再是不甘,也只能屈身逢迎,这就是草原上人的生存之道,一切都以活着为基准。

    此刻,在原来属于脑毛大那顶足有二十来丈方圆的大帐之中,正生着一团篝火,上面还烤炙着一只全羊。木图和另两名部族首领,以及自己的儿子与部下正喝着被脑毛大藏着的好酒,在他们的怀里,还各拥着一名颇有些姿色的女子。

    在呷了一口碗中美酒后,脑毛大才摇头晃脑地道:“和这酒相比,咱们以前喝的马奶酒就真和马尿差不多了,这脑毛大还真是活得惬意哪。”

    “是啊,谁叫他们的察哈尔部是我们草原上有数的几个强大部族之一呢?别说是咱们这些小部族要不时进贡给他些东西,就是明国那边,也会时不时地送些礼来,他们想不富都难哪。”

    “哼,那又如何?现在察哈尔部不是已差不多被我们给灭掉了吗?只要等脑毛大他们回来,我们再设下埋伏一击,察哈尔部就彻底从草原各部中除名了。”

    木图听着两名族长很有些嫉妒地谈论起这事,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些。他倒不是在得意自己这次能把这么个强敌给消灭了,而是觉着面前两个盟友水平太浅,自己将来倒不必太过担心他们会因此坐大。

    就在几人说话间,低垂的帐门突然就被人打外掀了开来,一条壮硕的身影挟带着外面呼呼的北风就走了进来。

    “是图塔哪,你在外巡视也累了吧,来,先坐下喝口酒吃点肉暖暖身子吧。”木图一见来的是图塔,就赶紧亲热地招呼道。对这个曾经的奴隶,他却是要高看几眼的,这是个深沉内敛,且有一身过人武艺的家伙,若能将之招揽到帐下,对盖乞部和他来说必然是一大助力。

    图塔冲他微微一笑,算是表达了谢意,但却并没有照他说的那般坐下来吃喝,而是面色凝重地道:“前面有消息传回来,脑毛大他们已回来了,估计用不了连两三日,就会回到这儿。”

    “哦?”木图一听这话,顿时精神就是一振。他们这些人一直待在这儿不动,为的就是等着脑毛大回来,从而好一举将他歼灭。

    其他几人闻言也都面露期盼之色:“他可算是来了。木图,你说吧,这次咱们怎么对付他?”

    若是以往,只要有人提起要对付脑毛大或他的察哈尔部,这些小部族的族长必然会吓得不敢搭话,甚至溜之大吉。但今时已不同往日,在得了察哈尔部和那些明国商人的好处后,这些部族首领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而且他们还知道自己处于绝对的主导位置,所以早没了之前的畏惧之心,反倒有些急着要与对方见真章了。

    见他们如此模样,木图心里既感兴奋,又不觉有些担忧。只从这两个首领的表现,他就可以看出大家信心十足,此战可期。但同时,他也怕这些人未战先骄,从而在战斗时出什么差错。

    为了避免真出什么状况,木图只得正色道:“此一战关系到我们三部的生死存亡,各位切不能掉以轻心,务必一战就将脑毛大及其余部全数歼灭。”

    “咱们明白,就说说该怎么布置吧。”

    “咱们还照之前对付那支明国商队的办法来,将多数队伍藏于营地之外,多备箭矢,一旦出击便以乱箭破敌。其他之人则藏身此处各帐之中,听到号角声,就同时从帐内杀出,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木图缓慢地道出了自己的策略来:“还有,因为这次的敌人比之前要难缠的多,所以我决定做出一些牺牲……”

    在听完他最后所说的话后,众人面上都露出不忍之色,但一想到脑毛大之前纵横草原几乎无往不利的战绩后,又觉着这么做才是最稳妥的,便也就释然了。但随即,图塔又提出了一个疑问:“一旦真这么做了,营地里埋下的伏兵岂不是有些危险。”

    “这个……”木图见他一下就看破了其中关键,老脸便是一红,本来他是打算让其他部族的人来设伏于营中的,现在可就难以开口了。

    其他几人也迅速明白过来,虽然心下有些不快,但却也不好发作,只是脸色却有些不那么好看了。虽然碍于大家是同盟的关系不好明着说什么,但想让他们还像之前那样一切听凭木图指挥,却已不那么现实。

    木图心里也是暗暗叫苦,又有些埋怨起图塔来:“你小子就是看出了问题也不要这么急着点明哪。这下好,此计怕是再难实施了。”

    图塔似乎也看出了现场的尴尬,便一笑道:“木图族长,若是你们信得过我和我的那些兄弟,就把埋伏在营地这儿的任务交给我们来做吧。你们则率大军藏在外面,一旦时机成熟,就从两面夹击突袭,将脑毛大所部一举围歼。”

    众人一听他这话,又是一愣。他刚才都说了,身在营地里的人会有不小的危险,怎么自己反而主动揽下这个最危险的活计呢?但如今看来,也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或者说是没人肯担下这个危险的任务了,既然他肯站出来,木图也只能点头。但随后,他又皱眉道:“设在此地的伏兵任务极重,需要拖住脑毛大所部的攻击和注意力,你只有那两三百人真的够用吗?”

    “这……”图塔似乎这时才想起自己能用的人手并不充足,脸上顿显尴尬之色:“确实人手上有些捉襟见肘不敷使用哪。”

    “这样吧,就从我们三部中各自抽调出几百人来,给你凑出两千兵力,这样应该就能拖住脑毛大了。各位以为如何?”木图心知此战关系重大,只能作出这么个安排来了。

    其他两部首领心知谁也不会在此事上吃亏的,而这个战略已是最完美的计策了,时间上也来不及重新再想对策,就只能点头道:“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图塔,你可一定要尽全力把他们给拖住哪。”

    “图塔定不负你们的重托!”图塔说着郑重点头,眼中不时有精光闪过。

    在终于在对敌方针策略上有了统一后,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紧急的调兵遣将,谁也不知道脑毛大他们到底会在什么时候赶到,所以他们必须尽快布置好一切,静候对方入彀。

    而这一阵兵马调动,自然也就惊动了杨震他们。

    其实在把姜浩拿下,并从他口中获得了许多机密之后,杨震就曾动过立刻回山西的主意。但很快地,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要想彻底扭转山西的局面,他还需要脑毛大这个人当人证,而这个想法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即便他和兄弟们都急着回去,却还是按捺下了心情,只等着属于察哈尔部的最后一战打响。

    今日,当看到原来很是平静的营地开始沸腾,杨震就知道机会已在眼前。

    他赶紧就把向鹰等几人叫到跟前,说出了自己的意思:“此战是鞑子内部的自相残杀,所以我们大可以置身事外,就跟中秋那晚一般。但是,我们也得随时做好准备,一旦脑毛大那边陷入败境,我们就要在他被人杀死之前动手,将他生擒。到时候,将由我和向鹰联手而出,你们则从旁协助,都明白了吗?”

    “是,卑职明白!”众人也很清楚这将是自己等人在草原之上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战,当即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应道。

    两日之后,九月的最后一天的午后,脑毛大及其精锐的五千骑兵终于回到了这个他本该最熟悉,却已变成他最不熟悉的察哈尔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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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自投罗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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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的阳光照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之上,也照在急匆匆往家里赶的数千察哈尔勇士的身上。虽说蒙人生性粗犷,习惯了在外漂泊,但每当他们外出征战之后,也总会想念家里的帐篷,想念自己女人的笑容和端上来的马奶酒和食物。

    正因知道手底下人会有如此急切的归家之念,脑毛大才会放任队伍全力朝着部族驻地奔去,没有半点顾惜马力的意思。毕竟在这一带,还没有人敢招惹他察哈尔部,更何况在他们的部族驻地里,还有数千骑兵呢,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当他们跑上一片高坡,远远地都能望见那熟悉的,连绵成一片的帐篷时,脑毛大的心里却突然一阵悸动,似乎有一种不祥的感觉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让他忍不住就勒住了马缰,朝着四下里张望过去。

    在以往的每一场战斗里,脑毛大有多次都靠着这种天生的对危险的直觉而躲过劫难,想不到今天,他在离家咫尺之遥的地方又产生了相似的感觉,这让他既生警惕,又有些糊涂,都到这儿了,还能出什么状况?

    见他突然停下马来,其他部众也赶紧驻马不前,好奇地看向了他:“族长,出什么事了吗?”

    “唔……”脑毛大的目光从自己已很是熟悉的周围环境里迅速扫过,作着判断:周围的一切看着都很正常,与自己离开时并没有什么两样,成群的牛羊悠闲地在草原上吃着草,边上还站着几个同样神态悠闲的牧民,那是他们察哈尔部的族人……远处的营地里,也是一片平静,完全瞧不出有任何不妥的可能。

    “是我太过多疑了吗?还是因为连日来的劳累让我产生了错觉?”脑毛大有些失笑地一摇脑袋,随即道:“没事,我们这就回去!”说罢一踢马腹,就催马再次加速朝着部落营地冲了过去。

    众骑士这才放下心来,说实在的,他们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各自的帐篷里,好生歇息一番,可不想再出什么岔子了。

    数千骑迅速地从草原上掠过,转眼间就已来到了营地跟前。直到这个时候,脑毛大的心里再次闪过警兆,同时心里已发现了问题所在。自己等人声势浩荡而来,可整片营地却依然一派宁静,就好像没人觉察到他们的到来一般,这也太不寻常了。

    要知道以前任何一次,当他率部出去又归来时,往往人还没靠进驻地呢,就有无数女人孩子冲出来,用欢声笑语来迎接他们了。可今天,他们都到营地门口了,却依然不见半个身影,整个营地反而显得格外冷清,就好像这里压根就没人一般。

    但这一回,他的迟疑却没能再让手底下人停下马来。他们已争先恐后地冲了进去,并高声叫起了自己家人的名字来。

    “不好!这儿有问题!快退出去!”强烈的不安瞬间就填满了脑毛大的心胸,他已来不及作出说明,当即下令,同时自己则把马缰一抖,便要掉头。

    可这时候明显已晚了一步,就在他示警众人的同时,一支羽箭已从侧方一座帐篷里猛地射了出来,直奔着他的面门而来。这箭来得极快,甚至让人产生出比声音更快的错觉来,似乎破空声刚一起,箭已到了脑毛大的面前。

    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一人,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会中这一箭。但偏偏脑毛大却还来得及往边上一闪,这固然是因为他一直都提着小心之故,也因为他身经百战,身体的反应有时比脑子转得更快,当眼睛瞥见那急夺而来的那点寒芒后,就已迅速地作出了闪避动作。

    可即便他闪得很是迅速,却还是稍微慢了一些,脑毛大虽然闪过了面门这一要害,却还是无法彻底让过这一箭,而被狠狠地掼进了肩头,让他一声闷哼,差点就从马上跌落。

    而就在这一箭后,其他各处也不断有箭矢呼呼飞来,这次的目标却是他身旁的那些察哈尔勇士了。这些人可就没有脑毛大那么好的运气和本事了,在全无防备的情况下,顿时就有二十多人种箭落马,顿时惊叫声响成一片。

    这突袭确实太过突然,要知道他们这时候可是在自己家里,没有人会在回家后还小心戒备,防范着什么的。而躲在帐中的弓手显然就是抓住了他们这一心理,以各种刁钻的角度朝他们射着箭,将他们一一射下马来。

    脑毛大见状,心里更是发沉。自己甫入营地就遭到了敌人有预谋的攻击,这说明自己的行踪早在他们的注视之下。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更叫他心慌的是,怎么敌人竟会在这儿伏击自己,这儿可是察哈尔人自己的营地,若是他们能如此轻易就埋伏在帐中,是不是说明留在这儿的那些族人已经……后面的事情他都不敢往下猜测了。

    不少部众此刻也生出了同样的可怕念头,这更是让他们的斗志消减,再加上他们本就急行赶回来,体力上就有所欠缺,面对不断飞来的箭矢时,招架闪避得就更是吃力。只短短一会儿工夫,就已有两百多人中箭,近百人落下马来。

    见此情形,脑毛大的心里就更是发沉了,当即再次疾呼:“快出营地,去外面。他们人马并不多!”

    直到他叫了好几声,仓皇的察哈尔骑士才回过神来,赶紧答应着就转马欲出营而去。

    但一直观察着他们反应的图塔岂肯让他们就这么脱身而去,便即命人吹响了出击的号角。在设伏之前,他已和手底下的人说好了,一旦号角响起,就同时杀出帐去,冲击敌人的后路,让他们付出更加沉重的代价。

    无论是原来察哈尔部里的奴隶,还是其他三个部族的战士,他们或多或少都曾受过察哈尔人以及脑毛大的欺压。以前,他们对着这些人只是敢怒不敢言,而今日,终于有了报仇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轻易放过。眼见脑毛大欲带人退出去,他们二话不说,便从各自藏身的帐篷里杀了出来。

    听得号角声,看到成百上千扭曲着面容,高声吼叫着朝自己杀来的敌人,察哈尔人的心里更是发紧,同时也犹豫起来,不知到底是该回头迎敌,还是继续朝外跑为好了。

    眼见对方只以区区一两千人就敢如此放肆,再加上本就对族人的生死很是关心,让脑毛大见状火气顿时就涌了上来。当时,他就顾不上自己身上带着伤,便再次回身,抽出腰畔的弯刀,低吼一声,就率人重新回头杀去。

    两路人马面对面地撞在了一起,在一片嘶吼和惨叫声里,数以百计的人迅速倒下,而这其中,多半却是图塔的伏兵。他们毕竟只是徒步作战,虽然气势上不比对方弱,但以下攻上,且力量上又吃了亏,很快就呈现了败象。

    脑毛大见状,心下更是大定,便不再理会自家的伤亡,呼喝着命手下人马不断上压,誓要将这些伏兵彻底击溃。这也正合了其他察哈尔骑兵的心意,在猝然遇到袭击后,他们已恼怒不已,只有用杀戮才能消减他们的怒意。

    但他们却没有发现,对方在有意地把他们往营地深处诱去,随着一次又一次的突进,他们整支队伍已拉得极长,同时,也差不多进入到了营地的腹地,即便再想回头,都要费些手脚了。

    率部稳稳地一边抵抗,一边朝后退却的图塔看着这局面,眼中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来。他暗自计算了一下,当确信敌人多半已入陷阱,便再次下令:“吹角!”

    “呜呜……”又是一阵号角声响起,随即从两边的帐篷里再次传来了一阵弓弦颤动的声音。

    当察哈尔人惊讶地循声看去时,却骇然发现,这次射来的箭上竟还冒着火。

    倘若这些箭矢是朝着他们身上而来,凭着已进入状态的这些察哈尔勇士的本领还是能抵挡住大部分的。但偏偏这些箭矢却是朝着他们身旁的帐篷、草堆等处而去,这让他们只能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箭矢正中目标。

    “扑——洪——!”带着火的箭矢一落在这些东西上,迅速就点燃了它们,并使之迅速燃烧起来。只转眼之间,敌我双方就已深陷一片火海之中。

    这一回,察哈尔人是彻底慌了神了。草原上上本就干燥,最怕的火灾,一旦火势蔓延开来,足以吞噬一切。这是他们的家园,可如今却即将被大火彻底毁灭,这让他们既惊且怒,却又无可奈何。

    眼见军心大乱,脑毛大心知已不能继续纠缠,立刻下令回头。而这一回,图塔他们似乎也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只是隔着身前熊熊燃烧的大火看着他们掉头而去。

    在离着这片火场和战场数里之外的一片高地,当看到火焰升腾而起时,木图已挥下了手中的马刀:“全军出击!将察哈尔人彻底摧毁就在今日了!”

    伴随着他这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一千多骑兵就如猛虎般直朝着火场扑去。与此同时,另一边,也有一支骑兵以同样的姿态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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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穷途末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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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才从火场中脱身出来,却看到了两边突然奔杀过来数千骑兵的感觉,对察哈尔人来说几乎是绝望的。

    但为了生存,即便敌人设下如此陷阱,即便他们已感到了极度的疲劳,也必须咬牙继续作战。伴随着脑毛大的一声声指令发出,察哈尔人勇士也在怒吼之后,继续催马反冲。

    草原上的交锋向来是如此的简单粗暴,在辽阔而平坦的平原之上,什么计策都施展不出来,唯一能让两支军队决出胜负的,只有面对面的硬撼,以掌中的弓刀,胯下的战马,以及钢铁般的意志来拼出一场胜利。

    以前的察哈尔人,在经历这种战斗时往往处于绝对的上风,他们无论是兵力还是战法都要胜过其他部落许多。但今日,情况却完全变了,在经过这一连串的变故后,他们的锐气已消磨殆尽,甚至许多人的脑海里第一次产生了必败的念头,眼神早已不像过往般坚定。

    与他们相反的,是那两路伏兵却对此战抱着必胜之念。当冲到察哈尔人跟前时,他们的马速已提到了最高点,人只需要微微下倾,把刀斜斜地往前劈去,借着战马奔腾起来的冲劲,就足以将面前的一切都劈成两段了。

    当两方军队撞在一起后,战况也像他们的心态一般表现了出来——甫一交锋,前方的察哈尔人就纷纷落马,他们之前看似还有些防御能力的阵形在面对对方如风般的冲杀时,立刻就如牛油被烤红了的刀片划过般迅速崩开缺口,将藏在其中的脑毛大及其中军给暴露了出来。

    眼见敌人如此不济,冲击的三部勇士的气势就更是盛了三分,咆哮着挥刀继续砍杀,一点点蚕食着察哈尔人所剩不到的斗志。

    身处军中的脑毛大这回真的有些绝望了,他之前怎都想不到自己竟会陷入这等孤立的绝地之中,而自己最为信任的这些部族勇士也竟会有如此不堪一击的时候。

    不过他终究是草原上的一代枭雄,即便只有一丝一毫的生存机会,他也不会轻易放弃。即便已身处绝地,他依然要拼。而现在,当部众的斗志已不足以继续与敌人纠缠时,他只有靠自己了!

    一声虎吼般的大喝之后,脑毛大闪电般地连射六箭,将冲在最前面的数名敌人生生从马上射得倒飞出去,随后,他又一拍马,不退反进,提刀就一头迎了上去。

    在还不是察哈尔部族长的时候,脑毛大也是部里数得着的勇士。那时候,他单人张弓就能与数十名敌人交锋而不落下风,这才最终被自己的父亲看重,将族长的位置传给了他。

    只是后来,随着年岁的增加,以及地位的提升,察哈尔部有势力极具扩张,草原之上便几乎没有了能让他亲自动手的强敌。但他却并没有把以前的一身本事搁下,当他以为这一身武艺此生都难以再有施展机会时,却有了今日的变故。

    虽然因为马已跑不起来而导致挥出的刀力量远达不到自己的要求,但脑毛大还是凭着刁钻的角度,灵活多变的方式将冲到面前的数名敌人斩杀马下。

    感受到久未品尝过的杀人快感,脑毛大忍不住又是一声长啸,继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就跟要把胯下骏马的生命力完全榨取出来一般,催动着它以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

    眼见自家族长都已如此拼命,那些察哈尔勇士原来已涣散的斗志又凝聚了一些,也一个个呼喝着紧随其后,朝着敌人扑杀过去。他们很清楚,今日的局面自己怕是很难有活下来的机会了,那索性就放开手脚,和敌人全力一战,杀一个不亏,杀两个就是赚的!

    当察哈尔人的斗志重新回来,又有脑毛大以及其他几名部中强将的努力冲杀,战局又重新变得焦灼,三部合兵之前通过种种手段得来的优势竟开始变得不稳固了,甚至有人已生出了退缩之意。

    远方高坡上看到这一幕的木图心里开始发紧:“我还是小看了脑毛大和他的察哈尔部。没想到,在如此绝地之中他们不但没有崩溃反而爆发出了如此之强的战斗力,这下可就麻烦了!”

    确实,虽然三部合兵在兵力上占了优势,又靠着天时地利和算计把察哈尔人逼到了墙角,但很显然他们也因此丧失了破釜沉舟一战的勇气。而且,这三部合军毕竟不可能同心同德,当敌人虚弱时,他们或许可以通力合作破敌,可一旦敌人反扑,有人就要开始计较自身的得失了。

    人一旦生出私心,斗志就会迅速消退。本还占着上风的战斗很快就被拉成均势,说不准再纠缠下去,战况还会朝着对察哈尔部有利的一面倾斜!

    但事到如今,木图也只能干着急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变坏,而没有解救的办法。除非他和其他两部的首领也如脑毛大般不计生死地带头作战,否则军心是不可能再次提升了。可他却不是善于冲杀的人,他只是个深谋远虑的族长而已,去了也只是送死哪。

    与此同时的另一边,五名骑士也在看着这场草原部落内部的争斗。看着双方舍生忘死的厮杀,胡戈都有些看傻眼了:“这些鞑子还真是凶悍哪,若他们真如此与我大明作战,守边的将士当真能挡下他们吗?”

    “倘若是这样的野外对决,三倍的官军也不可能是他们的对手,我大明军队本就不如他们剽悍,更少了这份野性和血性。但若是他们来攻我边地,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因为我们有坚城壁垒,有巨弩火炮,足以用这些来阻挡与消灭他们的血肉之躯了。”杨震的目光也紧紧盯着面前的战事,口中似是安慰地道:“而这,也正是为何咱们大明,乃至于绝大多数的中原王朝在面对北方民族时一时处于被动挨打的原因所在了。至少在火器真正强大之前,他们的快马弯刀是最致命的武器。”

    “哦……”胡戈似懂非懂地低应了一声,说实在的,他可没有想过那些笨重而麻烦的火枪还能有多强大。

    “大人,情况看着对我们很是不利哪,这察哈尔人着实厉害,再这么下去他们能否转败为胜或许不好说,但我们想将他们一举扫灭的打算就一定会落空了。这可如何是好?”格勒黑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前方的战场上,此时不无担忧地问道。

    杨震却是一声苦笑:“我们不过是局外之人,怎么可能想出扭转战局的办法来呢?但我认为事情还不会完全脱离木图他们的算计,看着吧,也许用不了多久,察哈尔部的优势就要再次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格勒黑满脸不信地摇头,但他的话才刚一出口,就面色一变,露出了惊喜之色:“这怎么可能?”同样的一句话,后面那句的语气却充满了喜悦,因为他发现战局还真就又突然发生了转变。

    自脑毛大以下,所有察哈尔人在拼杀一阵后,就发现自己尚有突围而出的希望,于是他们的斗志更盛,开始全力前冲,希图通过最凶悍的冲击来把敌人击溃,为自己杀出一片天来。

    可如此一来,他们就把全部的兵力和注意力都投注到了正前方,而完全忽略了自己的身后,也忘掉了一个极大的麻烦——在他们的身后,也就是还在熊熊燃烧着的营地里,尚有一支人马存在呢。

    图塔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当他发现对方已将自己和这两千来人抛到脑后时,就知道自己扬名立功的机会到了,当即举起刀来,率先徒步朝着察哈尔部的身后杀了过去。

    而他所率的那些三部及奴隶合军,也心知这是一个能彻底底定战局的大功劳,便也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虽然他们多是步兵作战,但冲击力却也不容小觑,狠狠地一下就撞在了敌人最薄弱的后方防线之上。

    就跟之前察哈尔人在脑毛大的激励作用下迅速击溃三部合军的前军一般,他们的后军也迅速被这支突然攻来的队伍击破。后方一旦出现问题,整支队伍的战斗力就迅速衰退,战局随之再变。

    与他们正苦战着的三部合军立刻就发现了这一好消息,都不用各自的首领下令,他们就拿出了最强的冲击力,朝着察哈尔军反击过去,他们拿定了主意,这一次,一定要一举将敌人彻底击溃。

    脑毛大更清楚情况的危急。自己拼了命创造出来的一点机会,在背后遭到袭击后已彻底消失,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形势还没有完全恶化之前杀出重围以图后计。

    想到这儿,他便在将面前数名敌人砍杀逼退之后,猛地一兜马头,就带着身旁数十名亲信护卫朝着斜刺里冲去。他深信,只要活着,就有机会翻身。哪怕自己的部落亡了,哪怕再没有可用之人,哪怕穷途末路,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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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穷途末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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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生死存亡的这一刻里,脑毛大彻底展露了他是草原上难得出现的枭雄的一面,当战局刚刚被扭转的瞬间,便已作出判断和决定,毅然决然地放弃了追随自己多年,直到如此境地还在为自己拼死作战的部众,选择了脱身逃走。

    这一选择,不光是他面前的敌人没有想到,正和三部合军苦苦交战的察哈尔勇士们也没有料到自己的族长竟会在这么个要命时刻转身就走。而另一方,木图等几名指挥作战的首领也大感意外,半晌都没能反应过来。待他们想到情况不妙,欲要下令让身边的护卫出马追赶时,显然已来不及了。

    眼见脑毛大就要纵马而走,敌我双方一两万人竟无一个能阻挡他的去路,这让木图他们神色变得极其难看。他们很清楚,一旦今日走了脑毛大,将来势必会多一个心腹大患,毕竟以其在草原上的威名,要想卷土重来也未必是一件难事!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脑毛大的临阵脱逃要得逞时,四骑人马突然就从斜刺里杀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最适当的角度打横里冲向了脑毛大及其三十来名亲信护卫。

    所有人再次发怔,但他们也都清楚一点,无论这突然冒出的四骑人马是什么人,有何本事,但只要他们能阻上一阻,让脑毛大离开的脚步稍微缓上一缓,他就再难脱身。

    “是明国的杨朋友……”在惊喜之后,木图已看清了这突然出现的人的身份,正是杨震等人在这个节骨眼里出手了。

    当所有人的绝大多数精力都投放在战斗本身时,杨震却依然关注着脑毛大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当图塔他们突然从背后给了察哈尔人致命一击时,杨震心里更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说不定脑毛大会跑!

    正是产生的这个想法,让杨震果断地率着自己的三名兄弟催马冲了出去,并在脑毛大确认方向之后,火速截击,挡下了他们的去路。胡戈因为断去一臂的关系,此刻已参不得战,只能有些遗憾地留在原地,心里默默为这四名杀上前去的兄弟加油鼓劲了。

    策马疾驰向脑毛大的同时,杨震已拔刀在手,身体迅速与马背紧紧相贴,刀锋直朝着敌人冲来的方向,他相信,只要和敌人相接,只凭着胯下马的冲力,就能用这刀轻易将敌人砍成两段。

    战场上的厮杀与寻常的比斗很不相同,它来得更直接,更干脆,也更残酷。往往一个照面间,双方就会定出生死。

    当发现杨震他们突然出现并朝着自己这边奔来时,脑毛大也心知只有迎上前去这一条路可走了。此时再转变方向,势必拖慢速度,从而被敌人于后面赶上,那自己费尽心思才想出来的逃遁大计就势必全盘落空。想明白这些他的当即也把刀一横,同时也把心一横,喝了一声:“迎上去,杀!”

    “杀!”脑毛大身边这些最忠心的下属应和地吼了一声,也横刀上迎,誓与杨震他们做最后的拼杀。而他们也相信,以自己的人数和势头,必然能将这四个螳臂当车的家伙彻底碾碎,如果他们不及时躲开的话。

    杨震当然没有躲避的意思,他目光坚毅地盯着前方,心里计算着各种杀敌破阵的冲击角度,以及在接阵后自己又该如何变招。只短短一瞬间,杨震已算好一切,同时口中高声道:“向兄,帮我看着点两侧,我直取对方首脑。”

    “好!”一贯以来,向鹰都是那么的沉寂,即便是在如此紧张的时刻里,他也是一副冷漠的样子,就好像他们只是出去串个门一般。

    双方的距离随着各自的策马飞奔已越来越近,二十丈……十丈……五丈……转眼间,双方甚至都已能看清楚对方的模样和那咬牙切齿的可怖表情了。

    终于,随着杨震舌绽春雷般的一声暴喝,对冲的双方终于迎面撞上,随即挡在他面前的那名察哈尔勇士就与他擦肩而过,在奔出去数尺后,才猛地身子一顿,随即跌落马下。

    就在两人正面相交的瞬间,杨震已早那人一步递出刀去,迅速地划开了他的胸腹,使那人递出的一刀在临近自己身体的同时已失去力量。

    而在杀死第一个敌人后,杨震的动作竟没有稍微的停顿和改变,继续刀锋向前,迎接下一个敌人的到来。

    “唰唰唰……”身畔随即响起了阵阵的刀声,但杨震却根本连闪避的意思都没有,依然勇往直前,只攻不守。而能让他如此决绝冲击的原因,只在跟随于他身侧,把一口刀舞得滴水不漏的向鹰的掩护。

    两人一攻一守,竟在与敌人接战的瞬间,就像钉子钉进木板中那样轻易就穿透了敌人的防线,直朝着中间那个最终目标杀去。

    眼见他们竟如此犀利厉害,脑毛大的神色也变了。原来以为只消一个照面就能解决的问题,却成了大问题,这不但没有让他感到彷徨与担忧,反倒是激起了他最强大的斗志来。

    你们既然一定要取我性命,那就来吧!只要你们够厉害,我脑毛大的命被你们拿去了又如何?

    带着这全无所惧的心情,脑毛大横刀冲起,竟比身旁不少人更快地来到了杨震跟前,同时劈出极有气势的一刀,直夺杨震的胸口。

    在迅速砍翻五六名挡在自己前进路上的敌人后,杨震也终于可以和脑毛大正面一战了。看着这张须发皆张,带着狂放怒意的脸,他不禁想起了几个月前,白登山的那一幕。

    当时,自己站在山上,看着这个家伙指挥大军对自己发起猛烈攻势,同样是这个人,在自己突围时率部紧追不舍,致使无数兄弟葬身边地。而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感受身处绝地的绝望了!

    想到这些,杨震的双眼猛然一眯,眼中的杀气更重,手中刀一晃一闪间,就已迅速地横在面前,正挡下了脑毛大狠狠劈来的一刀。

    “铛!”随着双刀碰撞,两人在马上的身子都陡然一震,对方力量之大都有些出乎他们的想象。

    但即便如此,杨震的反应也依然要快过脑毛大不少,就在一交手后,他双腿就已从马镫处抽离,腰上一使劲,整个人就已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这一下,大大地出乎了脑毛大的意料。以往与人交锋,从来没有一个人在马战时会突然弃马,更别说跳上半空了。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一个道理,马战时战马不光是你的坐骑,更是你最犀利的武器,因为你可以借它的冲劲来劈砍出人力无法达到的凶猛刀势,更别提身旁这么多战马乱奔,你若下马是很可能被这些敌我不明的战马踢踏踩伤的。

    可就是这么一迟疑愣怔的工夫,脑毛大已使自己陷入了再难翻身的境地。身在半空的杨震趁着他迟钝的瞬间,如一只鹞鹰般扑到了他的马前,随即伸手一扯那马的辔头,人已挂在了脑毛大的马身之上。

    杨震很清楚自己与脑毛大相比的优劣势在哪儿。优势自然是自己武艺要比对方强得多,而劣势则是对马的控制。即便他身手灵活,武艺了得,但只论马上功夫,他还是要远远逊色于这些打小就在马背上成长起来的草原战士的。所以在交手的瞬间,他就已作出判断,舍短取长,弃掉自己的坐骑,再和他贴身作战。

    一旦发现杨震竟飞上了自己的马来,脑毛大顿时就是一惊,随即一刀就又狠狠地朝着侧下方的杨震劈了过去。但这一下显然已有些迟了,杨震一拉马缰,身子就往下一沉,竟从脑毛大所乘的马腹底下给穿了过去,瞬间来到了他的另一侧。

    而这个时候,脑毛大的全副心神还在这一边,当他一刀劈出,目标却已消失不见时,便知道情况不妙了。

    “呼”的一声,杨震翻身已来到了脑毛大的身后,与他同乘一骑,同时手中刀已稳稳地架在了他的咽喉处,口中喝道:“都给我住手!”

    虽然对那些察哈尔人来说,他这话就只是一个怪异的声音而已。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看去,随即,众护卫的脸上就变了颜色。

    本来,他们还凶相毕露地要上前和格勒黑他们一战呢,现在动作就缓了下来。自己的首领落在了别人手中,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那边,向鹰他们本已处在了很不利的境地,他们毕竟要面对数十杀红了眼的凶悍蒙人,即便他们自身武艺都还不错,可终究双拳难敌四手。但现在,一切都已不是问题,当脑毛大落在杨震手里的一刻开始,这场战斗就已算结束了。

    不光是这里的战斗,就是在营地跟前的混战,也在这一瞬间停滞了下来,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看着杨震,看着他手中那把兀自有鲜血滴落下来的刀紧紧压在脑毛大的咽喉处,似乎只要他略一用力,这个叱咤草原多年的枭雄就将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虽然此时他尚还活着,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已是脑毛大最后的末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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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不辞而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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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演绎的故事之中,一个威猛能打的将军往往会在战争中表现得异常抢眼,并很容易靠着个人的武艺来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但事实却绝非如此,当两支军队真正交锋时,能决定胜负的永远都是指挥者的谋略,以及对天时地利各方面的把握,至于将领的武艺,最多只是个能提升士气的辅助因素而已。

    所以照正常情况来看,杨震虽然有着一身过人的武艺,却也不可能真正主宰一场战斗。可今日,他却愣是凭着自己的本事,一下就底定了这场草原之上新老更替战斗结局,这是他之前怎么都想不到的,也是在场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

    随着脑毛大被杨震贴身制住,还将刀横在他的咽喉处,威逼那些还想着上前的察哈尔勇士停步,这场战斗就此结束。

    那些察哈尔战士本就因为部族被灭,自身又陷于绝对的绝地而斗志涣散,再加上自己族长的突然弃众而去的行径,以及他最终被人生擒的结果,这每一件事情都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意志,直到彻底崩溃。

    “当啷!”不知是哪个人首先松开了紧握的刀柄,使弯刀落地。随即,诸多察哈尔人都丢弃了自己的兵器,在明知继续战斗必然会死的情况下,他们实在难以铁下心来,继续为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理由去和敌人拼杀。

    看到这一幕的脑毛大此时满心都是懊悔,早知是这么个结局,自己还不如带着手下拼到最后呢。那样,即便是死了,也是死得其所,也会像个男人和英雄般被后人记住。但现在,只怕别人都会给自己带上临阵脱逃或胆怯之类的标签吧。而且,自己的察哈尔部也将就此彻底灭亡,他已没有了任何存在的意义。

    想到这儿,他反倒是坦然了,猛地把脖子往前一探,就想借着杨震手中的刀自尽。脑毛大毕竟是一代枭雄,即便已是末路穷途,也想要留下一点尊严。

    只可惜他身边的是杨震,就在他身子一动时,杨震就已料到了他接下来会做什么,便把手腕一拧,让脑毛大往前的一撞只撞在刀背之上,随后,他另一只手唰地扬起,往下一劈,就打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将之一下劈晕过去。

    待他迅速做完这一切,再看四周时,便发现三部联军已涌了上来,将所有察哈尔人都给包围起来,就是自己身周那些察哈尔人,也已被围,并有不少自觉地下马,抛去了兵器投降了。

    既然战斗已然输了,那就没有苦苦挣扎的必要。草原上的人向来以生存为第一要务,只要不是必死之局,在确信无法取胜后,他们就会放弃抵抗,进而加入到胜利的一方帐下。即便是一向骄傲的察哈尔人,在这个时候也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面对着如此场景,其他两部的族长自然是眉开眼笑的,这一回,他们再不必担心会被脑毛大以及他的部众报复了。而且经此一战,他们的威名必然大盛,也能从中获得不少的好处,以增强部落实力,这实在是一举多得的买卖哪。

    倒是木图,这时候却并没有去关注这胜利的场景,既然胜利已是注定,他又何必再费心思去看呢?他的目光,只是定定地看着那个生擒了脑毛大的杨震,神色间显得很是严峻。

    他之前也知道杨震不是寻常人物,不然他也不可能被人杀得流落草原,更不会帮自己想出这么个主意来了。可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原来杨震不但身份和智力不同寻常,就是一身武艺也是极其少见的高强。能在数十名骑兵的护卫下杀到脑毛大跟前,并将之生擒,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他究竟是什么人?我又该怎么对待他呢?”木图的脑海里不时转着这两个想法,但一时间却又拿不定主意。

    可接下来,他显然是没有工夫去细想这个问题的,因为眼前的胜利还需要他来主持与接收,当战斗结束之时,他的责任才刚刚开始。

    片刻之后,不少人就来到了木图跟前,想听他的意思,到底该如何处置这些投降的察哈尔人,接下来他们又该做什么,一切的一切都需要他这个三部合军的主将来做最后的决定。这让他不得不暂时抛开对杨震的心思,开始按之前的想法说起话来……

    杨震也感受到了来自众人的注目,尤其是来自两个人的目光,更是让他心生异样。一个是站在高处的木图,他从此人的目光里感受到了愣怔和欣赏,以及一些更复杂的情感。而另一道目光,则来自侧方尚在燃烧着的察哈尔营地之前,图塔也正用异样的目光审视着他,只是从他几乎没有多少温度的眼神里,杨震却有些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即便如此,这也已足够让杨震心生警惕了。

    押着脑毛大,杨震并没有将人送出去的意思,只是和几个兄弟一起静静地看着三部合军兴奋地庆祝,收编那些察哈尔人。待一切都尘埃落定时,天早已黑透,时间也来到了两更左右。

    在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照之下,杨震和格勒黑两人缓步来到木图跟前,此时他的周围才刚有人散去,他的脸上也带着一丝疲倦。一见杨震过来,他的脸上便又现出了一丝笑容来:“这次真要多亏了杨朋友哪,不然要是叫脑毛大走脱了,将来必成大患。”

    “木图族长言重了,在下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他的部族已被彻底歼灭,即便能逃得性命,只怕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杨震谦虚地道。

    “对了,敢问脑毛大人呢?我还有些话想和他说说。”木图看了杨震一眼,就向他要起人来。

    杨震却没有接他的这个话茬,而是道:“在下此来却是有一事相求,还请木图族长你可以答应。”

    “却是何事?我之前就曾说过,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你只管提。”

    “我想把脑毛大带回去,此人对我大有用处。”杨震也不客气,当即就提出了自己的意思。

    这话听得木图眉头微微一皱:“你要带他回明国去?”但很快地,他又有些释然地一笑:“倒也不是不行,如今他对我们来说,确实没有了什么威胁,而且我相信把他送去明国,他应该也回不来了吧?”

    “正是。之前他欠下了太多的债,我把他带回去也是让他用命来偿还这些债的!”杨震如实作答。

    “那我就把他交给你处置吧。”木图点了下头,随即又有些为难地道:“不过有一件事,我却想问问杨朋友的意思。”

    “族长请说。”

    “杨朋友你是我见过的无论智计还是武勇都是最顶尖之人,像你这样的人才却在明国被人迫害,要流落到我草原之上,连我这样的人都为你感到不平哪。不知杨朋友有没有想过跟着我们一起创造一番大业哪?你放心,只要你肯跟着我们一起,我必不会把你当成外人,你甚至可以和我平起平坐!如何?”说完这话,木图的一双眼睛就紧紧地看向杨震,满眼都是诚恳之意。

    他这番招揽之意大大地出乎了杨震的意料之外,让后者委实愣了一下。半晌才苦笑一声抱拳道:“木图族长如此看重在下,实在叫人受宠若惊哪。不过……”说到这儿,杨震为难地轻轻摇头:“在下的家人朋友都在大明,若是就这么投了你们,只怕他们的处境可就危险了。所以还望族长能够见谅,在下无法答应你的要求。”

    “竟是这样吗,那还真是遗憾哪……”木图有些遗憾地一摇头,随即有道:“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杨朋友不必说什么抱歉。对了,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离开这儿?”

    “这个嘛……”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木图那张现在看着已有些捉摸不透的方脸一下道:“此战我的兄弟也受了些伤,怎么也得让他们把伤都将养好了才能启程吧。”

    “好,到时候我会设宴为你送行。”木图再次一笑,笑容里带上了不小的遗憾。

    待杨震转身离去,图塔便来到了木图身旁:“木图族长可跟他提及加入一事了吗?他又是怎么说的?”

    “他拒绝了,就像你所猜测的那样,身为明国人的他并不想加入咱们。这也是人之常情嘛,想来他在明国的地位也不低哪。”

    “那我之前的建议呢?族长可准备采纳吗?”图塔的眼中闪着一丝精芒。

    “一个有才干的人既然不能为我所用,就干脆毁去吗?”木图有些犹豫地道:“他毕竟帮了我许多,就因为这个而把他除去,是不是太卑鄙了些?”

    “族长,这样一个人若成为你我的敌人,将来必然会给我们造成极大的损伤,不如及早除之。至于你所说的卑鄙,只要能成大事,这点又算得了什么呢?你不是希望成为下一个成吉思汗吗?没有这等心志,是做不了他的。”图塔言辞恳切地道。

    “这……再让我好好想想吧。”木图皱着眉头,一时却还是无法下定这个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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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不辞而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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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我们的意思吗?”一见杨震转回来,夏凯就很是关心地上前一步低声问道。

    杨震轻轻一点头:“他倒是答应了把人交给咱们处置,不过……”说话间,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丝隐隐的不安。

    “那太好了,这么一来,咱们总算是没有白来这一趟!”夏凯下意识地说了一句,但随后便发现了杨震的异样:“大人,可还有什么不妥吗?”

    “正是。他虽然答应把人交给我们处置,却提出想让我们归附于他的盖乞部。”杨震说着,眉头更是锁了起来:“这事可不寻常哪。”

    “啊?”在旁听着他们对话的胡戈闻言也面露讶色:“他们倒是打得好算盘,那大人的意思是?”

    “我自然是婉拒了他,不过,看他的神情,似乎另有打算。”杨震回想着之前木图在听到自己的拒绝后的神情,心里的不安就更深了一些。

    “大人可是担心他们会因此而对咱们不利吗?”夏凯是这些人里头脑最是灵活的,一下就看出了杨震的心思。

    “是啊,所以我觉着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儿为好。”话说到这里,杨震又打了个突,他想到了之前木图问他何时离开此地时那有些躲闪的眼神来,这里面的问题就更严重了些。

    “不成,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必须尽快想法离开此地……不,不是尽快,为免夜长梦多,我必须立刻离开!”在心里迅速转过几个念头后,杨震已有了最终的决断。随着主意被他拿定,他就已猛地扬起头来,对身边几人道:“你们都听好了,等一会儿……”

    大帐之中,木图面色有些纠结地踱着步,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这模样被刚掀帘进来的儿子乌疆见到后,便有些关切地问道:“父亲,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吗?我们不是已经把察哈尔部彻底歼灭了吗?难道你担心还有与他们亲善的部族前来找我们报仇不成?”

    面对自己的儿子,木图觉着也没有隐瞒心思的必要,就笑了一下道:“倒不是因为他们,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还有人竟比察哈尔部更让父亲你头疼的?这是什么人哪?”乌疆大感意外地追问道。

    “你觉着那位明国的杨朋友怎么样?”木图不答反问了一句。

    乌疆顿时现出几许敬佩之意道:“我对他是很佩服,也很感激的。要不是他为我们出了这个主意,我们盖乞部就不会有今日。而他之前又能轻易将脑毛大给擒下,确是个文武兼备之人。除了父亲,我以前还没有如此敬佩过什么人。”

    “是啊,这个杨震无论头脑,还是身手,都是这世间少见的,你说我们要是可以把他收入帐下效力,那该有多好哪。”木图也不禁附和似地感叹道。

    “啊?原来父亲是打的这个主意,那何不直接和他说呢?他这次流落到我们草原之上,也必然是受人迫害所致,我想他应该不会拒绝吧?如果父亲觉着难以开口的话,就由我来跟他说吧。”乌疆当即自告奋勇地道。

    回应他的,却是一声苦笑:“你道我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吗?我早就问过他的意思了。”

    “那他是怎么回答的?”其实乌疆从自己父亲的神色间已能猜出这是个什么答案了,但还是问了一声。

    “他说他要返回明国去,不可能为我们所用,即便我可以把部中权力让出一半,他也不肯点这个头。”说到这儿,木图又是轻轻一叹,显得极其失落与惋惜。

    乌疆的情绪与其父也没有什么两样。经过这段时日的接触,他对杨震也有了不小的好感与敬意,一想此人就要离开,心里当然也很是不舍,便也陪着父亲一起叹了一声:“哎,既然他是这个心思,那也就没有办法了。”

    “是啊,没别的办法了。此人智勇双全,若是成为明国将领,对我们草原来说势必会是心腹之患,既然他不肯为我们所用,说不得只能先行除掉,以防万一了。”顺着儿子的感叹,木图终于说出了自己最终的决定。

    图塔之前所言甚是,这么个厉害之人,若是不能将之招揽到帐下,而且他还可能成为自己的敌人,那为了将来考虑,就必须将之铲除了。虽然木图也觉着这么做很不地道,但身为一个部族的族长,一个有远大抱负的男人,有时候即便知道这么做是违背道义和良心的,却也只能昧着良心干一回了。

    而在听到他这脱口而出的意思后,乌疆却是面色大变,忍不住叫出声来:“什么?父亲竟要杀了杨震?这怎么可以?他可是对我们有大恩之人哪,若不是因为有他,我们盖乞部现在还是那个孱弱的小部族,察哈尔人随时都可以抢掠咱们,我们怎能如此恩将仇报呢?”

    木图没想到自己儿子的反应竟会如此激烈,也不禁愣了一下,这低喝一声:“你轻着些,若是此事被别人听了去,事情可就做不成了。”

    乌疆这才把声音压低,但脸上依然一副固执的模样:“父亲,我们一向光明磊落,你以前也总是教我做人要恩怨分明,怎么今日却生出了这样的想法来,竟要把我们的恩人置于死地!”

    “不错,我以前确实教了你那些,但那时我们只是一个连自保都尚且困难的小部落,自然无所谓。但现在却不同了,咱们有了更高的目标,那有些东西就必须打破。或许现在你还不明白我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可是父亲……”

    没有让儿子把话继续说下去,木图已一摆手道:“我意已决,你就不要再说了。这事,我会去安排的,你只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了。去歇息吧,这些日子里,你也够累的了。”

    乌疆张了张嘴还待再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被他给咽了回去。不知怎的,这次与父亲相处,他已感觉到了以往所没有的压力,这让他连和父亲争辩到最后的底气都没有了。最终只能低低地答应一声,随后满脸忧虑地退出帐去。

    “小子,现在你还不会明白当一个族长必须从全局考虑的道理。但我相信,你早晚会明白其中的轻重,从而做出和我一样的取舍来的。”在儿子退出去后,木图轻轻地说了这么一句,同时心里已打定了主意,这几日里就想出个办法来把杨震等人全部除去。

    虽然他坚信自己儿子以后总会明白自己的苦心,但至少现在,乌疆对此还是无法接受的。尤其是当他回到自己的帐中,躺在毡毯之上,身体疲惫不堪,可却依旧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睡时,那种愧疚与负罪感就更重了些。

    “我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父亲手里吗?他们可是我们盖乞部的大恩人,要是这么让他们死去,我的良心只怕一辈子都难以安定了。长生天只怕也不会容许我们做出这等忘恩负义的事情来。可父亲他说这是为了我们盖乞部,我又能怎么样呢?去告诉他们真相,然后帮他们逃走吗?可他们会信吗?即便他们信了,他们又有能力离开这儿吗?”

    问题一个个地从乌疆的脑海里不断涌现,使得他不但没有半点睡意,反而更清醒了些。最终,在一番煎熬后,他霍地从地上翻身而起:“不成,我不能就看着他们被杀,我必须去跟他们说出实情!”

    打定主意,乌疆没有再犹豫,当即就出帐,直奔向杨震他们的住处而去。

    在来到离他们的帐篷还有一小段距离时,乌疆又不禁有些迟疑了:“我就这么去和他们说实话吗?他们会信我吗?还有,他们听了这话后又会怎么看我?”在好一阵踌躇之后,他还是一咬牙,快步来到了帐前,一把就掀开了帘子:“格勒黑,你出来一下,我又话要跟你讲。”最终他还是准备和自己交情最好的格勒黑说出这事。

    但帐中却没有传来回应,虽然现在是大半夜的,里面的人应该正在沉睡,可自己都如此直接地来了,又说了话,怎么还没有半点回应呢?

    乌疆有些不解地朝帐中一看,随即就愣住了。那本来住着好几人的大帐,此刻虽然黑灯瞎火的,却依然能被他清楚地看明白,里面竟空无一人。不但杨震他们几个不见了,就是本来关在这儿的那个明国商人,也不见了踪影,还有刚被他们拿下的脑毛大,也一并不在这儿。

    “这……”乌疆很有些奇怪地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帐篷,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他们都去了哪儿?”

    这个问题随着他的目光落到帐外,发现一直拴在帐外的那十多匹骏马也不见后,答案也就明了了:“他们竟不辞而别了吗?”在生出这个想法后,乌疆的心情很是复杂,不知自己该是为此感到高兴,还是忧伤了。但他确信,今日之后,杨震他们就不可能再是他,以及他们的盖乞部的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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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同病相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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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呼啸着从千年古城大同穿过,将从秋风里幸存下来的枯叶也片片吹落,化作满天的叶雨,飘散在空中。

    虽然这才十月过半,但处在北方的大同却已呈现出了浓浓的冬的寒意来。当那带着刺骨寒意的北风呼呼吹来时,街上的行人就不自觉地加快了步伐。而头顶处那压得低低的彤云,更似乎是在宣告着一场大雪即将来袭。

    蔡鹰扬快步行走在城东的街道之上,脸上挂着深深的忧色。虽只短短几月工夫,但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蔡鹰扬已经不见了,杨震的失踪,让他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少。

    在前段时日里,他带了人在大同周边都找了个遍,可依然没有寻到杨震他们的任何踪迹。这让他更为自责,自己就不该听从杨震的意思护着钦差大人回来,想必有自己在他身边,应该能更安全些吧。

    但这两日里,蔡鹰扬又觉着或许杨震的选择并没有错,因为他在大同,劝住了两个急于北上寻人的女子,使她们不至涉足险地。只是即便她们暂时听从了他的劝告,留在城里,可他也知道,或许再过些时日没有杨震消息的话,她们是依然会北去寻人的。

    看了一眼头顶的铅云,蔡鹰扬再次重重地叹了口气,只觉着自己的心头也如头顶的这片天空一般,压着沉重的阴云。

    其实何止是他,他想到的那两个女子此刻心中的不安与阴翳比他更甚数倍。这是两个容色殊丽,如春兰秋菊各胜擅场的美人儿,一个娇俏可人,一个温婉秀丽。一个如小家碧玉般让人怜惜,而一个则是大家闺秀的风范,任何一个举动都透着一种别样的雍容与美感。

    这两个此时正坐在长升栈天字号院的一个客房里女子,自然就是杨震的两个红颜知己,张静云和洛悦颍了。

    张静云在北京从唐枫那儿得知杨震遇险后,便不顾一切地赶了过来。至于洛悦颍,她的心思也是一般,也在说服自己的父亲洛成章后赶来了大同,而且洛成章为了女儿的安全,还派了不少得力下属护着她,听从她的指挥行事。

    这两个本来并不知道对方存在的女子,因为杨震的遭遇而同时跑来了山西大同,并在此地相遇。而通过蔡鹰扬这个熟知二人与杨震身份,又没什么心机的家伙之口,两人很快就知道了原来自己的郎君除了自己外,尚还有这么个红颜。

    刚开始时,两女心里还是有些尴尬与埋怨的,想不到一向对自己极其温柔的杨震竟还留了这么一手。她们甚至曾想过要怎么对付这个花心的家伙,叫他今后都不敢再瞒着自己。

    但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杨震依然是音讯全无,两人的心思就变了。她们是真怕杨震有个好歹,若真是那样,那她们今后的人生将一片灰暗。

    也正是因为同样担心杨震的安危,两人间不自觉就产生了同病相怜的感觉来,两人的关系也随之亲近了一些,再不如之前般尴尬。而在两人试着互相了解和交往了一阵后,又都发现对方其实很好相处,于是两个女子间就不再如之前般隔膜尴尬,亲近了起来。

    洛悦颍喜欢上了这个娇憨可爱,还带着些天真的妹妹。而对于她这个温婉大方的姐姐,张静云也是很倾慕的。再加上两人都担心那个不知去向的男人,话题自然也就更加集中,两人的感情自然升温得极快,没几日工夫,两人就已开始姐妹相称。

    此刻,在姐妹二人跟前的桌子上还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上面正沸腾着一壶好茶,那是洛悦颍自杭州带来的龙井。只是两女虽然闻着那沁人心脾的茶香,却没有喝上一杯的意思,只是各自痴痴地看着门外那方黑压压的天空,各自想着心事。

    半晌之后,张静云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姐姐,这都好几个月了,你说二郎他到底去了哪儿?他怎么还不回来啊?”说话间,眼中又隐隐闪过了一丝泪光。

    其实在得知杨震出事之后这段日子里,张静云已哭不好多次,直到遇到洛悦颍后,因为得了她的开解,她的情绪才好转一些,才没有如以前那样经常流泪。

    洛悦颍见她如此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下既是怜惜也是自怜。只是她毕竟见识多些,年纪也大些,又以大姐自居,所以在张静云面前一向表现得很是沉稳。在强自忍住悲伤后,她才道:“你不要胡思乱想,二郎他一定会吉人天相的。他以前不也经历过许多危险吗,不照样克服过来了,这一次也一定不会例外。”

    听她这么说来,张静云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是啊,我第一次遇到他还是在一条客船上呢。那时候,他被好多敌人袭击,结果还是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最后还……”说到最后,她才想起那些敌人好像是洛姐姐所在的漕帮的,便立刻住了口。

    洛悦颍也是听杨震说起过此事的,这才知道原来张静云竟比自己更早认识杨震,这让她心里竟有些小小的吃味了。但现在两人关系极好,杨震又不在身旁,这种干醋也就在心里一转而已:“所以你大可以放心,二郎一定不会有事的。”

    “嗯!”张静云重重地点了下头:“我相信二郎一定会回来的,姐姐你也是信的吧?”

    洛悦颍勉强笑着点了点头。其实比起单纯的张静云来,她心里的压力更大。这都三个月了,杨震人不回来也就算了,可连音信都没有传回来一点,这就很让她感到不安了,但在张静云跟前,她却不能表露出自己的担忧,只能暗自忍耐,同时还得安抚着这个小妹妹,其实真论起来,洛悦颍可比张静云更不容易。

    见她这么表示,张静云心下更定了些,于是就提出了一个让她有些担心的话题:“姐姐,你说二郎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美人儿,所以才没想着回来?”

    “啊?”洛悦颍有些意外地看向张静云,上下打量了她半晌,连心里的担忧和伤感都减少了许多。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位妹子的小脑瓜里都放了些什么,怎么思维如此跳跃,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觉着二郎绝不是这样的人。”

    “如果是以前,我也相信他不是这样的人,可现在……他居然瞒着我们两个,要不是我们正好都来了大同,都不知要被他瞒到什么时候呢。你说他会不会还瞒着我们在哪另有第三个红颜知己?这次说不定他就躲在大同某个女人家里呢。”

    听着她这一番异想天开的分析,洛悦颍都不知该怎么表示才好了。不过张静云能这么想也是件好事,这样至少能让她有点希望不是吗?

    张静云内心何尝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多荒谬,但为了给自己一个继续等待下去的借口和勇气,为了让自己和洛姐姐更坚强,她也只能装傻充愣了。只希望二郎真能平安归来吧,即便他真的因此带回来另一个姐姐妹妹,她也认了。

    洛悦颍在刚开始的错愕之后,又从张静云的眼中瞧出了她的真实心思,心里不觉又是一阵感动,却不再点破。只是点点头:“如果他真敢这么做,看我见到他后怎么修理他,让他知道我们姐妹也不是好欺负的。”

    “嗯!我一定和姐姐站在一起,不让他好过。”张静云也赶紧附和道,就好像杨震即将从门外走进来一般。

    在说了这么会儿胡话后,两个女子就再次陷入了沉默,直到一名灰衣精干的男子来到门前:“大小姐。”

    来的正是洛悦颍带来的漕帮中人,为了寻找杨震的下落,他们早被洛大小姐派去大同周围寻找杨震下落去了。这位是回来作个禀报的。

    洛悦颍一见是自己派出去的人,当即就有些紧张地问道:“可有发现二郎的踪迹吗?”

    灰衣男子略有些不安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但还是硬着头皮摇头道:“兄弟们几乎把大同城外都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杨千户的下落。其实之前锦衣卫的人就这么做过,也是一无所获。所以……”

    洛悦颍听他话里的意思是在怪自己让他们做无用功,顿时柳眉轻轻地竖了起来:“即便如此,我们也得找。你可别忘了,杨千户可是帮过我爹爹和漕帮大忙的,现在他出了事,我们怎能坐视不理呢?”

    “是,是属下一时急躁说错了话,还请大小姐责罚。”那人一见洛悦颍动怒,赶紧认错道。

    洛悦颍叹了口气:“我罚你做什么?我知道你们连日来一直在外寻找又无任何收获必然会有想法,可我希望你们能多费些心。其实除了我大明境内,你们也可以去草原上打探一下他的下落,说不定他在那里呢。”

    “草原?”灰衣男子略愣了下,随即点头:“属下明白了,我这就安排人去那边找找。希望杨千户确实在那吧。”说着,拱手而退。

    看着那人匆匆而去的身影,洛悦颍只觉着心里愈发地沉重起来,她抬头看天,却发现竟有几片雪花开始落了下来……

    “已完全是冬天了,二郎,你到底在哪儿啊?”洛悦颍的心里忍不住一声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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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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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十多骑驰骋在草原之上,朝着南边的大明方向而去。不过坐在马上的却只有七人而已,其中两个还被人用绳索牢牢地捆缚在马上,使他们无法完全发挥胯下战马的速度,从而脱离队伍。

    这一行即便是在飘雪的日子里依然不停赶路的人马自然就是打从察哈尔部偷跑出来的杨震一众兄弟,以及那两个对他们来说很有用的俘虏,脑毛大和姜浩了。

    他们已在草原上跋涉了好一段时日,随身携带的粮食和饮水即将告罄,但直到此刻,依然没有能从草原离开,返回到山西境内的感觉,这让其中几人生出了几许不安来。

    趁着换马歇息的当口,夏凯便凑到了杨震跟前,小声问道:“大人,咱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不然怎么过去这么久,依然还在草原上晃荡?”

    杨震其实心里也没底。虽然有着几百年后的经验,但在如今这个没有先进仪器,又不见日头的环境里,确实很容易迷路。但为了安抚下面之人,他还是断然摇头:“不可能,咱们一路向南,又没有变过方向,一定不会走错的。想必是我们太过深入草原腹地的缘故,这才到今日还没有回到大明境内。不过照我推算,再赶上三两天的路程,就该到地方了。”

    夏凯听他这么一说,虽然心下依然有些担忧,却还是答应一声明白,然后自顾拿出了一张硬得如石头般的饼子啃了起来。

    杨震淡淡一笑,随即就取过自己的食物,从中分出一点拿到了身旁的姜浩嘴边:“来,你也吃些,等下就要继续赶路了,你还得撑着些。”

    姜浩本来有些显白的脸色如今已变得黑黄,那是担惊受怕,以及连日来的风吹雨打后造成的。虽然递过来的只是一块硬而黑的饼子,以前这种东西他连正眼都不可能看上一下,但现在早已腹中擂鼓的他还是赶紧双手捧过,直接就往嘴里塞去。

    看他如此狼狈的吃相,杨震不觉咧了下嘴:“知道这滋味儿不好受了吧?本来我们都不必遭这罪的,却因为你们使出那毒计来,才害了我,结果也害了你。这应该就叫自作自受了吧?”此时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和盘问,杨震已把之前的一切都问了个清楚,包括白登山那场围杀的前后因果,也早已被他掌握。所以才会有此一说。

    姜浩一声苦笑,虽然饼硬嘴干,但还是努力把稍微软了些的饼咽下肚去,这才道:“那事我虽然知情,但却与我无关哪,怎么能说我自作自受呢?”

    杨震可不想与他争辩这些,便只是笑了一下,随即也吃起饼来。但被挑起话头的姜浩却没有这么算了的意思,在把手上的饼子啃完之后,他又道:“你考虑得怎么样了?你还是放过我吧,不然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你被看自己是什么朝廷钦差,其实在山西地界,你这身份根本没多少用处。若是叫他们知道了你掌握了他们的证据,只怕你就是回去了也是死路一条。”

    杨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到了现在你还不放弃,想说服我吗?”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哪。你没有和我们这些家族打过交道,所以不知道几大家族到底有多大的势力。这么跟你说吧,一旦我们李家,以及柳、钟等世家要铁了心做成某件事情,就是当朝首辅张太岳也难以阻拦。而你虽然掌握了一些对我们不利的证据,但我相信依然无法威胁到几家的存亡。而且这反倒会让他们对你下狠手,你这又何必呢?”姜浩说着,很有些诚恳地看向杨震。

    杨震也不觉陷入了沉思。其实这一路来,他也考虑了不少,这个姜浩所言虽然未必都可信,却也有他的道理。几个已在山西当地盘踞了上千年的世家,确实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就彻底被毁灭,不然他们也不至于留存这么多年了。而一旦自己打不死他们,他们的反击势必极其凶猛,到时候以自己的身份真能抵挡得住吗?

    还有一点,现在的杨震可不像以往般是孑然一身的光棍,可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和这些世家拼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他也有自己的亲人,并不希望张静云、洛悦颍以及兄长杨晨受自己的牵连。他或许能凭借着自身的本事逃脱,但那三人可未必有这能耐了。

    见杨震有些深思的模样,姜浩觉着有了机会,便继续鼓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就如以往任何一次与别人做生意般劝说着:“只要杨千户你肯放了我,我保证一定不会把你的事告诉他们。到时你大可以回去京城做你的锦衣卫千户,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吗?”杨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随即把面色一板:“那些因为你们而被鞑子所杀的将士们以及他们的家属能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

    “这……”被他这么一问,江浩顿时就有些不知该如何作答了。其实在他这种人心目中,那些将士的生死根本算不得什么。但他看得出来,杨震却很看重这事,所以为了不刺激对方,他只能沉默以对。

    “你知道吗?在从鞑子刀口下逃生的那一刻,我就对自己发过誓,只要我不死,这比帐我一定要向那些凶手讨还。现在,其中一个凶手已经落在了我的手里,”杨震说着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个如行尸走肉一般的脑毛大——他因为察哈尔部的败亡,早已没了之前的模样,看上去了无生气——然后才用森然的语气道:“而你们那些世家作为真正的罪魁祸首,你觉着我会放过他们吗?”

    被他的眼神以及语气一吓,姜浩不禁打了个寒噤,但他还是勉强道:“可你也应该知道,你想报复的人势力太大,你未必能得逞。你为何要如此死心眼呢?”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无关。”杨震在说了这番话后,刚才生起的一丝犹豫又已不见:“而且别看你们李家势力庞大,似乎不是我这样的人能轻易招惹的,但我告诉你,总有一日,我会让他们知道我杨震并不是他们眼中那么好对付。”说完这句近似于宣战的话后,杨震把手上最后一点饼子吞下肚,然后大声道:“都上马,继续赶路。这天气是越发恶劣了,我们得赶紧回到大明地界才是。”

    他们的对话身边众人其实都听在了耳里。之前,当姜浩说那番带有威胁的话时,众人也不觉有些被他说动了,毕竟他们也有家人朋友,虽然不知那李家什么的有多可怕,但从他们能交通外族,还与官场如此熟悉就可看出他们手眼通天,若是真与之为敌,确实很不明智。但在杨震那番反驳的话后,他们又觉着他所说的不错,那么多兄弟不能白死,他们可是为了掩护自己而战死的,自己怎能不想着为他们讨回公道呢?

    所以当听到杨震这一声招呼后,几人当即大声答应,随即利索地跳上马去,竟看不出半点疲惫的感觉来。

    杨震看到他们的模样,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来,同时心里也转起了念头:“我确实该改变一下既定方针了。”

    别看杨震回绝对方时显得很是干脆,其实他心里也有着自己的盘算。就这么直接去和几大家族以及刘应箕等人对质,实在很不可行,这只会让自己陷于彻底的绝地。

    这时,他就不禁想起了在从杭州去北京之前,和洛悦颍的一番对话。当时他就曾向她保证过,自己绝不会做像于谦那样一心只为江山社稷谋而不虑自身安危的所谓忠臣。

    在这件事上,为朝廷把这些蠹虫给挖出来固然很重要,可保障自身的安全与利益也同样重要。至少在现在,自己还无法做到两者兼顾,那就该想想怎么在保证自身安全之余,再给这些家伙以足够大的打击,为死去的兄弟们出口恶气吧。

    这个姜浩他是绝对不会放的,这是能置那些世家于绝地的底牌。至于这个脑毛大嘛……

    在接下来的一路南行中,杨震的心里构思了无数念头,想着在回到大同后自己该如何行事。是公然露面,还是躲在暗处行事,又或是直接带了人回去北京,通过朝廷来对付他们?

    众人并没有迷失方向,在又经过数日跋涉后,他们终于终于穿出广袤的蒙古草原,看到了熟悉的明朝堡寨时。此时,杨震心里已有了一个决定。他觉着,这或许是对自己最有利,也最能叫那些世家付出足够的代价的方法。

    在确信大家已安全后,杨震停下了马来,对胡戈以及向鹰道:“你二人带着姜浩回去京城,找个隐蔽的所在先藏起来,直到我安全回来。若我没能回京,你们把他送去张居正府上,并把一切都告诉他。”虽然他一心想着对付张居正,但若说朝中还有什么人是他觉着能对付得了山西这里的豪族的,那也只有张居正。

    “大人……你这是?”胡戈闻言便是一惊,就是一向冷漠的向鹰也面色一紧。虽然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杨震这不是想要保他才将他支回北京去的吗?

    杨震此时没有跟他们细说自己用意的心思,只是道:“你们此行关系到我之生死,所以一定要把事情半妥当了。这是我的军令,明白没有?”

    见他都这么说了,两人自不敢再有异议。随即,七人分为两拨,四人入大同,三人向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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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重回大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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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是漫天的飞雪,寒风刺骨。可一门之隔的堂内,却是暖融融的,上好的无烟金丝碳在兽炉里合着龙涎香慢慢熏烤,将热量充斥了整间屋子,还使得淡淡的清香也满溢屋中。

    大同巡抚刘应箕只着一袭轻袍,很是闲适地站在长案之后,正端详着自己刚刚写就的一幅字。那是一首唐人刘长卿所写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虽然直到现在叛军也尚未被彻底剿灭,聂飞及其他几路乱军都躲进了易于藏匿的太行山中,但刘应箕这些日子来却没了之前的急迫感了。

    反正这罪名是免不了的,但在把钟裕这个钦差拿捏住后,他也不怕会在此事上担太大的责任。既然如此,那何不放开心怀,好好享受一下生活呢?

    虽然以刘巡抚如今的身份,实在难以和这诗中所描述的生活联系起来,但看着那漫天飞舞的大雪,他就不觉想到了最后那句风雪夜归人,也很享受这种寂静的氛围,于是便写了这么一幅字来。

    刘应箕作为进士出身的官员,自然写得一手好字,而在闲适的心情下,这一幅字还大大地超出了他以往的表现,尤其是那最后的一个人字,虽然只是一撇一捺,很是简单,却给他一种从纸上跳将出来的灵动来。

    这幅刚写就的字看得刘应箕连连点头,脸上还挂上了淡淡的笑容:“唔,我平生所书,当以这一幅为最佳。看来得送去装裱一下,也好流传给子孙后代。”想到这儿,他又提起笔来,在诗后续写题跋,再写上自己的姓名与日期。

    可就在他写上自己的姓名,还在写万历二字时,门就被人敲响了。这打扰让他的眉头不觉轻轻一皱:“最近不是没什么要务吗?怎么还有人来打扰我?”虽然心里有些不快,他还是答应了一声:“进来吧。”不过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大人……”进门来的,是他的一个亲信下人,一见刘应箕头也不抬地自顾继续写着字,到了嘴边的话便是一停。

    “有什么话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刘应箕抬眼看了他一下,颇有威严地道。

    “是!刚才外面有人急急来报,说是……”说着他又顿了一下,但在看了自家大人一眼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那钦差副使,锦衣卫千户杨震回来了,现在正往钦差行辕那边去呢!”

    “什么?”刘应箕闻言身子陡然就是一震,手上蘸满了墨汁的笔也跟着一抖,一大滴墨就随之滴落,落在那幅字上,瞬间就使这幅让他颇为满意,打算着留给后人的字给毁于一旦。但此刻的刘巡抚根本就没心思去心疼这幅字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忧虑同时充满了他的胸臆。

    其实在经过这段时间的了解后,刘应箕已知道在钦差队伍里,杨震才是那个更难应付的家伙,而且钟裕还受了他不小的影响。本来想着既然已借蒙人之手将他铲除也就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了,可没想到,此人的命竟如此之大,这都过了好几个月了,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了,他居然就又回来了?

    “真是祸害遗千年哪!”在恨恨地道了这么一句后,刘应箕便把笔一丢,吩咐道:“来人,给本官更衣。”

    虽然外面天寒地冻,还下着不小的雪,但他却不能不遭这罪,去附近的钦差行辕见见杨震了。不然他还真担心这个家伙会在那边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虽然他相信如今的钟裕已不再是威胁,但小心才能驶得万年船哪。

    就当刘应箕急匆匆要过来时,在钦差行辕这儿,已起了一些变故,而引发这变故的,自然就是才刚进城的杨震几人了。

    其实在进入大同城时,杨震就与守门的军卒间有过一次矛盾。虽然大同并不禁止蒙人进出,但像他们这样看着很是狼狈的蒙人打扮之人还是引起了守卒的疑心,顿时就有不少人将他们给围了起来。

    好在夏凯亮出了一直带着的锦衣卫腰牌,才吓退了这几名小卒。而后,杨震他们便从这些人口中打听到了钦差并未离开此地,并且早已从华严寺搬出,进驻到了官府为他们准备的行辕之中。不过同时这也暴露了他们身份,让人早早地就赶去巡抚衙门报了信。

    不过对此杨震并不怎么放在心里,反正自己回来的消息他们总会知道的,而且他也希望他们知道自己回来了,并有了跟他们叫板的筹码。

    现在他觉着当务之急还是去见见钟裕,看这位钦差大人在经历了之前的变故后会是个什么态度,看情况,他的日子应该很不好过哪。

    主意既定,杨震便让格勒黑押着早已没有多少精气神的脑毛大去不起眼的小客栈中投宿,而他则和夏凯一道直奔着钦差行辕而去。

    在穿过整个大同城,从北走到南后,杨震才来到了之前也曾到过几次的钦差行辕之外。不想他们才一靠近,就被守在内外的兵士察觉有异,警惕的他们当时就迎了上来,沉声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钦差行辕不得随意靠近!”说话间,还有几名军士端起了长枪,戒心十足地对准了他们。

    杨震只一眼,就瞧出他们并不是从京城跟来的那些京营钦差卫队之人,心下便也有了一个判断:“看来钟大人果然处境不妙,应该是被他们给软禁了吧。”想到这儿,他脸上便挂上了一丝冷笑。

    见这个穿着邋遢,打扮怪异的家伙竟还露出这等诡异的笑容,这些军卒就更是认定他不怀好意了。当即,就有人逼上一步,拿枪尖对准了杨震的胸口:“最后再警告一次,若你们再不退走,就格杀勿论了!”

    “怎么?钦差行辕连靠都不能靠近了吗?钦差大人不是为民做主的吗,我们不远千里而来,怎么就不能见他一面?”杨震调侃地问了一句。

    “你废什么话,一个贱民也想见钦差,做你的梦去吧!”那为首的兵卒啐了一口唾沫,随后又恶狠狠地举起了手中钢刀,一副就要劈过来的模样。

    杨震叹了口气,给夏凯打了个眼色。夏凯会意地一点头,这才拿出腰牌来在几名军士面前一晃:“瞧仔细了,我们是锦衣卫的人,这位乃是钦差副使杨大人,你们竟敢阻拦我们见钟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众军卒听他们报出身份,都是一怔,随即脸上便现出了异样的表情来。他们自然也是知道杨震是什么人,以及他之前的遭遇的。可没想到这位居然没死,还跑了回来,这下他们可就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了。

    这里的所有人都不认为这是有人冒充顶替,虽然他们没有见过锦衣卫的腰牌,但这天下间还没有人胆大到冒充锦衣卫,冒充钦差使者。

    见他们已确信了自己身份,杨震便欲继续朝里走,不想几名兵卒却还是挡在了他的面前,一副不放他进去的架势。

    “怎么,到现在你们还怀疑我?那不如这样,你们可以进去向钟大人通报,我想他应该是很希望见到我的。”杨震也不着恼,提议道。

    几名兵士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却还是摇头:“大人见谅,我等做不了这个主,还请大人暂且稍待……”这些兵士早得了严令,除了有数的几名大同官员,以及得了巡抚大人手令的人外,其他任何人都不得进入这钦差行辕,不然就唯他们是问,所以即便确认杨震所言不假,也不敢让他进去。

    “哼,既然如此,那本官只好自己走进去了,谅你们也不敢阻我!”杨震眉头一皱,便直接拔步而行。

    若是寻常百姓,敢这么做这些兵士早把他给格杀当场了。可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兵士们是万万不敢伤到他的,见他上前,他们之前平举的长枪反而往下一垂,身子也不禁朝后退去。

    随着杨震不断向前,守卫们就不断向后退,不一会儿,就已来到了门前。只要他们再退上几下,杨震就进到行辕里去了。见这情形,众守卫的脸色就更加难看,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正当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前面的可是杨千户吗?”

    杨震应声回头,就看到巡抚刘应箕正疾步走过来,因为地上积雪的缘故,中间还差点滑了一下,足可见他心里有多么急切了。直到来到近前,他仔细打量了杨震一番后,才道:“果然是杨千户,你总算是回来了,还真是老天保佑哪。”说话时,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面对着这个演技十足的刘巡抚,杨震嘴角也微微一扬:“刘抚台真是这么想的?”

    “杨千户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我乃是同朝官员,你出了事,本官自然会担心,之前还派了不少人去找你呢。”说着,他又把脸一板,冲那些军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拿兵器对着杨千户,本官定要重重责罚你们!”

    杨震可没心思看他继续演戏,便直截了当地道:“这难道不是你刘抚台安排下的人吗?他们看着可不是钦差卫队的人哪,不知刘大人为何要派人守在此地,还不准人随意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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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重回大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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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杨震对着手下兵卒如此质问,要说刘应箕心里没怒那是不现实的。但他城府颇深,即便如此,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杨千户你是有所不知哪,本官也是无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的。”

    “哦?却不知是何缘故呢?”杨震定定地看着刘应箕,眼中还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看他怎么圆自己的话。

    刘应箕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道:“杨千户你也是知道的,之前钟大人在白登山遇到了鞑子的偷袭,幸亏有千户和一众将士拼死相救,他才得以安然回到大同。可他人是回来了,却受了极大的惊吓,故而再不想见外人。本官为了朝廷的体面,才派人驻守在此,以防此事被旁人所知。不想这次却冲撞了杨千户,还望你能体谅。”虽然靠近杨震时他闻到了一阵阵的腥膻味和酸臭味扑面而来,却还是忍住了没有皱眉,更没有拿手掩鼻。

    “竟有此事?”杨震可不信他的这番说辞,但一时也找不出他话里的破绽来,只得道:“那我身为下属就更该进去见见钟大人了,我想刘抚台总不会连我都不肯放进去见他吧。”

    “那是自然。千户既然要进去,本官当然没有阻拦的理由,请!”刘应箕很是大方地说道,还伸手朝门内一引。

    他这么一表示,杨震倒又有些迟疑了:“他竟如此大方肯放我进去见钟裕,难道有什么阴谋不成?”如今他已知道了刘应箕及山西大族联合一事,故而心里自然有所提防。若是这么莽莽撞撞地一头撞进门去,反而中了他们的奸计,可就太不值当了。

    而且,杨震此番回来已有了充分的打算,即便没有钟裕,也有不小的把握成事,倒也不必冒这个风险。于是他只是略一抬脚,便又停了下来。刘应箕一见他停住了,便问道:“怎么,杨千户又改主意了?”

    “我想了一下,现在这个样子去见钦差大人确实有些不妥。”杨震指了指自己的脸面和穿着道。确实,他现在的模样着实不好见人,不但泛着让人退避三舍的怪异臭气,而且还满身满脸的尘土,比一般的蒙古人都要像蒙古人。

    刘应箕呵呵笑了起来:“还是杨千户你想得周到,倒是本官疏忽了。那这样吧,你且随本官回衙门梳洗一番,待会儿再来拜见钟大人也不迟。”

    杨震却又摇头道:“大人的一片好意在下心领了,我还是先回华严寺吧,我的换洗衣物什么的都还在那儿吧?”

    对这种小事,刘应箕自然是不会知道的,便含糊地应了一声,也不再勉强。在又寒暄了几句后,便由得杨震带人离开。直到他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刘巡抚才给身旁的随从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去,而他自己则站在原地,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来。

    刚才还真是有些难办。要是杨震执意要进行辕的话,他就得想办法将杨震也一并控制并软禁起来了。而此人能从白登山的重围里杀出血路,还毫发无损地返回大同来,就必有其过人之处。那自己要是动强,只怕会有一定的危险。

    幸好不知是什么原因,杨震竟突然又打消了进去的念头,这就给了刘应箕以准备的时间,到时候要打发他就容易得多了。

    另一边,在离开钦差行辕后,杨震脸上的神情比之前更凝重了几分,看来钟裕的处境比自己之前所想更为艰难,一切只能全靠自己了。

    想着这些,杨震的脚步却不见半点缓慢,反而更快了几分。因为他发现有人跟了上来,显然是刘应箕派来的尾巴。

    不过对此,杨震并不放在心上,这几人虽然也是衙门里的公差,但论跟踪技巧,却实在太差了些,只见他带了人往旁边的小巷子里三转两绕,便顺利将背后之人甩了开去。

    这时,不知觉他们已来到了城东。

    杨震看了看周围的建筑,嘴角就现出了一丝笑来,没想到自己下意识地竟跑到了藏匿温婉他们的院子附近,只不知现在他们可还在吗?

    就当杨震打算过去看个究竟时,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那个方向大步走来,赫然正是蔡鹰扬。

    蔡鹰扬的脸色很不好看,深深的忧虑挂在他的大脸上,早不见了原来的模样。在来到杨震他们近前时,他也没有留意这几个看着像蒙古人的家伙,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欲与他们擦身而过。

    可就在他想这么过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鹰扬。”

    “嗳!”蔡鹰扬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随即神色便是一愣,动作跟着一僵,满脸难以置信地朝旁边叫自己的人望去。虽然面前此人看着很是邋遢,穿着打扮和他印象里的完全不同,还显得有些狼狈,但这声音,这模样,却分明就是……

    在看清楚那人模样后,他先是抬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花眼后,就一步跨了上来,一把抱住了杨震:“二哥,二哥你真的回来了!呜……”说着,他一双大眼里还流下泪来,竟当场哭了起来。

    他这反应可着实有些出乎杨震意料了,便有些愣怔地被他紧紧搂着,还被他的眼泪鼻涕沾了一身。半晌后,回过神来的杨震才一把将他推离出去:“小子,你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一见面就哭个不停。”

    “呜呜……我只是太激动了,一时控制不住嘛。”蔡鹰扬说着,脸上也露出了羞色来:“之前我一直以为二哥你已经……你回来实在是太好了。”一边说着,蔡鹰扬抹去了脸上的泪水:“对了二哥,你是怎么从鞑子手下逃出来的,还有怎么过了这么多时日你才回来?”

    “说来话长,等我把这身衣裳换了,洗个澡,吃些东西后再和你说吧。怎么样,你现在还住在华严寺吗?”杨震问道。

    “我现在和两位姑娘住在长升栈里,离这儿不远。你的东西也被我带去那边了。”蔡鹰扬随口答道:“华严寺那儿已不准我们留宿了,所以……”

    “两位姑娘?”杨震有些疑惑地看了这个单纯的家伙一眼,什么时候这小子也有女人缘了,而且一下就是两个。

    蔡鹰扬这才发现自己所说的话有些不清不楚,便赶紧解释道:“是张姑娘和洛姑娘,她们是来大同找你的。因为见我一时找不到住处,就把我也安顿在了那边。”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更是发怔:“你是说静云和悦颍来大同了?”

    “正是。她们听说了你在白登山失了踪,很是担心,所以就从杭州和北京赶了来,这都来了快一个多月了……”蔡鹰扬眨着一双大眼回答道。

    杨震神色间现出了几许感动来,他没想到自己的这两位红颜知己竟对自己如此重视,一听说自己出了事,就不远千里地跋涉而来。但随即,他又想起一事:“你是说她们两个一起住在长升栈里?那她们彼此知道身份了吗?”

    “当然啊,还是我介绍她们认识的呢。”蔡鹰扬得意地道。

    杨震一听,就不知该怎么说这位神经大条的兄弟才好了。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心思,杨震一直都没有向二女坦白过自己还另有红颜,本打算找个恰当的机会再跟她们说的,这下倒好,一切竟在自己失踪的几个月里被蔡鹰扬给透了底。这下自己去见她们二人,也不知她们会怎么对待自己了。

    蔡鹰扬可不知道杨震还有这顾虑,当即就道:“二哥,咱们赶紧去见她们吧,两位姑娘这些日子可急坏了,派了许多人去找你不说,几次都想自己出城去。还是我和其他一些人觉着不安全,才硬给劝住的。”

    听他这么说来,杨震心里的尴尬迅速又变成了羞愧,自己瞒着她们做出三心二意之事,她二人却还是如此着紧自己的安危,能有这么两个红颜知己,自己真是三生有幸,又何必再担心那些呢。如果她们要埋怨,自己受着便是,大不了让她们打几下,骂几声,只要她们不嫌弃自己,不怪自己,自己就要一生对她们负责到底。

    想到这儿,杨震倒是放松下来,没有了之前的瞻前顾后:“走吧,我们去见他们。”

    在蔡鹰扬的引领下,众人很快就转到了长升栈这座城中规模名列前茅的大客栈前。虽然杨震他们看着不像是住这种高档客栈的人,但有蔡鹰扬这个住天字号院落的豪客领路,有些势利眼的小二也不敢阻拦,只是好奇地看着这一行数人转进了那跨院之中。

    当来到那环境颇显清幽的小跨院前时,杨震的心又一次激烈地跳动起来。即便是遇到再强大的敌人,他都没有如此紧张过,但这一回,却让他有些胆怯了。在站了一会儿后,他才鼓起勇气来,轻轻推开半掩的院门,朝里面走去。随后,一眼便瞧见了两个倩丽的身影,正坐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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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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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外雪花飞舞,还刮着寒冷的北风,照道理,人在屋内时总会紧闭房门的。但洛悦颍二人坐在屋子里却半开着房门,两人虽然互相说着话儿,可一双眼睛却不时地瞟向院门,就像是在等着什么一般。

    她们等的当然不是杨震,她们可不知道杨震会突然回来。她们等的是洛悦颍派出去寻找杨震下落的手下回来禀报,虽然每一次他们回来都没能给自己带来好消息,但洛悦颍二女却还是对此充满了期待。

    不料这次推开院门进来的却不是那些熟悉的手下,而是一个鞑子打扮,看着脏兮兮的家伙。而且此人还愣愣地站在门前,盯着她二人猛看,这让两女心里不自觉地就有些紧张了。

    随着那人抬脚就要进来,张静云更是腾地一下就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上前一步挡在洛悦颍身前,很是警惕地盯着那人,厉声道:“你是什么人,赶紧给我出去,不然我就要喊人了!”她很清楚,洛姐姐是不懂武艺的,所以若这个看着不像好人的家伙要是真有什么举动的话,只有自己动手保护她了。

    看到张静云这一番动作,洛悦颍心里就是一暖,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柔弱而且还大大咧咧的小姑娘在关键时刻还挺靠得住的,这个姐妹自己果然没白交。不过她心里依然充满了不安,张静云只是一个小姑娘而已,真能对付得了这么个大男人吗?

    但很快地,两人就觉察到有些异样了。那个突然闯进来的家伙并没有对她们不利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甚至眼中还带着浓烈的感情。终于,随着他开口说话,两女彻底愣住了:“静云,悦颍,我回来了!让你们不远千里赶来,还这么一直担惊受怕的,我杨震真是惭愧而感动哪。能遇到你们两个红颜知己,真是我几辈子才修来的福分!”

    虽然眼前这男人的打扮看着和自己所认识的杨震所去甚远,但听他的声音,再仔细看他的面庞后,两女终于认出了他来。这正是她们一直担心,也一直日夜牵挂着的郎君杨震!

    在愣了好一阵后,张静云口里便猛地发出一声欢喜的尖叫,随即一提裙摆,就跟只小云雀般朝着杨震狠狠地扑了过去。她实在是太想念自己的郎君了,她实在是太担心自己的郎君,现在他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让张静云只觉自己是在做梦,只想着赶紧将杨震搂住,去感受他的存在。

    在张静云一声欢呼的同时,洛悦颍也回过神来,她也唰地一下站了起来,只是脚步一动,却又停住了。和张静云的热烈本真不同,她还是有些矜持,即便心里再是欢喜激动,却也无法如这个新认的妹妹般扑向杨震。所以她最终只是站起身来,用充满了欢喜、怨怼、激动……种种复杂感情的双眼看着杨震。

    杨震看着如乳燕投林般扑向自己的张静云,心里便是一阵疼惜,赶紧张开双臂,一下就将这个轻巧的身体给拥进了怀里。

    当切实感受到这熟悉的宽阔胸膛,听着那有节奏的心跳声,确信自己的的确确是和心爱的郎君拥抱在一起后,张静云的眼中流下了幸福的泪来:“二郎……二郎你终于回来了。你知道吗?可这段日子实在是太担心了,生怕你……幸好你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杨震把他紧紧搂住,用同样深情的语言道:“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是我的错,我保证今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让我心爱的人儿为我担忧了。”他说话时,一双眼睛却看着已走出屋来的洛悦颍,这话既是说给怀里的张静云听的,也是说给她听的。

    “二郎……”洛悦颍也同样深情地凝视着杨震,但内敛矜持的她却说不出像张静云那样热烈的情话来,只能用眼神和杨震作着交流,将自己的担忧与思慕传递给自己的爱人。

    杨震搂着埋在他胸口久久不愿稍离的张静云大步来到洛悦颍的跟前,然后一手搂住了张静云,另一只手便狠狠地将洛悦颍也给搂进了自己的怀中。当看到这两个比之前要憔悴了许多的女子,心知她们是因为自己才如此模样的后,杨震心里也被爱意填满,此刻只想用言语和行动来让她们也知道自己的心思。

    洛悦颍并不像张静云那样和杨震有过夫妻之实,所以在面对他,尤其是当两人身边还有其他人时就会有所收敛。但她心里,也是很想如张静云一般能被杨震拥进怀中疼惜的,只是她没这个勇气而已。

    但现在,杨震却主动出击,将她也一把搂住,这让她的心里更是如饮醇酒般地一醉,只象征性地稍稍闪避了一下,就任由杨震搂住自己的纤腰,拉进他的怀中,并把头也埋进了他温热而宽阔的胸膛。

    三人紧紧相拥,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顿了下来,三人没有一个说话的,只是静静地拥抱着,感受着彼此那熟悉而动人的心跳,用心去感受彼此间的爱意。

    也不知过了多久,张静云才突然从杨震的怀里挣脱开来,同时皱起鼻子来道:“咦~~二郎你身上怎么这么难闻,都快把我熏死了……”

    被她这么一说,其他两人才从那柔情中回过神来,洛悦颍也总算是嗅到了面前男人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酸臭和腥膻味儿,不过她却并没有露出嫌弃的模样来,只是心疼地道:“二郎,这段日子你一定过得很苦吧?赶紧去洗漱一下,我和妹妹叫人准备酒菜等着你。”说着,想到刚才自己沉迷于杨震怀里的模样,脸上便泛起了一层红晕来。

    杨震这才想起自己这身味道和打扮,脸上也现出了尴尬之色:“不错,见到你们把我给欢喜坏了,居然忘了这一层,倒叫你们两个吃苦了。对了,这儿怎么沐浴,还有我的衣裳鹰扬说是被你们收了起来,却在哪儿?”

    两女这时已恢复了过来,赶紧叫来店中小二,让他赶紧准备热水和澡桶,洛悦颍又回到自己房中,把一直收藏着的杨震的衣物给取了出来。这些日子里,每当她思念杨震时,就会把他这些衣裳给拿出来看看,也算是睹物思人吧。现在人既然平安归来了,自然就不需要这些衣服了——当然,她也不能不把衣服还给杨震,不然他洗完澡就得光着身子了。

    长升栈到底是大同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客栈,无论是要沐浴还是用饭,只消一句话,他们就会很快为客人安排妥当。所以当杨震洗了澡,换上剃去养了足有两三个月,看着跟杂草一样乱糟糟的胡须,再换上自己原来的衣裳,恢复成原来英挺不凡的杨二郎模样走出到二女跟前时,酒菜也已都摆上桌,只等着他到来了。

    “二郎……”

    “二郎……”

    两女本是坐在桌子边上,小声说着些什么的。一见他过来,两人便停下了之前的话题,同时起身,深深地望着他,眼中除了欢喜外,还带了一丝害怕,怕他会突然再次不见。

    杨震走上前去,一把就拉住了两女的手:“来,我们先坐下吃点东西。我告诉你们,这段日子我在草原只能吃他们那些难以下口的食物,可实在是难受坏了。”说着便端起酒杯来先抿了一口酒,又夹了一筷子菜肴放进口中大嚼起来。还别说,这店中的酒菜滋味确实极佳,至少对于刚从草原归来,一路之上只能以干饼子充饥的杨震来说,这已是人间至味了。

    听他这么一说,本来脸上带着欣然笑意的二女便神色一黯,洛悦颍看着杨震片刻后道:“二郎这段日子一定过得很是辛苦,你比以前要黑得多,也瘦得多了。”无论是话语还是神色间,都带着浓浓的心疼。

    杨震说那话只是为了调节一下现场气氛而已,毕竟他和两个女子同时坐在一起今天还是第一次。在刚见面时的激动过去后,他就不得不面对如何应对她们的责难的问题了,所以才会想着说些轻松的话。可没想到二女听了他的话后竟是如此表现,这让杨震心里更感愧疚了些。

    “其实你们不也一样吗?看着可比以前要憔悴得多了,想来这段日子里,你们也不好过啊?可是因为想我吗?”杨震颇有些感动地回应道。

    二女听他这么一说,脸上便是微微一红,张静云轻轻点头:“我在知道你出事后,确实很慌,幸好现在你平安回来了,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洛悦颍也轻点了下头,却没有如前者般说话,但她一双妙目看着杨震,已把心思都给透了出来。

    “所以,不光是我要大吃大喝一番,你们也要这样,不然我会心疼的,你们知道吗?”杨震说着,为她们各自夹了菜。这时,两女才反应过来,也和他一般端起碗筷,吃起饭来。

    在酒足饭饱后,张静云才眯起眼睛,瞥着杨震道:“二郎,现在你可以给我们一个合适的说法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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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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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究还是免不了要被责问,杨震心里有些苦恼地想着,口中却略显奇怪地问道:“静云你叫我给你们什么说法?我怎么就不明白呢?”

    “哼,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装傻蒙混过去不成?”张静云皱着挺翘的鼻子,很有些不满地白了他一眼:“我和洛姐姐都坐在你面前了,你说呢?”

    虽然她话语里多有埋怨责问之意,但从她那娇俏可人的模样里,却看不出半点生意的意思。倒是洛悦颍,虽然没有说话,可一对妙目却斜斜地睇着杨震,明显也在等着他给自己一个能够接受的解释与说法。

    杨震的面上顿时现出了一丝苦笑来。其实刚才在洗澡的时候,他就想过这个问题,但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完美而能叫她们两个接受的说法。虽然杨震智计百出,对敌时往往能用各种手段取得胜利,但对着这两个爱着自己,同时也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他却有些束手无策了。

    “怎么,你说不出理由来吗?”见他半晌无言,张静云就有些不开心了,你就算拿不出正当理由来,编个瞎话哄哄我们也成啊,怎么能这么沉默一言不发呢?于是她忍不住就道:“以前我还以为二郎你是天下最好的男人呢,没想到你和其他男人也差不多,一样的花心,一样的朝三暮四,哼……”

    “哎……一直瞒着你们这事确实是我的错,我本该早点跟你们把实话说出来的。或者,我只在你们当中选择其中一个,或许这样就不会有今日的事情了。”杨震见状,只得扮可怜博同情了,当先认错道:“可谁叫你们都是那么的让我喜欢,我实在难以做出取舍,只能贪心一些,想着把你们两个都留在身边了。”

    听他这么说来,张静云的神色便缓和了下来。其实她也看得出来,杨震对自己和洛姐姐都很有感情,若是叫他从中选一个,必然很是为难。

    “那你为什么不早些跟我说实话呢?”洛悦颍比张静云要老成得多,即便心里爱杨震极深,在此事上却也得追究一下。

    “我这还不是怕你们不高兴吗,所以就想着能瞒一时就先瞒一时。”杨震又是一声苦笑:“却没想到结果却让你们更不高兴了。

    “悦颍,我是在去到北京后,才和静云之间产生感情的,而当时你在杭州,我们只有通过书信才能互相联络。我可不希望在那些书信里提到这件必然会叫你很不高兴的事情,不然我可能连解释的余地也没有了。本来,我是打算找个机会去杭州见你说明情况的,可没想到现在反倒是你来了大同找我。

    “至于静云,我在一开始时只把你当成妹妹,后来才有了男女之情,随后又……如此一来,我实在不好把我还有悦颍这件事情告诉你,我怕你会有想法。于是就只想着拖上一段日子,等我们的关系彻底稳定后,再说不迟。之前我是打算从山西回去后和你说的,可现在……”

    听杨震这么说来,两女面上的不愉之色便又少了几分。其实自从两女互相接受之后,她们对杨震也就没多少怨怼之意了。尤其是当他前段时日一直不知所踪的情况下,她们对他更是只有担心与想念而没有感情上的埋怨。如果没有这一次的失踪,而被她们自己发觉此事,杨震少不了得吃些苦头,但这一回,事情却显然大不相同,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杨震是个极善于察言观色的家伙,一看两女的面色,就知道自己的这番话起了大作用。但他面上依然摆出一副愧疚的模样来:“我知道我之前的所作所为很不像话,甚至会伤到你们。但你们要相信,我对你们的感情绝对是真的,对我来说,你们每一个人,都比我的性命要重要得多。我不想放弃你们任何一人,如果你们觉着我有错,我会用我这一生来弥补你们!”

    听着这种如今这个时代的男子根本说不出来的情话,看着杨震那郑重其事的神情,两女不觉被他说得有些感动起来。尤其是洛悦颍,面嫩的她都生出了一抹红晕来。虽然之前和杨震耳鬓厮磨时也不是没听他说些情话,但像今日这样的一生承诺却是首次听到。而且这还不是两人单独相处时所说,一旁还坐着个张静云呢,这让她只觉着既羞且喜,一时竟如饮醇酒,晕晕乎乎地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至于张静云,她的情况也比洛悦颍好不了多少。她在听了这番话后,眼神也变得有些迷离起来,一生的承诺,这是每个女子都希望听到的情话,尤其是当对面的男子还是自己极其倾心之人时,更是叫人迷醉。

    其实她早就不介意杨震瞒着她另有女人的事了,在她看来,像杨震这样出色的男人,若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女人倾心于他是很不正常的,她气的只是杨震没能把实话早点告诉自己而已。

    现在杨震作出了解释,说一切都是担心自己会不高兴,那她就更没有生气的理由了,反而心里觉着有些甜丝丝的。

    现在毕竟是大明朝,世人的观念里男人三妻四妾的很是平常,像杨震这样出色的男子,若只有一个女人别人才会觉得奇怪。即便是像洛悦颍这样聪慧的女子看来,一个男子只喜欢一个女人,并从一而终也是极其罕有的,她也不奢望自己能如娘亲那样,爹爹只爱她一个,即便她去世多年也不曾续弦。

    所以在杨震这一番深情告白与承认错误后,两女的不悦之情已大减,神情也放松了许多。杨震见她们如此模样,心下也是大定,但口中却依然道:“如果你们还是不满意的话,我就任你们责罚吧。无论是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有一点我是不会接受的,那就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人离开我……”

    “嘤咛……”杨震这最后的一句话,更是直戳张静云柔软的心尖,让她再也板不起面孔来,只想投进他的怀里,和他温存片刻。

    而洛悦颍的面上也现出了一抹酡红,原来的委屈、怨恨都化作了一丝柔情,紧紧地缠向了这个自己的男人。

    杨震不失时机地起身来到她们身旁,一伸手就把两个心爱的女子给搂进了怀里:“你们谁也别想再从我的生命中离开了,这辈子不许,下辈子我们也要在一起……”

    没有任何的挣扎,两女就这么紧紧挨在他的怀抱之中,两张俏脸上都堆满了幸福的笑容。这一刻,她们已有了决定,这辈子都要和杨震厮守在一处,再不分离。

    良久之后,三人才又再次分开,此时两女看向杨震的眼神里已只剩下款款柔情,而没了其他。不过张静云还是留了一个心眼:“二郎,你老实说,除了我们两个外,你在其他地方还有没有找别的女人?比如这次,你在草原上有没有和那里的野女人不清不楚?”

    洛悦颍虽然没有附和,一双眼睛却也随着张静云的问话而盯住了杨震的面庞,等着他作出回答。女人终归是这样的,在感情上最是敏感,即便她们已经接受了一个姐妹,但若再多一个,她们必然也会不高兴的。

    杨震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又不是好色无厌之徒,有你们两个红颜知己已很是知足了,怎么可能再另找别人呢?至于你所说的草原上的女人,拜托,我看她们都和男人差不多,怎么可能找这些人呢?”

    “你说的都是实话?”很明显,在这事上,张静云已有些不那么信任自己的男人了。

    杨震当即举起手来正色道:“我杨震现在就对天发誓,如果我还有除了悦颍和静云意外的女人的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他这毒誓还未发完,就已被两只柔荑按住了嘴巴,两个娇嗔的声音急急响了起来:“我们只是问问而已,你发的哪门子毒誓啊,我们信你还不行吗?”

    看着两女那一副嗔怒而关心的模样,杨震心里又是一阵温暖。能得到这两个美丽而出色的女子的爱,他只觉夫复何求哪。

    把该说的都说完,该作的解释也都得到了认可,两女终于想到杨震这才刚回来大同,一定是累得紧了,便赶紧提议他可以去歇息了。

    杨震一听,便是奇怪地一笑,扫了一眼张静云道:“却不知我今夜该睡哪儿呢?”话里多了几分暧昧。

    听出其中含义的张静云俏脸便是一红,但有洛悦颍在她可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再和之前那般与杨震共效于飞,于是便一指旁边一处厢房道:“你睡那儿,被褥什么的都给你准备好了。而我,则和洛姐姐一起睡,我们这几天都睡一起的。”

    “啊……”杨震一听这安排,心里便是一阵失落,但却又无可奈何,只看着张静云在那边咯咯地笑着……

    路人友情提示,以上所以都是作者YY,若有书友擅自模仿而被人打成猪头三的,路人概不负责。因为如今已不是大明朝,你也没有杨震那一身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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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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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更深,人声寂寥。

    听着窗外呼呼吹响的北风,感觉着雪花一片片从天空飘落下来,杨震却并未能睡着。从察哈尔部营地一路出来,他着实感到有些辛苦,刚才又与两女喝了些酒,说了那么多话,照道理此时应该沾床就睡的,可偏偏他现在却头脑清晰,连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倒不是因为两个美人儿就在隔壁所以有些心猿意马到难以入眠,杨震可不是那种只知用下半身思考的人。让他难以安然入眠的,是眼下的处境。

    若没有张、洛二女的出现,杨震并不会对自己之前定下的方针有任何的担心,因为他确信真要出了差错,自己还是能从容脱身的。但现在,多出了那两个女人,此事就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了。因为一旦出了差错,并叫那些家伙知道她们的存在,那她们就危险了。

    “不成,我必须尽快把这件事情了结。还有,为了保证悦颍和静云的安全,我在此期间必须尽量少地与她们接触!明天一早,我就离开这儿,然后开始我的计划!”杨震在一番思前想后之下,终于做出了决断,之后才睡了过去。

    待天明之时,杨震便被外面传来的呼喝打斗声给叫醒。一听这动静,他的嘴角就现出了一丝微笑,那是早起的蔡鹰扬和格勒黑在院子里打熬身体呢。看来这两人也知道摆在他们面前还有极其艰巨的任务和强大的敌人,必须抓紧一切时间强大自己。

    想到这儿,杨震也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打开房门后,就看到天已放晴,在满是积雪的院子里,两个身材差不多的汉子正在角着力。虽然格勒黑身为蒙古人有着一身蛮力,但显然却远不是蔡鹰扬的对手,很快就已被推得横抛了出去。

    “大人……”看到杨震出来,格勒黑的脸色就是一红,他虽然武艺不怎么样,但一向自认为气力惊人,可今日却在这一项上完败给了这个看着比自己还小不少的家伙,又被自己上司看到了,自然有些羞赧。

    杨震笑着一拍他的肩膀:“鹰扬天生力大无穷,你和他比这个自然是自找苦吃了,就是我,只和他比气力的话也不是对手。”

    听他这么一说,面前两人都嘿嘿笑了起来,蔡鹰扬是觉着有些得意,格勒黑则是感受到了杨震的鼓励。看了他们一眼,杨震又继续道:“好了,别在这儿扰人清梦了,你们回房去拿上行李,然后跟我走。”

    “啊?大人要离开这儿?”

    “二哥,那两位姑娘……”两人几乎同时问了问题。

    杨震却不想解释过多,只道:“我们暂时先不与她们住在一处,这是为了她们的安全着想。你们照做就是。接下来,还有大事等着我们来办呢。”

    见他神色郑重,两人自不敢违背,赶紧点头答应,就一同回房拿行李去了。待他们拿完行李出来,杨震也准备好一切,于是三人就头也不回地出了这座跨院,朝着此刻尚显清静的大同城里走去。

    待到两女姗姗而起,梳妆打扮完,想要给自家郎君一个美好印象时,却发现隔壁的屋子早已人去屋空,而桌子上,则摆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让两女好生在此待着,等自己将此间事情办完,便会来接她们一起返回京城。

    看着这张字条,张静云的俏脸上就显得有些不高兴了:“哼,昨天还口口声声地说要和我们不分离呢,一晚之后,他就又不顾我们跑走了。”虽然话里带着埋怨,但更多的却是不舍。

    而洛悦颍却是沉思不语,她看得出来,这是杨震不想她们二人涉险,保护她们的做法。这么看来,即便已安全地回来了,杨震依然有强敌要对付哪,只可惜现在自己想要帮他都做不到。这让她不觉有些担心和自责起来。

    在离开长升栈后,杨震三人就直奔着之前与夏凯说定好了的见面地点而来。果然,虽然天色尚早,夏凯却已带着脑毛大等在那边了。

    一见杨震他们平安而来,夏凯神情才略有放松:“大人,昨天你一直没有来找我们,我还怕出什么事了呢。”

    杨震有些惭愧地笑了下,自己因为和两女相遇,所以就暂且把兄弟们给抛到了一旁,确实有些不对。但他很快就把这想法抛到了脑后,沉声道:“虽然今天就行动是急切了些,但兵贵神速,为防出现什么变数,我们必须把事情办起来了。”

    “二哥你打算做什么,只管吩咐就是。”蔡鹰扬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摩拳擦掌地道:“之前他们如此算计咱们,这回看我不找回场子。”

    “暂时还用不着动武,你且放松一点。”杨震笑着看了很是积极的蔡鹰扬一眼,随后道:“待会儿咱们就去李府,你们只消看我眼色行事便好。”

    三人应了一声后,夏凯才问道:“大人,就咱们几个去吗?人是不是少了些?还有,钟大人那边是个什么主意?”昨天他是知道杨震打算去找钟裕商议和寻求帮助一事的。

    杨震摇了下头:“现在我们是指望不上钟大人了,他已被人软禁,自保都不那么容易,更别说帮我们对付那些家伙了。所以今日只有我们几人去找他们算账。”

    “啊?”这下,蔡鹰扬可有些吃惊了,他瞪着一双眼睛,很是不确信地道:“二哥,就咱们几个去找他们麻烦,这真能有用吗?虽然你武艺高强,可这城里可都是他们的兵马哪,咱们可应付不了。”

    “早跟你说了,这次之事靠的不是武力,而是头脑布局,所以即便他们人再多,咱们也不必担心。”杨震稍作解释,便正色道:“多说无益,咱们这就去李府,把事情说开了。”

    “是!”几人虽然心里依然有些担忧,但出于对杨震的信任与尊重,便答应一声,押着一脸茫然的脑毛大就跟着他向前走去。

    作为大同城里有数的富商,李常那位于城市东南方的宅邸还是颇为气派的。当杨震他们来到此地时,正看到一名管家身份的人正指挥着几名下人在大门口扫着积雪,清出道路来。

    李常虽然不是官员,但每日里拜访他的人也不少,把门前的道路清理好,那也是有礼有节的待客之道,不然那些坐车骑马而来的客人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那管事正指点着下人在这儿多扫几下,那边别留积雪呢,就看到一行人径直朝着自己这边而来,于是便不再管那些下人,脸上堆起笑容迎了过去:“不知几位是?来我府中有何贵干哪?”一面说着,他还偷眼打量起杨震他们的穿着气度来。

    身为一府管事,他自然是有一定眼力见的。虽然格勒黑他们几个看着除了长得粗壮些外没甚特点,但为首的杨震却穿着得体,自有一股不凡气势,这让他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心。

    杨震也没有扮猪吃老虎的心思,也不想隐瞒自己的身份,便把锦衣卫的腰牌给亮了出来,在那管事眼前一晃道:“我是钦差副使,锦衣卫千户,此来是想找你们老爷商谈要事的,快去通报吧。”

    “啊……是是,几位大人还请先进来看茶,小的这就去通禀我家老爷。”那管事一听杨震的身份,神色就是一变,脸上的笑容更变成了谦卑巴结之色,弯着腰就把几人往里面让。

    待把杨震几人引到客厅坐下,并吩咐下人赶紧上茶之后,那管事才告了声罪,急急去后宅向自家老爷禀报去了。

    此时李常才刚起来没多久呢。昨天,他也得知了杨震安然回来的事情,这让他也多了桩心事,晚上更没有睡踏实了,所以直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没想到他才刚梳洗完毕,还没来得及用早饭呢,内管事就一脸小心地走了过来:“老爷,李财他来通报,说是那钦差副使杨震找上门来了。”

    “什么?”刚才端起一碗八宝粥欲喝的李常一听这话,险些失手把碗都给砸了。本来就带着点忧愁的脸上,迅速就被愁色堆满,同时心里犯起了嘀咕:“听说他昨天想见钟裕却被刘巡抚挡在了行辕之外,怎么今日就找到我头上来了?他来做什么,难道是之前的事情已被他知道了真相,所以想找我们报仇?又因为刘巡抚身份高贵不好对付,就想拿我先开刀吗?”

    这么一想,李常的心里就更是发起紧来。下意识地,他都想对杨震避而不见了,但随后一想,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既然人家都寻上门来了,自己还能一直躲着不成,便把牙一咬:“好吧,那我且去与他见面看看,看他是个什么态度。他总不至于这就对我下手吧!”

    在一番踌躇之后,李常便把碗一搁,由外面等候的李财带路,来到了前院的客厅。在走到离客厅不远的地方,他才在一番深呼吸后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让自己露出招牌般的微笑,然后快步走了过去,人未到门前,便已用欢快的声音叫了起来:“啊呀,真是老天有眼哪,杨大人总算是平安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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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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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厅中,杨震笑吟吟地看着一脸“惊喜”的李常快步进来,口中道:“我这次能从阴谋算计中活着回来,确实是邀天之幸,倒叫李员外你挂怀了。”

    李常站定之后,先是行礼,接着又很是关切地上下打量起杨震来,末了连连点头:“大人没事便好,在下之前听说你在白登山遭了鞑子袭击实在是不敢相信哪。也只有像杨千户这样的人物,才能从鞑子的刀下脱身,实在是叫小人佩服之至哪!”说着便是一阵啧啧赞叹。

    杨震任他表现一番后,才笑道:“李员外果然是重情之人,对我这个只见过一两次面的人也如此牵挂,实在叫我感动,看来我今日前来也算是找对人了。”

    听杨震这么说来,李常的心里就是一动,但面上却露出诚恳之色:“千户大人这么一说,小人也确实觉着有些奇怪了。虽然小人对您那是敬仰万分的,但以小人这个身份,却实在当不得您刚一回来就登门造访吧。却不知您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哪?”

    杨震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香茶,然后又卖关子似地反问了一句:“李员外你觉着呢?”

    “这个小人可实在猜不透了,还请大人明示。”李常心里提着小心,坐在椅子上都只有半拉屁-股挨着座位,身子都有些绷紧了,显然心里还是很有些紧张的。

    杨震淡淡一笑:“若李员外你只是一个寻常盐商,本官自然不会登门,但你背后还另有靠山,而本官想与他们谈上一谈,就只能找你来说话了。”

    李常听他直接点出了自己背后的势力,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脸上却勉强挂着笑容道:“大人这话说的,更叫小人感到糊涂了。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盐商,哪来的什么靠山,要真说靠山,那也就只能是官府了。”

    “李员外,当着明人的面,你就别再说假话了。你这么说,是在小瞧我们锦衣卫的耳目呢,还是你心里真没把太原李家当回子事,并不认为自己是他们的旁支哪?”杨震似笑非笑地又问了一句,但措辞可就比之前要锋利得多了。

    眼见杨震都这么说了,自己再难装傻混过去,李常只得苦笑着道:“想不到杨大人竟如此消息灵通,连我这点秘密都被您知道了。好吧,确如你所说,我是太原李家留在大同的人,不知你想找他们又是为的什么哪。”

    “当然是和他们谈一笔买卖了。”杨震说着,便把笑容一收:“一笔和整个李家,乃至于山西数大世家的存亡有着密切关系的大买卖。”

    听他说出如此大话来,李常本来是想笑的,在他心里,这天下间还没有什么势力能如此威胁太原李家,更别说再加上另外几个大家族了。但不知怎的,在看到杨震那郑重的模样,森然的目光时,他竟不敢笑出来,心里反倒有些发寒。

    在沉默了片刻后,李常才小心翼翼地问道:“却不知杨大人是凭的什么认定你有能威胁到李家的手段呢?可否让我知道,这才好禀报上去。不然空口无凭的,我也不好交代哪。”

    “那是当然的。”杨震用手一点一直坐在下首,低垂着脑袋的那名蒙装汉子道:“李员外可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这……”李常这才把目光落到那人身上,仔细打量起来。说实在的,自进到客厅之后,他的全副心神都在杨震身上,连他带了多少人在此都没看清楚呢,更别提观察这些人的模样了。因为在他想来,这些家伙都应该是杨震的手下,也没什么值得留意的。

    可在看了这名蒙装汉子一会儿后,他就觉察到有些不妥了。此人是个地地道道的鞑靼人,而且虽然现在看上去毫无生气的模样,但那种非同一般的气度却昭示着他绝非寻常的锦衣卫这一事实。

    不过李常依然猜不出此人身份,只能摇头道:“这个还请恕我眼拙,敢问大人,此人到底是何身份哪?”

    “其实真要说起来,李员外你也是应该与他打过些交道的,只是你未曾与他谋过面而已。此人便是——”杨震说着放缓了语调,一字一顿地道:“察哈尔部的族长,阿穆岱洪台吉脑毛大了。”

    “啊?!”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李常差点就从座位上蹦起来,他惊恐地看看那默不作声的脑毛大,又转而看向杨震:“杨大人,这可开不得玩笑哪,这……”

    杨震此时反倒又放松下来,嘿地一笑:“我可没有开玩笑,也不会和你开这样的玩笑,他便是脑毛大了。”

    “这怎么可能?”因为这事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些,李常也顾不上暴露自己确实与鞑子有过交往的事实,很是不信地摇头道:“他乃是一部族长,手下有上万的精锐,怎么可能落在你手里。我不信,这事我怎么都不可能信的。”

    他这反应,也尽在杨震的意料之中。这事若非亲历之人,确实很难相信他们这几个险死还生,流落到草原上去的人能把脑毛大给带回来,这对别人来说,几乎就是天方夜谭了。

    但杨震也不急着让对方相信,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也不说话。他这反应落在李常眼里,反倒叫他有些信了,因为只有这是事实,杨震才会如此淡然,如此笃定。而且,这事虽然发生在草原,可他们要是真想查的话也不是太难。

    “难道……他当真把脑毛大给捉了来?这下事情可就太棘手了,此人可是与我们几大家族都有着密切联系的人,知道太多不可告人的事情,若是让杨震拿着此人做起文章来,确实很有可能置我们几大家族于绝地!”虽只是简单这么一想,李常就觉着一阵毛骨悚然,即便是这么个寒冷的冬天早晨,他的身上已冒出一层汗来,甚至连额头就微微见了细汗。

    杨震自然看清楚了他那紧张的模样,却并没有点破,只是笑了下道:“此人身份到底是真是假,我想你们只要去查,总能查明白了。对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消息,他所在的察哈尔部已在一个来月前被灭族了。”

    “什么?”李常再次失惊叫了一声,但这回,他倒没有再如之前般满脸不信了。因为这么一说倒也合理,只有当察哈尔部被人灭族之下,脑毛大这个一族之长才可能被他们捉住,带到大同来。

    渐渐接受了杨震的说辞后,李常心里却更感紧张了,他有些警惕地盯着杨震:“杨大人,既然你把这么重要的鞑子酋首给拿下了,为何不将之送去巡抚衙门呢?这可是大功一件哪。这又与我这么个商人,以及我们李家有甚关系?”

    “与你们李家无关吗?我看不见得吧?之前你不是早早就承认了吗,你们是与察哈尔部有着密切交往的。你说我要是将他往官府那边一送,他要是据实交代一切,岂不是要了你们李家的命了?”杨震也不兜圈子,直接就把其中的利害关系给道了出来。

    李常很想一口否认自家与鞑子有什么关联,但话到嘴边,却还是没法出口。人都在他掌握之中了,自己又怎么可能否认得了呢?

    既然对方已摆明了车马,李常也不再躲躲闪闪,当即看向杨震:“不知杨大人到底想和我们李家做什么买卖?想来总不是关于金银什么的吧?”

    “那是自然,之前我就收下过十万的银票和一处北京的宅子,若再以此来向你们要金银钱财就太也贪心了些。”杨震笑了一下:“不过我现在却也不想告诉你我到底想要什么,这个只能和你们太原李家的人见面后才能说。我想这个脑毛大,足够让你们重视,并派人来和我谈谈了吧。”

    李常微微点头:“此事确实关系极大,我会立刻通报上去。至于他们是个什么态度,我却不敢保证了。”说着,他的目光又在脑毛大的身上打了几转,好像想从他那儿看出些别的什么来一般。

    “如此就有劳李员外了。”杨震说着便站起身来:“对了,我这个人就一个缺点,耐心不是太足,所以烦请你们拿主意时也能快着些,若我按捺不住,可说不准会做些什么。”

    听着他那深具威胁的言辞,李常即便心中不快,此刻也不能发作,只能苦笑一声:“在下自然会尽快给你回信的。不知大人这遭住在何处?”

    杨震报了之前夏凯他们下榻的客栈名字,随后又提醒似地道:“有一点我还要说一下,你们别想着用那种一劳永逸的法子来对付我。虽然我们人手确实不足,但也会有所防范的。其实对你们来说,这个脑毛大的威胁还不是最大的,我还有一个更让你们感到心惊的东西掌握在手里,若你们轻举妄动的话,一定会后悔的。”丢下这话后,他便带了人大摇大摆地离厅而去。

    本来李常确实也曾考虑过这一对策,可听他这么一说,便有些拿不准主意了:“难道他还拿捏着什么要紧的证据?看来只有先把事情报上去,看太原那边怎么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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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太原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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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太原城。

    若说整个太原城中哪一处最被人所熟知,就跟江陵之人必知张府一样,这儿自然就数李宅最是有名了。

    作为有着上千年渊源,并在太原已根深叶茂的庞大世家,李家几乎已成为西北一带人所共知共认的第一家族。举凡士农工商各行各业,李家都有极其出类拔萃的子弟身处其中,尤其是在商这一道上,他们更是把控着诸多赚钱的营生,使许多山西百姓都要仰其鼻息而生存。

    不过你要是个外地游客,想来此见识一下这个古老而富有的家族的宅邸到底是个什么模样,那么在见到李宅后,就很可能失望了。

    与一般世家大户那些雕梁画栋,气派非凡的大宅子庄园完全不同,李宅从外面看着就和寻常村落没有什么两样,白墙黑瓦,屋子也不甚高大,除了那座远看着就很是肃穆恢弘的李氏宗祠之外,整片李宅都看不出半点富贵模样来。

    不过李家也有和其他世家一样的做派,一般的家族成员都会聚集在一起,所以即便这里的房舍看着不是太过气派,可几百座院落屋子连绵成一片,叫人看着还是有些感触的。而且,不像一般村落那样,建筑都是杂乱无章的,李宅房舍的布置却很是讲究,给人一种秩序井然的观感。

    很多人在看到李宅的布局后都会有些不解,为何这个庞大的家族竟会安于住在如此朴素的宅院之中?对此,李家人给出的答案是,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为人处事能不张扬还是不张扬的好。

    而这一思想还体现在那些走上仕途的李家子弟身上。在许多人想来,以李家的名声和势力,一旦有子弟走上官途,那必然是仕途畅顺,即便入不了阁,也必然能在六部之中谋得几个要紧位置。可事实却正好相反,太原李氏一族确实出过不少考中进士的官员,但却没有一个能做到布政使以上的,这对于一个以耕读传家的世家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但李家却偏偏保持了这一点,并看样子还将继续保持下去。只因李氏一族一直奉行着慎独这一家训,在官场上只守成而不锐意进取,更鲜有参与到一些敏感的政争中去的表现。

    如果要深究其原因,却还得从他们的祖上说起。李家的祖上,便开了大唐一朝的李家一脉,甚至可以说李渊、李世民这一支也不过是李家的其中一脉而已。

    虽然李家开了大唐一朝为李氏带来了无尽荣耀,但同时也给他们带来了深重的灾难。尤其是武氏一族当朝时,李家可是遭了大难的,险些全族被灭。正是受到了这个教训,深明传承才最为重要的李氏一族才会变得保守起来,最终连朝廷高官都不去争,只努力经营好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只在山西境内称王而已。

    但这么做放到如今这个年代倒也是个明智之举。自嘉靖朝以来,朝廷里争斗不休,多少高官大族因为牵涉到内阁、天子之间的争斗而落马消亡,夏言、严嵩、高拱……每一个权臣的落幕都伴随着他整个家族的消失。而李家,却因为从不牵涉在这些纷争之中,所以反倒过得逍遥自在。

    所以李家将慎独作为自家最看重的家训,代代相传,子弟也深以此为念,并将之刻为照壁、牌匾,悬于中堂,立在李宅的第一进院落之中,让每个李家子弟天天都能看到,并深记在心。

    当日头升起,照射在那块闪闪发光的“慎独”牌匾上时,李宅左手边的家族学堂里已响起了朗朗书声,那是李家最小的一代人正在开蒙进学。他们中的许多人,将来都会成为李家的栋梁。

    一般来说,这个时候李宅之中都会显得很是安静,就是那些下人们干活,也往往轻手轻脚的,更没有人会大跑大叫了。

    但偏偏今天情况却有些不同,一个相貌堂堂,衣着得体的中年男子却完全不顾一贯以来的规矩,大步流星地疾步朝着里面奔去,他那张标准的国字脸上,还带着一丝急切和不安。

    周围正洒扫庭院的下人们见到这位一向稳重的爷今日竟如此模样,顿时就好奇起来,只是任他们怎么互相打听,也无法得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那中年人在穿过数进院落,直达倒数第二进院子后,才略略放慢了脚步,但比起以往来此地时的规矩,却已大有不同。

    他那急切的脚步声打扰到了一个正坐在院子里,进行着吐纳的灰白头发老者。此老看着六旬上下年纪,脸上已有不少皱纹,但却又红光满面,不显半点老态。见到中年人这副模样,老者的眉头就是轻轻一皱,说道:“李琮,何故如此惊慌?都多大人了,还如此不稳重?”

    中年人李琮被老者一说,脸上便是一红,赶紧低头道:“伯父说的是,是侄儿太过孟浪了。不过,事关重大,我紧张之下这才……”

    “哦?到底出了什么事?”老者此时已收了功,从蒲团上站起身来,看着李琮正色问道。其实他心里也隐隐有了些不安,李琮为人老成稳重,是家族里公认的,说不定自己百年之后他就是接替自己当上族长的那个人,这事竟能叫他也乱了分寸,显然很严重了。

    李琮稍稍咽了口唾沫,这才道:“这是大同的李常连夜派人送来的急信,伯父你先看看吧。”说着便把一封信递了过去。

    老者接过信,眯着眼睛就看了起来。这一看,他那张古井不波的老脸上也迅速蒙上了一层阴霾:“竟有这事?此事当真?”

    其实他这话也不是问的李琮,而只是自言自语。但李琮身为晚辈,既然伯父这么问了,就得接着:“李常这么急着将信送来,说明事情假不了。伯父,事关重大,我们必须有所应对才行哪。”

    “唔,兹事体大,不得不慎。”在稳了稳心神后,老者终于有了决定。

    片刻之后,李琮又一次疾步走出了这处院落。而后不久,数名仆役就也匆匆地赶向了李宅的数处院落,将身处其中的李家才干子弟都给叫了出去。

    大概半个时辰后,李氏祠堂之内已坐着十来人,他们都是李家现在在家里的得力之辈,李珏和李琮自然身在其列。

    待众人传阅了那一封急送过来的信后,李家之主,老太爷李牧才开口道:“对此,你们有何看法哪?”

    随着他这一问,多数人的目光就都落向了李珏身上,直看得他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他当然知道大家为何会看自己,因为大同之事是由他去处置的,本以为已把一切都控制住了,可没想到却有如此变故,可说他的责任甚重哪。

    既然大家都看着自己,李珏只得硬着头皮第一个开口道:“这事确实挺严重的,但我总觉着那杨震是在虚张声势,他未必真有那个本事拿住脑毛大,更别提拿捏住我们其他的把柄了。”

    “我却不这么看。”李琮一脸凝重地道:“这个杨震既能从鞑子手里脱身,就必有其过人之处。而且,他身为朝廷官员岂会不知道将旁人冒充鞑子酋首有多严重吗?而且脑毛大到底是还在草原或是真被他捉住了,咱们要查也不是太难,他凭的什么用个假货来骗我们?”

    “这……”李珏闻言面色便是一红,既羞且恼,这分明就是在落自己面子了。但事实就是自己办事不周,才叫人拿住了痛脚,也无可辩驳。

    李琮、李珏两个因为都很出色,又都有可能接任下一任的家主之位,所以一直都在明争暗斗。对此,在场众人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他们有这么一番说话也不令人意外。

    但事都这个时候了,两人还在那儿争论,就不是李牧希望看到的了。于是他不再问这两人,而是将目光落到另一个侄子身上:“李珩,对此你有何看法?”

    李珩年纪和他们也差不多,但看着却比那两位要老实得多了。被家主点名,才缓慢地开口:“此事我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然会很棘手。所以我以为我们该派人去和他先谈谈,看他到底想从我们这儿得到些什么。但我们也不能只听那杨震的一面之词,所以派人去草原查明真相也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这才是正经主意哪。”李牧欣然地点了点头:“此事就这么办,就由李珩你去大同吧。”

    “是,我一定不会辜负各位的期望的。”李珩赶紧起身抱拳道。

    “不过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事感到不安哪。”李牧说着眉宇间就多了数分忧虑来:“那杨震说他还掌握着更要命的证据,思来想去,只有姜浩这一点是可能落在他手里的。如果他真能把脑毛大给生擒了来,姜浩极可能就已在他手里了。所以当务之急,我们必须要先查明这两点,你们尽快去办吧。”

    “是!”其他几人闻言心里更是一凛,这姜浩可知道自家太多事情了,若被杨震给拿捏在手里,可实在太危险了,希望这都只是一场虚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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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主动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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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五天之后,可叫人奇怪的是,自从杨震去和李常点出问题后,对方居然一次都没有上门来。这就让夏凯他们几个犯起了嘀咕,甚至都有些担心起来了。

    终于在今天中午,大家一起用饭时,夏凯忍不住问起了杨震对此的看法来:“大人,你觉着这会不会是李家在想什么阴谋对付咱们?不然好歹他们总得有个回应了吧?”

    “我倒不这么看。如果他们很着急地就与咱们接触,并很大度地接受了我提出的种种要求,那反倒有些问题了。”杨震不以为然地摇头道:“像现在这个情况,倒叫我很放心,显然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同时也在考量咱们的底牌。”

    “这……属下不是太明白。”夏凯不解地皱了皱眉头,虽然他算是几人中最有头脑的一个,但毕竟还只是一介武夫而已,不可能想得太细。

    杨震反正也没事做,便跟他分析起来:“你想,若是有人告诉你他掌握着你想要的某件东西,你会立刻就给钱或者跟他谈价钱吗?我想你首先要做的总是确认他手里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吧?李家的情况也是一般,他们得确认咱们掌握着他们的把柄,然后才好和咱们谈,不然就是做贼心虚,闹出新的把柄来了。”

    听他这么一说,夏凯总算有些明白过来,但随即有产生了新的疑问:“那他们会怎么查呢?”

    “很简单,去草原。所以我认为他们会花不少时间在这上面,即便是过上一两个月来找我们也属正常。”杨震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那咱们岂不是也要等这么久?”格勒黑一听便插嘴问道。

    “主动权在我手上,我为何要跟着他们的节奏走?我可以给他们时间,却不可能给他们太多时间。十天,是我的底线,所以这两日,我会再次登门见李常,给他以更大的压力。”杨震嘿笑了一声道。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一切都在自家千户的布置算计里,自己只要照他吩咐办事便可,无须像之前那般焦急。但同时,夏凯又提出了另一个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大人,你说他们会不会在想着怎么对付咱们,从我们手里把人给夺走呢?”

    “如果李家不是昏了头,他们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来。他们也应该很清楚,一个脑毛大虽然要紧,却还不足以致命,反倒是姜浩才是最让他们不安的。我现在已透出风给他们,想来他们还不会鲁莽到冒这个风险。”在解释了一番后,杨震安慰似地扫了他们一眼:“放心吧,事情都在咱们的掌控里,闹不出乱子来。”

    杨震这番话说得信心十足,可事情的发展却还是有点出乎了他的意料。因为就在他说这话的第二天一早,李常就带着谦卑的笑容等门来见他了。

    对于他的突然到访,杨震虽然心下略有些疑惑,却也不是太担心,想着或许他也是来先探个虚实的。可随后他的一番话却叫杨震明白自己还是有些小觑了太原李家:“杨大人,今日晚上酉牌时分,小人将在得胜楼设宴,还请您一定光临。届时,我太原李氏也会有人出席,与您商议一下之前的事情。”

    杨震心下略有惊疑,但面上却显得很是镇定,大方地点头道:“既是你李员外相邀,我自然没有推拒的理由。到时,我一定准时前往。”

    李常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也放下了心来,冲他一拱手,便告辞而去。待其走后,几名兄弟就又有些古怪地看向了杨震:“大人,你说他们这么快就有了反应是不是其中有诈啊?”

    没想到自己的一番推论竟出了差错,这让杨震略有些尴尬,只能摸了摸鼻子道:“看样子应该不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赌这一把。无论如何,先去见见那太原来的李家之人再说也不迟。”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待到临近申时时,杨震便和蔡鹰扬两个出现在了得胜楼前。

    因为有上一次的经历,那店里的伙计还认得他呢,一见他来,就赶紧引了他再次来到了顶楼,那儿也早备下了酒席,人也都已到了。

    虽然是同样的地方设宴,但今日无论是酒菜还是人员都比前一次要简单许多,毕竟双方都知道今日喝酒只是门面工夫,最要紧的还是把话说开,讨价还价,所以就不需要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了,什么歌舞乐姬,什么山珍海味,在事情没有谈妥之前,他们也是没心思去享受的。

    在请杨震坐在上位之后,李常才笑着为他介绍起了跟前那个相貌不凡的中年男子来:“杨大人,这位便是我太原李家派来的李珩,他可以全权代表李家与你沟通。”

    李珩冲杨震微微一笑,又很是恭敬地一抱拳:“杨千户之大名,即便是我这个身处太原的小民那也是如雷贯耳的,今日得见,真是见面更胜闻名哪!”

    杨震只淡然一笑:“李兄这话实在太客气了,在下可愧不敢当……”

    在一番你来我往的寒暄,以及随后的敬酒之后,几人就渐渐把话题扯到了正题之上。

    李珩看着杨震,虽然脸上依然挂着亲切的微笑,可眼神中却并无太多笑意:“不知杨千户能否把之前对李常所说的话说得更详细些,也好叫我心里有底。”

    杨震知道,这是对方在摸自己底牌了,对此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便道:“看来李珩兄你是怕我在虚张声势了。也罢,既然你问得如此直接,我也就实言相告于你。我之前便已得知你们李家和大同诸多将领、官员互相勾结,把一些违禁之物比如铁器、食盐等等运往草原售予那些鞑子以牟取暴利一事。不过那时候,我有的只是一些粗浅的证据,未必能坐实了此事。但现在,我既已拿住了脑毛大,我想只要他肯当众把你们李家及那些官员是如何与他察哈尔部交易的事情说出来,你们的罪名便再难分辩了吧?”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可在听完杨震这番话后,李珩和李常都还是迅速变了脸色,看来杨震确实知道了太多事情,这让他们对他更生忌惮之意。

    不过李珩终究不是寻常之人,在一惊之后,很快就恢复了镇定,脸上依旧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道:“杨千户这番话确实有些道理,但在下却另有一番看法,不知该不该说。”

    “李兄请讲。”

    “杨千户所说的这一切,都只是在明确你所掌握的人便是脑毛大的基础上。但这个脑毛大到底是不是真人,只怕我说了不算,你杨千户说的也未必能算哪。毕竟我们大明朝里,还真没什么人能拍着胸膛保证你杨大人所说的脑毛大就是真人,而这么一来,你所指控的一切罪行就都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了。不知杨大人对此有何看法?”说完这些后,李珩的一双眼睛就紧紧地盯住了杨震,看他对此作何反应。

    但结果却叫他大为失望,杨震并没有因为他这番辩驳之言而显得有多少不安,嘴角还带着一丝别样的笑意。半晌之后,他才赞许地一抚掌道:“李兄不愧是太原李家来的,这见识心智确非一般人可比。虽然我心知肚明,这脑毛大确是其本人,但只要你一口咬定了他不是,在没有其他人可以作证的情况下,我还真有些拿这说辞没了办法。”

    李珩对于他的夸赞只是不以为意地轻轻一笑,随后才道:“那不知杨千户对此又有什么话说呢?”

    “不过李兄也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朝廷对这种事的重视。只要我这个钦差副使,锦衣卫千户将这些证据报上去,你觉着朝廷会因为你们的否认而不作深究吗?你应该很清楚,虽然如今边患问题已不如当初严重,但山西依然是朝廷极其重视的所在,无论是天子还是阁老都不会让这里出现任何一点问题的。若是他们知道了这里有人可能在与鞑子作着交易,你说他们会是个什么反应?我想若换了是我,对此是宁可信其有的,即便因此会造成冤狱,但为了此地的长治久安,为了军心稳定,也必须把这祸患消弭掉。至于你们李家到底是不是被冤枉的,与整个大明的安定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不知李兄以为我这番说法可还在理吗?”

    李珩这回再无法如之前般镇定自若了,他没想到杨震这么个锦衣卫竟还对当政者的心思有如此把握。确实如他所言,朝廷一旦知晓此事,必然宁可错杀也绝不会放过,而这也正是李家上下最最担心的一点。

    看他一脸惊疑的模样,杨震笑得更开怀了,随后又继续施加压力道:“而且我之前也说过,这个脑毛大还只是其次的,我另有一桩证据,却是你们怎都推脱不了的。你且看看这是什么?”说话间,杨震已自袖子里取出一物,抛给了对面的李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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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主动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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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抛了东西过来,李珩下意识地就伸手接住,只觉触手温润,应该是个玉制之物。待他拿到眼前看时,原来还算镇定从容的一张脸就陡然变了颜色。

    这确实是一只用整块翠玉雕琢而成的扳指,造型很是古朴,还颇有些分量。不过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扳指其中一面上竟是一个印章模样,仔细看时便会发现上面雕的是个“浩”字,而在那字边沿,还沾着长年累月积存下来的红色印泥残迹。

    这个扳指李珩自然是很熟悉的,正是他们李家的心腹管事姜浩的随身之物。身为管着往来生意的大管事,姜浩当然免不了要签字画押,而为了防止自己的印信被人盗去从而闹出麻烦来,姜浩别出心裁地制了这么一枚扳指戴在手上,如此就不可能被别有用心之徒给盗去了。

    李珩记得很是清楚,无论任何时候,姜浩都不会将这枚扳指从自己的手上取下来。而现在,扳指却是从杨震手里抛过来了,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道理了——姜浩已落在了他的手中。

    最怕发生的事情最终还是成了事实,这让李珩的心陡然就提了起来,神情也没有了之前那般坦然,甚至都有些不敢和杨震的目光接触。

    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杨震心下就更笃定了,看来这枚从姜浩手里摘下的扳指确实是他的贴身信物,李家的人只要看上一眼便知道出了什么事,倒是少了自己的一番口舌。于是他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几分:“如何,现在李兄你该相信我之所言绝非虚言恫吓了吧?”

    “杨千户还真是好手段哪,实在叫人佩服!”李珩略咬着牙,勉强笑道:“你确实掌握了许多关于我李家的事情与证据,我也相信你确有把握将我李家……”后面的话,他实在难以出口。

    杨震好整以暇地一笑,就好笑对方真是在夸赞他一般:“李兄也不必如此担心,只要你们李家不是我的敌人,即便我掌握再多这方面的证据,与你们来说也无关紧要。”

    这可能吗?只要一想到此人掌握了这么证据,李珩就有种如芒在背,头上悬着一把利剑并随时可能落下来的感觉。但即便他心里暗恨不已,在这个时候也不敢表露出来,只得一声苦笑:“杨千户既如此说,我们李家自然是很希望能结交你这个朋友的。只不知……我们要怎么才能做你的朋友呢?”

    见他终于服软,杨震笑得更开怀了些:“这个好说得很,既是朋友,就该互助。我可以帮你们把这些事情都隐瞒下去,但同时,你们李家也得帮我做些事情。”

    “却是何事?”虽然心知对方提出的要求必不简单,可在如此情况下,李珩也只能这么说了。

    杨震却并不忙着说出自己的要求,而是先喝了口酒,又夹了几筷子菜慢慢咀嚼了咽下去,感觉着给了对方以一定压力后,才道:“想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何会来大同吧?”

    “不就是为了平叛吗?不过这点我们李家怕是爱莫能助,就连大同官军都拿躲进太行山里去的叛军没有法子,我们自然更不可能剿灭他们了。我们李家说到底还只是个家族,而非官府……”李珩当即摇头道。

    “我可从没说过让你们去平叛的话,这事自有官府出面,还用不着你们。”

    “那你的意思是?”李珩口里虽然问着话,但心中已迅速转到了某个念头,这让他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些。

    一直关注着他的杨震自然发现了这一点,便是一笑:“其实比起平乱,我更看重兵变的缘由,而据我所知,这一切都在于官府之中有着太多的贪婪之辈。只可惜,以我现在所掌握的这点证据尚还无法将他们尽数除去,但我想以李家在山西的势力,以及和这些官府中人的关系,这些人的把柄应该拿捏了不少,所以……”

    “不成!”李珩不待他把话说完,就断然摇头:“我们李家不可能做出这等自杀般的行径来!”

    他所言并不夸张,如今整个山西的各方势力都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几乎可以算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了。如果李家真帮杨震拿出对付当地官员的证据来,只怕他们自身也难逃罪责。

    见他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提议,杨震的笑容便陡然一冷:“竟是这么个态度吗?那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告辞!”说着,便很是干脆地站起身来,便欲离去。

    “杨千户且慢!”李珩见状,赶紧叫了一声。他还从未见过像杨震这么谈判的,一句话谈不拢,也不再进行讨价还价就要走,这实在让他觉着应付起来很是吃力。

    “怎么,李兄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杨震当然不是真要走,只是为了给对方施加更大的压力而已,一听他挽留,便把步子一停,重新看向对方。

    “杨千户你这要求着实太过强人所难了些,我们李家若是真帮了你这忙,只怕不单今后难以在山西立足,而且眼下的难关都过不去。你要知道,可不光是我们拿捏着那些官员们的把柄,那些官员也一样拿捏着我们的要害。我们若是真做了这些,你觉着他们会放过我李家吗?”李珩只得耐下心来,仔细解释道。

    杨震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以李家在山西经营上千年的根底,会没有制衡这些官员的手段?李兄你这是在看轻自家哪,还是在看轻我啊?”

    “我……”李珩没想到杨震居然还了解这一点,顿时就有些张口结舌地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半晌之后,才长长一叹:“此事实在太过重大,我做不得主,必须回去和家主商议后才能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今也只能用这个拖字诀了。

    杨震对此倒不是太有意见,便点头道:“我也知道这事你说了不算,就给你一些时间商量和考虑吧。”

    见他终于没有如之前般咄咄逼人,李珩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后又有些不安地道:“那我们李家的人……”

    “只要你们不故意拖延太久,我想姜浩还不会出现在人们面前。”杨震这么保证,让李珩更放心了些。只是他的心才刚放下去,就听杨震又竖起了一根指头:“那是第一个要求,我这儿还有第二个要求呢。”

    “啊?”李珩的眉头顿时再次紧了起来,没想到这家伙竟如此贪得无厌,在让李家帮他对付大同官方后,还想提其他要求。但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此时杨震掌握着主动权,他即便再是不满也只能听着:“杨千户请说。”

    杨震也不客气,直接道:“我一直都有一个疑问,之前我查到了一些关于刘应箕他们造成这次兵变的线索那是极其机密的事情,除了我那些兄弟外,也就钟大人知道了。我相信他们不可能把这么要紧的事情给泄漏出去,那刘应箕他们是怎么知道此事,并因此而设下借刀杀人之计来的呢?”这确实是一直困扰着杨震的一个难题,他可不信这一切都是巧合,自己这边刚查到线索,刘应箕他们就想要除掉他们。他认定刘应箕没这个胆子,除非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铤而走险地想杀掉钟裕这样的钦差的,因为那样他也得担负极重的责任。

    “这个……”李珩有些犹豫,很想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可笑的托词,决定实言相告,毕竟这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损失,甚至反而会有些好处:“实不相瞒,这是有人向刘巡抚那边告了密。”

    “是谁告的密?”杨震心里一紧,一瞬不瞬地盯紧了他。

    “是东厂的人,那个叫什么宋……宋什么桥的。”

    “宋雪桥……”杨震在说出这个名字后,心里便是一阵后悔,原来竟是他!原来之前发生的种种灾难,都是因为他从中作梗才会出现,正是因为他,那么的兄弟才惨死于鞑子刀下!之前自己居然忽略了这个人,自到大同后,就把他抛到了脑后,想着他早已无人可用,又能翻起什么浪来呢?

    可现在一想,之前自己确实有些看轻了这个家伙。宋雪桥那可是东厂千户,即便之前带出来的人都被他解决,可却还是能找到人来帮他办事的。想必正是因此,他才会查知自己已找到线索一事,并向刘应箕告了密,以此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

    而叫杨震更为自责的是,本来这一切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当日在忻县自己把他也一并铲除,就不可能有之后发生的一切。可自己的一时托大,却导致了这样的后果……

    越想之下,杨震心里的悔恨就越是浓重,恨不能现在就找到宋雪桥,将之杀死以泄心头之恨!

    李珩见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心里却暗自畅快了些:“小子,终于也有叫你感到头疼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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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主动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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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李珩并没能高兴太久,因为杨震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情,只是脸上的笑容却不见了,眼神也变得有些阴冷:“原来如此,多谢李兄实言相告,解我心头之惑。”

    不知怎的,面对着杨震这一表情与态度,李珩却感到了一丝畏惧,他只好勉强一笑道:“好说,其实仔细想来,这也是那宋雪桥在利用咱们而已,我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

    “李兄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了,那你能告诉我他现在何处吗?我想他此刻应该很是得意,且还不急着离开大同吧,毕竟此间事情未了,他也不好就这么走了吧?”杨震状似无意地看了对方一眼,问道。这话自然是有根据的,虽然宋雪桥不是钦差,但他也是带了使命出来的,在此间的兵变一事彻底终结前,他当然也不好就这么回京。

    “这个……实不相瞒,我还真不是太了解此人的下落。”李珩有些茫然地一摇头,他身在太原,而宋雪桥只在大同,又不是特别关注,自然不可能掌握他的下落。

    “李员外呢?你可知道他的下落?”杨震却不气馁,转而看向了李常。

    李常见问到了自己,便下意识地把眼转向了李珩,看他是个什么态度。这举动落在两个有心人眼里,杨震已猜到他是知道宋雪桥现在下落的,而李珩却心里暗骂对方大意,此时只能大度地道:“你若知道就说出来吧。”

    “是。”在又看了李珩一眼后,李常才对杨震道:“据我所知,因为之前他透露了这么个重要情报给刘抚台,故而深得抚台大人的信任。这些日子来,他一直都在抚台大人左右,到底在做些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

    “哦?竟是这样吗?”杨震嘴角一翘,似乎对这么个答案很是满意。

    见杨震终于露出笑容,李珩只觉也是一阵放松,便道:“杨千户,我们已将你想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希望你也能信守承诺,对于脑毛大等事能暂时保密……”

    杨震冲他笑着一点头:“放心,我一定不会叫你们失望的。不过,我还有一点疑惑,却不知李兄能否解答。”

    “你说吧。”今天已让杨震知道了太多事情,李珩觉着也没什么能再隐瞒的。

    “那宋雪桥之前硬要跟着我们前来我就觉着有些古怪,这回又从中作梗,我不认为他这一切所为都是为了对付我,其中必然另有原因,比如是受了某人的指令。而这天下间能让一个东厂千户如此惟命是从的人,就只有东厂提督冯保了。所以我想问你一事,在与鞑子交易等事情上,他冯保是否也有搀上一脚?”

    当杨震问出这话时,他的双眼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李珩的面庞,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的微小变化。果然,他发现对方在听了这个问题后瞳孔就猛然一缩,虽然极力想要掩饰什么,可依然难掩其震惊之色,看他微张的嘴巴,显然是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知道?”之类的话了。

    不过最终,李珩还是忍住了这话,只是沉默以对。这事实在太大,可不是他敢直接说出来的。但他的表情已给了杨震答案,见他一副无可奉告的表情,杨震也不再继续追问,只是笑了一下:“既然你不能说,我也就不问了。不过,我还是要跟你强调一点,你们李家若是想要避免大祸临头,就最好完全与我合作。”

    李珩听他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来,心下也着实有些恼怒。不过主动权在杨震手里,把柄更被对方捏得死死的,自己却又有些无能为力,只能勉强一点头:“李某受教了,杨千户的话,我会原原本本禀报家里。”

    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点头:“如此,那就暂且别过。希望你们李家不要让我失望,早些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对了,我还有一言相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完这话,他便抬腿走人,没有半点犹豫的模样。

    直到他走后好一阵子,李珩才从刚才的失神里走出来,脸上挂上了一丝苦笑:“这个杨震还真是厉害哪。从见面到最后,他都牢牢地把握着主动权,逼得我无法回击,只能被动躲闪,还叫他套出了不少事情去。此人看着也就二十来岁年纪,没想到心机却已如此深沉,实在叫人感到可怕哪!”

    “这或许就是他能出任锦衣卫千户,并被朝廷派来当这个钦差副使的原因所在了。九爷,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在接了他的一句话后,李常又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如果说李珩只是担心家族的安危,那李常就得考虑个人的存亡了。一旦双方谈不拢,他这个身在大同的李家之人必然首当其冲,最是危险不过。

    他这点心思当然瞒不过李珩,后者瞥了他一眼:“怎么,你怕了?之前借着地利之便大捞特捞的时候,怎么就不见你有今日的担忧呢?”说实在的,在见识了李常家的富贵后,李珩心里还是颇为羡慕,甚至是带着点嫉妒的。或许只有自己坐上李家之主的位置后,才能比这个旁支子弟的日子要过得更好吧。

    李常尴尬地一笑,也不敢分辨,只把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不时扫着李珩,想从他的口中得到点准信儿,那自己也好有个打算嘛。

    李珩在思索了一下后,还是决定给他一点安慰:“放心,我们李家家大业大,上千人口,可不会因为受了这么点委屈就破罐子破摔的。我觉着家主十有八九会就范,听从这个杨震的摆布。只可惜哪,咱们多年经营下来的山西官方的人脉,只怕这一回要得罪丧失一大半了。”说着便是一声叹息。

    李常自然明白他为何会这么说了。因为一旦他们真出卖了刘应箕等人,虽然可以把事情做得隐蔽些,但一定逃不过有心人的耳目,到那时,其他官员再与他们打交道可就得提防着些,甚至是将他李家列入黑名单了。如此一来,李家再想在山西地界里如之前般大展拳脚可就不那么容易喽。

    不过虽然明白这一点,李常却心下暗喜,因为如果真是这样,自己却是安全的。即便今后的生意不好做了,他大不了就收手不做嘛,反正自己之前赚下的钱财已够数代人的花用了。

    看他一副大松了口气的模样,李珩心下却有些不快了:“你身为李家子弟,在此事上不但不觉着可惜,反而很高兴嘛?”

    “我……”

    见李常想说什么,李珩却摆手打断道:“或许你还不明白这其中的关键。一旦我们李家真个就此得罪了官府,那我们以前的位置就迅速会被其他势力填补。无论是柳家还是钟家,别看他们表面上和我们和和气气,同气连枝的模样,可只要一有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把我们一口吞了,连骨头渣子都不会留半点。覆巢之下,你以为你能做那颗完卵吗?”

    李常听完这番话后,才知道事情有多严重,虽然来自杨震方面的威胁可以通过妥协而避免掉,可来自其他方面的威胁却依然存在。

    李珩深深地皱着眉头:“我所担心的也就是在此,若家主受此影响而宁可和杨震对着干,那我们的处境就极其不妙了。”

    “可九爷你之前不是说家主他老人家十有八九会妥协吗?”李常不解地问道。

    “如果没有人和我对着干,确实是这样。但现在家里是个什么情况,你虽然身在大同也一定有所耳闻吧。老五和老七可一直都在和我明争暗斗呢,这差事被我拿到时,他们也是老大的不乐意,你觉着他们会这么容易就让我说服家主吗?而且,这问题也确实存在,就更可能叫家主左右为难了。”说完心中的判断,李珩又是一声叹息。

    李常自然知道族中三个有本事的人在争家主继承之位的事情,只是没想到几人间竟已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这确实叫他感到有些吃惊与头疼。半晌后,才问道:“那九爷你有什么打算?”

    “只能用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一说法来说服家主了。”

    “九爷我有一法,或许能帮你说服家主。”李常突然福至心灵,有些兴奋地道。

    “哦?说来听听。”对他的办法,李珩可不抱太大的希望。

    “其实这次被他们查出的与鞑子间的往来可不光是咱们李家一家人的事情,我们何不也趁机把柳、钟等几家也给一并拖下水呢?这样一来,即便官府要怪罪咱们,也只能怪罪所有世家,那他们再想打击报复也得掂量一下了。”李常道。

    “好,好一手祸水东引的策略!”本还有些不以为然的李珩一听此计,便忍不住抚掌赞叹了一句。此计确实可行,而且还不愁那几家不就范。虽然对杨震来说,他们李家是被动的一方,但对那几家来说,这主动权可就掌握在他们李家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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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勾心斗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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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原,李宅,宗祠之中。

    今日在此的李家之人比前一次要多了不少,显然他们也已知道了自家遇到了什么样的危机,所以一个个的都面色凝重,尤其是当听完刚从大同回来的李珩一番叙述之后,众人的面色就又难看了几分。

    “……家主,这便是那杨震提出的要求,还请你来决定,我们是否该听从他的意思行事,又或是另想他法。”在一番叙述之后,李珩便很是恭敬地冲着坐在上首的李牧躬身一礼,等候老人家的决断。

    李牧的白眉此刻也在轻轻地耸动着,显然这次的事情着实让他感到有些为难。在沉默了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你们都先说说自己的意思吧。”

    既然身为家主的他发了话,底下那些在李氏家族里地位不低的人就各抒己见起来,不过他们的意见并不统一,有赞成妥协的,也有认为该拒绝的,他们也都是从李家自身考虑,不过理由方面却都有些牵强。

    在听了好一阵争论后,李牧才把目光投到了那三名最被他看重的侄子身上:“你们的意思呢?”

    随着他做出这个举动,原来还闹纷纷的堂上就是一静。其实大家都明白,李牧让他们说建议为的只是抛砖引玉,最后起到关键影响的,还是李珏、李琮和李珩这三个未来家主的候选人的看法。

    “我以为我们李家绝不可被那杨震牵了鼻子走,不然我们多少年建立的威信就毁于一旦了!”李珏第一个开口表态道。他是三人中最感到不安的,因为李家所以会有今日的艰难处境,都是因为他之前办事疏漏之故,为了自身考虑,只有先把握主动了。

    李牧的眉头又皱了一下:“你担心的是我李家之名吗?还有其他的想法吗?”

    “这个……若我们真答应了他的所有要求,势必大长那杨震的气焰,到时说不定他会提出更多过分的要求,一如无底深渊。所以侄儿以为还是现在就拒绝的好。”李珏又道。

    对于他这一判断,不少族人还是认可的。人之贪欲无有穷尽,一旦让他得逞了一次,就难保没有第二次,第三次,如此李家可就要彻底被其牵制了。

    李珩嘴角现出一丝冷笑,显然李珏这么说更多是冲着自己而来。因为自己刚才表露出要家里暂时答应杨震的条件,为了针对自己,他才会选择截然相反的说法。

    虽然心里暗恼,但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不好表现出来,便只是道:“五哥这话虽然有些道理,可眼下的情况可非同一般哪。要是咱们不答应他的要求,咱们李家的安危可就难有保障了。”

    “哼,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掌握了能置咱们于绝地的切实证据?要是他只是虚张声势呢?”李珏反问道。

    “你这说法虽然未必不可能,但可能性却不大。而且,咱们也不能拿这个去赌啊,毕竟关系到我李家上千口人的存亡呢。”

    李珏被他这么一说,也不禁有些难以反驳了。而看准机会,李珩又道:“对了,我还忘了一事……”说着,他转身看向李牧:“家主,这是那杨震交给我的东西,请你过目。”

    在接过李珩递上来的那枚扳指,只看了一眼后,李牧的神色就顿时变了:“这是他交给你的?”在得到确认后,李牧的眉毛不禁颤动了起来,显然他的心神受到了极大的震动:“这么说来,姜浩真落在了他的手上了?”

    “看来这十有八九是真的了。”李珩有些无奈地应了一声,同时眼角的余光扫向了一旁的李珏。

    果然,李珏的神色如他所料想的那般唰地一下转白了,张开口欲惊叫出声,但还是很快控制住了自己,同时也恨恨地盯了李珩一眼。他心里明白,这是李珩故意留的一手,为的就是对付自己。

    这里所有人都知道,姜浩是他李珏的人,这次去蒙人那边也是李珏为他做的安排,本来是为了栽培他,同时把和蒙人往来的这条线也抓在自己手里。可没想到,结果竟是这样,现在姜浩落入锦衣卫之手,必然会给家里带来更大的麻烦,而这个锅肯定还得由他李珏来背了。

    而李珏更清楚的是李珩在此事上用了心机,倘若他早早亮出这枚扳指,叫自己知道这个事实,那自己今日就必然不敢多说什么了。可现在,自己却一脚踏进了对方的陷阱之中,只怕更要被家族其他成员看轻了。

    果然,很快地,明白过来的其他人就都用有些异样的眼神看着李珏,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却又发作不得,只能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李牧身为一家之主,经历可比这几个小辈要丰富得多了,如何会看不出李珩的手段。眼见都这个时候了,这几个李家未来的栋梁却还在明争暗斗,他心里也很不舒服,便在暗叹一声后,把目光转向了李琮:“你的意思呢?”

    在族人的看法里,一向是李珏多智,李琮沉稳,李珩低调。而今天看来,李琮反而成了三人中最低调的那个,居然到现在都一言不发,只是在那沉思。如此反差鲜明的表现,反倒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李琮这才开口:“家主,各位,我本来觉着为了家族自身的安危,我们是该退让妥协的,毕竟这样才能保证自身。但刚才,我又想到了一点,故而就有些为难了。”

    “却是什么?”李牧不觉也被他说得有些紧张起来。

    “若我们真照那杨震的意思办,可就得罪了整个山西官场了。别看我们只是卖了大同的刘应箕他们,可在别人看来,我们今后也一定会在遇到问题后继续出卖其他同盟之人。那么一来,试问官场上的那些盟友还会有谁敢相信我们李家?而一旦没了官场上的盟友,我们李家纵然家业再大,怕也支撑不了多久。何况山西地面上还有其他的世家存在,别看他们现在和咱们关系密切,真要是看出我们的问题,必然不会放过我们,取而代之。”李琮用有些低沉缓慢的语气把自己的忧虑道了出来。

    而在听了他这番分析后,包括李牧在内的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虽然他没有直接说反对妥协,但已点出妥协换来的也必然是大麻烦,并不下于刚才的问题。这下,让本就左右为难的李家众人更感到不知所措了。

    李牧的眉头已皱成了一个川字,整个脸颊都开始抖动起来,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当家主以来最大的危机已迫在眉睫。现在这个情况,李家实在难以作出最好的选择,就是他也不知该选哪一边了。

    他的目光在家族成员的脸上一一掠过,希望从他们那儿看到一丝希望,可所有人给他的都是茫然忧虑的神情……直到他把目光落回到李珩的身上,才发现他的嘴角竟泛着一丝笑意:“嗯?莫非他有对策?”

    李珩心里很是庆幸,要不是李常之前给了自己一个建议,今天怕也只能让李琮大出风头了。现在,既然所有人都感到了为难,那自己说出对策,就必然能大大地提升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

    在迅速整理了思路后,他便开口了:“各位也无需如此惊慌,事情尚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

    “你有办法破此难题?”所有人都把目光聚了过来,就连李琮也不例外。他刚才也在苦思对策,却想不出个办法来,没想到李珩居然这么快就想到了,这让他很有些不信。

    “倘若只是我李氏一家做出这样的事情当然会有大麻烦,可要是柳、钟两家也和我们一道把刘应箕给卖了呢?那些山西官府中人总不会因此就把我们三大家族统统列为敌人吧?”李珩道。

    李牧一听这话,眉毛就渐渐舒展开来:“对呀,我怎么就没想到这拉人下水的法子呢!别看现在只有我们李家被牵涉其中,但他两家的底细我们知道得清清楚楚,只要以此相要挟,还怕他们不就范不成?”

    其他众人也在其后都回过神来,想明白其中关键的族人,神色比之前要好看了许多。唯一的例外,就只有李珏和李琮了,他们知道,这下自己是彻底被李珩给盖过去了。

    李牧在欣喜之余,却又着意地看了这个向来低调的侄子一眼,显然这一切都在他的预算之中,此人心机果然要比那两个同辈的兄弟更深一些,自己之前难作的决断是不是该作了?

    不过现在还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李牧知道当务之急还是度过眼前的这个难关。既然没有了后顾之忧,他们的立场也就彻底定了下来,那就是听从杨震的意思,把刘应箕给卖出去。

    “李珩哪,既然这主意是你出的,如何与那两家沟通的事情也就交给你了。希望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哪。”李牧以这样的吩咐来表明自己的意思。

    李珩心领神会,当即兴奋而郑重地拱手道:“侄儿一定不会让家主和各位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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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勾心斗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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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处暖融融的厅堂之中,一名方面阔口的黄衣老者正手捧着一卷书坐在上好的官帽椅上,他身边的茶几上还摆着数样精美的点心和茶水。

    这等逍遥的日子,是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很是向往的,只是此刻老者却无半点悠闲自得的表情,反倒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这一页百来字的书,他已足足看了有大半个时辰,显然他的心思并不在书上。

    这时,一个三十多岁的干练男子走了进来,在到他身旁后便弯腰轻声道:“爹,钟千山来了。”

    被他这么一打扰,老者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略一怔后,便笑了一下:“看来我之前的判断不错,李家也找了他钟家。”说着,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脸上更挂上了热情地笑容,出迎到堂前。

    “咳咳咳咳……”不一会儿,前面就传来了一阵叫人皱眉的咳嗽声,随后一个拄着拐杖,步履蹒跚的七旬老者便在一个灰衣男子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钟老哥啊,你怎么来了?你要是有什么吩咐,差人来知会一声,我自会赶过去,这大冷天的,你要是受了凉可不得了。”黄衣老人赶紧上前一步,口里说着客气话,还伸手搀在了那老人的臂弯处。

    “柳长卿哪柳长卿,都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客气……咳咳……我这也是静极思动,又有事想与你商议,这才过来转转。还是你呐,这身子骨可比我这把老骨头要硬朗多了……”说着,老人又发出一阵让人心悸的咳嗽声。

    柳长卿赶紧把人先搀进堂里,并命底下人再加点炭进炉子,让屋子里的温度更高些,这才自谦地一笑:“我可比你老哥要小上七八岁,再过个七八年,我都不敢保证一定还会在这世上喽。”

    这么半是开玩笑地寒暄了几句后,两名老人才慢慢把话题扯到了正题之上。柳长卿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钟老哥这么急着过来,想必是因为李家吧?”

    “他们也找了你们吧?”钟千山用拐杖在地上顿了一顿,脸上有些不快地道:“这李家可着实霸道得紧哪,自家出了事情,居然还想把我们两家都给拉下水。他道现在还是大唐年间吗,天下人都要仰他们的鼻息过活。”

    “钟老哥还请息怒,气坏身子可就不好了。”柳长卿赶紧劝慰道:“事情既然已经发生,再生气也是于事无补,不是吗?”

    这位钟千山正是山西钟家的当今家主,他年轻时就已脾气火爆而被人所知,即便如今年过七旬,却依然未改秉性。不过他的头脑却一直清醒,并不会因为愤怒而乱了心神,现在的种种表现,也未必是他的真实想法。

    在柳长卿这么一劝后,钟千山果然就平静下来,苦笑一声:“不过说实在的,这事若是换了咱们两家,除了这一招也想不出更好的对策来了。”

    “是啊,这么一个大把柄落在别人手中,并被人以此相要挟,换了是谁都难作决定。不过老李他做事也太不地道了,如果有问题,大可来找我们商量嘛,怎么就派了个小辈来要挟似地和我们说这话,让我们两家和他们一起揭发刘应箕他们的罪行,这不是想让我们一起得罪了整个山西官场吗?”柳长卿刚才也正因此事而感到不甘,现在来了钟千山这个老友,倒也正好吐一吐苦水。

    “那李家的小子走后,我真是越想越是来气哪,所以才想着来和你商量一下到底该怎么办。柳长卿,你一向足智多谋,你来说说,咱们两家该不该受这要挟,该不该帮他李家这一次?”钟千山说完,便把目光盯在了对方脸上。

    柳长卿知道他这话说的虽然很客气,其实说白了也就是来探口风的,于是一声苦笑:“我这不也在为此事感到苦恼嘛,这个选择可不好做哪。我们两家一向共同进退,休戚相关,你钟老哥又比我长了几岁,这样吧,只要你做个决定,我一切都听你的。”

    好嘛,两人这么一说完,问题依旧摆在中间,完全没有要解决的意思。

    这便是这两个饱经世事的老人圆滑聪明的地方了,他们都知道这个决定很重要又很难做,就想着把责任推给对方。但双方都不是傻子,如何会拿下这个烫手山芋,所以最终还是落了这么个结果。

    两人面面相觑好一阵子后,又各自露出了一丝苦笑。钟千山摇了摇头:“你呀,还是这么谨慎。”

    “老哥你不也一样吗?咱们都互相算计了大半辈子了,不也一直没分过高下吗?”柳长卿呵呵笑道。

    两人这么一说,都觉着甚是有趣,仿佛看到了曾经年轻的自己……但很快的,他们的笑容又都收敛了去,问题依然在哪。

    半晌后,柳长卿才道:“其实我之前倒是有过一个想法,或许能让咱们避免做这个为难的选择。”

    “却是什么法子?”一听他还真有办法,钟千山顿时就来了兴趣,赶紧问道。

    “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事得着落到那个叫杨震的锦衣卫的身上。如果他能放弃之前的想法,咱们不就可以不费那心思了吗?”

    “这个谈何容易?他都做了那么多了,难道会突然改变心意不成?莫非……你想用强硬手段迫他就范?”钟千山有些疑惑地问道。

    “若是可以用强,我想李家也不会受制于他了,还用得着咱们伤脑筋?”柳长卿轻轻摇头。

    “那是什么法子?长卿哪,你就别在我面前卖关子了。”钟千山性子急,总是忍受不了这位老友的这种说话风格。

    “钟老哥哪,你怎么就做了个骑驴找驴的人呢,解决的办法就在你手里捏着,你怎就想不到呢?”

    “我手里捏着?这是什么意思?”

    见钟千山依然是一副懵懂的模样,柳长卿无奈地一声叹,才把自己的意思给道了出来:“那杨震是什么人?他是钦差副使!在这个山西境内,唯一能把他给制住的,就只有一个钦差正使了。而这个正使,不就是你钟家子弟吗?只要你钟老哥发一句话,他还不得从命行事哪?”

    “你是说钟裕?”钟千山这才明白过来,沉思片刻后不禁大点其头:“不错,你说的倒是有些道理。如果让钟裕出面劝那杨震收手,他身为下属当然不好不听令行事了。”

    “不就是如此吗?所以我们两家就得靠着钟老哥你发话搭救了。”柳长卿说着,端起茶杯来向对方敬了一下。

    但钟千山却并没有很是欣然地应和,而是继续皱起了眉头:“不过却有一样难处……”

    “却是什么?”柳长卿忙问道。

    “这钟裕的性子我是很清楚的,为人太过刚正,之前的事情已让他很不高兴,若这次再请他帮忙,你说他会答应吗?”

    那是你钟家的子弟,居然问我这个问题?虽然心里如此吐槽着,柳长卿嘴里却道:“在家族大利益面前,我想他身为钟家子弟总不至于袖手旁观吧?”

    “或许吧……”钟千山依然有些不确信地说了这么一句:“不过我大可以试试,如果能成那是最好不过,不然就只能另想他法了。”

    “要真是不成,那就只有牺牲刘应箕他们了,毕竟自保才是最关键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柳长卿也不再隐藏自己的心思,直接道。

    其实钟千山何尝不是打了这个主意,他此来最终目的只是来和柳家达成个共识而已,现在从柳长卿那儿得到这么个解决之法,可算是意外收获了。

    见钟千山深以为然地点头,柳长卿也算是放下心来。随即,他又想起一点道:“对了,那钟裕最近是被软禁起来了吧?”

    “是啊,不过这是刘应箕的意思,我们钟家可没让他这么做。”

    “若不是你们的默许,他刘应箕可没这个胆子。”心里暗道一句,柳长卿才道:“所以为了留有转圜余地,咱们这回得瞒着刘应箕那边让钟裕去见杨震。这个,你可有办法吗?”

    “这个……”钟千山沉思了一下,然后才道:“这个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虽然刘应箕他是一地巡抚,但底下人里可有不少我们的人。”

    “那好,现在就只看你那侄孙有没有办法说服杨震收手了。”柳长卿说着,还冲钟千山拱了拱手。

    钟千山只是勉强一笑,其实老人心里也没多少底气。对这个侄孙,他也是有些了解的,一旦犯起犟来,就是拿整个家族的安危来压他都未必管用。但无论如何,这是最好的解决之法,只有尽力一试了。

    身在大同,还被人软禁的钟裕做梦都没有想到,当他以为自己早已和山西复杂的争斗与风波没有什么关系的时候,那个他以为战死于鞑子之手的杨震却回来了,并一下就搅动整个山西大局,也将他再次拉进了这场风波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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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章 不安的刘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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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同巡抚衙门。

    在杨震回来后,刘应箕就一改之前的悠闲心态,总是不自觉地去琢磨着此人回来会做些什么。为此,他派了人暗中跟随杨震他们,不过因为对方实在难缠,直到过了几日,才真正盯上哨,而且还传来了一个让他更加不安,却又充满了疑惑的消息——杨震竟与李常不断接触。

    “他们究竟会在打什么主意?”在听了他的话后,郭荣便一脸疑惑,此时更忍不住问出声来。

    刘应箕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若我能猜到他们的心思,也不会找你来一起参详了。我总觉着这次杨震回来后显得比以往要更难测了,他不找我,反叫我更感不安。”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先下手为强,直接就把他给……”郭荣把手放到咽喉上轻轻比划了一下。

    “要是他这么容易对付,我们之前就已把他除去了,又哪来现在如此烦恼。而且,如今他还是钦差身份,若真在我大同城里出了事,你道朝廷会不追究吗?”刘应箕没好气地看了自己这个下属一眼。

    “是属下思虑不周,那大人的意思是?”郭荣赶紧认错道。

    “此人着实难缠,但好在那李常却不是个难缠的主儿,本官打算从他身上入手。不过,本官身份太过招摇,这么去找他有所不拖,所以想让你跑这一趟。”刘应箕这才道出自己找郭荣前来的真实用意。

    “下官明白,我这就去找他问个明白,看他与杨震私下里到底说了些什么。”郭荣赶紧点头答应。

    “去吧,注意自己的态度,那李常虽然只是个盐商,可毕竟身后却有偌大的李家撑腰,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

    “是!”郭荣一拱手,便大踏步地离去了。在其走后,刘应箕的面色也没有太大的改善,他心里不安的感觉是越发的浓重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杨震真和李家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那对自己可就太不利了:“希望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他们间本就有极深的成见与矛盾,应该还是对立的吧。”

    郭荣是个急性子,再加上这又是巡抚大人吩咐下来的差事,他自然不会多作拖延,在离开巡抚衙门后,便径自朝着李常的府邸而来。

    在来到那处还算熟悉的高大建筑跟前时,他便瞧见李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那儿,随后就见李常自大门处走了出来,看这样子是要出门去了。

    抬头看看这有些阴沉的天色,以及估算了下现在这个快到黄昏的时间,对方的这一举动叫郭荣很有些奇怪,便催马上前,在李常钻进马车前,提早一步上去道:“李员外这是去哪儿啊?”

    听到背后有人招呼,李常很自然地回头看去,一见是郭荣,他的身子就不禁抖了一下,脸上更闪过一丝惊慌来。不过很快地,又被他掩盖了过去,只是勉强一笑道:“原来是郭总兵哪,小人应朋友所请要去赴个晚宴,这时候不早了,这就得出发。”

    “是吗?却是哪个朋友请的李员外哪?本官是否认得?”他神色间的变化自然逃不过郭荣的双眼,心里生了疑惑,这问话的语气可就不那么善了。

    如此一来,李常的神色就更显得有些紧张了,只见他迟疑了一下后,才道:“只是生意上的朋友,也不是大同本地人,大人想必是不认得的。”

    “哦?本官倒是很有兴趣去见见你这位朋友哪,不知李员外可愿意引荐哪?”郭荣又问了一句。

    这下,李常的面色就变得更难看了些,只见他支吾了半天,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郭荣见他这模样,如何还不明白,若真是生意场上的朋友,对方是巴不得能将自己请去的,那样势必能让别人刮目相看。而现在,既然他如此为难,显然要去见一些特殊的人了。

    在猜到这一点后,郭荣便是一笑:“本官只是说笑而已,李员外不必如此紧张。我还有别的事要做,就此别过。”说着率人就从李府门前缓缓走了过去。

    直到目送这一行人走过前方的拐角,李常的神色才略略松弛下来,一面钻进车里,一面道:“去吧。”

    那车辕上的车夫答应一声,一甩鞭子,马车就慢慢开动起来。

    不过他们并未觉察到,在转过拐角后,郭荣已停了下来,在看到李常出发后,他便给身旁的两名精干手下打了个眼色:“盯紧了他的去向,查出他去和什么人见面。”

    “是!”两名手下忙一抱拳,随即拔腿就跟了上去。

    初更之后,一个叫刘应箕更感不安的消息就被郭荣带了回来:“你是说李常今日又偷偷去见了杨震?”

    “正是。”郭荣一脸正色地道:“而且他还不肯直说,显然这一次见面大有问题。大人,我们是不是需要有所措施?”

    “这个,暂时先不急,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要玩些什么把戏。”

    “可是大人……”

    “杨震不好对付,李常也是一般。李家即便是我这个巡抚也未必能轻易得罪得起,还是先看看在说吧。”刘应箕摆了摆手道。

    见他主意已定,郭荣也不敢再劝,只得答应一声是。刘应箕见他有些不甘,便笑道:“郭总兵哪,我们这可不是在沙场上,其实就是寻常作战,也不能逞一时之气不是吗?稳扎稳打才能克敌制胜,冒险行事固然痛快,但终究有后患哪。”

    “大人教训得是,是下官太过心急了。”郭荣赶紧叉手行礼道。

    “无妨,你也是出于对本官的一片关怀之心嘛。对了,虽然咱们暂时不好动他们,但却可以派人监视住他们,一旦他们再有行动,也好有所准备,这事还是交给你来处置,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哪。”说着,刘应箕似是安慰又似是鼓励地一拍郭荣的肩膀。

    郭荣赶紧答应一声:“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好。”

    与此同时,在杨震所在的客栈房间里,几名兄弟正自有些不安地看着他。半晌后,夏凯才皱眉道:“大人,这会不会是他们的一个陷阱阴谋,假借让你去见钟大人,其实却是要对你不利?”

    “是啊,我也觉着这大有可能,不然之前钟大人一直被软禁着,什么人都不能见,怎么现在他们又发好心了?”蔡鹰扬也附和道。

    见两人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杨震心里还是很感动的,只是他们的想法他却不能认同:“你们也太多虑了些,他们还不至于冒这样的险。而且要是他们真想对我下手的话,完全不必如此麻烦,只需要派人来这儿杀我便可,何必把我骗去钦差行辕那儿呢?”

    “这个……”两人一听他这分析,倒也觉着在理,一时还真不好阻拦了。

    “而且,你们别忘了,我们还握着最要命的证据呢,他们可没那胆子杀我,不然只怕整个李家都得给我陪葬,谅他们也下不了这个决心。”杨震冷笑着道。

    “那大人,你说他们的用意到底是什么呢?难道真是想和大人修好,所以便又做起好人来了?”夏凯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可能性也不太大。我估算着,他们这是另有打算,而主意应该是打在钟大人的身上。”

    “大人的意思是?”夏凯已隐隐想到了什么。

    杨震看了他一眼,也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了,他们想借钟大人的口劝我收手,这也是他们手上最大的一注筹码了吧。”

    “那大人会怎么做?”夏凯一听果然会是这样,心里又有些不安了。他们历经太多磨难才掌握如今的主动,若是杨震因为钟裕的劝说而改变主意,那就太让人失望了。

    不过杨震随后的回答却让他放下心来:“我们锦衣卫办事什么时候能被外人左右了?他钟裕虽然是钦差,但现在却只是个阶下囚,我又何必买他这个帐呢?那些世家中人也太小瞧我杨震了。”

    夏凯也不禁点头道:“大人说的是,现在山西的局面也只有靠你了,钟大人自身难保,自然不能再说什么是什么。”

    “既然如此,那二哥你既然打定了这个主意,为什么却还要去见他呢?不见不就成了?这还少冒次险呢?”蔡鹰扬又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我去见他当然有我的用意,而且我去那儿也不光是为了见钟大人,更为了见见其他兄弟。你们不觉着我们现在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些吗?若是能把被他们软禁起来的其他兄弟给弄出来,我们的成算也就更大了。”杨震如是说道。

    两人这才理解地点下头去,觉着还是自家大人想得周全。其实他们并不知道,杨震还有另一个目的没有说出来,他还想亲耳听听钟裕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之前他没能照原定计划行事,杨震觉着他又苦衷还能忍受。可若这回他真个帮那些人说话的话,杨震便会把他也列入到对手的名单里去。说实在的,杨震心里也不希望这事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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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不忠不义”钟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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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刘应箕将钟裕给软禁了起来,却也只是不叫他管事,不使他离开行辕范围,而不敢在衣食等方面慢待了他,毕竟他也是钟家子弟,又有钦差身份,尽量还是不太过得罪为好。

    但即便如此,钟裕的整个人却还是显得比之前要憔悴了许多。这种任人摆布,却全无半点反抗的生活,让他这些日子里总是提不起一点精神来,有时几天里都没兴趣走出自己的卧室。

    其实在他的内心里,钟裕早已打定了主意,一俟回到京城,自己就会上疏乞骸骨。经过这次之事后,他已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没有勇气真正做到大公无私的,既如此,那还留恋于眼前的这个官位做什么?至于自己卸任后会给家族带来什么后果,他就根本不作考虑了。

    而这两日里,钟裕那如死灰般的心却又多了几分别样的心情,既感欣慰,又有些忐忑难安,因为他已从钟遥的口中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杨震居然活着回来了,而且还带来了对几大世家都极其不利的证据,并找上了他们。

    本以为杨震必死的他,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只觉一阵雀跃。说实在的,之前他那恹恹的心情,有不小一部分也是因为觉着杨震之死自己得负上责任所致,而且在被他以命相救后,自己还不能为他主持公道,这让钟裕很有种无力的感觉。现在得知其未死,对钟裕来说自然是莫大的鼓舞。

    但同时,更因为觉着自己愧对杨震,而心下茫然。尤其是当钟遥想请他在杨震面前说话,使其不再用手上的证据要挟几大世家时,钟裕更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至于他心里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却不是钟遥他们所能得知了。

    因为约好了今日杨震会到来,钟裕的心情从一早开始就格外紧张。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想开门出去看看,但最终却还是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自己一直被人盯着,若是叫那些家伙瞧出了端倪,只会让事情更糟糕。

    但一上午过去,却未见杨震到来,这让钟裕既有些失望,又感到一丝放松:“莫非当中出了什么变故,他来不了了吗?”

    正当他不知是喜是忧的当口,房门就被人敲响了。听着这个规律的敲门声,钟裕知道是每日送饭食来的仆役到了,便把神色一敛,道了一声进来。同时,他还随手拿起了一本书反看起来,以掩饰自己心中的不安。

    门被人打开,跟平常完全一样,来了两个粗衣汉子,将两个大食盒放在了桌子上——虽然他的胃口一直不好,但刘应箕在这点上还是很不错的,每餐都会让人送来丰盛的食物,只是多半却是浪费。

    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两人在搁下食盒后并没有立刻就走,反而来到了他的跟前。正低头看着书的钟裕有些奇怪地抬起头来,刚要问一句他们想做什么,可那有些不耐烦的话却被卡在了喉咙之中,因为他见到了自己一直想见,又不敢再见的人——杨震!

    杨震一副仆役的装束,此刻正微笑地看着钟裕。见他一脸茫然地盯着自己,心下也是颇有些感慨的,虽然只是几月时间,但两人却各自经历了太多变故,或许再难回到之前般的互相信任中去了吧:“钟大人别来无恙乎?”

    “你果然没事,真是老天有眼哪……”直到看到杨震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跟前说话,钟裕才算是彻底相信之前的说法,心里只觉一阵狂喜:“你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哪……”

    看出对方那关切之意,杨震心里也颇有些感动:“托大人的福,总算没被那些家伙害死。显然是老天也不希望我就这么白白死去,所以让我回来报之前的仇了!”

    “咳咳……”与他一道进来,也是一身仆役打扮的钟遥听杨震这么说来,便忍不住干咳了两下,随即给钟裕打了个眼色:“我们时间有限,你们长话短说吧,我在外面照应着。”说着又深深地看了钟裕一眼,这才出去,并把门给合上了。

    钟裕这才想起之前家里人跟自己说的话,脸上的喜色顿时一消,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杨千户果然非一般人可比,实在叫我大感欣慰哪。”

    杨震见他神色一变,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儿,只得回以一个淡淡的苦笑,随即道:“他们说是钟大人想要见我,故而今日才乔装混进来。不知大人找我所为何事哪?”说话间,他一双眼就带着一丝异样地瞥着对方。

    听他这么一说,钟裕明显有些愕然,但随即就明白过来,那是他们的借口而已。不过这都不重要,至少今日自己是见到杨震安然了,这便已足够。在略一沉吟后,钟裕才开口,只是却没有回答杨震的问题:“你真找到了能指控刘应箕和几大世家通敌走私等各项罪名的实证了吗?”

    见他一上来就直奔这个话题,杨震的目光便是一冷:“莫非他真要劝我罢手?”心下起了猜疑,语气也就跟着转淡了不少:“正是,我拿到的乃是人证,之前带人袭击咱们的脑毛大,以及李家派去草原联络的重要人员都被我拿住了。”

    “竟有此事?杨千户果然本事了得……”钟裕赞叹了一声,但随即又皱起眉来:“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来大同呢?直接将他们带回京城指控刘应箕和几大世家便是,何必多此一举?难道你想从中获取什么好处不成?”

    “这个我有自己的打算。”因为对钟裕没有了之前般的信任,所以杨震也不好直言自己怕这些还不足以治那些人的罪,只是含糊地道。

    但钟裕到底也是官场里的人物,又出身世家,在一开始的迷糊后,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原因所在:“你果然与一般武人不同,心思可比他们要缜密得多了。确实,单靠这些证据,想要把几大在山西根深叶茂的家族拔除是极其困难的,所以你才选择以此为把柄要挟他们。”

    杨震静静地听着他的分析,脸上不见半点情绪波动。但心里却在飞快地猜测着钟裕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他是站在自家那边的,还是自己这边,又或是中立两不相帮呢?

    似乎是看出了杨震的心思,钟裕脸上又现出了一丝苦笑:“你觉着我要见你就是想替我钟家向你求情,请你高抬贵手吧?”见杨震一副默认的模样,他苦笑的表情就更浓了几分:“但我想说的是,你猜中的只是他们的心思,却不是我的。不错,他们确实有利用我来让你改变主意的意思,但我却并不想这么做。无论是李家、柳家,还是我们钟家,为了自身利益都做了太多违反国法纲纪之事,也该让他们付出些代价了。而他们之前的所为又实在太过恶劣,所以你如今反攻倒算,也理所应当。”

    “啊?”这下,杨震还真有些吃惊了,在他想来,即便钟裕再是大公无私,也会以家族为念。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失算了,钟裕竟真个没有为自己的家族说话,反而站在了自己这边。

    “你觉着很奇怪吗?其实我自己也觉着奇怪,为什么我会有这样的想法。或许是良知之学为我指明的道路吧。不过我毕竟不是圣贤,也没有阳明先生的豁达,所以若让我亲手对付自己的家族我还做不到,但我却也不会为虎作伥!”钟裕所谓的良知之学,正是前朝一代贤人王阳明所创的心学,他在京城多有涉猎,现在早已成了一个坚定的心学拥护者,所以才会在这种大是大非面前站定位置。

    杨震可不知道他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但这并不妨碍他心中的感动:“大人……你实在是叫我钦佩哪……”

    “钦佩吗?我却很瞧不起自己哪。当日你冒死救我脱险,可最终我却未能把你所嘱托的事情办成,反而将那封信交了出去。若非你吉人天相,又捉来了那些人证,只怕他们又要逍遥法外了。我这个钦差真是没用,既难对朝廷尽忠,又无法对你尽义,对我钟家的父祖,我又不能尽孝,实在是无颜见人哪。”说这话时,钟裕的脸上尽是惭愧无奈之色,甚至还带着一丝茫然。

    杨震这才明白他心里有多苦,一时也不觉有些内疚起来,自己不该猜疑钟裕的。他为人正直,只是身份所限,才不得不有所妥协让步而已。但在一些大是大非面前,他依然能站在正义的一方,这已是天下人中少有的君子之风了。

    “你想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勿以我为念。去吧……”钟裕再次深深地看了杨震一眼,挥了挥手。

    杨震先是一愣,随即便弯腰冲着钟裕深深施了一礼:“我明白,我不会让大人失望的,大人还请保重。”说着,便转身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屋内的钟裕脸上的肌肉却一阵耸动:“对不起,我实在无法昧着良心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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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挑拨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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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面无表情地从房中走出来,钟遥只道他已被钟裕说动了,只因心中并不情愿才会有此表情,心下便是一阵暗喜。不过为了不惹来杨震的不满,他还是强自忍耐笑意,还上前一步道:“杨千户果然是忠义之士,在下佩服。”

    “是吗?”杨震瞥了他一眼,看他模样就知道其已认定自己被钟裕说服不要再死拿着此事不放了,显然刚才在门外把风的他并没有留心偷听屋内自己二人的谈话,这让杨震心里不觉有些好笑。

    不过随即,杨震就又略略皱起了眉头来,对于钟裕心里的矛盾与痛苦,他也是很在意的,很想为他出一口恶气,只是自己该怎么做呢?

    “走吧,待出去后咱们再说其他。”钟遥见杨震又有些不快,生怕他生出什么事端来,赶紧招呼一声,就往外走去。

    杨震不发一言地跟在他身后,朝着外间走去。在走出这藏于行辕深处的院落后,他的目光就猛地落到了侧方另一处跨院之内,随即双眼一亮,他已有了法子。

    正朝前低头走着的钟遥突然发现身后的杨震停了步子,就在他一呆间,就看到杨震猛地一转身,就朝左手边的院子走去。这举动让他更生疑惑,忍不住就转过身来,低声叫道:“你去哪儿?”

    杨震却根本不理会他的叫唤,径自走进了那跨院之中,正瞧见有十来名大汉在那边低喝着操练武艺。虽然时已入冬,天气也颇为寒冷,但这几位却只着一身单薄的衣裳,依然练得满头满身都是大汗。

    这些人,正是京营的一众武官。

    在把钟裕软禁之后,如何安置他那几千名钦差卫队就成了刘应箕的一个问题。在一番商议之后,他采纳了手下提出的将兵分离的手段,也就是把普通京营兵士安置在外面的军营之中,而把那些武官则留在行辕里,和钟裕一道软禁起来,如此一来,他们即便想闹事,一时也没个领头的。

    因为钟裕被软禁,这些卫队的武官当然不敢和刘应箕他们翻脸,最终只能也被软禁在这院子之中。虽然和钟裕一样,他们也是吃穿不愁,但整日里被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哪儿都不能去也着实难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互相间比斗操练,以打发无聊的时间了。

    而今日,正当他们练得来劲的时候,却瞧见一个不开眼的仆从突然闯了进来,这让他们心里更不舒服了,这完全是对他们的轻视哪,难道连小小的仆役都能如此轻视自己了吗?

    一想到这儿,几个性子火爆的汉子已捏紧了拳头,只等那仆役再靠近些,就突然出手,好好教训他一番。可就在他们蓄势待发时,那人却突然站定在丈许之外,用似笑非笑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孙把总,别来无恙乎?”

    那被点到名的孙把总被人叫破自己的身份明显愣了一下,这才仔细打量起这个不开眼的仆役的模样来。这一看之下,他的神色就变了:“你……你是……杨千户,你还活着?”

    他这一叫,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一个个都现出惊喜无限的模样来:“杨千户,你果然不是常人可比,竟能安然回来……”

    在众人欢喜的招呼里,杨震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来。虽然自己与他们并没有太多交情,但好歹是同一阵线的。而且在经历过这回的事情后,大家之间更是同仇敌忾,距离就更近了些。于是便上前几步,拍了拍那唯一能被自己叫出身份来的孙把总道:“你们最近还好吧?”

    “我们……”孙把总心里可是满肚子的苦水,但一时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才好,只能用以问对问:“杨千户,你能把咱们弄出去吗?在这儿着实太憋屈了些。”

    “是啊杨千户,大同这些家伙居然把我们和钟大人都给软禁了起来,你可得为咱们做主哪,咱们到底什么时候能回京去?”

    听着面前众人有些焦急的问题,杨震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你们不要急,我已在想法子了。放心,过不了多久,我不但能让你们恢复自由,而且还会让你们扬眉吐气,把害咱们的家伙都给治了罪!”

    “当真?”不是众人信不过杨震,在之前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他们对杨震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但他们更清楚如今大同的局势,觉着想达成这些目标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杨震却用非常笃定的声音道:“你们大可放心,我杨震一向说话算话。你们再委屈两日,就可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在安抚似地拍了拍这几人的肩膀后,杨震才冲他一拱手,随即转身出了跨院。

    院外的钟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杨震做完这一切,又施施然地走出来,心里是又惊又忧:“他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就不怕被人发觉咱们的身份吗?”想到这儿,他便把目光往四下里扫动起来,于是便看到有几名路过的仆役正在不远处好奇地看着那跨院内的情况,这让他心里更是发紧。

    这时,杨震已重新回到他身旁,脸上挂着一丝莫测的笑意道:“走吧。”也不待对方表示什么,便当先往外行去。

    钟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就跟卡着什么似的,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只能黑着张脸跟在了杨震背后。

    杨震虽然没有回头,却也能猜到身后的钟遥会是个什么模样,这让他嘴边的笑意更盛了几分:“这下你们应该知道我杨震不是那么好摆布的人了吧?”

    他突然兴起做出的这个决定不但打了钟遥一个措手不及,也暗藏着挑唆之意。但同时,另有一个连他自己都没能想到的好处,那就是当一切都照他所言那般发生之后,他在这些京营武官心目中的地位便极高,从而打开了他在军队里的威信。

    不过这时候的杨震可不知道自己的这个举动还有如此收获,待走出行辕后,他便把目光落到了钟遥的身上:“你回去和他们说一下,两日后,我就要和你们几家真正能说上话的人谈一谈。”

    “嗯?你还想谈什么?”钟遥因为满心都在顾虑之前发生的事情,脑子一时还没能转过来,下意识地便问了一声。

    “当然是关于之前我们所说的事了,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什么吧。”

    “你还是让我们帮你对付刘应箕?”钟遥这才神色一变,心里更是咯噔一下,怎么事情和自己的判断大有出入哪?

    “我有说过放弃之前的提议吗?而且我还要纠正一点,你们对付刘应箕可不光是帮我,更是帮你们自己。”在丢给对方一个莫测高深的笑容后,杨震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地。

    钟遥先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难道钟裕他并没有照我们的意思劝他,还是说钟裕也不能改变他的心意?”在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时得不出来后,他心里又想到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不好,他刚才故意和那些钦差卫队的人照面,就是想挑起我们和刘应箕之间的猜疑,此事必然很快就被人报到刘应箕那边……”想到这儿,他的脸色陡然剧变,再不敢作太多逗留,当即就急匆匆而去。

    行辕外守着的那些军士见到这两个嘀咕了几句又分头匆匆而去的下人都觉着有些奇怪。不过很快地,他们的注意力就又重新投到了被的地方,混不知就在这一刻开始,一场改变整个大同,乃至于是改变整个山西局面的巨变已开始酝酿,并再也无法改变了!

    “你说什么?”刘应箕神色有些难看地盯着面前的下属,声音都带着些颤抖了:“那些被软禁的禁军武官居然和人相谈甚欢?你查清楚那是什么人了吗?”

    “这个……属下只知道他是以给钟大人送饭的名义进去的,至于他的身份就……”那人神色紧张地结巴道。

    “废物!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本官要你有什么用?”刘应箕砰地一拍桌子,大声呵斥道:“还不赶紧给我去查,查不明白,就不用再来见我了!”

    “是是……”那人身子一颤,不敢多说话,便退了出去。

    待其出去后,刘应箕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很是不安地在屋子里踱起步来:“此人能与那些京营里的家伙说上话,那就只能是他们一伙的了。而他又是化装成奴仆模样去见了钟裕,十有八九又和那几个世家能扯上关系,行辕那边也只有他们有能力把人暗暗送进去了……难道是他?”结合之前种种,他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杨震。只有此人,最是符合这一切特征。

    “他们之间果然勾结起来了吗?那几个世家到底想做什么?难道是想借那杨震的手来对付我不成?”越想之下,刘应箕就越是不安,当即叫道:“来人,去把郭总兵请过来,我有要事与他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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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光脚力压穿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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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几大世家来说,这可能是他们几十年来极少遇到的艰难时刻,即便老一辈也曾遇到过不少风浪与困难,但像今日般即便有力也不知该如何去使的情况却还是第一次遇到。

    虽然杨震并没有直说,但从他的举动和说法里已表现出他不可能妥协的意思了,也就是说他们若想保守住通敌的秘密,就必须听从他的意思对付刘应箕。而更叫这些人觉得头疼的是,如今刘应箕还有了提防,前两日就把李常给叫了去好好敲打了一番,同时大同的军防也比任何一个时间段都要严密得多,似乎只要他们一有异动,刘巡抚就会来个先下手为强。

    可即便刘应箕如此防范,却依然无法防住三大世家中人秘密地进入到大同来见杨震。官府和军队的势力虽然极大,却不可能遍布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而这些盘踞山西几百上千年的世家,却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他们有的是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入此地。

    以往的他们,正是凭借着明暗两方面的势力把控住了整个山西的局面,让包括官府在内的各方人等都对自己俯首帖耳,成为他们几大家族繁衍生息,蒸蒸日上的土壤与养料。但今日,当他们面对的是杨震时,却明显感觉到了力有未逮,这个年轻的锦衣卫千户,有着远超他年龄和外貌的老辣与狠绝。

    这是李家家主李牧在与杨震见面后得出的结论。此刻,在杨震的面前,赫然坐着三大世家的家主——李牧、钟千山和柳长卿。

    当像李珩、钟遥这样的家族中生代里的佼佼者都难以在杨震手上讨得便宜,同时他又提出要一起会见三大家族的当事人的说法后,三个老人在一番思忖之后,便做了相似的决定,由自己亲自出面来和他过过招。

    本来在三名老人想来,这个杨震锐气如此之盛自己大可以柔克刚,通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手段来说服他。但在一番你来我往,暗藏机锋的对话后,杨震竟老练地不露半点破绽,还顺带化解了他们的一些陷阱,这就很让几个老人感到吃惊了,若不是杨震本人就在跟前坐着,只怕他们都要认为面对的是个和自己一样年纪的老狐狸了。

    杨震端着茶碗慢慢啜-吸着清香扑鼻的茶水,一双眼睛却不带半点感情地从几位老人的脸上一一扫过:“你们不必再多费心思了,我之前所说的话是不可能有任何更改的。而且……”说到这儿,他的眼中还带上了一丝狠意:“这回我还要你们多答应我一个条件,否则一概免谈。”

    “小子,你可不要得寸进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三大世家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蹬鼻子上脸的!”三人中,脾气最坏的钟千山猛地一顿手上的拐杖呵斥了一声,随即因为心情激动而带出了一连串的咳嗽。

    杨震却根本没有半点尊老之心,很是轻蔑地看了这个老人一眼:“三大家族固然势力惊人,但对我来说,也不过如此,对朝廷来说,更只是三个笑话而已。你们想用这个压我,却也太小瞧我杨震了。”

    “你……”就是涵养不错的柳长卿在听了他这番轻蔑之言后,也不觉有些动怒。但很快地,他又忍了下来:“杨千户,还请你听老夫一言,事情莫要做绝了,不然结果可很难说。”

    “很抱歉,对上我的对手,我杨震向来不会留有什么余地。”杨震直勾勾地盯着柳长卿道:“何况现在我局面大优,又何必又那许多的顾虑呢?几位在对付敌人时难道会心慈手软吗?”

    柳长卿一时语塞,只能端起茶杯以喝水掩饰自己的愤懑与尴尬。什么叫话不投机,或许这就是了吧。

    李牧久久没有开口,直到见两个老朋友都被杨震驳了面子,才苦笑着道:“杨千户果然是武人风骨,遇事宁折不弯,真是叫老夫感佩哪。不过你想过没有,如此一气得罪我们和一地巡抚,你自身的安危可不好保证哪。”

    “李老爷是想用这个来威胁在下吗?”杨震深深地看了李牧一眼,嘴角上挑:“那我便实话告诉你吧,当我在白登山下遭遇鞑子的袭击后,便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我今日所为,就是想为那些被害死的兄弟们讨还个公道。数千兄弟为了掩护我杨震战死沙场,而他们是被你们害死的,我既活着回来,就不会放弃这个决定!”

    听他这么一说,三老的神色就更凝重了些。原来一切的缘由都在于此,怪不得杨震他居然不作半点妥协退让,若是换了自己,又会否如他一般选择呢?

    但钟千山还不死心,语带威胁地道:“你就不怕我们现在就要了你的命?”

    杨震的嘴角又一次勾起了不屑的冷笑来:“不怕钟老你生气,我还真不怕你们敢这么做。第一,既然你们都以家主之尊来见我了,说明你们就没玉石俱焚的决心。那个姜浩此时怕已到京城了,只要我这里一出事,他就会见到张太岳,到那时候,我想你们也应该能想见是个什么结局。第二,你们就算真要对我下手,也将付出极大的代价,至少三老必然会先我一步离开这个世界,我又有什么好怕的。”

    听着他那满是破皮无赖腔调的说法,三老的神色又暗沉了些,尤其是钟千山,气急之下连呼吸都变得快了不少。但正像杨震所说的那样,这几位纵然心里气急了,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

    又是半晌沉默,李牧才认命似地轻轻一叹:“说吧,你最后的要求是什么?”

    “很简单,我已查知之前白登山之事是由某人暗中帮着刘应箕策划的,我要你们把此人也交给我处理。”杨震说着特意还看了一眼李牧,因为他已得到了消息,是李家的某位子弟出的主意。

    这话一说,不光是李牧,其他两老的脸颊也是一阵颤动,他们是真的感到了羞辱后的愤怒。这是什么?这就是在朝三大家族的脸上啪啪地甩着巴掌了。让他们对付刘应箕,还可说一句借刀杀人,现在让他们自己将族人交出去,而且交了那人肯定是个死,这就真是在最彻底地羞辱他们了。

    钟千山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小子,你别太过分,也别太嚣张,真以为凭着那一点点证据就能扳倒我们三大家族吗?你也太天真了些!”

    杨震却根本不受半点威胁:“或许钟老的话有些道理,但你们敢赌吗?敢拿自己传承了千年的家族兴亡和我赌这一把吗?大不了一拍两散,我看你们怎么收拾接下来的烂摊子。”

    “你……”眼前这个根本就不像是朝廷官员,倒和街边的混混青皮没什么两样。但这种人,却往往是最叫人头疼的,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用什么法子能对付得了他。

    李牧眼中也满是愤怒,但他依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森然道:“那你可知道若是真到了这一步,我们三家可不会束手待毙。以我们三大家族积攒多年的势力,一定会把整个山西都搅个天翻地覆,到时候蒙人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出兵入侵我大明,天下大乱,生灵涂炭可就都是拜你所赐了。”

    既然一般的威胁都起不了作用,那就用大局来压他吧。李牧费尽心思才想到了这么一招,但却没料到就是这招也对杨震全无用处。

    在听了这话后,杨震不但没有半点惊慌,反而笑了起来:“那与我何干?反正到时候最先遭殃的还是你们三大家族,只要你们陪了葬,我并不介意当这个罪人。而且天下也不会有人知道是我造成的这一切,他们只会把千古骂名加到各位头上,你们三大家族只怕将会遗臭万年了!”

    如果是钟裕这样一心为国的臣子,当李牧以此相要挟时他必然会投鼠忌器,从而被对方说服。但偏偏杨震却不是那种人,他骨子里还带着这具身体前一任主人所遗留下来的混不吝的特质,一旦做了决定,就断没有瞻前顾后的意思。

    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当三大家族这些权谋老手遇上这么个不要命的主儿时,他们以往种种无往不利的手段就通通失去了效果。

    三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不过他们心里很清楚,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们只剩下两条路可选,要么答应杨震的要求,要么就是下手把他除去。但后者极可能让整个家族毁于一旦,而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是不可能赌这一把的。

    似乎是看穿了他们色厉内荏的实质,杨震好整以暇地喝着茶水,也不急着逼迫他们给出答案。但这行径,却更让他们感受到了压力,只觉得浑身难受。

    最终,在三人眼神一阵交流后,李牧缓缓开口:“好吧,我们可以答应你的要求,但你也得保证事后把人交还给我们!”他们终于彻底妥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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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山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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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入冬以来最为寒冷的西北风在这个十一月的中旬突然袭击北京城,让这儿本就已带着不小寒意的温度唰然而降,几乎家家户户都点起了炭炉等取暖工具,路上的行人也骤然而降,若非必要,没人会去吹这冷风。

    除了这场降低京城气温的寒风之外,还有一些人也带着各自的使命乘着西北风光临北京城。而他们的到来,势必会让这个本还算比较平静的冬季变得热闹起来,让想要猫冬的人们多出许多谈资来。

    紫禁城。

    因为杨震的“死讯”,小皇帝万历最近的心情一直不那么好。

    这是万历真正当作朋友的一个人,而且他还能帮他许多,这更叫万历在得知杨震被鞑子所害后心情低落。要不是上面还有太后和张居正压着,只怕他一个冲动就要派大兵北伐为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之死报仇了。

    而现在,万历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杨震走得风风光光的,让他死后能尽一尽为人臣子的哀荣。而作为这个时代对一个臣子最大的褒奖和肯定,给他封一个谥号便是最常见的手段了。

    每一个有谥号的人都是死人,但并不是每一个死人都有谥号。只有得到朝廷肯定,同时又曾为国家做出过极大贡献的官员,才能在死后得封谥号。而且这谥号又极有讲究,分为文武善恶几大类,虽然最后那一类随着时间推移已不那么被人用到,但也有一定的警示作用。

    古人为官一直都有个终极目标,唤作“生封太师,死谥文正”,这文正便是被人所公认的臣子谥号的顶点,是对他一生功绩的最大肯定。经天纬地曰文,内外宾服曰正,这可不是随便哪个臣子都能担当得起的。历史上,也只有寥寥几十人能被死后谥文正,这其中就有范仲淹、司马光等名垂青史的大政治家,而即便是如今权势滔天,万民敬仰的张居正,其死后也就得封一个文忠,而未能得到文正的封谥。

    当然,这种只能给文臣,且是贡献功劳极大的文臣的谥号是不可能安到杨震头上的。可即便只是想给杨震安一个普通些的谥号,万历也遇到了不小的阻力,道理也很简单,他身份还不到那份上。

    杨震到现在依然只是个千户,虽然为国捐躯后可以酌情追封一下,但再怎么追加其身份,也不可能达到够资格被朝廷封谥号的地步。

    而且,还有人提出本朝几乎就没有给锦衣卫的武官追封谥号的先例,自然不能为他一个小小的千户就开了先河,不然成何体统。其实他还暗藏了一个意思,那就是锦衣卫就是和寻常官员不同的,是不值得表彰的,不然这些皇帝的爪牙只会变本加厉,到那时候官员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对此,万历却很不以为然:“锦衣卫也不是没人被封过谥号,前朝嘉靖年间的都督陆炳便被封武惠,怎能说朕这么做是破例呢?”

    “这……陆都督身份岂是杨震这么个小小的千户所能比的,此例断不可开!”这名臣子也算硬气非常,立场更是坚定得很,即便是对着皇帝,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在群臣不肯配合,又不断劝谏之下,即便万历着实想给杨震封个谥号以尽哀荣也不得不暂时搁置,等着风头过去再说。但自己想办的事情被劝阻办不成,给小皇帝的挫败感还是不小的,所以这些日子里,他都有点闷闷不乐,似乎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太大兴趣来。

    跟在在身旁的冯保见到了皇帝的所有情绪,心里不觉大为嫉妒杨震,这个家伙怎么就这么得皇帝信重呢,就是现在死了,也能被皇帝这么牵肠挂肚的。但他也觉着很是庆幸,幸好这小子终于死了,不然对自己的威胁可着实太大,自己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置了。

    可冯公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长时间,事情就突然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一份锦衣卫的密报已通过特殊渠道送到了镇抚司,并被刘守有连夜递到了他的跟前。

    在看到这份密报后,冯保那张本来很是英俊的白脸顿时就气得发了青,还带着些可怖的扭曲来:“杨震不但未死,反而找到了能定刘应箕罪的种种证据了?”

    “正……正是。”眼见冯保动了怒,刘守有心里也有些发怵,在咽了口唾沫,定了心神后才道:“这是杨震让人送来的,说是一切都已掌握,只待朝廷下令了。”

    半晌后,冯保才从刚得知杨震死而复生的消息里回过神来,虽然神色依然不那么好看,却也不像之前那般狰狞了:“他不过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谁给的他这个权力做这些?就是钟裕这个钦差怕也没如此大的胆子敢直接上书要朝廷惩办一方巡抚大员吧?”

    在顿了一下后,他又是一声冷哼:“你把这东西给我按住喽,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我倒要看看他凭的什么在大同和一个手握军政大权的巡抚斗法。就凭他是锦衣卫千户吗?”说着便是阵阵冷笑。

    “双林公……”刘守有顿时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你还真想帮他不成?”冯保睨了对方一眼,语带不满地问道。

    “卑职不敢……不过,双林公也不是第一次与这杨震打交道了,以他的为人,您觉着他在做这事时会没有留后手吗?”刘守有委婉地问道。

    “嗯?”冯保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虽然他和杨震接触并不太多,也没有真正和他过过招,但从之前此人所做的种种事情来看,这可不是个喜欢被人掌握的家伙,既然他这次上了密报,就肯定会有后手。

    在沉吟了好一会儿后,冯保才问道:“那你以为,他的后手会出现在哪儿?”

    “这个……下官就猜不出了。照道理,他就是想把这些所谓的证据呈送到陛下跟前都不可能做到,更别提朝中也没有他的盟友了。不过,这事总带着些蹊跷,让下官心里总觉着很是不安。”

    “某却不信,他一个小小的千户还真能翻了天不成?这样吧,你把这密报抄一份送去大同,让刘应箕来对付他,我就不信他一个堂堂大同巡抚还对付不了一个锦衣卫千户。”冯保突然道。他实在不希望再见到杨震这个可恶而又深具威胁的家伙。

    没想到冯保还会来这么一手借刀杀人,刘守有心中就忍不住一寒,但还是拱手听令。

    在打发了刘守有离开后,冯保又不安地在房中踱起步来,就跟刘守有所提醒那样,这个杨震可不是个善茬,既然他明知道这么做必然会遇到自己的阻挠,那为何还会干这种蠢事呢?还有,宋雪桥这个家伙又是做什么吃的?

    自己叫他跟着杨震去山西,就是阻止他干这些事情。要知道刘应箕和他冯保可是关系匪浅,一旦拿住了他深查,一定会牵连到自己头上,更别说在挖出刘应箕的问题后顺藤摸瓜把整个山西地方官府查个底掉了,那些人可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哪。

    “不成,我必须尽早做打算,再派人去大同把事情给收拾了,不然迟早会有大麻烦!”冯保很快就已暗暗下了决定。

    但他下这个决定却还是太迟了些,他也太小瞧了杨震这次要把刘应箕除掉的决心和手段。就在两日之后,朝堂上就有不少言官突然就上章弹劾刘应箕等大同官员的种种非法之事,比如克扣军饷以饱私囊,比如草菅人命欺男霸女,比如兼并土地,逼得百姓和军户流离失所……以及最严重的一条,将朝廷拨付给他们用来抵御外敌之用的物资出卖给鞑靼人。

    每一本参奏都写得有理有据,甚至还有时间地点人物等做不得假的证据,让人看后更容易相信所言非虚。同时,这些参本再结合本次大同兵变来看的话,就更容易叫人信服了,一切都是因果。

    刚开始时,这些参本也就三五人上而已,但随着时间推移,却有数十人不断往通政司递着相似的本子,最后知道其事确实的正直官员也忍受不了了,也纷纷加入到了这一行列。一时间,参奏刘应箕等大同官员种种不法之事的奏本就如雪片一般送进宫里,来到了内阁。

    这一手,着实打得冯保有些措手不及,他做梦也想不到,杨震这个与朝廷官员都没什么联系的锦衣卫千户还有这么大的能量,可以调度这么多言官御史来替自己张目。

    而更叫冯保深感忧虑的是,随着这些奏本弹章的不断累积,内阁必然会重视此事,而一旦事情被查明确实,杨震方面会不会继续死咬不放,然后把自己也给拖下水呢?

    虽然冯保深信以自己的身份还没人真敢把自己怎么样,但这种事情总还是少出现为妙,不然在天子心目中,自己这个大伴的形象可就算是毁了。

    “现在只有期望刘应箕他们能在大同应付过去了。要是能把杨震他们除掉,或许还能有变数!”在一声长叹之后,冯保只能作如此之想,却不知不觉间将控制权给让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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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刘巡抚的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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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种莫名的阴霾死死地压在大同城的上方,压在每一个大同军民的心头。虽然他们都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似乎也没有敌人来犯哪,而几个月前叛变的乱军更早已被赶到了深山之中难成气候,可这种异样的压力却依然一日重似一日地压迫下来,使得他们难堪重负。

    这种阴霾与压力从最近巡视城内各处的军队轮次,守在各门军士的盘查力度,以及各大衙门口守卫的明显增多等等都能清晰地反馈出来,让身处大同城的百姓很容易就感受到了眼前必然将有大事发生。

    而更叫百姓们感到不安的是,十来日下来,他们却压根寻不到半点将有事发生的线索。或许只是前方得到了某种密报,有鞑子会来突袭大同城吧,这是不少人安慰自己时所拿出来的结论。

    但事实显然不是这样,若是有人能够清晰地了解大同如今城内军力的分配的话就会发现,现在他们虚外而守内,根本就没有防御外敌之心,只关注着城里的一举一动。

    这些日子里的刘应箕也很不好过,虽然他没有任何的实质证据能证明那些世家已与杨震勾结在了一起要对自己不利,但多年官场生涯所练就的对危险的预判已给了他足够的警示,事情已到了极其危险的境地。

    而叫他最是头疼的是,即便明知道情况不妙,他这个如今大同的军政一把手还没法先行下手。因为杨震毕竟还占着一个钦差副使的位置,除非他想公然造反,否则非到万不得已实在无法对其下手。

    至于柳、李、钟三大家族,他就更拿他们没办法了。一者这三家的真正老巢就不在大同,即便想找他们麻烦也只能寻像李常这样的代理人敲打一番;二者他也还有一丝侥幸的心理,还不敢完全和这些地方势力撕破脸皮,还想着能和平收场。

    于是,刘巡抚就在有些煎熬地等待里又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与机会,使自己朝着万劫不复的失败境地又多靠近了不少距离。

    不过即便是如刘应箕般杀伐不够果断之人,在遇到生死存亡的时刻,也会豁出去的,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更别提他可是堂堂的一地巡抚,封疆大员了。

    当冯保命人送来的有关于朝中言官御史联合弹劾他一事被他所知后,刘应箕瞬间就懵了:“怎会如此?为什么朝中那些官员竟会如此一致地对付我?而且他们竟还掌握了这许多的实证……”只一想间,答案便呼之欲出了:“是那三家下的手,他们居然不是在这儿给我带来麻烦,而是直接奔着京城就去了!”

    是的,这便是三大家族应杨震之命对刘应箕发起的攻击。

    别看三大家族不显山不露水的,在朝中似乎也没什么得力家族成员当着高官。但他们凭着多少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关系,就是在北京城里也有着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或许这些人不可能真为三大家族卖命,一旦他们因为通敌而被定罪时不可能救他们,但在这种弹劾人的小事上,这些官员还是乐于相助的。而且,这么做对这些官员来说还有好处,我大明的言官可是有包干制的任务的,每一段时日总要找出些官员的问题来才算称职。而像这般能以实证定一个地方大员的罪,对言官们来说这功劳可着实不小哪。

    “我千防万防,都没有防到他们竟会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好,好得很呐!他们这是要置我于死地而后快了!”在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后,刘应箕的心里就完全被愤怒所填满了,脸色也迅速变得狰狞起来:“那就别怪本官无情了!”

    “大人,咱们该怎么回击?”作为刘应箕身边的铁杆与左右手,知府沈年的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无担忧地问了一句。

    “还能怎样,先下手为强呗!”郭荣脸色沉郁地道:“既然他们不仁在先,就别怪咱们不义在后,我现在就出兵抄了李常的宅子,他那里一定有许多我们用得着的东西。”丢下这句话后,他便欲抬步离开。

    “给我回来!”刘应箕低喝一声,叫住了就想去调兵的郭荣。

    “大人,都这样了,难道你还想对他们手下留情吗?”郭荣脸色有些紧张地看了刘应箕一眼问道。

    “都这个时候了,我怎还会顾忌这些?我不过是觉着这时候再去李常那边怕是没什么用了。”刘应箕略咬了下牙恨声道。

    “难道他还能跑了不成?大人,这段日子属下可是一直派人盯着那边的,他绝对不可能从我眼皮子底下偷出城去。”郭荣的神色显得更有些紧张了,赶紧分辩道。

    “不,我不是说他跑了,更不是信不过你郭总兵。”刘应箕赶紧劝慰道,事到如今,他能信得过的也就这么几个亲信之人,如何还敢让他们生出异心来:“而是指以那几家人的老练沉稳,又怎么可能再给咱们留下任何证据把柄呢?所以即便去把李常家给抄了,也难以获得什么有用之物的。”

    “这……却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沈年此刻已慌了神,脑子也是乱糟糟的,早没了以往能在第一时间体会上司心意的本事。

    “当然要做些事情,但得选准目标。”说着,刘应箕的嘴角微微一勾,旋即便是一拍手。

    随着两声脆响传出,紧闭的房门就被人轻轻推了开来,一张苍白的脸庞就出现在了三人面前。

    “你是……”郭荣仔细打量了此人几眼后,神色一变:“宋千户?”

    来人正是之前一段时日里销声匿迹的宋雪桥,此刻的他显得比以往更阴沉,连眼睛里都看不出半点温度来了。只见他上前一步,冲刘应箕微一点头,沉声道:“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们还在城里。”

    “好!这些老家伙果然胆子够大,心思够巧,只可惜却还是小瞧了本官。这一回,我便让他们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刘应箕说着,阴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这……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名他的亲信都一脸茫然,同时心里也产生了一丝不快,怎么竟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吗?

    刘应箕嘿嘿一笑道:“其实自杨震那厮从草原回来后,我便在提防着他会搞什么事端出来了,所以便特意叫东厂的人盯着他。正好,宋千户也想要取其性命,自然不会推辞。

    “只是没料的是,杨震那边咱们查不出什么情况来,倒是好巧不巧地却查出了那三个世家的老家伙来了我大同,并来了之后一直都没走。所以我就请宋千户带人盯紧了他们,这也算是我为最坏的可能所上的保险了。

    “现在,那三大家族的族长还留在我大同城里,所以我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将这三个老儿给拿在手里。只要他们落入我手中,之前的麻烦自然就不再是什么麻烦了,他们三家为了自家老头,一定会想方设法帮我脱罪的。”说到最后,刘应箕的脸上已满是得意的笑容。

    “啊?”在场两个亲信听了这番话后,却是有些失神了,心里更不知是何滋味。没想到自家大人在明面上满是不利且无力还击的情况下,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而且这事自己竟是半点也不知道,自己是该感到高兴呢,还是该感到心寒呢?

    “还有,那杨震几人也还在城北的客栈之中,他们也绝不会想到我们敢突然对他发起袭击,我们大可以一举将之铲除!”宋雪桥又道。

    “唔,本官明白了,这事就交由宋千户你来处置吧,我知道你想杀他之心已很是迫切!”刘应箕深深地看了宋雪桥一眼道。

    宋雪桥所以肯为刘应箕出这份力,就是为的杀掉杨震泄愤。因为忻县之事,让他对杨震已产生了一种恐惧感,若没有压倒性的优势,他甚至都不敢和杨震正面一战了。尤其是当得知其竟还能从蒙人手里脱身,并搅起这一场风云后,宋雪桥就更是忌惮杨震了。

    但现在,有了刘应箕的支持,以及这城里十多万大军作为靠山,宋雪桥便有了对付杨震的底气与勇气。听到刘应箕这一句话后,宋雪桥的身子就陡然一颤,随即有些兴奋地道:“好,这杨震就交给我来处置吧,我一定不会叫他活过今晚的!”

    “郭总兵,你派一路人马帮着宋千户去对付杨震。另外,你再亲率一部,按着宋千户所指点的方向去把那三个老家伙都给我拿了来。记住,不要伤了他们性命,只有活着的三人才能帮咱们度过此难。”刘应箕此刻已一改刚才的张皇失措,极有大将之风地调度道。

    “是!”郭荣赶紧答应一声,随即一甩手,就匆匆走了出去。

    夜幕渐渐降临,大同城风云再起。

    谁也不会想到,刘应箕这个已处于极其不利境地的巡抚居然还留了这么一个后手,他能借此翻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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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变生肘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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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降临之后的大同城比白天更显冷清,最近城里的紧张局势使得百姓们没事白天都不怎么外出,就更别提夜间了。尤其是像北城这种一贯与贫穷、冷清等字眼挂钩的所在,这个时候就更少见人影。

    不过今夜,却有些不同。一列列整齐的队伍无声地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之上,这些都是手持制式武器,穿着战袄的大同守军,只看他们面色紧绷,刀枪出鞘的模样,便可猜知他们必然要去拿人。

    走在队伍前头的宋雪桥虽然面色冷漠淡然,但他的眼中却散发着异样的狂热之感,心里更是如擂鼓一般的激动。半年多了,在过去这么长时间后,自己终于真正可以为被杀害的情郎亲手报仇雪恨了!只要转到这一点上,他那对眼睛里就会闪烁出浓浓的恨意与杀机,只想着赶紧到达地方。

    “杨震,你放心吧,我不会就这么让你死了的。我会叫你尝遍我东厂的残酷手段,让你后悔来这个世上,让你知道死亡反而是一件最享受的事情!安郎,你等着,很快地,你就会看到那个害死你的家伙是个什么结局了!”宋雪桥的脑海里不断转着这些念头,心里更加的急迫。

    终于,队伍在一座并不太大,且略显陈旧的客栈跟前停了下来。这儿便是宋雪桥早早就探查清楚的杨震一行藏身所在。随着为首的那名唤作常烽的参将把手一挥,早已得了命令的军卒便迅速散开,将整座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就是一只苍蝇蚊子也休想从里面脱身——如果这个季节里还有这等昆虫的话。

    随即,常烽便把目光落到了已然下马的宋雪桥身上:“宋千户,咱们是直接杀进去,还是叫话让里面的人犯自己出来受绑?”

    宋雪桥脸上闪过一丝冷笑,也不作理会,当即就几步上前,提起脚来就重重地踹在了那客栈看着并不甚牢靠的大门上,用行动作出了回答。

    “砰!”地一声,大门应声而开,顿时就惊动了里面的伙计和掌柜的。此时他们还在大堂里做着洒扫和算着帐呢,一见有人直接破门而入,几个普通人霎时就变了脸色。

    掌柜的还算是见过些世面的,一看到破门进来之人的穿着打扮,心里略安,那是官军的服色:“各位军爷,你们这是有何贵干哪?”

    “给我老实在这儿待着,不然小心你的狗命!”在宋雪桥冷然地从他身旁走过后,一名军官带了人跟了上去,同时对掌柜地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眼看着这许多军卒一起涌进自家客栈之中,掌柜的只吓得双腿发软,其实都不用那人提醒,就已乖乖地站那儿一动不敢动了。不过看这情况,对方显然并不是冲着自己而来,这让掌柜的稍微放心了些。

    一路穿堂过院,宋雪桥和两百来名官兵很快就来到了位于后面最角落里的一处院落跟前。那儿,就是杨震他们租住的客房所在,虽然比不得洛悦颍她们所住的长升栈跨院的环境,却也还算清静。

    但这清静很快就被宋雪桥一脚给踢破了。

    以往行为很是文雅的他,今日或许是因为太过急切与兴奋的缘故,竟屡屡亲自动手(或者叫动脚),再次上前踢在了那半掩的院门之上。那薄薄的一扇院门顿时破碎,现出了院中情形来。

    而当宋雪桥看到内里情况后,却是一怔——

    只见杨震身着一身飞鱼服,在几名手下的陪同下正于院中喝着酒。虽然院门被自己大力踢开,那几个喝酒之人却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动静一般,依旧在那儿推杯换盏,一副闲适的模样。

    倘若这是在某个中秋夜,众人在月光下把酒言欢倒还说得过去。可今天明明天气阴沉,不但无月,连颗星星都瞧不见,更别提已进入冬天的大同格外寒冷,北风吹在身上都跟被刀刮过一般。这几人居然还有闲情雅致坐在院子里吃风喝酒,这就委实太过古怪了些。

    但宋雪桥也只是一愣而已,无论对方在弄什么玄虚,在一切尽已掌握的他看来,也什么都不是。

    “杨震!”见对面那些人不但不见半点慌乱,甚至连看都不往自己这边看一眼,宋雪桥就有些忍不住了,低声一喝。

    杨震这才把酒杯一搁,转过头来,脸上带起了一丝微笑:“宋千户,别来无恙乎?”

    “嘿,看来你还是认得我的。既然如此,你就不要在那儿装腔作势了,还不赶紧跪下受绑?”宋雪桥森然道。

    “受绑?我又没有做什么违法乱纪之事,为何要受绑?难道在自己租住的院子里喝点酒也犯了法吗?”杨震依旧很是轻松地问了一句。

    “你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我告诉你,一切都已被我们看穿,刘巡抚已得知一切都是你在其中作梗,并已开始反击。你别以为做了那些事情就真能成事,别以为京城那边还能救你。今日,我就是来打破你那些痴心妄想的。”宋雪桥并没有急着就下令让人把他们拿下,像这种一切尽在掌握,能把这个仇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感觉才是他最希望享受到的。

    而身后那些兵卒显然也很是识相,此刻并没有拥进院里来拿人,也都乖乖地站在身后,看着两人间你来我往地说话。

    杨震双目间突然闪过一丝厉芒:“看来刘巡抚果然有些本事,更有些胆略,在这个时候还敢采取反击。想必这其中,你宋千户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吧?”

    宋雪桥哼了一声,并未对此作出回应。杨震却也不在意,自顾道:“但你想过没有,刘应箕这次的罪名可是极重的,一旦坐实,恐怕就能与谋反相提并论了。你身为东厂千户,冯保跟前的红人,竟与此人狼狈为奸,那不是将他也拉进了这淌浑水里了吗?到时候,你觉着他能脱身吗?”

    宋雪桥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也不觉一紧。这段时日里,他一心想着如何除掉杨震报仇,完全没有考虑其他事情。现在想来,还真是这么回事。但很快地,他又把牙一咬:“哼,你就别在那虚张声势了,只要今夜把事情做好了,什么麻烦都不会有,冯公公自然也不会有事!”

    “是吗?”杨震笑了起来:“你还真是有信心哪。让我说你什么才好呢,是做人有梦想呢,还是记吃不记打呢?之前在忻县,你不也觉着一切尽在自己掌握里吗?不还是照样被我杀光了所有手下,最后连你最重视的人也死在你面前,而你却无可奈何。怎么今日却还敢如此大言不惭。”

    “你……”他不提之前的事情还好,一提忻县之事,宋雪桥顿时便火冒三丈,面容迅速地扭曲起来:“既然你急着找死,我便成全你。来人,将这一干人犯通通给我绑了,但有反抗的,格杀勿论!”

    他这一声命令下去,背后却寂静无声,就仿佛他的身后没有人一般。这让宋雪桥大感惊讶,猛地一回头,却发现跟着自己进来的常烽以及那些兵卒都还在身后站着,只是所有人都木然地看着一切,并没有行动的意思。

    “这……娘的,这些兵卒还真是军纪森严,只听从上司的指令哪。”心下略感不快,宋雪桥的脸色微微有些难看,但还是对常烽道:“常参将,还请下令拿人吧。”现在只能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要算账也只能等回去后了。

    可常烽却并没有依他所言般下令拿人,而依旧冷冷地站在那儿,看着有些莫名其妙的宋雪桥,就好像他和身后的兵卒都只是傀儡木偶一般。

    “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是中了邪吗?”宋雪桥大感惊讶地看着那些人,只觉着一阵毛骨悚然。这事实在太过诡异了些,怎么这些官兵就都不会动了呢?

    这时,院子里的杨震开口了:“常参将是吧?还请你把此獠拿下吧。”

    “是!”刚才还木然的常烽一听这话,顿时就开了口,随后把手一挥:“来人,把宋雪桥给我拿下!”

    又是两声答应,几名兵卒便扑了上去。宋雪桥显然是被这变故给惊到了,甚至连反抗都没作出来,便已被几名兵士给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本来该是来拿人的宋千户,转眼间就成了被拿下的那个。这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懵了,只死死地盯着杨震:“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杨震缓慢地踱步到他跟前,一双眼里满是杀意:“白登山下,无数冤魂都在等着你呢宋千户。之前在忻县我一时小瞧了你,才让你活下来,并造成了那么大的祸患。同样的错误我杨震不可能再犯第二次。”说着右手往前猛地一送,一把匕首已迅疾地刺入了宋雪桥的心窝。

    “呃……”宋雪桥发出一声惨叫,同时用难以置信地目光盯着杨震,他没想到对方会下手如此果断。同时他心里也充满了疑问,为什么事情会突然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为什么自己会一再败于此人之手?为什么……

    只可惜,没有人会为他做出解释,他只能带着这些疑问死去,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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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变生肘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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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渐深,这让周围更显静谧,似乎连从房顶呼啸着掠过的风声都能被身在屋子里的刘应箕清楚地分辨出来,这让他本就不甚平静的心里更紧了一紧,有些不安地站起又坐下。

    在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后,刘应箕不觉现出了一丝苦笑来:“当官越久,这胆子怎么就反而越小了呢?当初即便遇到蒙人围城,我都不会出现这等坐立不安的情况,今日只是对付一些笼中猎物,却总是胆战心惊的。”

    他确信,这回可算得上是十拿九稳了。大同一直都在他这个巡抚的控制之下,那些对手,无论是杨震还是三大世家的老头子们,都不会想到在此时自己竟会铤而走险地发起反击。

    而且即便他们知道了又能如何?在成百上千名军士的包围里,他们若不想死的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束手就擒。只要把这些家伙都拿下了,他刘应箕就还有翻转整个不利局面的可能。

    在心里不断给自己以必胜的暗示后,那颗一直砰砰快速跳动的心才慢慢地平静下来。刘应箕这时方才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冰冷的茶水,随即便一皱眉:“来人!”

    听得大人招呼,一直就等候在外面的下人当即就闪了出来:“大人有何吩咐?”

    “怎么就没一点眼力见呢?本官的茶都凉了,也不见有人来续点水,难道还要让本官亲自动手不成?”刘应箕很有些不满地呵斥道。

    “大人恕罪,是您刚才说了让小的们不要过来打扰的……”那下人赶紧小声请罪并说明情况道。

    “额……”刘应箕这才想起自己之前确有这么一个吩咐,只是在方才的那一番紧张之下,把这事都给忘了。不过身为上位者,自然不可能向底下的人道歉,便板起脸来道:“那就现在给本官上热茶,还有,去衙门口看看,都一个多时辰了,怎么两边都没消息传来哪。”

    “是。”那下人看得出来今天自家老爷的心情不是太好,自然不敢再多说什么,立刻领命就去照做了。

    只片刻后,一碗热茶便被他捧到了刘应箕的跟前,同时前院也传来了一阵吵闹声,这让心情本就不是太好的刘应箕的脸色又是一沉。刚想说什么,他又突然顿住了,在这个时候能在衙门里闹出这么大动静的,也就只有那些办了事情回来的人了。

    “看来他们终于回来了!”想到这儿,刘应箕便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便欲出门去见那些人,看他们把事情办得如何。可人刚走到门边,刘应箕又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后,便又转了回来,重新坐回到位置上,一面拿起刚才根本看不进去的一卷书,一面端起茶碗就往嘴边送去。

    不想他却忘了这茶是刚沏好的,一口喝进去,烫得他就是一声痛呼,险些把茶碗都给扔在地上,好不狼狈。

    就在刘应箕放下这杯热茶,又端起一旁的凉茶咕嘟咕嘟喝着已缓解口舌的烫伤时,几条人影已出现在了屋门前。

    刘应箕用余光瞥见了人影,忙把刚才的狼狈样子一收,很是淡然地问了一句:“人都带回来了吗?”

    “都带回来了。”

    “嗯?”本想装模作样,以显大将风范的刘巡抚在听到这有些耳熟,却绝非郭荣的声音后便是一愣,随即便猛然抬头朝门口看去。这一看,直让他愣在了当场,心里所受到的冲击比刚才被热茶烫着更甚,只因那发话的,赫然是似笑非笑的杨震。

    那个在他想来早已被绑了个结实,沦为阶下囚,只待自己一言而下便可杀之的杨震,此刻竟然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刘应箕的面前,而且脸上还有着一切尽在掌握,猫儿玩弄老鼠时才有的得意笑容。

    “你……你怎么进来的这里?”刘应箕的脑海里有无数个疑问——他怎么没被捉?事情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派去对付他的人呢?……但所有问题到最后,却被他以这么一个疑问给代替了。

    而杨震的回答却很绝:“当然是走进来的,难道还能飞进来不成?”

    “你……”面对如此回答,刘应箕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但心里却已渐渐发紧,知道事情出了差错,而且是大差错,局面已彻底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了。而更叫他心慌的是,他甚至到现在都不知道事情到底出了什么状况,问题又在哪儿。

    杨震此刻已漫步走进了屋子,然后坐到了一张椅子上,抬头盯着刘应箕好一阵,才叹了声道:“你刘巡抚的胆子确实极大,就是我在刚知道你的决定后也委实吓了一大跳呢。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我和三大家族的家主全部拿下,然后除掉我,再迫使三家之人为你平反。你还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哪。”

    见杨震一语道破自己的心思,且还在那儿啧啧赞叹,刘应箕的心已彻底沉入了谷底:“你竟连这事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大人你忘了我是什么身份了吗?这天下间还有我们锦衣卫无法掌握的消息吗?你刘抚台也太高估自己和底下人的本事了吧?”杨震嘲弄似地道。

    这话如一只耳光抽在了刘应箕的脸上,让他本来有些惨白的脸现出了一抹红来。但随即,他又摇头:“不可能,即便你们锦衣卫无孔不入,这事也不可能被你们查知。此事只有我最信任的几个人才知道,而且他们也是在我决定动手前才知道我这真实意图的。你别想欺我!”

    杨震听了他的话后,脸上也不觉闪过一丝尴尬。他本想以刚才的言辞来击溃对方的心防,从而能够从刘应箕那儿获取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但没想到,即便是在如此情况下,刘巡抚依然神志清明,看出自己这只是在大言相欺而已。

    看到杨震露出如此模样,刘应箕心里就更加笃定了自己的判断,同时一个答案也呼之欲出了:“是郭荣他背叛了我!不然你肯定来不了此地,我说的不错吧?”说着,他把声音一提,就冲外面喊了起来:“郭荣,你个背信弃义的家伙难道敢做不敢认,连出来和本官一见的勇气都没有吗?”

    杨震此刻还真有些佩服这位刘大人的反应与判断了,只在短短一瞬之间,他就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果然,随着刘应箕这几声一喊,门旁就闪过了一个黝黑脸庞的中年将领,他正是一直伴随在刘巡抚左右的得力干将,总兵郭荣。只是此刻的郭总兵却不见带兵大将的风度,反而有些缩手缩脚的,显然对于背叛刘应箕一事,他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

    “果然是你背叛了我!”看到郭荣应声而出,刘应箕的身子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脸色更白得不见半点血色。他心里很清楚,这回自己是彻底完了,连半点翻盘的机会也不可能存在。

    刚才所以会有如此判断,刘应箕也只是根据眼前的情况做出的大胆猜测而已。可没想到这自己以为是最坏的可能居然是真的,那他就彻底失去一切底牌,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半晌之后,刘应箕才盯着郭荣:“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下官……我也是无奈之下才做出这个决定的。”郭荣的脸色也很是阴沉道:“我的家人早落在了他们手里,只要我不肯合作,他们就会被杀。而且杨千户还保证过,只要我反正,过往一切既往不咎,我还可以当我的大同总兵。”

    “呵……原来如此……”刘应箕一声冷笑:“想不到我一向待你不薄,提携有加,你却如此报答于我,好,好!”

    “刘大人这话就大有问题了。郭总兵可不是你的私人,而是朝廷命官,既然你违法乱纪,他身为官员就有检举之责。而且,你所谓的恩德,也不过是想借他手中的兵权而已,若不然你这些日子来会看不出他心里的难处,从而彻底失败吗?”杨震懒洋洋地道。

    “你……”刘应箕听了这话心下很是恼怒,但一下子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只能狠狠地盯向杨震,口中呼呼地喘着粗气。

    “好啦,废话就不必说太多了。刘应箕,你自己所犯下的种种罪状你应该心知肚明,现在我便以钦差的名义将你羁押,到时再将你送往京城,由天子来定你的罪!”说着,杨震便把手一挥:“给我把他绑了。”

    两名军卒应声进门,只稍一犹豫,就上前按住了早无心反抗的刘应箕,将其双手捆在身后,押了出去。

    在被带出门后,刘应箕便瞧见了外面还站着不少熟人,沈年等同僚赫然也和他一个待遇,也被捆住双手,由军卒押着。另外,三名老人则深情复杂地站在另一端,盯了他几眼后,便轻轻一叹,把目光投向了别处。

    “完了……想不到我刘应箕在官场沉浮多年,最终却败在了这么个愣头青手里……”最终,刘巡抚的心里只剩下了这么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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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趁胜追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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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刘应箕被绑了出去,郭荣心下更觉惴惴,可怜他一个军镇总兵官,此刻却得小心翼翼地看杨震这个千户的眼色做人。见杨震神色淡漠,他的心里更感不安,就有些讨好地看着对方道:“杨大人,末将之前已把城中官军都安抚妥当了,您看什么时候得空去见见他们哪?毕竟这次拿掉了一个巡抚和不少其他官员,总会有些动荡的,大同乃边地重镇可不能出什么差池哪。”

    杨震淡然地看了他一眼,嘴边露出一丝笑来。他很清楚这位郭总兵说这话的言下之意。大同乃是边地要镇,军心绝不可乱,不然就会被外敌有机可趁。而在拿掉刘应箕这个巡抚后,他这个总兵就是城里最要紧的官员了,你可千万不要过河拆桥把他也一并拿下了。

    想不到郭荣这个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将领还有如此心机,这倒让杨震有些刮目相看了。在略一沉默后,才伸手一拍其肩膀道:“郭总兵一片拳拳为国之心本官还是能够体察的。不过这军中之事,却不是我这么个外人和钦差副使所能说了算的。”

    “啊?”郭荣神色间闪过一丝喜色,莫非杨震指的是这一切还得交给自己来主持吗?这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了,也是他说刚才那番话的最终目的。如果真能如自己所想,那郭荣觉着自己就算彻底安全了。

    但杨震随后所说的话,却又让他的欢喜落了空:“我不过是钦差副使,这种关系到大同整体之局的事情,当然是得由钦差大人来做决定了。”

    “啊?”又是相似的反应,只是这一回郭荣的语气可就显得完全不同了,之前兴奋,这回却感到了失落与担忧。

    “怎么,郭总兵对此有何不满吗?”杨震瞥了他一眼问道。

    被杨震这么一瞥,郭荣心里就是一阵发紧,这次的变故已让他充分见识了这个年轻人的可怕,如何还敢得罪,便赶紧把头用力地一摇:“不,不敢,下官只是觉着大人果然是个无私之人,这才生出感慨来。”

    “呵,这算不得什么,本官的身份不就是为了辅佐钦差大人吗?现在事情渐渐平定,也该让钟大人来主持大局了。”杨震在一拍他的肩头后,便迈步走出了屋子。

    走到外间,杨震便又看到了几双颇有些不安的眼神,那正李牧等几个世家家主在等候着他。看到他们,杨震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走前几步,便抱拳道:“刚才忙着收拾收尾,倒是怠慢了几位,还请见谅。”

    “无妨无妨,一切当以大局为重,我们几个老家伙虽说身子不如当年了,但等一会儿还是没问题的。”李牧呵呵一笑,一旁两个老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杨震也陪着笑了几下,随后又再次抱拳拱手:“这次能把这些逆乱贼子尽数铲除,还是得多谢几位家主的鼎力相助哪。在下代表官府,在此谢过了。”

    “杨千户实在是太客气了,我们可担当不起。”柳长卿赶紧也回了一礼,勉强笑道。其实他们心里对此还是有些别样看法的。

    之前杨震凭着手中那些证据威胁他们对付刘应箕就已让几大家族甚是不满了。而结果还差点闹得难以收拾,把几大家族都给带到沟里去。

    要不是他们几家在官府里耳目众多,在刘应箕有所异动之前就收到了消息,只怕这回他们都得折在大同。

    好在他们反应迅速,在感觉到刘应箕必有后手的情况下当机立断,用非常手段拿下了郭荣,然后事情就彻底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心里对杨震依然有些不满的,而且双方还只是互相利用与提防的关系,所以见面的情况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可即便如此,在杨震依然掌握着他们的命门,而且一切已尽在其掌控中的情况下,他们也只能忍耐俯伏,对他恭恭敬敬的。

    “不知杨千户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哪?是准备派兵继续进剿那些叛军呢,还是上表朝廷,然后静等上面的意思哪?”钟千山为人最是耿直,抢先问道。

    “这个嘛,却不是在下能决定得了的。”杨震淡然一笑:“这得等我请教过钦差大人的意思后,由他来作最终的决断。”

    “钦差大人?你是说钟裕?”钟千山的脸色又难看了些。对这个侄孙,他真是感到很失望,要不是这小子最后变卦,他们何至于如此被动。

    “正是。钟大人身为钦差,既然此地巡抚被拿下,大局自当由他来掌控,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杨震眉毛一挑地问了句。

    “这个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自然没有问题。”李牧忙抢着回答道,同时也给钟千山这个多年老友打了个眼色。这种官府内部的事情,咱们还是少搀和为妙,而且你侄孙来主持大局自然不会对自家人下手,你还有什么好不满意的?

    钟千山这时也反应过来,便在尴尬一笑后闭上了嘴。倒是柳长卿,此刻却有些不安地道:“杨千户,既然此间事情几乎都已底定,那咱们之间的约定是否可以兑现了?”

    这一说,李牧才想起头上一直悬着的那把要命的利剑,也道:“是啊,想必以杨千户的为人当不至于出尔反尔吧,还请遵照之前的约定行事。”

    “这个嘛,在下自然不会出尔反尔,不过却又一些难处。”杨震早知道他们会急着说这些,所以显得很是从容。

    “你这是何意?”李牧一听他这话,两条白眉就绞在了一起,脸上也隐隐浮现出了一丝怒意来。

    “几位不要生气,在下绝不是说话不算之人,你们只管放心。只是那脑毛大乃是鞑子贼囚,若我将他交出来,恐怕会有不小的后患,故而……”

    “谁问你要那鞑子了。”他的话立刻就被钟千山给打断了:“我们要的是另一个人,你装什么糊涂?”

    “哦,是他啊。”杨震这才恍然似的一笑:“只可惜那姜浩现在应该已到了北京,我一时可交不出来。不如你们几位稍稍放宽了心,等我回京之后再交人吧。”

    “什么?”一听这话,钟千山更是勃然变色,若不是顾忌到现在的处境,他都要破口大骂了。

    其他两人也很清楚,杨震这明显就是不想把人交出来了。无论他是真想对付三大家族,还是只为了自保,防止他们拿到人后再行反击,反正是不会如他们所愿了。这让李牧他们也感到了一丝被愚弄的愤怒,但他二人更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在已把刘应箕铲除,并通过郭荣控制了大同军队后,已根本不会再怕他们几家。

    “好好好,想不到你杨千户还真是个人才,虽然年纪不大,却已深谙官场那一套手段了,实在是叫我等草民佩服之至哪。”李牧冷着张脸半是嘲讽地道。

    杨震却连脸色都没有变上一下,依旧淡定地笑道:“几位实在是有些冤枉在下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现在我即便说肯把人交给你们,你们不也一样拿不到人吗?何来欺骗之说?你们放心便是,我杨震虽然行事不拘小节,但只要做出的承诺,一定不会更改。那姜浩,一定不会被官府拿去对付你们几家。”

    见他说得如此郑重,几个老人的面色才稍微缓和了些。想着也是,即便他肯交人,人不在此地他们不也拿不到吗?就因此而怪他出尔反尔确实有些过分了。

    但他们对杨震的态度才刚有所好转,就听他又道:“还有一事,在下也必须跟各位说明白了,这次的事情影响深远,怕是没那么容易了结的。”

    “杨千户这是何意?”

    “几位难道没有留意到吗?这事还牵涉到了一个东厂的千户。你们就不觉着奇怪为什么这么个人物会出现在此事之中,还与刘应箕勾结在了一起。”

    “嗯?”三老都不是蠢人,之前因为关心自家的安危所以只一心对付刘应箕他们。现在被杨震这么一提,才发觉事情确实有些不太对,那个宋雪桥确实显得有些突兀了。

    “难道说……”柳长卿的神色变得很是严峻:“这事还与东厂有瓜葛?”

    “岂止是瓜葛?而该是关系极深,那刘应箕能一直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被人查出毛病来,就是因为有冯保这个大靠山。所以说这次扳倒了他,势必会对冯保有极大的影响,各位明白我的意思吗?”杨震说话间,眼中已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得意光芒来,这些家伙终究还是落入了自己的算计之中。

    “什么?”三老在听了他这么一说后,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甚至比得知他不肯把人交出来更难看数倍。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心机有多么深沉,也总算明白了他为何依旧不肯交人。他这是要再利用他们几家的势力来和冯保作对哪,而他们又有拒绝的可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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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趁胜追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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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老面面相觑了一阵,这才由李牧森然问道:“你说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杨震全然无惧地迎向他们愤怒的目光:“在下话中之意以三位的见识如何能猜不到呢?但既然你们问了,我倒也不妨告诉你们,这一回你们帮了我除掉刘应箕,已顺便大大地得罪了冯保。而以其行事的风格,一旦知道这事,会不加以报复吗?”

    “嘿,这还真是算计精到哪,不动声色间就把我们三家都拉下水去。你想借我们的力量来对付冯保?”钟千山冷笑着问道。

    “正是,不知三位意下如何呢?”杨震这时候也没有隐瞒的必要了,便大大方方地承认道。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柳长卿眯眼看着杨震问道。他心里很奇怪,照道理身为锦衣卫千户的杨震该是冯保手下之人,怎么反而在想法对付他呢?

    “这个却是说来话长了,其实光看那位宋千户的表现你们也该有所领悟,不光是我要对付他,他不一样在想法算计我吗?”

    这一回,三人看他的眼神又有了些变化,他们发现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年轻人,能叫冯保如此针对,却又无法轻易除掉,反要用些手段的家伙,必然很不一般。而自己之前还当他只是寻常锦衣卫,现在想来,之前被他一再利用倒也不算冤枉。

    但即便如此,三老心里依然大为不忿。一向都是他们支使别人冲锋陷阵,这几十年来都未曾遇到过眼下的情况,这让他们实在很难接受。半晌后,李牧才道:“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三家虽然在山西有一定的根底,但在朝中却实力有限。也就对付对付像刘应箕这样的官员,但那冯保可不是那么好应付的,我们既没这本事,更没这胆子去与他为敌。”

    “在下明白,我也不可能逼三位去与他正面冲突的,我也没这个想法。”杨震理解地一点头。

    “那你让我们怎么帮着你对付他?”三人不觉有些疑惑了。

    “我只要你们在朝中的力量想法把他和刘应箕拉扯上足够近的关系,并把朝臣和地方大员相互勾结这一点不断提出来就可以了。想必以各位的能力,做到这点并不算太难吧?”

    “嗯?”李牧只微一皱眉,便已明白了杨震的用意。真是一招狠辣的手段哪,任何一个时代,做天子的都最忌讳内外勾结的事情发生,尤其是一个在朝中有着极高地位,又力量极大的人物和手握重兵的边地大员间有所勾结的话,就更是犯了大忌了。而当这个大人物还是皇帝身边最得力的宦官时,情况就更显得微妙了。

    杨震这就是想用这种朝中大忌来使得冯保被皇帝猜忌,从而从根子上削弱其权势,这不得不说确实是一招釜底抽薪的妙招。而更妙的是,此事还不是由杨震自己上报的,而是朝中官员有所觉察后所参奏,这么一来,此事的可信度就更高了,也更让冯保难以招架。

    想明白其中关键的李牧再看杨震时,已像在看一个可怕的怪物了:“他看着二十来岁年纪,行事怎会老辣阴沉到如此地步?此人若不能除掉,那就绝不可为敌,不然只会带来无穷的灾难!”心生忌惮之意的他,已明显有些意动了。

    而另外两人虽然没有像他所想的那么深,却也明显感受到了威胁,这威胁既有来自于远在北京的冯保的,也有来自于面前这个杨震的。这让三老心里都有所动摇,考虑着该不该再信杨震这一回。

    善于察言观色的杨震已从他们的眉眼表情里看出了一些端倪,便继续增加砝码:“你们可知道他为何要如此针对于我?只因为天子对我信任有加。这大大地威胁到了冯保如今的地位。”

    三老闻言,神色再次一变。杨震这话虽然听着像是在吹牛,但已与他有过数次交手的三人却知道他不会在这上面说谎。一旦相信他所言非虚,他们就更倾向于帮他一起对付冯保了。

    半晌后,李牧三人才在交换了一下眼神后道:“我们可以帮你做这事,但你也要有一定的回报。”

    “那是当然。”杨震在官场上也已有过一段历练,自然明白合作妥协的道理,便笑着道:“事成之后,山西的局面不会有太多变化,人我也可以还给你们。不过在此之前,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次因为刘应箕的私心导致许多将士枉死在白登山下,据我所知,参与此事者除了他和宋雪桥外,另有一人更是定下了这条毒计。我希望你们能把他交出来,也好让我向死去的将士以及存活下来的人一个交代。”杨震说着,目光便落在了李牧的身上。

    其实不光是他,其余两老在听到他的话后,也把目光转向了李牧,其中大有让他赶紧答应下来的意思。

    李牧被三人这么一看,身子便是一震。他当然知道造成白登山一事的罪魁祸首是李珏,但要他将自己的子侄交给杨震处置,实在是太为难了些。可在三人目光锁定之下,竟叫他也难以,或者说不敢拒绝这个要求了。

    因为这只事关他李氏一家的颜面利害,在其他一切都已谈妥的情况下,其余两家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他一家而再与杨震发生冲突呢?甚至很可能,为了自家的安危,这两家还会很坚定地站在杨震那边,帮着劝说让自己交出人来呢。

    这一刻,李牧感到了后悔。早知是这么个结果,他当初就不该硬生生地把其他两家也给拉进来,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见他沉吟不语,杨震也不急,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有时还拿余光瞥那两人一眼,看他们是个什么表情。这其中,柳长卿倒还算稳重,没有什么表现,而钟千山却有些急了。眼见李牧一直不开口,便道:“老李,都到这个时候了,你就别再保那小子了。要不是他做事莽撞,你怎么会有现在的局面,我们又怎么可能落到眼下的地步。”

    他一开口,柳长卿也不好再只作壁上观,便也道:“不错老李,事情就坏在李珏身上,你们李家也该做个表率才是,不然我们两家可就要跟着遭殃了。”当说到“我们两家”这四个字时,他还着重加了语气。

    李牧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心下是既恼且悔,但一切都已无法改变,只能黑着张脸道:“好罢,错确实在我李家,待我回去后,一定会给杨千户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震见他服了软,也没有再逼迫的意思,便微笑地一点头:“李老你能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众人之福,也叫在下深感佩服!”

    “哼……”李牧心下不快,只能以一声低沉的哼来发泄不满。随即在看了那两个关键时刻威胁自己的老友一眼后,便冲杨震一拱手:“连日来操劳,又提心吊胆的,老夫着实是有些疲乏了。若没有其他吩咐,老夫就不奉陪了。”

    “李老请自便。只望你能早日将承诺之事做到,在下在此恭候!”在抱拳回礼之后,杨震又冲另外两人也施了一礼:“两位若没什么事的话,也大可回去歇息,今日之后这大同城应该就不会再起什么风波了,你们也一定是安全的。”

    这三个老人确实感到了困顿,毕竟他们年纪都不小了,又要费尽心思与杨震周旋,此刻把事情谈妥,心安下后,确实生出了倦怠之意,便冲他一拱手,告辞而去。

    看着三老离开,杨震才终于舒了一口气,总算是把一切都照着最理想的方向推进了过去。别看他这一次大占上风,把所有对手都玩弄于股掌之间,但其实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这其中有多难多险。只要有一个环节没能掌握住出了问题,他的处境就会很是不妙,别说像这样大获全胜,就是想安然离开大同都可能只是奢望。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不但一举把刘应箕除掉,还乘胜追击,把三家的力量拿来用作对付冯保的手段,想必身在京城的冯公公他一定不会想到还会遭到如此古怪的攻击吧。

    想到这儿,杨震的脸上又现出了得意的笑容,从结局来看,之前的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现在山西已在他掌握之中,唯一的麻烦就只有那些遁入山中,一直都没能平定的叛军了。但他相信,只要所用的方法得当,平息这次叛乱也未必有多难。

    而这件事情,杨震不会自己去办,他要将之让给真正的钦差钟裕来做。对这个依然有着良知的好官,杨震并不希望他就此消沉,真个辞官不做。无论是朝廷还是天下,都还需要像他这样的好官哪。

    想到这里,杨震便把目光投向了侧面的高墙,就在那儿,一墙之隔处,就是钟裕被软禁的所在。现在,就该去把他请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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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主持大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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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把目光投向侧方的钦差行辕时,身在行辕之内的钟裕也尚未入睡,他瞪着一双眼睛看着上方的屋顶,脑子却想着许多事情。

    他并不是在担心杨震此番要与几大家族以及刘应箕开战的成败,对这个只有自己近半年纪大小的年轻人,钟裕已有了极大的信心。他在来山西的一路之上所表现出来的非凡能力,在到了大同与诸多势力间的争斗,以及最终竟还能在鞑子的包围中杀出生天的运气,都是钟裕对杨震有极强信心的根源。他相信,只要杨震肯全力以赴地去做,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对付不了的人。

    当然,钟裕也不是在为钟家的将来担心。在几次受制于钟家,差点害死杨震,又致使那么多将士平白枉死之后,他对这个家族的感情已很是淡漠。虽然出于一个孝字,钟裕不可能亲自对钟家下手,但他也不会再对这个家族有任何的牵挂,无论他们是富是贫,是强盛还是落寞,都已与他钟裕没有一点关系。

    能叫如今的钟裕难以入眠的,是他对现在天下局面的判断。

    在这种软禁的情况下,钟裕终日无所事事,自然也就想得多了。这一想多了,再结合之前的种种经历,就叫他想到了一些以往一直未曾真正留意的问题。事关天下兴亡的问题。

    大明承平两百年,国势看上去依然强盛,可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多少要命的问题在其中不断滋生,各种势力如寄生虫一般不断啃食着这棵参天大树。无论是庞大的官员,还是数量更让人心惊的宗室子弟,都是一大群的寄生虫。

    显然,当今首辅张阁老也已看明白了这一切,故而他才会不断推行新法,试图将这些寄生虫从大明这棵即将枯萎倒塌的大树里剔除出去。但这种事又谈何容易,即便如张阁老这等已到达权力巅峰的人,也依然是举步维艰,小心翼翼。

    之前,钟裕对于张居正这种缓慢的改革还有些不以为然,觉着他太也小心了些,这样是不可能真正改变国家大势的。但现在想来,自己还是太过年轻,太过冲动了。

    无论是官员还是宗室,他们可不单单是分散的个体,而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相关,甚至可说是完全团结在一起的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要对其中任何一方下手,就必然会引起这个阶层的反弹。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更要命的,是一直被钟裕所忽略的存在,那些隐藏于民间,看着绝对无法与官府抗衡的家族与世家,如他钟家一般的存在。

    平时,这些家族看着也与普通百姓人家没有太大分别,也就人口多些,钱财田产多些罢了。但在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后,钟裕算是看明白了,事实这些看似最无害的势力,可要比其他两种势力更加庞大,也更加可怕。因为你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么巨大的潜力,更不知道他们的底线在哪儿。

    只为了自家的富贵,这些世家大族可以和外敌如鞑靼人做着贸易往来。为了自身的发展和安全,他们可以和当地官员,甚至是京城的官员组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大网。为了保存自己,他们甚至可以在把数千将士随意出卖害死……这等行径,只要想上一想,钟裕就会觉着毛骨悚然。

    而这样的家族,可不光只有山西有,湖广会有,直隶会有,江浙也会有……天下间有多少这样的大家族,朝廷要想改变现状就有多困难。而他,虽然自以为还算中人之资,可在发现这个问题后,却也完全没有解决之法。

    换言之,这个问题,对大明来说已无药可医。朝中如张阁老那样的官员们,对此也只能束手无策地看着,看着这些地方豪族侵吞本该属于国家,属于百姓的田产财产,最终导致民不聊生,天下大乱!

    当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结论后,钟裕躺在床上的身子就不觉发出了一阵颤抖:“难道真已无法改变这个世道了吗?”

    就在他为自己所想到这个可怕的症结而感到恐惧时,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随即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钟大人,下官杨震求见。”

    “嗯?”钟裕被这一下拉出了自己的思绪,先是一愣,随即又生出疑惑来:“他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怎么竟能如此轻易就来到我门前?莫非……”心里转着疑问,他的动作却不慢,立刻从床上翻身起来,一面穿上衣裳,一面答应道:“二郎还请稍候片刻。”

    当门打开时,钟裕就看到了一身飞鱼服,气宇轩昂的杨震正微笑地看着自己。

    虽然杨震身上并没有沾上什么血迹,表情也显得很轻松,没有半点杀机外露的意思,但钟裕却还是感受到了什么,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道:“可是事情成了?”

    杨震展颜一笑:“正如大人所言,刘应箕等一干犯官都已被我拿下,大同现在已重回朝廷的控制之中。”

    “当真?”虽然已做出了判断,但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钟裕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声。

    “不然我怎么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来见大人呢?”杨震说着便把面色一整,拱手道:“下官夤夜前来,就是来请大人你出面主持大同大局的。”

    “啊?”钟裕再次一怔:“我来主持大局?”他在刚刚之前还是一个被软禁的阶下囚,怎么眨眼间就能去主持大局了,这转变确实太快了些。

    杨震却很是肯定地一点头:“如今刘应箕等官员全部被拿下,正是大同官场人心惶惶之时,大人身为奉旨钦差自然有这个身份来主持大局。大人,事关大同稳定,甚至关系到我大明北疆的安危,还请你莫要推辞!”说着,杨震便拱手弯腰拜了下去。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钟裕如何还能推辞。他也清楚,此时正是大同城最是不安的时刻,若没有个地位能力都出众之人站出来安定民心军心,只怕这座大明极其重要的边镇真会乱了。

    即便心里依然有些顾虑,即便因为多日来的软禁让钟裕的身子大不如前,但在如此时刻,他还是把个人的得失放到了一旁,毅然点头:“既然如此,那本官就勉为其难地答应你吧。不过,我可是需要二郎你鼎力支持才行,你可不要推辞哪。”

    “大人之命,杨震敢不遵从。”杨震再次抱拳郑重表态道。

    钟裕见他如此模样,也安心地笑了一下,旋即又正色道:“既然如此,那我且问你一事,你准备怎么处置刘应箕等一干犯官?”对这些家伙,他自然是很不满的,这不光是私仇,更是公愤。

    “下官现在只把他们投进了巡抚衙门的大牢之中,只等大人来做最后的定夺。毕竟大人你手握钦差旗牌,是可以便宜从事的。”

    “哦?你就没有一点看法吗?”钟裕似笑非笑地瞥了杨震一眼又追问了一声。他看得出来,杨震是个很有主见之人,在此事上也必然有个全盘的考虑。

    “既然大人问了,下官便说出自己的意思吧。若是想省事的话,大可以将他们全部诛杀,如此便能少许多后患。但这终非最妥善的解决之道,甚至可能引起他们底下那些势力的反扑。所以以下官之见,当先将他们看押起来,然后将他们的罪状上报朝廷,让陛下来定他们的罪也不迟。”杨震给出了自己的意思。

    钟裕深深地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眼中带着一丝赞赏:“他确实和一般人不同哪。换了旁人,在此时只怕早就对那些官员喊打喊杀了,毕竟他差点就死在这些人的算计之下,还有那些京营将士……”想到这儿,他的心里就是一阵刺痛,那些人可都是为了自己而死的哪。

    好不容易,钟裕才将心里的愧疚按捺下去。虽然他已觉着自己不再配当朝廷官员,但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是得担起责任来。只等山西事了,返回北京,他再向朝廷请辞也不迟。

    打定主意,钟裕这才点头:“你的想法不错,就照此办理吧。”

    “是。不知大人可还有被的吩咐吗?”杨震应了下来,又问道:“现在守在行辕外的人马已撤换成了可用之人,大人只管放心。”

    “我只有一件事需要你立刻去做。”钟裕微笑着道。

    “大人请说。”为了提振钟裕的信心,杨震显得很是恭敬,一口一个大人地,还总是频频施礼。

    钟裕当然看出了他言行中的用意,心里也不觉感到一阵温暖:“我要你立刻回去歇息。这段日子你也太过辛苦了,既然刘应箕等内患已除,你就不必太过劳心伤神,先把精神头养足了,然后再想着如何做接下来的事情。去吧。”

    杨震微微一愣,随即才了然地一笑:“多谢大人关心,下官明白了。我这就去歇息,待明日再与大人商议如何解决那个更大的问题。”说完一拱手,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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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一章 主持大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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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谓更大的问题,自然就是如何平定这一次的兵变了。

    虽然眼下的叛军早已不成气候,大部已被平息,剩余的也已躲进深山之中,但只要这些人没有被官府捉拿或是投降过来,事情就不算完。而朝廷派杨震他们前来山西的目的,也正在于此。

    故而即便现在看来杨震已把导致山西兵变根子上的事情给解决了,可这烂摊子却还有待他们来收拾,而且这摊子收拾起来还不是那么容易。

    在次日午后的钦差行辕前院大厅之中,听到重新主持大局的钟裕重提此事后,在座的剩余大同文武官员的脸上就堆满了忧愁与无奈,眼睛都不敢和钦差大人相交了。

    “怎么?各位都过了这么多日子了,还没能拿出了可用的章程来吗?”钟裕语带不快地追问了一句。

    在用眼神互相交流了一会儿后,才由郭荣这个总兵硬着头皮苦笑着解释道:“下官等不敢有瞒大人,这事确实不好办哪。”

    “哦?却有何难处哪?”钟裕不动声色地问道。

    “这第一,就是他们现在躲进了太行山里,那已不是我大同的辖区,我们要派兵过去进剿就得和当地官府打好关系,这事本就难做。第二嘛,就是太行山地形复杂,树林子又茂密,贸贸然地派兵进去别说找不到他们,就是自身都可能迷失在其中出不来。最后就是在经过之前一段时日的平叛作战后,底下将士们已有些倦怠了,此时再派他们去太行山一带恐怕他们就更不肯出力了……故而,这事实在难办。”在说完这三个理由后,郭荣就忍不住偷眼看了下钟裕的脸色,深怕他会怒斥自己。

    好在钟裕还是个公私分明之人,虽然他对山西这些官员没什么好感,倒也能听取他们的意见和建议。尤其是这种大事,在自己尚未完全掌握住要点之前,他是不会随便下结论的。

    不过在听了对方这番话后,他心里依然有些不是滋味儿,便把目光转到了一旁的杨震身上,想听听他是个什么看法。在不知不觉间,钟裕对杨震的态度已从之前的信任转变成一定的依赖了。

    杨震对郭荣所说的这些理由倒也算是能够接受,尤其是中间那条对太行山地形复杂的概述,他更是认同。虽然对那边的具体情况所知有限,但只要想想在原来的时空当中,当拥有各种强大火力的热-兵器的侵略者依然对藏身在深山中的中国军队没有办法,反而接连吃亏,就可知道那儿的地形是多么的复杂,多么的易守难攻了。

    而现在,官军想要用强攻的手段进山扫平叛军,那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就是撒十万大军进太行山,都未必能把藏身其中的叛军给找出来。而大同守军也才十多万人马,都派去平叛了,边地还有人守吗?

    见杨震在自己的示意下并没有说话,钟裕只能在干咳一声后问话了:“杨千户,对此你有何办法吗?”

    他这一问,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杨震身上。尤其是那几名京营将领,对他更是充满了期盼。在这次迅速把刘应箕一党彻底扫灭之后,走出软禁之地的京营将士上下就对他大为崇拜,甚至可说是把他奉若神明了。所以即便眼前的问题再棘手,在他们看来,杨震也一定会有解决之道。

    杨震心里一声苦笑:“你们怎么都看我,都指望我呢?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事都能完满地解决。”但这话他也不好明说,只能装作一副沉思的模样,半晌才缓缓开口:“郭总兵所说确实在理,若是强攻我们必然承受不起相应的代价。不过在我看来,平定此事也不光只有用强这一条路可走,大人……”说着他看向了钟裕:“今时已不同往日,致使那些军队叛乱的根源已被找到,我们何不想法将他们招抚呢?这岂不要比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去扫平他们要容易得多?”

    “招抚?”钟裕只略一想,便用力地点下头去:“不错,招抚确实要比强行扫灭他们要易办得多了。他们终归也曾是我大明的军队,只是活不下去了,才会铤而走险,干出这等叛逆之事。只要他们能洗心革面,再不犯事,我们恕其罪过,将之招安倒也是可行的。”

    听这两人如此说来,厅上诸多官员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其实他们内心里也有这个想法,可当着钦差大人的面却不敢说,毕竟这事关官府颜面,说错了可不是小事。

    唯有郭荣这时候神色有些异样。作为酿成此番兵变的直接责任人之一,说实话他还是有些怕再见到那些乱军的。可在连他自己都没有信心带兵去太行山进剿平叛的情况下,这或许是最好的对策了。

    “不过,就算是要招抚,我们的问题也依然不小。其一,就是我们并不知道他们如今藏在太行山的哪个位置,既是招抚,总要先见了面谈判的,这一点可不易办哪。”一旦定下了对策,杨震就迅速想到了后面的问题:“其二,就是如何让他们相信官府的诚意,这些都有待各位来想出对策。”

    “下官以为,四处张贴告示应该是个不错的办法。虽然那些叛军大部躲进了深山之中,但他们必然会派出少量细作出没于城埠之间,以探听官府虚实。只要我们将招抚的意思广而告之,消息总会被他们所知。”

    “另外,咱们可以寻找那些叛军的家眷,由他们来替咱们说话。下官相信,自己亲人的话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的。”……

    厅上官员都不是笨蛋,又有意要在重新拿回控制权的钟裕面前表现自己的才干与忠心,便纷纷道出了自己的意思,倒也有不少不错的建议。

    钟裕在听了这番献策后,也是频频点头,被看这些官员刚才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现在看来,倒也是有些能力的。

    见他如此,众人的胆气就更壮了些,又有人提出诸如找太行山当地百姓带路寻人,派之前被俘的叛军中人去山中带话等等或可用,或异想天开的主意来。

    直到众人都把话说完,杨震才在扫了所有人一圈后道:“大人,大家所言都有些道理,但在我看来,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最要紧的事情。若是不把这事给做好了,任我们用再多法子,也不可能真正解决问题。”

    “你指的是何事?”钟裕眉毛一耸,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杨震正色道:“敢问各位,兵变因何而生?”

    “这……”所有人面上都现出尴尬与惭愧之色,有人嗫嚅了一下嘴唇,却还是有些说不出话来。

    “因为士兵们已没了活路。当他们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证时,才会如此铤而走险,干出叛乱之举来。若他们能吃饱穿暖,有家可回,又怎么会冒着被杀头的风险叛变呢?”杨震并没有打算在这上面给他们留什么面子,很是直接地说道:“所以若想表现出官府的诚意,让叛军相信我们,并出山受降,咱们首先要做的并不是什么张贴告示,寻找他们的所在,而是消除他们的后顾之忧,把本就属于他们的田产和家产都重新还给他们。”

    “杨千户所言极是,各位,本官心里可是有本账的,你们心里也该清楚自己该做点什么了吧?”钟裕这时候也终于回过味来,意味深长地从这些山西官员的面上缓慢扫过。

    众人与钟裕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一对上,身子就忍不住一颤。虽然在场众人职位各有高低,为人也大有不同,但几乎每一个都凭着身份之便得过不少好处,这其中有不小的来源便是来自兵卒的财产。

    现在,钟裕把话给挑明了,就是让他们把这部分财产交出来。这对官员们来说可是个艰难的决定了,任何人都会感到肉痛,甚至产生抵触的情绪。

    见他们一个个都面露犹豫,杨震便把目光对准了脸色同样不好看的郭荣:“郭总兵,对此你又怎么说哪?”

    杨震的目光虽然不像以往般锐利,但在见识过他决绝手段的郭荣看来却依然很是可怕。而且他身为第一个倒向杨震的大同官员,此刻也确实该率先表态,便在压下心中的不甘后道:“现在想来,末将也着实是惭愧哪。当初居然就鬼迷心窍地跟着刘应箕他们一起侵吞底下将士们的财产。现在我已知错,甘愿将之前昧下的兵产全部交出,还望大人能够恕我当初之罪!”

    杨震见他如此识相,脸上便现出了一丝笑容来:“郭总兵果然深明大义,令人感佩。那么各位大人呢?”

    眼见郭荣这个占着最大头的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还敢硬撑着吗?于是在一番沉默后,就纷纷表态,说自己也肯把之前非法所得拿出来交给官府处置。

    虽然尚不清楚这一下能拿回多少他们侵吞掉的兵产,但只要开了这个头,就是件好事。钟裕只觉心里一阵欢喜,认为山西的变乱应该很快就能被平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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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二章 真实身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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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过手中的那份文书后,钟千山的一张脸膛涨得都有些发紫了,只见他啪地一声将之拍在面前的桌案上,怒声道:“真真是岂有此理!”说着还连续喘了几口粗气,明显是气得不轻。

    在他身前站着儿子钟远,一见老爹发这么大火,这个四十多岁的干练男子就把头低了下去不敢搭话,只是一双眼睛却不住上瞟,注意着钟千山的举动。

    那公文上盖着鲜红的钦差关防,正是从大同送来的,由钟裕亲自拟定的官方意思。其实这份文书的内容也很是简单,就是让钟家把吞并自大同军队的田地给退还出来,只是这语气就显得太过直接和直白了,几乎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和意思。

    看了这份文书,别说是钟千山这个脾气向来火爆的老头儿了,就是李牧、柳长卿这两位,只怕也会气得不轻,何况这还是他钟家子弟的意思,就更叫钟老爷子心里发堵了。

    在喘息了半晌后,钟千山才发出一声冷笑:“很好,我钟家还真出了个忠君爱国的好官哪,居然把主意都打到了自家头上。枉老夫之前就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才肯与官府合作,现在看来真是养了头白眼狼哪!”

    “爹,你还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钟远赶紧劝道。同时心里却嘀咕着:“之前你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才帮着他们对付刘应箕吗?怎么现在却又说出这番话来了?”

    “哼,这事能不叫我生气吗?他钟裕哪怕是好好地来一封家书好言劝我退田,我也不至于如此生气。他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以官压人,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来对付起自己家来了。”钟千山说着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他还真算得上是人臣楷模了,只顾尽忠却全不顾尽孝!”

    钟远心里一声苦笑,说到底老爹看重的还是个面子问题。确实,钟家的家业大多是在太原一带,虽然山西其他各地他们也有所扩张,却也不多。像大同那边,则更不过千亩田地而已,这数字对寻常百姓来说固然极其惊人,但对他们这样的世家来讲,却也只能算是九牛一毛。即便全部舍弃了,也无关大局。

    所以在接到这份公文后,虽然钟远也很是不快,却并没有产生要与官府对着干的想法,哪怕这公文就是钟家自己人所写,他也就心里不舒服而已。但钟远却也知道自己父亲的脾气,所以还特意挑了今天这个他心情还算不错的时候把公文送上去,可饶是如此,老爹依然气得不轻。

    “爹,事情都到这个份上了,儿子觉着还是照公文里的意思办为好。虽然咱们有所损失,但比起其他两家来,却并不算大,这点损失咱们也承受得起。不然,要是真个和官府翻脸,对我们也没有好处哪。”见老爹的气稍微平顺了些,钟远又开口劝道。

    钟千山虽然脾气差些,人却不蠢,自然明白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已没有了其他选择。在之前就因为受制于杨震手里的证人让他们不得不和原来大同的官府彻底决裂,从而大大得罪了整个山西官场。若现在他们再把已控制住局面的那些大同官方给得罪了,这山西可就再没有官府中人能为他们说话了。

    显然,钟裕方面也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才会如此没有顾虑地强硬要求。只是他们没有考虑,或者说是不想考虑这种说法会对钟千山造成不小的伤害。

    不过钟远还有另一个看法,这么做只是钟裕或是他身边的人为了出口恶气。之前他们可是伙同刘应箕等人将钟裕他们给软禁了好一阵子,现在重新拿回大权的他们总要借着机会出出气的。所以有这么份公事公办的公文倒也在情理之中。

    在沉默了良久后,钟千山才长叹一声:“罢了,都已陷进去了,就当是再让他们占个便宜吧,我准了。”

    “是,此事儿子会办得妥妥当当的。”钟远这才松了口气,他可不想再节外生枝了。现在李家内部的情况已给了他很大的警示作用,只有内外都安定,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家主接班人才好过日子啊。

    “唔……”钟千山抬手想把儿子打发离开,却突然又想到一事:“你可知道柳、李两家有否接到这份公文哪?”

    “有的,和咱们家一样,前两日就接到了。听说他们两家正争论不休,不知该定个什么主意呢。”说到这儿,钟远的嘴角就展露出一丝笑意来。这两家在大同的产业可比钟家大多了,自然难免会出些问题。

    这么一说,钟千山的心气也就更平顺了些:“那还差不多,我真想看看柳长卿和李牧这两个老家伙现在的表情哪。当初他两家就曾背地里连手坑了我一把,让我在获得大同军田时吃了不小的亏,这下可好,都得吐出来了。”说着,嘿嘿笑了起来,似乎已把刚才的不快给抛到了脑后。

    钟远见状,只能无奈苦笑。这老爹有时候挺精明,有时候又跟个小孩儿似的,总是那么爱斤斤计较。却不想想,这回大家都吃了大亏,哪值得高兴哪?不过这样也好,老爷子能高兴点总好过刚才那样吧。

    随着钟家率先表态说愿意将之前侵吞的所有军田都无偿还给官府,其他两家便也有些吃不住劲了。

    虽然他们获取军田时都做了手脚,使其看起来是合情合法的,但却也作不得深究,内里总是藏着许多不可告人的猫腻。所以你若是硬要与官府顶牛,一定没有好果子吃。在权衡再三后,柳家就随之答复了官府,愿意交出军田。随后就是李家,他们是大同势力最大的一家,占的军田也最多,这次吐的自然也是最多的。

    看着由三家的人送来的那一份份田契,钟裕的脸上已满是欣慰的笑容:“二郎此法确实甚妙,如此我们就已收回了六七成的军田了。只可惜,剩下那些依然找不到地主……”

    “大人何必如此求全责备,我们能拿回六七成军田已足够给将士们一个交代。而且大人可不要忘了,现在我大同军队的实际人数怕也只有六七成而已。即便我们真能把所有军田都拿回来,没有人耕种的话,荒着也是浪费。而且如此一来,也会有人去打它们的主意,最终依然会出现之前般相似的后果。所以我以为,现在这样就挺好。”杨震忙劝慰道。

    “你说的在理,这天下间就没有尽善尽美的事情,能这样已很不错了。”钟裕了然地一点头,随即又道:“那接下来是否可以施行下一步方略了呢?”

    “正是。大人可以派人带上告示四处张贴起来。另外,也可以去和太行山一带的州县官府商议一下,也把告示贴到他们那边,这或许效果更加明显。想必只要不是猪油蒙了心,那些乱军还是肯回头的。”

    “好,本官这就派人去把这事给办了。”钟裕不无兴奋地道。能尽快把这场叛乱平定,对山西对朝廷来说都是件好事,他自然会感到有些急切。

    杨震一点头,随即又想到了什么,冲钟裕一拱手道:“下官还有点事情需要去办,这就暂且告退。”

    “你去吧。”虽然杨震没有说自己去做什么,但钟裕已对其极其信任,只是一点头,也没有多问。

    从钟裕那儿告辞出来,杨震径直就出了行辕,然后直奔东城而去。不过他这一回可不是急着去见自己的两个红颜知己的,她二人现在很安全,在事情没有彻底搞定之前,杨震并不希望有别人去打扰她们。他要去见的,是另外几个已渐渐被人遗忘的人——温婉、云宪。

    虽然大同城里已发生了大变故,可对城里的小民来说却没有太大的分别。而对一直深居简出的温婉她们来说,这种变故就更是听都没有听说过。

    这段日子以来,温婉和她女儿的病已彻底痊愈,但因为不知外间情形,他们却也没有生出离开这儿的想法。毕竟这里衣食都有保障,可比出去寻找亲人要好多了,而且现在又是大冬天的,行路找人实在太也困难了。

    而自几个月前开始,杨震他们也没有再找过来,这就让温婉他们觉着自己已被所有人遗忘,这便更使她们不再想着离开这个安定的环境。

    院门突然被敲响时,还让正在小院里练武的云宪吃了一惊。随即他就把手中的棍子握紧,轻轻来到门边问道:“什么人。”

    “是我,杨震。”门外是个平和的声音:“云宪吧,开门。”

    云宪当然还记得这个能在转眼间就制住自己的家伙,在略一迟疑后,便打开门,将一副似笑非笑表情的杨震给让了进来。

    这时,身在屋子里的温婉也闻声走了出来。一见杨震,她就上前一福道:“见过杨千户……你之前一声不响就不再来,我道你回京去了呢。”

    杨震呵呵一笑,随口道:“只是出了些意外罢了,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说着,他一双眼突然盯在了温婉脸上:“在下一直都有一个疑问,现在该是请你给出答案的时候了。你,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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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三章 真实身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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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婉的身子猛然一颤,脸色也显得白了几分,但很快她又强自镇定下来,勉强笑道:“千户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叫温婉,只是个寻常军卒的家眷,这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是吗?”杨震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随后又摇头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瞒着我吗?你若只是个寻常军眷,怎会如此通达世情?更不可能掌握到那些军队为何会突然叛变的真实原因,你的身份绝不简单。”

    “这……”温婉这才想到自己之前所说的那番言论竟还有如此后患,这让她大感后悔。要是早知这么个结局,在自己和女儿身子好利索后就该离开此地,而不是贪图一时的方便逗留在此的。

    见她脸上阴晴不定,杨震心里更是笃定其有不可告人的身份了。但若她一定不肯吐露实情,自己倒也有些无能为力,总不能对她这么个柔弱女子用刑吧。正在有些为难的时候,杨震突然看到了一旁也是很有些紧张的云宪,虽然没有急着说话,他已握起了拳头,一旦杨震有任何不对的举动,他都会上来拼命,即便明知不可能是对方的敌手。

    一见这小子如此模样,杨震顿时就有了办法,便突然把脸一肃,转头看向云宪低喝道:“云宪,你姓什么?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可不要连这点勇气都没有哇。”

    “谁说我没勇气?我姓聂,我叫聂云宪!”云宪年纪到底尚小,最受不得人激,一听这话,就把脖子一梗,报出了自己的姓氏来。

    那边温婉刚想开口阻止,却已来不及了,只能呆呆地看着杨震和自己的侄子,脸色已唰地一下白了:“终究还是被人得知了我们的真实身份……”

    其实云宪一报出自己的姓氏,又见婶娘如此模样,就已知道坏了大事。但他倒也是个有担当的人,即便如此也依然没有半点后悔的模样,依然直直地与杨震对视,没有半点退却的意思。

    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就笑了起来。之前温婉报自己身份时就只说出了本家姓名而未提夫家名号,这在如今年代里本就很是古怪,让杨震留了意。现在突然拿来用在云宪身上,果然一下就悉破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温姑娘……不,现在应该称呼你一声聂家娘子,若我所料不错的话,你应该就是那第一个叛变的将领聂飞的家眷吧?”杨震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温婉脸上。

    在听到这话后,她再也无法掩饰心中的不安,身子一颤,缓缓点头:“不错,我就是聂飞的妻子……现在你知道我们身份了,可是要把我们给拿下好对付他们吗?”

    听出自己婶娘的绝望,云宪心下更急,一步就挡在了她与杨震之间,瞪着他道:“你想怎么样?”虽然语气很是凶悍,但声音也带着些颤抖,他深知自己完全不是面前这位的对手,对方若真要强自带人,自己是不可能有机会的。这个认识,更让云宪心里后悔不迭,怎么自己就受不得激呢,被人一诈就道出了真实身份。

    杨震赞赏地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年纪虽小,武艺也很一般,但论胆识却是非同一般的,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个合格的将领。

    既然都已问出他们身份了,杨震也不再打算以气势压人,便把板着的脸一松,笑了起来:“你们放心,我只是想知道你们的身份罢了,并无加害你们的意思。”

    “啊……这……”温婉正满心戒备与绝望呢,想着自己会被如何逼问,没想到对方却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这让她有些措手不及,脑子更是跟不上这节拍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杨震。

    杨震诚恳地冲他二人一笑:“我确实没有说谎,就是对聂千总,我也没有什么敌意,他只是迫于无奈才走上这一步的。”

    “……此话当真?”温婉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震,都觉着自己是在做梦了。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若我真有歹意,将你们先拿回衙门去不是更容易些吗,何必说这等假话?”

    “这倒也是。”温婉这才有些信了,只是她心里依然满是疑惑:“那你为何刚才还要这么说?”

    “不这么做,又怎么能问出你们的真实身份呢?虽然我之前就对你的身份有过一定的猜测,但毕竟没有任何证据。”杨震苦笑一声道:“幸好现在知道也不算晚。”

    “你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温婉心里依然有所戒备,忙问道。虽然杨震看着没有什么敌意,但谁知道这是不是他伪装的呢?

    “其实和你想的很像,我也在打聂千总的主意,不过不是想捉他,而是想帮他。”杨震坦然道。

    “帮他?怎么帮?”

    “帮他脱离眼下的艰难处境,让他重新当回原来的自己啊。”

    “这怎么可能?聂郎他都已经带兵叛乱了……”

    “那是以前,现在已不同了。怎么,聂夫人你不知道吗,逼得聂千总他们悍然兵变的巡抚刘应箕等官员已被咱们一网打尽,关进大牢里去了。现在我们也很清楚,他们都是被逼无奈才走上的这条路,只要他们肯回头,官府自会宽大处理。”

    “什么?竟还有这事?”这下温婉是彻底愣住了。深居简出的他们并不知道城里竟发生了如此之大的变故,更叫她吃惊的是,官府对自己叛变的丈夫竟还有这等宽容的看法。

    杨震见她那惊喜的模样,心里便更加笃定了:“不过聂千总他们现在躲到了深山之中,我们既找不到他们的下落,更无法让他们相信官府的诚意,故而事情依然棘手。这次我好不容易才劝服了钦差大人,以招抚的手段平息这次的叛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有叫人信服的人给聂千总他们带信。”

    已经渐渐从刚才的震惊里走出来的温婉,很快就明白了杨震的真实意图:“所以你想让我出面帮你说服聂郎他们接受官府的招安?”

    杨震没有半点犹豫地一点头:“不错,这是他们最好,也是最有利的选择。你总不希望看到他们真个被朝廷大军包围,战死吧?而且就目前的天气来看,身在大山之中的聂千总他们的日子也必然很不好过。能早一日将他们招抚,无论对官府还是他们自身来说,都是件好事?你觉着呢?”

    温婉心里顿时犯起了计较,杨震这番话虽然说得在理,可她却不敢完全相信。这要是官府设下的圈套,而聂郎又因为相信自己的话而归降被害的话,自己可就百死莫赎了。

    杨震看出了她的犹豫,也不逼迫于她,只是淡淡地道:“现在官府还在想法找到他们,所以你还有时间去考虑我这话的真假。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是大同官员,与聂千总也没什么交情,我只是出于对守边将士的敬意才做这些的。他们确实犯了错,但却错不至死。而且对于像聂将军这样的人物,他的归宿该是和鞑子交战,或是立下大功为万民所敬,或是战死沙场,为三军所憾,而绝不是像现在这样,藏于深山之中,连今后都看不清楚。言尽于此,我只在钦差行辕里等着你的决定。”说着也不待温婉他们做出反应,转身就出了院子,扬长而去。

    看着杨震他渐渐走远的身影,温婉对他的话倒是又信了几分:“他说得很在理,我该给聂郎去信,劝他回来吗?”

    忻县。

    当日杨震他们驻足的小县城如今重新归于平静,虽然县里的大量官吏都换了人,但这对寻常百姓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大家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了,最多就是留意一下张贴在城门以及衙门八字墙上的官府告示,以明白身边有什么大事或要紧事。

    当一天即将过去,日头已渐渐西沉的时候,一个衣衫破旧的汉子蹩到了城门口张贴告示的下面,仔细打量起上面的文书来。若是有个明眼人在场,便会发现此人脚步极其沉稳,双手虎口处还布满了老茧,一定是个长期持兵器的练家子。

    只可惜,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个同样寒酸装束的读书人,见他有些茫然地扫视着上头的文书,便带着笑道:“阁下可是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又不认得字吗?”

    “不错,你认得?那能跟咱讲讲吗?”汉子也操着一口山西本地话问道。

    “讲倒是能讲,不过……”那人两手搓了一下,又冲汉子一笑。

    汉子了然地一点头,在这个识字率普遍低下的年代里,就有这些识字却又无法进身功名路的闲汉以为人读告示,写家书赚钱糊口。于是便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递了过去:“都给我念念吧。”

    那人赶紧拿过铜钱,随后便看着上面的文书一张一张地念了起来。

    在他抑扬顿挫的念诵里,那汉子的神色渐渐松弛,但突然,却又一愣,目光盯在了正被对方念到的告示上:“这上面果然是这么写的?”

    “那是自然,我怎么会骗你?我游三儿最是讲诚信,我……”他话未说完,就看到那汉子已急匆匆穿出城门而去,连后面的文书告示写的是什么都不理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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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四章 内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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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冬天,尤其是几场大雪之后的太行山给人的就是这么一种寂寥到了极点的景象。

    在靠近山脉西边的天空上,突然飞来了一只矫捷的雄鹰。它似乎正在寻觅着食物,只在那白皑皑的林子上方盘旋,只可惜此时天寒地冻的,根本连一只野兽都不曾出现在它那锐利的目光之下。

    但你若也如这只雄鹰般盘旋在半空,且有着鹰般尖锐的目力,便会看到在那一片白皑皑的积雪之中,竟还有着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虽然这些东西上方也被积雪铺满,但明显不是树木或是岩石,而是不少座聚集在一起的木屋。

    不错,正是树木搭建出来的,看着很是简陋的木屋。这些木屋本就颜色与周围的林中树木很是相似,再加上这铺天盖地的大雪,更使得它们与周围的环境完全融合在了一起,若不近前细瞧,压根就不会发现其中的奥妙。

    这儿,正是聂飞等叛军栖身之地。他们躲在这一片树木茂密,地形复杂的太行山深处已有数月之久了。

    外面是呼呼刮着的寒风,屋子虽然生着一大堆火,可温度却也提升不了几度。这些由树木搭建成的木屋到处都是缝隙,寒风往里一灌,生再大的火所起的保暖效果也不是太大。

    可即便如此,这对屋子里团团围坐的数人来说已是莫大的享受了。尤其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到火堆上方已烤得半熟,慢慢有香气从上面散发出来的那只獐子上时,几人眼中更满是急迫与渴望之色。

    天可怜见,虽然以往他们这些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终归也没沦落到看着只烤獐子就如此急不可待,恨不能现在就把半熟的獐肉给吃了的地步。可现在,已有半个多月没吃过正经食物,只靠着野菜和树皮等难以下咽的东西充饥的他们,在见到这香喷喷的烤獐肉时,自然会有些忍耐不住。

    这几人那馋涎欲滴的模样,再配上他们一身早已残破不堪,更肮脏不堪的衣物,若有人说他们是流民或乞丐,多数人也是会信的,反正少有人会相信他们就是那支叫大同巡抚头疼不已,最终还丢了官,被拿下的大同叛军。

    看着面前几个兄弟那贪婪的眼神,聂飞心里更不是滋味了。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又对自己极其信任服从的好兄弟哪,现在却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导致沦落到如此境地。惭愧、无奈……种种情绪填满了他的胸臆,唯一没有的只是后悔,在那种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反他娘的!

    在长时间的沉默后,聂飞才把注意力重新回到正事上,他整理了下心神说道:“现在兄弟们的情况都怎么样了?”

    “都不好过啊……”在他发话后,众人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从火上的獐肉上移开,随即有个面目比较清秀的男子就道:“我们这大几千人进了山,粮食消耗可实在是太大了些。现在又是大冬天的,野兽都躲了起来,咱们就是想靠山吃山都很困难。”

    “是啊千总……”另一人也不安地说道,即便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对聂飞的称呼依然没有什么变化:“这半个月只能吃些野菜什么的,很多兄弟的眼睛都绿了。而且……还有十多名兄弟得了病,只怕……”

    聂飞一听,心里也是一颤。那都是信任自己的好兄弟哪,可现在自己却带着他们走上了这么一条绝路,实在于心有愧。

    “另外,从前几日开始,就陆续有兄弟离开了驻地,然后再没有回来。恐怕他们是打算离开队伍与太行山,另寻生路去了。”又一人苦着脸道:“虽然现在加起来也就不过十来人,但我担心再这么下去,没有什么变化的话,离开的人会不断增加。”

    “娘的,这些不争气的混蛋!要是让老子发现了他们,一定砍下他们的脑袋来!当逃兵,他们真是给咱们兄弟丢脸!”一个本来该是个虬髯大汉,但现在却满脸都是须发,看着都和野人没什么区别的大汉怒道。

    “老韩,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不能收敛自己的脾气?”聂飞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那汉子才乖乖地闭上了嘴。

    见他如此模样,聂飞才收回目光,轻轻一叹:“我早两日就得到这个消息了。其实也怪不得他们,谁没了活路都不可能坚持太久。就是我自己个儿,有时候也觉着快撑不下去了。如果兄弟们真有去意的话,就让他们离开吧。”

    “千总……”众人心下便是一阵黯然,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太行山地形复杂,道路曲折,又占地极广,确实是藏身的好所在。即便是放到后世,火器已极其发达的年代里,中国军队依然能在这里面靠着对地利等方面的优势与战力远超自己的倭军一战而不落下风。

    但这些却得在自身的温饱问题能大部分解决的前提下。而这一支叛军,显然没有自觉开发荒地的心思与本事,更没有各种先进的思想主意来提高底下士兵的觉悟,所以一旦遇到困难,自然就有溜号的人。

    而这种溜号逃跑的情况一旦发生了,就会如雪崩一般迅速扩张开来。别说他们也就两三千残兵,就是几万大军,若没有一个恰当的策略,也会在短时间里彻底丧失战斗力。

    身为久在军中带兵的将领,聂飞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问题有多严重。但事实摆在眼前,让他一个武将想出一般文官都想不出的安抚军心的办法来,也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了。而他更清楚暴力并不能阻止这种事情继续发生,甚至可能带来更大的问题,所以对此只能无奈接受。

    “千总,真没有改善兄弟们处境的办法了吗?”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聂飞先是一愣,旋即就面色一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事,我是绝对不会去做的。虽然咱们已被官府视作叛逆,但我们心里应该明白我们并不是乱臣贼子,这种事情断不能做,不然就没有回头之路了。”

    “是……”那人见他态度坚决,也不敢再说什么,低下头去。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却不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叫人捉摸不透。

    随着这个此人提了这个问题,屋子里的气氛就显得比刚才更沉闷了。只有那只渐渐熟透的獐子浓郁的香味最是被人所牵挂……

    在离着聂飞等人聚会的屋子有一段距离的另一处小木屋里,五名灰衣男子也正凑在一处,小声地说着话。

    虽然他们的处境和模样与那些将领也差不多,可从他们沉着的举动就可看出,这几人对眼下的处境是不怎么在意的。

    不过即便如此,几人眼中也带着些忧虑。此刻为首一人正说着话:“那聂飞还真是个死脑筋,都这时候了,居然还不肯接受咱们的建议,硬是要死守在这太行山里,也不肯做什么乱臣贼子,实在是棘手哪。”

    “其实我们也和他底下的那些兄弟暗地里接触过,不少人对这么做并没有太大的抵触情绪,不过他们都说一切都要听从聂飞的意思。这是最叫人来气的,我们竟有些无计可施了。”

    “老大,我看要不咱们动手把那聂飞给宰了吧。只要他一死,这些人不都得听咱们的?”

    “放屁!要是事情真这么好办,老子会这么为难吗?”首领很是不满地瞪了那人一眼:“你道他们是山贼土匪吗?他们可不是那样乌合之众,而是一支军队。若是他们的首领被杀,我们一定是被怀疑的对象,到时候咱们别说利用他们做些事了,就是自身的安危也难有保障!此话今后不可再提,我也不会准的。”

    “是!”那下属被这么一顿训斥顿时就低眉敛目不敢做声。

    “可是老大,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哪。那队伍里已有不少人开始往外跑了。要是再没有点变化,只怕人都走光了,咱们再想用他们都不成了。”

    “是啊老大,现在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首领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再看看了,或许公子那边会有新的指示吧。”

    “我突然有个想法,咱们是不是可以让公子在外面给我们弄些粮食来。一旦他们接受了咱们的帮助,接下来总不好拒绝我们的要求了吧?”

    “哼,你倒是真敢想。先不说这几千人的粮食不好凑,就是公子凑出来了,他怎么给我们运来?你道公子真神通广大到能有挪移之术吗?”首领没好气地盯了这个不着调的手下一眼。

    “哎,本以为他们即便进了山也只是藏上几日,没想到他们居然还真就挺了这么久。这聂飞还真是死心眼,就不能听听咱们的意思吗?这对他可没有什么坏处哪。”

    正当手下抱怨时,那首领突然侧了下耳朵,随即手一摆:“噤声,你们听外面,那是什么动静?”

    “这是……”几人仔细一听,脸上现出了惊喜之色:“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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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五章 内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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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子上头盘旋良久的雄鹰似乎终于是找到了自己的猎物,在一声尖利的啸叫之后,便如一支羽箭般一头朝着林子里飞来。只是这冰天雪地的,它所投向的地方可没有任何活动的动物,有的只是几座被厚厚的积雪所掩盖的木屋而已。

    当那只雄鹰唰地一下落到地面上时,其中一间木屋的门也随之打开,几名灰衣男子在看到它后,都露出了欣喜之色:“果然没有听错,是公子的鹰奴带消息来了。”

    说话间,为首的灰衣人几步上前,嘬嘴朝着那鹰一声呼哨,鹰便一拍翅膀飞起了一人来高,旋即便一敛翅膀,稳稳地停在了他的肩头。

    这鹰少说也有三四十斤份量,再加上急起急停时产生的力量怕不有百来斤力道了,可那灰衣人却连身子都没有颤上一下就接住了它,并很熟练地从它那只如钢般坚硬的爪子上取下了一根牢牢绑定的竹筒,里面卷着一卷写满了字的丝帛。

    见他已取下自己爪子上的竹筒,那鹰便又是一声啸叫,转而双翅一振,重新回到了天上。这一下所产生的力量可比刚才停在灰衣人身上时更强一倍不止,但他依然站得稳稳的,甚至连展开丝帛的动作都没有减慢半分,足可见其一身功夫有多么了得了。

    不过身边那四名弟兄显然早习惯了自家老大这一身过硬的本事,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反而更关心那丝帛上写的是什么,一个个只把目光聚集到他的脸上,静等他给出答案。

    在迅速扫过那丝帛上的内容后,首领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事情有变,恐怕咱们是拖不得了。”

    “啊?这出了什么变故?”

    “公子信里说,大同已变了天,刘应箕等一众官员被那钦差钟裕给拿下了。”

    “什么?之前不是说那钟裕已被软禁吗?怎么这才两三个月工夫就又发生如此转折?”

    “这个公子信里没有详细说明,不过比这一点更坏事的是,现在大同方面已打算招抚这些叛军了。”说到这儿,他便忍不住不安地朝着前方扫了几眼。

    “竟有此事?这可不得了,若叫他们知道了官府的态度,很可能真个投顺哪,毕竟现在他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是啊。公子也很担心这一点成真,故而吩咐咱们要不惜一切代价阻止这事成真。”首领微微咬了下牙:“若是逼不得已的话,只能用强的了。”

    其他四人一听终于不必像现在这样被动地等了,不但没有一点压力,反而大感兴奋起来:“这敢情好,咱们这就动手,把聂飞等人一宰,底下那些人一定不敢反抗的。”

    见他们一下子又绕回到了刚才的话题里,首领的眉头就再次皱了起来。不过这回,他没有再呵斥这几个莽撞下属,只是道:“我再想想法子,若真不成,就照你们的意思办。”

    对十来条饥肠辘辘的大汉来说,这一只獐子根本就不够分的。只转眼间,那只六七十斤重的獐子就成了一堆骨头,而众汉子却只觉半饱。不过这对他们来说已是近端时间里最大的享受了,不少人直到此刻依然还在咂摸着嘴里那鲜味。

    看着兄弟们这副样子,聂飞心里就更不好受了:“是得想个办法来面对眼下的局面了,不然弟兄们也不好应对底下将士哪。可除了那些人提出的办法,还有其他门路吗?”

    正当聂飞冥思苦想时,那扇几乎算是摆设的屋门被人敲响了。这声音打断了屋里众人的思绪,聂飞的神色更是一紧:“他们又来当说客了。”他知道来的必是那伙人,也只有他们还会在这个时候注意敲门这种细节。

    “燕兄还请进来吧。”聂飞冲门外叫了一声。门应声而开,五名灰衣人便鱼贯而入,他们一进来,便用力地吸了下鼻子:“好香哪。”说着,目光还在地上的那堆骨头上打了几转。

    屋内这些大汉的神色都有些尴尬,他们躲起来大快朵颐的事情确实有些不地道,怎么说对方也是和自己一路的,怎么能吃独食呢?

    倒是聂飞,却没有在意这种事情,只是看着那为首的灰衣人问道:“燕兄此来可是旧事重提吗?”

    那首领名叫燕晃,闻言略微一点头:“之前我就想劝将军,趁着各地官府没有什么提防打下一两个州县来,这样无论是粮食还是其他问题都会得到根本解决。可比却总不肯答应。现在我们已快没了活路,聂将军还没有改变主意吗?”

    从这人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完全是造反的做法后,聂飞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些:“打下州县?你说得容易,咱们这些人马不但兵疲力弱,而且还没有像样的攻城器械,试问怎么可能打得下那些城池呢?我所以拒绝你可不光是为朝廷考虑,更是为所有兄弟的安危设想。”

    他部下的那些将领这才明白原来自家千总还有这份顾虑。仔细想来也是,他们一向只擅长防御作战,进攻最多也就是平原上的两军对垒,至于攻城战,之前似乎还真没演练过。毕竟大明边地守军与鞑子之间一贯是敌攻我守,从未想过杀到鞑子的腹地去攻城略地过。

    “事情确实难为了些,但只要我们部署周密,抢下几个州县却并不太难,将军你就忍心看着兄弟们要被活活困死饿死在这太行山里吗?”燕晃继续问道。

    “这个……”说实在的,现在最让聂飞纠结的也在于此,他实在不希望这些跟着自己的部下走上绝路。但很快地,他的目光又变得坚毅起来:“反正我聂飞是不会让部下去和大明军队主动交战的,如果真到了山穷山尽的地步,我自有他法!”

    “你……聂将军,你怎么到这个时候还如此顽固?大明朝廷明明亏待了你们,你也早反了他们,为何到了此刻依然不肯与之彻底决裂呢?”燕晃有些难以置信地连连摇头道。

    “哼,我相信朝廷总会明白我们的苦处,只要刘应箕这样的赃官被查出问题,朝廷自然会明白一切!”

    “可你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带兵叛变却已是不争的事实,你以为朝廷会轻饶了你吗?”

    “那又如何?只要这些兄弟能安然回去,我聂飞一人之生死荣辱又算得了什么?到时候,朝廷若是一定要追究的话,他们只管将我绑了去请罪,一切过错由我聂飞一人担当!”聂飞慨然道。

    “千总……”众部下没想到他竟还有这么个打算,一个个大受感动,而燕晃等几人则气得直翻白眼,他们真是找错了人,怎么竟会想到用这么个死脑筋的家伙来办这大事呢?

    “既然聂将军是这么个态度,咱们双方之间的合作就不提也罢。此地再不是我们弟兄几个的久留之所,明日我们便会离开这儿。”燕晃在强自忍下心头的怒意后,拱手道。

    聂飞点了下头:“道不同不相与谋,既然你我意见难以一致,分开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我还是要感谢你们之前给我的确切消息,不然我也走不出那一步。”说实在的,在兵变当夜见识了这几位有些残忍的手段后,他对这些人背后的势力就颇为忌惮,只是碍于对方曾帮过自己,又是同盟关系才一直隐忍着,现在见他们要走,自然不会挽留,反而有种轻松下来的感觉。

    他的神色变化自然没有逃过燕晃的眼睛。一看他如此模样,燕晃心里的杀意就更坚决了几分:“如此,那就祝聂将军今后一切顺利了。”说着,一甩手,便带了自己那几个手下出了门去。

    “千总,你就这样把他们打发了,是不是不太好啊?他们好歹曾帮过咱们。”一名属下有些不安地道。

    聂飞尚未说话,另一人便道:“老子早看这些阴沉沉的家伙们不顺眼了,他们走了也好。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瞧不上咱们这些丘八,什么东西!”

    待这几位把话说完,一个看着模样打扮都比众人稍微干净些的汉子就轻声道:“千总,我总有些不安的感觉。这几位看着似乎对你的决定很是不满,也很是不甘,他们未必会这么好说话,就离开了。”

    “唔……”同样若有所思的聂飞点头道:“我也看出来了。恐怕他们会有所举动,我们还是得小心些应付才是。老庄,你今晚就辛苦些,带人盯好了。”

    “是。”那提出这个问题的汉子赶紧答应一声。

    此时,已离开木屋有段距离的燕晃五人脚步已停了下来,在回头狠狠地盯了那木屋一眼后,燕晃终于下了决心:“今夜咱们就动手,务必要将聂飞和他那几个部下都给除掉。即便因此会让这支队伍失去战斗力也顾不上了,不然一切都将白忙一场!”

    “是!”四名下属听了这话后,都精神一振,眼中已涌现出了兴奋而嗜血的光芒来,他们等这一声命令已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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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六章 内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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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太行山中显得格外静谧渗人,尤其是当有北风呼啸着掠过树林子时,那夹杂着树叶哗啦啦响起,并伴随着风自树木缝隙间穿过所带来的呜呜怪叫声,就更叫听到的人心生不安了。而在这等环境里,若是雪白的雪地上蓦地出现数条黑影时,这种诡谲而紧张的氛围就会更加浓烈。

    五条灰黑色的身影如幽灵般地悄然而矫捷地朝着目标所在处移动过去。虽然地上厚厚的积雪让人踩上去就很容易发出咯吱的声响,可在他们移动时,却几乎听不到半点动静,而那足可没过小腿的积雪也没有阻碍他们的行动,就仿佛他们是漂行于雪地之上般。这让淡淡的月光投射下的这一幕显得更加诡异。

    就在这五人即将靠近到目标所在的那所木屋时,从黑暗中突然就冒出了另一个黑影来。

    若是换了旁人,遇到这等突兀的情况必然会大受惊吓,不但会吓得叫出声来,还会迅速作出自卫或攻击的反应。但这几位却显得很是镇定,就好像早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般,只是脚步略略一停。

    那突然冒出的黑影并没有阻挡他们行事的意思,只是轻轻地跟他们说了几句什么,随即,对方也回了几句话。但因为此刻北风强劲的缘故,他们的一番对话却根本无法传出身边数尺便被风刮散了,只有他们双方知道谈的是什么。

    在这么小声说了几句后,那黑影再度没入黑暗之中,而头前五人则继续向前,很快就来到了那简陋的木屋跟前。随着五人中为首之人打出一个手势,其中两人便停下了脚步,蹲守在外望起风来,而其他三人则迅速来到门前。

    这种临时搭建起来的木屋实在太过简陋,就连门户都是不带闩的,只靠里面的一块大石抵住门户而已。清楚这一细节的三人在来到门前后便蹲下身来,其中一个手中的钢刀慢慢探进了门底下的缝隙,在接触到那抵门的石块后,便发力往里一推。另外两个,则抓住了木门,以防它突然失去力量而开启。

    没有半点多余的动静,那颇有些份量的石块就被挪移到了一旁。三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后,便即小心翼翼地将木门一点点开启,然后一闪身,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他们便没有半点犹豫,同时持刀就往最里面,用石头和树木搭成的临时床铺杀了过去。

    可就在他们举刀欲待劈下时,却惊愕地愣在了那儿。因为他们赫然发现,床上竟没有自己想杀的目标,除了那堆被当成被子的枯叶外,床上竟是空的。

    “这……”几人先是一愣,随即就惊觉不妙,神色大变,赶紧回身就欲夺门而走。

    但就在这个时候,本来还漆黑一片的外面突然就闪起了几点火光,而后便是一大片的火光亮起,将这木屋周围的一切都照得如白日一般。

    只是转眼之间,本来该是寂静无人的环境,却多出了数百名手持刀枪,杀气腾腾的汉子。这其中,还有数十人手里竟还握着弓,在火光下闪烁着骇人寒光的箭支正搭在他们的弓弦之上。

    面沉似水的聂飞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冲着门外那两个早已乱了心神,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灰衣人喝道:“要想活命的话,我劝你们还是赶紧束手就擒。”随后又提高了声音冲屋子里喊道:“燕兄,里面没你想找的人,还是出来说话吧。”

    片刻之后,门再次被打开,燕晃和两个兄弟一脸惊异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当看到外间这情形后,两个手下的心已迅速沉到了谷底,握刀的手都开始抖动了起来。

    倒是燕晃,即便是如此时刻依然镇定如常:“想不到聂将军竟小心到如此地步,实在是叫人佩服哪。难道你之前都是如此防范的吗?”

    “你不必用这等话来作试探了,我不妨告诉你,我是猜到了你会对我不利,才会有此安排的。果然,你上钩了。”聂飞坦然地说道。

    “到底是哪儿叫你看出了问题?难道……”说到这儿,燕晃有些猜疑地扫了眼自己那四个下属。

    “并不是他们出卖了你,而是你突然转变的态度。”聂飞轻轻摇头:“你今日变得实在是太快了些,居然就打算要走了,这可与以前你不断鼓动咱们去打下附近州县的风格完全不一样哪。所以我料定这其中必有什么变故,以及你一定在打着其他主意。

    “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看出了些问题,我当然要有所准备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们几位都是武艺了得的高手,若只靠自身提防是不够的,所以便聚集了这些弟兄。”

    “嘿,看来我还是小瞧了你聂将军的本事了。既然原来的计划行不通,那我只能变通一下了。”即便是落到了如此境地,燕晃依然带着自信,除了刚才突然产生变故时的惊讶外,几乎没有太多的感情波动。

    “是吗?你觉着你还有机会变更计划吗?”聂飞说着,把脸一板:“赶紧把你们的武器放下束手就擒,不然格杀勿论!”话音未落,他已举起了手,身后那些军士也很是配合地做足了攻击姿态,只要他手一挥落,这些人便会一拥而上,将这些胆敢行刺自家千总的家伙全部杀掉。

    面对这许多敌人,燕晃的瞳孔猛然一缩,旋即从嘴里发出一声长啸,双腿只在地上一点,整个身子就如鹞鹰般地突然蹿上了半空,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聂飞扑击而来。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过突兀,也委实太快了些。聂飞身后的那些军卒甚至还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就发现对方已来到了聂飞跟前,他们显然已不可能用弓箭来阻挡燕晃了,因为那会同时伤到聂飞。

    而那些持着刀枪的军卒则只来得及抢上一步,随即整个心都揪了起来。他们战阵经验也是颇为丰富的,自然能估算出自己赶到时一切都已晚了的结果。

    燕晃也正是对自身动作的迅捷有信心,才会有此一搏。他相信,自己能在那些兵卒出手之前就控制住聂飞,然后再以他的安危作为威胁,转而控制住这支军队,让他们照着自己的意图行事。

    可就在他自以为一切都重新回到掌握之中,只待一把拿下聂飞即可时,却突然发现事情竟再次发生了意外。

    意外只来自于一个人——聂飞。这个在燕晃想来只是寻常将领,最多只会些粗浅武艺的汉子在面对他突然杀来的行动后,居然笑了起来。然后当他就要把手箍向他的脖颈,并顺势将刀搭上对方咽喉时,却愕然地发现,目标从眼前消失了。

    “怎会……”就在燕晃大惊失神的瞬间,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重重的一击正打在了他脆弱的腰眼处,打得他猛地向前就是一个扑跌。

    燕晃或许没有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那几个手下却看了个分明。就在他动手的瞬间,聂飞突然就一个矮身,以比他更快的速度穿到了他的身后,并给了他重重一击。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位聂千总不但带兵有一手,而且还身负不俗的武艺。他们太低估此人的本事了。

    而这一回,那些军卒再不会犯刚才一样的错误了。就在燕晃被打翻在地的同时,他们已飞快地抢步上前,用刀枪将之团团围了起来,只要他再敢有异动,势必会被刀枪刺成血葫芦。

    这一回,被打倒在地的燕晃的神色终于变了:“你竟一直隐藏了自己的实力?”

    聂飞轻轻一笑:“我只是没机会展示这身功夫而已。”说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几人:“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顽抗吗?”

    那几个之前还很有气势,似乎杀人如麻的家伙在看到自家首脑被人控制之后,顿时就没了任何斗志,在相互看了几眼后,便当啷一下丢弃了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自身被刀枪围困动弹不得,手下又已弃械,燕晃深知自己已彻底败了,只能一声长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终究还是败在了你这一点变数上。”

    “你错了,你败在自己太过贪心,竟妄想控制我这一支军队。也不想想你才几个人,真是不自量力!”聂飞一面命人将他们几个都给捆绑起来,一面道:“不过你也确实有些本事,能在不动声色间做这么多事情,而且还用手段策反了我最信任的兄弟。”

    “啊……”正松了一口气的众军士一听他这话,顿时又都面色一紧,纷纷左顾右盼起来。他们还真不知道,这些家伙还策反了自己兄弟呢。

    而燕晃在听到这话后,更是面色一阵发暗,不过向来稳重的他却没有接这个话茬。

    “怎么,你道我这是在诈你吗?不,你心里应该很清楚,若非我已掌握了你们的一切,又怎么可能有今夜的布置呢?”说着,聂飞把目光一转,落到了某个兄弟的身上:“我说的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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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七章 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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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聂飞紧紧地盯住,庄庆就只觉着后脊梁一阵发凉,身子都不觉有些发颤了。但他的口里却依然坚持地道:“千总,你可莫要说笑,我怎么会出卖你呢?我跟随你多年,一向鞍前马后地跟着你拼,从未有一次背叛之举哪。还望千总明鉴!”

    周围那些部下也都面露惊疑之色,虽然他们对聂飞向来崇敬,觉着他不可能犯错,但在这事上,还真有些让他们难以相信了:“是啊千总,老庄他素来忠心,断没有背叛你的可能。”

    “他之前不还曾提醒过你要当心这些家伙会有不轨吗?他怎么可能是和他们一路的?”

    聂飞淡然地看着庄庆,轻轻摇头:“你确实算计得很是精到,只可惜算得太精了些,反倒露出了马脚。你昨天提醒我要小心他们有两个目的,第一便是给自己留后路,若是他们事情失败,你便还能自保;其二便是在给他们创造对付我的机会,你知道我的为人,一定会把布置夜间防御的事情交给你这个提议之人的。我说的不错吧老庄?”

    “我……”庄庆张了张口,一时竟有些不知是该否认还是该承认才好了。

    “若你说自己是冤枉的,那我问你,这些人都摸进我屋子里去了,为何你和你布置下的人手却迟迟未曾露面?你虽然是在事发的同时就出现在这儿,但很明显,你在此的目的并非提防他们,而是接应吧?”聂飞更进一步地剖析道:“眼下事实具在,你还有何话说?”

    在聂飞一贯以来的积威压迫之下,再加上自己这点心思都被对方洞若观火地彻底道出,庄庆再没有了狡辩的勇气,颓然低头:“千总……你说得不错,我确实……确实背叛了你,勾结他们来对付你。不过,我并没有想害死你,只是希望你能被迫答应跟他们合作……”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混账!”一旁脾气最是火爆的韩强一听他承认了勾结外人对付聂飞,顿时火冒三丈,飞起一脚,就将他踹倒在地。

    庄庆没有任何的反抗与闪避,就这么直直被人踢翻,口里却依然没有听下说话:“千总,眼下我们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实在不想看到你还有兄弟们都困死在这太行山上。难道你就想这些一直追随你,就连性命都可以豁出去的兄弟们不是死在敌人的刀兵之下,而是被饿死,冻死的吗?

    “这些时日里,已有不少兄弟偷偷离开了我们。而我所知道的是,这些兄弟本也不想走的,只要千总你肯带了我们去战去斗,就是面前有十万大军,大家都不会皱一下眉头。但像这种完全没有希望的苦日子,却不是我们能接受的。难道你们不是这么想的吗?”话说到最后,庄庆便把目光扫向了其他那些兵卒。

    本来还对他很是鄙夷的众人听了这话后都是一怔,目光里不再有刚才那样的坚定,反而显得有些迷惘了。是啊,他们愿意跟着聂飞去战斗,去和任何一个敌人死磕到底,但眼前这种日子他们却熬不过来。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兄弟不辞而别了,他们口里虽然说着一定会跟着聂飞走到底,但心里却难免会有抱怨,会有别的想法。

    聂飞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他自然知道底下兄弟们对这种日子有多少抱怨,但那只是在私底下的说法,像今日这样当面点破却是首次,这让他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当场面显得有些诡异的冷清时,一声哈哈的冷笑突然响了起来。众人循声一看,就见被绑了个结实的燕晃在那儿仰天而笑,半晌后才摇头道:“聂飞啊聂飞,你还真是有本事哪,不但能叫这些人死心塌地地跟着你叛变,而且还肯跟你过这种苦日子。你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名声,让自己的心里好受些,可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他们抛弃一切跟你干,可不是跟着你来受这活罪的。现在只是这么几个人以行动来表示对你的不满,可他们心里却早就不能认同你的看法了。事到如今,你还不悔悟吗?”

    这一回,没有人出面叫燕晃住口,因为他这番话正戳中了所有人的心思。大家都不想过这种没有指望的躲藏日子,都想出山去好好闹他一场,哪怕最终被官军给剿灭了,也比这么窝窝囊囊地活着要强!

    聂飞的心猛地沉到了底部,同时也有些迷茫了。自己之前的决定真错了吗?他看得出来,当庄庆和燕晃两个把话给说明之后,众人虽然口里不说什么,但表情上已很是认同。有些话,一旦说破,就再回不到之前的状态了。

    “千总,我背叛你确实该死,你可以杀了我。但我对你的忠心却没有改变,也希望你能听取大家的意思,不要再固执地坚守什么忠君爱国之心了,该为兄弟们考虑一下将来了!”庄庆说着,已跪地深深磕下头去。

    “千总……”韩强也是一脸期盼地看着聂飞。

    “千总……”其他的部下虽然没有进一步说什么,但他们那热切的目光,却更叫聂飞无法回避这么一个现实,似乎所有人都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

    虽然他依然可以凭着自身的威信压制住这些人的想法,但这又能压多久呢?随着时间退役,日子越发难过,谁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脱逃,会出现多少个和庄庆一样想法的人来。

    “我该怎么办?是继续一直的坚持,还是就听从他们的意思,真个带着他们去搏这一把?”聂飞的心第一次产生了犹豫难觉,目光不再如以往般坚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聂飞深吸了一口气:“众意难违。既然你们都是这么个意思,我也不好独断专行。不过……现在还不是出动的时候,我们得等到老陆他们几个回来,才好做最后的决定。你们再忍耐几日吧。”

    虽然聂飞没有当即改口,但这一承诺已足够叫众人欣喜了,他们顿时喜笑颜开,大声道:“千总英明。”就好像那些州县城池都是不设防的一般,只要他们去了,就一定能轻松攻取下来。

    看着众人如此模样,聂飞再次现出苦笑,他们还是将事情看得过于简单了,自己可不光是出于忠心才做出那样的决定的。但事情到这一步,他也没有再解释的意思,只是一摆手让人将这几个试图对付自己的家伙给看押起来。无论他们的真实目的是什么,聂飞都不可能放了他们。

    待众人全都散去,聂飞对着那早已冰冷的屋子,心里却比这儿的环境更感悲凉:“终于还是要走到这一步了吗?本以为还有回头的可能,结果却……婉儿,我终究无法照以往和你约定的那样,当一个顶天立地,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反而要成为一个可能被万民唾骂的真正的反贼了……”想着这些,他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妻子温婉那张如水般温柔的美丽脸庞来,或许自己这一生都再难见到她,以及自己那年幼的女儿了吧,也不知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温婉突然从无边黑暗的噩梦之中惊醒。

    即便是冬夜,她也觉着身体已被汗水浸透,刚才那种黑暗而沉重的感觉,依然存留在脑海和心里,让她的整个人都觉着很不舒服。

    “我这是……难道是聂郎他出了什么事吗?”夫妻间自有感应一般,温婉也感受到了来自聂飞的压力,让她心悸不已。

    只有当她回头看向熟睡在身旁女儿那张红扑扑的小脸蛋时,温婉的心才稍微平静了些:“只是梦吧?至少现在看来,聂郎他还没有出什么问题。”想到这儿,她的一对眉毛又聚了起来:“但杨千户说了,现在聂郎他们的处境很是不妙,在太行山里的日子一定很苦,他能坚持下来吗?”

    “山中无粮,就是居住条件也一定颇为简陋,现在又是冬天,我想聂千总他们一定过得很是艰难。若不能尽早下山的话,他们很可能因为那边恶劣的环境和天气而出现大量伤亡。到那时候,即便聂千总他可以活命,想必他也会心生愧疚。而且,谁也不敢保证他手下的那些人就一定会甘于吃这样的苦头,说不定……”杨震之前劝说她时所说的话又再次于耳边响起,让温婉的心里更觉不安。

    “是啊,现在天气严寒,山里又苦,他们一定撑不了太久的。既然如此,还是让他们尽早出来为好。”在轻轻咬了咬嘴唇后,温婉暗地里已有了决定。哪怕心里对杨震和官府依然有着一定的戒心,但为了自己夫郎的安危考虑,也只能这么做了。

    拿定主意的温婉轻轻地从床上起身,然后点起了一盏油灯,就在床前的矮几之前,奋笔写就了一封书信。

    待那封劝说聂飞归降的信写完之后,温婉又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之塞进了信封之中,并做下了明天一早就送去衙门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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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八章 转机与算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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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差行辕内,温婉手里捏着那一封书信,脸上充满了纠结,久久不愿意将之交到对面的杨震手上。

    杨震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做出最终的决定。半晌后,温婉才轻轻地道:“杨千户,你真能保证官府不会追究我聂郎他们的叛乱之事吗?”

    “那当然,现在事实已查明白了,他们只是被逼无奈之下才做出的此等事情。而且自兵变之后,他们也从未真正对地方有过什么骚扰,这也足以证明他们并无造反作乱之心了。只要他们能尽早归降,官府便会宽大处理,既往不咎。”杨震没有丝毫犹豫地回应道。

    “可是……”即便杨震都说这么直接了,可温婉关心之下依然有些不放心,但一时又找不出其他说辞来。

    “聂夫人,在下身为锦衣卫千户,本此平乱的钦差副使,虽然不敢说从不骗人,但在这等大事上却也不敢胡乱说谎,不然朝廷的威信何在?而且官府早已发出明文张贴于山西各府州县,叫聂将军他们尽快归顺,可免一切处罚,这些可不是我一人的意思,而是钦差大人所做的决定,上面还盖了钦差关防的。你可以不信我,总不能连代表天子的钦差大人也不信任吧?”杨震正色道。

    他这一番话确实很有说服力,在寻常人眼里,或许官员里有那阴险狡诈,说话不算的,但朝廷却是正直的,代表天子的钦差更不可能有坏人。于是再略有思忖之后,温婉终于把手中的书信交了过去:“杨千户,这是我写给聂郎的家信。若能将之让他看到,或许能叫他更容易相信官府的诚意吧。我也希望他能平安归来,莫要在外面吃苦了。”

    杨震微笑地接过那封饱含着浓浓爱意与亲情的书信,神色很是郑重:“聂夫人能有此心,确实叫我感动,官府不会忘了你这义举的。你也请放心,只要找到了他们的下落,我一定会及时把信交给他。”

    “如此,多谢杨千户了。”温婉在做完这一切后,只觉心里比之前要安然得多了,或许是之前杨震救过她的缘故,让她对这个年轻人有着说不出的信赖,相信他一定能把这事办好的。

    在将温婉送走之后,杨震却并没有太大的喜悦。这封信固然对招抚叛军有一定的作用,但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找到聂飞他们才是最关键的,不然一切都只是空中楼阁,无从谈起。

    但虽然他们已动用了不少人力,甚至还借助了太行山里的百姓去寻找乱军下落,可那茫茫的太行山实在太过广阔而复杂,想找到他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不然刘应箕等人早就派军将之围剿了。

    轻轻一叹后,杨震只能苦笑摇头:“希望他们能看到张贴在各地的榜文,并还信官府的说话吧。不然这时间不断拖下去,势必会有新的麻烦出现。”

    太行山中,在将导致内部不稳的那几人找出来,并控制住后,聂飞感觉着比之前要松快了许多。但同时,他也产生了一个疑问——为什么燕晃他们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发难?

    要知道,其实更早之前,他们的机会更多也更好,正因为他们拖延了这么久,又早已表露出了一些对聂飞等人的敌意,这才让聂飞有所准备,最终功亏一篑。

    以聂飞对燕晃为人的了解,觉着他不是那么愚蠢的一个人。那这次的突然出手就一定有着其他的深意,只可惜虽然他当面问过那几人,但几人的嘴都很硬,什么都不肯说。

    “你们说说看,这究竟会是个什么原因?”聂飞看着身边的弟兄们问道。在他个人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后,就只能靠群策群力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谁知道他们是发的哪门子疯。”

    “就是,这些家伙一贯以来都神神秘秘的,就连他们的真实身份,咱们都还没闹明白呢,又怎会知道他们的真实想法呢?”

    “其实要想从他们嘴里问出东西来也不是太难,只要用刑就可以了。我不信这五个家伙里就没一个肯吐露实情的!”

    听着部下你一句我一言地说着这些其实并没有太大帮助的话,聂飞的眉头不觉皱得更紧了。他这些兄弟无论作战还是忠诚上都没有问题,唯一欠缺的就是智谋和远虑。本来,庄庆算是其中比较有想法的,只可惜他现在却已无法信任。

    “那个……千总,咱们之前也查过那几个家伙的住处,更搜了他们的身,除了屋子里火堆上有些丝帛残片之外,就没有其他发现了。所以这事很可能就出在这丝帛上。”终于有人提出了个还算中肯的看法。

    聂飞点头:“我也曾对此有过怀疑,只可惜那丝帛早被烧得只有几片根本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的残片了,不然也不会叫人如此疑惑。如今之计,只能把主意打到他们几个人的身上,若真没了办法,说不得只能用点手段了。”随着时间不断推移,聂飞的耐心也已渐渐消失。

    “这个好办,我待会儿就给他们些厉害尝尝,让他们也知道知道我们这些丘八不是好惹的。”韩强当即第一个拍着胸膛站出来道。

    “唔,不过你得下手有些分寸,现在我们还得留着他们的性命以观后效。”虽然不喜用刑这种手段,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聂飞也顾不了太多了。

    “好!”韩强答应一声,便兴冲冲地出门去了。

    片刻之后,在那处关押着几名俘虏的屋子里,就传出了一阵阵叫人皱眉的闷哼和惨叫声,直听得旁边诸人都忍不住皱起了眉来:“这老韩,动起手来倒是快,就不知效果如何了。”

    “应该会有些效果吧。大家应该还都记得吧,两年前咱们抓住一个鞑子,他硬说自己只是个商人,可在老韩的手下,只顿饭工夫,就招认了自己是鞑子奸细,他在这上面可确实有一手哪。”

    一听有人重提旧事,众人都会心地笑了起来,觉着这次的情况也不会有太大的区别,想必韩强会很快就问出大家想要的答案。

    但结果却叫所有人都失望了,直忙乎了半个多时辰后,韩强才有些颓丧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所有人都不用问,只看他那张失落的脸庞,就知道事情没成了。

    “怎么,他们竟如此嘴硬,连老韩你也拿他们没辙吗?”

    “咳,别提了,我用了不少手段在他们身上,但这几个家伙就跟没有知觉一样,任我怎么拷打就是不肯说任何话,弄得我都有些怀疑他们到底是不是人了。”韩强叹了口气,颇有些挫败地道。

    见自家兄弟如此模样,聂飞便安慰似地一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其实我也料到了可能是这么个结局。这几个家伙看着就不似寻常人物,我们只用寻常手段是撬不开他们的嘴的。”他说的很有道理,敢想尽办法迫使官军叛变的家伙又怎么可能会是简单人物呢?

    “千总,那咱们该怎么办?”众人都有些茫然地问道。

    “再看看吧,我想待老陆他回来后,就是我们做最后决定的时刻了。”聂飞再次重申自己之前的决定。难道真要走到那一步吗?

    当杨震还在为如何招抚聂飞这些乱军而伤脑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又有人在背地里开始算计他了。

    算计他的,正是之前被他吃得死死的,几乎彻底失去了还手之力的三大世家的人。作为山西当地的门阀势力,他们从未在外人身上吃过这么大亏,哪怕是朝廷官府,一向也是被他们压制的,哪有像这回般被人几次三番耍弄过。

    本来,要只是和刘应箕闹翻,帮着杨震除掉这位巡抚,他们或许还就算了,反正自身的损失也有限得紧。但随后让他们把好不容易得来的土地重新吐出来,就让几家人越想越是难以接受了。

    此刻,在李家的客堂之上,几个中年男子就凑在了一处,在一番讨论之后,他们已达成了共识——明着他们已不可能和杨震为代表的钦差翻脸,但背地里,他们却还是能做点事情的。

    “这事真能成吗?”钟遥有些不那么自信地问道。

    “我觉着该有六七成的把握吧。只靠我们这些世家的力量很明显已对付不了他了,但这天下强人多的是,有的是能对付他杨震的。此人应该就是其中之一了,别忘了,他还管着锦衣卫呢。”李珩很笃定地道。

    “可若是被他发现一切都是咱们几家在后面捣鬼,那只怕事情就不那么有趣了。”柳家的代表柳园也有些担忧地道。

    “放心,那些人与我们三家的关系并不太密切,只要不是刻意去查,一定不会有人联想到咱们几家。而且,我们的目标又不是杨震,就更不会惹人注意了。”李珩忙又解释道。

    另几个世家子弟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终于对杨震的恨意盖过了其他不安因素,所有人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试一试吧。希望这次不会有什么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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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十九章 转机与算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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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腊月之后的北京城里年味已渐渐浓郁了起来,人们的脸上也洋溢出了对新年的渴望与喜悦。

    虽然之前曾发生过山西兵变这样的大事,但百姓们总是善忘的,在朝廷派员赶去大同后,大家便也安下心了。这大半年来,不是一直都平安无事吗,想来之前的担心也是多余的,这兵变应该只是小事一件,对边事根本没有多少影响。

    其实不光是百姓,就是锦衣卫都督刘守有最近的心情也很不错。他倒不是因为即将过年才会如此高兴,对他这样的人来说,过年只代表着又长了一岁,其他一切都没什么变化。叫他欢喜的,是最近办成了一件大事,一举清除了锦衣卫内部的隐患,这下就是双林公也对他大加赞赏。

    所以当今日午后,有东厂的番子以厂公的名义将他召去时,刘守有心里也是很坦然的,或许只是冯公公有什么任务需要交代咱们去办的吧,这是他脑子里想到的唯一可能。

    但是,当他来到忠义堂前,看到冯保那张几乎能滴出水来的阴沉脸孔时,刘都督的心就陡然揪紧了,脸上的笑容也立刻收敛起来,轻轻地见礼道:“不知双林公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冯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刘都督,你这锦衣卫都督到底是当的什么差事?还是说你对我很是不满,故意知情不报哪?”

    “啊?双林公,下官对您一直尊敬有加,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你有所不满哪……”冯保后面那话委实太过可怕,搞得刘守有都没去细想他前半句话里的意思了,赶紧申辩着表忠心道。

    冯保“哦”了一声,又道:“那就是你这个锦衣卫都督办事不力了。”

    “下官实在不明白双林公在怪责什么,还请双林公明示!”刘守有只觉一阵心慌,差点就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但他还是很快稳住了心神,露出一副委屈的模样来:“若真是下官办事不力,但请双林公责罚便是。”

    冯保也没心思继续卖关子了,把手一点面前桌案上的一叠奏疏:“你自己看吧。”

    刘守有稍作犹豫,还是依言小心地拿起其中一份奏本看了起来。只看了几行,明白其中大意的他神色便是一紧:“这……怎会有如此说法。”

    “你是在问我吗?我也纳闷着呢,若只是一两个人这么弹劾我也就罢了,就当是巧合吧。但现在,却足有二三十名御使言官在指名道姓地说刘应箕在大同所为种种都是我在背后撑腰,还说他所获取的种种好处都落入了我冯某人的腰包之中,这等言辞若不是有人从中串联,只怕任谁也不会相信吧?”冯保说着,把手往案上重重一拍,森然地望向刘守有:“你锦衣卫不是有监察百官的职责吗?为何这些官员沆瀣一气地对我下手你却没有及时上报?你是想看我笑话,还是巴望着我就这么被他们参倒?嗯?”

    “双林公明鉴,若下官有这等心思,管叫老天一个天雷殛死了我!”心里大慌的刘守有赶紧一面赌咒发誓,一面跪在地上向冯保请起罪来:“下官就是有这胆子,也没这心思哪。下官最近忙于处理锦衣卫内部的事情,故而对监察百官一事有些疏忽了,这才叫他们钻了空子去,这确实是下官之责。”

    其实冯保如何不知道这位一向听话的下属不可能做出这等事来,今日不过是为了敲打一下他而已,同时也是为了发泄一下心中的烦闷。

    这些奏疏已有不少被天子看过了,虽然万历小皇帝当面没有说什么,但看冯保的眼神却显然有些不妥,这让冯公公心里更是不安。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查出这次的攻讦之举到底是出自什么人的授意,而因为自己是当事人的缘故,此事当然不能再让东厂出面,只能交给锦衣卫了。

    但他又对刘守有有些不那么放心,于是才有了这一出,先给他以绝对的压力,然后再用他。如此一来,既是为自己办事,他同时也是在自证清白。这便是冯保一贯以来的用人之道了。

    其实在一阵紧张后,刘守有也渐渐摸清了冯保的心思,故而在小心地打量了冯保数眼后,他便大着胆子道:“双林公若是不信下官,下官可以用行动来表明一切。只要双林公把事情交给我锦衣卫,下官一定在短期内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给您一个交代。”

    冯保等的就是他这一句,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好吧,那我就再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五天,五天之内我要知道一切的根由所在。”

    “……是!”虽然觉着五天时间确实紧了些,但此刻的刘守有可不敢跟冯保讨价还价,当即一咬牙便认了下来。看来继续清查锦衣卫内部的事情得暂且搁置一下,先把冯保的差事给办成再说了。

    虽然如今的锦衣卫势力已大不如前,根本不可能像以往那般不问任何情由就把朝廷命官直接锁拿到镇抚司里加以讯问,甚至就是大刑伺候也没人敢多说什么。但他们的职能却依然在那儿,虽说拿不了那些当官的,但要对付几个官员府邸里的管家之类的人物却不是什么难事。

    于是之后几日里,那些个曾上疏弹劾冯保与大同赃官刘应箕种种不法勾当的言官家中的管家下人们就遭了殃了,往往他们才出门去办点什么,就会被突然出现的锦衣卫的人给带走,而等待他们的,便是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和刑具了。

    这些人当然有忠心护主,不肯交代任何问题的。但却也有不少人,在面对那些血淋淋的刑具,或是被锦衣卫一番修理后,乖乖地开了口,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当这些情报如实来到刘守有跟前,被他一一翻看之后,他的心便再次提了起来。

    虽然这些人所交代的都很一致,他们的主子是得了山西李、柳、钟等家族的好处与授意之下才会突然弹劾冯保,但刘守有却还是从中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三大世家固然有些势力,但他们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公然对冯保下手。而他们所以会做出这等疯狂的举动,一定也是被别人控制的。

    而就刘守有所知,如今身在山西的杨震之前就曾控制了三大家族一齐朝巡抚刘应箕发难,最终导致他的罪名被彻底定死。虽然人尚未被押送回京,但对他的处置决定已几乎定下了——斩立决,抄家,家属全部发配边地。

    既然杨震能控制三大家族对付一直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刘应箕,他自然有办法再用他们来对付远在京城的冯保了。虽然这两者间的差距极大,但以刘守有对杨震的了解,这小子还真有这种胆量和气魄来干出这等事来。

    在几乎可以确信这就是“真相”后,刘守有便是一阵紧张:“这杨震行事也太肆无忌惮了,他道自己是什么人,居然敢算计冯公公。他可知道,他这么做并不能真把冯公公怎么样,只会给自己,以及咱们锦衣卫招来无穷的祸患!”心里满是怨气的刘守有只想把杨震给一把揪过来,然后踢死这个不开眼且胆大包天的家伙。

    但现在,刘都督他唯一能做的,却只有把自己查到的一切如实上报给冯保,希望尽可能把锦衣卫和杨震这家伙给分离了!让冯保莫要将两者联系起来,并迁怒到自己的头上。

    当杨震并不知道自己已身处一个不小的算计中时,另一边的转机也已慢慢出现了。

    一个人的到来,让聂飞他们终于知道太行山之外的山西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巨变。

    听陆鹏把自己所看到的官府张贴的告示上的内容一一道出后,聂飞不觉皱起了眉头:“这是确有其事吗?那刘应箕当真伏法被拿下了?”

    “这些都是官府张贴在衙门口和城门口的告示上所写,上面都盖着官府的大印呢,岂会有假?为防万一,我还多跑了几个县城去确认,不光是忻县,别处也有相同的告示。”陆鹏很是确信地说道。

    “看来朝廷果然还是有明白人的,知道咱们的苦衷,这才把刘应箕这个混账给收拾了!”有兄弟闻言大喜道。

    但聂飞所关注的可不光是刘应箕的结局,而是后面的一点:“你说朝廷要招安咱们?”

    “嗯!”陆鹏点了点头:“上面也写得清楚,说官府对咱们以往之事既往不咎,只要咱们兄弟能重新归降,就还是原来的职位不变。千总,你说咱们是不是该信这话?”

    随着这一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聂飞的脸上。如果说之前提出的攻打附近县城的说法他们还有所犹豫的话,这次受招抚的说法,就是所有人最渴望发生的事情了。毕竟现在他们过得太苦,早没有了之前的豪言壮语,只想重新过上以往安生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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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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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将自己得到的消息,以及自身的推断半点不漏地如实上报给冯保之后,刘守有的头垂得更低了些,但一双眼睛却尽力上瞟,希望能掌握对方的神色变化。但这回,却叫他很是失望,冯保在听了这番话后竟依然是一副淡漠的样子,就好像这事与他无关一般。

    而更叫刘守有心生不安的,是长时间的沉默,冯保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在案后微闭着眼睛,嘴角绷成了一条直线,不见喜怒。这是最叫人猜不透的表现,也是最叫人心里发慌的局面。

    其实冯保心里可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安定,而是很有些愤怒的。倒不是因为突然得知这一切都是杨震所为而愤怒,而是因为他之前得到的另一个消息。

    身在大同的杨震居然把自己派去监视他一举一动的宋雪桥给杀了,而且还给他扣上了个勾结赃官刘应箕的罪名,这让他和东厂都显得有些被动。他着实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个锦衣卫千户竟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竟从两个方向朝自己发起了进攻,而且还都是那么的不留余地。

    如果是其他人做这些,冯保只会当对方是在作死,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在这些威胁彻底爆发前将这个幕后主使之人给铲除了。但杨震嘛,他就没这个信心了。而更叫冯保心里不安的,是杨震做这些是否出自别人的授意,是有人在背后支持着他和自己为难吗?

    而这个“有人”,冯保第一个想到的,也最不愿接受的,便是身在禁宫之中的天子万历了。不然他实在想不出杨震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哪来的胆子和必要与自己结下如此深仇。

    正因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又不希望手下人瞧出自己内心的不安,冯保这才一直半闭着眼睛,一副目测高深的模样。只是这么一来,却叫刘守有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压力,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了。

    良久的沉默之后,冯保才缓声开口:“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呢?”

    “呼……”听到冯公公终于开了口,刘守有只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移了开去,呼吸也顺畅了许多:“以下官的愚见,自当重重惩治那无事生非的杨震,就是将他开革了也算是轻的……”

    “你这是想让我被坐实一切吗?”冯保的眉头又皱了起来,狠狠地瞪了刘守有一眼,若不是他很清楚刘守有的为人,知道他没胆子与自己作对的话,只怕都要怀疑这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捣鬼了。

    被这么一提醒,刘守有才发觉自己确实过于莽撞了,赶紧再次低头:“双林公教训的是,是下官一时疏忽,忽略了风议。但除此之外,下官委实想不出更好的处置手段了。还请双林公明示。”若他们立刻就这么做了,只怕所有人都会认定他们是在打击报复,那就更确信冯保和刘应箕的关系,并在其中获取了大量好处,到那时冯保就是有多少张嘴也说不清了。

    “你会不知道怎么处置他?”冯保轻轻摇头,突然转变了话题:“听说你最近在镇抚司里办了件大事,心情很不错哪?”

    “嗯?”刘守有没想到冯保突然会关心起镇抚司里的事来,便是一愣。但很快地,他便明白了冯保说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正是,下官终于把之前没有处理的问题给处理了。”

    “既然你可以用这种手段解决之前的麻烦,那这杨震的麻烦也可以用同样的法子办嘛,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下官明白,下官一定会尽力把差事办妥当的。”刘守有赶紧信誓旦旦地应道。

    “那就去吧,这段时间低调着些,莫要再给人什么把柄了。年节就要到了,这就算是你给我的礼物吧。”冯保轻轻地一挥手,打发了刘守有出去。

    直到踏出温暖如春般的忠义堂,刘守有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气,只觉背后的衣裳都被汗水给打湿。在略略定神之后,刘守有才重新迈步向前,心里也同时转起了念头来:“看来年后的日子可不好过喽,那杨震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待他回京想用那招可不容易哪……”

    千万里之外的大同城,东城长升栈中。

    此刻的杨震正满心喜悦地与两个心爱的女人在一起,混不知因为三大家族的算计,自己已彻底得罪了冯保等人。

    虽然山西这边的事情尚未彻底平息,但在除去刘应箕等人后,一切都已恢复了平静,杨震自然不必再担心洛悦颍二女会因自己受到牵连,再加上时近年节,没什么重要事情的他自然会不时过来与她们两个聚在一起。

    今日,杨震还在自己的行李中找到了两块白狐皮,那还是他来大同没多久的时候在街上买来的,只是后来出了太多事情,他便将之抛到了脑后。这次再看到它们,他便立刻取来送到了二女面前。

    这白狐皮不但质地上乘,而且更是中原人极难见到的好东西,两女一见之下,就被它给吸引了。而更叫两女心中满意的是,杨震还特意准备了两块几乎一样的狐皮,这样一来,她们就不用伤脑筋怎么分这件礼物了。

    看着两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自己跟前兴高采烈地用身体比量着狐皮,不时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杨震的心里也感到了一阵满足,嘴角也勾了起来。女人,尤其是钟情于你的女人总是那么的容易满足,有时只需要一点小小的心意,就能让她们高兴良久了。

    不过杨震也没能高兴太久,因为很快地,两女就想到了一件事情,在比量了半天狐皮之后,她们便转过身来,拿眼睛瞟了他半天,问道:“二郎,你有没有多买几块狐皮,打算送给其他的红颜知己哪?”

    一见这两个女人又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了,杨震的笑容便又有些发苦起来:“我哪来的这本事找那么多红颜知己哪?就算我有这本事,也没这心思哪。只要有你们两个常伴我左右,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且,这次我送了两块如此漂亮的狐皮给你们,你们不该谢谢我吗?”说着颇有些深意地看了张静云一眼,直看得她脸色都有些泛红了。

    听杨震这么说来,洛悦颍才不再继续拿着这个问题刁难他,但随即,她又眯起了眼睛来:“你这个人不老实,我还是不放心。我敢肯定,你买这狐皮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能同时送到我们手里,对不对?”

    “这……”杨震这下倒还真有些被她给问住了,只能苦笑着点头:“不错,当日买这狐皮时我只想着能给你们做衣裳,却没敢想同时送给你们。只是后来出了那么多事,你们又同时来了大同,还住在了一起,我才……”

    “所以说,你这个人就是贪心,妹妹,我们就不该谢他,这都是他应该给我们的,对不对?”洛悦颍突然转头对张静云道。

    张静云笑得更花儿似的,她很喜欢这种和洛姐姐一起跟二郎打情骂俏的感觉,便也连连点头:“不错,我们都这么一心对他,可他却不能一心一意地对待我们,我们不但不用谢他,还应该罚他,罚他今后无论买什么东西都要找一模一样的送我们,这样才公平。”

    “对对对,就该这样……”洛悦颍立刻拍手附和道。在和张静云相处久了之后,一向娴静的她也开始活泼起来,尤其是当只有他们三人在一起时,她就更少了许多顾虑。

    杨震看着这一对美丽的女子冲着自己撒娇的样子,心里更是欢喜,即便知道她们的要求有些难办,却还是忙不迭地点头:“可以可以,我答应你们,今后无论送什么礼物,都一定会同时给你们两个的,这样总行了吧?”说到这儿,他又促狭一笑:“却不知我能不能同时给你们送上最珍贵的礼物呢?”

    “最珍贵的礼物?”两女先是一怔,旋即看到他那有些暧昧的笑容,张静云这个已与杨震有过多次肌肤之亲的便立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羞得满面通红,啐道:“呸,你这人好不害臊,居然敢说出这样的话来。姐姐,咱们打他!”

    洛悦颍这时候也明白了杨震话里的意思,心里既羞且生出一丝期盼,但女儿家的矜持还是让她坚定地和张静云站在一起,同时站起身来朝着杨震扑了过去。

    杨震见状只得赶紧往一旁闪去。一男二女便在房中不断打闹起来,让这个带着丝丝寒意的冬天生出了一些春意来。

    但就在他们欢喜地笑闹着时,院子突然就传来了蔡鹰扬那大嗓门:“二哥,二哥你赶紧出来,钟大人有事召你前去,你就不要和两位姑娘待在一起了!”他这声音着实有些大了,不但屋子里的三人听得清清楚楚,只怕就是旁边院落里的客人也能听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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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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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屋来的杨震没好气地瞪了站在外头的蔡鹰扬一眼:“鹰扬,你这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多大个人了,还这么喜欢一惊一乍的。”屋里那两个女人可着实被他的话给羞得不轻,都不敢出来了。

    蔡鹰扬这才觉察到自己有些孟浪了,只能歉然地朝着杨震嘿笑几下,同时拿手搔了搔后脑勺,一副憨厚的模样。其实在杨震失踪的这段日子里,他是比以往要稳重许多的,但这次杨震平安归来后,他又有些故态复萌,开始毛躁起来。

    杨震也没有真怪他的意思,这小子向来想得简单,并不是故意想要为难自己,在埋怨了一句后,便一拍他的肩膀道:“今后可别再做这种事了。对了,钟大人叫你来找我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现在已临近年节,各衙门都处于半休状态,身为钦差的钟裕想来也应该没什么要做的事情哪。

    “听说是来了个要紧人物,钟大人等着让二哥去见一见呢。”蔡鹰扬答道。

    “哦?是京城来的吗?”杨震略有些奇怪地道。但这个问题显然不是蔡鹰扬能回答的,他只能赶紧过去看个究竟。

    两人骑着马一路奔驰,很快就来到了钦差行辕。待走进大门,杨震才拉住一名卫队成员询问起来人身份。自杨震如之前承诺所说那般将钟裕以及其他人都救出,并一举拿下刘应箕后,这些钦差卫队里的人可对他很是崇拜了,见他过问,就赶紧答道:“回千户的话,来的是叛军方面的人,看着那人职位应该不低。”

    “是他们那边的吗?”杨震这才明白为何钟裕会急着把自己叫回来了,同时心里也是一阵高兴,他正在为怎么招抚那些藏于深山之中的叛军感到头疼呢,既然他们主动派了人来,就说明他们也有归顺之意了。

    二进院落的堂屋里,钟裕正和一名瘦削憔悴的中年汉子说着话儿,虽然两人现在的身份颇有些尴尬,但倒还算谈得不错,气氛颇为融洽。

    “……你们之前的难处本官尽已知晓,其实兵变一事虽然有错,但罪责却也不在你们身上。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们肯重新归顺官府,朝廷必然不会追究你们曾犯下的事情。”钟裕再次提出了自己的意思。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但很快就被他遮掩了过去:“大人的话,小的自然是信的。只是,我们毕竟叛变过,又曾与官军战过数场,互有伤亡,兄弟们对此可很是在意哪,生怕一旦归顺之后,会被报复,甚至是秋后算账。”

    “阁下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但既然钦差大人这么说了,你就该相信朝廷的诚意才是。钦差大人代表的可是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的天子可不会拿这些大话来诓你们的。”来到门前正听到那人所虑的杨震便径自开口说道。

    “是二郎你来了,快进来吧。”钟裕露出一丝笑容招呼道。对方刚才的担忧,他还真有些拿不准该如何说服呢,他总不能自吹自擂吧。而杨震的到来,正好解决了这一问题。

    杨震先冲钟裕行了一礼,这才看向那汉子:“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在军中担任何职位哪?”

    他这话也有一定的讲究,询问对方军中职位,只是为了让那人能重新接受自己是个大明军人的事实。果然,在听到这一问后,那人先是一愣,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热切来,随即才抱拳道:“在下韩强,曾是云川卫下一名把总。”

    “哦?看阁下年纪并不太大,应该是靠着战功提拔上来的吧?”虽然杨震自身年纪比面前这位要小得多,但以他如今的身份说这些倒也不算孟浪。

    韩强也没有感到太大的不适,点头道:“大人所言甚是,末将正是靠着杀鞑子才被人自行伍间提拔上来的。提拔我的,正是聂千总。”说这话时,他眼中也不觉流露出了几许怀念来,连自称也不自觉地发生了改变。

    杨震要的正是这么个效果,便点了点头:“杀敌立功,正是好男儿该行之事,在下佩服。难道你就甘心让原来立下功劳就此化为乌有,以一个反贼的身份结束自己的一生吗?”

    “这……非是我想这样,实在是情势所迫,不得不这么做哪。”韩强说着神色就有些黯然了:“当时咱们这些兄弟除了要为朝廷卖命还得被那些官员欺压,连微薄的俸银都拿不到。这也就罢了,他们竟连咱们赖以为生的军田都夺了去,再加上听说要被派去鞑子那边做买卖,咱们这才不得不反了的。”

    “你们的苦衷,钟大人与我都已知晓,也正因知道你们是出于无奈才做的如此选择,这才想着招抚你们。”杨震说着看了钟裕一眼。

    钟裕也适时地一点头:“是啊,之前一切都是那刘应箕等一干赃官贪婪成性所至,现在他们已被本官尽数拿下,而且他们所吞没的那些田产也已被本官重新拿回,只要你们肯接受招抚,本官不但可以赦免你们之前的所有罪状,还能将属于你们的田地也都归还你们。”

    这话果然很有吸引力,让韩强心里一动:“大人真肯这么做?”

    “那是当然,本官身为钦差,岂会出尔反尔。”

    “其实大人能出手拿下刘应箕等人,并张贴告示招抚我等,小人便觉着大人是个可靠之人。不过……”说到这儿,韩强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才道:“但此事毕竟关系到数千兄弟的生死,便是聂千总也不敢冒险,故而还希望大人能给咱们一些保障才好。”

    这才是他此来的真实目的,希望能从钟裕这个代表朝廷,代表天子的钦差这儿得到一些保证。那样,即便事后朝廷想要反悔再拿他们问罪,为了自身颜面也只能算了。

    杨震眯起眼睛,有些感兴趣地瞥了此人几眼,这家伙倒算个人物,在钟裕和自己好话说尽的情况下依然坚守本心,提出要求,怪不得能代表那些叛军前来呢。

    钟裕此时心里却有些犹豫了。其实他之前的那些说辞,更多只是他个人的想法,并没有征求过朝廷的意思。当然,这也不是说他想骗这些乱军,实在是为了尽快把叛乱平息下去而产生的权宜之计。

    而他也相信,只要把这事办漂亮了,朝廷也不会否认自己开出的条件,到那时自然就皆大欢喜了。但要是自己真立了什么字据,给了他们保证,那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不说自己这个钦差的颜面,以及可能被别人把这事当成把柄,就光是让朝廷向这些反贼妥协,就够他喝一壶的。

    见钟裕不但没有立刻答应自己的要求,反而面露难色,韩强的脸色跟着心同时一沉:“难道大人之前所言都是在敷衍在下吗?”

    “不!”回过神来的钟裕赶紧摇头:“只是此事关系到朝廷的脸面,我虽是钦差却也不好下这个决定哪。”

    “嗯?此话何意?”身为武将的韩强当然不会明白官场里的这些讲究,有些疑惑地看了面前两人几眼。

    杨震虽然不算文官,但多少也明白一些其中的道道,便帮着解释道:“此事毕竟不甚光彩,只能私底下达成协议,但真要立什么字据,只怕钦差大人为了朝廷的名声考虑是不会答应的。”

    “那……也就是说大人之前所言依然做不得准了?”韩强的脸便是一冷。

    事情还真有些谈僵了,这事上,似乎谁也无法再做出让步。杨震见状,只好再次出面:“韩兄你看这样可好,待你们归顺之时,大人可以当众给你们一个保证,当然这是口头上的。但大人身为朝中高官,自然也不会食言。同时,为表官府的诚意,我们还可以拿出一些粮食来给你运去太行山,先解了你们的燃眉之急。想必你们现在的处境很不好吧?”

    “这……”虽然韩强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但听了杨震这个折中的办法后,心里也颇有些意动。尤其是后面那句,官府可以给兄弟们准备一些粮食,更惹得他大为心动。现在山里的情况可很不妙哪,若再不能搞到粮食,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了。

    钟裕也适时地道:“本官虽然不能给你们留下什么字据,但本官可以用我的人格和前程担保,你们只要归顺,朝廷一定不会再为难你们。另外杨千户所说的粮食,我现在就可命人为你们准备。”

    既然对方都表现出这么大的诚意来了,韩强心知已不能再要求太多,不然就真有些不识抬举了。于是在一番踌躇之后,他便把牙一咬:“好,末将就信两位大人这一回,只要你们把粮食送去,我们就会在开春之后归顺朝廷。”

    “好!”钟裕脸上绽出了笑容来,能有这一句回答,他觉着就已算达成了目的。

    只有杨震,在看着韩强时心里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感觉来:“此人当真是他口里所说的那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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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身份疑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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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酩醉居是大同城里最有名的一家酒楼,这不光是因为它这儿的环境比起同类来要高上一个档次,酒食要比其他酒家要更可口些,更因为它所在的位置只与巡抚衙门隔着半条街,只要你身在酩醉居的雅阁之中,便能将巡抚衙门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以往,都是些需要找巡抚衙门通关节的有钱主儿包下这个雅间,让酩醉居从中赚取了不菲的好处。但自从刘应箕被拿下后,这间要价极高的雅间就无人问津了,掌柜的觉着怎么着也得等到这次事了,新的巡抚上任之后,才会有冤大头重新光临。

    但这几日里,却又来了冤大头,一连五六天都包下了这间雅阁。虽然掌柜的对此很有些疑惑,但既然有人送了钱上门来,他当然也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此刻在雅阁内,一名模样显得很是普通的青年正靠窗一边慢慢品着茶水,一边把眼睛不时地往外瞟着,只是他目光落向的地方并不在以往那些客人所张望的巡抚衙门,而是落在了一旁的钦差行辕上。

    在他跟前,还站着个面色微黑,身子敦实的中年汉子。见青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后,汉子才开口道:“公子,若我没看走眼的话,刚才进去的就是他了。”

    青年闻言眉毛就慢慢挑了起来,手中的茶杯被他轻轻搁回到了桌子上,然后他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在屋子里缓慢地走动了几步,这才开口:“这么说来,我们之前的担心并非多余,情况确实朝着最不好的方向发展了?”

    “大概是的……”汉子看了他一眼,又道:“其实燕晃他们之后再无音信,我就觉着其中有蹊跷了,只没想到聂飞他们居然变得如此之快……”

    “这也怪不得你,就是我也没有把这些都算进去。要是知道他们会突然变卦,我之前就该有所防备才是,也不至于闹得现在这样。”

    “公子,你说燕晃他们还活着吗?”汉子颇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声。

    “这个却有些不好说了。聂飞他们乃是行伍中人,杀人对他们来说是稀松平常之事,若是真觉着他们是祸患,燕晃几个一定活不了。”口里虽然作着这样的判断,但青年公子的脸上却依旧是淡淡的表情,就跟在说陌生人一般:“而且即便他们真能逃生出来,你觉着他们能避过办事不力的惩治吗?”

    “这……”汉子略有些不舒服地瑟缩了一下,随即也是一叹:“公子说的是。现在他已和官府的人接了头,你说咱们还有机会吗?”虽然只是问话,但从其面目神态和语气里已能看出其很没有信心了。

    但青年却是一笑:“事情倒也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地步,至少我们还有一个机会。”

    “还有机会?”汉子略有些诧异地追问了一句。

    “本来我也觉着没可能了。但现在却有了,你来看……”青年公子用手一点窗外,那边汉子也凑了上来,就瞧见了之前进去的军汉又从钦差行辕里走了出来。

    青年公子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叫外面的人盯上去,今夜就准备动手。”

    中年汉子立刻会意,低声答应之后,便匆匆下楼而去。而在他走出去后,青年公子便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有些凉意的茶水:“妹子,你所说那个难缠的对手也不过如此嘛。”

    虽然这一次的会面还算顺利,但韩强却并没有依从钟裕的意思留宿在官府的馆驿之中。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此刻的他对官府依然带着不小的戒心,哪怕钟裕和杨震看着要比其他官员要可靠,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打算自己找地儿住上一夜。而且,回到大同城来的他还想做点其他事情,那就更不希望被官府中人掣肘了。

    对于他的坚持,无论是杨震还是钟裕都没有反对的理由,只能在嘱咐他一切小心后,便将其送出了二堂,然后任其离开。

    钟裕脸上稍显轻松,朝杨震一笑道:“二郎来得好,正好解了本官的难处哪。刚才你那番话也是恰到好处,想必能叫这韩强更倾向于相信我们了。”

    杨震此刻却是眉头微皱,闻言只是敷衍似地一笑:“大人这话实在是太过奖了,卑职不过是做了点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不过……”

    “怎么,你有什么难处吗?”钟裕也觉察到了他有疑问,便忙问道。

    “我总觉着此人身份有些古怪,并不像他自我介绍所说的那么简单。”杨震如实道出了自己的感觉。

    “哦?你怎会有这想法?难道他是冒充的乱军不成?”钟裕说着便失笑摇头:“这不可能啊,冒充这些乱军有什么好处,他就不怕来了就出不去吗?”

    “不,大人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并不怀疑他不是乱军中人,我怀疑的,是他自报的身份。一个把总,真有如此见识与胆色能与大人讨价还价吗?而且当咱们提出可以为他们提供粮食后,他明显就意动了,这是他能做的主吗?”杨震这才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钟裕一听,心里也是一动:“你所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那你觉着他会是什么人?”

    “这个现在还不好妄下结论,不过总会查明白。刚才送他出来时,我已暗中叫锦衣卫的弟兄跟着他了,且看他会去哪儿。”杨震微笑着道。

    钟裕似有些叹服地看了杨震一眼:“二郎果然心思缜密,连这种细节都想到了,本官佩服。”

    “现在,只看最后的结果了,希望我的猜测不会有错吧。”杨震依然镇定地说道,并没有因为钟大人的夸赞而沾沾自喜。

    韩强在走出衙门后,便转身钻进了一条小巷子,然后几下拐弯,又钻进了另一条更曲折的巷子里。如此连续转了数条巷子,才重新回到了人流比较多的街道之上,直到这个时候,他那频率极快的脚步才慢了下来。

    只要见了他这一番动作,便可断定此人身份不一般了,因为他对这大同实在是太熟悉了,完全不像是一直守在城外堡垒中的军士。而且若非心里有事,想要掩人耳目,他也不可能把行进路线搞得这么复杂,生怕被人跟踪一般。

    不过很显然地,他这一番举动却是有些白费了。虽然他行动迅速,穿街过巷的方向又变得极快极多,但却并没有甩掉身后的尾巴,事实上,他连自己身后到底有没有人跟哨,有多少人跟着都不知道呢。

    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做了这一切后,自以为已无后顾之忧的韩强便径直走上了那条自己最是熟悉的道路,来到了城北一带。

    当渐渐临近那处小小的院落时,韩强的心就不觉砰砰地跳动起来,将近一年了,自年初离开这儿去往卫里后,他就再没有见过她们。也不知她怎么样了,还有自己那个可爱的女儿,见到爹爹回来的她会高兴吗?

    只是当他来到小院附近,看到周围凋敝的一切时,心就跟着沉了下去,终究没有出现他所期望看到的景象哪。

    虽然之前韩强就曾告诉过自己,家眷们一定会受到牵连,或被抓或逃亡,但他心里还是抱着一线希望,希望自己能回来看到她们平安。哪怕不能和她们相认呢,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确信她们安然无恙,便也够了。

    可眼前的一切却叫他失望了,家还在,家人却早已不知去向,物是人非……

    在发出轻轻一叹后,韩强便又打叠了精神,继续朝着自己熟悉的院子处走去。此刻,天色渐暗,周围也没什么闲人,故而他很放心,不会被人叫破身份。

    走进已积满了尘土和蛛网的院子,看着往日温馨的家园变成如此模样,韩强再次一声叹惋。随即便很是习惯地推开了东边厢房的屋门,朝内看去。

    虽然里面的一切都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显然是被人洗劫过了,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记得这里原来的模样,包括每一件家具的位置,每一件衣裳摆放的模样……

    在默默地扫视了这间屋子良久后,韩强的眼中便闪过了一丝泪花,虽然他并不后悔自己之前做下的决定,但却也不希望家人因此受到牵连哪。

    “我该为了她们而接受招抚吗?那些官员当真可信吗?”在屋子里站了良久之后,韩强心里反而更感纠结了,或许自己不该来这里的,这里会让自己的心更乱,更难下一个正确的决定。

    就在韩强满心纠结,却又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口,这个一直都没人光临的小院院门就再次被人推了开来,几名持刀的灰衣人慢慢靠上前去,包围住了他所在的那间厢房。

    身在屋里的韩强也在他们围住了屋子后若有所觉,神色由伤感和犹豫转变成了肃杀,他朝后一摸,就将随身的钢刀拔在了手里,随后目光如电般直射向半掩的屋门之外:“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还不出来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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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身份疑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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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韩强这一句话,房门应声而开,几名手持利刃的男子鱼贯而入,将他围了起来,随后又走进一名面色焦黄的男子,冲着他嘿嘿地笑了起来:“聂将军,没想到吧,咱们竟又见面了。”

    韩强,不,事实来说他是聂飞,此刻一双眼死死地盯在这个黄脸男子的身上,语气冰冷:“是你!你来此做什么?”

    “当然是来见见聂将军你了,同时也想问问你此来大同的目的所在。你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有多敏感吧,居然还敢如此招摇地来大同,还去与钦差见面。啧啧,聂将军果然胆色过人,叫人佩服。”那黄脸汉子说着,还颇有些感叹地连连摇头叹息起来。

    聂飞却压根没有理会他这些夸张的举动与神色,依然将刀横在身前,摆出一副防御的姿态:“我来大同做什么与你何干?我还没有找你算帐呢,你倒恶人先告状了。说,你们之前到底打了什么主意,为什么会用尽心思想引诱我走上兵变的路?”

    “聂将军这话就太叫人无法接受了,我们之前也是出于一片好心才把有些事情如实相告的,怎么算是引诱你呢?而且那些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真的,可没有半点欺骗的意思,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现在就因为你造反没成,就要把一切都推到我头上来吗?”黄脸汉子嘿笑着反驳道。

    “你……”论口舌功夫,聂飞显然不是他的对手,气结之下更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好哼声道:“别把自己说得多么崇高,你就是想利用我,才会做下这些的。而且,你安排在我身边的那些家伙,也都不是善茬。好在我及时觉察到了他们的问题,不然可就麻烦了。”

    “你果然已经对他们下手了。”黄脸汉子的神色陡然一沉:“所以你才会来大同,是想和官府重新修好,归顺朝廷,当他们的鹰犬吧?哎,真是叫人惋惜哪,若是将军你肯与我们一条心,以你的本事本可以做出更大的事业来,你我之间也能成为好朋友的。但现在,既然你做了这么个愚蠢决定,那就只能——死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速陡然一慢,然后手一抬,就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那几名汉子早已跃跃欲试,一见他下达命令,二话不说,便挥刀朝着聂飞杀去。虽然他们所处的屋子空间很是狭小,但这几人都是合作惯了的,居然没有任何的阻碍,依然从左中右三个方向狠狠地朝着聂飞扑去。

    聂飞早已严阵以待,一见对方动手也赶紧挥刀迎上,顿时就与那几名汉子斗在了一起。在一阵兵器相交的叮当声里,以一敌众居然也不落半点下风。

    见他如此善战,黄脸汉子的眼中再次闪过一丝遗憾来,但随即,遗憾的神情就又被杀机所取代,随着他几声呼哨,另外几人也从旁扑上,趁着聂飞忙于应付面前的敌人时,就朝着他所露出的破绽处递出刀去。

    虽然聂飞善战,且有着一身过人的武艺,但在这等狭小有限的空间里,却依然无法发挥出他大开大合的刀法来,再加上这些家伙配合有度,又善于把握机会,在一番交手之后,他还真中了招。

    在一声闷哼之后,聂飞手中刀光大盛,一下就将身边的五六名敌人全部逼退,然后自己也朝着后面退去,重重撞在了墙面之上。他的腰肋处,已有大量的鲜血不断喷涌而出,刚才一时不慎,他被人用刀刺中这个要害位置。

    黄脸汉子神色沉稳地看着这一切,口中又说话了:“聂将军你可知道我为何要杀你吗?”

    “这有什么好问的,你我既不同路,你想杀我泄愤不是很正常吗?”聂飞身上带伤,气息不稳,正需要一些喘息的机会,便借机与之对起话来。

    “你错了,若是如此,我可不会花这个心思来杀你的,毕竟在大同城里可有暴露的危险。我所以这么做,还是为了你那支军队。”黄脸汉子似乎对聂飞很有兴趣,说话竟也颇有些耐心。

    “为了我手下那支军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聂飞心里一动,产生了一丝隐隐的不安。

    黄脸汉子一直盯着他的脸色看呢,此刻见他略显紧张,便也泛出了一丝笑意来:“聂将军向来精明,怎么会瞧不出这其中的原委呢?若我所料不差,你是来这儿和官府商谈招降一事的。若你就此一去不回,死在了大同,你觉着你那些兄弟会怎么看待官府?

    “我想他们一定不会再相信官府的诚意,只会将官府视作两面三刀的小人。到那时候,他们一定会以攻击各处州县的行为来为你报仇的。如此一来,你虽然死了,却还是帮我们达成了之前的想法,岂不妙哉?”

    “你……卑鄙!”聂飞闻言神色剧变,心里更是发起了慌来。他知道对方所言确实在理,只要自己真死在此,兄弟们只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官府所为,那再想招抚就完全不可能了。而没了自己,他们一定会去攻打那些州县城池的,到那时候,他们就是真正的乱军,再无回头可能了。

    黄脸汉子却笑着一摇头:“这叫兵不厌诈,两军交战,当然要用些非常手段了。”说到这儿,他的脸色陡然一沉,看着聂飞的目光突然一利,声音也随之急迫起来:“拦住他,别叫他走了!”随后他自己已合身扑了过去,这动作可比那些手下要快速得多了。

    众手下闻言都是一怔,有些闹不明白为何他会说这样的话来,但很快地,他们便明白了其中的原由。因为随着一声轰响,聂飞身后的土墙突然就坍了下来,而他也借机朝着屋外跑去。

    黄脸汉子本想通过自己的言语来扰乱聂飞的心神,从而使他难以全心应战,更容易被杀。却不料他也中了聂飞的算计,聂飞所以拖延时间除了获取喘息的机会外,更是为了弄破身后那本就不甚牢靠的土墙,现在果然一切被他算准,终于从狭小的屋子里蹿了出来。

    不过因为那黄脸汉子反应极快,在低喝之后已扑击上来,所以他也未能真个脱身,只能一面退着,一面挥刀抵挡如疾风般朝自己袭来的招式,这让他的脚步陡然变慢,只来得及退到院子的矮墙边就止住了脚步。

    而随着两人的这一番交手,那些手下也都回过神来,纷纷从断口里抢出,又迅速将聂飞围了起来,这回他们是不可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聂飞被人重新包围,再难有脱身的可能,脸上不禁现出一丝苦笑:“你为了杀我还真是费尽了苦心哪,居然带了这么多人来。你就不怕惊动官府,反而暴露了自身吗?虽然我还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但想必你们总是见不得人的。”

    黄脸汉子闻言面色微微发沉,如果只是在屋子里杀了他,事情还很好办,但到了户外的院子里,就真可能惊动到附近的什么人了。但为了给聂飞以更大的压力,他还是不以为意地一笑:“这儿可远离城里各大衙门,而且周围的居民也多已不在,所以你这点担心还是要白费了。官府是不可能知道这事的,即便知道,那也是得等到明天天亮之后了,那时我们早已藏起来了……”

    “是吗?”这反问却非来自聂飞,而是来自院子之外的一个年轻人——杨震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而随着他这一声,本来漆黑一片的小院周围就猛地扬起了数十根火把,瞬间就将这个小小的院落照得犹如白昼一般。

    在火光的照耀下,那黄脸汉子的神色陡然大变,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指着聂飞:“难道这一切都是你们布置下的陷阱,为的就是诱我上钩?”想到这儿,他整个心都慌乱了起来,再没有了之前的沉稳与智珠在握的表情,一声低喝道:“走!”便撒腿就朝着外面冲去。

    只可惜他的动作虽快却远不如院外官军手里的弓箭。就在他一动的同时,十多支利箭就朝着他的后心直射了过去。与此同时,杨震身后的那些官军也在齐声呐喊之后突进过来,用长矛长枪抵向了那群持刃汉子,将他们围了起来。

    那黄脸汉子确实武艺了得,即便是在逃窜的过程里,依然如脑后长眼般迅速地躲过了那追身而来的羽箭,但同时,他前奔的速度却也为之一滞。而就是这么一停滞的工夫里,一人已用比他更快的速度唰地一下追了上来,再一闪身就挡在了他前进的道路之上。

    杨震,不知什么时候竟后发先至到了他身前,然后用带着冷笑的声音说道:“阁下也太不知礼数了吧,这就想走?”

    身后,那些刚才还以众欺寡的汉子们此刻已遭到了同样的报应,在面对不断刺来的数十杆枪矛时,他们压根连一点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只一会儿工夫,就全被刺倒于地,失去了逃跑或战斗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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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身份疑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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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飞虽然武艺不俗,且善于带兵作战,可毕竟不是江湖中人,对跟踪之类的把戏所知实在有限,再加上重回大同心情激荡,便更不会在意身后有人盯梢,这才会被黄脸汉子一伙围攻。

    不过黄脸汉子他们也过于托大了些,自以为行事隐秘,却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当他们跟踪聂飞时,自身也被奉命盯着聂飞的锦衣卫的人给盯上了。当然,他们输得也不是太冤枉,锦衣卫作为朝廷的监察机构,惯常都是以盯梢、跟踪等手艺吃饭的,只要他们足够小心,一般江湖客也未必能觉察到他们的行动。

    于是,在这个冬夜的大同北城,就出现了三方人马聚首于一处荒弃的院落之前,战得不可开交的场面。但显然,最后出现的官府大兵已完全控制住了整个局面。

    当然,聂飞所以能化险为夷,除了杨震他们及时赶到外,他自救行为也很关键。若非他知道自家屋子其中一面土墙很是脆弱,趁着敌人说话间以背部之力硬生生撞开墙壁来到院子里的话,只怕杨震他们也只能赶来为他收尸了。

    当发现自身已落入别人的算计,且很可能对方还有援兵会源源不绝的赶来之后,黄脸汉子就已打定了一个主意,那就是赶紧逃离此地,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嘛。作为一直被官府苦苦追击之人,他早就习惯了这等逃亡的生活。

    只是这一回的情况明显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来的官府人马不但人数众多,而且其中还有一个高手,就在他自以为足够迅速地从官军的包围圈里突出去时,面前已多了一条矫捷的身影,将他的去路彻底挡住。

    见已不可能从此人身旁溜过,黄脸汉子便是一声沉喝,手中陡然便多了一口两尺来长的短刀,就朝着面前这位兀自带着冷笑的年轻人的颈、胸等处袭去。

    杨震在超上一步,挡在他跟前之时就猜测着对方会狗急跳墙地全力攻击自己,所以也已持匕在手,看准刀招来路,左手匕扬起挡下一刀,同时右手也挥起匕首,朝着对方的脖颈处反刺过去。

    黄脸汉子显然没想到这家伙竟如此凶悍,不但使的武器要比自己的更短小些,而且打法更偏重进攻,招式又极其狠辣,完全没有寻常官军捉拿人犯时的稳重,这让他的心里不禁有些紧张起来,原先凶悍的进攻风格便也随之一变。

    只见他手腕一抖,那被杨震的左匕架住的短刀就猛地往后一缩,又在身前一横,挡下了杨震堪堪刺到跟前的右手匕。同时身子又朝旁一闪,让过杨震可能趁势攻来的方位,再一矮身,欲要腾身跃过身旁那处矮小的围墙,到另一边的院落之中,再寻反击的机会。

    只可惜他才一动,其用意就被杨震看破了。就在他身形一矮间,杨震已改变了之前的攻击策略,转而抢先腾身,居高临下地就朝地面上的黄脸汉子刺下两匕首。倘若他继续之前的动作,那就是自己直接撞在刺下来的匕首上了。

    黄脸汉子赶紧收住势头,同时脸色再次一变,心里更慌了。他没想到对方不但能准确判断自己的意图,而且还能后发先至,早早地在半道上等着自己,这下可就有大-麻烦了,自己该如何应付才好?

    此时他全副心神都投放到杨震身上,在想着该如何才能从对方的围追堵截下脱身,却浑然忘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他面对的,可不光是杨震一人哪。

    就在他再次改变方向,想从侧方突突看的时候,几声尖利的啸声就自身后响了起来。惊觉不妙的黄脸汉子赶紧想要闪避,可这时杨震却再次出手,以迅疾的攻击封住了他想躲闪过去的方位。

    只这一阻拦间,黄脸汉子终究没能闪过背后疾飞而来的羽箭,只听噗哧几声,五六支劲矢已贯入了他的肩背等处,那强大的力道竟还带着他朝前扑跌过去。

    而杨震也早已等着这一刻了,趁着此人身形不稳的当口,猛地飞起一脚,将之踢得横抛起来,再重重撞在地面之上。

    黄脸汉子只觉胸口如被巨锤击中,浑身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一口鲜血在着地后便猛喷向了空中,随即又全数落回了他的身上,使颓然倒地的他看上去极其狼狈。

    “你……”虽然受了重伤,他却并未失去知觉,只用一对喷着怒火的眼睛死死盯着杨震。这家伙实在太卑鄙了,明明自身武艺就在自己之上,居然还手段趁人之危,自己真是败得不服哪。

    看着对方那满怀不忿的目光,杨震却是一撇嘴:“你觉着我这样击倒你很不磊落吗?但我可不是什么江湖中人,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我只是锦衣卫,负责拿人便好。而且,你算计别人时,不也一样以众凌寡吗?”

    听杨震这么说来,黄脸汉子的面色便是一僵,只觉一口气一直都堵在了胸口,无论是吐是咽都很不舒服,只能在那儿干瞪眼,却又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数名兵丁已赶了过来,杨震也没工夫和这家伙打嘴仗,便吩咐道:“将人绑了,带回衙门去问话,小心别让他逃走或自尽了。”随后,才面带一丝莫测的笑意,转身来到了聂飞跟前。

    聂飞此时依然有些发怔,他实在没想到这才一会儿工夫就发生了这么多的变化。饶是他也算是见过世面,也读过兵书,却也未曾想到竟会有这等峰回路转的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

    杨震却没有让他把整件事情都彻底想明白的心思,来到他面前便直接道:“阁下这回可以把你的真实身份说出来了吧。我可不信你之前所言,而且这儿是谁的宅子,我们也是清楚的。”

    在慢慢呼出一口浊气后,聂飞的神色终于沉稳下来,苦笑一声道:“到了这个时候,杨千户还用问我身份吗?我便是一直叫官府头疼不已,却又一直寻不到人的云川卫叛将聂飞了。”

    “果然是你……”杨震紧紧盯着他那张因为受了伤而略显苍白的脸庞看了一会儿后,突然招呼了一声:“来人!”

    聂飞心里一紧,只道他是要命人将自己拿下。毕竟身为叛军首脑的自己送到对方面前,没有人会放弃这份唾手可得的大功劳的。可事情却又出乎了他的意料:“谁有伤药,赶紧给聂将军敷上,回去后赶紧请个郎中来为他诊治。”这是杨震随后做出的吩咐。

    “是!”当即就有士兵拿出了一个药葫芦,交到了聂飞手上。

    聂飞有些诧异地盯着杨震看了半晌:“你竟只是让人为我诊治而不是将我捉拿起来吗?”

    “怎么,聂将军还在怀疑我们的诚意吗?钦差大人刚才可是把话都说明白了,只要你们肯归顺朝廷,过往所犯的错误都可既往不咎,我为什么要拿你呢?”杨震坦然地一笑,问道。

    “这……”聂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所以要以韩强的身份来作谈判,就是怕官府会拿下自己以逼迫兄弟们归降。可没想到,即便如今已确知自己身份,这位锦衣卫千户竟依然没有这方面的想法,这让他不觉开始重新审视起杨震和钟裕他们的诚意来了。

    “寒夜风凉,聂将军,咱们还是先回衙门再说其他吧。”待聂飞镇定下来,并用伤药止住了自己腰腹处的血后,杨震才提议道。

    “好!”已开始相信他们诚意的聂飞没有太过犹豫,便点头应道,随即众人就押着那些被拿下的贼人一起往回走去。

    行了几步之后,杨震又想到了什么,看向聂飞道:“聂将军可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吗?刚才我在外间听得你们的对话,似乎你们这次兵变还曾受过他们的蛊惑哪。”

    “说来惭愧……”聂飞面上一红,稍有吞吐之后,才道:“事实确如杨千户所说,我所以突然杀了牛璨作乱,就是因为听信了他的一番话。”说着他忍不住就回头狠狠盯了那被五花大绑的黄脸汉子一眼。

    “哦?他是如何说服将军你做出如此大胆之事的?”杨震眉毛一挑问道。

    “他拿来了盖有牛璨大印的军令,上面就写着要咱们前往草原去与鞑子交易的种种命令。我这人最恨通敌之人,再加上之前又与牛璨有过多次私怨,觉着这可能是他为了对付我而设下的圈套,再受这家伙的一番蛊惑,头脑一热就做下了此等事情来。”聂飞笼统而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虽然杨震知道这其中必有许多曲折,但也没有继续深究的意思,只是好奇地盯了那黄脸汉子一眼:“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这个,才是末将最感惭愧的地方了。其实当时我连他到底是什么身份都不知道,却因为……哎,现在想来真是大为后悔哪。”聂飞说着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杨震听着这话,目光却闪烁不停,若有所思地又看了身后那黄脸汉子一眼,对他的兴趣变得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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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老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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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更之后,杨震一行才返回到钦差行辕,却发现钟裕尚未安歇。

    之前杨震得到手下禀报说是聂飞被人跟踪,当时钟裕也是在场的,他自然有些担心众人的安危。直到见他们安然归来,脸上才现出笑容,走出堂来问道:“二郎一切可还顺利吗?”

    杨震回头看了眼已被直接带去侧方充作牢房之用的那些贼人,这才冲钟裕一拱手:“托大人之福,一切都还算顺利,除了聂将军他受了点伤。”

    “聂将军……”钟裕的目光有些奇怪地落到了聂飞身上,他虽然听杨震说起过此人身份有些古怪,但得知其真实身份后,还是略感诧异的。

    事到如今,聂飞也没有再继续隐瞒的意思了,便尴尬一笑,抱拳请罪道:“还望大人见谅,末将之前说了假话……其实末将便是聂飞。”

    “你就是聂飞?”钟裕神色顿时郑重起来,不断上下地打量起对方来,随后才有些自失地一摇头:“是本官糊涂了,以将军你的气度,岂是一个小小的把总所能有的?”

    “大人过誉了,叛将可担当不起如此夸奖。”见钟裕对自己如此客气,聂飞心里不觉有些不安起来,毕竟以往他所遇上的官员都是颐指气使不把他们这些下层武官当回事的,能好声好气与你说话都算不错了,更别提这等夸赞了。

    杨震觉察到了他的不适,便开口道:“大人就别说这些客套话了,现在咱们是一家人,您说是吗?”

    钟裕这才转过念来,呵呵一笑:“不错不错,是本官太见外了。对了,聂将军可伤得可重吗?”

    “在下只是受了点皮外伤,有劳大人过问了。刚才已敷过伤药,想来歇息一两日就会痊愈。”聂飞赶紧再次逊谢道。

    钟裕这才放下心来,又把目光转向杨震:“杨千户,现在你可以说说事情的经过了吧。”

    “是。”有这么个外人在场,两人的对话就显得更官场些,杨震便开始把自己之前的判断和行动慢慢道了出来。

    就在杨震跟钟裕叙述之前所发生的事情的同时,城里另一处寻常院落之中,那个相貌寻常的青年公子正有些不安地在屋子里踱着步子。

    当他再一次从面前那个柔婉的女子跟前踱过去时,那女子终于忍耐不住了,带着些不满地道:“二哥,你别再这么走来走去了好不好,看得我眼都花了。”倘若杨震就在这儿,看到这位女子的相貌,必然会一口叫出她的身份来——音水柔!

    虽然如今她的模样打扮都与之前在西湖当船娘时完全不同,少了几分柔弱娇媚,多了些俏丽,但那双如水般清澈的眸子,以及那柔婉的面容却还是能叫人一眼看出其身份来的。

    不过此刻音水柔的表现可又与当船娘时大不一样了,显得有些娇憨,却不知哪一种才是她的真性情,又或全不是。

    而被她叫作二哥的青年闻言脚步便是一顿,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来:“妹子,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不安哪,韦泉他们都这个时候了还不见回来,这事情一定有了什么变数。”

    “哼,现在才知道事情有变,你早干嘛了去了?我之前就提醒过你,叫你小心着些,那个叫杨震的家伙可不是寻常人物,你还不放在心上呢,现在知道怕了?”音水柔皱着小巧的鼻子似是挖苦地道。

    “我……”青年确实有些无话可说。虽然自己妹子之前确实提醒过自己,叫他小心提防那个叫杨震的锦衣卫千户,可他总觉着此人不是什么威胁,反而更关注聂飞的动向,现在想来确实有些过于托大了。

    在半晌后,他才看向音水柔:“好啦,是为兄的错了,不该不信你的提醒。现在你能说说这个杨震到底厉害在哪儿了吗?你是不是和他交过手?”之前他并没有在意杨震,此刻再问希望是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吧。

    音水柔叹了口气:“我之前在杭州就是险些折在了他的手里……”

    “什么?那个在杭州破了你精心设计的盗银一案的家伙就是他?他之前不是在浙江吗,怎么跑到山西地界上来了?”这一回,青年的脸色终于有些变化了。

    杭州那次事情虽然只是音水柔一力所为,但在教中那也是被许多人所重视和赞赏的。可结果连音水柔都差点被官府捉住,还几乎折了在那边的所有人马,让圣教实力大受损伤,而且最终获取的银子也不是太多,这一直都被教中之人视为一大耻辱。没想到这一切竟都拜眼前这位杨震所赐,若是他早知此人底细,就一定会更小心些的。

    音水柔撇了下嘴:“是啊,就是他了。其实不光是我,就是许崇山,他也没能斗过那杨震,在诸暨县城落了下风,最终逃了出来。”

    “大哥也曾在他手里吃过亏?”对这事,他还真不知道呢。

    “或许正因为他接连在对付我们圣教上立了功吧,所以官府就把他给提拔了起来,现在都成锦衣卫的千户了。”说到这儿,音水柔就觉着牙根直痒痒:“这家伙也不知道是八字和我们相克还是怎么的,总是坏我们的大事,这回你好不容易才闹出这么场兵变大戏来,看情况又要被他给破坏了!”

    青年的脸上顿时现出阴翳之色,为了这次的兵变,他可是花了不少心思在其中的,虽然眼下看着出现了不小的波折,但他还有信心把事情导入正轨。可现在听自己妹子这么一说,他心里便更不安了,尤其是韦泉他们到现在还没有带消息回来,就更预示着事情朝着坏的方向发展了。

    再次踱步走了几下后,青年突然便把步子一停:“不成,为了安全起见这儿我们不能再待下去了。”

    “啊?”音水柔有些不解地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个想法。

    “如果那杨震真像你所说的那么了得,只怕这次韦泉他们已落入了锦衣卫的手中。虽然我相信他们的忠心,但锦衣卫的手段可着实厉害,不能不防。若叫他们问出了我们的身份,并顺藤摸瓜地找过来,咱们可就危险了。”青年越说,越觉着这事很有可能发生,便一把将音水柔从座位上扯了起来:“走,我们这就离开此地,另寻别处藏身。”

    音水柔全无准备,被他硬生生地从椅子上拽起不说,还被拉到了门边,这时才反应过来,赶紧挣脱了他的手,一脸苦笑地道:“二哥,你这是不是太悲观了?”

    “如果我只是自己行事,自然不必如此小心,但有你在我身边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不想累得你被官府捉住。”青年说着,再次伸手抓住音水柔,就往外走去。

    这一回,音水柔没有再躲,心里反而觉得有些暖暖的。虽然他们并不是真正的亲兄妹,但二哥对自己却一直照顾有加,虽然自己老是嘲笑他,可他却从未改变过对自己的关爱态度。既然他已决定了,那就跟着走便是,反正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山西这边的局面似乎已挽回不了了。

    局面确实已不再受这两兄妹的控制,因为聂飞已然对钟裕二人敞开了心怀,也彻底相信了他们的诚意。这不光是因为杨震今日救了他的性命,更因为他看到了那封由自己的妻子温婉所些的家书。

    即便聂飞这样敢作敢当,就是死也不怕的铁汉,在看到这封带着浓浓爱意和亲情的家书时,眼眶也不觉有些泛红了:“是我连累了他们哪。大人,请问她们现在人在哪儿?”

    “你尽管放心,她们现在就在城里住着,一切安好。”钟裕说着,有些叹服地看了一旁的杨震一眼,正是因为他的几番努力,才保下了温婉几人,没想到她不但给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而且还有这么个出人意料的用处。

    “明日天亮,我便带将军去找她们,你放心吧。”杨震也安慰道。

    “多……多谢。”在这一连串的事情后,聂飞已相信了面前这两个朝廷官员,相信他们确实无意加害自己,不然只要以家人的性命相要挟,他聂飞就会很为难了。

    “好了,聂将军今天受了伤,又受了惊,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在这儿歇息一晚吧。其他的事,留待明日再处理也不迟。”钟裕随后提出了一个让聂飞无法拒绝的建议。

    待聂飞如其所请般被人安排着在前面的厢房里歇下后,钟裕的神色才重新变得凝重起来:“二郎,我觉着眼前这事越发的扑朔起来,那些家伙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会做出这等事来?”他所指的自然是被拿下的那干人了。

    杨震的神情也变得极其郑重:“虽然我尚未仔细问过他们,但从他们的行事风格上,我却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气味。我之前应该没少和他们打交道……我想很快地,他就能从他们的口里得到确切的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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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尘埃落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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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当今还是后世,锦衣卫一向被人所非议,将其视为洪水猛兽。究其缘由,除了他们监视百官,只服从于皇帝的意思,脱离于士大夫阶层所看重的司法程序之外,更重要的还是在于他们那层出不穷,叫人犯生不如死的种种酷刑。

    据某位锦衣卫诏狱的前辈所说,只要是被他们拿进诏狱的官员,无论他之前的品性如何,有多么的视死如归,但只要自己想从他口中获得一些东西,或者是希望让他说一些东西,那几乎就没有不能如愿的。只有极少数的硬骨头在诏狱中还能牙关紧咬,坚持到底,但这种人千万人中也就那么一两个罢了。

    虽然这位前辈所言或许有些夸张,但至少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在锦衣卫的刑讯之下,还真没什么人能保守住自己的秘密呢。眼前这些贼人自然也不可能例外,在一夜之后,一份详尽的口供就被交到了杨震的面前。

    在看完这份尚算简略的口供后,杨震便现出了深思之色:“又是他们,想不到他们的手居然从民间伸到了军中来了,真是好深的图谋哪。”知道事情不简单,杨震赶紧拿着口供就直接去找了钟裕。

    睡了两个多时辰的钟裕精神并不是太好,但在看到杨震递过来的口供后,却猛打了一个激灵:“这事竟是白莲教的匪人在后面做的手脚吗?”

    杨震也略显沉重地一点头:“应该是错不了了,是那些贼人自己交代的。他们说是一个叫许崇川的命他们做的这一切,虽然那名叫韦泉的首脑尚未招供,但这一切是白莲教布下的阴谋已无可置疑。”

    “这事情可就棘手了……”钟裕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必须尽快找出其他贼人的下落,将他们一网打尽才好。还有这事,必须尽快上报朝廷……”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被杨震出言打断了:“大人不可!”

    这还是杨震首次如此无礼地打断自己的说话,让钟裕颇有些诧异,一时竟忘了心急,看着他道:“二郎这是什么意思?”

    “大人,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其实那些白莲教贼人也并没有得逞,只是教唆了聂飞带人兵变,随后也没有控制任何军队。可要是咱们把这事如实上报,事情可就完全不同了。”杨震面有忧色地道。

    在略一思忖后,钟裕也承认杨震的判断,一旦事情与白莲教挂钩,那朝廷对此的重视程度势必成倍的增加,此事必然还要一查再查,甚至要查尽山西一带的驻军才能罢休了。

    杨震见他沉吟,便又解释道:“我倒不是因为眼见案子即将了结不想节外生枝而不愿把此事如实上报。实在是山西对朝廷太过重要,实在乱不得,所以不能让这事影响了此地的军心士气。而且大人想过没有,一旦朝廷得知聂飞他们是被白莲教给策反的,又会怎么看待他们?只怕不光甭想赦免他们的罪名了,就是他们的性命怕也……”

    钟裕一想之下,也不禁打了个激灵。事情确实有很大的可能如杨震所言,甚至还可能比他说的更严重。对这些兵变过的军士,朝廷本就不会如之前般信任,而要是他们还与白莲教有所关联,那他们的下场就只剩下一个了——诛杀。即便一时不好下手,朝廷也必然会在随后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杀光他们的。

    钟裕也不想害死这些人,他们实在是迫于无奈才会兵变的,罪不至死哪。于是在一阵沉默后,他便道:“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处置呢?”

    “其一,我们派人找到这些白莲教贼人,将他们扫除以避免相似的事情再发生;其二,赶紧把身在太行山的那些乱兵招抚回来;其三,便是将此事秘而不报,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杨震此时已有了完整的对策,便一一道来。

    在一番权衡之后,钟裕便认可了他这一提议:“就照二郎你的意思去办吧,此事只有你我等少数人知道,务必要严守秘密,不然就是我们的处境也会很不妙哪。”事关白莲教若是不报,即便是他们也吃罪不起。

    杨震郑重点头,随后又道:“不过我觉着此事还是叫聂飞也知道为好,如此能叫他尽快促成归顺之事。”

    “唔,这话就由你去与他说吧,希望他能明白我们的难处。”钟裕点头道,只是他的心里却依然颇感沉重,事关白莲教,每个朝中官员都会感到有不小压力的。

    其实即便没有这事,聂飞也已打定主意尽快配合官府把归降一事给搞定了。这不光是因为他知道太行山里那些兄弟的艰难处境,他们饥寒交迫的可不易撑,也是为了他自己的妻儿。

    就在今日一早,温婉就带着云宪和女儿来到了行辕。当她被官府通知说有重要之事让她全家都到时,她还以为聂飞那边出了什么状况呢,为此还着实担心了好一阵子。

    但是在被人引进其中一间房中,看到那个面带微笑,用深情且充满了歉意的眼神温柔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后,一切都被温婉抛到了脑后。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竟会在这儿见到日思夜想,牵肠挂肚的夫君聂飞。

    随着女儿一声欣喜的“爹爹”的呼唤,一头扎进自己的怀里,聂飞终于再控制不住,两步上前,就紧紧把自己的妻女都给搂进了怀中:“苦了你们了……”

    此刻,温婉浑然忘了作为女子应该有的矜持,也用力地紧紧抱住聂飞的虎腰,眼泪不受控制地唰唰流了下来:“聂郎,你终于安然回来了……我可担心死了,生怕你在外面出了什么不测,那让我和女儿可怎么办哪?你今后可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我答应你,今后再也不会干这种事了,只要我们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什么都不在乎了!”一面轻拍温婉的背部安抚着她,聂飞又看向了云宪:“云宪,多谢你之前照顾你婶娘,若不是你,只怕她们母女都……”

    “叔叔……”云宪的眼中也有些湿润,但他硬是忍住了泪水,自幼他就接受了男儿流血流汗不流泪的教导,即便是这个时候依然强自忍着:“我当然是要保护婶娘和妹妹的,你不必谢我。”

    在好一阵团聚之后,一家人才平复下心情。随后,温婉就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聂郎,你可是已然归顺朝廷了吗?其他人都在哪儿?”

    聂飞却轻轻摇头:“我虽已有了这个意思,但这一事尚未成真。其他兄弟还在太行山里藏着呢。”

    “啊?那可得赶紧让他们回来才好,现在这天气……”

    “我知道,其实昨天晚上我就已打定了主意尽快回去把人带回来了,咱们这次是被人利用了,我们可不能一直都被人当枪使!”

    正当温婉想细问几句其中内情时,房门前就出现了杨震的那张略带紧张的脸庞:“聂将军,你与家人团聚我本不该前来打扰,但事情急迫,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见杨震说得郑重,聂飞也不觉有些紧张起来,放开自己的妻女后,便走到了门前:“还请杨千户直言便是。”

    “我刚刚从那些昨夜欲对你不利的贼人口中问出了他们的身份,他们乃是白莲教中人。也就是说,之前鼓动你们发动兵变的,正是朝廷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白莲教,你们也与他们挂上了关系!”

    “什么?”聂飞闻言也是脸色急变:“怎会这样?”虽然他之前也对这些人的用心充满了怀疑与戒备,却也没料到真相竟是如此。他虽说只是个军人,但白莲教这个被朝廷深恶痛绝的存在还是有所耳闻的,知道但凡有事情与之挂钩,必然会惹来大-麻烦。

    “个中情由我也尚未查个明白,但有一点却是刻不容缓的。”杨震语气严峻地道:“那就是咱们得赶紧把太行山中的人马给带回来了。不然,一旦让白莲教的贼人抓住你不在的机会在其中做下什么手脚,那只怕一切都难以挽回了。”

    “不错!”聂飞也迅速回过神来,自己不在,那些兄弟可就没那么坚定了,被人说动真去攻击周围的州县,只怕就算钟大人再是宽容也不可能赦免大家的罪行了。想到这儿,他赶紧道:“那我这就启程赶回去,尽快把人带回大同来。”

    杨震定定地看了他一小会儿,这才点头:“好,不过为了安全起见,我希望派些兄弟保护将军一同前去,这样也可避免再被贼人所趁。”

    虽然知道这或许是杨震对自己有所猜疑的表现,但聂飞还是一口答应了下来。随后又有些歉意地看着自己的妻女:“婉儿,这才刚见面就又要分开了。不过你放心,这一回之后,我一定会常常陪伴在你们身边的!”

    “嗯!”温婉如她姓名般地点了点头:“你去吧,一路小心!”她是个识大体的女子,知道此刻不是讲儿女情长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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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尘埃落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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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聂飞由上千人马“护送”着赶往太行山后,杨震他们在大同也就没什么要紧的事情需要处理了。

    虽然他们已从那些白莲教徒的口中问出了那许崇川的藏身之所,奈何带人赶去时那儿早已人去院空,就连一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给他们留下。这一点杨震其实也早已料到了,白莲教行事向来稳重而隐秘,只要一旦觉察到有不安全的情况,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自保。这也是白莲教能长存几百年,即便被大明朝廷如此针对依然能生生不息的原因所在。

    既然没能捉到这个要紧人物,那就更坚定了杨震要把这次兵变与白莲教大有关联的事实给掩盖下去的决心。不然这只会使山西地面上更不太平,让他们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来的局面再起反复。

    对此,钟裕也没有坚持,他虽然为人方正,却也没有迂腐到不知变通的地步。他很清楚,这已是此番山西之行最好的结果了,现在只待聂飞他们带兵归降,他们便可回京交旨。

    不过这年,他们这些京城来的人就得在大同城里过了。

    对于这个情况,底下的京营将士们还是颇有些微词的,毕竟他们自五月离京,这一晃都过去半年多了,却还未能回家。要知道,他们在京城时也因为需要操练和其他公务在身少有陪伴在家人身边的时候,本来过年时是他们极少数能与亲人团聚的时刻,现在却因山西这儿事情未定而只能逗留在此。

    对此,略有耳闻的钟裕赶紧出面好生劝慰了众人一番,再加上大同官府方面很是识相地拿出了不少酒肉银钱大加犒劳,这才让京营将士们略显浮躁的心情得到了平复。不过大家依然迫切地想要回京,所有人都扳着指头计算着聂飞他们出发的时间,希望他们能尽快回来。

    至于杨震,在此事上却看得很开,毕竟对他来说,只要两女就在身边,在哪儿过年不都一样吗?

    此刻,他就和两女坐在长升栈的客房之中,身前是一只烧得正旺的边炉(即后世的火锅),各种菜肴摆满了大大的桌子,三人一面说着闲话,一面就着菜喝着酒,颇为自得。

    在吃了几杯酒后,杨震便发现了张静云有些闷闷的,便纳闷地问道:“静云,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不见你笑啊?”

    “你呀,这才发现静云妹子有心事吗?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关心人哪。”洛悦颍颇有些埋怨地横了他一眼,给张静云倒上了酒后,才劝道:“静云妹子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或许你这次回到京城,你爷爷他就已经在等着你了呢。”

    “嗯,或许洛姐姐说的是对的,我回去就能看到爷爷了。”张静云用力地点点头,既像是在回应洛悦颍,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杨震这才知道张静云在挂心什么,是她那个一年多了也不见回来的爷爷张天乾。

    其实在今年春天接到那封信时,杨震心里已隐隐有了些不安的感觉。以他对张老道的了解,此人不会妄言,更不可能拿自己的生死来开玩笑。或许正像他信里所写的那样,他已在广西出了事,再难回来。

    但面对自己所爱之人,杨震是断不会说出这种伤人的实话的,便也安慰道:“静云你莫要担心,张道长他本领高强,为人有正直,断不会有什么灾厄降临到他身上的。倘若你实在放心不下,待此间事了回京之后,我告个假陪你去广西寻他。”

    被他们这么一安慰,张静云低落的情绪终于慢慢恢复了过来,有些感激地看着杨震和洛悦颍:“多谢你们,我不会再这么担心了。”

    “傻妹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了,关心你不是正常的吗,说什么谢哪。”洛悦颍说着伸手揽住了张静云的肩头道。

    “嗯……我和洛姐姐,还有二郎是一家人,根本不用这么客气的。”张静云了然地一点头,随后笑了起来。

    杨震一听,便促狭地朝着洛悦颍一笑:“是啊,咱们今后都是一家人了……”他把“一家人”这三个字说得格外用力。这让洛悦颍的脸上陡然一红,又有些娇嗔地横了他一眼:“我是把静云妹子当亲妹妹的,所以和她是一家人,至于你嘛,哼哼……”

    见她脸嫩地依旧不肯明言三人的关系,杨震不觉也是一阵好笑,但也没有逼迫她的意思,便只是笑笑:“只要你和静云是一家人,就和我是一家人,这个肯定是逃不了的。”

    “你……就爱赚人便宜!”洛悦颍佯怒地瞪了杨震一眼,直看得张静云一阵吃吃地笑,她已把刚才那点不快给抛到了脑后。

    在笑闹了一阵后,洛悦颍才蹙起眉头,看向杨震:“二郎,山西这边的事情应该快要了结了吧,咱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啊?”

    “怎么,在这儿呆腻了?”杨震搂住她的纤腰笑着问道。

    “倒不是腻不腻的事情,而是……我来这儿也有好几个月了,我爹爹他却还在杭州,我一个姑娘家的……”说到后面,她的脸上便是一红。确实,作为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家,却因为情郎出了事而千万里地赶来,这对洛悦颍来说可是极其大胆的行为。现在杨震无恙,她自然是要考虑一些其他情况的。

    杨震这才明白她的为难,心里更是一阵感动,搂着她腰的手愈发用力了些:“你放心吧,估摸着年后一切就能尘埃落定,到时候咱们就能回去了。”

    听他这么说来,洛悦颍的脸上才现出一丝笑容,点了下头道:“嗯,那到时候我和你们先去北京,然后转回杭州。”

    “好。到时候,我便去杭州向你提亲,你可不要不认哦。”杨震笑道。

    张静云见状便有些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哇好哇,我也要去,帮着二郎向你提亲。”

    “你呀……”洛杨二人见她如此兴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位姑娘的心是真大。

    就跟杨震所认为的那般,此时事情已大抵尘埃落定了。

    太行山中,当那些乱军看到聂飞安然回来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之前他决定赶去大同与官府谈判,众兄弟就对此有所担忧,深怕他会被官府扣下,并以他的安危作为筹码来要挟他们归降。只是因为聂飞一向说一不二,威信又重,这些人才最终让他离开。

    今日,见他终于平安归来,在高兴之余,大家对官府的诚心倒是又深信了几分。而当他们瞧见那些官兵送来的食物后,心里仅存的那点猜疑也烟消云散了。

    白面、白米、菜蔬、猪样牛肉……这些食物他们已足足有半年时间没有享用过了,而更叫人馋涎欲滴的,是那一坛坛的好酒。在这种寒冷的天气里,酒是军人们最好的饮品,他们曾在梦里无数次喝过,但醒来却发现身边只有冰冷的雪水。而现在,这一切终于不再是梦。

    在冷清了数月之后,这些叛军终于热热闹闹地聚在了一起,大口喝酒,大块吃肉,再把那白面馒头一个个地往嘴里塞,这种感觉可比什么都要好哪。

    在酒足饭饱之后,聂飞才把自己已答应官府,就此带着大家归顺的事情给道了出来。在说明自己的心思后,他又沉声道:“还有一件事情是大家所没有想到的,其实咱们所以走上这条路,固然有被那些昏官赃官逼得走投无路的原因,更因为被人给算计了。有人想利用咱们搅乱山西的大局,从而坏了边事。各位,你我以往都是守边的将士,真希望看到边事糜烂,我大明的百姓被鞑子欺辱吗?”

    “当然不想!”韩强第一个回应道:“我们这些兄弟个个都是热血男儿,若不是实在没了办法,谁肯走这条路?只要朝廷真肯既往不咎,咱们继续为他们守边就是了。”

    “不错,我们继续守边!”

    “继续守边去……”

    看着众部下如此一致地回应,聂飞的心情更是激荡:“都是好男儿哪。好,那就让我们满饮此杯,然后出发,返回大同!”

    当这边一众将士们欢欣鼓舞,想着回去后如何继续守边时,另一边有些阴冷的木屋之中,几个被捆绑在地上的男人却已满眼绝望。他们,便是燕晃等一干白莲教徒了。

    他们本以为事情还会有变数,说不定什么时候那些丘八会因为受不了这种日子而去攻击附近的州县,这样他们或许还有机会。但现在,情况显然已朝着最坏的方面转变了,不但聂飞,就是那些兵士们也已有了归降之心。听着外面那一声声欢呼,燕晃等人的心就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抽动。

    “一切都完了吗?我们花费了这么多时间和心思,却终究没能让这个计划成功,难道这大明朝就真有神灵护佑不成?”燕晃盯着头上的屋顶,脑子里有些绝望地想着,他知道,很快地,自己的解局就要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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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尘埃落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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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五年,正月初五日。

    当大同城里的百姓们还在庆贺新年,憧憬着这一年将会是个好年景时,一个好消息就已传遍了整个城池——叫所有人都担心了好久,于去年四月间发动兵变叛乱的军队终于归顺官府,并将在三日后在城外授降。

    这个消息一经确认,便举城欢腾。虽然随着时间的推移,百姓们对此已不是太过担心,大家的日子也能照过,可毕竟在大同城边上多了一支带着敌意的军队,这对寻常百姓和商家来说还是很有威慑力的。现在,这支军队能重新归顺朝廷,自然是件大好事。

    至于这背后又包含了哪些更深层次的意义,就不是普通百姓能知道,或是感兴趣的了。他们感兴趣的反而是平定兵变的整个过程,于是不经觉间,杨震、钟裕这些来自京城的钦差的种种事迹便被百姓们广为传诵,这其中还夹杂了不少传奇色彩,更为人所津津乐道。

    待到初八这天正日子的正式来到,许多百姓都跑到了城外去看这热闹。虽然因为事关朝廷威仪,受降仪式上是不可能有闲杂人等旁观的,但只要远远眺望着这种多少年都不可能见到一次的场面,就值得大家回味数年,甚至吹嘘好一阵子了。

    “来了,来了……看,那边过来的就是叛军了吧?”有眼尖的百姓拿手指着东边逶迤而来的队伍叫嚷了起来,顿时就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去。

    而待那队伍渐渐走近之后,所有百姓的脸上都现出了古怪与失望的神情。在他们的想象里,这些叛军必然凶神恶煞一般,即便归降了也能瞧出些杀气来的。可眼前这支队伍却跟逃难的难民似的,不但精神不济,而且还衣衫褴褛,若不是他们还拿着各种兵器,人们都要当他们是哪边跑来的难民了。

    “这……他们就是让咱们担心了足足大半年的乱军,这也太惨了些吧?”

    “是啊,就这点人马,刘巡抚他们愣是没能平定了,实在是无能之极,怪不得他会被罢官呢。”

    “哎,真是失望哪,原来还打算看点不一样的呢,这次倒真是长见识了……”

    在百姓们带着失望的议论声里,那支队伍已缓缓来到了城门之前,这时,一名身着红色官服,头戴梁冠的官员已催马迎了上去。虽然他身后并没有跟上什么扈从,但其一人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已比前面的那支叛军全队要强过许多了。

    “那便是钦差钟大人了,这次平叛就是由他居中指挥才能如此顺利的。”有知晓内情的百姓向周围的人介绍道。

    此刻的钟裕内心还是有些复杂,他既因为终于将此事平定而感到有些激动,同时又觉着有些惭愧。因为在这事上,真正出力的是杨震,自己不但算是坐享其成,而且还亏得杨震相助才能脱离别人的控制。可现在,当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时,在众人面前出风头的却是自己这个钦差正使,实在让他心下不安哪。

    但这就是官场里的规矩,下面的人即便功劳再大,做上司的也能盖过他。而且杨震对这种事情也不是太放在心上,对他来说,名声什么的都是虚的,只要能在这些事情里搞到实质性的好处,他就很满意了。

    在看到钟裕排众而出,迎了过来后,身在队伍最前方的聂飞便停下了脚步,然后跳下马来,迎上几步后,便轰然跪倒,朝着钟裕跪拜,并大声道:“罪将聂飞率部归降,还请大人降罪!”

    随着他这番举动做出,身后那些神情木然的军士们也呼呼啦啦地跪了下来,口中参差不齐地叫嚷起来:“请大人降我等之罪!”

    钟裕看着这些精神萎靡,因为衣衫单薄还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的降军,心下不禁大生感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不过这种话他当然不可能当众说出来,便只用颇具威仪的语气朝所有人,包括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说道:“尔等所犯下的确是大罪,若是按照我大明律令,谋反乃十恶重罪,就是抄家灭门也在情理之中。

    “然天子圣德,不忍做此使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又知尔等皆乃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故命本官前来招抚尔等,以明视听,以正军心。昨日种种,朝廷可开恩赦免,还望尔等能谨记今日之过,他日在沙场之上杀敌报国以报此恩德。

    “另,朝廷自有法度,今日虽能赦免尔等之罪,但他日再有重犯此事者,便不会再得轻饶,便是灭门碎尸亦不无可能。你们可都记下了吗?”

    虽然在说这一番话时,钟裕已用尽了丹田之力,尽量用吼的了,但他毕竟不是习武之人,声音依然有些得紧,再加上所在的城外又甚是空旷,以及不断吹过的北风又很容易吹散了他说出的话,所以在场众人其实并没有太多能亲耳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也不要紧,因为随着钟裕开腔说话,他身后的队伍里就跑出了数十名健卒,扯开喉咙向四面喊起了同样的说话。他们都是军队里选拔出来与敌人骂阵的好手,声音大,底气足,所以即便是在如此环境里,他们的话音还是传得极远,让所有在场的人都能听个清清楚楚。

    在听到这番话后,那些乱军降卒们终于安下心来,看来这回自个儿的安全是有保障了,朝廷在这么表态后必不会秋后算账。而聂飞则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再次跪伏于地:“陛下圣德,罪将铭感五内,今后必当以死报效朝廷,不敢再有他求!”说着又重重地磕下头去。

    钟裕见状便走上前来,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然后笑道:“聂将军言重了,你们所以如此,也只是为势所迫而已,国有明君,岂会让忠良蒙冤?你能不心生怨怼,继续报效国家,谨守边地,已是最好的报答了。各位将士,也还请起吧。本官已在城里安排下了酒宴,只等你们进城,为你们洗尘了。”

    “多谢大人包容!”众将士这回是真被他的话给感动了,心里所剩不多的那点戒心也随之烟消云散。

    见着如此场面,百姓之中有不以为然的,也有心生感慨的,顿时再次议论起来。而在这议论里,却有两人的对话最是特殊——

    “二哥,你说朝廷真会就这么赦免了他们的罪名吗?”说话的是个身材矮小,面色黧黑的青年,但你要是仔细看他模样的话,就会发现这是个易钗而弁的女子。

    他身旁则立着个面带微笑,但容貌却极其普通的青年:“这不过是朝廷为了安抚边地的手段而已。我敢保证,只要此事彻底平息,用不了一年半载,这些乱军的下场都不会太好。即便不会受到正式的惩处,也必然会被投闲置散,他们还想去和蒙人作战,那真是在做梦了。只可惜了我的一番心血,却全被他们给破坏了……”

    这一对对话的兄妹,自然就是音水柔和许崇川了。他们虽然知道已被官府看破行藏,却并没有逃离此地,反而留在了大同,将这最后的收场也给看了。不过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都做了乔装,这让不知其身份的人根本找不到他们的踪影。

    “真是不服气哪,又被那杨震给破坏了我们的好事!”说这话间,音水柔就忍不住将目光转移到了城门前那些官员们的身上,很快就把目光落到了一身飞鱼服,显得气宇不凡的杨震那里,直恨得牙根发痒。

    “你别去盯着他,此人可不一般,若是叫他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可就麻烦了。”发现自己妹妹举动的许崇川赶紧提醒道。虽然与杨震只是间接地过了下招,但对这个年轻人的本事,他已有所了解,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哦。”音水柔这才明白过来,赶紧低下了头去,不再看杨震。

    但她这深怀敌意的目光却还是惊动到了六识远胜常人的杨震。他本来正有些欣然地看着前面的受降,突然感觉到一股敌意朝自己涌来,便赶紧收摄心神,寻找起这敌意的来路。只可惜他还是慢了半拍,当他发现那敌意来自侧方的人群,打眼扫过去时,却发现那边只是一大群最普通不过的百姓而已。

    “难道是白莲教的那些人?他们竟胆大到如此境地,连几乎暴露了都不知离开此地吗?”杨震脑子里迅速转着念头,但随后却又无奈地一叹。

    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再去找出这些祸患了,毕竟兵变平定之后,他们的差事便算完成了,接下来就该启程回京了。而且,他也不希望再节外生枝,不然对聂飞他们必然大为不利,朝中必然会有人以此为借口要给他们重新定罪的。

    “白莲教吗?只要你们还在做这些小动作,只要我还在朝中当值,你我之间总会有真正面对面较量的一天!”杨震在把目光收回之后,在心里暗暗地道。

    不过却不会在这里了……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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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归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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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长莺飞二月天,转眼间,时间已来到了大明万历五年的二月下旬。

    虽然去年的冬天显得比往年寒冷了些,但它去的却也比往年要早上一些,尤其是北京城这儿,似乎是老天也觉着需要让人们更快地感受春意来袭,虽还不到三月,这气候却已颇为温暖。

    人们自然不会辜负如此大好春光,无数百姓脱去厚重的棉衣,穿上了轻薄的春装,踏着愉快的步伐来到了山水边去感受春的暖意和那生机勃勃。

    不光是北京城里的一些山水已被游人所踏遍,就是城外那些本不甚美的景致,因为人比城里要少些的缘故也多了不少访客。即便是中午之后,还有不少青春年少的人儿三五成群地赶出城去,领略城外的春光。

    去年的那一场风波早已被这些善忘的人给抛到了脑后,只要山西没有出现什么大乱,京城的百姓便不会像之前般忧心忡忡,他们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呢。

    当这些人嬉笑着打从玄武门出来时,便突然发现前方有些古怪,一队百十人的官军正肃然地站在道旁,在他们的身后,则摆了一顶轿帘低垂的八抬大轿,虽然这些年轻人没多少经验,但只看那轿子的规制,以及那些士兵肃然的模样,便可推知轿中是个大人物了。

    这个认识,让众年轻人的神色陡然就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再没有了之前的轻佻与嬉笑,很是小心地从道上轻轻走过,就好像怕惊动了轿子里的人一般。

    看着他们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轿子里那个须发花白,身着二品官服的男子眼中便现出了一丝羡慕之色来:“都是青春年少的好儿郎哪,想我谭纶当年也与他们一般不知愁是何滋味,不想岁月蹉跎数十载,我已垂垂老矣。好在,江山代有人才出,纵然我已老去,但朝中却还是有贤臣辅佐,我便是退了也心安。”想到这儿,他不禁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来。

    此人,正是当今朝中声望极高,历经三朝,立功无数的兵部尚书谭纶谭子理了。只是看他现在的模样,却比大半年前更显憔悴,显然他身上的病患可要比之前更重了几分。

    这时,一名亲随凑到了轿旁,冲里面的谭大人轻轻地道:“大人,据前面的人来报,他们已在十多里外了。”

    “哦?来得倒是不慢哪,看来钟御史他们也是归心似箭哪。”谭纶说着轻轻低咳了两声,眼中的欣喜之色就更重了。

    “大人……有几句话小的不知该不该讲……”那亲随神色复杂地看了自家大人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谭纶扫了他一眼,说道:“你是觉着老夫不该纡尊降贵地出来迎接他们吗?”

    “其实以他们所立下的功劳来看,大人亲迎也不为过,但那也得是陛下下旨才成。可您,却自请出城相迎就有些不妥,何况您现在这身子骨……而且钟御史他们在山西所做之事朝中尚未有个定论,您这么做,就不怕朝中非议吗?”

    “你跟随老夫多年了吧,怎么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正因为朝中对此多有争论,老夫才会自请出迎。若是人人称颂,我倒不必辛苦这一趟了。而且就老夫看来,天子也是乐见老夫如此的,所以并无不妥。至于我这身子,虽然老朽,但这点折腾却还是经得起的,又不用老夫真个从京城步行出来迎接。”谭纶心平气和地跟自己这个亲信把话都说清楚了。

    那人知道这是老大人早已打定的主意,便也不再说什么。其实他也清楚,人都到这儿等着了,实在没有再继续纠缠于该不该出迎这个话题必要了,但他只是心里憋得慌,才这么说的。

    就这么又过了片刻,前方便有大股的烟尘升腾而起,那是大量人马正过来的前兆,见此情况,正等候得有些不耐的军士们的精神便是陡然一振:“来了!”

    很快地,当先的几骑人马就已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之内,随后是更多的骑士,还有一面面高高飘扬的旗帜,那是钦差出行所打的杏黄旗和旗牌。见到这景象,众人终于确信是正主到了,便有人赶紧催马上前,将兵部尚书谭纶在此迎候的消息给传递过去。

    当下人将这个消息传到来军队伍里时,钟裕正在自己的车里昏昏欲睡。

    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山西彻底平定之后,他便带着人马踏上了返回京城的道路。只是因为这一次的遭遇实在太过多变,他心里又背负了太多心事,各种负面情绪的积累,让他在彻底放松下来之后终于病倒。

    这一路赶着回京,钟裕一直都是病怏怏的。好不容易在这两天身子才渐渐好转,只是兴致却并不甚高,即便回到了京城附近也没有下车走动一下的意思。这或许也是因为心病所致,他早前已下定决心在回京后就辞去一切官职,回乡归田,但在真个要到京城时,这个想法却又有些动摇了。

    十年寒窗,一贯以来的报国之念,让他开始犹豫,自己因为一时之气而就此离开朝堂的决定到底是对是错。

    眼见京城就在眼前,钟裕心中的纠结就更重了几分,只可惜这个问题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就是杨震也帮不上忙。

    待听到手下将前方有兵部谭尚书前来迎接的消息带来后,钟裕还微微地愣了一下,旋即才神色一紧,赶忙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服,然后叫停马车,急急从车厢里钻了出来。好在他知道将近北京少不了会有些应酬,早早就穿戴整齐了,不然这会更叫他手忙脚乱。

    在下车略一定神,又振作了一下精神之后,钟裕才迈着坚定的步子朝着前方那队伍走过去。在来到前面的杨震身旁时,他还冲杨震打了个眼色,示意他也跟着自己过去。

    杨震已知道前面等着的是什么人了,一见他要自己也跟过去,心下颇为感激。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哪,像自己这样的锦衣卫千户,别看在外面挺威风的,但在真正的朝廷高官眼里却什么都不是,更别提能与他们面对面地说话交流了。也只有得到同样是朝中高官的钟裕这样的提携,他才能认识更多重臣,从而真正在政坛上有一点点的位置。

    想着这些,杨震的动作却并没有丝毫犹豫,当即跳下马来,落后钟裕半个身位地跟着他朝着那边走去。

    待钟裕二人来到时,谭纶已从轿子里走出来,一脸微笑地看着他们了。此刻的他,倒是不见半点病容,显得神采奕奕的,只有那略有些暗淡的目光给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下官钟裕参见谭老大人,老大人竟亲自郊迎下官,实在叫钟裕惶恐不安!”钟裕说着便要跪倒,却被谭纶抢先一步给搀扶住了:“钟大人不必如此,老夫可受不起你这样的大礼,你现在可还是钦差身份,若让你的同僚们知道了,一定会参老夫一个僭越之罪的。”

    听他这么一说,就连杨震也只能停下跪下拜见的动作了。确实,他们在交旨复命之前就一直都是正副钦差,代表的乃是天子,岂能向其他人参拜见礼?

    “老大人说的是,是下官疏忽了。”钟裕忙拱了下手道:“不过老大人身份尊贵,却纡尊降贵地来此迎接下官,实在还是叫下官心里不安哪。”

    “这有什么不安的,你为国做出大事,我这个兵部尚书前来迎你以表谢意那是再正常不过了。你们在大同所做的一切,我都是了解的,做得好哪,果然没有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

    “老大人过誉了,下官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而且,这次大同之事,真正力挽狂澜的并非下官,而是这位锦衣卫千户杨震,若非他几次出妙计逆转局面,只怕下官早就折在大同了。”钟裕一脸真诚地道。

    杨震有些不解地看了钟裕一眼,心下不觉大为惊讶与感动,他实在没想到钟裕竟会把一切功劳都推给自己。要知道,这可是实打实的功劳,将来于各人的仕途那是大有好处的。

    不光是杨震,就是谭纶听了这话也不觉一怔,随后他眼里便现出了一丝赞赏之色来,又把目光转到了杨震身上:“你便是杨千户?你之前在京城所做之事,本官便多有耳闻,不想去了山西依然如此了得,好,不愧是英雄少年,将来必会成我大明国之栋梁。”

    “多谢大人赞扬,下官愧不敢当!”杨震赶紧拱手谦逊地道。

    “好啦,你们这一路自大同回京想必也劳累不堪,本官就不在此耽搁你们进城了,这便回去吧。”谭纶说着,便有些吃力地转身欲要回轿里去。其实他心里还有不少话要说的,奈何身子实在是顶不住了,光这么站着就觉一阵阵地乏力,故而只能留待以后。

    钟裕也发现了他的不适,赶紧上前一步,搀住了他的手臂,扶着他往回走。同时心里一阵不舒服:“想不到这才数月工夫,谭老大人的身子已如此之弱了。”

    “钟大人哪,此次回京,可还须小心为是。大同之事看似已然解决,但其实余波未了,你可要注意了。”在坐回到轿子里去后,谭纶颇有深意地又低声嘱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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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归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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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与谭纶一番见礼后,杨震他们重新启程,很快就入了北京城。在此期间,杨震的目光时不时地瞥着前方那顶轿子,心下已对谭纶今日前来迎接他们的真实有意有了一定的猜测。

    他当然不是因为出于对钟裕和自己的感激才不辞辛劳,拖着病体跑出来迎接自己等人这么简单。本来,杨震对此也颇有些疑惑,但在听到钟裕转述的谭纶上轿前最后那句话后,他便已隐隐猜到了其中的原委。

    谭纶所以这么做的目的,应该是想要保护他们的周全。这次山西之行虽然于国大有裨益,但同时也得罪了不少朝中高官权贵。虽然他们口中不敢明说,但心里必是恨自己和钟裕入骨,一旦逮到机会必然不会放过。

    这次他们以招抚代替剿灭的做法,便给了这些人以机会,他们一定会拿着这点大做文章,从而打击自己等人。若朝中没有人作出声援的话,无论是钟裕还是自己恐怕都顶不住这些攻击,功劳变罪过也是不无可能的。

    正是因为看出了这一点,谭纶这位兵部尚书才会屈尊出城来迎接自己等人。他的目的,就是告诉满朝欲对他们不利的官员,钟裕他们是自己看重之人,若要对他们不利,就是和他这个三朝元老,兵部尚书为敌。如此一来,一些看风使舵,趋炎附势之辈在掂量了自己的分量后必然不敢再生事端。

    在想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后,杨震看向那顶轿子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感激,谭纶确实是个好官,而且胆色过人,若是寻常官员只要知道自己等已经在此事上狠狠地得罪了权力熏天的冯保就必然会退避三舍,而他明明和钟裕和自己没什么交情,却依然出面相保,实在是叫人佩服哪。

    待众人进了北京城,又一次引来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后,谭纶才再次停轿,将钟裕叫到了身边意味深长地叮嘱道:“今日天色将晚,你是不可能去宫里交旨了,你们这便去馆驿里歇息吧。待明日去了宫里走完流程后再回家也不迟。”

    “下官明白,多谢老大人提点。”钟裕神色微懔,暗道事情真已如此危险了吗,但还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大明朝的规矩,钦差外出归京之后,在向天子交旨之前不得回家,必须先暂时居住在馆驿之中。这其中的用意,除了维护天家威仪外——钦差作为皇帝的代表人在卸去身份前若回家做了什么事可都代表的皇帝——更是为了防止有朝臣比天子更早一步得知办差内情,从而出什么乱子。

    不过这些年来,这条规矩也和其他那些祖宗规制一样早被人破了又破了,只要是和官员们的自身利益有冲突的规矩,他们向来是选择性忽视掉的。

    不过这规矩虽然一直都被人所忽视,可若是真有人拿它当回子事,并以此参上一本的话,其杀伤力还是不小的。谭纶所以这么叮嘱他们,其用意自然是告诉他们,朝中已有人盯紧了他们,只要他们有一点差错,就势必会被攻讦。

    想明白这一点的钟裕不敢轻视此事,赶紧把杨震叫到了身边,将自己的想法道了出来,然后道:“所以今夜还得委屈二郎不能回家了。”

    杨震淡淡一笑:“大人言重了,说实在的,我那小院子应该是远比不了馆驿那边舒服的,能沾这光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只是,我们这么多人去馆驿,他们有那么的地方安排吗?”

    北京城虽然每日里都有官员进出,四城也都有安排这些官员居住的馆驿,但那些官员大多只带几个随从而已,像这支队伍般足有几千人的阵仗可就和外国使节差不多了,也就鸿胪寺能招待得起了。

    对于他这个问题,钟裕却不觉失笑起来,原来这杨震也有不懂的事情哪。于是便耐心解释道:“你大可不必为此而伤脑筋,虽然朝廷有明文规定钦差在交旨前必须留宿馆驿而不得擅自回家,但这指的只是你我这样的官员,手下那些卫队则不然。进了城后,他们的差事就算是办完了,已可就地解散,各回各营。”

    “原来如此。”杨震这才恍然一笑,赶紧把蔡鹰扬几个先叫到了跟前,吩咐他们先自己找地方落脚,待自己忙完手上的事情后再去找他们。随后,又来到坐着洛张二女的车前,也跟她们说了情况,并让蔡鹰扬负责将她们送回原来的小院,这才来到正安排卫队解散的钟裕面前。

    此时,钟裕正满含感情地冲着面前这些大头兵们拱手施礼呢:“……此番若无你们的保护和全力相助,本官别说完成这次皇命了,就是安全回到京城都有些难处。而不少将士还因此葬身在山西边地,每每想到此事,本官都深感悲痛。奈何我只是一介文官,无法给你们什么奖赏,只有在回奏陛下时为你们多说几句话了,还望各位莫要嫌弃才好。”

    他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话,说得那些兵将一个个的都大为感动。虽然这些人面子上不肯承认,但心里却也有着一个念头,自己这样的武人就是要比文官地位要低下得多。别说让那些大老爷们如钟裕般对他们致以感谢了,就是说话稍微客气点都极难得。

    所以在听完他这番话后,这些大头兵们便一个个都很是兴奋,纷纷说之前种种都是他们职责所在,钟大人太客气了云云。直到好一阵时间后,这最后的告别才算做完,卫队就地解散各自回营,而杨震则和钟裕带了少数几人去了附近不远处的馆驿投宿。

    京城的馆驿确实各方面都比外面要好上不少,再加上两人又都是钦差身份,馆中的管事之人自然不敢慢待了他们,便为他们各自安排了一套清静的院落,并准备了丰盛的酒菜为他们洗尘,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因为一路劳累,再加上本就身子不适,在略略用了些酒菜之后,钟裕便回房歇息去了。杨震却没有像他那般也歇下来,而是在天彻底黑下来后,悄然无声地跃出了并不甚高的馆驿围墙,直奔着之前就约定好的地方而去。

    当杨震朝着某处赶去时,冯保的宅子里也有人向他禀报了杨震他们回到京城,并被谭纶出迎的事情。

    因为之前他一直都在宫里当差,所以直到杨震他们都入城有半天了,他才得知此事。在听完这番禀报后,冯保的眉头就皱了起来:“看来谭尚书是知道了什么,所以在向朝里那些官员表明自己要保他们的态度哪。”

    “这谭尚书也太不识趣了,明知道他们这次狠狠地得罪了双林公,却还要做这些,不摆明了是要与您为敌吗?您看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手下的幕僚之一舒昌赶紧表着自己的忠心道。

    但他的话尚未说完,就被冯保狠狠瞪来的一眼给打断了:“今后我不希望你们再说谭尚书的坏话,他是有大功于朝廷的,我们该尊重这样的元老才是。明白了吗?”

    “是是……是小的一时失言了……”没想到自己拍马拍到了马腿上,舒昌是又尴尬又惶恐,赶紧承认自己的错误。

    “不过嘛,我们即便是要尊重谭尚书,也和对付杨震他们没有冲突。你们说说,该怎么下手才好哪?”冯保说着目光从面前那四名心腹幕僚的脸上一一扫过。

    去年过年的这段日子里,他着实吃了不小的亏。因为被朝中言官多番攻击,差点连天子都要对他下手了。好在冯保请了张居正和太后出面,这才让天子没有真对他下手,但这番折腾也已经让冯保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再次下降。

    别看现在冯保在宫里依然一呼百诺,无人不敬,但其实在背地里,不少内宦已开始在琢磨着该怎么取代他了。他现在唯一还算有利的是内阁首辅张居正的支持,但论圣眷,他这个从小陪皇帝长大的大伴早不像以往那般特殊了。

    而这一切,都是那个杨震造成的。无论是之前在宫里时的不断挑唆,还是这回去了山西后依然给自己制造麻烦,甚至还利用那边的世家力量给攻击自己。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叫冯保对杨震恨之入骨,若让他选一个最想除去的敌人,杨震绝对能排在前列的。

    但越是如此,冯保却越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明目张胆地对杨震下手,只有用些策略才是。现在可不同以往了,若自己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天子身边可有的是想要把自己拱掉,取而代之的人哪。

    但他的这些智囊们显然叫他失望了,在听到他的问话后,一个个都愁眉苦脸,一副深思的模样,却没一个能提出办法来的。这模样叫冯保更是来气,当即就把手一挥:“你们都回去好好想想,看有没有妥善的法子。”既然一时拿杨震没辙,那就暂且忍耐吧,好在只要交了旨,他就还是锦衣卫的人,自己总有机会的。冯保心里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却未必真能如他之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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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惊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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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过去了大半年,可京城的一切却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到了夜间,依然执行宵禁,除了按时按点经过的巡夜军卒之外,白日里车水马龙,行人如织的大街小巷里却是空空如也,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当然,今夜却还是有些不同的,一身灰黑色紧身衣物的杨震就摸着黑,矫捷地穿行在他再熟悉不过的街巷之间,不时借着某些拐角与阴影,躲避开迎面或斜刺里过来的巡夜官兵。

    本来,他是不打算深夜外出的,但在知道京里有不少人已对自身带着浓重敌意后,为了尽快掌握情况,同时也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走这一遭。

    在连续避开六队巡夜官兵后,杨震终于来到了一处并不太起眼的小院落前。他又一次四下里张望了一番,确信无可疑后,才把手在墙面上一按,很是轻巧地翻过了一人多高的院墙,落到了里面。

    可就在翻身而入的瞬间,一道寒光就带着激烈的破空声突然自旁边唰然而至。好在杨震早有防备,落地的同时低头含胸,身子往边上用力一蹿,正好从那道寒光的底下蹿了过去,然后口中低低喝了一声:“是我!”

    听到他这一声招呼,那紧随而来的第二刀才猛地停顿下来,这时杨震才有暇抬眼看向那持刀之人。一看之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胡戈,竟是你吗?”

    原来那名持刀攻击杨震之人正是胡戈,此刻他虽然拿着刀,却早没了刚才的凌冽杀气,脸上满是惊喜:“千户你回来了?刚才多有冒犯……你没被伤着吧?”

    杨震苦笑了一下:“小子,我看出你武艺有了不小的长进,可你也不用自大到认为这几下就能伤到我吧?”

    “哦,嘿嘿……”胡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当然是伤不到大人你的。”若不是他现在只剩下了一条胳膊,只怕另一只不持刀的手就得搔起头来了。

    “是向兄指点的你刀法吗?”杨震看了他一眼问道。他看得出来,胡戈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本事可比以前要厉害得多了。

    “是啊,我们一路回来没什么事,师父他觉着我根底还算不错,虽然断了一臂却还能有所进境,就教了我这一套以攻为守,借着残躯发挥更大杀伤力的刀招。在来到京城之后,我也潜心苦练,这才有了点模样。”胡戈颇有些兴奋地道。确实,他本以为断臂之后自己怕是要成废人一个了,没想到却柳暗花明,在向鹰的指点下学了这么一套凌厉的刀法,心里自然得意了。

    “你拜了向鹰为师?”杨震又有些奇怪地问了句,在得到确实的答案后,不禁一声笑:“没想到让你们一同押了人回来,反倒成全了一对师徒哪。对了,他人呢?”

    “见过大人!”随着他这一声询问,向鹰便来到了两人跟前。虽然他脸上一如既往的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眸中闪闪发亮,却还是体现出了心中的喜悦。

    “向兄别来无恙哪,想不到这才几月工夫,你就收了个好徒弟。”杨震哈哈一笑,上前用力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向鹰勉强一笑,这才解释道:“本来我只打算教他一套刀法用来防身,没有收徒的意思。可这小子老是缠着我,我又不好弃之不顾,就只能答应下来了。怎么样,大人觉着他这套刀法可还行吗?”

    “这刀法我虽只看了两招,但其中意图已很是明了。就是借着一臂断去的破绽来全力进攻,彻底放弃了这半边的防御吧?这刀法虽然凌厉,但终究有些冒险,若是遇到真正的高手,怕是会吃亏哪。”既然大家都是自己人,杨震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直接点出了问题所在。

    向鹰闻言也不生气,反而点头道:“不错,这正是我这套刀法最大的问题。只可惜一时半会儿却想不出改进的办法来,只能先这样了。”

    几人在谈论了一番武艺上的问题后,才转回到屋子里。杨震笑着道:“看你们如此小心,深夜都有人随时戒备着,我想我应该不用问这个问题了,一切都还算安全吧?”

    “当然,咱们藏身在此并无旁人知道,自然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了。”胡戈忙回答道。

    “那……那个叫姜浩的家伙可还老实吗?”杨震露出满意之色,这才回到了正题之上。之前他叫胡戈二人把人带回京城是留作后手的,虽然现在自己在大同的目的已全部达成,但此人却或许在将来还能有什么用处。

    向鹰把目光往一侧的墙壁上一闪,随即点头:“人就在旁边屋子里关着,除了有几次想跑出去,被我打断了腿之外,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杨震点点头:“你们接下来继续看着他,此人或许还有些用处,我还想借山西那些世家的力量来做些事情呢。”这便是杨震这时候赶来的目的所在了,既然有人要对付自己,那他就得想着应对之法,而被动防御向来不是他的作风,主动出击才是。

    但同时,杨震也很清楚一旦自己落入某些大人物的注意之下,接下来要办什么事情就很可能不会如之前般隐秘和自由了,所以便趁着今夜一切还没开始之前先来和胡戈他们打了招呼,确认一下手上的筹码。

    “大人可是想借他们的力量来对付冯保?”向鹰突然问了一句。

    “嗯?你怎么会知道的?”杨震略有些惊讶地问道。虽然向鹰还算可靠,可自己之前也没有把真实的意图详细地跟他说过哪,怎么身在京城的他会了解自己的想法呢?

    见杨震这么问,又是一脸惊讶的模样,胡戈的面色也是一紧:“难道这次的事情不是大人你授意的吗?”

    “什么事?”杨震心里也不觉紧张起来,赶紧问道。

    “就在年前我们刚回到京城的时候,京里就被人风传着当朝的冯公公被诸多言官攻讦之事。因为这事有些古怪,我便暗中进行了调查。”向鹰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经过一番暗查,我才知道原来这些家伙都是受了山西那些大世家的指使才这么做的。因为之前大人你曾说过要利用手中的筹码和那些世家斗上一斗,我便以为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授意的呢。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不那么简单哪。”

    杨震也听得有些目瞪口呆了,他没想到这短短时日里京里还发生了这么大一件事情。但在震惊之后,他便隐隐猜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冷笑:“真是好手段哪。这些世家看来还想与我为敌,所以便给我找了个好对手。他们这是想借冯保的势来对付我哪!”

    “他们竟这么大胆?难道就不怕大人你把姜浩给交出去,置他们于死地吗?”胡戈顿时怒道。

    “他们还真不那么怕。因为山西的事情已告一段落,我要是这个时候把人交上去,连我自己也有不小的麻烦,再加上冯保在上面盯着,这样只会置我自己于死地。也怪我,之前觉着有这张底牌在手,就没有把那些世家太过放在心上,一直不断地得罪他们,才使他们做下这等反击之事。今后行事,还是稍微收敛一些为好。”杨震苦笑一声道。

    这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刚一回来就有谭纶来给自己示警保驾了,这次的事情可把冯保得罪狠了,接下来的日子确实将很不好过。

    但即便如此,杨震也不会怕了冯保。为了达成那个最终的目标,冯保一直都是他想要早些铲除的敌人,最多现在只是把两人之间的矛盾公开而已。毕竟自己还不是东厂的人,他冯公公就是手再长,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就如以前的唐枫一般。

    但他的念头才刚一起,胡戈接下来的话却又叫他大为震惊:“大人,还有一事,不知你是否收到消息了……”

    “嗯?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杨震见他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里陡然便是一紧。他明显地感觉到了,这事可比之前可能与冯保公然决裂一事更糟糕。

    见他这样子,胡戈就知道他并不知此事了。想来也是,这只是锦衣卫内部的事情,就是一般的京城百姓都未必会去了解,更别提身在大同的杨震了。在略作沉吟之后,他还是打算实言相告:“大人,就在十月底十一月间,锦衣卫内部出了点状况,掌刑千户唐枫唐大人他被关进了诏狱之中,随后不久,他便被传已死在了狱中!”

    “你说什么?”即便杨震已有了不好的感觉,但在听到他这番话后,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目光定定地看着胡戈:“再说一次!”

    胡戈为其犀利的目光所慑,心里不觉打了个突,但还是重新说了一次:“在几个月前,唐千户他因罪入狱,最后死在了诏狱之中。属下也是回来后打探到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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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惊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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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里的气氛突然就凝重了起来,杨震神色木然地坐在位置上,久久没有说话。他实在难以接受,这才半年多工夫,自己就与唐枫天人永隔了。

    虽然杨震与唐枫的关系称不上密切,他们的相识更是来自于一次偶然和互相利用,但对这个老成干练的锦衣卫官员他还是颇有些好感的,尤其是当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并肩与不少敌人作战后,杨震更是珍惜这份难得的情谊。

    虽然之前因为理念不同,杨震没有答应与唐枫及其背后的势力联手一起对付冯保,但这并不妨碍他和唐枫的交情,而且唐枫也没有因此就疏远了和他的关系。可没想,唐枫这次不但没能真正达成所愿,反而步了翟渠的后尘,也被人给害死了,这让杨震在震惊之余,又大感愤怒。

    在好一阵沉默之后,杨震才有些艰涩地问道:“你可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吗?唐千户他怎么会被构陷入狱的?又是什么人将他害死的?”虽然他也是第一次得知此事,但却能确信唐枫一定是被人所害。

    胡戈沉吟了一下,这才说道:“具体情况属下也是从别处听来的,到底真假如何我也不敢保证。那是在去年的十月下旬……”

    十月下旬,当杨震他们还在草原上想着如何安然归来时,京城里却发生了一桩奇案,不少权贵人家都被人盗窃了,许多他们所珍藏的宝物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这事既然牵涉到这些有身份的人,官府自然格外落力去查。奈何以顺天府的本事,却压根查不出头绪来,最终只能请动锦衣卫的人来查。而这一回,案子却被刘守有调给了唐枫。

    本来这点在旁人看来是刘守有觉着此案难查,故意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他,让他出丑露乖的。可没想到,事情竟远没有表面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之后几日里,唐枫便全力查起了这一连串的盗窃事件,甚至还去了不少权贵人家的府邸,现场进行了勘验,结果却依然没有什么线索。那偷儿似乎不是凡人,不但能从守卫严密到几乎连只虫子都进不去的宝库之中盗走东西,而且连他来过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在接连查案都是这么个结果后,唐枫便觉其中大有问题了,这分明不是外来的贼人所为,而是有人监守自盗了。

    可就在他把注意力放到这一点上时,与他同住一起的钱思忠却突然向上密告,说是在唐枫的住处发现了其中一件被盗的宝物。于是,刘守有赶紧派人赶了过去查看究竟,而这一查,还真找到了不少宝物,那都是权贵人家报案时所提到的东西。

    于是,事情就变得极其明了了,此事一定是唐风指使与策划的,赃物在手,他也没法分辩,当时就被锦衣卫的人给抓了起来,投进了大牢。

    但同时,众人又觉着以他一人之力是怎么样都不可能做出这么大事来的,便开始了讯问。结果,在诏狱里那层出不穷的酷烈刑罚之下,唐枫并没能说出自己的同谋是哪个,却被活活折磨致死!

    杨震在听完胡戈的简略叙述之后,脸上的愤怒之色转成了冷笑:“这分明就是栽赃嫁祸了。而他们真正要问唐千户的也不是什么盗窃的同谋,而是另外更要紧的事情。想不到,时隔两年,他们终于还是动手了!”

    胡戈有些不解地看着杨震,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确实,他对唐枫与锦衣卫的关系所知实在太浅,当然不会知道之前唐枫在湖广和浙江都做了什么,是怎么大大得罪刘守有与冯保的。只是因为之前他和那些兄弟都太过招人注意,刘守有他们才没有动作。而在经过差不多两年的冷却之后,一切便都不同了。

    你看现在,唐枫被庾死在诏狱之中,不也没多少人关心吗?也只有像胡戈这样有些了解杨震和唐枫关系的人,才会去作些了解,但所查到的也就是这点刘守有他们放出来的消息。

    虽然心里极其愤怒,恨不能现在就提刀宰了刘守有为唐枫报仇,但杨震却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办到的,除非他可以抛弃一切。但现在的杨震早不是以前那个无牵无挂之人了,无论是洛张二女,还是自己的兄长杨晨的安危,都容不得他做出这样的决定。

    直过了有盏茶工夫,杨震才终于恢复了镇定,他淡淡地冲胡戈一点头:“你这次做得很好,身为锦衣卫,就得关注身边的一切情报。”

    “谢大人夸奖。”胡戈赶忙一拱手,随即又有些担忧地看着杨震:“大人,这事你有什么打算?”作为杨震的亲信下属,他可是很清楚其为人的。杨震绝不是个肯吃亏的主儿,只要有人敢得罪他,他都会加倍奉还。

    不想这一回,杨震却轻轻摇头:“此事他们隐忍了两年才动手,我若当即而动势必会着了他们的道儿,所以只能暂时忍耐了。你放心,我不会为逞一时之快而冲动报仇的。”

    “其实大人你想过没有,可以从之前那案子着手。”一直在旁没有开口的向鹰突然提议道:“只要查明那些盗窃案的真相,自然就能指证刘守有他们是在冤枉构陷唐千户了。”

    杨震闻言眉毛一挑,心里颇有些意动。但旋即又摇头否决了这一提议:“且不说我能否查出这起明显是他们刻意而为的案子——那些被盗的都是权贵人家,就是有人对这个结果有所怀疑,想查线索,只要他们不肯通融,你也根本没这个机会,这也正是刘守有布这个局高明的地方,让人即便怀疑也无法追查。另外我若真这么做,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到时候他们有了准备,我想做点什么就更难了。我为什么非要纠缠于这起案子?为什么非要为唐千户昭雪,只要能把这些害他的家伙给除掉了,不就是为他报仇吗?”

    “大人打算怎么做?”

    “现在我还没有头绪,但只要有心,总会有办法的。他们能忍两年才动手,我就等不了几个月吗?”杨震说着目光间隐隐现出了慑人的杀意来。

    因为要进宫面君交旨,故而天才刚亮不久,钟裕便起了身。虽然他的头依然有些隐隐作痛,身子也不是太爽利,但却只能咬着牙硬挺了。

    不过待他来到外面,看到已在院子里练拳活动筋骨的杨震时,脸上还是挂上了一丝笑容:“二郎当真是勤勉哪,一路舟车劳顿都不见你有何疲乏的感觉,居然这么早便练上武了。”

    “形势所迫,不得不勤勉哪,谁叫我有太多的敌人呢?倒叫大人见笑了。”杨震收了拳后,冲着钟裕露齿一笑。

    钟裕可不知他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更不知他已将刘守有列入了下一个敌人的名单,只道他还在担心山西之事被人非议呢,便笑着安慰道:“其实二郎你不必如此忧心,这次我才是钦差正使,一切决定都是我下的,即便朝廷要怪责,也都有我在前面挡着,一定误不了你的前程。”

    听他这么一说,杨震心里便是一暖:“大人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下官岂是这等推卸责任之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朝中必然会有人欲颠倒是非黑白,但像谭尚书这样的明白人也一定不少,只要咱们行得正站得直,就不怕他们耍阴谋诡计。”

    说实在的,昨天躺下后钟裕还真为此事有些担忧呢,听了这话,心里便不觉轻松了些,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不必太过纠缠于此的,只要问心无愧便可。”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便道:“咱们出发吧,想必当我们赶到皇宫时,早朝应该差不多结束了,我们正好向陛下禀明一切。”

    还真像钟裕所说的那样,待他们赶到皇宫前时,参加朝会的群臣正陆陆续续地从皇宫里走出来。虽然有不少官员会因为各种原因留在宫里当差,但更多的人却得赶紧赶回自己的衙门,因为这一天还有不少事情等着他来处理呢。

    只是,当这些人见到钟裕二人后,都明显放慢了脚步。虽然认识钟御史的人不是太多,但只看他的打扮,以及此刻才赶进宫来,再联系昨天的传闻,所有人都已猜到了他们的身份。

    一见来的是这两日里处在风口浪尖的赴山西公干的钦差,官员们都不觉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起他二人来。这其中既有满怀敌意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当然也少不了带着赞赏之色。不过有些叫钟裕感到不舒服的是,这些官员都没有和他们交谈的意思,就是认识他的官员,最多也就是和他拱了拱手,便急匆匆擦身而过。

    “看来这次的事情可不好交代哪。”钟裕在心里暗叹一声,脚步也不觉沉重了起来。

    即便心里再是忐忑,程序却还是得走。两人很快来到了紫禁城的角门前,将身份报过去,递过凭证之后,就只等里面的人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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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面君交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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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万历小皇帝心情很有些烦躁,其原因便是因为杨震他们在山西的事情。臣下们众说纷纭,有说他们老成持重的,认为这是平息地方之乱最好的选择;也有说他们姑息养奸的,觉着不该就这么轻易饶过了那些叛乱的军士,这会让其他地方的驻军争相效仿,那朝廷可就麻烦。

    而在万历自己看来,杨震他们如此妥协也实在有些不对胃口。年轻气盛的小皇帝自有一股冲劲儿,希望以更铁腕果断的办法来处置这次叛乱。但无论是钟裕这个钦差正使,还是杨震这个副使,都是他亲手所选,身为天子自然不能认错,这就让万历很希望当面问一问杨震他们,他们为何要做出这样的选择。

    而今天,当万历刚结束早朝,打算歇息一下看有没有需要自己处理的政务时,就被报知说钟裕与杨震两个已在宫门前等候召见了。虽然还有不少朝臣等着他接见,但已等得颇有些不耐烦的万历还是没有半点犹豫地就下令:“宣他们进来谒见吧。”

    见皇帝如此迫不及待就要见杨震他们,陪在一旁的冯保眉毛忍不住就是一跳,心里更感到不是滋味儿了。这个杨震到底给陛下下了什么咒术,居然能叫他如此信重,一来就可召见?

    可即便冯公公再是不满,圣命下达之后,杨震两个还是很快就赶了过来陛见。在一套臣子该有的礼数之后,两人便毕恭毕敬地站在离着皇帝两三丈远的地方,低头等着万历询问。

    看着杨震比起以往要消瘦且黑了不少的容貌,万历心里的不满倒是少了不少。不管怎么说,杨震此去是尽了大力的,即便没有完全按照自己所想的那样把差事办好,但终归也是有苦劳的。

    万历想到这儿,原来还有些阴沉的脸就稍微缓和了一些,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两位爱卿此番奉旨前往山西平乱,着实辛苦了。朕在北京已听不少人说起过你们在那边的一些举动了,现在倒想听听你们自己是怎么说的。”

    虽然低着头,但杨震却还是留意到了皇帝脸上有不愉之色,看那样子显然是冲着自己二人而来。这让他略有些奇怪,不明白小皇帝这闹的是哪门子脾气。不过身为臣子的,当然不可能直接询问,只能暂且将这一疑问藏在心里,跟钟裕打了个眼神后,由他开口述说起两人在山西的作为来。

    其实在来北京的路上,杨震已对见皇帝回旨一事有了一个通盘的考虑。若只是像一般官员那样干巴巴地将事情简单一说,必然不会让皇帝感受到自己等人的辛苦,那功劳就是十分也得打个折了。所以这次,他并没有照足以往的规矩,而是跟说大书一样地在皇帝跟前侃侃而谈起来。

    杨震自他们在半道上被人袭击开始说起,当然,他不会说出这一切是自己队伍里的宋雪桥搞的鬼,而把疑点往山西那些官员的身上推。然后一路往下说,说山西官员是如何阳奉阴违,如何拉拢贿赂,而自己和钟裕又是如何严词拒绝,与他们明争暗斗的。

    这些内容本来就很是精彩,再加上杨震着意渲染其中的抉择之难,处境之险,就更叫听的人为他们感到紧张了。毕竟这个年代里,说书行业还没有能深入到皇宫之内,皇帝更少有听到这么精彩的故事,只听了一小会儿工夫,便把之前的怨怼都给抛到了脑后,开始着紧起杨震他们的遭遇来。

    当听到杨震他们通过走访民间终于拿到刘应箕他们逼反边关将士的证据,眼看一切都将水落石出时,皇帝更是忍不住道了声好。随即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赧然一笑,继续听了下去。

    而随后突然而起的变故,杨震他们被人算计,又被鞑子在白登山伏击等惊心动魄的转折一出,皇帝就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紧张,拳头都捏紧了,才用微微带颤的声音道:“杨卿,你们是怎么逃过这一劫?朕之前还曾收到山西方面的禀报,说你和诸多将士已战死沙场了呢。”

    杨震见皇帝一副关心的模样,心下也不觉有些感动,万历这是真有拿自己当朋友看待了。于是便再次施礼道:“多谢陛下关心,也幸赖陛下之福,再有那些京营和锦衣卫将士们的全力救护,臣才得以杀出鞑子的重围,逃得性命。不过祸兮福所倚,虽然这次我们中了他们的圈套,却也找到了一个能一举解决刘应箕的机会。”

    接着,杨震便把自己怎么利用蒙人各部族之间的争斗,借盖乞部等几个小部落的力量,趁着察哈尔人秋猎又无防备的当口灭其全族的经过给道了出来。在一段直听得小皇帝血脉喷张,忍不住连连击节叫好:“好,就该这么对付那些鞑子,也好叫他们以后不敢再犯我大明疆界!”

    “多谢陛下赞赏,臣当时也是这么想的。随后,臣就押了那察哈尔部的酋首脑毛大返回了大同,再对那儿的将领晓以大义,让他们知道刘应箕之前种种卑鄙手段,这才将他入罪……”杨震很是简略地将最后的转折给讲了一下,却隐去了几大世家,以及钟裕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虽然李、钟等世家在之前摆了自己一道,但杨震却并没有要立刻铲除他们的意思,故而没有把他们给带出来。至于钟裕在此事上的角色又太过尴尬,那更是不说为妙。

    钟裕自然明白杨震的心思,忍不住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对此提出异议。两人现在已是极亲密的战友,别说这是为了他着想,就是和他没什么关系,钟裕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拆杨震的台。

    可即便是这些内容,已足够惊心动魄,让万历听的有些目瞪口呆了。半晌之后,他才轻轻一叹:“想不到两位爱卿在山西竟遭遇了这许多的曲折,若非你们屡屡用计化险为夷,只怕别说能完成平乱的使命,就是安然归来都是奢望了,朕实在是有些苛求你们了。”

    “陛下言重了,臣等既然身负皇命,自当竭尽所能为陛下分忧,不敢称什么功劳。不过……”杨震说着顿了一下,似乎是鼓起了勇气一般,继续说道:“臣有几句话却一定要说。”

    “哦?你且说来。”此时的天子已没有了一开始的不快,神色已缓和了许多,甚至还带着些歉意。

    “臣昨天进京城,就听到有人对钟大人与臣在山西所做之事大有不满,认为臣这是在包庇那些反贼,将会给朝廷带来麻烦,对此请恕臣完全无法苟同!”杨震说着,摆出了一副抗辩到底的激烈模样来。

    对这一点,其实就是万历自己都还没能转过弯来呢,即便他已有些了解了杨震的难处。所以便微微皱起了眉头:“杨卿此话怎讲?难道他们兵变作乱还没错了吗?”

    “回陛下,兵变作乱当然是大错,但若是被逼无奈之下也就情有可原了。那些将士一直以来对朝廷忠心耿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保卫着咱们大明的边防,可他们换来的却是什么?是上司的轻慢,是官员们完全不把他们当人看的盘剥。甚至,连他们赖以为生的军田,在此次之前也已尽数被如刘应箕之辈给夺了去,还逼着他们去和蒙人交易,以使那些大老爷们能有更多的钱财。凡此种种,哪一个血性男儿能够一直默默忍受?

    “说句大不敬的话,纵然是忠臣,为朝廷效力也是需要有一定获得的。像他们这样拿命来守边的将士却连活下去的资源都被人夺了个清光,任谁也无法忍受。故而才会有这次的兵变。所以在处理此事上,臣与钟大人商量之后觉着,若能让那些乱军归顺,再让他们有田可耕,有粮可吃,那之前的一切就都不是问题了。还望陛下明鉴!”说完这番话,杨震便跪了下去。

    一旁的钟裕见状,也随之跪倒:“陛下,杨震所言正是臣欲说的,那些兵士虽然犯了大错,但念在他们曾经的苦劳,再加上此番实在是被逼无奈,还请陛下能开恩饶过他们这一遭!”

    万历也没想到这其中竟还有这么一段曲折,心里也开始觉着自己之前的愤怒有些立不住脚了。而一旁的冯保却眯着眼,打量着杨震:“真是个反应敏捷的小子哪。这才刚到京城,便知道怎么应对眼下的局面了,看情况这次真让他得逞了。”

    就像冯保所想的那样,杨震今日这番话都是有用意的,为的就是应付满朝对他们轻饶过乱军的说法。只要今日能说动了天子承认他的做法不错,那之后就没人再敢拿这个来说事了。

    这便是杨震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了,被动防御很难有取胜的机会,只有主动出击,将事情的话语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才能控制住局面。现在,就只看皇帝的意思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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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面君交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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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最叫人难以忍受的,往往是你明知道事情会往某个方向发展,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

    冯保本以为凭着自己今时今日的地位早不可能遇到这种情况了,但今天,在万历跟前,他却再次碰上了这种无能为力的场面。虽然他很清楚杨震的意图所在,也知道天子很容易就被其说服,但他就是无法开口驳斥,或是让杨震闭嘴。

    因为冯保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别看他现在权势极大,只在张居正一人之下,但在天子跟前,他依然只是个奴婢。若不想惹来万历更大的不满,他此刻就只能沉默,权当什么都没有听见,权当自己压根就不在这儿。

    在这么难受地等了半晌之后,冯保终于看到万历从沉思里回过神来,只看其面色,自幼将之带大的冯公公就只觉心里一沉,知道皇帝已被杨震那番话给说动了。

    “杨卿所言确实在理,朕也深明那些守边将士之苦,若是连最基本的生存都难以保证,他们做出那等选择也确在情理之中。现在,那些将士能知错而改,再次回到军中,便是对朝廷的信任,朝廷确实不该再追究他们的罪责了。”万历果然是被杨震说服了,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陛下圣明。若那些将士知道陛下如此维护自己,势必感恩戴德,今后再不会做吃有损朝廷之事,在与敌交战时也必更加用命!”杨震明着是在夸赞天子,暗地里却是在提示皇帝不能只是随口说说。

    “大伴。”果然,万历也立刻明白过来,转头对一旁的冯保道:“传朕的旨意,自今日之后,不得再争论山西兵变的对错,只要他们还肯为朝廷守边,就是我大明,就是朕的干城!”

    冯保听到这话,脸色再是一变,好嘛,这下是彻底把自己原先打算借着他们随意招抚乱军的做法进行打击的计划彻底破坏了,这个杨震确实是深受天子的信任哪。我却该怎么办?

    “大伴……”见冯保没有答应自己,万历又有些不耐地看了身旁的近侍一眼:“你听明白朕的意思了吗?”

    如果此刻有其他臣子在场,倒还能出口反驳一下。但现在只有冯保一人,他却不可能反对的,只好阴沉着脸低头答应:“奴婢遵旨。不过……兹事体大,陛下是不是该和张阁老商量一下之后再明发圣谕哪?”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稍作拖延,看能不能打个时间差,找人来觐见。

    “不必,之前张师傅就说此事可由朕自己做主,就不必去打扰他了。”不想万历却很干脆地一摇头,拒绝了这一提议。确实,之前张居正因为觉着此事并不是太过要紧,也想看看皇帝是如何处理的朝中不同意见的,便说过这样的话,现在正好被他拿来堵住冯保的嘴了。

    “……奴婢遵旨。”无奈之下,冯保只能苦着张脸低头答应道。而待其抬起头来时,却已用很是阴毒的目光扫了杨震一眼。

    而出乎他的意料的是,当他的目光扫过去时,正好也迎上了杨震那对带着浓重杀意的眼睛,四眼相交,竟叫冯保的心里也是一慌:“这小子好大的煞气,他竟如此敌视我,完全不怕与我反目吗?”

    虽然杨震从胡戈那边打探到的消息是说唐枫死于锦衣卫的手里。但他心里却也很清楚,这一切必然是冯保在背后指使或是默许的。再加上之前的一系列事情,让他很快就得出了一个清晰的结论,自己眼下最大的敌人就是冯保!

    既然心中已有了定论,杨震就不想再作掩饰,反正对方也早已在想尽办法对付自己,那自己索性就摆明了车马与之一战便是,也省得再委屈自己与此人虚与委蛇。

    两人这一次的目光交流只在转眼之间,其他两人并未觉察到这其中的变化。所以在听到冯保答应一声后,万历便满意地一点头,旋即又想到了什么,看着杨震二人道:“既然大同兵变一事罪不在那些将士,那两位爱卿此番能在短短数月间平定乱局,并把罪魁刘应箕等一众官员捉拿归案,便是对朝廷有大功劳的。朕自当有重赏才是,你们想要朕赏你们些什么哪?”

    “臣等深负皇恩,又得陛下如此信重,自当全力为陛下分忧,不求赏赐!”杨震和钟裕在对视了一眼后赶紧道。

    “哎……朝廷自有法度,功必赏,过必罚,岂能戴薄了二位卿家而使满朝臣子寒心呢?”万历却一摆手坚持地道。随后又看了一旁的冯保一眼:“大伴,朕说的不错吧?”

    “陛下所言甚是,正该如此才能让天下臣民为朝廷尽心。”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但事到如今冯保也只能附和了。

    “陛下,臣还有一事启奏!”眼见皇帝已拿定了主意,钟裕突然又拜了下去道。

    “嗯?钟卿家有话但说无妨,不必如此多礼。”

    “臣还请陛下能恩准臣辞官归里。”钟裕并没有依言站起身来,反而再次伏地叩首道。

    这一下不光是万历,就是杨震也愣住了。他虽然早就听钟裕提起过山西事了后便要辞官的想法,却只道这是他一时激动所说,根本做不得准。没料到,对方竟是真打定了主意,而且还付诸行动如此之快,刚一面君交完了旨就急匆匆地辞官了。

    而万历更是脸色几度变化,先是震惊,继而思索,最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面上有些不快了:“钟卿可是因为此番山西之事历经艰辛却依然被朝臣攻讦而心灰意懒吗?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想,纵然朝中有部分官员不能理解你的难处,但只要朕明白你们所做之事有多重要便足够了。”

    “回陛下,臣非是因此而辞官,也不是因一时冲动而做下的这个决定。实在是因为臣自觉能力有限,无法为国尽忠,这才想辞去官职。”钟裕赶紧解释道,以防皇帝产生什么误会。

    万历闻言神色就更不以为然了:“钟卿这话朕就更无法接受了。你才刚刚为朝廷办成一件大事,稳固了西北边事,怎么能叫能力有限呢?若连钟卿你这样的人都不算能为国尽忠,那朝中多半官员就只能算是尸位素餐了。”

    “臣不敢受陛下如此褒奖……”一听这话,钟裕心里也是一紧,这要是传了出去,自己可就算是把满朝官员都给得罪遍了。

    “那你为何如此贬低自身呢?”

    “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其实此番山西平乱,臣虽为钦差正使,却一直被刘应箕以及地方势力掣肘,总是难做对朝廷有利之事,就是想查兵变真相都不可得。全赖杨震他多番努力,才终于为朝廷办成如此大事。正是因为如此,臣才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无法为陛下分忧,这才想着辞官而不窃据高位,抢夺他人功劳。还望陛下恩准!”钟裕说着再次伏身叩首。

    万历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情况,不觉有些愣了。而杨震更早已被钟裕这番话给说得不知该做些什么才好,只能站在那儿默然无语。

    只有冯保,此刻却是头脑转得飞快,用异样地目光看着眼前两人,心里冷笑不止:“这杨震还真是好手段哪,居然能说动一个官员如此为他说话。这不摆明是要把功劳都揽在他一人头上,从而好得到更多的赏赐吗?”想到这儿,他看杨震的目光里已更多了几分警惕,此人心机之深,算是近些年来自己所遇的对手之最了。

    在刚开始的震惊后,万历终于回过神来,当即摇头:“钟卿所请,朕无法答应。”

    “陛下,臣……”

    “虽然朕没有去山西看着你们办差,但有一点朕是可以想见的。若没有钟卿你这个钦差正使在明面上不断支持杨卿查明真相,杨卿是不可能得到那么多线索的。所以你所谓的于此事上自己根本无所作为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说到这儿,万历又一摆手,制止了钟裕的分辩,继续道:“而且就算钟卿真个无甚大功劳,朕也不会准你请辞。不然在旁人看来,就是朕这个当天子的苛待臣下了,一个刚刚为朕平定叛乱的臣下一回京就被辞去官职,朕岂不成了昏聩之君了?”

    “这……”钟裕顿时没了话说,他确实不想把皇帝陷于如此不利的舆论境地里。

    “杨卿,你的意思呢?”皇帝这时又看向杨震,请他帮着说话。

    杨震当然不希望自己极少的朝中朋友就这么辞官了,便也赶紧点头:“陛下所言甚是。而且,钟大人这番话也大有问题,臣虽然尽心竭力地办差,但若没有钟大人在背后支持,是断不可能平定乱局的。”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钟裕再不好固执己见,只能苦笑着磕头:“臣谢陛下的器重,臣不敢再言辞官。”

    万历这才舒了口气:“好了,你们刚回京想必也是乏,且各自回家歇息去吧。”经钟裕这么一打岔,皇帝只能暂时先不提封赏之事,留待今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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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新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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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你这又何苦呢……”

    “二郎,你这又何必呢……”

    在离开皇宫后,杨震与钟裕二人便几乎同时开口说了这么句话,只是在发现对方竟说出相似的话后,两人的话头便又是一顿,随即各自露出了一丝苦笑来。

    还是杨震先继续道:“大人可是因为之前被钟家掣肘之事而决定的辞官离开?”

    “是啊,经此一事,我算是看明白了,像我这样的世家子弟,即便真心向社稷百姓,但在许多事情上却依然无法照着本心行事。既然如此,这官不当也罢,不然只会成为某些别有用心之徒的提线木偶。”钟裕神色间有些发苦地道。

    “大人就这么甘心放弃长久以来的抱负和付出吗?就甘心从此成为一个什么都不理会,只与清风明月为伴的书生吗?”杨震直视着钟裕问道。

    钟裕略作迟疑,随即又道:“不甘心又如何?难道我还能有第三个选择不成?既然不想重走大同时的老路,我就只能选择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大人此言差矣,我觉着你并非只有这两条路可走。”

    “你这话是何意?我还能怎么做?”钟裕心里一动,赶紧问道。

    “大人请想,若你是像张阁老那样的朝中重臣,试问你那些族人还会强求让你服从他们的意志,甚至软禁你吗?”

    “这……他们自然是没这个胆子的。”

    “着啊,既然如此,大人为何不放弃之前的念头,转而为自己真正的理想努力呢?只要你身份足够高了,你的家族别说像之前般掣肘你了,他们甚至会倾尽全力地帮你达成理想,你又为何要向他们认输呢?”

    被杨震这么一说,钟裕还真有些犹豫起来了。他所以会放弃现在的一切,只是不能接受被族人摆布,昧着良心做事而已,若能摆脱他们,甚至反过来控制他们,这对钟裕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见他已有些意动了,杨震便继续道:“而现在,对大人来说便是一个极佳的机会,山西之事已让你成了陛下眼中能干实事的臣子,此刻离开不是太便宜那些人了吗?还请大人以江山社稷为念,以黎民苍生为念,继续为朝廷效力。”说完这话,杨震已一拱到地。

    “好吧,那我便暂且再看看吧……其实我也明白,若是就这么辞官,一定会被某些人看成是承认自己在山西所为乃是错的,这对那些将士们,还有二郎你便很不公平了。”钟裕终于松了口。

    杨震有些尴尬地一笑:“下官可不是因为怕这样会连累到自己才力劝大人留下的。”

    “我明白。”钟裕郑重地一点头,呼出了一口气:“既然有人一定要说咱们做错了,那我便要与他们争到底!那就不辞官了,好好地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吧。”

    见终于完全说服了对方,杨震也算是放松下来,在和他说了两句闲话后,便拱手作别。在把钦差的身份卸去后,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家去了。

    回到熟悉的街巷,来到那处充满了温馨的小院跟前之时,杨震脸上便不自觉地流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意来,这是他在外面,在任何其他人面前都不会展现出来的最真实的一面。

    只是当他轻轻推开院门,看到里面的情形时,那笑容却又僵在了脸上。因为他看到洛悦颍正拿着一个包裹欲要往院门处走来,而她身边,张静云则正扯着她的衣袖,有些恋恋不舍地不让她走。

    “悦颍你这是?”杨震见状赶紧上前几步,很是紧张地询问道。

    而张静云在一见他回来后,就跟见着救兵一般叫道:“二郎,你快劝劝洛姐姐啊,她说她要回杭州去了,我怎么留都留不住。”

    虽然心里已猜到了洛悦颍的目的,杨震在确认此事后心里依然不是滋味儿,赶紧看向洛悦颍的俏脸问道:“悦颍你为何这么急着离开?可是在怪我回京之后不能陪在你身边吗?若是如此,接下来的日子我会加倍补偿你的,一定再不惹你伤心了。”

    “是啊,洛姐姐,你不会是在生我的气吧,要是这样我在这儿给你赔不是了,你别走好不好?”张静云牵着洛悦颍的衣袖不住地晃动着求着情。

    见他二人如此模样,洛悦颍既感窝心,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觉:“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因为不高兴才要离开的?”

    “那你怎么还要走?难道不是因为我和二郎……”张静云后面的话却有些羞于出口了。

    但洛悦颍却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上便是一红:“我可不是那善妒的女人,你和二郎的关系我早知道了,怎么可能现在才介意呢?我只是想回杭州而已,毕竟我现在还只是洛姑娘呀……”最后那句话一出口,她的整张脸顿时就红得跟天边的晚霞一般了。

    这下,杨震终于明白了其中原委,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下也不觉有些歉然:“悦颍,是我的不是。两年的约期早已过去,我却还没能履行之前娶你的承诺,我……”

    见他有些自责地说话,洛悦颍赶紧微笑着安慰道:“二郎不要这么说,我不会怪你的。好男儿就当以事业为重,既然你是因为事情缠身而没法来杭州娶我,我等你就是了。你什么时候有空了,我再嫁你也不迟。不过在此之前,你我是不能就这么一直不清不楚地待在一起,不然我爹爹也会有意见的。”

    “好吧,既然悦颍你已拿定了主意,那我也不留你,我会在此间事了之后赶紧去杭州把你娶回来。不过,你也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先不急着离开,先去看看咱们的家再说。”杨震诚恳地道。

    “家?不就是这里吗?还有什么好看的?”张静云有些不解地看着杨震,觉着他用这办法挽留洛悦颍实在太不着调了些。

    洛悦颍也是一脸的疑惑,不过她比张静云可要细心多了,知道杨震必是另有所指,故而便用一对妙目轻轻睇着杨震,等着他给出解释。

    果然只听杨震道:“此番去山西,除了立下了功劳,为朝廷解除了边患之外,我也给自己捞了些好处。”说着,便自袖子里取出了一叠纸来,将其中一张递给洛悦颍,又把其他的交到张静云手里。

    张静云把那些纸拿到眼前一看,便呀了一声:“这么多银子?”随后赶紧数了数,又发出一声惊叫:“竟有十万两银子这么多,二郎你怎么会得来这么多钱的?”

    而洛悦颍此刻也是一脸惊讶地捧着手上那张房契:“这是京城一座三进院落大宅的房契,也得值个几万两银子吧,而且有银子也未必能买到这样的院子哪。”

    “啊?我看看,我看看……”张静云一听,也顾不上再仔细看手上的银票了,赶紧凑到了洛悦颍跟前,朝着她手里的房契看去,确认之后,便又是一声惊喜的大叫:“二郎,这房子真是我们的?我们不用再租别人的院子了?”

    看着她那兴奋的模样,杨震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温和而宠溺的笑容来:“不错,这屋子便是我们的新家,我打算着这几日就带你们过去看看的。”

    “可这屋子一定很贵吧?你是从哪弄来的?”张静云奇道。

    “不是说了吗,我是从大同弄来的。一开始他们想收买我为他们说话和做事,便给了不小的好处。而我嘛,好处照收,这事情嘛,就依然凭着本心在做了。结果,他们也不敢问我要回这些钱财和房契。”杨震嘿嘿一笑道。

    “二郎你还真是黑心哪……”张静云说着,也不觉咯咯地笑了起来。

    “悦颍,虽然你我是因为感情而谈婚论嫁的,但我也希望能给你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家。这个小院显然无法做到这点,所以我希望你能去看了我们真正的家后再回杭州,好吗?”杨震神色郑重地看着洛悦颍,就跟后世的男子向心爱的女人求婚般说着话,就差掏出个戒指,单膝跪下来了。当然,这个时代也不可能让男人给女人下跪。

    但即便只是这样,也足以让洛悦颍大为感动了。只见她双目微红,深吸了几口气才忍住了将将要落下来的泪水,然后用力地一点头:“嗯,我答应你,待看过我们的家后再回去。”

    杨震适时地上前,将她,还有站在一旁,同样有些情动,眼眶也有些红了的张静云一把搂进了怀里:“明天吧,待明天上午,咱们就去看新家。”

    “那这里怎么办哪?我有些舍不得这里……”虽然想到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了,张静云心里很有些高兴。但再一想自己就要离开这个曾让自己留恋不已,又和杨震有着太多故事的院子里搬走,她又有些恋恋不舍了。要知道就是在这儿,她才和杨震真正相爱,同时把自己完全交给他的哪。

    “这……如果你不希望别人住到这儿来的话,我把这里也买下就是了,反正现在我有钱。”为博美人一笑,杨震还是很舍得花钱的。

    在这个剁手又虐狗的节日里,路人也丧心病狂地来虐一下了,虽然可能虐不到有如花美眷的各位。。。。。。

    另,各位今天的手剁得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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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新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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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趁着刚回京城还没什么要紧事情,也没人找麻烦前,杨震就和张洛二女,以及随后过来的蔡鹰扬一道兴冲冲地就往房契上所写的新宅地址赶了过去。

    这处宅子所在离着他们现在的家也并不甚远,座落在一条叫清水胡同的小巷子的深处。当他们来到这宅子门前时,就有些感叹起来了,尤其是张静云,更是两眼放光:“哇,这屋子可比咱们住的那儿要宽敞多了,光这院门就比我们的要大上两倍都不止呢。”因为这宅子原来是属于商人的,所以它的大门只开在了胡同里面,而没有往另一侧的街道开门,京城里有些规矩还是要守的,比如除了官员,其他百姓的住宅大门一律不得临街而开。

    杨震淡淡一笑,他早就看过房契上的详细内容了,知道这宅子足有三进,虽然没法和京城里那些真正的豪宅相比,但对普通人来说,已是难得的好住处了,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所在,就是当到五六品的官员都未必能买得起这等位置不错,还住着舒畅的大宅子。

    当其他人还在门口张望着这边的景致和环境时,杨震已来到了紧闭的院门前,拿起锃亮的门环就扣了三下。片刻之后,那扇颇有些分量的大门就被人开启了一线缝隙,一个六旬左右的老苍头便眯着眼睛探出头来问道:“敢问客人找谁哪?”

    “在下姓杨,乃是来看看这处新宅子的,不知老人家可接到消息了吗?”杨震说着便把随身带来的房契给亮了出来。

    那老苍头先是一愣,在仔细看过那张房契后,这才哦哦了两声,赶紧把门户彻底打开来:“原来是杨大人哪,还请恕罪则个,小老儿失礼了,快请进吧。”待杨震等人依言走进门后,他才又笑着道:“小老儿之前确实听屋子原来的主人说过这宅子已是属于一个姓杨的大人了,想必就是老爷您吧?”

    杨震身上早磨练出了一股不同于常人的威势,故而别看他年纪还很轻,但一般人都不会把他当作某位官宦人家的纨绔子弟。

    对于老苍头的态度,杨震还是很满意的,便点了点头:“不错,我便是这宅子的新主人,却不知老人家觉着什么时候方便让咱们住进来呢?”

    “哎哟,老爷这话可就折杀老汉了,老汉不过是个看守宅子的下人,怎么敢做这个主呢?只要老爷您觉着合适,什么时候搬来都是可以的。只不过……”老苍头赶紧摆手,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只不过什么?对了,不知老人家贵姓哪?”杨震的目光在四下里扫动着,发现进门之后的这进院落极为宽敞,几棵大树将整个院落遮蔽在阴凉之下,对面则是一处应该是作为接客见客之用的厅堂,两边的抄手回廊的尽头则是两座小厅,应该是给更要紧的客人准备的。至于再后面的情况,却因为那厅堂矗立在那儿,是看不见了。

    “小老儿名叫傅贵。”老苍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后,才又道:“这宅子只有小老儿和老伴两个看着,却没有其他奴仆,故而老爷你要是这就搬来的话,人手方面却是有些不足的。”

    “唔……”杨震有些不解地皱了下眉头,说实在的,自来到这个时代后,他还真没过过这个时代的上层之人该过的腐朽生活呢,所以对傅贵所说的奴仆之类的话有些不解。

    好在他身边却还有懂这一行的,见他露了怯,正看着周围环境的洛悦颍淡淡一笑:“这个倒是无妨,只要咱们去市场上转一转,就能把后宅的丫鬟,前面的仆从,还有厨房的师父等都请来了。”

    “啊,住这儿还要请这么多人啊?”张静云一听,就忍不住咧了下嘴,一副惊讶的模样。她自幼跟随爷爷在江湖里行走,虽然也曾住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宅邸——比如张居正那里——但却从未真正留意过这些东西。

    “是啊妹子,这宅子这么大,怎么能没有仆从呢?而且二郎他怎么说也是一个官,总不能劳动你经常给他下厨做饭吧?若只是一家人倒也罢了,可要是来了客人呢?另外,洒扫、接待等等活计,也得靠着仆人来做,自然是要请些人回来的。”洛悦颍耐着性子给张静云和同样对此有些懵懂的杨震他们解释起来。

    “夫人说的是,小老儿也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觉着有些为难。不过既然夫人都有准备了,小老儿当然不敢多嘴。”傅贵赶紧点头附和道。

    一听他称呼自己为夫人,洛悦颍的脸上便是一红,不过心里却还是挺乐意的,故而也没有反驳,只是对杨震道:“二郎你放心吧,这种事我会帮你都搞定的,你只管专心自己的事情便可。”

    杨震这才略松了口气,冲洛悦颍一拱手道:“多谢夫人助我,不然本老爷可就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了。”说着,还朝她促狭地一笑。

    “你……哼,静云咱们不理他了,走,去后面瞧瞧。”被他这么刻意一说,洛悦颍的脸就更红了,拉着张静云就朝里面走去,后者则在那吃吃地笑着,显然觉着这样挺高兴。

    傅贵有些奇怪地看了这几个年轻男女几眼,这才觉察到似乎他们并没有成亲这个事实。不过像他这样的下人,自然是不敢去过问自家老爷的私事的。

    待转过那座厅堂后,便看到了一个比前面略小些的院落,里面栽种着不少花木,此刻正是春天,知名不知名的花儿正竞相开放,很是赏心悦目。而在花木丛的后面,则是一堵并不太高的院墙,分隔了前后两进院落,墙上还开了两个小小的月亮门。

    走过月亮门,便来到了第二进院落。这儿的布置比第一进院落要稍微复杂些,因为这儿是整个宅子运转的中枢所在——仆役们多是在此起居的,厨房也设在了这里。故而这里有大大小小十多间屋子,但景致却很是一般了。

    在这儿,他们还遇到了傅贵的老伴儿,一个六旬不到,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在得知他们的身份后,傅氏便赶紧请了安,又把自家新做的食物拿了出来,孝敬这主人一家。

    待看过这二进院落后,杨震他们才又穿过另一个月亮门,来到了最后一进院子之中,这儿才是他们今后的生活起居之所在,后宅了。

    这后宅的环境可比前面要好上许多了,不但有第一进院落那样的花草树木,而且还有几处单独的小院落分散在其中。这里的占地面积也是整个宅子最大的,足足占了一半还多,足可见主人在宅子里不可动摇的地位了。

    “怎么样,悦颍你可还满意咱们这个新家吗?”杨震回头看了一眼洛悦颍笑着问道。

    因为此刻傅贵两夫妇并不在身边,洛悦颍终于没有像之前般感到娇羞,只是横了杨震一眼:“哼,就知道在口上沾人家便宜。这儿若是杭州,也就一般般了。但这是京城,能有这么宽敞的一处院子,已是很不错了。而且咱们就这么点人,即便算上鹰扬,这么大的院子还是稍嫌冷清了些。”

    “你觉得冷清吗?这个可好办得紧,只要咱们……”杨震一听就嘿嘿一笑,正要说点浑话呢,却只听张静云道:“这个好办呀,只要咱们把大哥他们叫来一起住不就好了?”

    “呃……”杨震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被她堵了回去。

    而洛悦颍也立刻拍手应道:“是呀,我之前还和静云妹子提过呢,怎么倒把他给忘了。二郎,你不会也把这忘了吧?”

    “当然没有。”杨震当即矢口否认,心里却觉着极为惭愧,自己确实把兄长杨晨给抛到了脑后。虽然在回京城的路上,他还和两女谈起过杨晨也在京城的事情,还担心他最近的生活,不想之后便给忘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杨震不讲兄弟情,实在是因为在他的印象里,自己的兄长早已被张家的人给害死在了江陵,而眼下的这个杨晨,他更多只将其当作朋友。不过既然他们之间有着兄弟之称,那互相照顾自然也是应该的。也不知他此来京城到底过得怎么样了。

    见杨震有些愣怔,洛悦颍便有些了然地问道:“怎么,有些想杨大人了吗?”

    “是啊,我得罪了不少朝中官员,而他又在朝中为官,我还真有些担心他现在的处境呢。待会儿你们去市场转转,看能不能买些合心意的仆人回来,我去找他。”杨震也不否认,点头说道。他早知道杨晨在入京后就去了工部衙门当差,所以要找杨晨只要去那边打听一下便可以了。

    “嗯……”洛悦颍点了点头,又偷眼看了下前方正走进几处小院落里查看的张静云他们,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对咱们的新家很满意,现在就只等二郎你什么时候去杭州了……”说到最后,她的整张脸已红得跟眼前那簇桃花儿一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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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兄弟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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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便于配合天子的传召,作为大明几大衙门里的重中之重,六部衙门便设在大明门外,与都察院、大理寺等重要衙门也只一街之隔,杨震此番要去的工部衙门自然也身在其中。

    所谓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按着各自的地位排序,虽然工部是天下间最大的包工头衙门,且掌握了诸如修河、修城之类的重要职责,但在六部之中却只能敬陪末座。

    不过就杨震所知,工部也算是京城几大衙门里肥差最多的了,毕竟每年都有无数工程与款项要从这个衙门里进出,只要是头脑灵活些的人,都能从中得到不少的好处,就只看身处其中的官员作风如何了。而以如今大明朝廷上下普遍奢靡与贪腐成风的现象来看,要在这么一个肥得流油的衙门里独善其身可不容易。

    想着这些,杨震便已来到了工部衙门跟前。与他想的很是相似,即便如今刚过正午,可却还是有不少人面带焦色地等在门外,显然是想从这个包工头衙门里得到些好处的人了。只看那些等在门外的都是大腹便便,或穿着华贵之人,便可知这衙门的油水有多充足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站在工部门外的人都很富有,这其中也有些粗布衣裳的汉子,那些则是奴仆了。杨震并没有花心思在这些人的身上,只扫了一眼,便欲进大门去。

    可就在他一迈腿的当口,一个熟悉而略带惊喜之意的声音便突然响了起来:“二郎?你可算是从山西回来了!”说话间,两名粗衣汉子就大步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杨震闻声脚步便是一顿,随即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和煦的笑意来:“阮五,王三,你们怎逗留在外面?”

    来的自然就是阮通和王海两人,他们自诸暨县一路跟随着杨晨来到北京,之后自然也一直留在了他的身边当差。就杨震想来,即便兄长在衙门里官职不高,却也总该有几个亲随的,这两人自然就是这么个身份。

    两人见他如此询问,便露出了一丝苦笑:“咳,一言难尽哪。咱们兄弟现在还算不得工部衙门里的人,只能在外面帮个闲。”

    “哦?怎么,我大哥他没办法把你们弄进衙门里去吗?”杨震略皱了下眉头,同时心下也有些歉然,居然把这两个好兄弟也给抛到了脑后。

    “杨大人是想带我们进工部的,奈何那里面规矩太大,他一个七品主事实在做不得主,只好请人给咱们兄弟谋了这么个帮闲的差事,靠着帮人递条-子什么的勉强糊口了。”阮通再次苦笑道。

    “这……还真是委屈你们了。”杨震歉然地冲他们一笑:“这样吧,待我重新安定下来,再给你们谋一份像样的差事,总比在这儿混着要强。”

    “可是让我们加入锦衣卫吗?”两人一听顿时就来了兴趣,尤其是王海:“若不是知道还有二郎你可以依靠,咱们兄弟都想着是不是该回去了。”

    “应该就是那边吧。”杨震没有很肯定地答了一声,随后才冲他们一点头,便欲先进衙门。可他才刚往里走,就有一个尖嘴猴腮的看守上前一步挡下了他的去路:“慢着,这可是工部衙门,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进的。”

    杨震今日可没有穿了锦衣卫的官服过来,再加上他年纪很轻,在旁人看来就不像是个当官的,故而便被这人给挡了道。就在他想要亮出身份时,阮通却笑着凑了过去,小声地跟那人说道了几句,那看守才露出了一丝笑容:“原来你兄长是部里官员哪,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这个我没必要和你这么个下人说明吧。”杨震见阮通说了话那人还不肯让步,心里也有些不快,针锋相对地道。

    “嘿,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哪儿。咱们工部衙门可不是别处,是你这么个小子想进就能进的吗?”那人见状,心里也来了火气,当即把手一摆,便又有几个和他相似打扮的汉子凑了过来,一副要把杨震给拿下的架势。

    杨震见状,不气反笑:“我要进这衙门岂是你们几个能拦得下来的。若非我今日心情好,管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给我滚一边去!”说话间,他已把锦衣卫千户的腰牌给亮了出来。

    那几个看守本来还想发火,可一看到他亮出来的锦衣卫的腰牌,顿时就跟被人拿东西堵住了嘴一般,睁圆了眼睛,有些惊恐地道:“你是锦衣卫的……那他刚才还说什么你兄长在里面……”他们本想在这个看着还有些钱财的小子身上敲点竹杠呢,没想到却敲在了石头上。

    杨震冷冷地瞥了他们一眼:“这两者有什么冲突吗?”

    “没……没有!大人您请进!”被杨震的目光一扫,几人就觉着一股打从心底生出来的寒意袭来,再不敢说废话,赶紧就把路给让了出来。

    杨震这才冲有些呆滞的阮通两人点了下头,迈步走进了大门。

    “这二郎只一两年不见,这威势却已到了如此地步吗?”王海有些咂舌地道。

    “是啊,他刚才那眼神,即便是咱们看了也感心惊哪。这……还是以前那个杨二郎吗?”阮通也感叹了一声。两人心里已很清楚,自己同这个打小玩到大的伙伴之间的差距已极其遥远了。

    走进工部衙门的杨震可不知道自己这两个兄弟对他已产生了敬畏之心,他只想找到兄长杨晨。只是这包揽了天下绝大多数工程的衙门可着实有些忙碌,每一个经过的人都脚步匆匆,甚至都没人理会他这么个不穿官服贸贸然闯进来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身在其中的杨震都有一种来到了后世某些大企业的办公区域的错觉,那里也是一样的忙碌,所有人都心无旁骛,只管做着自己手头上的活计。

    在好不容易才拉住一名里面的青袍小官,跟他打听杨晨的所在后,那人才有些古怪地朝着左侧那一排公房一努嘴道:“杨晨哪,他就在最左边那间屋子里呢,你自去找他便是。”说着,便又急匆匆地去了。

    杨震本还想谢一下呢,见状只能苦笑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过去。这一路上看着,那些并不太大的屋子里也或坐或站着不少人,正滔滔不绝地商讨着各种问题,显得整个工部衙门更加忙碌。

    只是当杨震来到最左边的屋子前,却看到了与周围的一切截然相反的一幕——这屋子里只有一老一少两个官员正相对枯坐,他们并没有如前面哪些官员般商谈着什么,身前也没有那如山般堆积起来的公文,只有一人一盏清茶,显得格外逍遥。

    但这种逍遥在周围那些忙碌的同僚映衬之下,却又显得格外孤单,让两人的面容都显得有些苦涩起来了。

    “大哥……”杨震见那年轻人果然便是杨晨,便在屋外低低招呼了一声。

    正和面前的前辈一起有些发怔的杨晨听到熟悉的招呼,便转过头来,一见果然是自己的兄弟来了,脸上便浮现出了一丝惊喜来:“二郎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吧。”

    杨震笑了一下,却还是依言走进了屋子,先冲兄长一拱手,又朝那名老者也施了一礼,这才道:“小弟从山西归来,知道大哥你在工部衙门当差,便过来了。不知这位前辈是?”

    “这位是衙门里的前辈潘大人,潘大人,这位便是下官之前曾提到过的兄弟杨震了。他之前因去山西公干,这才回来。”杨晨忙介绍道。

    “哦?你便是杨震?那个杀了倭人,又破了去年元宵节纵火案的锦衣卫?”那老者一听他的身份,顿时就来了兴趣。

    “区区小事,倒叫老大人你见笑了。”杨震忙谦逊地道。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老朽可是对此佩服得紧哪。”潘大人说着也朝杨震一拱手。随即又很识趣地站起身来:“老了,身子骨久坐总不是太舒坦,你们兄弟在此说话,我且去外面溜达溜达。”说着也不等他二人开口,便转身出了屋子。

    待潘大人走后,杨震才道:“大哥,看来你在此处的处境不是太好哪?这是怎么回事?”当其他人都那么忙碌,而只有兄长和这位潘大人如此空闲时,杨震便知道是有人在难为他了。

    “哎,一言难尽哪。我本就是被破格提拔而来,再加上之前又得罪了上司,所以便只能坐这个冷房,什么都干不了了。”杨晨苦笑一声,很是模糊地道。

    杨震也知道此时此地不是详说的时候,便笑道:“大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之前是做兄弟的不知你的处境,现在知道了,总会帮你的。”

    “惭愧哪,我这个做大哥的总是要你这个当兄弟的相助。”虽然话是这么说,杨晨却并没有推拒的意思,随即又有些奇怪地道:“你今日怎么会来找我,总不会是知道了我在衙门里被人排挤,这才来的吧?”

    额,昨天貌似闹出乌龙了。。。。。。原来今天才是剁手节。。。。。。掩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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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离去与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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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兄长问了,杨震也不隐瞒,便把自己在山西得了一处宅子,想请杨晨一道过去同住的事情给说了,末了还有些关心地问了一声:“不知大哥如今在京城过得如何,可还习惯吗?”

    杨晨有些感动地看了他一眼:“亏你还想着照顾我这个当大哥的,说实在的,若不是你之前给我留的那些银子,只怕我现在在京城都要无立锥之地了。好吧,待过两日,我就去和租住的房东把帐给结了,然后搬去与你同住了。不过,你身为锦衣卫,我这么过去不会影响到你吧?”

    “该是我担心影响到大哥你才是吧。你身为朝廷命官,而我则是口碑向来不怎么样的锦衣卫……”

    “哈哈,你瞧我现在的处境还怕人说闲话吗?”杨晨看着像是在说笑,其实心里却是难免苦涩,毕竟他当初来京城那也是带着某些抱负而来。

    “大哥不必灰心,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他们总不可能压你太久的。”杨震安慰了一声道。

    杨晨点了点头,随即想到一事:“对了,我这么个大男人搬去你那边没什么不便吧,你可有什么女眷吗?还有,洛姑娘那边你可有去了回信,她可是个好姑娘,而且一直都在杭州等着你……”

    “呃……我那边确实有两位红颜知己同住,其中一人还是悦颍。之前在山西时我出了点状况,悦颍因为担心我便赶了过去,这次回来就带上了她。”杨震有些惭愧地道。

    他这一说,杨晨才想起了之前的事情,便有些好奇地道:“你且跟我说说之前山西被鞑子伏击你是怎么跑回来的吧。去年官府先是说你被害,我还不信,结果一段时日后,他们又说你活着回来了,还立了功。”

    杨震也不隐瞒,就把自己在蒙古草原上的事情给简略地说了一遍。杨晨听后大为感叹:“二郎你确实了得,就是在那等处境下依然不忘回击敌人,我远不如也。”他很容易又想到了自己,只是眼前这点被人排挤的麻烦,就已让他束手无策了,相比之下实在差得太远。

    杨震只好又安慰了几句,这才与兄长把时间约定,离开了工部衙门。

    之后几日,杨震也没急着去镇抚司衙门报到,而是先忙着收拾和准备自己的新家。反正如今他已仇敌满朝,倒也不怕刘守有他们再多拿这么一点事情来针对。

    在洛悦颍这个大家闺秀的指挥下,新家的布置进行得很快,家具、奴仆、全新的锅碗瓢盆等生活用具一一被送进了门,而且在大门的上头还悬挂上了一块颇显气派的牌匾,上面写着杨府二字,让杨震见了不觉感到有些好笑。

    而随着新家完全布置妥当后,洛悦颍便正式向杨震他们两个告辞了,虽然她很舍不得这儿,舍不得自己的爱郎,但毕竟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少女,只有等杨震亲自上门迎亲之后,她才能真正地永远和他在一起。

    三月初四日上午,杨震和张静云等几人便在通州码头送了洛悦颍上船。在将要登船之时,杨震拉着洛悦颍的手郑重地道:“悦颍,因为我的缘故,你已虚度了两年光阴,或许接下来你还要再等上一段日子才能等到我来。但我可以保证,只要京城的局面一稳定下来,我就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去杭州,把你娶回来的!”

    这时候的洛悦颍心里带着分离的忧伤,也没了以往的羞怯,直视着杨震那含情脉脉的双眼,轻轻点头:“我相信你,我会在杭州等你,无论是一天还是一年,我都会等你的。不过,我还是要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说着她的目光久久地凝视在杨震脸上,满是深情。

    “你说,只要你提出来的要求,我就是赴汤蹈火也一定会去办成。”

    “还是当初的那句话,保护好自己。无论是去争取什么,还是和什么人斗,首先要顾虑的还是自身安危。我不希望之前的事情发生第二次,我不想再受第二回的惊吓了。”

    “好,我答应你!”杨震郑重地一点头:“将来无论做什么,我都会把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的,这既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们。”说着,他头一低,深深地吻在了洛悦颍的面颊之上:“谢谢你,悦颍。”

    虽然因为周围站着许多人而被杨震所亲感到很是羞涩,但这一回洛悦颍并没有闪躲,毕竟这次分开,他们之间又必然会有一段不短的分离,就用这一吻来守护这段空虚的时间吧。

    纵有千般不舍,分离却还是难免,很快地,载着洛悦颍的客船就驶离了码头,渐渐地,站在岸边眺望着伫立于船尾处洛悦颍的杨震也终于再看不到她的身影,只能一声叹息,回过身来。

    “二郎,你说姐姐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张静云也满脸不舍地站在那儿,轻轻地道。

    “不会太久的。或许今年,我就能去杭州把她接回来了,然后再也不和她分开。还有你,我要在同一时间把你们两个都完全地留在身边!”杨震拉着张静云的手说道。

    “嗯,我相信你,你一定能做到的。”张静云用力地一点头。

    杨震有些感动地看了这个红颜知己一眼,便试探着问道:“静云,有句话我一直都想问你,你就不感到不高兴吗?当你发现我除了你之外还有悦颍的时候。”

    张静云先是一怔,随即便略略撅了下嘴:“刚开始的时候自然是有些不乐意的。但和洛姐姐她相处久了,觉着这样也挺好。其实我以前也一直都幻想有个可以照顾我的姐姐的,只可惜爷爷只有我一个孙女,还得我照顾他。现在好了,终于有这么个姐姐了,而且你要是敢欺负我的话,她还会帮我……”说到最后,她又开心地笑了起来。

    看着这张无忧无虑的笑靥,杨震的心里更是下定了决心,无论怎样,自己都要好好珍惜她们,同时保护好自己。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得把那些现在以及潜在的敌人全部除去。

    随着洛悦颍的离去,杨震他们便搬进了新家,同时地,杨晨和阮通、王海三个也被杨震请进了家来。再加上蔡鹰扬,这一下家里的人便多了起来。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兄长,张静云一开始还是挺有些不适应的,毕竟她还没有和杨晨相处过,又觉着自己一个女子就这么和杨震待在了一起,会不会让对方看轻。

    好在一段时日的相处之后,张静云便发现杨晨其实也很好相处,更没有对她的行为有任何的看法,这才让这个家里显得更加和睦。

    而与此同时,杨震也终于回到了镇抚司衙门里。虽然这次他立下了不小的功劳,但镇抚司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依然与去山西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刘守有,除了有时候看他的眼神有些警惕之外,也没有找杨震的不是。如此一来,杨震在镇抚司里的日子就也和之前一般很是超然和逍遥——当然,这只是往好听了说,说不好听些,他的情况也和兄长在工部一般,是被排挤在所有人之外的存在。

    可即便如此,杨震依然能从周围人的反应里看出一些不一样的地方,似乎刘守有他们一直都在提防着自己,似乎将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这么又过了几日,一天杨震又一次如往常般来镇抚司衙门转转,看有什么事情可以打听的。虽然随着唐枫的被害,他在这儿唯一能说上话的人都不在了,但杨震还是靠着自身的人格魅力征服了一些百户及以下的锦衣卫,能从他们口中得知一些或大或小的事情。

    见他进来,一名叫屈归的百户就走了过来,小声地道:“千户,小人这儿有桩事情需要禀报,还请待会儿找个时间单独一见。”

    “哦?”杨震先是一愣,不知对方为何要搞得这么神秘,但还是微笑着一点头:“中午我在轻风楼准备一桌酒菜等屈兄来。”

    说话间,两人就跟寻常打招呼般擦身而过,身旁的其他人并没有觉察到其中有什么异样。

    待到中午时分,换上寻常装束的屈归便来到了离着镇抚司有几条街的轻风楼,见到了早等在那儿的杨震。在确信附近没有锦衣卫的耳目后,他才来到杨震跟前,跟一般朋友相见般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各自斟酒寒暄起来。

    在喝了几杯酒后,杨震才把话题转移到了正事上:“屈兄,你到底有什么机密之事要这么慎重哪?现在这儿不会有人偷听,你可以说了。”

    屈归这才把脸一肃,正色道:“实不相瞒,作为一名锦衣卫,下官对杨大人那是相当钦佩的,之前在京城里,您就让咱们锦衣卫的兄弟好好地扬眉吐气了几次,这次在山西您又立下赫赫功劳,让外人再不敢小觑咱们锦衣卫。不过,大人在办这些实事时,却也不能不顾着些身后哪,不然就是有再大的功劳怕也不能给您带来更多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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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封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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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怎讲?”杨震若有所思地笑了下道。

    “看来大人确实是不知最近发生的一件事情了。就在两日之前,陛下已然定下了此番山西之行诸人的封赏事宜,钦差钟大人自然是得到了提拔,其他那些将官以及咱们锦衣卫随去的兄弟也各有封赏,却只有大人您的封赏却出了些问题。”屈归很有些不忿地说道。

    杨震心里一动,这事他还真没去留意,因为在他想来,自己的功劳这回是怎么都掩盖不了的,尤其是当万历已认定招抚聂飞他们不是错后,事情就更加板上钉钉了。或许如何封赏会有些争论,但好处一定少不了。却没想到这事居然还真就出了些状况,这就让他不是那么舒服了。

    不过屈归可看不出杨震心思的波动,便小心翼翼地道:“这我也是听人说的,当时陛下是有意提拔大人你为我镇抚司镇抚一职的,可结果却被刘都督以及冯公公联手给挡了回去。所以一时间对您的封赏问题就没了个定论,只能暂且先悬在那儿。”

    “竟还有此事?”杨震这回连面上都露出了不快之色,刘守有和冯保他们做得也太绝了吧,居然如此阻人前程。

    如果说从寻常的下级锦衣卫军官进入到百户是个大坎的话,那从千户再升上去就是更大的一道鸿沟。虽然从品阶上看只是从正五品升为从四品,只升了一级,但地位上却差了许多,镇抚可算是进入了锦衣卫的决策层了,接下来再向上升为同知或指挥佥事之类的更高一级便容易了许多。

    “是啊,据下官所知,他们当时向陛下提出的理由是南北镇抚司都已有了镇抚,实在没必要再升一个镇抚,故而只能先委屈大人你一下了。对此,陛下也没能说服他们,就只能这么先悬着。”屈归又道。

    杨震这时候已自刚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此刻不但没有太大的愤怒,反而饶有兴趣地看了眼前这位爆料的百户一眼:“屈百户对我还真是关心哪,连这些细节都打听出来了。你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呢?”

    “下官刚才不是说了,下官最是敬佩大人的本事与为人,实在不希望大人被其他别有用心之人算计,故而前来提醒。”屈归赶紧解释道。

    “是吗?那倒真要多谢你了,不然我会一直蒙在鼓里而不知竟还有这么桩事。”杨震似笑非笑地给屈归倒了杯酒:“来,我先敬你一杯。”

    似乎感受到了杨震的怀疑,屈归在饮这杯敬酒时明显有些不自然。而在又说了几句闲话之后,他便找了个借口告辞离开。看着他急匆匆离开的背影,杨震的心里已有了一个结论,此人跟自己说这些必然有着更深的用意,或许是有人指使他这么做的,那这个人又会是谁呢?

    还有,天子与冯保他们商议封赏一事必然不会有太多人在场,这事又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泄露出来,甚至连他们是如何拒绝皇帝之意的说辞都流了出来,这其中怕也有些蹊跷吧。

    不过杨震对这些并不是太过放在心里,想必是有人想挑唆自己与冯保他们去争去斗罢了。其实也不用那人这么上心,光是这些时日里结下的梁子,以及冯保是张居正盟友的身份,杨震就一定会与之斗到底的。

    这个封赏问题对杨震来说并不是太过紧迫,但对刘守有与冯保来说就不一样了。此刻,这两位大明朝的特务头子便有些愁眉不展地凑在了一处,面面相觑地却又拿不定个主意来。

    “守有,你那主意可不成。别妄想能把这事给拖过去,拖到陛下都忘了杨震曾在山西立过这功劳,才两日工夫,陛下已跟我提了不下十次这事了。”冯保有些不满地道。

    “是,下官知道。下官这也是一时想不出办法来才拿这么个理由搪塞的。”刘守有也苦着张脸回应道:“杨震那功劳确实极大,就是想盖也盖不了哪。”

    “本以为能借着朝中的声音,以他招降叛军一事为切入点打击他的,现在陛下发了明旨说这事做得对,就没人敢再提了。也不知道这杨震到底哪里好,竟能让陛下对他如此信任,言听计从。”冯保颇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在沉吟了一阵后,刘守有眉头一皱便想到了一个办法道:“双林公,下官倒是想到了一个主意,却不知能不能成。”

    “你且说来听听。”

    “咱们锦衣卫里是不能再给他升官了,不然以他日渐增长的声势,谁也不敢保证他会造成多大的威胁。但若是能将他从锦衣卫里调出去,事情就好办得了。不如由双林公您出面跟陛下提议把他调去东厂?这样一来,即便再让他升上两级,成了珰头,怕也没什么用。”刘守有试探着问道。

    冯保一听,先是怔了下,随即也不觉点起头来:“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如果把他弄到我的手下,就算他再有本事也别想耍出什么花样来。”对自己的东厂,冯保还是很有信心的,那儿就是他一人的天下,要谁生要谁死都只在其一念之间,杨震入了其中便只能认命了。

    但只高兴了没一会儿,冯保又皱眉道:“不过这事可不易办哪。陛下也未必会准我将他调去东厂,更别提他自己了。”

    “这个……下官倒有一个说法,或许能成。”说着,刘守有便压低了声音,说了个办法。冯保在听了之后,虽然觉着有些问题,但一时也没有更好的解决之法,便点头道:“好吧,就这么做,我倒要看看那杨震到底还能得意多久。他居然敢几次三番地与我为敌,还把我派去的千户都给杀了,真当我冯保是如此好欺的不成?”

    “双林公英明,下官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可恶的家伙将不会再出现在你我面前。”见他点头,松了口气的刘守有便赶紧奉承道。

    “竟还有这种事?”杨晨有些吃惊地看着自家兄弟,很是为他不平地道:“他们这是明摆着要打压你了呀。”在回家之后,杨震便顺口跟兄长说起了白日得到的消息,杨晨自然很为兄弟感到不快。

    杨震倒显得比较镇定,没有太过气愤的样子:“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我和冯保他们早已对立,他们又怎么可能叫我再有上升的机会,从而给他们以更大的威胁呢?”

    “可即便如此,他们这么做也太明目张胆了些。难道就没人为二郎你说句话吗?”杨晨皱眉道:“比如那位钟大人,他既与你有些交情,又是同在山西立过功的,总不能眼看着二郎你的功劳就这么被人抹杀吧?”

    杨震却是一声苦笑:“大哥你身在官场却不知我锦衣卫与寻常的官场有所区别,钟大人的手再长怕也是伸不到锦衣卫内部来的。”

    杨晨微一转念,便明白了其中原委,确实是自己有些关心则乱了,便苦笑道:“这却如何是好?虽说你去山西也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功劳,得什么封赏,但他们如此做法,也太过欺负人了吧。”

    “哼,他们确实打得好算盘,可我杨震也不是随人这么揉搓的。何况,既已打定了主意要和冯保斗到底,我又怎肯放过这个能大涨实力的好机会呢?”杨震冷笑一声。

    “你要和冯保斗到底?”杨晨闻言便是一惊,赶紧确认似地问道:“他可是皇帝身边的亲信之人,是东厂提督,权势极大,你这样……”

    “大哥,你忘了我几年前在诸暨县里与你所说的话了吗?”杨震面色凝重地道。

    “这个我自不会忘。”提到此事,杨晨也不觉有些感慨,毕竟自己取代了真正的杨晨,总觉着有些对不住面前的兄弟。但随后,他又有些担忧地道:“你当初说要斗倒张居正我只道你是一时气愤之言,现在看来你是打定主意要这么做了?而且还把冯保也给列入了敌人的名单之中。”

    “不错,冯保作为张居正最重要的一个盟友,我必须早些将之铲除,不然要想对付张居正必然会被身为东厂提督的他察觉。而想要对付冯保,我则需要有锦衣卫这个足够可以与东厂分庭抗礼的衙门的协助。所以此番坐上镇抚这个位置便是最关键的一步。”杨震也不隐瞒自己的心思,直接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不是说冯保他们已找了一个足够充分的理由来阻碍你了吗?”

    “他们找的借口确实不错,却也让他们自身多了一个破绽。只要这个理由不再是理由,他们便再无法阻止我当这个锦衣卫镇抚了。”杨震目光炯炯地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这怎么可能?除非……”杨晨先是一摇头,但很快地,就想到了什么,面露惊骇之色:“莫非你想把那个镇抚给……”

    “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做这等愚蠢之事的,我只是想让他自动辞去现在的职位,给我腾出位置来而已。”杨震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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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谋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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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是锦衣卫里口碑最好的官员?

    对于这一问题,有多半京城里的官员都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的选择——石涛。不光是锦衣卫里的那些属下对这位镇抚大人很是尊敬,就是一般的京官,即便对锦衣卫这个老牌特务机构一直抱着不小的敌视与成见,可一提起石涛也会忍不住赞一声:“这可真是个好人,老实人哪。”

    以往,每当得知别人是如此评价自己时,石涛总会感到很是高兴。因为他天生就是个不喜与人为敌的性格,平和冲淡,只想着能太太平平地把这个官当好了,直到年老体弱之后又光荣致仕。

    其实以他这种性格是很不适合担任锦衣卫镇抚这等职位的,毕竟这职位在锦衣卫里权势不小,更时常会因为需要而得罪人。奈何他这官位却是得自自己的老子,作为世家子,即便明知这位置坐着不容易,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但说来也是运气,正因为他不会有争竞之心,反而让他跟刘守有这个上司间关系变得很不错,后者都不必担心这个下属会对自己不忠,或有另外什么想法,所以石涛这个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便一做做了三年。

    也正因为觉着石涛这个人比较听话,又容易控制,故而每当他有一些什么小要求时,刘守有也不会驳了他的面子,让石涛在锦衣卫里的地位也显得很是稳固。

    只是最近,随着杨震的异峰突起,以及与东厂那边不时发生的摩擦,就让石涛感到有些头疼了。因为刘守有已几次跟他明示暗示,让他与自己联手对付杨震,而石涛却实在不想搀和进这样的纷争之中,同时又不敢得罪顶头上司,所以这日子就过得不那么舒心了。

    尤其是这几日,当他得知皇帝有意让杨震当这个镇抚时,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显然,因为自己的低调,连天子都忽视了锦衣卫里还有石涛这么一号人的存在,这让他难得的对以往自己的处事方法有了一些后悔。但现在后悔显然是有些迟了,因为他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

    当数日后杨震突然造访拜见石涛时,石镇抚就是这么个复杂而矛盾的心情。而当他听家仆禀报说是杨震登门求见时,心里更是有些紧张起来了:“他此来有何目的?莫非是冲着镇抚这个位置而来?”

    虽然心下忐忑,可人都上门了,石涛这个好人当然不可能做出闭门不见的决定,便吩咐下人将杨震带进自己的书房说话。

    别看石涛身在锦衣卫,担任的又是武职,可他自身的文化品味还是挺不错的。书房里不但摆着不少经典,而且还挂了好几张古人的名画,再加上旁边香炉里不断升腾起来的淡淡的檀香味,让整座书房显得格外的脱俗。

    杨震在感受到其中的韵味后,便忍不住赞了一声:“石大人果然品味不俗,非我等粗人可比哪。”

    “杨千户太客气了,本官不过是附庸风雅而已,和真正的文人雅士相比还算不得什么。”石涛忙谦虚地说道。

    “大人过谦了。在下也是见识过不少官员家里书房的,他们可没有大人这儿雅致,这种品味可绝不是一般人能学来的。”杨震又道。

    见他说话如此中听,石涛脸上虽然露着笑意,说着谬赞之类的自谦之辞,心里却更生警惕,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杨震一定是想要自己做什么为难之事才会说这些话的。

    在互相吹捧寒暄了几番之后,石涛才试探着问道:“不知杨千户今日突然造访本官所为何事哪?”

    杨震早看出对方有些不安了,便笑了一下道:“在下今日来拜见石镇抚为的是两件事情。这第一嘛,便是来见个礼。自下官任职镇抚司以来,也颇受大人你的提携照顾,却一直都不曾真正道过谢,实在是心中有愧,故而今日前来。”

    “杨千户这就太客气了,你我同在镇抚司里当差,互相照顾是理所应当的,大家都是为朝廷做事嘛,何来惭愧之说。”石涛平和地一笑道,但同时心里却更加警惕起来,对方的态度放得越低,接下来提出的要求可能越过分。

    杨震当然看出了对方的戒备之心,但却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见他继续道:“这第二嘛,便是下官听说了一桩事情,还想向大人你打听一下是否确有其事。”

    “哦,却是什么事哪?”

    “前几日里,下官便听人提起,说是朝廷对此番山西平乱的有功之人都做出了封赏,其中钟大人被提拔为左副都御史,而几位锦衣卫中的同僚也各自有了升赏。对此,在下是深为这些同僚感到高兴的,可结果到我这儿,却出了点岔子。据说,陛下有意将下官提拔为锦衣卫镇抚,不知石大人可曾听说过吗?”待话说到最后,杨震的目光便锁定了石涛。

    “果然来了!”石涛心里暗自发紧,目光都不怎么敢与杨震相交接了,顾盼两旁,口里却道:“这事本官倒也曾有所耳闻,却不知其中真假。”

    杨震当然不可能让他就这么含糊过去,便道:“一开始,下官也以为这只是谣传而已,倒也不怎么放在心上。可这两日里,我却见了好几个之前的同僚,他们都得到了封赏,还有人也与我提及了这一点,这才有些信了。不过下官却也有些疑惑,我锦衣卫一般来说该是一南一北两大镇抚而已,现在大人身为北镇抚司镇抚,南镇则由罗遐罗大人担着,那朝廷怎么会有这么个决定呢?”

    “我怎么知道陛下会有如此想法?我还纳闷呢!”石涛心里不满地想着,口里却道:“或许只是谣传吧。当然若朝廷真有意让杨千户你来当这个镇抚,本官是不会有任何意见的,我也觉着这个位置你比我要更合适些。”

    “当真?”杨震一听,眼中更是放出光来,紧盯向石涛:“大人真想过让位于下官?”

    石涛没想到自己的一句客套话竟让杨震当了真,心下便有些不快了,面孔微微一板:“不过这事却并非私事,不是我这个镇抚司镇抚一人说了算的,故而即便真有此一说,最终也未必真能成。”

    “是啊,下官也觉着是这么个结果。不过下官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你最好还是别问!”石涛虽然想这么回他,但最终却只能违心地道:“杨千户你请说。”

    “就下官得到的消息,在这事上陛下是想让我当这个镇抚的,而冯公公却以大人并无过错,就这么让人取代了颇为不妥的理由加以否决,却不知大人对此有何看法哪?”

    “我能有什么看法?我最近就因为这事而左右为难呢。陛下那边我不敢违背,可冯保那儿我更不敢得罪,你说我该怎么办?”心里想着这些,石涛却把口一闭,不肯作出回答了。

    杨震却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见他不说话,便继续道:“若这事放到下官身上,下官是一定会选择听从陛下的意思,把位置让出来的。虽然冯公公所言在理,可陛下是君父,岂能违背圣意呢?不知大人以为如何?”

    “杨千户果然是个忠心的臣子,本官当真是有些佩服哪。不过这事终究并非事实,所以你我就不必为此伤脑筋了。”石涛这是借口说此事并非事实来拒绝杨震的提议了。

    杨震当然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也知道他为何会做出这个决定。除了因为这是冯保的授意之外,更因为他自身也并不想交出现在的位置,虽然锦衣卫镇抚的名声不是太好听,权势也不是太大,可这总能给他带来不小好处的。

    在道出自己的心意后,石涛便有些不安地看了杨震一眼,生怕他恼羞成怒下会翻脸。但出乎他的意料,杨震的脸上却没有半点不快之色,依然是笑吟吟的,还点头附和道:“大人所言甚是,这等庸人自扰之事咱们又何必伤脑筋去想呢?”说着,便站起身来,朝着石涛一拱手:“那下官就告辞了。”

    “这便要走了?他此来只是来试探我心意的吗?难道就没有其他打算和准备了?”看着杨震这么做,石涛反而有些不安了。毕竟他也是见识过杨震手段的,更听说过他之前的种种事迹,总觉着这不是个容易放弃和好说话的人。

    不过虽然心里疑惑,见杨震不再纠缠于此,石涛还是松了口气的,以他的性格,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属难得。若非有来自冯保方面的压力,让他必须态度明确,只怕他还会留些余地呢。

    当石涛照着礼节起身将杨震送出书房,最后拱手示意时,杨震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状似无意地看着石涛:“对了,险些忘了还有一事。”

    “嗯?杨千户还有何事要说?”不知怎的,石涛见他回头,心里便猛地一紧。

    “前日万年县那边出了一桩斗杀人的案子,那凶手不但杀了人,还伤了数名衙差,却被刚巧路过那边的下官带人给拿下了。那人被我手底下的兄弟拿住后,一直口口声声说自己乃是石镇抚您家的公子,却不知可有此事哪?”杨震说着,脸上的笑容已变得有些冷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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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谋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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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清楚杨震所说之话后,石涛的脸色就随着心一道往下沉去,他这才明白杨震今日为什么就敢这么上门来说那番话,原来他手里早就捏着筹码了。

    老石家三代单传,只有一支香火,正因如此,性格比较内敛的石涛才会接替了他父亲的职位当上如今的北镇抚司镇抚。而他这个独生儿子石远征的性格又与老爹完全不同,一贯嚣张跋扈,总是爱惹是生非,为此石涛没少给他擦屁股。

    现在一听杨震说是拿下了自己的儿子,石涛心里顿时就信了三四分。这两日里,他还真没在家里见到自己的儿子呢,本以为是这小子去了哪儿野了,现在看来,分明是被落在了杨震的手里,而且还被扣上了杀人大罪,这下事情可就麻烦了。

    见石涛一副阴晴不定的模样,杨震便又淡笑着问道:“大人,这不会真那么凑巧,咱们大水冲了龙王庙,把石公子给拿住了吧?”

    石涛勉强笑了一下,这才问道:“却不知那人犯叫什么名字,又是个什么模样。”

    “他报的姓名是石远征,至于模样嘛……”杨震将石远征的长相略略描述了一下,随即便又皱起了眉来:“这……现在想起来,他与石镇抚还真有着几分相似呢,难道……”

    石涛这下是真有些慌了,神色紧张道:“怎会如此?我那儿子怎么就会因为杀人而被你们给抓住了?”

    “说来也是凑巧,那日几个锦衣卫里的兄弟拉了我去大兴县那边饮酒。不想刚到那儿,就遇到有公差正被一个身上沾着不少血的公子狠打,于是下官就让手下兄弟出了手,帮了那些公差一把。但随后,那些公差却只说此人犯了杀人重罪,还拘捕伤了他们,不过他们却把人交给了咱们便走了。

    “当时,下官还觉着有些奇怪呢,怎么这些衙差如此不负责任,问了那人犯后,他便一口咬定自己是石大人家里的公子,还威胁我们让我们赶紧把他给放了,不然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那个……大人,这位石远征该不会真是令郎吧?”杨震一副不信地模样又追问道。

    石涛没有回答,只是含糊地道:“这事我得查查看才能知道真相到底为何,杨千户,你能否先把人留在自己手里,等我的消息?”

    “这个……大人既这么吩咐了,下官自当遵命。不过人命官司毕竟非同小可,京城这儿又人多嘴杂的,所以还请大人早给个答案才好。”杨震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石涛一眼,这才告辞离去。

    石涛如何不明白他所说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心就更是发沉了:“好你个杨震,当真是有些手段。明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你无理的要求自动辞去镇抚之位给你让路,就用这等卑鄙手段来要挟我!”这越想之下,他的面色就越发阴沉了:“来人!”

    “老爷……”早在一旁发现石涛神色有意的心腹管家有些忐忑地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

    “我来问你,这几日里少爷可有回家吗?”

    “这个……”管家自然知道自家老爷和少爷之间的摩擦,便有些吞吐起来。不过看到石涛那对怒意勃发的眼睛,他便不敢再作隐瞒了,赶紧道:“回老爷,这几日里,少爷都未曾回来。他之前曾说要和几个新结实的朋友好生聚几日的……”

    “果然……”石涛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知道杨震所言十有八九是事实了,这下自己可就有大-麻烦了。

    此刻,已离开石府的杨震嘴角正带着一丝笃定的笑意,轻快地策马走在有些空旷的街道之上。他的脑海里还在闪着之前与兄长的一番对话——

    当时杨晨很有些不以为然地指出想要让石涛自己把位置让出来可不容易。无论是从他自身的利益出发,还是从不敢得罪冯保这一点来看,石涛都不可能按照杨震的心思把镇抚这个官职给辞去,给杨震腾地儿的。

    但杨震却笑道:“大哥,若是循正常途径行事,咱们自然不可能让石涛乖乖地将位置让出来了。但只要用些手段,事情却未必没有希望,谁都会有弱点罩门的,石涛也不会例外。”

    身为锦衣卫里的一员,杨震早就了解了石涛这个上司家里的具体情况,也知道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石远征喜欢惹是生非的性子。于是便略施小计,让这个冲动的少年公子与人因为口角而动起手来,又巧妙地让他杀了人。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做了,只要引导万年县的公差过去捉人,自己又及时带人赶到,把人从这些差役的手里给要过去,一切就都由他这个锦衣卫千户说了算了。

    现在这么大一块筹码捏在手里,还怕石涛他不乖乖就范,将位置给腾出来吗?

    虽然这么做确实有些阴险,但杨震为了能早日掌握足够的权力,从而与刘守有,与冯保他们争斗到底也就顾不得这许多了。接下来,就得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几日之后,镇抚司内。

    刘守有很是不敢相信地看着面前这个急急来报信的宫里之人,面容都有些扭曲了:“你说什么?石涛他递了表章向陛下请辞?”

    “正是。这是冯公公刚得到的消息,就赶紧让小的来给大人你报信了,还请大人赶紧阻止石大人收回决定。”

    “怎会这样?他表章里请辞的理由是什么?”刘守有神色阴沉得都能滴下水来。

    “他说他身有恶疾,恐无法胜任镇抚一职,怕辜负朝廷的信任,这才会自请去职的。”

    “放屁!我前两日见他还精神得很,怎么可能会有这等事情?他这分明是要与我为难哪,明知道我现在就是要他死死地占住镇抚的位置,居然就敢向朝廷请辞!”怒意勃发的刘守有已经出离愤怒了,说话也比以往要粗俗了许多。

    这也怪不得他,他是真感到有些恐慌了,至于原因,既有来自于冯保方面的压力,怕冯公公以为这一切是自己授意的从而大加怪罪,也有来自对杨震的畏惧。这小子也太有本事了吧,才几日工夫,居然就能把挡在自己面前的拦路石给搬走了,不,还是石头自己滚开的。

    那宫人见他一副紧张的模样,心里大为不屑,不过当着刘守有的面也不敢太过表露,只是再次强调道:“大人,现在奏疏还被冯公公扣着,可毕竟拖不了太久,还望您能赶紧说服石大人收回成命。”

    “唔,我知道了。”刘守有这时候才冷静下来,微一点头,打发了那宫人离开,然后叫来了下属道:“去,将石镇抚给我叫过来。”

    片刻之后,那手下就带回了一个消息:“都督,石镇抚这两日都没有来镇抚司,听说是病了。”

    “病了?嘿嘿,还真是病得及时哪。”刘守有冷笑一声:“既然他不来,那就由我去见见他吧。”说不得刘都督得用些强硬手段来留住石涛了。

    但他却不知道,一切都已有些太迟了,因为宫里的情况再次发生了变化。

    “陛下,您怎么到司礼监来了?有什么吩咐的话,您叫人来知会一声便是……”司礼监内,冯保跪伏在地,有些忐忑地看着突然而来的万历。

    小皇帝嘿嘿一笑:“朕是在那边闷得慌了,又想念大伴,便过来这边转转。你起来吧。”说着,他的一双眼就在冯保刚才所坐的那张桌案上打了个转,那上面堆放着如山的奏疏,都是等着司礼监用印批红。

    待冯保起身之后,小皇帝才缓步来到桌案前,随手拿起几份奏疏翻看起来,口里还说道:“朕每日里批阅由你与张师傅送来的奏疏时还多有抱怨,觉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可今日看了大伴你这儿的奏疏,朕才知道原来朕每日看的那点实在算不得什么。”

    “陛下这话让奴婢可有些汗颜了。其实这批阅奏疏也不是太难,只要抓住重点,少顾枝节便可,奴婢也是经过几年的磨练才熟悉的,陛下只要多多批阅,总会超过奴婢的。”冯保一面说着奉承之话,一面心下暗暗猜度着万历的来意,小心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举动。

    “是吗?看来朕今后还需多多用功才是哪。”万历随口说着话,目光却依旧在桌案上逡巡着,手还不时翻动着,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难道他在找那封奏疏?他怎么知道……”冯保顿时就猜到了皇帝此来的目的,心里更是一沉。不过却也不是太紧张,因为那封石涛请辞的奏疏早被他藏起来了,并不在这桌案之上。

    可就在冯保有些得意地以为皇帝必然会白辛苦一场时,万历的手突然一顿,目光落在了一本奏疏之上,并将之拿起展开看了起来:“大伴,这道奏疏你可看过了吗?”说着他便把一道封面上就直白地写着“臣锦衣卫镇抚石涛请辞一切官职”的奏疏给亮到了冯保的眼前。

    一见此疏,冯保的脸色顿时就是一白:“怎么回事?这份奏疏怎么竟还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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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谋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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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这份奏疏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确实会叫冯保大感意外与吃惊,因为他记得很是清楚,自己为了万一起见,并没有将石涛的这份请辞奏疏留在这儿,怎么它又自己跑了出来。

    但随即,冯保便瞧出了问题来了。他还记得前两日当自己刚见到这份奏疏时曾因激动而将一大团墨迹滴落在这份奏疏上,可万历现在亮给他的这份奏疏里却并没留有任何的墨迹。换句话说,这份奏疏并非冯保之前所见的那份。

    “怎会如此?是什么人带了这份奏疏进来的?”冯保确信刚才小皇帝是不可能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偷拿出奏疏来而不被觉察,那就只能是自己底下的那些人做的手脚了。想到这儿,冯保的心里便是一紧,警惕地扫了眼周围那十多名很是规矩地站着的小黄门,这些人都不能留了。

    “大伴,你有听朕说的话吗?”见冯保久久不语,万历有些不耐烦地又叫了一声:“这奏疏你可曾看过吗?”

    冯保这才回过神来,事到如今自然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了:“奴婢并没有看过这份奏疏……咦,石涛他一直干得好好的,怎么就要辞官了呢?陛下,不如先让奴婢去锦衣卫那边问明情况再说吧。”只要给他一个缓冲的机会,冯保就有把握叫石涛他改变主意。

    只可惜万历也明白这一点,并打算给这个机会:“朕倒是觉着不必细问了。石涛既然如此公开上疏,一定有着难言之隐,我们又何必非要让他难堪呢?而且,现在不还有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当锦衣卫北镇抚吗?大伴你以为呢?”说话间,万历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冯保,神色很是紧张。

    看着小皇帝如此模样,冯保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他的授意了。自己当然可以找个借口暂时把事情给回绝了,但这真有用吗?即便这次不成,皇帝也必然会再来下一次;而且自己若是不肯从命,势必会大大地得罪皇帝,那之前自己所做的努力又都付诸流水了。

    在经历过之前的一系列事情后,冯保已很明白皇帝的信重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所以即便这回会可能让杨震这个可恶的家伙从中得利,但为了自身的利益考量他也不得不做出让步与妥协了:“陛下所言甚是,既然石涛都上折请辞了,朝廷确实没有强留的必要,那就准了他?”

    “对,现在就准了他,批红用印。然后,便把朕之前提过的杨震提为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万历立刻吩咐道,他显然是怕夜长梦多,只想把事情当场就给办了。

    冯保一声苦笑,事到如今,他已没了拒绝的必要,便低头应了一声:“奴婢领旨,这就批红用印。”说着便拿起一旁的朱笔在这份全新的请辞疏上写了批注,再拿起那方司礼监的印章按了下去。

    看着他把这一切都做完,万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回总算是把事情给办成了,看来还是杨震说得对,有些事情就得用些手段去积极争取才能办成哪,不然这事便会一拖再拖,直拖到被所有人给遗忘。

    确信冯保不可能再搞什么小动作后,万历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而随着他一道离开司礼监的近身内侍孙海则很有些得意地瞥了一眼这间并不算大的屋子:“今日我能帮着陛下把这事办成,来日我便能取代你冯公公的位置,成为这儿真正的主事之人!”

    在恭敬地送走小皇帝后,冯保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低喝一声:“来人!”

    “公公有何吩咐?”几名内侍赶紧凑了过来,同时外面还进来了数名膀大腰圆的侍卫。

    冷冷地扫了一圈身边这些人后,冯保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对进来的那些侍卫下令道:“将他们全部拉下去打死!”

    众内侍本就因为他阴沉的模样而心下忐忑,一听这话,更是惊得魂飞魄散,登时就跪了一地,砰砰地朝着冯保连连叩首涕泪交流地求饶:“公公饶命哪,奴婢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啊,奴婢们冤枉哪……”

    可任他们怎么哭诉求饶,冯保却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只把目光在那几名明显也呆愣住了的侍卫脸上一扫,鼻子里发出一声哼来。那几个侍卫当时就回过神来,赶紧答应一声,便伸手将早已软倒在地上根本不敢反抗的十多名内侍都给带了出去。

    半晌之后,外面就响了一片啪啪地杖击之声,中间还参杂着一声声凄厉的惨呼。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惨叫已变得越来越是微弱,最终没了声息。又过了片刻,一名神色有些异常的侍卫便来到了门前,朝正自沉思的冯保禀报道:“公公,他们都受刑不过被打死了。”

    “唔……”冯保轻轻点头:“把他们送出宫去处理了吧,就说是得了急病死的。”说到急病两字时,他的神色又是一阵抽搐,石涛就是拿这个当借口来坑的自己啊!

    虽然冯保心下大恨,可事实终究无法改变。当日下午,这份由他自己所批注的奏疏便明发朝廷,而这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之前冯保与刘守有他们拒绝皇帝不肯将杨震升为镇抚一事虽然没有刻意被人宣传,但因为涉及到的人都不简单,所以朝臣还是很清楚的。可没想到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月,事情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而且这次的去职和任命还都是冯公公亲自下的笔,这就让人有些好奇了,怎么冯公公竟会改变主意?

    也只有像像刘守有这样的少数几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除了因此感到愤愤不平之外,也对杨震生出了更深的忌惮之意来。这小子居然能通过这种手段达成目的,那无论是本事还是圣眷都不是他们这些人轻易应付得了了。

    而当这一事情被锦衣卫上下所知时,更是惹来了不少人心思上的变动,他们本就对杨震极为佩服,只是他毕竟年资尚浅,又没什么实权,所以没什么人敢真正站在他这一边。但经过这次的事情,众人便觉着或许跟着他会比跟着刘守有这个指挥使更有前途。

    正因不少人有了如此想法,所以当杨震再次出现在镇抚司衙门,接受朝廷的任命时,这些往日里还有些躲躲闪闪的锦衣卫们看他的目光就完全不一样了。

    感受到这些人带着钦佩、讨好等等意味的眼神,杨震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微笑来:“这才刚刚开始呢。接下来,大家就会知道这锦衣卫里到底是由什么人来做主了。”

    “……杨千户……杨镇抚,本官说的话你可听清楚了吗?”正在说话的刘守有见杨震并没有在意去听自己告诫的话,他的神色便更加阴沉了些,加重了语气道。

    杨震却根本没有任何的畏惧之意,直视着他那对不善的眼睛,微笑着道:“下官听清楚了,一定不会叫我们锦衣卫被别人小瞧的。”

    “你……本官刚才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咱们锦衣卫在京里的口碑一向不太好,所以我希望你任镇抚之后能多向石涛学,少做些会惹来别人不满的事情,你可清楚了吗?”

    “是,下官记住了。”杨震敷衍似地答应了一声。但随后,他又有些疑问似地看了对方一眼:“大人,下官却还有一事没闹明白,希望大人能指点一二。”

    “你说。”见他态度总还算恭敬,刘守有的神色也缓和了些。

    “下官想请问大人,我这个镇抚到底担着什么样的差事?说实在的,下官虽然来镇抚司也有许多次了,却还没见过石镇抚是怎么做事的呢。”杨震一副虚心求教地模样般问道。

    “这个……除了镇抚司里一些比较琐碎的小事之外,你这个北镇抚司镇抚还管着缇骑,还有那几名掌刑千户也直接向你负责,诏狱也由你负责管理……”刘守有下意识地就把镇抚的权力给道了出来,可旋即便发现事情有些不对了。

    照着锦衣卫内部的规矩,北镇抚司镇抚确实有着这些权力,甚至可以这么说,真论实权的话,刘守有这个都督都没有镇抚来得大。只是因为之前的石涛没什么野心,所以这些权力便被刘守有给拿了过去。

    可现在,当镇抚位置换了人,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当明白这其中的问题后,刘守有已把话都说出口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

    而他跟前的杨震则了然地一点头:“下官记下了,今后一定会好好办差,把咱们镇抚司给管好的。”说着,意味深长地冲着刘守有轻轻一笑。

    刘守有看到他这笑容,心里更是一阵发紧,一种很不好的预感已滋生出来,这下可麻烦大了。

    而底下的那些人,这时也是一片愣怔。他们也早忘了镇抚的权柄竟如此之大,现在看来,这位新上任的杨镇抚还真有可能在锦衣卫内部搅起一番风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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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走马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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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镇抚司内堂,属于镇抚官的公厅之中。

    此刻,杨震一身飞鱼服,将长长的绣春刀斜放在面前的长案之上,一双眼睛则如有实质般地在下面坐着的二十来名手下的脸上不断扫动着,直看得他们心里生出阵阵紧张之意来。

    这些个在镇抚当了好多年差事的百户千户们此刻看杨震的眼里是既羡慕又忐忑。要知道这些人在锦衣卫里也算是官运不错的了,这才能靠着父祖的余荫或是因缘际会而成为锦衣卫内的中层。可眼前这位年轻的镇抚官,在两年前还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只能在外面看着街巷生意而已,可现在居然就成了镇抚司里屈指可数的大人物了,这如何能不叫他们心生羡慕呢?

    不过他们也很清楚,杨震所以能有今日,除了自身确实能力出众,很是立了些功劳外,身后靠山更是一般人所羡慕不来的。那可是天子哪,试问整个锦衣卫里,见过当今皇帝的能有几人?更别提被他如此看重,超擢提拔了。

    他们清楚杨震是个能干事,也敢干事的人,但却也没想到他的动作竟会如此之快,要知道今日才是他上任的第二天哪,这就急吼吼地把手底下的这些担着要紧差事的人都集中到了自己面前,他就不怕惹来刘都督等人的不满和猜忌吗?

    正因有着这层顾虑,这些人在面对杨震时就显得有些矛盾,既表现得很是尊敬,又不敢太过亲近,毕竟现在锦衣卫里当家作主的还是都督刘守有。

    杨震高坐上首,一双锐目扫动间,已将众人的心思都瞧在了眼里。对于这些人这种若即若离的表现,他也是早有思想准备的,这也是很正常的反应。但他却绝不容许这种情况保持太久,因为这些人将是他今后与冯保他们争个高下的筹码,所以必须尽快将之收服。若有那不肯投向自己的,那就得想法子将他从手底下驱逐出去了。

    已打定主意的杨震很快就现出了一丝笑容来:“各位不必如此紧张,我杨震来镇抚司当差也不是一两日了,与各位即便没有真个合作过,却也是熟识的。我的为人,想必各位也有所了解,我绝不是那种整日里想着从手下那儿捞好处的贪婪之徒。”

    “呵呵……”见杨震说了话后微微一笑,众人便也跟着笑了一下,只是心里却不敢有丝毫的放松。

    “不过嘛,我对各位所主管的差事所知却还有些不足,故而今日才将各位叫到一起,也好大家交代一下。今后若是想要用人什么的,也不必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来,你们说是不是啊?”杨震又道。

    “大人说的是。”

    “还是杨镇抚你想得周到哪。”众人赶紧附和地说道。

    杨震对他们的表现还是很满意的,神色又缓了一些:“既然如此,那各位就先说说自己负责的是哪一摊子事吧。”

    于是,这些百户千户们就按着官职向杨震介绍起各自的职务来,这其中有专门负责缉拿官员和犯了事的百姓的缇骑里的千户百户,也有负责监视百官住宅的千户百户……不过这些原来对朝廷官员来说如噩梦一般的存在,如今早已形同虚设,不但他们早不干这种叫人时刻提防的事情了,而且虽然他们名为千户百户,其实手底下早没了可用之人。

    听着他们道出实情,杨震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这事其实他早在以前就有所了解了,不然锦衣卫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被所有人都忽略的地步。现在负责这些工作的,早换成了东厂那边的番子了。

    之前,杨震还对此有一个疑问,明明锦衣卫在册的人数并没有比以前少多少,可怎么这些本来握有大权的千户百户反而无人可用了呢?那少掉的人都去哪了?他可不认为连锦衣卫里都会有人吃空饷,毕竟这是在京城哪。

    不过随着后面几名百户的自我介绍,答案就随之揭晓了。

    与一开始那几名担着正式职务的千户百户不同,接下来说话的几人都没有在镇抚司里挂什么正经职务。但他们也是有正经差事的,而且这差事杨震还很是熟悉,那就是管着京城里的某一片街区治安。其实说白了就是和后世某些黑势力一般,靠着锦衣卫的牌子守着地盘不叫人闹事,同时收些保护费罢了。而就是这些其实只能算锦衣卫底层的家伙,手下却带了不少校尉或小旗之类的人,多则十几二十个,少则七八人。

    杨震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京城里的锦衣卫早就被分到了各处当起了地头蛇,所以缇骑和暗探方面才没了可用之人。这让他心里既感好笑,又觉着有些悲哀,堂堂的锦衣卫,不去做那些叫人忌惮害怕的事情,却与市井无赖为伍,实在是配不上锦衣卫这一身行头哪。

    当然,倒也不是所有锦衣卫都被分散到了京城各处当起了地头蛇,还有一小部分是在镇抚司里当差的,那就是一些维持镇抚司正常运行的人,以及看守诏狱的狱卒了。

    待最后那个负责诏狱一切事务的千户袁泰东把自己的身份和差事说了之后,杨震便着意地看了他几眼,看得他都有些心里发毛了。

    “很好,看来各位手上都有着各自的差事,那我这个镇抚倒也算当得比较清闲了,都不必费脑子来为各位安排事情。”杨震心里虽然转着什么主意,口中却不咸不淡地说着套话。

    “大人说笑了,我等既是大人属下,只要大人有何吩咐,自当听命行事。”这些人都是人精,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赶紧表态道。

    “是吗?”杨震不置可否地说了一句,随后便摆手道:“这事将来再说,既然这是石镇抚在任时做下的安排,我初来乍到也不好随便改,就先萧规曹随吧。”

    听他这么说,大多数人都略松了口气,尤其是那些分管着京城里各片区域的百户千户们,他们还真怕杨震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找自己这些人开刀呢。

    要知道虽然这些人的名声说着不好听,可却是有丰厚回报的。每月里,他们都能从自己管着的一片街区获取大量的银钱好处,这可比从镇抚司里领取的俸银要高得多了。而且在自己管的那一片除了个别达官显贵外,一般百姓对他们也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也总比在镇抚司里听差要舒坦吧。

    当然,也有人是对此很有些失望的。那管着缇骑和暗探的两名千户神色就是一黯。他们本来还觉着杨震行事向来大胆,或许这次当上镇抚后会有些动作,从而改变一下自己的处境呢。可现在看来,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了,自己只能继续坐冷板凳,什么权势都不可能有。

    这些人的神态变化自然没能逃过杨震的眼睛,这让他更坚定了自己要改变眼下局面的决心。锦衣卫将是他手里一支能够与冯保相抗衡的精锐,岂能让他们继续这么荒废下去?

    不过,就像他所说的那样,刚一上任还不是躁进的时刻,必须先找到一个突破口,完全将自己的威信树立起来,然后再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

    “好了,各位都是有事在身的,本官便不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都散了吧。”杨震一摆手道。

    众人便纷纷起身拱手,便欲退出厅去。这时,杨震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叫道:“余千户,宋千户,还有袁千户,你们三位暂且留步!”

    分管着密探的宋广,诏狱的袁泰东和缇骑的余瑶三人闻言身子便是一震,却还是从命留了下来。其他人则在有些怪异地回头瞥了一眼杨震他们几个后,带着疑问退了出去。

    待众人走后,三人才再次朝杨震施礼问道:“不知镇抚大人留我们下来所为何事哪。”

    杨震淡淡一笑:“就我所知,镇抚司里就数你们三位身负的责任最为重大了,所以有点事情我想与你们商议一下。”

    余宋两人闻言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喜色,难道镇抚大人真有意对眼下的局面加以改变吗?而袁泰东心里却是微微发沉,不知自己该怎么表态才好。

    直过了有半个时辰后,三名千户才带着一头雾水离开了杨震的公厅。片刻之后,袁泰东就被刘守有给叫了过去。

    在刘守有的公房之中,面对着他的询问,袁泰东也是一脸的疑惑:“回大人的话,那杨震将我们留下说是有要事相商,可随后却又没有多说什么,只问了下官几个关于咱们手底下人手上的细节情况,便把咱们给打发了出来。”

    “竟是这样吗?他就没有透露一些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想法吗?”刘守有有些将信将疑地问道。

    “确实没有,下官也很奇怪。之前看他的模样,似乎是有什么事要和我们商议的,可结果却又改变了主意。”袁泰东道。

    “唔,本督明白了,你且退下吧。”刘守有口里虽然这么说着,但看袁泰东离开时背影的目光,却依然充满了怀疑:“这个杨震到底在想些什么?这么长时间里,竟只问了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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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分化夺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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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心下疑惑,可刘守有也没打算去找杨震问个清楚——反正问了,杨震也未必会以实言相告——只能暂且相信了袁泰东的说法,并于当日夜间就把此事报给了冯保知道。

    自杨震用手段当上这个锦衣卫镇抚后,冯保就格外重视,要刘守有及时将其在锦衣卫里的举动禀报自己知道。很明显地,他已从皇帝对杨震的态度里觉察到了极大的威胁,只有知己知彼才能叫他稍感安心。

    在听完刘守有的禀报后,冯保也不觉皱起了眉来:“竟是如此简单的一番对话吗?你觉着那袁泰东会不会是在说谎或是敷衍你?”

    “这应该不至于。他一直很听话,之前也没听说他与杨震有什么交情,不可能帮着他来瞒我的。”刘守有很肯定地答道。

    “唔,那或许他只是在试探或是虚张声势吧,你只管盯紧了他便是。反正他才刚当上镇抚,手上没权,手下也没几个可以重用的人,我们还有的是办法控制住他。”冯保略感安心地道。

    “不过双林公……下官之前提出的手段怕是无法用到那杨震的身上了。他现在毕竟已成了镇抚,再不是那些可以随意对付的千户了。”刘守有小心翼翼地说道。

    冯保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我知道了,就暂且把那事放一放吧。不过今日我吩咐你的事情你绝不可给我办砸了,若是他真闹出什么事来而我们没有准备的话,小心你这身衣裳!”

    “是是,下官明白,下官一定竭尽全力去盯着杨震的。”刘守有赶紧点头答应,同时心里却觉着沉甸甸的,不知怎的,虽然杨震这回没什么太大的举动,却总是叫他感到很不安心。

    不过接下来一段日子倒也还算平静,新上任的杨震没有真个烧起火来以证明自己的实力与存在,除了将几个原来的得力下属调到了手下听用外,更多只是将镇抚司里的各种名册账本之类的东西拿到自己的公厅里翻看,似乎只是想当好这个镇抚的差事而已。

    就在镇抚司上下都已渐渐习惯了这位新镇抚的存在,又觉着他与之前的石涛没什么两样的时候,这个沉寂了好些日子的杨震终于做出了他当上镇抚后的第一个决定。

    这天一早,当刘守有照着往日的习惯来到镇抚司时,便看到几个手下神色怪异地在那儿窃窃私语,就连自己这个都督来了都没有觉察到。于是便颇有些不快地低咳了一声。

    他这一声咳嗽,顿时就惊动了那几名下属,一见是他,几人脸上的神色就显得更诡异了些,赶紧凑了上来:“都督,出事了。”

    “嗯?什么事大惊小怪的?”一面说着,刘守有便走向了自己的公房。

    “刚才有几个在外面看着街道的千户赶来求见杨镇抚,不知怎的还和他起了冲突,现在正被押在那里受杖责呢。”一名下属跟了上去,小声地禀报道。

    “什么?这些家伙怎么会去找那杨震的麻烦?”刘守有一听这话,脚步就猛然一停,原来还算放松的面孔顿时也板了起来:“走,带我过去瞧瞧!”说着也不去自己的公房了,在几人的簇拥下就转身朝着另一边的杨震这个镇抚办公的院落赶去。

    在来到杨震公厅前,刘守有便看到了叫他略感震惊的一幕——五名锦衣卫千户一字排开了被人按倒在地,他们的身后则站着两名膀大腰圆的锦衣卫校尉,正用手里儿臂粗细的棍子狠狠抽打着他们被扒去了裤子的臀部。

    这几个动手的人下手还着实有些狠,每一棍子下去都抡圆了胳膊,打得地上的五人不断的抽搐着。只因为他们嘴里还塞着什么东西,所以才没有什么惨叫发出来,只有呜呜地痛呼着,看得更叫人心寒。

    刘守有这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听到这边闹出的动静了,可心里却更是不快,便在一声冷哼之后,便踱了过去:“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对这几位千户如此无礼?”

    那几名正在用刑的汉子一见是都督到了,手上的动作便是一顿,很有些忐忑地看着刘守有。而地上受刑的五人在看到来的是他后,脸上顿时露出了委屈之色,口中呜呜地叫个不停,只可惜却没法真个叫出冤枉来。

    “怎么停了?是够数了吗?”随着杖责声音的停顿,一个略有些不满的声音也从公厅里传了出来,随后,杨震便也一脸不悦地走了出来:“本官不是跟你们说过吗,不打满五十杖就不要停下……咦,原来是刘都督到了,下官见过都督!”在看到脸色有些阴沉的刘守有后,杨震赶紧抱拳施礼。

    “杨镇抚,你真是好大的官威哪,居然敢当众责打这几位千户,本督倒要问你一句,他们到底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重责他们?”刘守有有些恼怒地看着杨震,寒声问道。

    “回都督的话,下官这也是出于无奈才出此下策的。实在是这几位千户闹得太不像话了,又不肯听令行事,我这才命人将他们拿下杖责。”杨震面露委屈地解释道:“不然咱们镇抚司的威信何在,外人和手下那些兄弟又会怎么看我们镇抚司呢?”

    “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你又给他们下了什么命令,居然会闹出这等事来?”刘守有却不想听杨震的这些解释,只是疑惑地问道:“本督怎么就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呢?”

    “哦……瞧下官这记性,居然忘了跟大人说明此事了。”杨震有些歉意地一笑,这才正色道:“大人,下官前日下了一道命令,要把分散在京城各地的锦衣卫都集中回镇抚司来,选出其中的精锐加以操练,再重新划入缇骑与密探之中。这几个千户便因为此事今日一早就闹到了下官这儿,非要下官收回成命,还出言不逊辱骂于我,下官一时气愤,又考虑到我锦衣卫的威信,于是便下令重责。”

    “什么?你要把分散在京城的那些锦衣卫都给召回来?”刘守有闻言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同时心里更是发紧,这小子终于开始有所动作了吗?

    “是啊,下官之前就曾问过那些千户百户,听他们的意思,若只是管着那些街道的话,他们手底下的那些人手是有富余的。倒是缇骑和密探方面,因为人手远远不足的缘故,已经很久没有做事了。下官身为镇抚,自然有这个责任帮着他们把差事办好,所以就下了这么个命令。”

    “你……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请示本官的意思再下令,居然就擅自做主,越权自专,你,实在是好大的胆子!”刘守有终于忍不住了,脸色一沉,厉声呵斥道。

    不想杨震不但没有丝毫的畏惧或是自责,反倒有些奇怪地道:“大人这话就叫下官有些糊涂了。当日下官上任时就曾询问过大人我这个镇抚到底有些什么职责,大人当众也曾说得很清楚了,无论缇骑还是密探,以及这些千户们都在下官的管辖之下。下官今日不过是想在内部稍作调整而已,怎么算是擅作主张,越权呢?”

    这一问,还真有些把刘守有给问住了,让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确实,杨震身为镇抚是有这个权力做出这等安排的,只是因为以往石涛从未有过这样的做法,才让刘守有忘了镇抚还有这么大的权力。但他当然不会就这么甘心被杨震抢了白,便在沉默了一下后哼声道:“即便你有这职权,但身为下属是否也该跟我这个都督商议之后再发布命令哪?”

    “这……下官不是已经请袁泰东袁千户跟大人您说明此事了吗?前几日见大人都没什么反应,下官觉着大人应该是默许了我的意思,所以便没有再来打扰大人。怎么,难道他没有说吗?”杨震一脸惊讶地问道。

    “什么?你叫袁泰东来跟本督请示此事?”刘守有也是一脸的愕然,心里顿时起了疑心:“袁泰东当日可没提起任何与此有关的事情哪,这两人到底是谁在说谎?”其实从他本心来说,还是更相信袁泰东的,但一想到当日的细节,杨震将袁泰东他们留下密谈了有半个时辰之久,可后者禀报时却说只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就叫刘守有心里生出怀疑来了。

    “是啊,下官当日就曾问过袁千户和余、宋两名千户关于人手方面的事情。三位千户都向下官提出自己有人手不足的情况。正因如此,下官才会动这个心思,打算着从其他千户百户那边调出人手来,毕竟这三处才是我镇抚司的关键所在哪。”杨震又详细地解释了一句。

    “竟有此事?”刘守有闻言眉头就皱得更紧了,满心疑惑地又问了这么一句,相对于杨震,他当然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心腹袁泰东了。

    “下官不敢在如此要紧的事情上说谎,大人若是不信……”说到这儿,杨震话语便是一顿,颇有些喜色地朝着刘守有的身后一招手:“余千户,宋千户你们来得正好,来和都督说说前日我留下你们时都说了哪些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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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分化夺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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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守有闻声便回过头去,正瞧见余瑶和宋广两人并肩而来。两人一见刘守有也在,便赶紧上前见礼,同时又有些好奇地瞥了眼身旁那些个同僚,对于他们的遭遇大感意外。

    刘守有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看着两人问道:“你二人来得正好,本督问你们,前日杨镇抚可有跟你们提过要给你们增添人手的话?”

    “回都督,确有此事,下官几个今日前来也正是为此。另外,袁千户也说了会一起来的,怎么却不见他呢?”余瑶当即回答道。身旁的宋广则稍微犹豫了下,也点头表示了附和。

    这一下,刘守有可就有些头疼了。倘若只有杨震一个人这么说,他是怎都不会相信这说法的,但多出这两个千户来,就很容易叫他开始怀疑起袁泰东的可信度来:“莫不是袁泰东已被杨震收服了?所以才会帮着他隐瞒此事。可杨震又为何要把他给推出来顶罪呢?”

    正当刘守有有些拿不定主意时,就好像是为了证明杨震所言非虚一般,袁泰东也在这个时候走了过来。而当他看到这里的情况后,也是一愣:“都督……这,这是怎么回事?”

    不待刘守有开口,杨震已抢先一步,苦笑着道:“袁千户,看情况之前我答应你们三个的事情未必能兑现了。这几位千户不肯把手下的人交出来,其他那些千户百户也还没有任何表示,我又无人可派,所以……”说着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杨震这番话却说得袁泰东满头雾水,完全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是察言观色之下,他却很容易发现刘都督的神色已很是不善,看自己的眼神里已充满了怀疑,只可惜到现在他都没闹明白这是出了什么问题。

    但随后,杨震又有些苦恼地看着袁泰东问道:“不过袁千户,本官倒是要问问你,当日你不是说了自己待会儿将去见刘都督吗,我便让你将我想要调派人手的意思转告都督,可怎么都督到今日都不知有这一决定呢?莫非你隐瞒下来了?这又是何必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直问得袁泰东更加的张口结舌:“杨镇抚,下官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你又何时让我带过话了?下官今日只是奉命前来应卯的,你怎么胡乱冤枉人呢?”

    “我冤枉你?我堂堂镇抚官为何要冤枉你一个千户?而且此事这里两位千户也可以作证,我又怎么可能冤枉你呢?”杨震虽然是和袁泰东说着话,可一双眼却只注视着刘守有。

    刘守有顿时就更糊涂了,说实在的,他确实不怎么相信袁泰东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瞒着自己,可杨震说得有理有据,又有人证,就叫他不得不信了。最终,他只能哼了一声:“袁千户,你且随我过去。”他要再仔细问问袁泰东,看他到底有没有骗自己。

    袁泰东忙答应一声,便有些忐忑地跟在刘守有背后而去。显然后者一时之间已找不出反对杨震重新调派人手的理由了,只能借故离开。毕竟刚才杨震已把话说得很是明白,这本就是他这个镇抚分内的职责,只要和都督打过招呼便可施行。

    待他们离开后,杨震才把脸色一沉,看着依然趴在地上,呜呜呼痛的那几名千户道:“你们都看明白了,本官今日要做的事情就连刘都督也是许可的,所以你们别再想闹事反对。现在就给我回去,乖乖地照本官的意思把人派回来听从调遣,不然就不是一顿板子的事情了。”说着便把手一挥。

    底下那些校尉心领神会,赶紧把那几人给扶了起来,并帮他们穿好了裤子。五名千户此刻真是又羞又气,但又不敢再与杨震起正面冲突,只能低低应了声,便狼狈而去。

    杨震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冲着余瑶二人一笑道:“怎么样,我说此事并不难办吧?现在你们可信了吗?用不了几日,咱们的缇骑和密探就能有个全新的模样了。”

    “可是大人……你就不怕都督他否了你的决定吗?”宋广有些不安地道:“而且刚才您那番话真能有用?”

    看出对方心里依然没什么底,杨震便安慰似地一拍他的肩膀道:“放心,事到如今,他想否也否不了了。今日这场风波一传出去,我想其他那些千户应该懂得怎么做的。一旦那些锦衣卫都被派了回来,就是我说了算了,你们只管等着接收可用之人便是。至于我那番话嘛,虽然未必真能叫刘都督完全相信,却也能在他心里栽下一根刺了。”

    两名在之前已被杨震说服,为了自身的权力和人手的千户在对视了一眼后,便抱拳道:“是,卑职明白。卑职今后一定以大人马首是瞻,不敢有违。”

    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笑,知道这一回自己的算计已全部达成。

    其实这是一个一早就部署好的环环相扣的算计,从他第一天就任开始,便在打着从锦衣卫里拉起自己的山头,同时打击刘守有手下心腹的想法了。现在看来,效果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已把余瑶和宋广两人拉到了他这边,而且别看这两人现在很是边缘化,但其实只要手里有人,权势便足够盖过其他所有千户联手了。

    而且如此一来,杨震就更确立了自己在锦衣卫里的地位,提高了自己的声望。想必很快地,自己杖责五名千户,并和都督争论而不落下风的事迹便会传遍锦衣卫上下,到时候必然会有不少人归附于自己手下听用,自然也就有了能与刘守有扳一扳手腕的底气和本钱。

    至于捎带手设下的导致刘守有对袁泰东不信任的手段,成与不成都无关紧要。而且杨震相信,以刘守有的多疑,即便现在不表露出来,心里必然会有疑虑,这对自己的下一步行动也将大有帮助。

    就跟杨震判断的那样,虽然在仔细问过袁泰东,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后,刘守有便把他打发走了,但他的心里却已埋下了一颗猜忌的种子,觉着袁泰东这个手下已无法完全信任。

    不过对刘守有来说,这已不是最难受的事情,最叫他头疼的是,很快地,就有人带来了消息,锦衣卫内部的人员已开始大量的调动,原来一直被他闲置的余瑶和宋广两人手下人马开始多了起来。

    而这一变化自然是瞒不过一直关注着锦衣卫情况的东厂的,冯保也很快知道了这一不太好的情况,并把刘守有给叫了过去。

    “刘守有,我不是提醒过你让你看好了杨震吗?怎么还让他在你眼皮底下做出这些事来?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干什么吃的?”一见刘守有,冯保就没好气地劈头质问道。

    刘守有只得苦着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道了出来,随后道:“下官也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手先斩后奏哪,而且还早早留了扣子,让下官想追究都没法做到。而且,经这么一闹,底下那些软骨头们都被杨震给吓着了,居然没人再敢反对,就乖乖地将人给交了出去,下官就是想阻拦都没个由头哪。”

    “真是将熊熊一窝,就是因为你这个做都督的太没本事,才叫杨震给抓住了机会!”冯保心里那个气呀,忍不住又是一番责骂。他却不想想,要不是刘守有是这么个人,身为锦衣卫都督的他又怎么可能如此听话,彻底成为东厂的一条走狗呢?

    不过在发泄了一番后,冯保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再给杨震以任何机会,便面色凝重地道:“这次的事情便算了,就当让他得逞。但接下来,你可得给我守住了,再不能让他在锦衣卫里搅风搅雨。你要知道,你可是锦衣卫都督,难道还压不住他一个镇抚吗?”

    “是,下官明白,下官接下来就是什么都不做,也得把杨震给盯紧了,绝不会再让他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这样吧,为了防止他太空闲了再闹什么事情,你给他找些事情来做。他不是擅长查案吗?你就拿几件悬案疑案拖住他的手脚,让他做不了别的事情。我想锦衣卫里应该有的是这方面的案子吧?”冯保有些不放心地又提议道。

    对此,刘守有当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赶紧答应一声,同时在心里开始盘算起来,看有什么案子是足够拖住杨震一段时日,甚至是可以坑杨震一把的。别看他锦衣卫不怎么接案子,可只要是能落在他手里的,都是大案,一个不当,都可能给办案之人带来麻烦。

    不过这两人并不知道,当他们想到用案子来算计杨震的时候,杨震也已经开始把目光转移到了某个案子身上。

    之前,因为身不由己的关系,杨震还没法主动去查这起案子。而现在,已有了一定班底,自己又是镇抚的杨震,觉着时机已差不多到了。

    而几人的深夜来访,更坚定了杨震的这一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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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难查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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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面前这几位旧相识,杨震心里颇有些感慨。

    几年之前,自己与他们初识时怎都不会想到短短几年之间便已在身份地位上远超这几人,成为他们需要寻求帮助的对象,或许这便是命运之无常了吧。

    而坐在底下的邓亭等几人也都心情忐忑,他们与杨震之间的关系并不太好,这当然是因为他们眼红这个年轻人的官运之亨通,之前还曾暗地里与之作个几次对。只是没想到风水轮流转,眼下,自己几个却得求到杨震跟前来了。

    “杨……镇抚,我们几个兄弟今日前来并不是希望能得到您的提拔,而是想求你做另一件事。”在沉默了良久后,魏长东代表几人开口道,他是这几人里唯一和杨震关系还算不错的。

    杨震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走出来,朝几人淡淡一笑:“你们趁夜来见我的目的我想我应该能够猜到,是与唐千户有关吧?”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随即一起用力地猛点头:“镇抚大人说的不错,正是为了此事。唐千户他绝不可能干出那等事来,而且他被拿下后又死得那么蹊跷,我们几人早对此感到很是奇怪了,只是人微言轻苦无为千户他喊冤的机会……”

    杨震也点头表示赞同:“其实不光是你们,只要是个明白人都能瞧出这其中大有问题。别说偷盗那些宝物的动机了,就是以唐千户的本事怎么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从那些权贵人家手里盗出宝来都是个疑问。而在唐千户瘐死在诏狱之后,无论是官府还是那些权贵都不再提此事了,就跟从未发生过此事一般,这么看来此事就更古怪了。”

    “正是如此,还请杨镇抚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为唐千户洗雪沉冤,报仇雪恨,还他一个公道。”说完这话,魏长东便郑重地站起身来,朝着杨震深深地施下礼去。

    其他几人见状也都纷纷效仿,此刻的他们早没了以前的嚣张与冷漠。其实最近这些人的处境也很不好,虽然依然在锦衣卫里挂着职,但早都成了闲人一个,无权无势,自然更不敢在杨震这个新镇抚面前放肆了。

    “你们不必如此,免礼。”杨震口里虽然这么说着,身子却坐得很正,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直到这几人遵命站直了身子,他才继续道:“其实以我与唐千户的交情,即便没有你们来说这番话,也会尽力去为他查明事情真相的。”

    “当真?”邓亭一听,顿时就有些激动地问了一声。话一出口,才觉着有些失礼,这明显是有些不信任杨震了,便赶紧歉然地一拱手。

    杨震知道他的脾气,所以倒也没有怪责的意思,只是淡然一笑点头道:“我可不习惯在这种事上开玩笑。不过,现在还不是大张旗鼓地为唐千户洗冤的时候……”

    “啊……”几人听到这话,都面露失望之色。杨震见了,又开口道:“你们现在还在锦衣卫里当差,就该知道我这个镇抚是怎么当上的。若这时候贸然翻查旧案的话,恐怕会落人口实,甚至给人拿到把柄。一旦案子出了什么纰漏,我这个镇抚怕是随时会被人给除了。”

    魏长东了然地一点头:“卑职明白,现在大人你才刚上任,无论威信还是其他都还不足以主导去查这个案子。”

    “不错,这是一个方面。另一方面的原因,则是我暂时也拿不出像样的证据来证明之前的案子是冤枉了唐千户。若只凭着我一人的喜恶强行去查,只怕光是刘都督那一关就过不了。”杨震又耐着性子解释道。

    几人虽然心下不忿,却也知道杨震所言在理,只能有些黯然地一点头,但失望的神色却更重了。

    杨震将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又道:“虽然我不可能明着去查,但却可以暗地里查。怎么说我也是锦衣卫的镇抚,那案子的卷宗总不能不给我看吧。所以你们也别太灰心,我一定会为唐千户他讨回公道的,不过却需要给我一些时间。”

    听他这么说来,几人的脸色才终于好看了些,魏长东更是再次抱拳:“大人能如此做,已叫我等大为感激。今后大人但有什么吩咐,我等一定全力去做不敢推辞。”

    杨震等的就是这一句,便正色道:“其实除了我这样在镇抚司内下手查案之外,你们也能为唐千户做点事情的。比如那告密的钱思忠,你们有否想过从他身上着手查出案子的真相呢?”

    “这点咱们兄弟几个早想到了。奈何……自唐千户被害之后,钱思忠这厮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自知理亏怕咱们找他而逃出京去了,还是已被人灭口。”

    “竟还有这事?”杨震微微一愣。他在回京之后一直把心思都放在夺取镇抚之位和巩固自己权势上,倒还真没仔细留心过钱思忠此人呢。此时一听竟是这么个结果,也犯起了嘀咕:“以刘守有他们的手段来看,后者的可能性还大着点。如此一来想要为唐枫平反可就比之前所想的更难了。”

    不过如今的杨震又岂会被这么点问题给难到,只见他稍作沉吟便道:“无论他到底是死是活,我们都要找到个结果。这一点,便拜托几位了。你们都是唐千户手下的得力之人,我相信以你们的本事和这几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一定能找出些线索来的。”既然这几位想让他出头为唐枫平反,杨震当然也不可能叫他们闲着了。

    在此事上,几人当然没有拒绝的可能,当即就答应下来,说这段时间自己一定会仔细查找线索,找出那个忘恩负义,背主求荣的钱思忠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在又和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后,杨震才将他们打发离开。待他转回身来时,就看到了兄长杨晨正站在书房门前看着自己。

    之前他与魏长东他们的对话,杨晨在另一边的屋子里也是听得很清楚的,所以一见他回来,便正色问道:“二郎,你真打算帮他们查明案子真相吗?”

    杨震也不隐瞒,当即点头:“不错。唐千户与我毕竟有恩义,而且大哥你能够从大牢里及时脱身参加科举也是有他一份功劳的,如今他被人害死在诏狱之中,于情于理我都不能袖手旁观。”

    经他这么一提,杨晨才想起了那段往事,也颇有些感慨地道:“他确实给过咱们兄弟不少的帮助,现在他出了事,我们帮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二郎你想过没有,这很可能会给你带来无穷的麻烦,而且就是今日上门来的这几位的用心到底如何,只怕我们也未必能完全掌握哪。”

    杨震微微一愣,很快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杨晨的意思,是指魏长东他们上门来也未必真心是为了唐枫,说不定这也是一个陷阱呢。但在思忖之后,杨震还是摇头道:“这几人虽然也各有私心,但我相信他们还不会利用唐枫之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他们与唐枫的交情可比我要厚多了,说是生死之交都不为过,又怎会如此做呢?”

    杨晨见他说得如此肯定,也没有反驳,只是道:“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你若真要查的话,很可能公然得罪刘守有,说不定还会被他拿到什么把柄,这可就得不偿失了。”

    “小弟知道这其中的轻重,所以在我拥有足够与刘守有公然一战的实力之前,又或是掌握到确凿证据之前,我是不会贸贸然把自己陷入此案之中的。”杨震忙保证道。

    杨晨这才轻松了些:“那就好。对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当然是继续在锦衣卫里树立属于我这个镇抚的威信了,我想用不了多久,我就会有一批追随者了吧。”杨震说这番话时显得极有信心。

    几案之上,摆放着三份案子的卷宗,那都是顺天府和刑部等法司衙门一直查不到头绪或是不敢往下深查,深怕给自己带来麻烦的棘手案子。最终,这些案子就都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成了悬案。

    刘守有此刻目光就在三份卷宗上不断扫动着,思考着该把哪份案子交给杨震来处置。是城南鹿尾儿胡同的三尸案呢,还是北城的枯井藏尸案?但想到杨震之前断案时所展现出来的本事,他又很快将这两起悬案给放弃了,虽然这两桩案子一直因为线索稀少而找不到凶手,但他也不敢肯定杨震接手后会破不了。

    现在看来,将这第三起案子交给杨震来查才是最合适的。虽然这案子表面上看着并不复杂,但却牵涉到了某位虽然在官场没什么权位,却有极大背景与靠山的权贵,届时足够叫杨震他喝一壶的。

    “对,就是它了!”刘守有把手轻轻按在了第三份卷宗上,脸上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来。在这份卷宗上赫然写了一行字——“香山女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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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理与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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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当刘守有满心自得地敲定主意,想着该用什么措辞来说服杨震接下这案子时,外间却传来了阵阵喧闹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这让刘都督的眉头猛然间就是一皱:“来人,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何我镇抚司里竟会如此喧哗吵闹?”

    确实,作为北京城里几个冷衙门之一,锦衣卫镇抚司向来冷清,再加上一直以来的肃杀凶名,让即便是来此办事的人也不敢有丝毫的放肆,更别说出现今日这般的喧闹之声了。刘守有在这儿当差几十年,还真就没遇到过这等情形。

    守在门外伺候的随从一听自家都督不满发问,便赶紧走进来禀报道:“都督,是前院来了不少校尉,此刻杨镇抚正给他们训话呢。想必,就是他们在吵闹吧。可需要小的过去让他们安分些吗?”

    “原来是这个缘故,那就别理会了。”刘守有这才想起前几日杨震先斩后奏定下的主意,要操练那些锦衣卫分散在京城各处的校尉,还打算把他们调进缇骑和密探的编制之中,想不到这些人来得还真是挺快的,今天就上门来了。

    不过刘守有也知道,这些被他们的千户百户们放出来的家伙一定是他们手底下最不得用的刺头一类,所以今日即便到了镇抚司里也不改往日作风,显得很不守规矩。但这也是刘都督乐意见到的,杨震想把这些家伙练出来,那是做梦,他当然不可能帮着杨震来整肃这些人的纪律了。

    可即便如此,听着外间那叫人心烦的吵闹声,刘守有还是颇有些烦躁而不满地皱起了眉来,好心情已去了大半。

    其实何止是刘守有心情很是糟糕,看着眼前这番场景的杨震也是皱着眉头,感到有些无奈的。眼前这些歪瓜裂枣也算是锦衣卫?虽然他们确实一个个凑穿着锦衣卫的服色,但从他们那轻佻的言行举止,即便面对着自己这个上司依然放肆说笑打闹的举动,就可知这些家伙是和街头的混混地痞没什么两样的存在了。或许唯一的区别,就是这些家伙还有一个锦衣卫的身份。

    对此,其实杨震也应该早有心理准备才是。之前他去棋盘街当差时,莫冲等人与他们也没什么两样,也不管事,还大白天的躲在屋子里赌钱。毕竟在这个锦衣卫已没什么威望和权势的当口,你还指望里面出多少得力之人吗?

    不过杨震并没有因此就感到气馁,莫冲他们后来不照样因为自己的缘故发生了改变,最终成了自己的得力下属吗?那眼前这些家伙也一样能被自己改变,成为手下的一支得力队伍。

    想到这儿,杨震的心气才稍微平顺了些。只是看着底下那些人在自己出现后依然故我地在那儿继续攀着交情,说着话,就跟没见到自己这个镇抚过来一般,还是叫杨震心里颇有些不满。

    “嗯哼!”终于,杨震有些忍耐不下去了,低沉地咳嗽了一下,随后把目光从面前那几百名锦衣卫校尉的身上一扫而过,沉声道:“你们还真是悠闲哪?还是说根本不把镇抚司当回事哪?”

    照道理来说,他这话应该不被大多数人所听到,可偏偏杨震在说这话时使上了内劲,声音虽不洪亮,却能在这个小广场的上空回荡,让每一个校尉都清晰地听出他的不满。再加上杨震这些年来所积累下来的威压之势,顿时就让这些刺头们心下一懔,言行当即就收敛了一些。

    或许是受其威势所慑,又或是明白这位镇抚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不少校尉在稍作沉默之后,便纷纷行下礼来:“见过镇抚大人。”只可惜他们的见礼分着先后参差不齐,让人感受不到半点该有的严肃气氛。

    杨震心里再次摇头,这才用冷冽的声音道:“本官是什么人,以前做过什么事,想必就不用向各位介绍了吧?我之前也曾接触过不少锦衣卫里的同僚,本以为大家都是有抱负有能耐的好汉子,今日才发现我自己错了。原来咱们锦衣卫这些年来一直被东厂压得抬不起头来,被京中百官和百姓所鄙夷也是理所应当的。瞧瞧你们这模样,哪有一点像是军人的样子!”

    没想到杨震这一开口就是如此挖苦的言辞,这让不少人都面露不快来。虽然他所说的都是实情,可被人这么当面直接说不是,也没几个人肯领受的,哪怕说话的是自己的上司。

    “怎么,你们不服气吗?”杨震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冷笑一声:“锦衣卫是什么?是天子的耳目,是陛下的爪牙,是能够将朝野那些会对我大明朝造成威胁的敌人铲除,保我江山永固的一支劲旅!我问你们,你们觉着自己是这样的人吗?别说是让你们去和那些潜在的敌人作战了,恐怕连让你们找出可能存在的敌人都很困难吧?”

    在略顿了下后,杨震又继续道:“现在锦衣卫的处境我也明白,大家在其中当差也不过就是想糊口而已,但人若没有一个向上奋进的念头,又与行尸走肉有什么去别呢?

    “本官今日将你们从各自的百户与千户手里要来,就是想给你们,也给咱们锦衣卫一个机会,一个能重新振作起来的机会。人只有自强,才能改变现状,咱们锦衣卫也是一般。可你们给本官看到的是什么?一群地痞混混!你们觉着我会指望着给一群地痞混混来重振我锦衣卫的声威吗?”

    虽然杨震这番话说得颇为严厉,也很在理。只可惜眼前这些家伙早已接受了事实,并不觉着现在的日子有什么问题,即便有些不服,却也没有太大的触动,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边,冷漠地听着杨震长篇大论。

    “嘿,这小子难道就指望着说这些大道理就能把人给说服吗?”一旁的几名镇抚司里的官员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觉着杨震这是在对牛弹琴了。

    似乎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杨震便又冷冷一笑:“你们一定会在心里认为我这番话是在痴人说梦,咱们锦衣卫都到这个地步了,难道还能振奋不成?不错,现在的局面确实与我锦衣卫很是不利,但这却不是咱们自甘堕落的理由。我既然当上了这个镇抚,就有帮锦衣卫改变局面的义务。而就像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想要改变,就当从自强开始。我将你们要来,就是要好好地操练你们,让你们重新成为一支可以和各种敌人作战的精锐之师!”

    他这话一说,无论是那些校尉还是旁观之人更是面露不信之色,前者是对自身的不信,后者则是对杨震的不信。要是这些歪瓜裂枣是那么好操练的,刘都督也不至于一直被东厂那边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但杨震显然不是这么看的,他双目湛然有神地再次从这些人脸上一扫而过,又道:“我知道你们对本官的话很有些不以为然,觉着即便我所言非虚于你们而言也没什么好处。但我要说的是,事情绝非你们所想的那样。”说着便一摆手,就见几名身材魁梧,神色庄严的汉子就走了过来,正是曾随他去过山西的一些下属。

    不过所有人的目光并没有落在这些无论体魄还是动作都比自己要强悍得多的人的身上,而是落到了他们所抬的那一个个箱子上面了。只看他们需要两人才能吃力地将一个柳木箱子抬过来便可知道里面所放的东西有多沉重了。

    随着杨震一点头,几名汉子就把几口大箱子同时打开。箱子一开,就让下首站着的那些校尉们都是一愣,随即双眼贪婪地盯住了前方,连眼珠子都没有再错动一下。那几口箱子里赫然摆着满满的银锭,粗略估算怎么也得有一两万两之多。

    看着他们这神情,杨震心下就更笃定了些,就知道这些家伙重财,所以在那番说辞之余,还准备了这些更有说服力的东西。

    “这些银子是本官这几年里积攒下来的,靠的便是本官这一身本事了。本来打算着今后娶妻生子置买田地所用。不过,眼见我锦衣卫都落到了如此地步,本官身为镇抚也不能不出力了。所以,这次操练你们将会有一个奖惩机制。在接下来一段时日里能够达到本官所提出的要求之人,无论他是什么身份,都可以得到一定数额的赏银。而一旦能达到本官最终的要求,每人更将得到一百两银子的赏银。而且本官还可以向你们保证,只要我锦衣卫真能重新振作,将来你们能获得的好处只会更多。现在,你们可还愿意听从我的意思好生操练吗?”最后这一句话杨震已说得颇有些股东的意味了。

    “我等愿意听从大人吩咐,好生操练,振我锦衣卫之声望!”众校尉的目光已完全被那亮晃晃的银子给吸引住了,顿时多半人便急迫地答应道。虽然声音依然不甚齐整,但气势上已比之前要强盛许多了。

    他们就是当一年的差,能到手的银子也绝不会超过十两,现在这么多银子摆在眼前,还可能有百两之巨的赏银能拿到,谁能不动心呢?

    “很好。那接下来,你们就得听从本官的安排,从今日开始好生操练起来。只要你们肯听令卖力,银子一定不会少了你们的。”杨震最后说道。虽然这些人早没了斗志,理恐怕是说不通了,那就用利字来打动他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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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棘手的案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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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愿意听从大人吩咐,好生操练,振我锦衣卫之声望!”

    前院传来的齐声应和听得刘守有的眉眼一阵跳动:“这杨震还真会搞事,这么会儿工夫就哄得那些校尉们如此听话了吗?”这让他的心里对杨震更多了几分忌惮之意,觉着之前的打算必须尽快落实。

    “来人。”刘守有招呼一声,又把守在门口的亲信叫了过来,然后吩咐道:“去把杨镇抚叫来,就说本督有要事找他。”

    虽然是刘守有这个都督召见的杨震,但他却并没有立刻过来,直等了有半个多时辰后,才姗姗来迟。看到杨震如此怠慢,刘守有的神色就更不好看了:“杨镇抚还真是努力办差呢,竟如此心无旁骛。”

    “都督恕罪,今日是下官第一天见那些校尉,总是有不少东西需要交代的,故而拖延了些时间。”杨震赶紧抱拳认错。

    见他态度还算不错,刘守有又知道不可能因此真个降他的罪,便一摆手:“你也是为了差事,本督自不会怪你。对了,那些校尉你看着可还满意吗?”

    杨震知道对方只是随口一问,便也只是随意地一笑:“尚算可用吧,只要他们肯遵照下官的意思操练,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我们锦衣卫里就会多一支精锐了。”

    “哦?那本督可就要拭目以待了。”刘守有口里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见他在顿了一下后,又道:“不过杨镇抚有一点我还是要与你把话说明白的,你身为镇抚可不是只有这么一件差事要做,咱们锦衣卫里可是有不少事情需要你给我分忧的。”

    “大人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下领便是,下官不敢推辞。”杨震早知道对方不可能放任自己在镇抚司里搞这么大动作而不加干涉,所以便很是大方地回应道。

    “杨镇抚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了。”刘守有满意地一点头,接着又道:“今日本督将你叫来就是有些事情要与你商量。”

    “都督请说。”

    “你也该知道,咱们锦衣卫这段时日以来所做之事除了维持京城各处的稳定之外,还会帮着几大衙门处理一些难办的案子。去年元宵大火,便是由你代表的咱们锦衣卫破的案,这便让其他几个衙门对咱们锦衣卫有了更深的信赖。眼下,又有件棘手的案子被他们推到了咱们锦衣卫的头上,本督看了也没什么头绪,故而想请杨镇抚你再次出马,找出真相来。不知你可愿意接受哪?”刘守有说着一双眼睛有些紧张地瞥了他几眼。

    杨震一愣,没想到刘都督这次想出来干扰自己的主意居然是查案,这可是自己的专长,他又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刚才自己已把话说得很满了,自然不可能拒绝,便一拱手道:“既然是都督的意思,下官自当领命。却不知是个什么案子?”

    “喏,便是这起案子了。”见他一口答应下来,刘守有的脸上顿时就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把手一推,就将案头的一份卷宗给推了过去:“去年十一月间,香山那儿因为一场豪雨而被冲出了数具不明身份的女尸,此事一下就震惊了整个北京城,使得百姓人心惶惶了好一阵子。结果,无论是刑部还是顺天府,虽然用了不少时间,派了不少人去查办此案,却依然没有多少头绪。最终,这案子就被人推到了咱们锦衣卫的头上。

    “其实之前石涛也曾在此案上下过一定的力气,或许还掌握了一些有用的线索,奈何他还没能给本督一个交代呢,就已辞官了。故而这个案子就只能交给你这个继任者来查办了。杨镇抚,你可不要让本督失望哪。”

    杨震自然从他后面的话里听出了深意来,石涛是因为他辞去的镇抚一职,那么照道理来说他这个继任者自然也得负起这个责任,努力将案子给查个明白了。

    虽然他并不信刘守有的这个说辞,但却也只能点头应承道:“既然下官是接替的石镇抚之位,他未尽的职责自当由下官来做完它,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说着,便拿起了那份并不太厚的案件卷宗,拱手之后退了出去。

    目送杨震离开,刘守有的神色明显松了下来:“只要你肯接下这案子就好,你很快就会发现这案子可不是那么好查的!”

    在从刘守有那边告辞出来后,杨震便回到了自己的公房里,并立刻仔细查看起手头的这份卷宗来。虽然在他看来,如何操练那些校尉才是眼下最关键的,但为了不让刘守有找自己的不是,怎么也得找时间把这案子给办妥了。

    虽然刚才刘守有已简单地跟自己说过一点案情,可在杨震看了卷宗上所描述的情况后,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因为这案子着实有些太过恶劣了。

    去年十一月,北京城下了好几场大雨,这导致香山那边的泥土因为雨水冲刷而坍塌了一部分。当雨止后,便有去那边的百姓发现了被坍塌的泥土所带出来的五具已开始腐烂的女尸。

    官府闻报后立刻就派人赶了过去,并当场确定这是一起杀人抛尸的恶性案件。

    要知道这可是北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居然发生如此恶劣的杀人案,自然会引来各方面的关注。所以无论是顺天府还是刑部都立刻派出了大量人手对此案进行了细致的搜查。可结果却叫他们很是失望,因为尸体已经腐烂的关系,他们连这些死者的身份都查不出来,更别提找到其他线索,从而顺藤摸瓜地找出凶手来了。

    为了此案,还有几个倒霉的官员因此丢了官。最终,在一个多月都不见成效的情况下,不知是哪个有这么大面子和本事,居然就把这案子给丢到了锦衣卫这儿。然后在几个月后来到了杨震的手里。

    看着卷宗里那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描述,以及几乎没有任何线索的案情,就连那几具女尸到底是怎么死的都不得而知,杨震的头就开始有些隐隐作痛了:“这刘守有果然是不安好心哪,居然把这么个无头案子丢给了我来处理。”

    虽然心下对此很是不满,但事情既然都已接下了,杨震就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查下去了。但很显然的,只靠着手头上这点资料是根本查不出什么来的,看来只有去找顺天府方面的人,看他们还掌握着什么线索了。

    打定主意,杨震也不拖延,当即就出了镇抚司,直奔顺天府衙门而去。当他来到顺天府衙时,刚过中午,衙门前冷冷清清的,只有几名看守在那边打着盹儿,其中一个之前还打过几次照面。

    随着杨震的一声低咳,那名衙役顿时就醒过神来,一看是杨震,脸上便露出了巴结的笑容,上前行礼道:“这不是杨千户……”说到这儿,便伸手在自己的脸上轻轻打了一下:“瞧小的这记性,现在应该称您为杨镇抚了。杨镇抚今日怎么得空来咱们顺天府哪?”

    “本官当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今日有点公事想找你们的荆推官,怎么样,他可在衙门里吗?”杨震在这顺天府最有交情的当数荆展昆了,再加上一般案子都肯定得过这位推官的手,所以找他准没什么错。

    那衙役赶紧点头道:“荆大人正在衙门里,小的这就带您过去。”说着很是有礼地弯腰在前带起路来。杨震在京城的名声本就极响,而在顺天府里,因为之前几次交道就更大了,所以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将杨震带到荆展昆的公房前,又禀报了一声后,这衙役便很识相地退了出去。而荆展昆则立刻迎了出来,满脸堆笑地朝杨震连连拱手:“恭喜杨大人了,这才没多少日子,您有高升了。下官还打算着过两日去给杨镇抚你道贺呢,不想您却先亲自来了,真是惭愧哪。”

    “荆兄太见外了,我不过是运气好,又得陛下信赖才升为的锦衣卫镇抚,没什么值得夸耀的。”杨震笑了一下,便与之一起进了房中。

    待落座上茶之后,荆展昆才正色问道:“不知杨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哪?只要有用得着下官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他本就与杨震有些交情,再加上现在杨震的地位又得到了提升,自然更希望双方能有进一步的联系了。

    杨震也不客气,当即把那份案件卷宗给拿了出来,放到荆展昆的面前:“不知荆大人对此案可还有印象吗?”

    “嗯?”荆展昆微微一愣,没想到杨震居然是因为案子而来。但很快地,他又打叠起精神来,接过那卷宗看了起来。只一会儿工夫,他的神色就变得比刚才更加严峻了,甚至眉头都深深地锁了起来:“恕下官多嘴问一句,大人怎么会对这起案子感兴趣呢?这案子可不简单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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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棘手的案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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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怎讲?”听他这么一说,杨震不惊反喜,看情况荆展昆似乎是知道一些本案的内情与细节的,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在略作沉吟之后,荆展昆才缓声道:“其实下官也没有真个查过此案,不过此案发生时也曾引起不小的轰动,我也关心了一下。结果这案子竟使得两名官员相继丢官罢职,显然这案子是别有内情了。”

    “还有这种事?”杨震闻言也不觉皱起了眉头来:“本以为只是案子比较难办,那些官员才会把它推到我们锦衣卫这儿。现在看来,浑不是这么回事了。你且把你所知道的说出来,我也好有个判断。”

    “我记着应该是在去年入冬后不久吧,香山那儿因为连日大雨而被冲刷出了数具女尸。当时是由宛平县那边接下的案子,便由县令周楚查办。可结果才半月不到,他便因贪污而被御史告发,结果丢了官。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表明他的去职与此案有关,但私下里却一直都有人传是因为周县令在追查此案时发现了什么问题而得罪了朝中权贵,这才被人告发。”

    “还有这事?会不会是以讹传讹,有人胡乱联系才生出这等说法来?”杨震有些疑惑地问道。

    荆展昆却很坚决地一摇头:“如果只是这么一例,下官也不敢说得这么确信了。实在是还有一人也遭到了相似的结局,才叫人不得不怀疑此案背后另有蹊跷哪。

    “就在周楚被罢官后,此案也被移交到了刑部,由其中的主事李升来查察。可他才接手不到数日,便也主动提出了辞官,吏部方面居然也很痛快地准许了他这一请求。于是此案就再次搁置了下来。

    “经此两件事情后,众人才确信此案是碰不得的,于是几个衙门间就互相推脱起来,结果却不知怎的落到了杨镇抚你的手上。杨大人,还请听我一言,此案必然与以往所遇到的案子大有不同,还是不要深究的好,最好是将之束之高阁。”

    见他说得郑重,杨震的神色也不经严肃起来,同时心下也不无感动,这位荆推官倒是个够朋友的,居然把这等事情都告诉了自己不作隐瞒。

    但在略作思忖之后,杨震却又否决了他的提议,显然当他从刘守有那里接过这个案子时,已没有可能推辞掉它了。便拱手道:“荆兄能告诉我这些已足感盛情,不过此案毕竟有数条冤死的人命,我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接下了,就断没有再把它丢到一旁的道理。”

    “杨大人你……”荆展昆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能一声叹息:“我知道杨大人为人方正,又深得陛下信赖,确实不怕会触怒到某些朝中权贵。不过下官还是想提醒您一句,朝廷里的水还是要比你所想的更深,还望你能够三思哪。”

    “在下明白,既然荆兄所知有限,那在下便告辞了。”杨震说着便起身欲走。

    “杨大人且慢。”荆展昆在迟疑了一下后,又小声地道:“你若真要查出此案真相,我想你可以去宛平县衙那儿打听消息,他们是最先查此案的,而且看情况是查出了些眉目来。虽然之后因为县令被开革而停了手,但你去那儿终归会有些收获。”

    “多谢提点。”杨震再一拱手,便转身离去。

    待杨震走后,顺天府尹孙一正便自屏风之后转了出来:“你做得不错,想必他很快就会去宛平那边打探消息,也必然会查到一些什么。”

    荆展昆的脸上露出惭愧之色:“下官实在是惭愧哪,他完全没有怀疑我所说的是否有问题。

    “身在官场便是如此,你也应该明白。”孙一正在说了这番话后,便慢慢地踱步而出,只留荆推官在那满面懊恼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走出顺天府衙的杨震并不知道身后还有这等变数,不过他的心里却也有着一丝淡淡的不安,似乎之前得到的说法之中包含着什么矛盾之处,有着一个漏洞。但当他回过头去想时,却又看不出其中的问题,随后便自嘲一笑:“看来我也太敏感了些,虽然这案子是刘守有交给我的,但这其中却未必一定有什么阴谋算计。”

    不过此案内里暗藏蹊跷却是显而易见了,杨震打算再和兄长探讨一下,看能从他那儿得到些什么线索或是启发。反正现在天也不早了,去宛平县衙怕是来不及了。

    “你是说香山的女尸案?”听到杨震的询问后,杨晨也不觉皱起了眉头来,缓慢地道:“此案被发现时确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我虽然只是工部的官员,却也有所耳闻。”

    “哦?不知大哥你知道的是些什么线索。”杨震一听顿时就来了精神,赶紧追问道。

    杨晨回忆了一下,这才继续道:“当时有传,那几个女死者都是被人虐打而死,虽然尸体已出现了腐败现象,但身上的伤痕却还是触目惊心,故而当时有人说犯案的必然是个穷凶极恶之徒,将这些可怜的女子掳走之后,便残虐而死。若是放到后世,便可算是变态杀人狂了。”

    “我却不这么看。”杨震当即摇头道:“即便真如大哥所言那些死者身上有被人虐打的迹象,也不能如此武断地断定是被人掳走并虐死的。”

    “何以见得?”

    “若真如大哥所言,那此人就不会将尸体葬在一起了。无论此人有多残忍,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里将五名受害者一齐杀死。若是分开来杀害的,则必然分散埋于各处,此乃人之天性。”杨震解释道。

    “唔,你所说的倒也有些道理。其实刚开始时我也是不信这一说法的,毕竟如今乃是大明,并非后世,人们还是敬天与神的,几乎不可能出现这等凶犯。只是民间多有如此传闻,才渐渐被人所接受。”

    杨震点了点头,随即才把话题引到了另一个更叫他感到奇怪的地方:“那大哥你可知道为何两名查办此案的官员会先后离职呢?”

    “还有这事?”杨晨一愣:“我只是道听途说了一些关于此案的传言,却并未真个深入查过,还真不知道竟还有如此变故。可是因为他们长时间都没有找到凶徒与线索,所以被有司衙门怪罪吗?”

    “不,就我所知,他们应该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才会被迫离职的,这其中前宛平县令还被冠以贪污之名,革职拿办的。”

    “啊?这么看来,此案背后的水可就太深了。怪不得如此严重的案子在案发后几月便不再被人提及,显然是有人在刻意将其掩盖起来,以防止被人查出什么问题来了。”杨晨也不觉担心起来。虽然宛平县令只是个七品官,但只要是京官都会有一定的背景,而他居然因为此案而被入罪,只能说明他的查案已触及到了权贵之人的痛处。

    想到这儿,杨晨便有些担心地看向自己的兄弟:“你怎么就接下这案子了?虽然你现在地位已不算低,也有陛下看重,但这朝中的局面依然不是你能够搀和的,那些权贵官员也不是你能够应付,何必非要查这个案子呢?”

    杨震苦笑一声:“你道是我想要查此案吗?我这也是被人强加任务,这才不得不查此案的。”说着,便把刘守有把这案子交给自己的前后说了出来。

    听他说完这话后,杨晨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如此看来,此案就更是大有问题了。你就没办法推了他吗?”

    “恐怕不行。刘守有既想借这个案子来对付我,肯定不会给我拒绝的机会的。而且我也很好奇,这案子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秘密,竟可以让两名官员落马,让无数人都不敢再提此事。”杨震说着,眼中闪过了一丝光芒来。

    “你呀,还是如此性子,一点都不懂得收敛。”杨晨有些无奈地埋怨了一声,却也没有再劝自己兄弟放弃查案。因为他很清楚,杨震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情就一定会坚持到底,哪怕会因此惹来许多麻烦,也在所不惜。

    杨震却是嘿嘿一笑,虽然这案子看着水-很深,但他有一种预感,事情未必真那么不堪,坏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变成好事了。

    “我不会阻你查办此案,不过有一点你却得记下,那就是一切都要小心。那幕后之人既然能使得两名官员都罢了官,其地位一定不低,虽然你未必会怕了他,但小心些总是好的。”末了,杨晨只能刻意再次叮嘱道。

    “大哥放心,现在我还想在锦衣卫里大展拳脚呢,自然不会让人坏了我的全盘计划,我会小心在意,不掉入他人陷阱的。”杨震赶紧答应道。但在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他的心里却再次产生了一个不是太明显的不安感,之前一定有哪个地方被自己忽略掉了,或许这是看穿其中问题的关键所在。只可惜当他再回头想时,这感觉却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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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棘手的案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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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上午,杨震便赶到了宛平县衙门,站在这座格局要比别处县衙小上许多,显得格外小家子气的县衙门前,杨震就可以猜想这座身处京畿要地的县衙处境是有多艰难了。

    官场上一直都流传着一句话: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恶贯满盈,附郭京城。显然这位宛平县七品正堂就是那个前世恶贯满盈的官儿了,不然也不至于在京城这个高官满地走,权贵多如狗的北京城里当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了。可以这么说,但凡他碰上的每一个官员,无论地位背景都不会比他更弱,这就让任何一位宛平县令做出任何政绩来了,能不过不失已是顶尖的官场老手。

    在胡乱想了一下后,杨震这才迈步走向了县衙大门。与以前去过的不少县衙门前的衙役们的举动不同,守在那儿的宛平县衙役们并没有或倨傲,或市侩地上来阻挡他的去路,而是满脸谦卑笑容地迎了上来:“这位爷,敢问您是哪个衙门口的老爷?”

    “嗯?”杨震闻言微微一怔,他身上可没穿官服哪,对方怎么就一眼看出自己不是寻常百姓了?不过转念一想,便猜到这只是县衙为了不得罪人而做下的规矩。哪怕自己稍微吃点亏,将寻常百姓认作官员也无关紧要,最关键的还是少惹得京中高官不乐意。

    既然对方都把姿态摆这么低询问了,杨震也不好隐瞒自己的身份,便把锦衣卫的腰牌一亮:“你们县尊可在衙门里,我有一事想要找他。”

    一看是锦衣卫的,几名衙差的神色就更恭敬也更谨慎了,赶紧点头哈腰地道:“回大人的话,咱们县尊就在衙门里,可是需要小的通禀一声让他出来迎接吗?”

    看着对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杨震不觉有些好笑,但同时也对自己此来多了几分信心,以这个衙门里人的小心模样,当不至于还敢隐瞒自己什么。便在一笑之后摇头:“那就不必了,我自己进去找他便是,烦请哪位带个路。”

    当即,杨震便在一名衙差的带领下走进了简陋而朴素的宛平县衙,并在二堂的公房之中见到了看着有五旬左右的鲁县令。一听杨震的身份,正在案前看着公文的鲁县令就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过来,一面拱手作揖见礼,一面命底下人赶紧上茶招待。

    在稍作寒暄之后,鲁县令才有些忐忑地问道:“不知杨镇抚突然造访本县有何贵干哪?其实若真有什么事,大人只需要递个条-子过来,下官便会过去禀报,您何必亲临小县呢。”

    看着他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杨震算是明白了,原来那些衙役的做法都是跟着这位上司学的。虽然觉着他这么表现有些太过谦卑,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不好表露真实想法,只能呵呵一笑:“鲁县令这话太客气了,既然本官是有事想找你帮忙,自然得来找你才是。何况此事并不是太适合在镇抚司那样人多眼杂的地方谈。”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到了身前伺候的几名衙役身上。

    鲁县令这才明白过来,赶紧给那几名下属打了个眼色。那几个也明白过来,当即施礼退了出去,并把房门也给轻轻掩上了。见房中只剩下自己二人,鲁县令的神色就显得更加凝重:“杨镇抚有何吩咐,只要下官能办的,一定不会推辞。”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这才道:“不知鲁知县可还记得去年香山的那起案子吗?本官今日前来就是想查问一下此案的。”

    “这……”鲁县令完全没料到杨震竟会提到此事,顿时就愣住了。半晌之后,才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杨镇抚还请见谅,此事下官怕是无能为力的。”

    “嗯?你刚才不是说会尽全力帮我吗?”杨震有些不悦地一皱眉道。

    见他如此模样,鲁县令心下更是忐忑,脸上则露出了苦笑来:“杨镇抚您是有所不知哪,下官是今年正月之后才到的任,到现在依然还在熟识这县衙里的大小政务呢,怎么有空去管那去年的案子。而且,若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此案早已被移交到了刑部衙门,下官自然更不可能了解了。还望大人见谅!”说着,便朝杨震连连拱手。

    杨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吗?既然鲁县令你对此案一无所知,那为何刚才我一提此案你就如此惊慌呢?”

    “这个……”鲁县令这才发现自己心虚之下露了破绽,一时也有些难以自圆其说了。

    “你可别告诉我是觉着无法给我一个交代所以心下有愧才会如此的,是愧还是怕,我杨震还是分得出来的。”杨震见他如此模样,便又加了一句:“鲁知县,我再问你一次,对此案你了解多少?”

    “下官……下官实在是对这案子所知有限得紧,也就听下面的人提过此案大有蹊跷,但同时又与咱们这种小官员招惹不起的大人物有着关联,听说前任知县也是因此丢的官。故而下官是没这个胆子去细查的,不敢有瞒杨镇抚。”说话间,鲁县令还站起了身来,直朝着杨震连连作揖,就差请他放过自己了。

    杨震看着他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便知道此人即便真知道什么怕也是不敢告诉自己的。只看自己来县衙所遇到的一切就可知这位乃是个谨小慎微,只想本本分分地把官当下去的人,其他什么都可以放在一边的人。所以无论自己是动之以情,还是晓之以理,甚至是威之以胁,只要他认定说了麻烦更大,就肯定不会透露更多。

    如此想来,杨震还真有些拿对方没办法了。他总不能因为对方的不合作就将一名七品县令给抓起来拷问吧,别说他不想这么做,就是真做了,在眼前这个局面里,也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见杨震没有再逼着自己交代,鲁县令的神色总算是和缓了不少,不过一双小眼还时不时地瞥着杨震,想着这位大人什么时候能离开。

    片刻之后,杨震突然又看向了鲁县令:“既然鲁知县你确实对此案所知有限,本官也不强求。不过,这县衙可不光你一人而已,总不会所有上下人等都是今年新来的吧?我想你应该很清楚,到底县衙里哪位能帮我解惑。”

    “这个……”杨震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鲁县令如何还敢推脱。而且只要他自身能从此事里摆脱出来,其他下属就由得杨震去细细盘问就是了。于是在略作思忖之后,他便如实道:“虽然下官不知道这衙门里有多少人了解此案的种种细节,但有一人一定能帮到杨大人的。”

    “哦?却是何人?”杨震顿时来了精神,赶紧问道。

    “就是咱们县衙刑房书吏毛斯梁了。他一向主管县里的大小案件,就是前任知县在时也是一般,香山一案如此严重,他不可能不过问的。”与朝廷的吏户礼兵刑工相对应的,每一个县衙里也设有如此六房,主管的事务也相差不大,刑房也只管县里的大小刑狱之事。

    “那敢问这位毛书吏可还在衙门里吗?”

    “在的在的,下官这就命人将他叫来给大人你回话。”为了自己能尽快脱身,鲁县令还是相当配合的,就要叫人。

    却被杨震挥手打断:“不必,烦请大人带我去见他便是了。”

    “是是,还是杨镇抚您想得周到,下官这就带您过去。”鲁县令说着赶紧起身,还是恭敬地领了杨震就往一旁的六房走去,并在一间挂着刑房字样的屋子前站定了,朝里面各自忙碌的几人说道:“毛书吏,这位锦衣卫杨镇抚有事找你,其他人且出去一下。”说着又叮嘱了毛书吏一声:“杨镇抚可是办正事的,你务必要好好配合不得有误。”在交代完这些后,他便和其他几人一道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是不想把这件可怕的事情与自身扯上太多关系。

    随着杨震走进刑房,一名模样清瘦,体态修长的中年男子就朝着他深深地施了一礼:“下官毛斯梁见过杨大人。”

    虽然此人看上去很是有礼,但杨震却分明自他的目光里看出了几分对自己的敌意与戒备之心,显然此人对锦衣卫是没什么好感的。不过他并没有将之放在心里,只是笑笑道:“毛兄不必如此多礼,还请坐下说话。”说着自己先落了座。

    在双方都坐定之后,杨震才开口道:“就在下所知,毛兄在这县衙里已当差好些年了吧?”

    “正是,下官在这宛平县里已当了八年刑房书办了。”说到这儿,毛书吏的眼神便是一黯,八年不得一点提拔,显然他也是很憋屈的。

    杨震点了点头,又问道:“而据鲁县令所言,毛书吏你一向勤勉,县里的大小案子都会过你之手,可有此事?”

    “当然,我宛平虽然职责不大,我这个小小的刑房书吏更是入不了杨大人的法眼,但只要是能为百姓造福的,小人还是会尽心去做的。”

    “好。”杨震满意地一点头,他等的就是这一句,便把话题一下就扯到了正题之上:“那不知毛兄可还记得去年发生在香山的那起案子吗?”说着,一双眼睛已紧紧地盯住了对面那张瘦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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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棘手的案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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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杨震说起香山一案,毛斯梁面颊上的肌肉便是一颤,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惊色,半晌才有些畏缩地道:“倒要叫杨大人失望,小的对此案所知实在是有限的紧……”

    “是吗?那你为何还会如此不安?”他的表情变化自然瞒不过杨震的双眼,随后又用目光罩住其面庞道:“而且毛兄刚才不是说了,你在这宛平县衙里已当了八年的差,几乎每一桩案子都会经你之手,此案如此严重你又怎会所知有限呢?”

    “我……”在下意识地推脱之后,毛书吏才想起自己刚才所言与这话间的矛盾,一时既感畏惧又有些尴尬,都不知该怎么自圆其说了。

    杨震却步步紧逼:“怎么,毛兄还不肯如实相告吗?那本官就只能将你请回锦衣卫的镇抚司衙门再慢慢细问了,还请你不要见怪才好。”

    “大人饶命,小的……小的确实是知道此案的一些情况的!”面对如此威胁,毛斯梁再不敢有所隐瞒,赶紧说道。虽然锦衣卫在京城的影响早比不了当年,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也有三斤钉,对毛斯梁这等底层吏员和寻常百姓来说,他们的威胁还是相当大的。

    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点头:“你说吧,本官可以保证你今日所言绝不会被其他人知晓,更不会连累到你身上。”

    “大人,在小的说明此案之前,可否先问一个问题?”毛斯梁突然大着胆子问道。

    “你问吧。”对此杨震倒也不以为忤,笑着点头。

    “您为何会对这案子产生兴趣?为何要查它?”

    “这等恶劣的案子难道就不该查吗?那可是五条人命哪。”杨震反问道。

    “可大人你可知道此案关涉到了某位大人物吗?正因如此,咱们宛平的县尊大人才会换了人,刑部的某位老爷也丢了官。若非小的人微言轻不被人所重视,只怕小的也不可能留在此地了。虽然您是锦衣卫的大人,但查此案只怕也会给您带来不小的麻烦哪。”即便到了这个时候,毛斯梁依然在竭力劝说杨震莫要插手这个棘手的案子。

    只可惜他这些话却根本说不动杨震,只见他淡然一笑:“这是我的事情,就不劳毛兄牵挂了。你还是如实把自己所知的一切告诉我吧,至于该不该查,该怎么查却都是我的事情了。”

    “好吧……既然大人已拿定了主意,小的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你。”说到这儿,毛书吏的声音便是一顿,神色陡然就变得更加郑重,随后用更沉重的声音道:“其实在案子报到咱们县衙时,小的也是和大人您一样的,希望能给死者一个公道,将那凶手捉拿归案。

    “不过这案子却也有一桩难处,那五名死者身上都没有能证明其身份的物品,就连她们的容貌都已因腐败而辨认不清,故而想通过尸体追查凶嫌便是极难的一件事情了。”

    杨震认同地一点头,他也想到过这个问题。一般来说,杀人,尤其是杀好几个人都是有其因由的,或为情或为仇,往往是与死者相熟之人下的手。而从那几个女子尸体身上的伤口来看,就更印证了这一点,显然凶手与她们有着一定的关系。可现在连她们是什么人都不知道,又怎么去查找凶手呢?

    在咽了口唾沫后,毛斯梁才继续道:“为此,下官这个刑房书吏也没少受到前任县尊大人的斥责。所以在那段时日里,下官一直都在寻思着该从何入手以追查线索。幸好也是苍天不负苦心人,还真叫小的想到了一点。”

    “哦?却是从何处入手?”杨震顿时也来了兴趣。他之前也曾考虑过,自己该从何下手查案,只是一时却没有头绪。

    似乎是因为谈起了自己所擅长的东西之故,毛斯梁已一改之前的畏缩之态,显得自然起来:“其实还是得着落到那五名女死者的身上。虽然她们的面貌已无法分辨,但只要是至亲之人总能认出她们来的。而且小的也觉着她们不可能是京城以外的人氏,说不定她们的家人还曾来官府报过她们失踪之事呢,所以便赶紧向大兴县和顺天府要了那段时间之前之后的失踪案来看。”

    杨震忍不住点头称赞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毛兄这个刑房书吏当得倒也不算太差,竟还懂得从别处入手查案。”

    “杨大人太夸奖了,小的也是被上面逼得没了法子,这才想出了这么个办法来。”说到这儿,他又是一叹:“不过即便如此,一开始小的也没能找到线索,虽然京城里确有不少失踪之人,但却都与这五具女尸对不上号。”

    “哦?那之后你又是如何发现的线索?”杨震知道既然当初的宛平县令因此案而被入罪,那么他们一定是查到了什么直接的线索。

    苦涩的笑容自毛斯梁的嘴角绽了出来:“在这条路都行不通后,小的便想到了另一条路,或许这些女子并非出自良家……故而即便已死去多时,也不见她们的家人前来衙门报案,我们自然也就查不到线索了。”

    “你是说她们都是(女昌)(女支)?”杨震猛地一震。

    “正是,也只有这等可怜的风尘女子才会是这么个下场了。但北京城里却有无数或明或暗的欢场,小的想从这儿入手也有些难处。最终,小的还是把这个推断上报了自家大人,由他来决定该如何继续追查。”

    “那结果呢?”杨震眯起眼睛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很显然,他们一定是从这上头查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毛斯梁说到这儿却住了口,只以有些怪异的神色道:“之后小的便没有再过问此案,不久县尊大人便被人告发受贿,然后这案子就被人移交给了刑部衙门。”

    “竟是这样?”杨震略有些失望地看着毛斯梁,旋即又有些怀疑地道:“你没有隐瞒我什么吧?”

    “小的不敢,这些已是小的所知的一切了。很显然,县尊大人是受我启发而去查了那些地方,结果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之后便……”说到这儿,他的神色又是一黯。

    杨震了然地一点头,同时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只是些风尘女子而已,她们为什么会被人以如此残忍的手段杀害?还有,那个杀害她们的家伙又是什么来头,既能让刑部都不敢细查,却又只敢对这些可怜女子下手,此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大人……还请你听小的一句劝,此案委实太过古怪,已有两名官员因此落了罪,您虽然是锦衣卫的高官,但若牵涉过深的话,只怕也……所以还是及早抽身为好。”毛斯梁又苦口婆心地劝了一声道。

    杨震见他说得郑重,便也把面色一正:“毛兄,我且问你一句话,你当这个刑房书吏为的是什么?只是为了拿那点微薄的薪俸吗?还是说你觉着自己还有机会从这儿升上官去?”

    “我……”被他这么一问,毛斯梁还真有些答不上来了。

    “我也不说什么为国为民之类的大话,毛兄既然能八年如一日般地留在此地,显然是对自己所做之事颇有些兴趣与心得的,难道你就不想知道那些案子背后的真相,将那些作奸犯科之辈的真面目识破,将其绳之以法,并让被害者得到一个公道吗?”

    看着有些愣怔的毛书吏,杨震继续道:“在下办此案为的就是真相二字。此案越是神秘,越是有人想要阻挠我们去把它翻出来,我就越有兴趣把它查个水落石出。至于你所说的什么古怪,什么内幕,与我而言根本无关紧要,而且我也相信这北京城里也没有人能一手遮天到连我这个锦衣卫镇抚也能轻松解决。”

    看着杨震那无所畏惧的模样,毛斯梁的心里大受冲击,半晌才郑重地站起身来,冲他行下一礼:“镇抚大人所言直如醍醐灌顶,是小的眼光短浅,只顾着自身,却把真心给忘了。”

    杨震呵呵一笑,站起身来道:“你也不必这么自责,我看得出来,你还是有些本事的。若你今后想有更大的作为,可以来镇抚司找我杨震,我会在锦衣卫里给你留个位置的。”说着,便留下一脸愕然的毛斯梁,出门而去。

    这次宛平县之行对杨震来说还是颇有些收获的,至少已经给了他一个追查的线索,那些死者都是风尘女子,而且很显然只要顺着这条线查下去,一定会有更大的收获。

    虽然因为幕后某人的出手而使得最关键的一点还未能彻底浮出水面,但他相信只要去查,总能查出那个家伙的真面目来,毕竟当日连区区一个宛平县令都能查出的事情,自己身为锦衣卫的镇抚当然更不在话下。

    不过在仔细思忖之后,杨震又产生了另一个念头:“我这么明着去查或许会被某些有心之人所掣肘,既然如此,我何不借他人之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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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二章 棘手的案子(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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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闻杨千户,啊不,现在该称您一声杨镇抚了,听闻你在山西立下大功劳,林某还打算着什么时候上门去道贺一声呢,没想到反倒是杨镇抚你先光临寒舍了,实在是惭愧得很哪。”闻报后迎出门来的京城大豪林天德一面说着话,一面已很是恭敬地朝杨震连连拱手施礼。

    面对他那热情而谦卑的模样,杨震只是淡淡一笑:“林兄太客气了,不过是些微功劳而已,算不得什么。”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当日山西兵变一事传回京城,我也是受惊不小的,而城中百姓更是人心惶惶到了极点,都生怕山西一乱,蒙古鞑子便会趁机来袭,从而给我大明带来无穷的祸患。幸赖有杨镇抚你不辞辛劳艰险前往平叛,这才有我北京今日之安,在下就是再表谢意也是不过分的。”林天德口中又是一连串的奉承之辞,直把杨震比作了救国危亡的大英雄。

    对此,杨震自然又是谦逊地分说了几句,如此一番话说下来,两人间的关系便稍稍拉近了些。同时,两人也在他那干手下兄弟的陪同下进门穿院,最后来到了客堂之内,分宾主各自落座。

    即便已说了不少,林天德却尤觉不足,在有人上了茶后,又再次提起了山西之事:“说句不怕杨镇抚您笑话的实话,前番听说您在山西遇难,在下还着实难过了一阵子呢,觉着咱们大明从此少了一个能干的官员,而我林天德也少了一个能结交的好朋友。幸好天佑我大明,天佑大人,你总算是平平安安地归来了。”

    见他说这番话时真挚的模样,杨震倒还真有些信了,便有些感谢地一抱拳:“多谢林兄你如此抬爱,在下心领了。看来你是真将我杨震视为朋友看待了?”

    “那是自然,之前还没怎么与杨镇抚你打交道时,在下便看出你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之后你更为我大明除了倭人之患,就更让我感到佩服了。所以当时在下就在心里告诉自己,你这个朋友我林天德是交定了的。”林天德不见半点犹豫地一拍胸口道。

    “其实我也觉着林兄你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所以今日才会登门造访,看来在下看人的水平还不算低嘛。”杨震便也顺着这话和对方攀起了交情。

    在又说了一些互相吹捧拉关系的话后,林天德才问道:“却不知杨镇抚你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你我既是朋友了,你就别称呼我为什么镇抚了,太见外,你若不嫌弃,你我只以年龄大小相称便可。”杨震却不忙着说出自己的来意,而是继续拉近两人的关系道。

    林天德也不是个太重礼数之人,为人也很是豪爽,一见杨震作此提议,便没有太多犹豫地一点头:“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便托大叫你一声杨老弟了。”说着一顿,他又看向杨震:“杨老弟啊,非是我这个做哥哥的心眼多,实在是以你现在的身份,断不可能在这个时间来见我这么个江湖人物的。说吧,你此来究竟想找我帮你做什么,只要我能帮到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林兄果然快人快语,倒叫在下有些汗颜了,非要在有事相求时才会来见你商谈。”杨震微有些惭愧地道。

    “哎,杨老弟你这话便见外了,朋友相交不就是为了多条路子,多个帮助吗?今日我帮了你,说不定明日你就会帮到我了,何必在意这许多。说吧,我有什么能够效劳的。”林天德却很是大方地一摆手,反过来安慰杨震道。

    见他都说得这么好听了,杨震没有再吞吐的必要,如实道:“不知林兄对去年年前发生在香山的女尸一案可还有印象吗?”

    “香山……女尸……”林天德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像他这样的江湖大豪每日里需要做的事情可不少,自然不会去刻意记下什么案子。但在一番回忆之后,他还是一拍大腿道:“记起来了,这事当时还真闹得有些沸沸扬扬,不少京城有姑娘的人家还慌乱了一段时间呢。咱们那些兄弟也没少帮着官府找那凶手,只可惜却一点线索也没找着,后来也就不了了之了。怎么,杨老弟你那时不在京城也会对此感兴趣?”

    “不是我对此案感兴趣,而是此案现在就着落到了我的手上。”杨震如实说道。

    “这……”林天德的脸色微微一变,有些为难地道:“杨老弟,非是我这个当哥哥的不肯帮你,实在是此案太过蹊跷,我们这些兄弟也就能卖把子力气,查线索什么的实在是不堪用哪,你是不是找错帮手了?”

    “林兄你误会了,在下此来并不是来找你要线索的,反过来,我这儿倒是有条线索能够告诉你。”

    “哦?此话怎讲?”

    “我已从其他渠道查到了一件关键的事情,那些被杀的女子应该都不是良家出身,而是来自娼寮妓寨的风尘女子。换句话来说,那凶手也是出入于此之人,想要追查他的身份,也只能从此下手。”说到这儿,杨震又看了一脸凝重的林天德一眼:“林兄也应该知道,虽然咱们锦衣卫在京城的势力眼线都不老少,但真到了那等三教九流之地,却依然力有未逮。故而,我今日便想请林兄帮个忙,借你的力量来查出那凶手的身份。”

    林天德这才明白杨震的用意,心下不觉有些古怪:“他怎会得出这么个结论?这与我所掌握的一些情况有些对不上哪。”但其面上却没有显露出疑问来,只是皱眉道:“既是杨老弟你开了口,我这个当哥哥的自然会帮你。不过,这事可不好办哪。这天下男人不敢说全部,但至少有八成是喜欢这个调调的,京城里寻欢作乐的男人更是无数,想在这许多人里找出一个凶手来可无异于-大海捞针,便是我林天德,也没这个把握。”

    杨震理解地一点头:“林兄说的是,若只是这么一点线索,当然是不可能查出那凶手身份来的。但我岂会如此为难林兄,除此之外,我还有另一线索能帮你找到他。”

    “却是什么?”林天德顿时来了兴趣,赶紧问道。

    “此人身份不低,在官场也有一定的地位,或为高官或为权贵,只要林兄你循着这两条线索去查,总能有所收获的。”杨震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道。

    “这……”林天德这回再难掩饰心里的疑问,忍不住开口问道:“杨老弟不觉着这两者大有矛盾吗?若那凶手真如你所言般大有权势,又怎么可能少得了女人呢?他为何要去找那些风尘女子?”

    “这也正是在下感到奇怪的一点,不过从我目前掌握到的线索来看便是如此了。所以,我想借林兄的势力查查此事,不知你可愿意帮我这个忙哪?当然,若是林兄真觉着这么做可能会得罪某些人,对你大为不利的话,在下也不会勉强,你可以拒绝我这一请求。”杨震说着便端起茶碗慢慢喝起了水来,没有再给对方施加压力。

    林天德则在那边沉吟起来,半晌之后,他才猛地抬起头来:“说实在的,当哥哥的还真怕这事一个闹不好会给自己和兄弟们带来麻烦。不过我们江湖中人最讲的就是信义二字,既然之前我已答应了你会帮着你查此案,就没有畏难退缩的可能。你只管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查出那人身份来的。”

    “如此就多谢林兄了。”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杨震心下也颇有些感激,赶紧拱手道:“只要林兄将来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我杨震也一定不会推辞的。”

    “杨老弟这么说就有些见外了,我之所以帮你,只因把你当成好兄弟,可不是图你将来的回报。”林天德哈哈一笑,显得更加的豪迈大方。

    既然正事说完,又得到了对方的保证,杨震便没有继续在此逗留的必要了。便在又一阵寒暄和客套之后,借口镇抚司里还有事情便起身告辞。林天德自然再次很是恭敬地将其送出大门。

    直到做完这些,带着一干兄弟回到客堂之后,他那名心腹兄弟刘绥才皱着眉头小心地道:“老大,你不该答应杨震这事的。这事牵涉到的可不是简单的凶徒,而是手握不小权势的权贵,若是让那人知道了是咱们查出的他,杨震这个锦衣卫镇抚应该不会有事,可我们兄弟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而且,如今杨震与冯公公之间还多有龃龉,你此时还帮着他做事,就不怕二爷那边不好交代吗?”

    “我当然明白这事棘手,但越是难办的事情要是办成了,别人才会越承咱们的情。既然杨震一个官场中人都敢去查这案子的真相,我们这些江湖中人就更不必怕了。至于天行那儿,我总觉着冯保这么个太监靠不住,何不另找条门路呢?这个杨震据说还深得皇帝的信任,又与咱们有一定的交情,结交好了他总没错的。”林天德说着一拍刘绥的肩头道:“你就不要再纠结这种事情了,现在最要紧的,便是帮着杨震把事情给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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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操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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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把查找香山一案凶手线索的事情交托给林天德之后,杨震便重新把心思投放到了操练那些锦衣卫校尉的身上。

    虽然他猜测这案子另有内情,刘守有也必然在想用此案来算计自己什么,但却也不是太放在心里。因为他觉着自己毕竟不是那宛平县令与刑部的七品主事能比的,作为锦衣卫的镇抚,难道还会因查案而被罢免吗?

    而即便此案确实会牵涉到哪个了不得的权贵,杨震也深信以自己在皇帝心目中的位置足以与之抗衡。反倒是他已经有些受够了来自刘守有或冯保方面的明枪暗箭,打算尽快聚集起自己的力量来使这两方都不敢在明里暗里地算计自己。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借着这次操练,把这些不堪大用,如乌合之众般的锦衣卫校尉给练成一支足以给人带来威胁,给自己带来强大实力的队伍。

    既然已打定了主意要操练这些乌合之众,杨震首先要做的自然便是寻一块可以能放开手让他们施展手脚的场地。虽然镇抚司衙门占地也不算小,但终究是衙门而不是校场,别说刘守有他们必然会以种种理解阻挠自己在那儿练兵,就是他自己,也不希望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做些事情。

    于是乎,杨震就把主意打到了京营的头上。也幸亏这次山西之行让杨震与京营的诸多将士有了不错的关系,在通过他们和京营那儿联系之后,对方便很是大度地化出了一片可容纳千把人操练的校场给了杨震。

    在有了必要的场地后,杨震又仔细制定了一系列操练时的规章条款,虽然他在来这个时代后就没有过带兵与练兵的经验,但前世曾为雇佣军的他还是多少了解一些带兵道理的,深明要带出一支精锐之师来,最要紧的一点还是令行禁止这四个字。一旦真能把一支军队练到如臂使指的地步,那哪怕自己在临阵作战时稍有不足,也足以和所有强敌相抗衡了。

    而身为来自后世之人,杨震自然更清楚该用什么办法来使一支军队做到令行禁止。那就是用最严苛的要求来规范他们的每一个行动,让他们百分之百地听从自己的号令行事,无论起卧行走还是吃饭睡觉,都将以自己的命令为准绳,而彻底失去自我的判断。

    当然,想要让一支队伍达到如此境地可不容易,需要长时间的操练。而杨震便打算从最基础的开始练他们,直到他们达到自己的要求为止。

    六月初的北京城里天气已渐渐有了夏日的炎热,虽然人们走在外面还不是太有酷暑的感觉,但只要在日头底下待得时间久了,却还是会汗流浃背,甚至产生晕眩感的。

    而在这等气候下,却有数百名穿着锦衣卫军服的男子一动不动地端然站在烈日之下,身子绷得笔直,双手紧贴着大腿,任那汗水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甚至都流进了眼睛里,这些人也依然一动不动,就好像一具具泥塑木雕一般。

    远处刚操练完毕的京营将士们好奇地打量这些家伙,有感到佩服的,也有感到不屑的,议论纷纷——

    “这些家伙这么站队也有好几日了吧,还真是听从命令哪,连动一动的都没有。”

    “咳,这有什么奇怪的。我早打听过了,据他们所说,是那杨镇抚定下的规矩,只要他们熬过了这段时间,就能有赏。而要是中间稍有动作,那好几两的赏银飞了不说,还得挨军棍呢。”

    “还有这事儿?我也就纳了闷了,这么操练有何意义?难道站个队就能把敌人吓跑了不成?”

    “你懂个什么,杨镇抚这是要操练他们的耐性和耐力……”

    说笑声吵闹声不断从外间传来,这比头顶的日头更叫那些校尉感到烦躁难安,直想大声呵斥这些家伙,叫他们离自己远一些。但是他们此刻却根本不能动,更不能说话,只能把希望寄托到了队伍正前方的杨震身上。

    杨震此刻也如他们一般穿着,也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却没有半点焦躁难受的表现,甚至脸上还连汗都不见出的。此刻自然不可能为他们出头去教训那些打扰训练的京营将士了。其实这些人在外的吵闹,本就是杨震刻意安排的,只有在不断加大的干扰下依然听令行事,这支队伍的凝聚力才会更上层楼。

    看着面前这一张张明显很不耐烦,却依然死撑的脸,杨震的脸上也现出了一丝笑容来。

    幸好那些千户百户们交出来的多是手底下不怎么安分的家伙,他们本就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就低下,自然更看重自己的那些赏银,以及许愿给予的前程。再加上他们又一个个年轻气盛,带着些不服输的意思在里头,只要把话说对了,便能将这支队伍给带起来。

    其实刚开始操练那几日里,杨震还是遇到过一些麻烦的。这些刺儿头可没那么听教,尤其是让他们像现在这样一动不动地站上半天,对他们来说更是一种折磨。

    可在几个胆大地扎刺儿被杨震给轻松打倒,并被狠狠打了一顿军棍,同时将他们彻底踢出锦衣卫后,这些家伙便老实了许多。

    而除了严苛的管理之外,杨震还定下了全员为一体的说法。每日里的操练,只有所有人都严格按照他的要求做到之后,才能每人都获得几两银子的赏银。而一旦中间有哪个家伙出了问题,那这一天大家都将分文不获。

    如此一来,众校尉无论是出于面子考虑,还是为了银子,都必须把整幅心神都摆在这些最简单不过,但同时又很难完全做到的操练之上,在十多日的操练之后,这才有了今日这般的效果。

    而与那些京营军士看热闹的眼光不同,校场另一端的几名将领看这队伍时神色则带了一丝羡慕:“这位杨镇抚还真是个带兵练兵的人才,短短时日里就把这么一支乌合之众练得有些精气神了。”

    “是啊,他们刚来时也和一般的混混没什么两样,可现在再看,就有些肃杀之气在里头了。不过除了这站立之外,也不见杨镇抚他有其他的手段,这却有些单调了。”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站阵看似最简单,却往往是最难练的。军队最要紧的是什么?便是临敌之时的冷静了,若是把这站阵练出来了,再遇强敌,光是这一分冷静就足以奠定胜局了。只可惜哪,咱们这些手下儿郎是怎么都练不到这地步的。”

    “这是为何?我可不信咱们京营的精锐会不如他们这些个歪瓜裂枣。”

    “只论精锐,咱们京营的兄弟自然要远胜过他们,但也正因如此,咱们这些弟兄是不可能耐下性子来站阵的。如此,便再不可能如他们令行禁止了。对了,我之前跟随戚大帅时,也是见识过他是如何练兵的,在那瓢泼大雨底下,将士们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都不敢有动弹的,这杨镇抚所为倒是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了。”

    “还有此事?”众将领一听原来自己所佩服的戚大帅也是一般的练兵方法,顿时就对杨震更感佩服了。

    此刻站在队伍前方的杨震可没有去留意周围这些人的评判与说法,而是一直关注着校尉们的神情动作。在确认他们已到了极限后,才开口道:“都歇息一会儿吧,你们还不错,至少已像个军人的模样了。”

    一听他这么一说,众校尉才松下劲来,不少人更是就地一屁股坐倒,拼命地搓揉起自己发酸发麻的手脚来。这一动不动地站阵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饶是他们年轻力壮,也着实有些吃不消哪。

    嘴角含笑地看着他们活动发僵的手脚,杨震朝身边的夏凯递了个眼色,后者了然地将放在一旁的银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了白花花的银子就点起名来,让众人上前领取。

    在接过沉甸甸的银子后,校尉们脸上就更绽放出了欢欣的笑容来。见杨震今日心情不错,便有人试探着道:“镇抚,咱们这种枯燥的操练还要练多久哪?兄弟们可是盼着有新的练法了。”

    “是啊是啊,镇抚,光这种站阵对咱们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就这么一直拿您银子,咱们心里也过意不去哪。”

    听着众人拐弯抹角想叫自己换了这枯燥的站阵训练,杨震的嘴角笑容更盛了几分:“看来你们是觉着自己已能进入下一阶段了?好,不过本官可要提醒你们,一旦进入下一阶段,你们再想这么轻易就拿到银子可不现实了。你们可想好了吗?”

    众人根本不觉着杨震这威胁有多严重,他们已厌倦了这种死板的训练,便纷纷道:“大人放心,只要能有所提升,咱们便是拿不到银子也心甘情愿!”

    看着众人渴盼的眼神,杨震点下头去:“那便如你们所愿,明日开始,就加入新的操练手段。不过,这站阵依然不能断了,每天必须站满半个时辰。”

    “是!”众校尉赶紧答应道,却不知自个儿将面临更痛苦与艰难的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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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操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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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骄阳胜火,高高地悬于人们的头顶,散发着炽烈的热浪,使得藏身于树木之间的蝉儿拼了命的鼓噪,知了声不绝于耳。

    在这等夏日的午后,一般来说人们都会躲在屋子里,避免被日头给晒得倒下。就是那些一直自认为军中精锐的京营上下,也是不可能操练起来的,不然只怕就会惹来全体将士的不满了。

    可偏偏这个时候,在京营的一块校场之上却有一支五百来人的队伍却还在进行着枯燥而艰难的训练,豆大的汗珠不时从他们早已被晒得黢黑的脸庞上滚落,可他们却连伸手擦一下都不敢,因为他们无论手足还是躯干都得严格按照指令来,不得有丝毫的松懈。

    这些在烈阳底下接受严苛操练的自然便是正接受杨震训练的锦衣卫一干校尉们了。而他们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之前认为枯燥难过的站阵是最轻松的,现在所面对的操练才是真正的煎熬。

    虽然只是最简单地摆臂向前进的动作,杨震却硬是玩出了花来,非要他们每一个动作都完全一致,不得有高低快慢之别,但有一人与别人有丝毫差距,就得重新来过。

    而这还不是最叫他们感到头疼的。最难受的是,每每他们照着杨震的意思踏步前进时,他随时都会叫停众人的动作,并让他们保持住刚才的那个动作足有半柱香的工夫。这可就让众校尉感受到了无穷的痛苦,本来动作就难做齐,现在还突然来这一手,自然很容易就乱作一团,然后又得重新来过。

    就这样,在烈日底下,这些校尉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简单的向前踏动的动作,手到胸口,足抬过膝,每一下都不得有半点马虎,每一下都得做到位了,做整齐了,这着实是一件叫人倍感折磨的操练。

    不过看在摆在一旁箱子里那些闪闪发亮的银子的面上,校尉们还是咬着牙苦苦坚持着。要知道,他们这段时日操练所得到的赏银就已超过过往半年甚至更久当差之后所得到的银子了,所以相比起来,他们还是能够忍受这等折磨的。

    杨震站在队伍的侧面,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一排排校尉从自己的跟前整齐地走过,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来。经过这一个多月大棒加胡萝卜的训练,这些歪瓜裂枣终于渐渐有了军人的气质,只要再坚持个一段时日,再让人教导他们临阵杀敌的战法,这五百人就足可上战场了。

    想到这儿,杨震便又喝了一声停。那些校尉早已习惯了他这突如其来的叫停,当即众人同时顿住了身形,一个个半抬着右脚,身体崩得笔直,双手一前一后分列身体两端,看着就如同时被人施了魔法一般。

    就当杨震见此而露出更加满意的笑容时,一旁闲得无聊围观的那些京营军士们则发出了一阵哄笑来。他们只觉着这突然停顿的动作委实太过可笑,也没什么用,自然会作出嘲弄之举。

    如此一来,众校尉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儿了,一个个都面露尴尬,若非杨震已在他们心里树立起了说一不二的形象,只怕现在就要放下腿去了。

    杨震当然感觉到了手下校尉们心中的不甘,便把脸一板:“勿受旁人影响,继续!”

    “是!”校尉们低应一声,放下因为长时间半抬着而酸麻的腿,重新向前机械而整齐地向前走着。只是他们心里也有着一些疑问,自己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处?

    不过无论是否有用,至少只要听从杨震的命令好好训练,总少不了他们好处的。在这么又操练了一阵后,杨震便喝止了他们,并让他们上前排队领取饭食。

    比起一般军营里所用的窝头夹点咸菜就打发过去一顿的简陋饭食来,杨震为他们准备的饭菜可就能用丰盛来形容了。不但主食是大白米饭,而且还有菜有汤,甚至每人还能得到一块足可让旁边的京营将士们狂咽口水不止的肉。而这丰盛的一顿饭食,也是这些校尉们能够一直坚持到今天的关键所在,他们便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都未必能享用到这么一顿饭菜,而现在却是每日里都能吃到,只此一点,就是再辛苦一些也认了。

    同时他们也很清楚,这一顿就得花去数十两银子的饭菜绝对不可能是镇抚司衙门里出的公帑,而是杨震这个镇抚自掏腰包请他们吃的。在明白这一点后,他们心里对杨震的那一点点不满也随着美食的落肚而不见了踪影。

    待吃过饭,又在树荫底下歇息了一阵后,校尉又被杨震叫起身来,重新开始之前的枯燥操练,直到夕阳西下,才以各自的表现收到赏银,然后各自回家。

    虽然校尉们依然对杨震对他们的严苛要求有些不解,但随着日复一日的操练,他们还是很容易就觉察到了自身的变化,这变化是内外同时发生的。从内在来说,随着这一段时日的训练,他们已渐渐脱去了以往那种流里流气的痞子气息,变得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就是走动时,那也是虎虎生风,挺胸拔背的,叫人产生一种男子汉的气概。而从外来说,他们本来显得有些瘦弱,甚至是孱弱的身子骨,居然也变结实了许多,以前皮包骨头的他们,现在都已长出了些坚实的肌肉来,就是和自家婆娘办那事时,都显得格外有劲儿了。

    正是因为发现了自身产生了脱胎换骨一般的改变,让这些校尉们对杨震的严苛要求更是不敢有丝毫的不满,严格按照他的指令行事。

    而随着时间的不断推移,这支由最不被人看好的锦衣卫校尉队伍已变成了一支令行禁止,气势不凡的真正的军队了。

    当然,他们离着真正能上沙场作战的军队还有很大的一段距离。无论是团队作战的方略,还是临敌时的冷酷,都是需要时间来磨练的。而这一切,杨震这个镇抚显然是无法教导给他们的,于是在一次确认这支队伍的坐卧行动都很一致后,他便把继续操练他们的指挥权移交给了新请来的京营千总朱宾的手上。

    对于杨震的这一请求,之前就因为看了他那特别的操练而颇为佩服的朱宾并没有推辞,反而拍着胸膛保证,自己一定会把这支队伍给练好。

    于是接下来一段时日里,这些已渐渐习惯严苛操练的校尉们又将迎来新一轮折磨,但已打下底子的他们,显然已不会再被任何的困难所吓倒。

    “听说杨震最近一直都待在京营那边操练着那支锦衣卫队伍?”冯保看着身前一脸忐忑之色的刘守有道:“你这个当上司的怎么也不说说?”

    “下官……下官也不知该怎么管他为好。其实他在那边折腾也好,至少不会对我们锦衣卫的事情指手画脚的,也省得老和双林公您为敌。”刘守有赶紧解释道。

    冯保有些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刘都督哪,什么时候你的眼光也变得如此短浅了,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了?”

    “下官目光短浅?还请双林公明示。”刘守有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

    “怎么还想不明白?”

    “下官记得双林公之前一直不是想着让杨震别太露锋芒,少在锦衣卫里露脸吗?这次他只顾着操练那几百名校尉,久不在镇抚司里露面,不正合了咱们的心意吗?”

    “我是要他什么都不干才合心意,而像现在这样能叫什么都不干吗?他这是在积蓄实力哪!那五百名校尉虽然算不得多大力量,但他以前有的人不是更少,不还是干出了那么多叫你我头痛的事情,要是真让他练出一支绝对效忠的队伍,你我还有好日子过吗?现在的沉寂,不过是表象而已!”见刘守有怎么都不明白,冯保终于有些忍不住了,直接把话挑明说道。

    刘守有这才恍然,脸上也现出了担忧之色:“这……确实是个问题。可之前他已从下官这儿得了令去,下官这时候总不好出尔反尔吧?而且,下官一时也拿不出个合适的理由来让他停止这次操练哪。”

    冯保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却不想想,若不是刘守有如此好控制,他怎么会甘心屈居在东厂之下这么多年。摇了摇头后又道:“让我来教你该怎么办吧。第一,之前你不是给了他一个案子吗,这都一个多月了没有半点回音,你这个做上司的总得催一催,逼一逼吧?第二,其实他练兵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我们反倒可以拿这个来对付他。这儿可是北京城,是天子脚下,他一个锦衣卫镇抚,又不是带兵的将领居然一直忙着练兵,那是怀了什么心思?嗯?”

    被冯保这么一提点,刘守有这才明白过来,同时心里也暗自发寒,这种事情居然也能被其看出问题来,不愧是专门监视百官的特务头子哪。于是赶紧点头答应道:“下官明白了,下官这就找他问那案子的事情。可是练兵一事……”

    “这个我自会处理,也该是时候给他上点眼药了。”冯保说着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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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吓人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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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日因为操练那些校尉而没怎么来镇抚司的杨震被刘守有给召了回去,好在此刻他身上的担子已可以由京营里的其他将领担着,倒也不会耽误了对那五百人的训练。

    只是杨震依然觉着有些奇怪,照道理来说,自己这个镇抚不在面前晃荡,分他的权该是刘守有求之不得的事情哪,怎么他反而要叫自己过来呢。所以在一见到刘守有后,他便很是恭敬地问道:“不知都督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看着明显比之前要黑了许多的杨震,刘守有神色却显得很是郑重:“本官今日请杨镇抚回来乃是为了询问一件事情,之前交托给你的那起香山女尸一案可有什么进展了吗?”虽然明知道他这些日子一直在练兵,并没有查案,但刘守有却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杨震却也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略一点头:“此案确实有些复杂,下官已在尽力调查了,另外也找到了一些线索。”

    “哦?”没想到杨震竟给出这么个答案,让刘守有稍感意外,便追问道:“却不知是什么线索哪?可否请杨镇抚你说得具体一些。”

    “这个……那些死者的身份应该可以确认了,下官正在想法找出凶手是如何寻到她们,并为何要将她们残忍杀害的。”杨震稍微犹豫了一下后,还是笼统地回答道。

    “你已查到了她们的身份?”这下刘守有的兴致就更大了,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只要杨震不断深入地查下去,势必会查到不该查的人身上。他最怕的还是杨震突然以需要练兵而放弃查办此案,现在看来却不必有这份担心了。

    杨震很是确信地一点头:“不错。不知大人是否需要下官将一切进展都如实禀报?”

    “不必,你杨镇抚办事本督还是很信任的,就由你继续追查便是。不过此案也拖得够久了,本官以及其他关注此案的人可不希望再这么无限期地拖下去,都希望能还那些可怜的女子一个公道哪。杨镇抚,你明白本督的意思吗?”刘守有赶紧又加大了压力道。

    杨震忙把面容一肃,答应道:“下官明白,我一定会尽快查出那凶徒身份,将之绳之以法的!”

    “唔,既然如此,那你去忙吧,本督在此静候佳音了。”刘守有笑着将杨震打发了出去。但在其走后,他脸上的笑容便陡然一敛,只在心里暗暗地道:“好好查吧,想必用不了多久,你现在的位置就要保不住了。”

    因为受了刘守有的催促,杨震在从他那边出来后也没有赶回校场去,而是转而去了林天德的府邸。说实在的,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林天德那边却没有给自己一点交代,也确实叫他感到有些奇怪,今日便索性过去问个明白。

    见杨震再次登门而来,林天德的神色可就没有之前那般亲切了,反而显得有些紧张:“杨老弟今日到此,可是为了那案子的事吗?”

    杨震也不遮掩,当即点头:“正是,不知林兄可查出什么来了吗?”

    “这个……”林天德面带犹豫,支吾了一阵后,才挥手将一干手下都打发了出去,这才压低了声音道:“杨老弟,我这个当哥哥的想劝你一句,这案子你还是莫要插手为好,若是能推的话,赶紧将它推了干净。”

    “嗯?看来林兄你还是查到了什么?不知能否坦白相告呢?”杨震目光一凝,倒是兴趣更大了。

    “嘿,早知是这么个结果,林某当时就不该插手此案。”林天德见杨震根本不为所动,就知道已不能不说了,心里暗自懊悔,只能在苦笑一声后道:“不错,我确实叫人查出了些东西,但这事还是装作不知道的为好,做哥哥的这也是为了你好啊。”

    他越是这么说,杨震心里就越是好奇,不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能叫这个京城大豪都产生退避之念:“到底该不该放弃小弟自会决定,还请林兄莫要再卖关子了。”

    “咳……既然你一定想知道,我便告诉你吧……”面对杨震那双湛然有神的眼睛,林天德终于无法再坚持了,便又把声音往低了压了压道:“不过此事无论你是何决定,都再与我林某没有任何关系了。”

    “可以,林兄请说。”

    “我那些兄弟几经周折,还真就打听到了那些女子确是京里的一些风尘中人。而且,她们所做的,多是皮肉生意,可比一般的陪酒卖笑的女子更低贱了些。正因如此,她们出事之后,才没有人为其喊冤。

    “而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追查之下,咱们又查出,她们在出事之前,都被同一户人家叫了去。而那户人家正是武清伯府,接了她们去的,正是武清伯府上的二管事李禄。”在道出这一实情之后,林天德的目光便是一垂:“我言尽于此,其他的实在无法继续帮杨老弟你了。而且今后若是有人问起,我也绝不会承认让手下弟兄查过此事的。”

    杨震此刻却微微有些发愣,就连林天德最后说的那几句推卸责任的话都没有听入耳去。因为他着实有些吃惊,没想到追查出来的竟是这么一个结果,这么大一个案子竟会与武清伯府产生了瓜葛。

    怪不得之前那两个查出些线索来的官员会接连落马,最终此案都没什么人敢查了。怪不得刘守有会把这案子抛给自己,这分明就是挖了个大坑等着自己往下跳哪。怪不得就连林天德这样的京城大豪在查到线索后也会如此忌讳,甚至还连连劝说自己放弃查案。只因为这案子牵涉到的家伙实在不是寻常权贵可比。

    京城之中权贵无数,杨震这个与官场还稍微隔了些距离的锦衣卫对那些人就知道得更少了。不过这位武清伯却是杨震,以及几乎所有京城中人都知道的角色,只因为他还有另一重身份——当今太后李氏的父亲。换句话说,武清伯乃是万历小皇帝的外公。

    这么个身份煊赫的皇亲,若你想把杀害(女支)女这样的罪名强行扣到他的头上,所引发的动荡必然极大。不说太后会有什么反应,就是小皇帝万历,怕也不会接受这么个结果吧?至于朝臣,虽然他们和外戚是天然对立的,但像这等可以造成极大动荡的皇室丑闻,他们还是会极力去遮掩起来的,毕竟此案若是为别人所知,老朱家的面子可就彻底没了,连带着朝廷的威信,官府的威仪也会荡然无存,最终影响到的还是他们自己。

    正是出于如此考虑,那两名官员因此被罢免时才没有一个人出来为他们说话,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事还是被盖着比较好。只要武清伯今后不再做出同样的恶行,就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吧。毕竟五名(女支)女的冤屈是远远不能和朝廷的体面相比的。

    在想明白这一切后,杨震的脸上除了愕然之外,也带着一丝无奈。这便是这个专制的时代的必然,当底层的百姓利益和高高在上的皇权发生冲突时,哪怕只是面子上的事情,小民的生命也根本是不值一提的。

    见杨震面色古怪地愣在那儿,林天德便有些担忧地等了半晌,最终才轻轻地道:“杨老弟,杨镇抚,这事可关系着你自身的前程,还望你能懂得其中的轻重,莫要意气用事才好哪。”

    杨震看得出来,对方说这话分明是关心自己了,便笑了一下:“多谢林兄如实相告,在下是个知道轻重之人,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我还是分得清的。”

    见他这么说话,林天德只觉松了口气。虽然杨震应该不会卖了自己,但若他真要继续追查,并把此事给曝出来的话,自己只怕也会担着些干系。不过现在看来,事情应该不会那么发展了。

    在谢过林天德后,杨震便起身离开了林府。不过他脑子里可不像口里所说的那么干脆了。他很清楚,现在自己最好办的,就是将这一结果直接告诉刘守有,让这位锦衣卫都督自己来决定怎么办。如此,难题就抛给了对方,自己也就脱身出来了。

    但同时地,杨震心里却产生了另一个声音,在告诉他此案未必就是眼前看到的那般复杂,或许继续追查下去,会有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确实,杨震在没有被这个查出来的结果吓倒的同时,也觉察出了其中的问题——像武清伯这样的人物,真会干出如此禽-兽之事吗?即便他真有那方面的特殊癖好,也大可以拿自家府上的那些丫鬟什么的发泄才对,何必搞得这么复杂,还很可能被外人察觉呢?

    越想之下,杨震越觉着这个看似已被找到的真相背后还隐藏着另一重看不清的虚影,看来想要把这一层虚影揪出来,自己还得继续往深了查才是。

    想到这儿,杨震猛地抬起头来,心里已拿定了主意。同时,他也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回到了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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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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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驾马回到自己家附近时,这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只有那些个大户人家门前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门前的方寸之地。

    可即便如此,杨震还是一眼就瞧见了正站在巷子口翘首而望的家中管事高长禄那张颇为焦急的瘦脸。说起来,这位高管事还是洛悦颍离京之前为自家物色的,这些日子来倒也算是兢兢业业,把个杨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就当杨震为他的这番举动而感到疑惑的当口,高长禄也已瞧见了杨震,顿时脸上便现出了欣然之色,赶紧迎了上去:“老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小的都在这儿等了快一个时辰了……”说着,又朝杨震身后看了好几眼:“咦,怎么没见老张头或钟贵哪?他们没跟老爷你一道回来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们怎么会与我一道回来?”杨震一面下马把缰绳丢给高长禄,一面奇怪地问道。那被提到的两人也都是杨家的下人。

    “是小的派他们去镇抚司和校场那边找的老爷您哪,怎么,您不是打那两边来的吗?”高长禄赶忙解释道。

    杨震这才明白其中的原委,又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这么急切地盼着我回来所为何事?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了吧?”说着他心里也是微微微有些发紧。

    “那倒是没有。”高长禄赶紧打消杨震的不安道:“是有个客人指明了要见老爷,而且还说要极其要紧的事情要说,让小的快些找到老爷的。”

    “哦?”已走进家门的杨震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可知道那客人的身份吗?”

    “他没说,不过小的看他模样就不是招摇撞骗的,还有,大爷他正在客堂里陪着那人呢,老爷您过去一看便知。”高长禄又道,他口里的大爷,自然便是杨震的兄长杨晨了。

    杨震点了点头,脚步便快了几分,朝着客堂处走去。不一会儿来到半掩的屋子跟前,就瞧见一个年纪不大,面白无须的男子正和杨晨小声地说着闲话,不过这位的脸上却难掩焦急之色,看着比自家管事更急似的。

    虽然之前只与此人打过几次照面,也没说过几句话,但杨震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宫中的内侍。这让他更是大感好奇,便大步走进了客堂,朝着那人一拱手道:“不知贵客临门,在下至晚方归真是失礼了。”

    正说话的两人一见他回来了,都赶紧站了起来,杨晨呵呵一笑:“二郎哪,这位客人可等了你有好几个时辰了,你确实太失礼了些。”

    “不敢不敢,奴……小的只是奉命前来跟杨大人说几句要紧话的,等一下也算不得什么。”那人见杨家兄弟如此客气,脸上也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来。随后又若有所思地看了杨晨一眼,似乎是想和杨震单独说话。

    不想杨震却道:“应公公不必如此小心了,这是我家兄长,是我最信任之人,您就不必太小心了。”

    “啊?你竟认得咱家?”应公公见杨震一口喊破了自己的身份,便是一愣。

    “应公公乃是孙公公身边得力之人,我又与孙公公多有交情,自然会记得公公您了。却不知您这次屈尊来我家中可是奉了孙公公之命哪?”在已经记起对方身份之后,杨震便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他口中的孙公公,便是在万历身边还算得宠,又与杨震关系比较密切的孙海了。

    “杨大人果然精明,一下便猜中了。”应公公一笑道:“我正是奉了干爹的意思出宫来找您,给您示个警的。”说到这儿,他的脸色已变得很有些郑重了。

    “哦?却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让孙公公如此重视?”杨震心里也是一震,赶紧询问道。

    在略略犹豫了一下后,应公公还是如实答道:“杨大人您身在宫外并不知道,因为您最近操练锦衣卫的事情已经有不少人对此大有微词了。而今日上午的一桩事情更是让陛下似乎也对您生出了一些疑虑来。干爹他正是看出了这事的后果,这才命咱趁着宫门关闭之前来给你报信示警的。”

    “还有这事?”杨震闻言心下便是一懔,看来某些人终于按捺不住,想要给自己来一招釜底抽薪,打算让皇帝对自己产生猜忌了。

    “嗯……事情是这样的……”应公公见杨震是不打算让杨晨离开了,便也不再卖关子,当即就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给说了出来——

    因为受到了冯保他们的暗中指使,有不少官员就在奏疏里明里暗里地指出杨震这段时日操练锦衣卫很有不妥,甚至有僭越不臣的可能。对此,万历虽然口中直说不信,但心里却已被埋下了一根刺。

    而这一切当然瞒不过冯保这个天天陪伴在万历左右的大伴的眼睛。在确信时机已差不多时,就在今日上午,他便使出了杀手锏。

    皇帝每天上午在早朝之后,都会抽出一到两个时辰来学习为君之道。所谓的为君之道,便是由翰林院的博学之士来为皇帝讲古论今,通过对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来告诉皇帝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应该如何治理国家等等。

    而今日,跟皇帝讲史的官员所说的便是五代十国末年的种种动荡,以及最终宋太祖赵匡胤黄袍加身的故事了。

    在把整段历史都做了简要的概述之后,那官员便进行了评价和讲解:“所以说,这为君者最要紧的便是找对臣下,若是像那柴家那般把个狼子野心的臣子当成了忠臣,必然会给自己的后代留下极大的隐患,尤其是当主幼国疑之时,即便没有外敌入侵,那守握大兵的重臣也是对皇权极大的威胁。其实这历史上如赵匡胤般的人物还有许多,比如汉末之董卓,曹魏之司马昭等等。他们或是随意废立,使自己的权势不断膨胀,或是彻底断绝了一家之天下,取而代之,实可算得上是乱臣贼子了。”

    在说了这么一大通危言耸听的话后,那官员又道:“当然,如今我大明君明臣直,是不可能出现这等情况的。但若是有人在这等情况下还敢瞒着陛下秘密练兵,那就算他并无不臣之心,只怕也不是可信之人了。”

    在刚才他说那一大套话时,万历就已隐隐觉察到了什么,现在一听这么明显的说辞,如何还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你是说杨卿他私练锦衣卫便是有不臣之心?”

    “下官不敢就此断言,可杨震他身为臣下私练部下却是真的,臣身为我大明官员不敢不谏!”那官员见皇帝已指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当即跪倒在地说道:“为陛下的江山计,为我大明安定计,臣恳请陛下严惩杨震以正视听。”

    “这个……”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当不断有人在自己的身边说着杨震的坏话时,即便万历对杨震很是信任也不觉有些动摇了。

    见皇帝如此犹豫,伺候在一旁的冯保心下大快,知道必须再加把劲儿,便也跟着跪了下来:“陛下,奴婢觉着杨震此人当不会是那等大奸大恶之人。但此番他之所为确实太过逾制了,至少在练兵之前应该和陛下您禀报一下才对哪。故而奴婢以为当先惩戒一番,降了他的官职,交有司发落为好!”

    倘若这时候冯保没有跳出来说这番话,万历说不定就真会动杨震的心思了。可现在,他这么一说,皇帝心里便再次起了疑窦,这会不会是冯保为了对付杨震而设下的局?

    在杨震之前的教导下,万历虽然还显得有些稚嫩,却已深明制衡之道了。随着年岁的增长,他对皇权的掌控欲也在一点点地增强,当然不希望像东厂、锦衣卫这样的特务机构只服从一人之命了。而杨震的存在,正是制衡冯保的利器。

    想到这儿,万历虽然心里依然有些不快,可到嘴边的一番话却改了口:“两位爱卿所言虽然有些道理,但朕以为杨卿绝不会像你们所说的那样怀着什么异心。好了,此事不必再说,朕相信他。”

    虽然皇帝嘴里是这么说的,但与他关系密切的诸如冯保和孙海却还是瞧出了他心里的不安。于是,前者打算过两日再给杨震上些眼药,让他不得安生,总会有机会把他弄倒的。而后者,则赶紧派出了自己的干儿子应公公来给杨震报信示警了。

    “……这便是干爹让咱给杨大人你带的信了,希望你能尽早想出应对之法来,不然事情会越来越糟。”应公公说着,便起身告辞。

    杨震赶紧也跟着站起身来,连连朝他拱手:“多谢孙公公与应公公的关心,下官感激不尽。公公,现在天色已晚,宫门更是早就关了,您要是不嫌弃的话,还请先留宿在寒舍吧。”

    “不必。”应公公当即拒绝道:“咱在别处还有事情要办呢,就不叨扰杨大人了。”

    见他这么说,杨震也不坚持,又亲自将之送出门去,在告别时,又不着痕迹地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塞进了对方的手中。这回,应公公倒是没有推辞,笑着接过,然后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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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一举两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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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呀……”在杨震送了应公公出去回来后,杨晨便不无埋怨地看着他道:“在你训练那些校尉之初,我便劝过你说这是京城,是天子脚下,这么做很可能带来后患,你却不以为然。现在怎么样,果然叫人抓住把柄针对了吧?却该如何是好?”

    面对这个问题,杨震显然要比兄长要镇定的多,虽然也是紧锁眉头,却没有太过发愁,口中轻声道:“其实这一点我也早已想到了,只是没料到他们的动作这么快,在我做好准备前就进言而已。”

    “嗯?你早想到应对之策了?”杨晨听出了他话中之意,赶紧问道。

    杨震点头承认:“是的,你道我这个做兄弟的傻不成,会不知道做这些会引来忌讳?只是之前一直忙于操练,这几日又把心思放到了香山那起案子上,这才没有早做打算。”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这次的变故?虽然从应公公的话里听来,陛下似乎还没有完全被他们说动,对你有多少怀疑,但疑虑一定是少不了的。你得尽快向他澄清此事才好哪。”

    他这话说完,就见杨震断然摇头:“不,现在我若是去和陛下解释反倒真可能让他产生疑心了。”

    “嗯?你这是何意?”杨晨先是一愣,但很快地,就已明白了其中的原委。倘若现在杨震就去解释,这不是在告诉皇帝他身边有自己人吗?而即便是小皇帝,对这种内外勾结的事情也是无法忍受的,那样一来杨震才真会被万历视作威胁了。想明白这点,杨晨的神色就更紧张了:“这么说来,你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倘若是几日之前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确实会感到束手无策。但今日,事情却不一样了。”

    “哦?此话怎讲?”

    “今日我刚得到一个惊人的结果,是关于香山女尸案的。”杨震说着,便把自己从林天德那儿问来的此案与武清伯府大有联系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听了他的话后,杨晨的神色更显严峻:“竟还有这么回事?这下你身上的问题就更棘手了,武清伯可与陛下关系紧密,你若真将之如实上报,只怕还会大大地得罪陛下,甚至……”说到最后,他的眼里已充满了忧虑。

    感受着来自兄长的关切,杨震心里有些感动,面上却显得很是淡然:“大哥你怕我会因此而被陛下冷落,从而给冯保等人以更多诬陷的机会?”

    “难道不是吗?”

    “如果我就这么把案件定了性自然就如大哥你担心的那样了。但若是此案另有蹊跷呢?”杨震突然问了一句道。

    “嗯?这其中难道还有问题不成?是那林天德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吗?”

    “不,他想在这其中做手脚怕是没这个胆量的,不过我却有另一个看法,借此倒是可以去和陛下见个面,趁机再把练兵一事也给澄清了。”杨震很快地道出了自己的想法。而杨晨在听了这话后,先是一怔,随后也不得不点头承认:“你这个办法倒确实是一举两得地解决这两大问题的好法子,不过这却需要陛下对你的信任,你真有把握吗?”

    “虽然没有十成把握,但以我对当今天子的了解,七八分成算还是有的。”杨震很有自信地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因为杨震之事,万历的心情可比之前要低落多了。对杨震,他是真有些将之视为朋友的,因为正是在他的劝慰和鼓励之下,万历才度过了前两年最低潮的时光,并靠着他的进言慢慢在朝廷里有了一定的威信,虽然还不足以和张居正他们抗衡,但天子的威仪却已比之前要强盛得多了。

    而且,杨震还不光是他的朋友,更是个得力的臣子。无论是震动京师的元宵节纵火案,还是山西大同兵变,他一出马总能将事情办得妥妥帖帖的,这自然更容易让万历将其倚为肱股了。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被他深深信赖的臣子,这次却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出了这等僭越不法之事,居然私自练兵,这对万历的打击就尤其严重了。让他产生了自己一直是被杨震所蒙蔽的想法,直想当面问一问他到底是忠是叛,究竟有没有不臣之心。

    似乎是知道了皇帝的不安与不快,这天早朝之后,便有人在殿外禀报,说是锦衣卫镇抚杨震在宫外求见,有要事相禀。

    听到这个消息,万历先是一喜,随即眉头便簇了起来:“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要见朕?莫非他已知道了什么,特意前来分辩的吗?”想到这儿,已经有了些心机的小皇帝便警惕地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只可惜完全看不出有什么蹊跷。

    既然杨震都在宫外求见了,万历也不好不见,便道了声宣,他也想看看杨震到底能给出什么样的解释和说法来平息自己的怒意和怀疑。

    好一会儿后,一身飞鱼服的杨震才大步走进了殿来,只看他郑重而略带慌乱的神色,万历就觉着他一定是来叫屈的。这个想法让皇帝的心里更感不快,面色也冷了起来,在杨震行过礼后,便淡淡地道:“平身吧,不知杨卿今日入宫所为何事哪?”虽然称呼上并没有什么改变,但他无论语气神色都已与以往见杨震时完全不同了。

    一直站在皇帝背后的冯保见此情状,嘴角便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杨震哪杨震,这可就是你自己找死了。我们刚出手,你就巴巴地赶来解释,这不是告诉陛下你在他身边有眼线吗?”想到这儿,冯公公的一双眼睛也迅速地在周围那些内侍身上扫过,寻思着是什么人走漏的消息,自己得把这吃里爬外的家伙给尽快除去才是。

    但杨震似乎并没有感受到皇帝的冷漠与不满,只是正色道:“陛下,臣今日求见,为的是一件极要紧的事情,关系到一个与陛下极亲近之人的名声。故而,臣斗胆请陛下屏退左右!”说着深深地施下礼去。

    “什么要紧的事,什么亲近之人,想不到你杨震的脸皮还这么厚,居然拿这个当借口。”冯保眼中更充满了不屑,觉着万历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可没想到在沉吟了一番后,皇帝却开口道:“大伴,你且带人退下,让朕与杨卿好好谈谈吧。”

    “可陛下……”冯保略微有些吃惊,想要反对,只是一对上万历那双坚定的眼睛后,他却不敢再反对了。这一两年来,天子的威仪渐重,他实在不敢与之正面相抗,只能低头答应一声,然后招呼殿中其他内侍一道退出门去,最后还关上了沉重的殿门,如此一来,殿内君臣二人的对话就不怕被人偷听了。

    看到冯保那虽然不情愿,却最终还是从命退下的表现,万历心里颇感畅快。想到这一切也有杨震的功劳,小皇帝看他的眼神也稍微缓和了些:“如今殿里只有朕与你二人,杨卿你现在可以说明来意了吧?”

    “是,那臣可就说了,希望届时陛下莫要发怒才好。”杨震拱了下手,这才用低沉的声音道:“臣前段时日曾从刘守有那儿得了一个差事,要查一件去年曾闹出不小动静的案子……”

    听他竟说了这么个事情,让万历大感讶异,同时心里也松了口气:“原来他此来是真有别的要事禀报,倒是朕有些想当然地冤枉他了。”想到这儿,皇帝的神色更是缓和了下来。

    只是随着杨震把话说开去,皇帝的神色却又再次变得凝重,甚至是带上了一丝阴沉。半晌后,更是一拍面前的御案:“杨卿,你所说的可都是实情?可有证据能证明此案确与武清伯有关吗?”说到最后几句话时,小皇帝的声音都带着些颤抖了。

    他很清楚,这要真如杨震所言,绝对会是皇家的一大丑闻了,到时候自己也必然会很难抉择,到底是让杨震把案子压下去的好,还是秉公办理为好。

    “回陛下,虽然此案还没有真正查出真相,但与武清伯府有关是一定错不了了,不然之前查案的两名官员也不会是那样的结局了。此事与陛下和太后的亲人都大有关联,臣不敢擅作主张,故而只有进宫请陛下定夺。”杨震确认道,又把问题抛给了皇帝。

    万历的一张胖脸不禁一阵颤抖,半晌才道:“这……朕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杨卿,你来说说看,对此朕该如何是好?”不知不觉间,万历又向杨震求教起来,一如当初他感受到来自太后、张居正和冯保三方面压力而很无助时一般。

    杨震等的就是他这一问,便在略略沉吟之后,便把自己早准备好的说辞给道了出来:“陛下,以臣之见,如若要还武清伯和皇家一个清白,就必须让臣深查此事,把那真正的凶手给找出来。不然只会让武清伯他担上一个永远也洗不脱的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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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一举两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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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你说话怎么颠三倒四的?之前说此案与武清伯有关,现在却又说能还他一个清白,朕可就有些不明白了。”万历稍带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问道。

    杨震却也不见慌乱,只见他淡淡一笑:“是臣说得不够细致,这才让陛下产生了误解。臣刚才的意思是,此案与武清伯府上有关,却未必关武清伯本人什么事,只是有人抓住了这一点做起了文章,才使人看着好像是武清伯做下的此等恶事一般。”

    虽然杨震这番话犹如绕口令一般,但万历却总算是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个什么意思:“你说是他府上的人假借他的名义作恶,却把过错推到了武清伯的身上?”

    “正是。而且此人还算得很是精准,知道官员们为了维护皇家与朝廷的体面必然不会深究此案——毕竟与几个横死的低贱(女昌)(女支)相比,武清伯的名声可就要重要得多了。不过这么一来,其他官员即便口中不说,心里却一定会对武清伯极其鄙夷,甚至是嫌恶,在他们眼中,武清伯便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犯人,只是没有被定罪而已。”杨震进一步剖析道。

    万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结果,顿时神色更显阴沉,猛地一拍桌案道:“当真是其心可诛!此人犯不但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举,还妄图拉皇亲为其张目,朕定不饶他!还有那些官员,既身为朕的臣子,自当以明示君,怎可如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呢?”

    “陛下英明,臣也是这么想的。”杨震说到这儿,又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之前自己觉察到的那处不合理的地方,心下了然的他决定再让刘守有他们吃点挂落,便又道:“其实这些还不光是臣的一点私心推断,臣还能从一些细节里看出蹊跷来。”

    “哦?你且说来听听。”万历心里其实还是带着些怀疑的,毕竟这只是杨震的一面之辞。

    “此番刘都督将这个案子交给臣处置时,曾暗示臣可以找顺天府的人查问详情,臣也正是从那边得知可以找宛平县那儿的人查找更多线索的。但是,就顺天府的推官荆展昆所言,其实他们都没有查此案就被刑部衙门把一切都拿走了,此后也没有再接手过此案。所以臣觉着,这是刘守有他故意将臣引向歧途的,为的还是保住武清伯,并治臣一个办案不力的罪名。”杨震将自己心里的猜测道了出来。

    而万历在听了这番话后,神色更显阴沉:“刘守有居然还妄图拿这案子争权夺利吗?看来他确实是认定了此案乃武清伯所为了?”

    “想来应该就是如此了。不过臣有七八分的把握可以帮武清伯洗清这冤屈。”

    万历看了杨震好一阵子,想想他之前所做下的那些事情,便也信了他这番话:“好,那朕就准你继续查处此案,务必要将真凶绳之以法!”

    “臣遵旨!不过,臣却有一点难处,还希望陛下能够相助。”

    “你说。”

    “若要查明真相,臣必须去武清伯府上求证。而武清伯的身份高贵可不是臣一个锦衣卫镇抚带了人就能说查便查的,故而还想请陛下下道旨意。”杨震请求道,心里却有些感叹,若是换了当初的锦衣卫,别说是一个区区的伯爵了,就是王公一等的权贵,他们也是想拿便拿,无须半点为难。

    万历这才明白杨震此次进宫的真正用意,便是一笑:“你呀,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让朕为你出头去查武清伯府吧?”

    “陛下英明。”杨震赶紧点头道,对此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下旨什么的太过郑重了,也会让朝中其他官员产生什么想法反倒不美。这样吧……”皇帝说着把手伸到了腰间,取下了一直佩戴的一块龙形玉佩放到了御案之上:“你拿朕这块玉去给武清伯一看,他就会照你的意思做了。”

    杨震赶紧上前一步,把那块色泽温润,触手和暖的玉佩捧在了手中,郑重地一拱到地:“多谢陛下对臣的信任,臣必不负陛下重托,将此案查个水落石出,为武清伯洗脱冤屈。”

    “唔,朕相信你的本事。”万历满意地一点头:“只要你能办成此事,朕定会重重赏你,到时你只管说便是了。”

    本还在思索怎么把第二件要说的事找个由头提出来的杨震闻得此言便已有了主意,当即拱手道:“陛下,臣倒确实有个不情不请,希望陛下能够答允。”

    “却是何事?”小皇帝心情好了许多,便顺口问道。

    “之前在山西查案时,臣曾被蒙古鞑子袭击。虽然当时臣身边的京营将士拼死作战,可在与鞑子作战的过程里,依然一直处于下风,即便在兵力上咱们并不弱于敌人,而且我军还占着地利。看着这些忠勇的将士最终被鞑子所残杀,臣实在是心如刀割……”说到最后,杨震的神色间还带上了悲痛之色。不过这种感觉倒不是假的,而是发自他的真心。

    正因如此,他这番话才更能感染到人,万历也不觉一阵唏嘘:“是啊,朕也是听说过白登山之事的,杨卿你也是得老天护佑才能逃得性命。你可是希望让朕好生抚恤那些死者的家属吗?其实你不必为此担心,朕早已命有司衙门去把事情办妥了,战死将士的身后事不必再担心。”

    “多谢陛下如此重视将士的身后事,不过臣想说的并非这个。”

    “那又是什么?”这下万历的兴趣就更大了,赶紧问道。

    “臣感于此战失利,便在想着如何才能让我大明军队的战力能更上层楼,去与鞑子相抗衡。要知道,京营将士已是我大明军中最精锐的一路人马了,要是连他们都未必是鞑子的对手,我大明边事可就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安稳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臣除了查办案子之外,便在操练一支锦衣卫的人马,想着让他们成为精锐。

    “这段时日下来,臣还真找到了一些办法和窍门,这支五百人的队伍确实有了点模样。不过只靠着臣这个上司的一些鼓励的话,以及臣私下拿出来的那点银子作为激励,只怕还未必能使他们全力以赴地操练起来。故而……臣希望陛下能答应臣的一点是,能由您亲自出面鼓舞一下他们的士气,若陛下能将他们收为自己的部下,臣以为他们必然会竭尽所能地去操练,到时必然军心大振。”杨震说着,便跪了下去,只等皇帝的回答。

    当杨震说起自己操练人马时,万历的神色就不那么好看了,他认为杨震还是想为自己开脱的。但在听完这番话后,却又放松下来,听他所说,似乎完全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反而只在想着如何提振底下士卒的士气,这让皇帝早到了嘴边的斥责之言只能憋在了那里。

    “看来杨卿他确实不知有人在弹劾他。而且他也确无不臣之心,只是一心为国,才会不顾其他地潜心操练人马,是朕冤枉了他!”倘若杨震不是用上了这等曲线救国的手段来表示自己的忠诚,皇帝必然会怀疑他的用心,但这一下,万历就不但没有怀疑他的忠心,反而觉着他是真正的为国不计毁谤了。

    这个想法让小皇帝心里不觉对杨震生出了几分愧疚来,再加上一想到能亲自去见识一下杨震所练的兵马,那些人还可以收入自己手下,小皇帝的心不觉也有些动了。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人,谁不是做着能有朝一日带兵打仗的梦想呢?

    “好吧,朕就答应你这个要求,只要你帮着把武清伯身上的冤情给洗脱了,朕就找个时间来见识一下你所操练的人马,你可不要让朕失望哪。”

    正跪在地上的杨震听到皇帝这么说来,心里陡然就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总算把这一难过的关卡给趟过去了,皇帝都这么说了,必然不可能再去追究自己私自练兵的罪过。说实在的,他之前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在起身和皇帝又说了几句话后,杨震便行礼退出殿来。此时,殿门前冯保等一众内侍正有些幸灾乐祸地等着对付杨震呢,见他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顿时神色就有些变了。

    之前他们可是听到里面传出过几次拍案之声的,觉着皇帝应该已龙颜大怒,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叫人把杨震拿下了。可没想到,直到他安然走出来,皇帝也没有要发落他的意思。

    看着这些人错愕的眼神,杨震便已猜到了他们的心思,这让他忍不住一声冷笑。不过这里毕竟是皇宫大内,他可不敢太过放肆,故而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了冯保一眼,轻声道了一句:“又叫冯公公你失望了。”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开去。

    看着杨震得意而去的背影,冯保的脸色更显阴沉,他知道,自己之前做下的一切已被杨震轻易破去,而他却连对方是怎么说服皇帝的都不得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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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查案伯爵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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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已从天子那儿得了信物,杨震便没了旁的顾虑,次日便赶去了武清伯府,想把案子的内情更深入地查探一番。他可不希望案子再这么一个劲地拖下去,自己可还是有不少别的正事需要处理的。

    按着北京城东富西贵的格局安排,作为朝廷权贵的武清伯府自然是在城东,而且周围还有不少其他公侯之类的宅邸。与这些背景更深厚,更传承了数代,乃至更长时间的勋贵们相比,只靠着李太后一人得道而被封为伯爵的武清伯府可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尤其是这伯府的宅邸模样,无论是占地面积,还是外间看过去的门面装饰,伯爵府都显得很有些寒酸的感觉,就是门前拴马的柱子,都比别处府邸要少上几根,材质都只是最普通的石料而非汉白玉的。

    看着这些,杨震心里就越发笃定了,这位皇帝的外公显然是低调内敛之人,无论怎的都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和BT的心思,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杨震带着三名下属便敲响了武清伯府的门环。片刻之后,一个看着颇有些喜庆意味的中年男子便开了门,客气地道:“不知阁下是什么……”话没说完,他便认出了杨震等人身穿的锦衣卫官服,顿时神色就紧张了起来,同时也改了口:“几位官爷来我伯爵府所为何事哪?”虽然是这么问着话,他还是赶紧把侧门打了开来,将几位锦衣卫的人给请了进去。

    杨震也不卖关子,一面走进门来,一面道:“我们乃是有一件案子需要找武清伯要线线索的,还请管家你进去通报一声。”

    “啊?好好,几位官爷还请先在厅里用茶,小的这就去禀报伯爷。”那门子虽然不知道杨震他们来问什么案子,但出于对锦衣卫的忌惮,还是很有礼地将他们带到了前院的一处厅堂里安置下来,然后赶紧往后面去了。

    好一会儿后,一名身着锦衣,五十多岁年纪,显得有些精明,同时眼神中又带着几分胆怯的男子就在几名仆从的陪同下赶了过来。虽然杨震从未与武清伯李伟见过面,但只看他这模样,以及架势便猜到了他的身上,赶紧带了几名下属站起身来,朝着对方施礼道:“下官锦衣卫镇抚杨震见过武清伯。”

    武清伯赶忙回了礼,然后请杨震等重新落座,这才道:“原来是杨镇抚大驾光临,本伯之前也曾听说过杨镇抚你的不少事迹,对你很是钦佩,一直都想着能见一见你真人呢,不想今日你却亲自登门了。果然见面更胜闻名哪。”

    面对武清伯的夸赞,杨震只是笑着谦虚了几句,同时也夸了对方几句,说伯爵府如何气派,说伯爵府的下人如何懂规矩等等。在这么互相寒暄了几句之后,武清伯才有些奇怪地问道:“不知杨镇抚今日前来是为了什么案子哪?只要是本伯能帮上忙的,一定不会推辞。”

    看着他那完全没有半点心虚的模样,杨震就越发肯定他与此案没有什么关系了,不然做贼心虚之下,他是不可能如此镇定如常的。不过他也急着说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了皇帝给他的那枚玉佩递了过去:“伯爷先请看此佩。”

    “嗯?”武清伯虽然还不满六十,但两只眼睛已有些昏花了,远远只见到一块龙形玉佩递了过来,心里还犯起了嘀咕,什么人如此大胆敢用这违制的东西,难道杨震此来是想问自己关于违制的事情吗?可在接过玉佩,仔细观瞧之后,他的脸色顿时就变得很是郑重了,赶紧把脸一肃:“这是陛下身边佩戴之物,怎么到了杨镇抚的手里?”

    见对方果然认得此佩,杨震心下就更放心了:“此佩确是陛下交给下官,让我用来取信伯爷的。至于缘由嘛,却与一桩案子有关了。”说话间,他的一双眼睛便扫了一下周围伺候的伯爵府下人们。

    李伟当即就明白了他的心意,把手一挥道:“你们都退下吧。”

    待众下人都退出厅去之后,杨震才满脸凝重地道:“在说出此案之前,我想先与伯爷您说一句话,您可万勿因我的说辞而气恼哪。”

    “无妨,既然你是奉旨办案,本伯岂敢恼你。”武清伯一摆手道:“杨镇抚请说便是。”

    既然对方已如此表态,杨震便不再拖延,开口便道:“不知武清伯可曾听说过去年在香山发生的一起骇人的案子?有六七名女子的尸体被人在雨后发现。”虽然已大致能确信此案与武清伯没有太大联系,但杨震还是用了点手段,故意把案子的细节给说错了,为的就是测试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内情。

    而武清伯却茫然地一摇头:“本伯对这种事情向来不怎么上心,倒是没有听说过。怎么,此案很是严重吗?”

    “天子脚下,便是杀一人都已足够惊动人心,更别提这等残忍的手段了。”杨震说着一顿:“而更离奇的是,此案出现之后不久,便有两名查案的官员被罢了官。而且,他们还不是因为查案不力才遭如此对待的,相反是因为查到了某些线索,这才被罢了官。”

    “还有这等事情?委实叫人难以相信。”李伟口里虽然这么附和着,可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事又怎么来找上自己了?

    杨震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便继续道:“伯爷一定会觉着很奇怪吧,既然如此,下官又为何会以此案来见您呢?其实答案很简单,因为就在下官接手这个案子后不久,便查出了那些可怜的被害女子最后竟是被武清伯府的人给接走的!”说完这话后,他的一双眼睛便紧紧地盯住了李伟。

    而在听了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后,武清伯的脸色陡然便是一僵,几颗冷汗也随之出现在了他的额头之上,嘴唇在一阵颤动之后,才下意识地叫了一声:“什么?这不可能,冤枉!这分明是有人想栽赃于我……”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为何之前那段日子里,自己和京城其他官员和权贵往来时大家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原来是很多人都把他视作了做出此等兽行的畜-生,这更叫他心里很不舒服了。

    看着武清伯都快要跳起来了,杨震赶紧把手一按:“伯爷还请稍安勿躁,听下官把话说完。若下官已认定是伯爷所为,今日便不会这么登门了。”

    心情激荡的武清伯听得这话,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面上依然是一副委屈的模样:“杨镇抚明鉴,我李伟虽然不才,却并非那等禽-兽之人,断做不出此等丧心病狂的举动来的。”

    “下官知道,下官已查出此事另有蹊跷了,不过暂时还没有更进一步的线索,这才向陛下讨了这玉佩,大着胆子前来求见伯爷,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查个清楚。”杨震赶紧解释道。

    见他这么说来,武清伯的神色又平静了些,想来也是,要是他真一口认定了自己便是凶手,怎么可能去请动皇帝呢?而且皇帝也不可能再把玉佩拿给他,让他来套自己的话。如此想来,他便点头道:“杨镇抚能这么想,确是本伯之幸。你说吧,只要是本伯能做能说的,一定不会瞒你。”

    见他说得诚恳,杨震心下更是一喜,便道:“那下官便得罪了。此事所以会被人认定是伯爷您所为,只因为一个原因,据某些知情者所说,那几名被害的女子是被伯爷府上的管事李禄给带走的。所以伯爷你若想知道个中情由,只要将那李禄交与下官一问,便可知道答案了。”

    本以为此案就此便能有一个很大的突破了,不想听到他这话后,李伟的神色又是一僵:“你是说李禄?这恐怕是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早在去年腊月,他便暴病身亡了。”

    “什么?”杨震也是一惊,若非他可以确信李伟并非真凶,只怕都要认为这是眼前这位伯爷在杀人灭口了。半晌之后,他才眯起了眼睛来:“那敢问伯爷,他得的是什么病?之后又是如何处理的他的尸体?”

    “这个……”李伟懵然地一摇头:“此事由我那外侄吴立庆帮着处置的,你若想知道,问他便是了。”说着,便大声招呼了一下:“来人,去把立庆那孩子给我叫来。”

    外面的仆人答应一声,片刻之后,便见一名模样周正,衣着光鲜的青年走进了厅来,朝着李伟深施一礼:“舅父您叫我,不知有何吩咐?”虽然他这话是对李伟所说,可一双眼睛却不时扫向杨震他们三人,神色间很有些畏缩之意。

    “立庆哪,之前李禄的身后事不是你帮着处理的吗,现在有锦衣卫的杨镇抚想问你点事情,你可要好好地回答哪。”李伟吩咐道。

    而在他说完这话后,杨震便明显发现吴立庆的身子猛地抖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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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简单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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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瞧出了些异状,杨震却并没有着急点破这一点,不动声色地冲吴立庆一点头道:“事关重大,还请吴公子如实回答本官几个问题。”

    “可……可以。”在一开始的震惊与畏缩之后,吴立庆也很快调整了心态,也冲杨震有些紧张地一笑道:“只要是在下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好,那敢问吴公子,你可知道那李禄的真实死因为何?听伯爷所说,他是死于急病,可确有其事吗?”

    “正是如此,他是突然暴病而亡的。”

    “他得的是什么病?”

    “这个……在下就不得而知了,因为当我见到他人时,他早已死去,又没有请什么大夫来诊治一番,故而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到底是得什么病而死的。”

    “那他死时的症状呢?这个吴公子你总该是了解的吧?”杨震目光炯炯地盯在了吴立庆的脸上,让他的身子再次禁不住一颤,但还是道:“时隔半年多了,在下早已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

    “敢问伯爷一声,那李禄年岁几何?”杨震没有继续追问吴立庆,而是突然问起了一旁微微皱着眉头的武清伯。

    武清伯也瞧出了一些端倪,心里更是犯着嘀咕,没料到杨震会突然问自己,便下意识地回答道:“四十多岁,正值盛年。”

    “那就有些奇怪了,一个四十多岁,年富力壮的男子怎么就会突然暴毙身亡呢?他应该不会有什么隐疾吧,不然也不能当上伯爷府上的管事了。”杨震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询问地说了这么几句话。而听了他这话后,吴立庆的神色就更显紧张了,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的杨震又是淡淡一笑:“我想接下来的这个问题吴公子怎么都应该记得的,不知你将那李禄的尸体埋到了何处?”

    “杨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吴立庆很有些警惕地反问了一句。

    “他死的过于蹊跷了,本官总是要查上一查的。既然在伯爷和吴公子这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本官只好去惊扰一下死者了。开棺验尸的手段,我锦衣卫里还是有人掌握的,只要查验了,就可知他是死于疾病,还是被人害死了。”杨震如是说道。

    而在听完他的解释后,吴立庆先是一呆,脸上迅速闪过一丝恐慌来,旋即身子也不禁筛糠般地抖了起来。虽然他从没有和锦衣卫这样的衙门打过交道,但道听途说的传闻总是听过不少的,知道这些家伙确实是手段高明,尤其擅于查案,这让他心中更感畏惧了。

    此刻别说是杨震,就是武清伯李伟也瞧出了他大有问题,当即把脸色一沉:“立庆,你到底隐瞒了什么,还不从实招来?”

    被自己舅父一言道破心事,吴立庆心里更是恐慌不已,双膝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随即连连叩首:“舅父饶命啊,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才这么做的,是他先拿那事儿要挟我,我没了法子,只能……只能下手杀了他!”这吴立庆并没有太深的城府,再加上胆子又小,被自己舅父这么一喝,便把实情给道了出来。

    他这一交代,武清伯的脸色和心一起就往下沉,声音愈发的阴沉起来:“你给我老实交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是敢隐瞒一点,小心我当场就叫人打杀了你!”作为长辈和伯爷,他还真有这个权力这么做。

    吴立庆有些怯懦地看了自家舅父和杨震一眼,知道怎么都瞒不过了,才用微弱发颤的声音道:“那李禄因为知道小侄之前做下的一件错事,所以前段时日里总是以此要挟,已从小侄这儿要去了上千两银子。

    “而随着他屡次得手,胃口也越来越大。过年前那几些天,他居然又开口,要我拿出五千两银子来,不然就要向舅父你告发。小侄无奈之下,只好先稳住了他,然后借着和他商量宽限时日,便在酒里下了药,再闷死了他……”吴立庆说到最后声音已低不可闻。

    武清伯听完这话,顿时勃然而怒,斥责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枉本伯还一直对你栽培有加,你倒好,居然干出这等事情来,还学会了杀人!怪不得当日出事之后,你第一个站出来收拾局面,本伯当时还道你长大了呢,原来是想掩盖自己的罪行哪。”

    “舅父恕罪,侄儿也是一时冲动,没办法之下才干出此等事情来的。其实之后侄儿也很是后悔,可又不敢告诉别人,侄儿也很怕啊……”说话间,吴立庆不断叩头,脸上更是涕泪交流,一副悔恨后怕的模样。

    “杨大人,你看这……”武清伯虽然恨这个侄子不争气,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亲人,而且这事要是传了出去,与他的影响也很不好,所以便有些求情似地看向了杨震,希望他能睁只眼闭只眼。

    对于伯爵府里的这场凶案,杨震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他真正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吴公子,那我问你,那李禄到底是拿住了你的什么把柄,才能一次又一次从你身上敲诈出银子来?这事,可与之前发生的香山女尸案有关吗?”说着,他又紧紧盯住了对方的双眼,让其无所遁形。

    吴立庆听得这话后,身子便是一僵,刚才那涕泪交流的样子也停顿住了,眼底深处透出了比刚才更盛的恐慌来:“你……你怎么会知道我与此事有关?”

    他这话一出,杨震还没有作出反应呢,武清伯已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惊怒交加的声音道:“什么?你不但杀害了李禄,居然连香山的那起案子也是你做下的?你……你这个小畜-生,真真气煞我也!”说话间,便是一脚踢出,正迎面踢在了趴跪在地,惊愣当场的吴立庆的面门,将他重重踹得仰面而倒。

    也难怪武清伯会如此愤怒,这事对他的影响可是极大,甚至差点让他这个伯爵的位置都难以保住,现在一听说这一切都是拜自己这个侄子所赐,自然会勃然大怒,下手惩治了。

    可就在武清伯打算继续上前猛踹这个不争气却只会惹事的侄子时,杨震却上前拦住了他的动作:“伯爷息怒,在事情尚未完全查问明白前,还不能断定此案就是吴公子所为。”

    见杨震插手阻止,武清伯终于停了手,只是呼吸却更显急促,半晌恨恨地瞪着自己一向器重的侄子道:“暂且饶了你,赶紧跟杨镇抚把话都说清楚了。若有一句不实,即便官府不能把你怎么样,本伯也定饶不了你!”

    吴立庆早被自己舅父的这番举动给吓得丢了魂了,半晌才从地上慢慢起身,胆怯地看了两人一眼,重新跪了下去:“我……我说,我什么都交代。”

    杨震这时候才重新坐定了,看着吴立庆,用温和的语调道:“我瞧得出来,你确实与香山那案子有些关联,不过那几个女子应该不是你所害吧?”

    听他这么说来,不单是吴立庆,就是气鼓鼓的武清伯也是一怔,耳朵跟着竖了起来。虽然他心里痛恨不止,但终究不希望一切真像自己所想那样,是自己的侄子害死的那些女子。

    吴立庆则在一怔之后赶紧点头:“大人所言甚是,小人确实没有害死她们哪。当日,小人只是命李禄找些女子来伺候我和几个朋友饮酒而已,可没想到……”在如此情况下,他只能把一切实情都交代出来了。

    原来,这位吴公子虽然只是武清伯的侄子,不过在京城一众纨绔子弟里倒也有着些狐朋狗友。而与这些家伙相处得久了,即便是吴立庆这样本性还不错的人,也渐渐对声色犬马什么的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连番被那些公子哥儿请客之后,吴立庆当然也不能不回请。不过他受身份所限,再加上手头并不宽裕,就只能找那些并不怎么上台面的(女昌)(女支)来招待那些公子哥儿,这一切便交给了一直与他关系不错的李禄来办。

    不想在之后的酒会上,这些个身份低贱的女子很快便露出了马脚,发现这点后,与他一起饮酒作乐的那些公子哥儿便大为不快。之后更是趁着酒性干出了一系列令人发指的兽行来,甚至把那几个可怜的女子都给活活折磨死了。

    而在此期间,本就地位不高,又自觉理亏的吴立庆却不敢制止这些人的所作所为,最终还得由他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和李禄一道将那五名被虐杀的女子给趁夜埋到了香山。

    只是没想到,他们做事不够谨慎,埋人的坑浅了些,再加上之后连日大雨,终于露了馅。于是,才有了李禄以此为把柄要挟吴立庆,最终被逼不过而杀人的后事。

    在听完这番说辞之后,武清伯直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只想再次上前狠狠地教训这个不争气的侄子。而杨震却在沉吟了半晌之后问出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当日与你一起的那几个纨绔子弟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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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一章 另有所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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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杨震这么一问,刚才因为自己侄子的所作所为而大感愤怒的武清伯李伟也终于回过神来,跟着喝问道:“你给我老实交代,你那些狐朋狗友到底是些什么人?”如果吴立庆所言属实,那凶手就是这些人了,而他自然要追究到底,不肯为这些纨绔子弟背锅的。

    别看他李伟只是一个小小的伯爵,但靠山可是不小,他女儿可是当今天子的生母,是太后。哪怕那些纨绔子弟家里的权势再大,他也不怕与这些家伙理论。

    看到自己舅父那愤然的神色,又听得他的斥问,吴立庆纵然再想隐瞒内情也不敢不从实招来了,便用有些低沉的声音小声道:“小侄是与镇远侯家的两名公子顾明、顾朗,以及泰宁侯家的内侄陈定等几人一起……一起做下这等错事的。”

    听他报出这几个名字来,纵然是李伟面色也是一沉,这几位侯爵都是开国功臣的后代,而且和他这个没任何实权的伯爵不同,这几位侯爷手里可还掌握这一定权力的,尤其是镇远侯家,更是掌着数万京营将士的任命与调动之权,他还真没多少把握能与之匹敌呢。

    杨震听了后,也是微微一怔,旋即又轻轻摇头,都说一辈不如一辈,至少在这些公侯人家里还是能清晰体现出来的。想想当初那些跟随着太祖朱元璋起义打天下时的功臣们是如何了得,怎么他们的子孙却一个个就这么点出息了?不但在朝野间的话语权渐渐消失,而且竟还干出这等事情来,实在是不争气哪,怪不得这些勋贵武将会被文官们压得抬不起头来。

    随后,他又发现了李伟有些尴尬地沉默了下来,顿时就猜到了什么。显然,武清伯之前认为与自己侄子做出这等腌臜事来的纨绔子弟必然出身也不会太高贵,可现在看来,情况完全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这让本来就低调做人的伯爷大人便有了些退缩的意思。

    心下了然的杨震便是一笑:“原来竟是这几家的公子干下的如此暴行吗?下官明白了,伯爷,此事你还是不要直接出面的好,就由下官找这几位侯爷讨还公道吧。”

    “这如何使得?事情是我这不争气的内外侄惹出来,岂能叫杨镇抚去得罪人?”李伟当即摇头道。他终归还是个老实人,错既然在自身,当然不希望杨震背锅了。

    “那伯爷您打算怎么说呢?难道真叫这几位侯爵后人为那几个女子抵命吗?”杨震没有坚持,只是依着对方的说法问道。

    “这……”武清伯顿时便没了声响,其实他也没拿定主意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伯爷,你应该知道这案子既然都交到下官手里了,我就必须一查到底,所以这恶人还得由我这个锦衣卫的镇抚来做。不过……”说到这儿,杨震又有些为难地一皱眉头:“这些人毕竟个个身份不凡,说句见怪的话,甚至比伯爷您地位更高着些,下官要是这么直接去找他们理论,怕是很难成事的。所以若伯爷真想帮杨震一把的话,还请由您出面将他们聚在一处,然后再由下官来与他们分说。不知伯爷以为这么做如何?”

    武清伯本来就有些担心自己真那么做会给自己女儿和外孙带来麻烦,现在杨震这么一说,心里便放宽了不少。稍作思忖之后,便点头道:“如此就照杨镇抚所言,一切都由你来定夺吧。”

    “多谢武清伯信任,下官必会把事情办妥当的。”杨震拱手道。

    “应该是本伯谢你才是。要不是你查出真相,本伯就要为他们背着这个罪名不知多久,甚至最终都要被这些家伙给蒙在鼓里了。”武清伯说着又恨恨地瞪了自己的侄子一眼,看得吴立庆的脖子猛然就是一缩。

    “真相竟是这么回事?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哪!”在听完杨震的讲述之后,杨晨忍不住叹道:“这些纨绔子弟行事也太过肆无忌惮了,如此就害死了五条无辜的人命,他们就会心安吗?”

    “只怕是的。”杨震嘿笑一声:“要不是我今日正好把一切看破,就是那吴立庆也会一直瞒下去,直到所有人都将此事忘记。而且,当我提起此事时,他有的也只是恐惧,对可能的惩处的恐惧而非后悔与惭愧。连他都是如此,那其他那几名小侯爷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在他们这些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看来,弄死几个卑贱的(女昌)(女支)又算得了什么呢?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他们的父辈,比如武清侯,内心里想必对此也很不以为然,只因为牵涉到了自身的名声,这才显得格外关注罢了。”

    听着他这番诛心的言论,杨晨的神色就显得更加凝重了。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他所言在理,如今毕竟是个阶层分明的时代,就是后世那个口口声声说是依法治国的时代里,特权阶级做下的恶事不一样可以逍遥法外吗,大不了找个临时工什么的在前面顶罪。而现在,他们只怕连这点表面功夫都不用做,只要给查案的衙门施加一定的压力,就能把事情给压下去,一如此案之前所发生的那样。

    想明白这一切,杨晨反倒更担心了:“既然你对此心知肚明,为何还硬要对此案一查到底呢?你就不怕被这些权贵们记恨在心,到时候找你算账?”

    “若是人人都这样做,这天下间还要王法做什么?”杨震正气凌然地回了一句。而在兄长错愕间,他又是一笑:“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大哥你觉着我还有收手的可能吗?刘守有和冯保可一直都盯着我呢,若在此案上我做出了包庇几位权贵的举动,他们势必会借机对付我的。既然横竖都有麻烦,我为何非要选择退缩呢?”

    “唔……”杨晨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但随后,对自家兄弟已很是了解的他又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这应该不是你如此决定的唯一理由吧?”

    “大哥果然精明,我也是因为觉着这事还有可为,这才接下来的。”

    “此话怎讲?”

    杨震伸出一根手指道:“倘若犯下这案子的只得一人,那我们要深查此事反倒不好办了。因为无论是哪位权贵,都不可能为了什么律法而使自己既丢面子,又让子侄吃苦头的。但现在,因为牵涉到三家,情况便完全不同了。只要当着他们三家之面把事情给说破了,彼此有所顾忌的三家便形成了牵制。到那时候,秉公而断或许是对他们最后的结果了。不然,他们谁都会犯起嘀咕,不知什么时候这桩事情就会成为要命的把柄,对自己或家族的未来带来极大的威胁。

    “所以这个时候我出面来要求他们遵照纲纪国法来交出自己的子侄,他们反而不敢有太大的抵触和反对。虽然当时他们会感觉受到了冒犯,但回去冷静之后,却不会对我有太大怨恨。”

    杨晨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所以说许多杀人之类的案子多是单人作案,像这等恶性案子因为牵涉到不同的人物,事情反而更容易被人各个击破了。但很快地,他又看出了杨震眼中闪烁的异样光芒,便笑道:“只怕除了以上两个原因之外,还有另一个更大的原由促使你如此做吧?”

    “哎呀,大哥,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呢?”杨震呵呵一笑:“刚才我所说的,只是正常情况下而已。倘若不是这两位侯爵家里的子侄牵涉到了此事,我便会照这个办法做了,这几位纨绔子弟想必会受不小的罪。但在知道他们的身份后,我却有了另一个主意。”

    “嗯?他们的身份有什么特殊的?”杨晨迟疑了一下,才有些恍然道:“对,镇远侯顾寰乃是主管京营的,你最近又与他们打得火热,所以想借此机会与镇远侯家里攀上交情了?”

    “正是。我想要与冯保斗,除了锦衣卫这边外,也需要一些外援才是。朝臣方面,因为有张居正的存在,所以很难拉到什么可靠的援手,倒是武将勋贵这边,因为一直被文臣压着,我觉着或许能找到些出路来。之前只因双方地位悬殊,我又与他们没什么交情而无法搭上关系,但这一回,却来机会了。”杨震说话间,双眼冒着异样的热切光芒来。

    杨晨看着兄弟这副模样,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这么看来,他是已把之前的决定给彻底推翻了,不可能再为那五个可怜的女子主持公道了。

    虽然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儿,杨晨却还是提出了自己最后一个疑问:“那也只是镇远侯家而已,泰宁侯呢?”

    “泰宁侯陈-良弼吗?”说到这个名字,杨震的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声音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却和另一桩我一直想查明的案子大有关联。之前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今日正好叫我给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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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另有所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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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关自家声誉,武清伯李伟终于体现出了一定的办事效率,只短短两日工夫,便照杨震的意思将镇远侯顾寰和泰宁侯陈-良弼给请到了自己的府上饮宴。

    虽然那两位侯爷无论身份地位还是手里掌握的权力都要高过武清伯一筹,但当今太后的父亲设宴相请,他们自然是不可能拒绝的,谁知道这其中是不是太后或者小皇帝万历的意思呢?

    尤其是当他们抵达武清伯府,看到参加本次宴会的竟还有杨震这个锦衣卫镇抚时,心里便更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来,莫非这其中真有什么内情吗?

    不过久在京城的两位侯爷很清楚官场上的一些套路,即便心中犯着嘀咕,却也依然言笑晏晏地和武清伯与杨震说着笑话寒暄着,叫人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异样。

    在说了一大套没什么营养的场面话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众人也移步来到了伯爵府的一处轩厅之内,里面早摆下了分席而坐的酒宴,那是只有身份高贵的贵族才会保持的就餐方式了。看到这一场面,两位侯爷脸上也不觉露出了欣赏之色,想不到李伟这个商贾之后居然也懂得这套勋贵间的应酬方式了。

    倒是杨震,在进入这间很是宽敞的轩厅时所产生的第一感觉却是一阵舒爽。此刻已是盛夏时节,外面赤日炎炎,即便是刚才说闲话的客堂那儿,虽然四周围也摆了不少的冰盆,却依然颇感闷热,可这轩厅之内却是阴凉阵阵,而奇怪的是,环顾四周,这儿居然还没有摆下冰盆什么的消暑之物。这就跟后世的空调房一般了,只是如今这个年代是怎么也不可能出现这样的高科技产品的。

    在各自落座之后,杨震便直接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来:“伯爷,非是我杨震少见多怪,我委实没想明白,你这轩厅之中怎么就如此凉爽呢?”

    “哈哈,杨镇抚你乃是锦衣卫里的翘楚,眼光自然是远胜一般之人,怎么连你也看不出其中的端倪吗?实不相瞒,这也是老夫这段时日里偶然得到的消暑妙招,也是今日请两位侯爷过府一叙的原因之一。好东西总是要与人分享的嘛。”武清伯边说边捋着胡须笑着,显得颇有些得意。

    他二人这么一说,镇远侯与泰宁侯两个也发现了其中的异样来。这两位可不像杨震般细心,刚才虽然觉着这儿很是凉快,却也只道是厅中多摆了些冰盆而已,现在扫目四顾,便发现厅内并无任何冰盆,这也勾起了这两人的好奇心来:“这确实有些奥妙了,还望武清伯你能不吝赐教。说实在的,这天气炎热还真不好应付呢。”

    “呵呵,其实说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法子,我……”武清伯正欲道出真相,却见杨震双目一亮,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便一改口:“看来杨镇抚是看出端倪来了,就请杨镇抚为二位侯爷解惑吧。”

    杨震知道这是武清伯在卖给自己人情了,能在两位侯爷面前表现一下自己的本事,确实不是坏事,便在扫了一眼厅房的四面墙后道:“若在下所料不错,这轩厅内能如此凉快的奥秘只在四面墙上吧。虽然这墙看着与别处没有什么两样,其实却是由竹子搭建而成,里面还引入了活水,故而使整个轩厅都凉了下来,不知伯爷觉着我这判断可对吗?”

    “不错不错,杨镇抚果然慧眼如炬,一下就瞧破了其中的奥秘所在,老夫佩服。”武清伯由衷地抚掌赞叹道。随后,他又有些奇怪地道:“却不知杨镇抚你是从哪儿瞧出端倪来的呢?”

    “很简单,几位且看这墙,上面居然不挂字画而换了些其他装饰或许不算什么问题,但隐隐透出的一些水迹还是很说明问题的。竹子中空,却也容易渗透,故而只要仔细分辨,总能看出些问题来的。”杨震如实将自己的看法和想法给道了出来。

    而这番分析,又一次叫武清伯夸赞不已。其他两名侯爷虽然觉着这看着有些像是杨震两人早就商议好了的互相吹捧,但此刻自然也不会扫兴地点破,也各自附和夸赞起来。

    如此一段小插曲,既让杨震出了点风头,又无形中拉近了几人间的距离,所以接下来的酒宴也进行得很是顺畅,推杯换盏之下,两侯一伯间就渐渐有了亲近之意,爽朗的笑声更是不时在厅内响起。

    眼看着气氛已经足够融洽,杨震这才朝着武清伯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入正题了。武清伯虽然面上很是闲适,和两位侯爷间也亲近得很,但其实心里一直有些惴惴,见时机已到,脸上便不觉产生了一丝异样的紧张了,就是刚拿起的酒杯,也因为这一分神而一抖倒出了大半杯酒。

    “武清伯,你怎的酒量如此之浅,这才几旬酒,你就有些醉意了?”一直在京营里和那些丘八将领打交道的镇远侯快人快语惯了,一见这事,便忍不住打趣道。

    不想这一回却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是惹来武清伯的一阵笑,却只见他面色一肃,还把酒杯重新放了回去。这一下,倒叫镇远侯的心里一惊,只道自己在言语上冒犯了这位国丈,不觉有些懊悔了。

    武清伯可没有觉察到对方的这一心思,只在酝酿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后便是长长一叹:“今日能请来两位侯爷赴老夫之约,老夫实在是受宠若惊哪。这几个月来,老夫的日子可着实不好过,甚至与往日还算有些交情的朋友见面,对方都总带着些异样。”

    “瞧武清伯你这话说的,以你的身份,难道还有人敢不给你面子不成?我看那人是得了失心疯了。”镇远侯很有些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啊,老夫之前也是心下奇怪,怎么会出现这等古怪的情况,虽然老夫不喜自夸,可当今太后和皇帝可是与我关系极近的,那些人怎么就想着与我保持距离了?直到前不久,我才从杨镇抚那儿得到了答案,却是被人给害的。”

    “啊?这京城地界里居然还有人敢算计你武清伯吗?你且说说,那人是谁?只要报出个名来,我顾寰一定为武清伯你讨还这个公道。”为了弥补自己之前的那个疏忽,镇远侯当即拍胸承诺道。

    他都开了口了,泰宁侯陈-良弼当然也不好干看着,便也附和了一声:“不错,竟有如此大胆敢暗害武清伯之人,我陈某人也不会放过他的。”

    “老夫多谢两位侯爷的仗义执言了。不过此事说起来也怨不得别人,实在是,哎……”话说到这儿,武清伯便又是一声叹息,满是欲言又止的为难模样。

    他越是这么个表情,就越是勾起了两名侯爷的好奇心,尤其是镇远侯,忍不住再三催促道:“伯爷,你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只管说便是了。你与咱们同朝为官,又同为勋贵,有什么话是不能摊开来讲的?”

    见他连连追问,李伟已发现机会成熟了,便在一声苦笑之后道:“说实在的,若非没了办法,老夫是不敢找两位侯爷来说这事的。但事儿毕竟不是小事,你们也确实有必要知道。两位可曾听说过去年的那桩香山女尸案吗?”

    “香山女尸案?”两位侯爷对视了一眼,随后齐齐摇头,表示自己并未关注过此事。确实,像他们这样高高在上的人物,是不可能去关注这等市井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的,哪怕死的人再多,他们就算是听到了,也是左耳入右耳出。

    见两人一副迷茫模样,杨震便适时地开口,把自己知道的案子情况粗略地道了一遍,随后补充道:“实不相瞒,此案现在就是由下官来查的。而且,在下官的一番查探之下发现,这案子居然还与武清伯府大有关联。”

    “什么?”两名侯爷听了这话都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死者只是低贱的(女昌)(女支),这怎么可能与地位不低的伯爵挂上关系呢,而且还是皇帝的外公,太后的父亲有关:“杨镇抚你是不是查错了?”

    “下官一开始也以为是查错了,但在壮了胆子来求见武清伯,把话说开之后,便发现事实确实如此。不过,并非武清伯自身涉案,而是府中某人干下了这等罪恶之事,却将罪名叫武清伯给承担了下来。”

    “还有这等胆大妄为之徒?实在是罪该万死了!”泰宁侯口里说着话,心里却盘算了起来,这事如此不堪,怎么武清伯和杨震会当着自己二人之面说出来呢?看今天这宴会,很明显也是有意请自己两个来说此事的,他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似乎是看出了他心里的疑惑,杨震在略作停顿之后,便用更低沉的声音道:“而一番盘问之后,下官便从那人口中得知了事情的真相。结果却更叫人心惊,原来此案不光是他一人所为,更有其他三名同犯。而那三人的名字,却叫顾明、顾朗,以及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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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另有所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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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什么?”两名侯爷几乎是同时变色发问,声音既惊且怒。即便是两位侯爷这样也算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在突然听到自家子侄竟牵涉入如此恶劣的案子里时,也会产生激烈反应的。

    杨震却显得很是淡然,在略略品了口酒,润了下喉咙后道:“下官是说,我已查到真相,害死那五个可怜女子的凶手,正是顾明、顾朗和陈定三人,也就是镇远侯爷您的两位公子,以及泰宁侯爷您的侄儿了。”索性就把话给彻底点破吧。

    把话说开之后,两名侯爷反倒不再如之前般急躁了,在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才同时摇头:“杨镇抚你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这事可不是拿来说笑用的。”

    “我身为锦衣卫镇抚,奉命查案之人怎么敢拿这等事情开玩笑呢?事实便是如此,他三人确实伙同武清伯的外侄吴立庆一道干出了叫人发指的事情来,他便是人证了。”说到这儿,杨震便一拍手。

    听到招呼,两名锦衣卫的下属便带了一脸颓丧和畏缩的吴立庆走了进来:“两位侯爷若是不信,大可问他,看他描述其他三人的容貌是否有误。”

    不等那两名侯爷开口,吴立庆已用带着颤抖的声调描述起了自己那三个狐朋狗友的模样来,他这一说,顾寰两人的神色就变得更加阴沉了,自家子侄的模样他们当然能轻易分辨出来的。而吴立庆最后的几句话,就更让他们心惊胆战了:“还有……顾朗的大腿外侧有块铜钱大小的胎记,而陈定的左侧腰间也有一颗指头粗细的红痔……当日小人是见过他们脱去衣物的……”

    “这些个小畜生……”顾寰勃然变色,重重地一掌击在了身前的案稀之上,直震得上面的酒杯菜碟都是一阵乱跳乱响,这回他就是不信也不成了。虽然身为父亲,他还真没可能去了解自己儿子大腿上长没长胎记,但只见对方煞有介事地说来,便可知此事十有八九错不了了。

    而陈-良弼也是面色阴沉,半晌才恨恨地道:“这些小东西也实在太不长进了,做什么不好居然干出此等违法乱纪之事,还闹出了人命来,真是死不足惜!”

    这两位侯爷虽然怒意勃发,语气也很是严峻,但杨震却还是从他们的眼底深处看出了不安和犹疑,显然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可很有些不同。想来也是,无论是从亲情角度出发,还是从自身的名声考虑,这两位侯爷都不可能希望这个真相被公开,不然他们付出的代价可就太大了。

    不过这两人也不蠢,只看今日这架势,以及杨震他在查出真相后没有往上报,而是将自己二人请到了武清伯府来说出此事,就可知这案子还大有转圜的余地了。所以在惊怒半晌之后,两名侯爷便在对视一眼后站起身来,朝着杨震便深施一礼:“多谢杨镇抚能把此事如实相告,本侯会记下你这份好意的。”

    “两位侯爷太客气了,兹事体大,即便下官胆子再大,也不敢随便将此案的结果上报哪。”杨震见他们已瞧出了些端倪,便也不再端着了,一面示意把吴立庆给带出去,一面也起身拱手回礼,随后才继续道:“不过下官的处境两位侯爷也未必清楚,此案乃是刘都督他为了刁难我特意叫我查的,所以我怎么的也得给他一个交代。不然,下官倒是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哦?是刘守有叫你查的?”武清伯这也是第一次听杨震说起此事,不觉眯起眼睛来:“他这到底是个什么用意?”

    “看起来似乎是为了针对下官这个新来的镇抚,至于他有没有更深层面的意思了,那下官可就不敢保证了。”杨震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即便如此,三位勋贵的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看了,尤其是武清伯,更是面色阴沉。之前京中已有不少官员知道了这事与他有关,而刘守有作为已拿到此案的官员又怎么可能不知其中深浅呢?而在这个情况下,他居然依旧让杨震查案,这不是在和自己过不去吗?至于其他两名侯爷,心里的想法也差不多,觉着本来没事的自己被牵涉进此案也是那刘守有做的手脚,这家伙着实有些讨厌了。

    见自己给刘守有挖的坑够大,树的敌够多了,杨震这才又是一声苦笑:“其实下官之前也没料到此案竟会牵出几位大人来——年前案发时下官可是一直都在山西办差的,这事想必几位都应该清楚——现在倒真有些不好办了。下官既然接了差事,总要有个交代,所以才斗胆将几位侯爷请来这儿,大家商议一下如何才能更好地解决此事。毕竟事关几位的声誉,更关系到我朝廷的名声,下官胆子再大,也是不敢把你们三位和那些个公子都给攀扯出来的。”

    几人一听,看杨震的神色都变得柔和了许多,觉着他确实是个懂事的官员,值得一交。同时,几人也知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给出个方略来,既能帮杨震把事情给圆过去,又不给他们带来后顾之忧。

    可一时之间,心理受过不小冲击的三人又怎么可能想出周全的法子来呢,于是他们便把目光再次投向了杨震身上:“杨镇抚,看你今日的表现,应该早已胸有成竹了吧?只要你能给个方略,咱们照你的意思办就是了。”

    “是啊杨镇抚,你的为人我们还是信任的,你说吧。”

    看着三人如此模样,杨震心里已乐开了花,这一把自己还是赌对了,这是对自己最有利的局面了。不过他的脸上却依然很是郑重,在沉吟之后道:“下官确实有个建议,却不知三位侯爷能否接受了。”

    “你说……”武清伯当即配合地一摆手道。

    “其实早前,就有相关官员查出此案与武清伯府上的管家李禄有所关联了,所以下官的意思是,此事绝不能再隐瞒下去,就直接将他定为元凶,然后两位侯爷则也让府上的某位仆人承认为凶手,这样几位公子的清白便保住了。几位以为如何?”杨震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武清伯当然不会有反对意见,但另两位侯爷的神色却有些变了:“这,我二人不还是要背负一些骂名吗?”

    “正是如此,不过这总比让几位公子担待这罪名为好吧?而且此案其实早已外泄,武清伯这边是肯定跑不了的,难道两位侯爷想让武清伯一力担下如此重罪吗?”杨震早料到了他们会有这反应,便把武清伯给拉了出来当挡箭牌。

    果然,因为摄于对方国丈的身份,两位侯爷还真不好反对这一提议了,只是心里依然难以接受此事,毕竟自己颜面必然大大受损哪。

    杨震见了,又继续道:“另外下官还有一个办法,此案下官就不出面了,一切罪行的发现都是几位侯爷明察秋毫所致。是几位在交谈中发现的自己仆人有些问题,从而在讯问之后得知他们竟是香山一案的元凶。然后三位侯爷便在国法面前大义灭亲,不顾毁谤地将这些凶徒锁拿交给有司衙门发落。不知各位以为如此可还能接受吗?”

    “唔?”听杨震提出这个办法来,两名侯爷的脸色才好看了些。这样一来,虽然他们在名声上依然会有些损伤,也可能被说个御下不严的罪过,但这等不计毁谤和大义灭亲的举动还是很能得到别人赞赏的。而且,如此一来,自己家里那不成器的子侄也算是保住了,倒不失为一个可以接受的提议。

    在权衡良久之后,两名侯爷心里已有了决断。但同时,他们也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此一来,F杨镇抚你可就是白忙一场了,这实在是叫人不安哪。”

    杨震闻言很不以为然地一摆手:“下官只求无过,这功劳不要也罢。而且,能帮到几位侯爷的忙,已是下官的福分了,哪敢有其他的奢求。”

    “你这小子,还挺会说话的。”顾寰这时候心情已好了许多,呵呵笑着说了一句,又道:“不过本侯是不会叫你白做这许多的,说吧,有什么是本侯能回报你的。”

    “是啊,你杨镇抚帮了咱们这么个大忙,我们又怎能亏待了你呢?我泰宁侯府虽然不是太有权,但终归还是能在某些地方帮到你的。”

    杨震看得出来,这两位是因为心里觉着没有安全感,才会说这番话的。因为在这案子上,自己是唯一的清白之人,要是自己这个锦衣卫镇抚向皇帝或是其他人透露了此事,他们必然要吃大苦头。只有让自己和他们产生了利益纠葛,才能保证自己的可靠性。

    而这,也正是杨震希望看到的结果,所以在假装犹豫之后,他便道:“既然两位侯爷都这么说了,那下官还真有些事情需要两位侯爷出手相助呢。”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已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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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另有所图(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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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侯爷包括武清伯在内听杨震这么一说,心里便略微放宽了些。他们并不怕杨震在这个时候提什么条件,反倒怕他什么都不提,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

    要知道和他们打交道,掌握他们这个要命丑闻的可是锦衣卫的头领,是可以直接向天子负责,监视百官的存在,只要他在今后某一天突然心血来潮拿这事对付他们,就算他们身份不低,也够喝一壶的了。

    而且,即便杨震确实可靠,没有将此事泄露出去,可他们却还是欠了他一笔大大的人情账。而在官场之上最难还的就是人情账了,因为你完全不知道做到哪一步才算是把欠下的给还完了。

    而现在,只要杨震提出自己的要求,并得到了他们几位的帮助,这就只能算是几人之间的交易了,一切会随着各取所需而告一段落,没有人会再向外人提起今日在这间轩厅中所发生的一切。

    所以在面对杨震提出要求时,面前几人反倒面露欣然之色,只想着他赶紧把要求说出来,镇远侯更是性急地开口道:“你说吧,只要是本侯能帮到你的绝不会推辞。”

    “其实这事对侯爷您来说确实并非什么难事。”杨震笑着冲对方一拱手道:“不过却可以帮下官一个大忙。想必侯爷您应该早就知道了吧,我锦衣卫里有一支人马被安排在京营某个校场之中操练着。”

    “不错,对此本侯也是允许的,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嘛,你们锦衣卫能出色些,对朝廷也是有好处的。”顾寰点头说道,还卖了杨震个好。

    杨震拱手作谢,这才继续道:“不过想必有些细节侯爷就未必知道了。之前是由下官带着兄弟们操练的。但侯爷您也知道,我并非武将出身,练兵之道实在所知有限,故而在有了进展后便请了京营里的几名将军帮着看顾与操练。此事毕竟不合规矩,下官便想向侯爷您求个情,请您能允许我们锦衣卫的人受京营将领的操练,也莫要怪那些将领做这个决定。”说着起身弯腰深施了一礼。

    倘若这事是在之前被镇远侯给查到的,他必然会感到不快,甚至因此和杨震打场官司,并重重惩治手下那些将领。毕竟这不合规矩,甚至还会给他这个京营统领带来些麻烦。但现在,这事和自家儿子的事情一比,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了,所以他当即一摆手:“杨镇抚太客气了,些微小事何足挂齿。大家都是为了差事嘛,本侯自然不会怪罪了。若你有需要,本侯可以亲自选几个得力的将领来帮衬你练兵,一定能让锦衣卫更善于作战。”

    “那下官就多谢侯爷美意了。”杨震欣喜一笑,再次拱手,随后又道:“另外,下官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侯爷能够答应。”

    “你且说来听听。”

    “下官打算在中秋节前后考核一下那些手下的操练成果,所以还想请侯爷能否届时派出一支人马来与我们较量一番?”

    “嗯?”镇远侯没料到杨震竟提出了这么个要求,不觉微微一愣。锦衣卫的那些人到底有几斤几两他一个一直待在京城的人自然一清二楚,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敢向京营的精锐挑战了。不过这既然是杨震的要求,此时的他当然没有拒绝的可能了,便一点头道:“可以,不过胜负可就不是本侯能说了算了。”言下之意,到时候你们要是败了你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杨震当即点头:“这个自然。正是需要京营那些兄弟们全力以赴,才好检验出我手下那些人的不足哪。”

    见他都这么说了,顾寰当然没有意见,点头应承下来,唯一考虑的,只是到时候让手底下那些将士见好就收,莫要将对方杀得片甲不留,不然面子上也不好看哪。

    眼见杨震和顾寰一番对话下来已达成共识,那边的泰宁侯陈-良弼却有些不是滋味儿了。原来对方只是希望找镇远侯求助,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那岂不是说自己沾了顾寰的光,变成欠他的人情了?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杨震在和顾寰把事情定下后,又转头看向了陈-良弼:“泰宁侯爷,下官这儿也有桩事情需要您的帮助,却不知您肯否相助呢?”

    见他这么说话,泰宁侯心里便是一喜,从杨震求镇远侯一事看来,这种求助应该不难,所以便想也不想地点头道:“你说,本侯一定不会推辞的。”

    “不过,这事或许还真有些会叫侯爷您感到为难呢……”杨震又有些犹豫为难地道。

    “你这小子,就别卖关子了。泰宁侯是什么人,那是跟着太祖、成祖两位圣君打过无数胜仗的名将后人,难道还会骗你不成?”镇远侯见状忍不住凑趣道。

    听到镇远侯提起自己祖宗陈珪的英雄事迹,陈-良弼的脸上也不觉显出了自矜之色,点头道:“不错,你说吧,本侯难道还会出尔反尔不成?”

    “既然两位侯爷都这么保证了,那下官就说了。”杨震心里暗笑,这两位侯爷确实好对付,只几句话,就已逗引得他们先做出保证了。略一顿后,才郑重道:“其实要说起来,此事也发生在去年冬季,不知泰宁侯爷您还记不记得,当时京城里出了连环盗案,不少勋贵王侯家里都失窃了一些珍宝。而就下官所知,泰宁侯府上也是一般。”

    “嗯?”泰宁侯忍不住微微皱起了眉头,这事他印象已经很有些模糊了,但杨震如今一提醒,还是想了起来,神色间略略有些异样:“你提此事做什么?”

    “下官只想知道,此事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到底侯爷府上,到底有没有失窃物品?”杨震突然抬起头来,紧紧盯住了陈-良弼的双眼,让他无法回避自己的提问。

    而被杨震一看,泰宁侯的身子便是一颤,目光甚至都不敢与杨震相接了。半晌之后,才开口道:“你为何要查此事?就本侯所知,此事在年前不都已经完结了吗?”

    “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完结了,但对下官和其他一些兄弟来说,事情远没有完结,因为这事关一人的声誉和生死,还望侯爷能如实相告!”这时候的杨震已顾不上什么礼数了,很是直白地看着对方,步步紧逼地说道。

    看泰宁侯这个模样,其他两人自然明白过来,这事其中必然有着蹊跷,便也在旁劝道:“泰宁侯,你府上失不失窃的也就一句话的事情,你何必如此为难呢?”

    “是啊,咱们刚才可还把胸膛拍得响,现在怎么反而不肯照说的做了?”

    “我……你们两个是不知其中的情况哪,哎……”泰宁侯被这两位一激,再加上自己之前确实做过那些的保证,即便心里很有些不情愿,却也只能在苦脸摇头之后说道:“杨镇抚,此事其实并没有真正发生。想我泰宁侯府可不是寻常百姓人家,怎么可能轻易就失窃呢?我不过帮人一个忙,假作失窃而已。”

    虽然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可在听到这话后,杨震的神色依然显得有些难看。他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道:“其实不光是侯爷您,还有其他几家失窃的也是一般吧?”

    “这个本侯可不知详情了,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吧。另外,他们还要去了我府上的一件珍宝,说是暂借,到时候会完璧归赵。”既然话都说开了,泰宁侯便没有隐瞒的必要了,彻底竹筒倒豆子般全部说了出来。

    杨震点了点头:“随后,这些珍宝就同时出现在了某人的住处,从而使他被栽了个偷盗珍宝的罪名。他们还真是好心机,好手段哪!”

    “两位,你们说了这半天,这干出此等栽赃之事的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哪?”武清伯很有些好奇地问道。其实一旁的镇远侯也对此充满了好奇,只是说话没李伟快而已。

    杨震神色凝重,在看了一眼沉默的泰宁侯后,才用低沉的声音道:“在这京城里,能使泰宁侯这等身份之人为他们作假的可不多。而到了这个时候还能叫侯爷您三缄其口而不提他们身份的,就更少了。所以,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请侯爷扯这个谎的人,该是冯保吧?”

    “你早就知道了?”泰宁侯神色一紧,赶忙问道,却是承认了。

    “果然如此!”杨震长长地嘘了口气,再次郑重地朝泰宁侯一拱手道:“多谢侯爷能实言相告,下官感激不尽。此事,下官早已有心查个水落石出了,奈何一直找不到任何头绪线索。现在有侯爷这几句话,已帮了下官大忙了。”

    “你真要把此事给翻过来?”泰宁侯的神色更显紧张,冯保及东厂可不是他敢招惹的。

    杨震的回答很是简短,但却也很干脆:“不错!”随后,他又看向了泰宁侯:“到时候,还望泰宁侯可以站出来说句公道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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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再起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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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最终泰宁侯陈-良弼也没有答应杨震的这一请求,毕竟在京城的官员无论是何身份地位都会对冯保忌惮三分,非必要不敢轻易得罪,可杨震却也有把握在接下来自己行事时彻底将陈-良弼给拖下水,只是他当面并没有说明而已。

    至于那件香山女尸案子,到此便算是彻底了结了,在接下来几位侯爷的一致行动之下,一切罪名就都落到了几个倒霉的家奴身上。对此,接下这个案子的刑部衙门还很是高兴地夸赞了几位勋贵大义灭亲的做法,认为几位能不偏私,不计毁谤将自家犯了事的下人交出来,便足以作天下官员的楷模了。并据此上表朝廷,也为这三位勋贵说了一通好话。

    这个本来已渐渐被人遗忘的案子竟以如此异峰突起的变化告终,自然再次引来了满城官民的讨论,有人觉着他们的确无私,也有人觉着其中必有猫腻,不然这几位地位不低的权贵为何要把这脏水往自己身上倒呢?要知道,虽然这案子是他们的下人所为,但他们依然是逃不过一个治下无方的评价的。

    不过无论如何众说纷纭,在朝廷已发明文将此案彻底终结之后,事情就再不可能重新翻回去继续查了。这对几位勋贵来说当然不是坏事,至少比起真相来,这些议论还在他们能够接受的范围。

    似乎是所有人都满意的情况下,只有少数几个知道内情的人对此颇有些看法,这其中便有杨震的兄长杨晨。就在事后不久,他便找到了自己的兄弟,很是严肃地道:“二郎,这便是你最终做出的决定吗?不惜牺牲公义,也要交好那几位权贵?”

    面对兄长的责问,杨震却显得很是坦然:“不错,这就是我的选择。大哥,你觉着除了这个结果外,还有其他更合适的法子吗?”

    “可你这么做分明就是放纵了那些真正的凶手,这让死者如何能够安息?”

    “那大哥你觉着我若把真相公之于众,那几位公子便会得到应有的惩治,甚至是以命相抵吗?大哥,他们可是公卿权贵之后,即便被人揭发,也不可能为几个卑贱的女子偿命的。事情一出,朝中必然会有大批人等为他们求情,到那时我倒站在了那些人的对立面……”杨震耐下心来解释道。

    “可……这终究是五条人命哪!”杨晨有些痛心地道:“当初在诸暨县里,咱们不一样能把那些大家族彻底打压下去吗?”

    “这根本就没有任何可比性,京城的水可要深得多了。而且就是放到后世,出了这等事情的权贵后人难道还少了?他们不照样可以逍遥法外?何况现在还是大明朝?”杨震很是直接地点出问题的根本所在。

    杨晨也不是个固执之人,刚才只是激于一时义愤才说了这么番话,现在冷静下来,又听了杨震的解释后,也只能长长一叹:“这些公卿权贵高高临驾于律法之上,将底层百姓视若无物,这天下怎可能有公平公正之说啊!”

    “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至少在我们的力量还极其薄弱的现在,只能接受这种不公的局面,或许有朝一日,咱们兄弟能够改变这一切吧?”杨震目光炯炯地如是说道,不过就是他心里,也觉着要做到这一点将是千难万难的。

    与杨晨知道真相后不同,万历对这个真相却并不是太放在心上。不过在听完杨震的讲述之后,他还是叹了一声:“想不到此案竟是如此作结,杨卿你做得不错,既让百姓能够信服,也保住了公卿和朝廷的脸面,朕心甚慰。”

    “陛下谬赞了。臣也不过是选了个最不坏的办法而已。其实这对那些死者来说并不公平,她们终究还是含冤九泉,这是臣的罪过。”杨震赶紧躬身道。

    “你的难处朕自然知晓,此事就是由朕来断,也只能是这么个结果。他们终究是朝廷的功臣之后,虽然犯下大错,但看在他们的祖先面上也不能真让他们以命相抵哪。”说到这儿,皇帝的眉头便又是一皱:“不过这些人如此不堪,朕却是怎么都想不到的。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就不能安分守己些吗?”

    “其实像几位小侯爷这样的公卿之后所在多有,有的甚至可能比他们还要恶,只是未被发现而已。当日臣在棋盘街当差时,就曾与这等人物打过不少交道,他们已成为京城安定的一大弊端了。但因为他们的身份,无论是顺天府、五城兵马司还是锦衣卫,都只能对他们的行为睁只眼闭只眼。”

    “这些人竟如此不成器吗?”万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这种事情,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杨震在稍作挑唆之后,便不再多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任由皇帝自己去想。希望万历能够看清楚这些勋贵的危害,那对朝廷和百姓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很快地,万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杨卿你此番确实说到做到,果然把这案子给圆满解决了,朕心甚慰。之前你曾与朕有过约定,只要你能解决此案,便答应去给你的锦衣卫捧场,此事你定个日子吧。”

    杨震没想到皇帝竟如此痛快就信守约定了,赶紧施礼:“多谢陛下恩准此事。臣之前也和镇远侯商议过,打算在中秋前后于京营校场之中阅兵,同时也想让他们与京营的将士战上一场,看看成效,却不知陛下届时能否出临?”

    “哦?你竟还有这个想法吗?”小皇帝颇感兴趣地问道:“现在已近七月,你只有一个半月操练人马,你就不怕手下那些人在朕的面前出丑丢了你的面子?”

    “臣只想让陛下看看臣这练兵之法到底可不可行,若可行,或许能在我大明军中推而广之,不行也就罢了。至于臣的面子,却是算不得什么。”杨震赶紧赔笑解释道。

    看他这么为国着想,小皇帝心里既喜且惭,能有这么个人确实值得欢喜,而自己之前却因为朝中有人弹劾而怀疑他的忠心又让万历觉着有些惭愧了。在沉吟了片刻之后,他才点头道:“杨卿能有这番心思,确实是朕和大明之福。那就这么说定了,中秋前一日,朕来观你带的兵有何成效!”

    “臣遵旨,臣多谢陛下信任!”

    香山一案以如此结果终结,既然有从中得利高兴的,自然也有感到沮丧的。这其中,最感沮丧的便是此事的始作俑者刘守有刘大都督了。

    他本以为能借着这案子让杨震和武清伯之间产生矛盾,甚至达到借刀杀人的效果,至不济也能以办案不力的罪名好好整治杨震一番。

    可没想到这个棘手的案子在落到杨震手里后没多少日子,就如此圆满地解决了,除了民间有部分声音对此结果表示怀疑外,几乎所有人都觉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而更叫刘守有感到郁闷的是,这案子最终结案还是在刑部衙门,如此一来即便他之后真找到了其他线索想通过翻案来对付杨震也不成了,这反而会得罪几名权贵和刑部那边。

    “这小子,简直是比泥鳅还要滑手,居然又叫他躲了过去。不成,我若再不想出个妥善法子来,杨震在锦衣卫里的名声会越来越大,到那时候,我这个都督都未必能压得住他了。还有冯公公那儿,我几次对付杨震都被他应付过去,冯公公必然会对我有所不满,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哪。”

    越想之下,刘守有的心里便越是感到不安。他这个锦衣卫都督实在没多少自主权,都得靠着冯保和东厂指挥,这位子坐得可不甚牢靠哪。

    可越是如此,他却越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以杨震如今的身份地位和名望,他就是肯不计代价地用些非常手段都未必能够把对方给除掉了,就像之前除掉唐枫一般。

    “难呐!这个杨震到底是哪来的本事和胆子,居然就能一次又一次地与我们为敌,还屡屡得手?莫非真是老天派下来对付我们的?”

    就当刘守有靠在椅背上哀叹冥想的时候,半掩的房门被人猛地推了开来,一个下属有些焦急地闯了进来:“都督出大事了!”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的?”被人打断思路的刘守有极其不快地睁开了眼睛,呵斥道。在那下属低头领罪之后,才放缓了声调道:“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个……杨镇抚突然提出要检查诏狱,袁千户阻拦不住,只能让他去了。不想就在刚才,他突然就下令把袁千户给拿下了!”那下属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

    “什么?”一听这话,刘守有再也坐不住了,腾地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走,赶紧跟本督去见杨震!”没想到,他这个上司还没继续动手,杨震这个下属已提早一步发起主动的进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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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诏狱风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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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所以被当时以及后世之人视作洪水猛兽,谈虎色变,只因它内部的三处职能机构,即负责秘密监视侦查的密探,负责捉拿各种犯人,包括在朝官员,只要手拿驾帖便可绕过有司衙门随意拿人的缇骑,以及负责拷问关押人犯的诏狱。

    而最叫人所诟病的,是这三者间还形成了一条顺理成章的“产业链”,只要密探们发现在朝官员有任何异样,缇骑这边便能发驾帖拿人,然后人被拿下后,就会交由诏狱方面审问。同时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进了诏狱的人,十个里面有九个半是不可能囫囵着出来了,非得照着他们的意思交代一切罪行不可。正因如此,锦衣卫便成了独立于大明司法体系以及所有官场规则之外的存在,叫人深感戒惧。

    在大明立国之初以及永乐朝期间,锦衣卫正是靠着这一手风光了好一阵子,那时的锦衣卫在京城——无论南京还是北京——那都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但这种无敌的状态却随着另一大特务机构东厂的出现而被颠覆了。

    锦衣卫所以有那么大的权力,靠的自然是天子的信任,认为只要有他们看着,朝臣就不敢向自己隐瞒什么事情,自己也能真正做到掌握一切。可锦衣卫毕竟属于外臣,再得皇帝信任也比不了一直常伴其身侧的那些内侍太监们,于是在永乐后期,随着当时的锦衣卫都督纪纲渐渐不得信任,那些太监们就有了出头之日,并迅速取代锦衣卫的监察作用,成立了更叫人闻风丧胆,连锦衣卫都在他们监控之下的东厂。

    之后一百多年的历史里,东厂几乎永远都能压锦衣卫一头,除了极少数深得皇帝信任的锦衣卫头目或许能成为异数——比如嘉靖朝的陆炳——之外,东厂一直就以锦衣卫的上司衙门自居。而往日威风凛凛的锦衣卫,在北京城里也就沦落到只能仰他们鼻息,听话跑腿的地步了。

    而这一现象,到了如今的万历朝,随着东厂提督冯保的权势达到顶峰而显得愈加明显。身为锦衣卫都督的刘守有已彻底成为了冯保身前的一条听话的走狗,冯公公说东他不敢往西,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与没有野心,他甚至自动地将本就已所剩不多的锦衣卫的监察与缇骑权力全部解除,就连办这些差事的人手,都被他给调去了做别的事情。

    唯一得以保存下来的,就只有诏狱这一块了。这倒不是刘都督还敢有所保留,实在是因为锦衣卫怎么说都是要向天子负责的机构,而每年里,总有不少官员会被天子下旨关入诏狱问话,他总不能不照办吧?而更多的时候,这诏狱之中关押的,也都是与冯公公做对的朝野之人,换句话说,锦衣卫的诏狱其实也早不在他们的控制之中,只是就从属关系来说,这儿还是属于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地盘,是归锦衣卫镇抚管辖的单位。

    而现在,坐在锦衣卫镇抚司镇抚位置上的,是一个叫杨震的,胆子又特别大,还总喜欢与冯保冯公公为敌的人!

    在处理了香山一案后,虽然这案子看似是刑部衙门所断,但锦衣卫里的明眼人却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是众人对这位新上任的杨镇抚就更生出了敬佩之意,也更期待他接下来能有一番什么样的表现了。

    而杨震也果然没有叫他们失望。就在此案后不过一两日,他就手伸到了以往任何一个镇抚都不敢碰的诏狱上面了。虽然从律令规则上来说,诏狱确实归属于镇抚的治下,但几乎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管着诏狱的可是刘都督,以及他背后的东厂,你一个镇抚要真敢插手那边,不是找死吗?

    可杨震却压根不把这个潜规则当回事儿,这天一大早来到镇抚司后,就派人给诏狱那边打了招呼,说自己这个镇抚将会过去视察一番。而后也只喝了杯茶,便在蔡鹰扬等几名亲信的陪同下来到了位于镇抚司西北角落里,占地很是不小的地下牢房跟前。

    所谓诏狱,从字面意思来说,就是奉旨关押人犯,由皇帝亲自掌控的监狱。不过即便是初创之时,诏狱里的关押者也不全是皇帝钦定的,而到了这个时候,诏狱更只成了某些人用来假公济私的牢狱了。

    别看诏狱叫得很是高大上,其实这里的环境可要比外间刑部或其他府县的牢房更加不堪,光是那位于地面之上的入口,就只有大半个人高,一人多宽,想要进入其中都得很费一番工夫才成。这么做当然是为了防止有人越狱或劫狱了,虽然自诏狱建立以来,还从未发生过这样的情况,就是能活着从这儿走出去的犯人那也是不多的。

    在诏狱入口之侧,还建有几座并不太大的石屋,那就是外间看守,以及主管此处刑狱的百户们日常所待之处了。不过今日,随着杨震这个镇抚的到来,除了那三名当值的百户之外,袁泰东这个主管的千户也早早地等在这儿了。

    虽然在接到这命令后袁千户心里略觉不安,但这毕竟是杨震职责范围之内的事情,他这个当下属的自然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早早候在外面,等着杨震到来。

    “镇抚大人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我诏狱这边看看了?”在见过礼后,袁泰东便有些小心翼翼地询问了一句。

    杨震在看着这一带宽阔的空地和四周布置后,微微点了下头。别看这儿很是空旷,似乎没什么防御措施,但杨震却瞧出这么安排的妙处来。只要有闲杂人等靠近诏狱,便会在第一时间被这边的看守发现,并加以捉拿或是阻止。显然当初造此诏狱的人确实是费了很大心思的。

    这时听到袁泰东看似关切的询问,杨震嘴角就勾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怎么,照袁千户的意思,本官是不该来此喽?若本官没记错的话,我这个镇抚可还管着诏狱的日常事务吧?”

    被他这么一说,袁泰东眉眼便是一跳,赶紧请罪道:“下官不敢,下官并非这个意思。下官只是……”

    “我知道你只是好奇我来此的目的,那我也不妨告诉你,本官今日前来,就是来看看你在诏狱这儿干得如何的,有没有忠于职守。”杨震出言打断了对方的分辩,而后一摆手道:“叫他们打开大门,我们进去看看。”

    袁泰东无奈地一点头,一面示意手下人开门,一面提醒道:“大人,这底下环境可颇为恶劣,你可得有些准备才是。”

    不以为然地瞥了对方一眼后,杨震笑了起来:“我连死都不怕,还怕下到这诏狱里面去瞧瞧吗?”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当杨震一行人在袁泰东的带领下通过那沉重的,足有两三尺厚的铁门进入诏狱之内,再沿着狭窄逼仄,蜿蜒而下的阶梯往深处走时,这几个初来诏狱的家伙就产生想把自己的鼻子给彻底割掉的冲动了。

    这才刚进入其中呢,他们的鼻端就已闻到了一股叫人作呕的臭味儿。这种臭味不同于以前闻过的任何一种臭味,那是混合了尸体腐烂,血液变质,人身体的排泄物,以及其他不知道怎么产生的气味,并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不知发酵了多久,留存了多久而产生的臭味。这种味道,实在很容易叫人闻了后连隔夜饭都给吐出来,只想掉头就跑出去。

    看到几人都是一副屏息的模样,袁泰东的脸上就不自觉地现出了一丝鄙夷的笑容来,刚才还说得大气,现在知道这诏狱不是随便就能进来的了吧?

    不过杨震可不是会被这么点难处便吓退的,只一会儿工夫,他已恢复了正常,虽然他知道这地方还是不要久留的好,不然谁知道会不会中个毒什么的,但正事还是得办的。

    而随着不断深入地底的牢房区,这诏狱更恶劣的一面也就显现了出来。先是寂静,在这儿听不到半点活物的动静,除了偶尔有几个犯人的呻-吟声外,就只剩下他们走动时所产生的脚步声了。不知怎么的,来到这儿之后,众人都变得沉默了起来。

    另外就是身体的感觉了。因为深入地下的关系,这儿很是潮湿,再加上如今又是夏天最热的时候,虽只走了这么几步路,众人的身上已满是汗水,衣服早湿透了粘在身上极不好受。

    而他们这只是来转一圈而已,就已产生赶紧回去的念头了,被关在这儿的犯人的下场有多惨自然不言自明。何况,这些人犯也不光只是关禁闭而已,他们将要面临的还有锦衣卫层出不穷的酷刑手段,这种从身体到灵魂的双重折磨,只怕没几个人能熬得过去哪。

    想到这儿,杨震的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厉芒,唐枫之前就是在这儿被折磨而死!今日,他就要为这个曾经的上司和好朋友平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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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诏狱风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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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回京后得知唐枫被人栽上偷盗珍宝的罪名,最终落入诏狱而被拷打致死的消息时,杨震就可以肯定这必然是对他怀恨在心的刘守有以及冯保所设下的毒计。只是因为苦无任何证据能够证明自己的这一推论,杨震才只能暂时按兵不动,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做的样子。

    即便邓亭这些旧日的同僚秘密前来找他帮忙为唐枫平反,杨震也只是口头上答应这些人,却没有真正有什么举动。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在刘守有他们的关注之下,想去找任何关于唐枫被冤枉的证据都很容易被他们觉察到。

    直到香山一案,当他从泰宁侯陈-良弼的口中问出了一些端倪,确信这一切都是冯保指使与安排之后,才终于作出了这个决定。不过杨震并没有打算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查,因为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在没有惊动到刘守有或冯保的前提先从那些权贵口中查问出事情真相来的,他们也不可能冒着大大得罪冯保的风险跟自己表露实情。

    可要是杨震顺着诏狱这条线索查出些蹊跷来,然后再找他们查问真相,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他们不说实话了。所以今日杨震便是打着这个目的来到了锦衣卫里的人都不怎么敢靠近的可怕地方,并进到了里面查看起来。

    照正常来说,一般有陌生官员进入某处牢房里时,必然会引来牢里犯人的关注,并很快就会有人大呼冤枉,希图借此洗刷自己的冤情。这是人自保的本性,就是没什么冤情的犯人,在这等时候也会挣扎一下的。可眼前,当杨震进入诏狱深处,在晦明晦暗的烛光照耀下缓步走过一间间只有方寸之地,却关押着一名名骨瘦如柴,身上还多少带着些伤痕血迹的人犯的牢房前时,那些犯人却只用没有丝毫感情的目光呆滞地看着他,就跟看平日里在此巡视的锦衣卫一般。

    “都说身在诏狱的犯人十有八九都是被冤枉的,而几乎没人会喊冤,果然确有其事了。”杨震心里转着念头,脚步却并没有减慢的意思,只是目光却不停地在那一名名犯人的脸上身上扫视着,似乎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全都印刻到脑子里一般。

    看他如此作派,紧跟其后的袁泰东心里也不觉生出了一丝警惕来:“他到底想做什么?莫非想找出什么错处来吗?可我管这诏狱也不是一两日了,一切都是照规矩办,应该不会叫他挑出什么毛病来吧?”

    似乎是受这里恶劣环境和压抑氛围的影响,在如鸽笼般密密麻麻排列起来的牢房间穿梭的过程里,所有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神色凝重地跟随在杨震身后,个个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直到这么走完一圈,又原路回到上面之后,不少人的脸上才有大松了口气的模样,就是一贯胆大心粗的蔡鹰扬,也很是呼了几口气出来,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可怖的所在,与那儿相比,自己以往见识过的县衙牢房什么的可就是太舒服了。

    在略略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将刚才吸进肺部的污浊臭气给排除之后,杨震才似笑非笑地看向一旁的袁泰东:“袁千户倒是有些本事,把个诏狱管理得也算井井有条,不错。”

    “大人谬赞了,下官只是尽自己的本分而已。既然得刘都督的信任,管着我锦衣卫里最要紧的诏狱上下事务,下官自当把事情给办仔细了,不给大人添麻烦。”袁泰东见杨震如此评价自己,一直提着的心情总算是放了回去,同时谦虚地表态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袁千户果然是个能叫人放心的下属,本官很是欣慰哪。不过,你确定自己在诏狱的管理上不会存在任何差错吗?”

    “当然,下官可不敢有任何的疏忽,哪怕是一个人犯,下官也不敢轻易放纵的。”袁泰东赶紧强调道。

    “放纵当然是不可能的,可要是多了呢?”见他已慢慢进了自己的彀中,杨震说话的声音便越发的轻柔了起来。

    “大人这话是何意?”袁泰东有些莫名其妙地问道。

    “把东西拿过来。”杨震把手一摊,一名下属便把一本像账册一样的东西交到了他的手上。只见他将之放到了袁泰东的面前道:“这本,乃是在我镇抚司记录在案的关于诏狱进出犯人的明细,你且看看吧。”

    “嗯?”袁泰东的心里陡然一沉,却还是双手接过那本册子,草草地翻看起来。只见这册子上多是写着某年月日,某人因某罪被关进诏狱,只有极少数的名字后面会添上一笔,写下他出狱的记录,其他的则会在背后画上个圈,代表着这个犯人已死在了诏狱之中。

    在快速扫动了几页之后,袁泰东便停了下来,有些奇怪地问道:“不知镇抚大人让下官看这册子的目的是?”

    “怎么,你还不明白吗?那就让本官来告诉你吧。”杨震目光森然地盯着袁泰东:“我之前便已查过,根据这本册子所记,现在诏狱之中该有人犯三十七人。若我今日来查,正是这个数字,或是少上一两人都不是什么问题,毕竟谁也不敢保证是不是有人就这么巧在这两日里死在了牢房之中。

    “可今日查看诏狱后我得出的结论却大有问题哪。现在诏狱之中关押的人犯竟达七十七人之多。那本官就要问你袁千户一句了,这多出来的四十名犯人却是从何而来,是之前死掉的犯人都活过来了吗?”

    “啊?”杨震这一问,顿时就让袁泰东张口结舌,半晌回不过神来了。任他再怎么防备,也想不到杨震居然会这么一路清点关押在牢房里的犯人数量,并觉察到多出了如此多的人来。原来他这一路缓慢走遍诏狱内部,为的并不是查看那里面有什么破绽或是疏漏,而是清点人数去了。

    杨震可没打算给袁泰东更多想对策的时间,又把脸一板道:“诏狱乃是天子授予咱们锦衣卫的监狱,是咱们锦衣卫奉命办差拿人的所在,现在居然多出了这么多不该有的犯人来,你袁千户这个主管此地的人总不能说什么都不知道吧?”

    “下官……下官……”在杨震目光的威压之下,袁泰东支吾犹豫了一番后,只能一咬牙道:“回杨镇抚,下官这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奉命?你奉了谁的命,居然敢把人犯随意关进我诏狱之中,难道你不知道这是诏狱,并不是任何人想进就能进的吗?”杨震微眯着眼睛盯着他道:“还是说,你想说这一切都是来自刘都督的意思?嗯?”

    其实袁泰东本来确实是想把事情给推到刘守有身上的,可杨震这么一问,他心里反而就是一紧,猛然想到了刘守有与杨震之间的矛盾,若是这事真被杨震拿住了把柄,这位镇抚可是有面圣权力的,到时候自己不能脱罪不说,还会把唯一能救自己的刘都督给得罪了,那下场可就更惨了。于是,心里一转念,便抬出了个更少有人敢招惹的目标来:“其实这些人犯都是东厂那边让我们拿来关押的。”

    这一回,袁泰东说的却是实话了。虽然东厂也有属于自己的监狱,但冯保此人向来喜欢面面俱到,不想太过得罪人,从而使自己的名声跟之前那些大宦官比如汪直、刘瑾等等一样臭,所以即便朝中有官员与他产生了矛盾,他也不会指使东厂的爪牙对这些官员下手。

    他最常用的,还是按着官场规矩来办事,通过自己手底下那些官员来铲除异己。可总有一些敌人,他是无法循正规途径对付的,于是颇为重视名声的冯公公就把主意打到了锦衣卫的头上,由他们出手拿人办人,他自己则可以置身事外了。

    虽然就事实来说,大家依然能够明白这一切都来自冯公公的意思,但冯保却依然喜欢玩这一手。对此,刘守有也是心知肚明的,也知道锦衣卫所以还能有一点地位,靠的就是这个作用,故而也就认了,对这种事情自然更是听之任之,让袁泰东一切都听从冯保的意思行事。

    可没想到,这往日里上下默契十足的潜规则之事,在换上杨震这个新镇抚后居然成了对付袁泰东的把柄,这让他这个杨震手下办差的千户可有些招架不住了,只能把东厂和冯保给拿出来当成挡箭牌。

    只可惜,杨震压根就没有被这个说法给吓倒,产生就此收手的想法,反倒嘿笑了起来:“本官还真是奇了怪了,咱们锦衣卫什么时候成了东厂的附属衙门了,居然还得帮着他们拿人关人了?他们自己就不能抓人吗?你这是在欺本官什么都不懂吗?来人,将袁泰东给我拿下,我要严审此人!”

    伴随着杨震一声令下,几名亲信便一拥而上,当即就把目瞪口呆的袁千户给扭住胳膊捆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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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诏狱风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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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因为杨震官职比自己要高,使袁泰东不敢作出反抗只能束手就擒,但他在被拿下之后还是迅速给身旁自己的亲信打了眼色。后者也会了意,在袁千户被带走后,便赶紧跑去刘守有处报信。

    而刘守有在得知这事之后,自然是又惊又怒,当即带了几名下属大步流星地直朝着杨震这个镇抚办事的公厅而来。才刚来到大开的门前,就听到杨震那冰冷而充满了威胁的声音打里面传了出来:“袁千户,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认罪的好,不然你身为锦衣卫自己人应该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我怕你承受不了。你也别妄想还有什么人能够来救你了,今日这事,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法为你开脱!”

    听杨震如此说话,刘守有的神色顿时就更加难看了,在一声冷哼后,便即走进了门去,也不客气,直看向迎面坐着的杨震道:“杨镇抚,你为何要无缘无故将袁千户给拿下?”

    见到刘守有进来,杨震也不见半点慌张,只是略站起身子抱了下拳:“见过刘都督,下官查出诏狱那边出了些状况,所以便把负责那里的袁千户给拿来了。”

    “都督,下官冤枉哪,下官……”一见刘守有终于来了,袁泰东的心里便是一松,赶紧喊起冤来。只是他的话还没说完呢,就已被刘守有的目光阻止,后者深深地看了杨震一眼:“杨镇抚还真是忠于职守哪,该你管的你要去管,不该你管的你也去管上了,这是要连我这个锦衣卫都督的职责全部担过去吗?来人,先把袁千户松绑,带回本督那边再问不迟。”

    今日刘守有是真个愤怒了,这杨震太不给自己这个上司面子了,所以他也决定来点简单粗暴的,索性就凭着自己的身份直接抢人。

    可杨震的反应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见他这么下令,杨震便把脸一沉:“慢着!”一个眼色打过去,本就在公厅之中他那几名下属便闪了出来,挡在了袁泰东跟前,让刘守有的人无法再去为其松绑。

    “你……杨震,你居然敢违抗上命?”刘守有见状更是恼怒,这几个字似乎是从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一般。

    “不敢。”杨震又冲刘守有略一拱手:“若都督你下的是正规的命令,下官自当遵从,但若是乱命,那就恕难从命了。”

    “乱命?你说我这个是乱命?”刘守有怒极反笑:“杨震,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刘守有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的下属?”

    “怎么,都督你还不明白吗?”杨震有些可怜地瞥了对方一眼,轻轻摇头:“不知都督可还记得我上任之初您自己所说的话?您当时可是实实在在地告诉我的,锦衣卫镇抚管辖着密探、缇骑以及诏狱等一切事务。现在下官在诏狱那边发现了差错,自然有权处理了。至于都督你,若想了解也可以,但必须得在下官把事情查问明白之后再提人去问。”

    “你……”刘守有被他这几句话给堵得有些无法发作了。他实在没想到,杨震居然会拿镇抚司里的规章制度来压自己,而更叫他懊恼的是,自己一时还真没法否认这一点,就是把官司打到皇帝那儿,也是杨震占着个理字。

    其实这边是很多衙门里都存在的制度漏洞问题了。在制定各官员职责时都分得很细,而那个一把手的职责则很是笼统,一般情况下,靠着一把手的地位当然可以压制住下面的人,可一旦发生像今日这样的事情,出现杨震这样不听话的下属,情况便会截然不同,当上司的就极有可能因此而被剥夺走大部分权力从而被彻底架空。

    现在,这事还只是一个苗头,但刘守有已清晰地感觉到了威胁,一旦叫杨震这次得逞的话,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就很不好过了。不但杨震会得寸进尺,进一步削弱自己的权力,手底下的锦衣卫只怕也要倒向手握实权的镇抚那边了。

    无论如何,在此事上自己都不能有任何退缩让步!

    想明白这一层,刘守有目光变得更加坚毅起来:“即便你所说的话有些道理,本官也有权知道你为何要拿下袁千户!”

    对此,杨震也不隐瞒,便把之前在诏狱发生的事情给如实道了出来:“在诏狱里突然凭空多出了这许多犯人,难道不是他袁泰东疏于职守的罪过吗?而且下官还可以肯定,这其中一定有假公济私的成分在里头,只要下官仔细去查,自能查出许多问题来。”

    刘守有闻言,眉头便是一皱,同时双眼也狠狠地瞪了一侧跪着的袁泰东一眼。这小子还真是不老实啊,之前报给自己的人数只有三十四人,现在却又多出了六个人来,显然他也在从中谋取好处了。

    不过事到如今,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刘守有一副恍然的表情道:“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那杨镇抚你还真是冤枉他了,此事袁泰东他是有过请示的。只是因为你之前一直忙于操练人手,所以他是向我这个都督做的请示,你不是连我都要怪罪吧?”

    “下官不敢。不过下官却有一事不明,还望刘都督可以赐教。”

    “你说。”见他说不敢追究自己,刘守有总算放下些心来,好歹自己这个上司还能叫他有所忌惮哪。

    但杨震随后的话却又叫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一提:“既然一切都已得到了都督你的首肯,那他为何不将这些人犯登记在册呢?”

    “这……或许是他的一时疏忽吧?”

    “我却以为并非如此。”杨震断然摇头道:“因为袁泰东他很清楚,一旦关进来的人犯登记在册,那就成了咱们锦衣卫的犯人了。那接下来,若是东厂那边又要他将人给提出去时,依然会留下破绽来。所以他索性就没有多此一举,只把人投进了诏狱。”杨震说着看向袁泰东:“袁千户,本官所言并没有什么问题吧?”

    袁泰东低着头,给他来了个默认。他确实是这么打算的,只是没料到杨震连自己的这点心思都给琢磨出来了。

    刘守有虽然惊讶于杨震的判断,但却依然认为自己可以凭着都督的身份把事情给压下去,便道:“即便如此,袁千户也只是一时疏忽而已,算不得什么罪过,你又何必死拿着不放呢?”

    “都督此言大谬!我锦衣卫诏狱乃是奉旨所办,奉旨拿人关人审问人犯的所在,岂能随意让无关之人进来?若是因为这些家伙在狱中生出事来,这个责任是你刘都督负啊,还是我这个镇抚来担?只怕到时候,还是得由我这个负责诏狱相关事宜的镇抚来担待吧?”

    这话确实在理,既然你有这个权力,当然就得担负相应的义务。一旦诏狱出了什么状况,他这个镇抚自然是逃不了的,这点连刘守有也无法否认。

    见他沉默不语,杨震又道:“既然如此,下官就有责任保证我们诏狱之内一切正常,现在出了这等状况,下官自要问责袁泰东。”

    眼看着杨震步步紧逼,已说得刘守有快没有还手余地了,袁泰东心下更是焦急。他可是很清楚的,一旦自己真个落在了杨震手里,下场必然很是不堪,能保住性命已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于是,他赶紧叫起屈来:“都督,下官这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您之前不是也准了的吗?而且,这些被关进诏狱的人犯也是东厂那边让咱们捉拿关押的,下官哪里敢不从命哪……”

    他这几句话显然是提醒了刘守有,这事还牵涉到了东厂,若自己不能将事情摆平,冯公公那边会怎么看待自己?想到这儿,刘守有即便心里已没有多少把握,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杨震你也听到了,这些人犯乃是东厂让咱们关押的,其实袁千户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

    “那又如何?”杨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奉命行事?我们锦衣卫什么时候划归到了东厂手下了?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个权力来命令我们锦衣卫办差了?下官这个当镇抚的怎么一无所知呢?”他这几句话似有意又似无意,声音还比之前的要大上不少,不但厅内诸人全都听得分明,就是外间关注着这两个锦衣卫里的大佬会面的人,也都清晰地听到了这番话。

    “你……”刘守有再次语塞,同时心也猛地往下一沉,这才想起杨震与东厂是一直唱对台戏的。在锦衣卫里或许很多人都会对东厂,对冯公公忌惮不已,但这个杨震绝对是不会卖任何面子给东厂的。

    而更叫他担心的,是其他人在听了杨震这番带着鼓动意味的话后会是个什么想法。这段时日以来,锦衣卫被东厂可是压得死死的,也被他们欺负得狠了,大家心里也必然怀恨在心,再受这话一激,只怕……在不知不觉间,刘守有的面色已变得很有些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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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真实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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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可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他向来秉承一个原则,只要能把人打死,就绝不打残了事。现在主动权在自己手里,当然更不可能轻易放过神色有异的刘守有,便继续道:“说实在的,下官对大人之前对东厂之种种言听计从的做法已很是不满,尤其是当日下官奉旨前往山西查案,要不是都督你硬是答应了东厂的意思派了宋雪桥跟着,或许事情还不会那么糟糕,还能少死许多兄弟呢!”

    此话一说,周围和外面的锦衣卫们心里更是一动,确实那次之事真相公布之后,大家对宋雪桥是恨之入骨的,只是不知因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往深了想。现在这一点被杨震揭出来,许多人自然也要将这一点归咎到刘守有的头上了。

    刘守有面上肌肉猛然一颤,心知不好,再任由杨震这么说下去的话,自己在锦衣卫里的威信都要扫地了,便赶紧分辩道:“当时情况下,本督也不知那宋雪桥竟是如此狼子野心,我若早知如此,便是拼了被冯公公责罚也不会把他硬放进你队伍里去的。”

    杨震轻轻摇头:“事到如今,都督你还不醒悟吗?我们锦衣卫,根本就不必听从他东厂的意思行事,我们就是我们,他们自是他们。无论是之前的意思也罢,这次的犯人也好,错的都是他们,咱们锦衣卫再不能被东厂视作走狗随意驱使了!”

    “不错,咱们锦衣卫绝不再做那东厂的走狗!”已看出杨震心思的夏凯当即提高了声音应和道。

    而随后,其他几名杨震的下属也回过神来,一齐用更高的声音喊了起来。而当这话传出公厅,外间不少早受够了东厂欺压凌辱的锦衣卫们也受到鼓舞一般喊了起来:“锦衣卫再不做东厂的走狗!”

    “锦衣卫再不做东厂走狗!”最后,同样的一句话迅速在整个镇抚司衙门里扩散开来,数以百计的人呐喊出了他们一直藏在心里,却从未敢有所表露的话语。

    听到那源源不绝传来的口号,刘守有的面色由红而白,由白而青,最终又转回到了白色,他指着杨震,嘴唇喃动半晌,但除了一个你字,却再难吐出另一个字来。

    他实在没想到,杨震竟有这胆量,在这个时候突然直接就提出如此口号来与东厂把脸都彻底撕破。而更叫他心慌的是,自己那些一贯以来委曲求全的下属,这一回居然就跟吃错了药一般,完全被杨震给鼓动了起来,一旦此事外传,自己却该如何在冯公公面前交代哪?

    他却不想想,是人都有个脾性,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可以忍受无尽的刁难和欺压的。虽然这些锦衣卫们因为自身实力关系一直忍气吞声,但他们心里的怨气与怒火却在一天天的加剧,现在杨震突然给了他们这么个宣泄的途径,这些人甚至都不会经过冷静考虑,就会情不自禁地喊出那声口号来。

    本来只想帮着袁泰东脱罪,结果却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来,这让刘守有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了。想凭着自己的身份救人却因为对方拿出规章制度而无法得逞,想借东厂以势压人,反而叫杨震提出了这么个口号,刘守有实在不敢继续留在此地了,不然谁知道这里的情况传出去后会变成什么样,冯保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此时的刘都督已顾不得再想办法从杨震手里救走袁泰东了,在一声虚弱的冷哼之后,便带了人狼狈离去。

    看着刘守有那无奈离去的模样,杨震的嘴角再次现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来:“等着吧,这只是开始。也该是时候和东厂的人算算旧账了!”

    不过在和东厂计较之前,杨震却还得先对付眼前这个明显已吓呆的袁泰东袁千户。在听到杨震说出与东厂彻底撕破脸决裂的话,看到刘都督无奈离去后,他便知道,今天自己算是彻底栽了。

    “袁泰东,现在已无人能够保你,你还不从实招来?”杨震神色转冷,双目如电,倏然盯在了袁泰东那发白的脸上。

    “我招,其实这四十人里,确有三十二人是东厂那边叫我们锦衣卫关进诏狱的。这其中有十八人是他们拿了人后交给我们关押,而其余十四人,则是由下官自己派人去拿来的。他们中近半是曾与东厂有过纠纷之人……”事到如今,袁泰东再不敢不说实话了,如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所掌握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杨震静静地听着,一旁的书吏则飞快地记录着,待其说完后,便把口供取过来,让他签字画押。

    在把这些全部如实招认之后,袁泰东又道:“可是杨镇抚,这事下官也实在是没有办法哪,就是刘都督他也得听从东厂那边的意思行事,更别说我一个小小的千户了,还望您能体谅呐。”

    “是啊,你确实有你的难处,谁叫你摊上了那么个无能的上司呢?”杨震一面快速看着手上的供状,一面随口附和道。袁泰东一听他这么说话,心里便是一阵暗喜,看来这位真正的目标也并不是自己嘛,或许自己还有脱身的机会。

    可他还没高兴太久,杨震的声音却突然又变得严峻起来:“不过有一件事情,我想总不可能是他们逼着你干的吧?去年我们锦衣卫里的同僚,唐枫唐千户被人冤枉盗取公侯家里的珍宝而被关进诏狱,你又为何要将他偷偷害死?嗯?”

    “这事下官也是迫于无奈,下官……”因为刚才已被突破了心理防线,被杨震这么一问,袁泰东就顺理成章地只想着为自己开脱。可这话一出口,他才猛然发觉不妙,赶紧停了下来,但一切已太迟了些。

    杨震此时已紧紧盯在了袁泰东的面上,虽然脸上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可双眼里,却已被明显可见的怒火与杀意给充斥满了。只见他微微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慢慢地吐出了一句话来:“说,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

    随着他这一句话,几名亲信已踏步上前,不怀好意满是威胁地看向了袁泰东,只要他敢有犹豫隐瞒的意思,这几位必然会对他下手了。

    身在锦衣卫衙门多年的袁泰东如何不明白现在自己的处境,在身子一颤之后,只能咬牙道:“杨镇抚,看来你今日找我不是的真正目的还在于此了?”

    “不错,我早就想问你关于此事的内情了,怎么样,你是打算现在就如实交代呢,还是先吃些苦头再说?”到了这个时候,杨震也没有再隐瞒自己目的的必要了,语带威胁地说道。

    “我……”看着两旁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袁泰东深知自己是扛不了多少手段的,便只能把头一低:“我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但我也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希望杨镇抚能饶我一命,并保我不被东厂的人报复!”

    “只要你所说的确是实情,我可以保你不死!”杨震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见他回答得如此干脆,袁泰东稍微安心了些,便在略作迟疑之后说了起来:“虽然唐千户是怎么被东厂那些家伙坑害的我并不知情,但在将他拿下后的情况我却是了解的。当日他也是被东厂的人锁拿之后交由咱们诏狱看管起来。而在此后不久,东厂的三珰头常威便找到了下官。虽然他并没有明说,但在打听了一番唐千户在狱中的情况后,便又问起下官关于我诏狱之中每月有多少人受不了那里的环境和拷问而死的事来……于是,下官便知道他是在暗示下官想法让唐枫死在狱中了。”

    “你还真是条听话的好走狗啊,东厂的人只几句暗示,你就要下手把自己的同僚给害死在诏狱之中!”杨震森然道。

    “其实……其实当时下官也是有所犹豫的,但之后就连刘都督也给了相似的暗示,下官这才在拷问时下了些狠手,把唐千户给打杀了……”眼见杨震有了怒意,已很是畏惧的袁千户再顾不上其他,当即就把刘守有这个上司也给出卖了。

    虽然对方只是简单的几句话,虽然一切早已是数月之前的事情,可在听他这么一说后,杨震心里依然感到一痛。想到那个多次帮着自己,一身武艺了得的好朋友就这么死在了这些家伙卑劣的算计之下,杨震就恨不能亲自动手也叫袁泰东也尝尝同样的死法。

    但最终,杨震还是把这份冲动给忍了下来。因为他知道,此人将是为唐枫翻案的一个关键人证,现在还杀不得。而现在他最紧要要做的,还是把锦衣卫拉上一条和东厂势不两立的道路,只有借助锦衣卫这股并不逊于东厂的势力,他才能真真正正地和冯保斗上一斗,这才是他今日突然发难的最终目的。唐枫的案子,只是其中一个环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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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公然为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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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失颜面而有些狼狈的从杨震那里回来后,坐在自己公房之中的刘守有神思很有些不属,半晌都没能回过劲儿来。

    好半天后,他才发出了一声叹息,脸色也变得更加阴郁而不安起来,杨震如此做法,是要彻底把锦衣卫与自己拉上和东厂两立的境地哪。而且刘都督还很肯定,刚才诸多锦衣卫呐喊的那声再不做东厂走狗的话,用不了多久便能被东厂之人知道,并迅速传到冯保耳中,自己的处境可就更不妙了。

    “这个杨震,为何就不肯安安分分地干自己的事情,非要闹出这么多事来才甘心呢?我这个当上司的已经够给他面子了,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加干预,他倒好,居然还如此得寸进尺,真当我拿他没有办法吗?”越想之下,刘守有越是心里有气,甚至都有些发狠想要用强硬的方式对杨震下手了。

    “来人!”凭着这一股子愤怒之意,刘守有便把牙一咬,他决定要做点什么来让杨震知道自己的存在了:“去把杨镇抚给我传过来。”

    一名下属应声出现在了门前,看到都督那张有些扭曲的脸庞,心下也是惴惴,赶紧答应一声,便快步朝着杨震的公厅那边走去。

    与此同时,在那边,杨震已开始新一轮的举动了。既然已确认这诏狱之中有半数之人并不是锦衣卫该拿该关的,杨震自然不会再留下他们,便下令将这些人全部提出来,进行一一甄别与询问。

    这一问之下,就更叫人大开眼界了。这四十人里,竟有半数连官都不是,而只是寻常的小民商人,都是因为在一些小事上得罪了东厂的番子而被他们栽以各种罪名,然后丢到锦衣卫诏狱里来的。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东厂那些家伙是打算着从这些人身上得到些好处,然后才放人的。奈何这些人家里都不是太富裕,根本就满足不了东厂大爷们的胃口,于是这人自然就不会放了,而在时间拖久之后,就连东厂的人都不记得往诏狱里关过多少人了。

    只有少数几人的情况才真叫杨震来了兴趣。比如眼前这位虽然已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还带着斑斑血迹,明显在诏狱里吃了不小苦头,可在面对众人时依然沉稳得跟参与寻常聚会一般的中年男子,更是给他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在面对高坐上位的杨震,以及侧立两旁,看起来颇有些威势的一众锦衣卫,这位男子眼中只有不屑与敌视,并不像其他人犯那般战战兢兢地跪倒行礼,只是朝杨震略一拱手:“这位大人请了,今日将下官请来是要杀哪,还是要剐?若大人你是想要我说那些违心之话,那还是省省力气吧。”

    杨震面对这么个倨傲无礼的家伙不但没有半点生气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你是官员?”

    “正是,我乃堂堂朝廷七品给事中,所以不用朝你行跪拜之礼。”那男子挺起了胸膛,神色庄重地回答道。

    “你叫什么名字?”杨震说着又是一顿:“可知道自己为何会被投入大牢吗?”

    “嗯?”那男子略觉奇怪,怎么对方居然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不过很快地,就又把这古怪的想法抛到了脑后,回答道:“我叫孙五峰,至于为何会被你们抓起来关入诏狱,那就得问你们自己了。”

    “孙大人,我对你可没有什么敌意,只是想搞明白你是否被人冤枉而已。难道你就不希望洗刷自己的冤屈,从我锦衣卫的诏狱里走出去吗?”杨震出人意料的有耐心,即便面前的孙五峰言语中多有冒犯,他也不像之前对上刘守有般来个针锋相对,硬是要压过对面。

    他这态度也确实让孙五峰心下略感诧异,脸上那副誓要抗争到底的臭模样也是一敛:“你说的是实话?”

    “当然,不然我又何苦把你从狱中叫出来呢?我想你也在诏狱里待了好些日子了,应该知道咱们锦衣卫若想要你做什么说什么时更多用的是什么手段吧?”

    “我……”孙五峰这时候明显是有些意动了,只是心里依然有些猜疑,怀疑这是对方给自己挖的一个陷阱,他们只是以退为进,诱自己中计而已。但转念一想,他又觉着自己太过高估自己在对方眼中的用处了,自己不过是个小小的给事中,难道他们还怕少了自己就干不了事吗?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杨震也没有急切地逼迫他的意思,而是转而又问了几名无辜的关押者的身份和被关原因,然后在确认他们只是被东厂或是锦衣卫里某人坑害之后,便把手一挥,下令放人。

    那些在诏狱里一关好些日子,早自以为得死在狱中的可怜人在听到杨震的意思后,先是满脸的难以置信,随即便是惊喜交加,在哭着跪地朝杨震连连叩首,感激他的大恩大德之后,便被人带了出去。

    在一旁看到这些事情的孙五峰眼中的猜疑之色慢慢消退,终于在杨震将又一名小商人给打发离开之后,他开了口:“敢问这位大人是?”

    “本官杨震,忝为锦衣卫镇抚。”杨震早在注意这位的神色变化了,见他询问,便报了自己的名号。

    “你便是杨震?那个曾当街杀死倭人,又在短短时日里破了元宵节纵火案的杨震?”孙五峰惊叫一声。

    “大胆!杨镇抚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一旁的锦衣校尉当即呵斥道。

    但杨震却摆手制止了手下人继续的无礼:“怎么,你孙大人也听说过我杨震的这些事情。”

    “既然你真是杨大人,那下官倒是可以说了。”孙五峰深吸了口气后,才缓缓地道:“我是因为之前弹劾了东厂三珰头常威诸多不法事,并不肯照他们的意思拿回奏疏,才被他们于暗中捉拿的。”

    “还有这事?”杨震闻言略皱起了眉头,他虽然知道如今的东厂因为冯保这座靠山而行事嚣张跋扈,却也没想到这些家伙竟能无法无天到这地步。

    “正是。不过,下官是在下值回家的路上被他们给暗算捉拿的,所以真要论起来这只能算是绑架。”孙五峰又强调了这么一点。

    杨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些东厂的家伙确实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连朝廷命官都敢随意绑架,看来再不给他们一些教训,他们是不会收敛了。孙大人,你可有想过替自己讨回公道吗?”

    “当然,不过下官人微言轻,只怕就是那本弹劾的奏疏最终都未必能从通政司流入宫里,其他就更不必说了。”孙五峰说着有些颓丧地低下了头。这一点,他在被关进诏狱后不久便已想明白了。

    “你若只用弹劾这种手段当然不能把这些人怎么样,但你若肯帮我指证他们所犯的种种不法,我却可以保证能够让孙大人出这口恶气!”杨震很有把握地说道,说着,更把眼盯在了对方的脸上,等着对方的反应。

    在杨震想来,自己都给他指出这么条路了,只要孙五峰还想报复东厂,就必然会一口答应下来。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孙五峰微微一愣,旋即便轻轻摇头:“这恐怕是要让杨大人你失望了。”

    “嗯?难道经此一事你已对东厂生出了畏惧之心,不能再与他们为敌了?”虽然这是人之常情,但杨震依然感到很是失望,原来这位刚才所展现出来的无畏模样都是假的。

    “下官并不怕东厂,不过我只掌握了一些常威的罪证,至于东厂之人其他的恶行,虽然下官也有所耳闻,却并无实证,实在无法帮到杨镇抚。”孙五峰很是干脆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杨震一听,也是一愣,没想到这天下间居然还有如此实在的官员,真正做到了有一说一,即便是对上自己的敌人,竟也不违背这一原则。这让杨震不知是该气好,还是该佩服这位同僚。

    半晌之后,他才苦笑一声:“好吧,那我就改个说法,你可愿意作为证人,帮我将常威此人绳之以法哪?”

    “这个正是下官一直想做而做不到的,当然不会推辞!”孙五峰当即毫不犹豫地抱拳道。

    “好!”杨震大喜。虽然不可能借此机会完全对东厂那些家伙下手,但这个东厂三珰头常威的名字他还是记得的,就是这人害的唐枫被拿,那就让自己从此人身上着手,然后来为唐枫洗刷冤情吧。

    正当杨震决定带人办事拿人时,一个带着些瑟缩意味的声音突然就从门外传了进来:“杨镇抚,刘都督有要事想请你去一趟。”却是那位刘守有的下属到了。只是在之前那一闹后,这些人已对杨震生出了不小的畏惧之心。

    杨震略一愣,随即便从容地站起身来,冲孙五峰和其他那些面带担忧之色的下属一笑道:“正好,我也有事想要禀报刘都督,我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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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公然为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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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过都督,不知都督叫下官过来有何吩咐?”杨震虽然才刚与刘守有起过冲突,但此刻来见依然是做足了礼数。

    见他这副模样,刘守有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了些,看着他道:“杨镇抚,你刚才的言行实在是太不像话了,你这不是在把我们锦衣卫上下往火坑里推吗?那东厂如今的势力怎是咱们锦衣卫能比的,你居然还挑动众人要与之为敌,你实在太不计后果了。”

    “哦?那依着都督你的意思,我却该怎么办呢?”杨震稍微低了下头,用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语调平缓地问道。

    “今日这事八成是会被传出去的,这一定会惹来东厂那边的强烈不满。你若想保证自身安全,就随我去东厂赔罪,或许瞧在我刘某人的面子上,他们还能小惩大诫,不然,就有你苦头吃的!”刘守有见他这么问,只道杨震心里也有些后悔,心下一宽的同时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但他这番好意却显然没有被这个下属接受,听了他的话后,杨震先是一怔,随即便抬头冷笑起来:“都督,恕下官难以从命!”

    “你……”本以为自己好声好气地与之商量,还为他跟东厂说话,杨震怎么也会明白自己的一番苦心。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硬梆梆的拒绝,这让刘守有都有些恼羞成怒的感觉了:“你别真以为本督就不敢把你怎样,此事关系到我锦衣卫这么多弟兄的安危,我断不能叫你坏了大事。”

    “都督这话下官就更无法接受了。你把我锦衣卫的一切主导权都交由东厂指挥,将我们锦衣卫兄弟当成任凭东厂呼来喝去的走狗,现在居然还敢说这一切都是为了这些兄弟?我看你分明只是为了自己,为了保住自己锦衣卫都督的位置,才宁可去做东厂和他冯保的走狗吧?”见对方坚持一贯的主张,杨震也怒了,猛地提高了声音呵斥起来。

    他这一番斥责来得很是突然,不光是面前的刘守有,就是外面的那些人,也都吃了一惊,而有些人仔细想来,又觉着很有道理,陷入了沉思之中。

    “你……你好大的胆子,居然就敢这么和本督说话,本督一定要严惩你,将你革职拿办!”回过神来的刘守有终于彻底怒了,他猛地一拍几案,大声叫道:“来人,给我把这个胆大妄为的家伙拿下了!”

    “是!”三名亲信应声就闯进了门来,虽然这几人对杨震的说法也有些认同的意思,但他们终究是刘守有的下属,只能遵命行事,当即就伸手欲按住杨震。

    可就在他们的手搭上杨震的肩头时,杨震便猛地一震,震开了他们的手的同时,冷哼道:“我看谁敢?”

    “你敢犯上?”说话的同时,刘守有的心里便是一缩,这才想起杨震可是有着一身了不得武艺的,若他想对自己下手,自己怕是根本逃不了。这个认识,叫他不觉有些后悔起来,自己不该这么莽撞行事的,就是要拿人,也得多叫些人手来才是。

    不过在震开那几人后,杨震却并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只是威胁似地看了那几个面带惧色的家伙一眼,这才对刘守有道:“刘都督你虽是我的上司,却并无权拿我。我乃是锦衣卫镇抚,可不是一般的千户百户可比!”

    听得这话,刘守有的神色再次一变,这才想到了杨震这个镇抚与寻常下属之间的区别来。虽然镇抚只比千户高了一级,但在锦衣卫里已是高层人物了,而更不同的是,他的任命和罢免却不是由锦衣卫都督一言而决,得交由皇帝来作决断。换句话说,他这个下属,根本就不在刘守有的控制之中。

    而刘守有更清楚一点,以万历皇帝对杨震的信任,是怎么都不可能如他所愿地罢免甚至是拿下杨震的。这个认识让刘守有的整张脸比刚才更加难看,身子都有些发抖了,却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半天才镇定下来:“你待如何?”

    “既然都督你下不了这个决心,那我这个当下属的只能帮你做这个决定了。”杨震嘿笑一声:“刚才下官已查过诏狱里那些人犯了,只要不是属于我们该拿的,我都会把人放回去。还有,我还从其中查到了一些线索,有东厂的人在我诏狱之中兴风作浪甚至闹出了人命,我也会依法行事的。”

    “你要公然去与东厂为敌?”刘守有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都要认为杨震得了失心疯了。

    但杨震却很肯定地一点头:“不错,都督只管在此等着下官的好消息吧。”在略一拱手后,杨震便转身出门而去,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

    之前他所以奉招而来,只是想看看刘守有还有什么花样,现在看来,这位刘都督确实是黔驴技穷了,那他便可以撒开手大干一场了。而且,他还相信,自己这几番言论必然会给镇抚司上下人等造成冲击,那些还有着些血性的,必然会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接下来的夺权行动打好基础。

    直到杨震都走了有好一会儿了,刘守有才从惊怒交加的情绪里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那些不知该如何是好的下属,他更是心里来气:“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连个杨震都拿不住!”却不想想,自己的表现也不比这些手下要好到哪里去。

    而这时,他已听到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直朝着外间而去,这让他立刻就想到了刚才杨震离开时所说的话,顿时心里再是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就抢出房去,正瞧见那边数十人在杨震的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都给我站住!”此刻的刘都督已气极攻心,顾不了太多了,厉声喝道。

    那些人里有多半并非杨震的亲信属下,一见是都督开了口,脚步便是一顿,有些不安地看着他,看他有何吩咐。

    “杨震,你可知道你一旦这么做了,就会使我锦衣卫万劫不复?”刘守有急走几步来到众人跟前,随后又扫视着众人道:“你们莫要被他蛊惑,东厂可不比其他衙门,不是咱们能招惹得起的。你们要是敢与之为敌,本督敢保证,用不了一两日,你们自己都得进牢里去。”

    听到刘守有这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语,众人刚被杨震激起的一点士气便是一散,重新犹豫了起来。他们也是受了刚才杨震那番话的鼓舞,再加上杨震又保证这次一定能让大家出气,这才鼓起勇气跟着他去拿人的。

    可现在,被刘守有这么一阻止,又听他这么一说,大家才想到另一个后果,想到东厂一贯以来的霸道,自然就有些迟疑起来了。

    “刘都督,你这是危言耸听哪,正因为有你这样前怕狼后怕虎的人,才会叫东厂一直骑在咱们锦衣卫头上。今日,我就是要向大家证明一件事,我们锦衣卫并不比东厂稍弱,我们也可以拿他们的人!”杨震见此情形,也赶紧开口鼓劲道:“各位,现在我已有了充分的证据能够确信东厂三珰头常威犯了死罪。我们锦衣卫既得天子信重,视为心腹,自当为天子,为百姓除此奸恶之徒。你们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干不了,那还是趁早脱了这身衣服回家务农去吧,因为你根本就不是当锦衣卫的料。

    “你们以为锦衣卫只能在街头敲诈一下商铺,捉拿几个小毛贼吗?错,那是顺天府里的衙役们干的事,我们锦衣卫在草创之初就是捉拿要犯,监视百官的存在。现在之所以沦落到如此地步,就是因为你们的退让,不敢争,不敢拿人所致。难道你们就不想改变现在的处境,让我们锦衣卫重振雄风吗?难道你们就甘心被一群没卵-子的家伙一直骑在头上作威作福,却只能赔笑看他们的脸色行事吗?你们刚才不是说了吗,从此再不当东厂的走狗,怎么现在却又怕了?我杨震身为带头之人都不怕他东厂,你们怕什么?”

    杨震这番话越说越带着蛊惑作用,甚至把锦衣卫和东厂给彻底对立起来。刘守有听得整个心都要跳出来了。可他几次想要喝止对方,却因为杨震的声音实在太响,已彻底压住了场面,让他难以插上嘴,最终只能听他把这些话说完,并见到不少人的面孔都有些兴奋得发红了。

    锦衣卫被东厂压制得太惨了,所有人心里都充满了怨恨。只是以前因为上司的软弱,以及明知不是东厂的对手,所有人都只能忍着。但这种怨恨却不可能因此消磨,反而随着东厂的所作所为而日益加深。

    现在,当这种怨恨被杨震彻底激发,当所有人都觉着杨震有这个能力带着他们去回击时,这些锦衣卫们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顾虑与担心,决定放手一搏。

    尤其是当这个时候,杨震的几名亲信又把手一扬,高喊一声:“走,咱们去让东厂知道厉害!”后,事情就彻底一发不可收拾了。

    最终,刘守有只能木然地看着杨震带了上百名下属从自己的身边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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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公然为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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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的镇抚司与东厂都在北京城的东安门左近,相隔着几条街巷而已。原来这么安置这两个衙门时,是为了能让这两个天子最为亲信的特务机构能互相合作,使天子的耳目更加灵便。不过从接下来的事情来看,这也方便了两个衙门打对台。

    就只是这么点路程,待杨震带了众人来到东厂跟前那条幽深的小胡同旁时,不少刚才还满脸激愤的锦衣卫们却已生出后悔与退意了。若不是看着周围都是自己的同僚,自己不可能不被人觉察地退出队伍,他们早就溜了。可即便如此,这些锦衣卫们的神色已变得紧张万分,脚步更显沉重而缓慢,磨蹭了好久都没有走进巷子,去到东厂的意思。

    杨震和几名亲信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一变化,他们的脚步也随之一顿,转过头来:“怎么,你们后悔了?”

    被杨震那双虽然带着几分笑意,却同样带着不小威势的目光一扫,这些锦衣卫的心里顿时一懔,赶紧摆手道:“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就这么过去是不是太仓促了,毕竟那边可是东厂,他们人可不比咱们的少哪。”

    杨震一听,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们说的倒也有些道理,我们就这么直接找上门去拿人,东厂番子一定会横加阻挠,到时候即便咱们能凭本事压服了他们,只怕要拿的人也早就跑了。”

    众人一听,赶忙点头:“镇抚考虑的是,咱们这么拿人终归不妥,还是回去再从长计议的好。”他们心里已有了打算,这次回去后,无论怎么样都不会再做这等蠢事,就算是被东厂压着也好,欺凌也罢,也总好过送上门去让人家拿下问罪吧?

    看着手下这些个怯懦反复的家伙,杨震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才好了。怪不得锦衣卫长久以来都会被东厂死死压着完全抬不起头来,这原因不光来自上面领头,更因为下面那些人也无自强之心!

    而像蔡鹰扬、夏凯等杨震的心腹手下,在见到这些人的反复后,就更是面露不屑。他们曾是跟着杨震与无数敌人交过手的,心里自然不会太把区区一个东厂放在眼里。只要现在杨震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冲进东厂那幽深的院子里拿人,哪怕那里的敌人是他们的几十上百倍。

    但杨震却没有下这个命令,在扫过众人的面庞后,他便叹了一口气道:“这么直接过去拿人确实不妥,但我们可是当着都督的面说了要拿常威归案的,岂能就这么无功而返?现在只有用些其他方法拿人了。”

    “其他方法?”众人闻言一愣,没想到杨震居然还不肯放弃这个想法,但一时又想不出反对的说辞来,只能愕然地等着杨镇抚把话说下去。

    但杨震这时候却卖起了关子来,把手一挥道:“你们都散开找地方歇息吧,本官自有办法把常威给拿下来。”

    虽然对他这说法很有些怀疑,但众锦衣卫还是很听话地去到了离那条进入东厂的小胡同略远的所在,或坐或立,三五成群地小声嘀咕了起来,就好像越是靠近那边,越会给自己带来危险一般。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夏凯看到趁兴而来的众人最终竟是这么个情况,便忍不住有些担忧地问道。他很清楚,一旦今日的事情做不成,只怕杨震在锦衣卫里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便要扫地了。

    但杨震却显得很是轻松,淡淡一笑道:“等着,等我想要的人来了,便是我们开始行动的时候。”

    “啊?”夏凯有些不解地看了杨震一眼,但见他没有多说的意思,便闭上了嘴,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杨震身后,耐下性子等待起来。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锦衣卫们可就没这耐性了,在等了片刻却不见杨震他们有任何举动后,他们嘀咕的话语就不那么恭敬了——

    “你说咱们镇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等在这儿就能把东厂的三珰头给拿下吗?”

    “谁知道呢?我看八成是连他自己个儿都想不出主意来吧。但又因为面子问题回不去了,索性就在这儿耗着。只可怜咱们这些兄弟了,被他一鼓吹,便兴冲冲地跟了来,结果却……哎,回去后可有苦头吃了。”

    “你说的不错,杨镇抚他之前所以那么笃定,是觉着可以借咱们这些兄弟的力量为他去跟东厂拼,可没想到咱们又改了主意,就只能用拖字诀了。或许待会儿都督会派人来招咱们回去,那杨镇抚也就有台阶下了。”

    这些家伙以己度人,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着杨震的用心的话虽然并不大,却还是尽数被耳目灵敏的杨震听了个清清楚楚,不过他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愤怒,只是有些悲哀,这些锦衣卫确实怯懦得太久了,在他们眼中,任何的策略都已成了怯懦的表现。

    就这么等了好一会儿,几条汉子才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一见到他们,杨震的脸上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来:“终于来了。”

    “镇抚大人!”来的几人赫然是邓亭、魏长东与马峰,只见这三人神色颇有些激动,更带着些迫不及待的意思:“大人你真打算动手为千户他洗冤报仇了?”在见礼后,向来急性子的邓亭更是急切地问道。

    杨震微微点头:“怎么样,你们有胆子跟着我和东厂打这一场吗?”

    “当然,不然我们几兄弟也不会急着赶来了。您说吧,要我们怎么做?”邓亭当即摩拳擦掌地道,而另两人虽然没有这么说话,却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来。

    “既然如此,那就听我的吩咐行事。”杨震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发现此时日已当中,将近午时,嘴边便是一翘:“时间上刚好差不多,你们看仔细了,待会只要出来的是那个东厂的三珰头常威,别管他做什么说什么,上前拿人便是。”

    “是!”三人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随即三双眼睛就如觅食的野兽般盯向了那条幽深的东厂胡同,三人等这一刻已然太久,自然不会有放过这个机会了。

    又这么等了一会儿之后,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便突然洞开,五六名穿着便衣,拿着兵器的汉子鱼贯走了出来。当魏长东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名五短身材,脸色微黄的汉子面上时,他的身子便再是一紧,同时口中轻声道:“中间那人便是常威了。”

    “好!”杨震闻言目光中也透出了异样的神彩来,微一点头,随后又冲蔡鹰扬几个亲信也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待会也可出手。

    而这一切落在周围那些锦衣卫们的眼中,也让他们的心情一阵紧张。刚才邓亭他们过来已惹得众人颇有些意外,现在见他们居然真有了动手的意思,就更是紧张起来,杨镇抚真不会打算就带这么几个人在东厂的门口拿他们的人吧?

    当众人各怀心思的当口,那边常威和几名弟兄也已走到了胡同的中间路段。他们在一出来后,就看到了聚集在外面的那些个锦衣卫,不过他们却并没有太当回事儿。因为在东厂的人眼里,锦衣卫向来算不得什么,常威这个三珰头就更不拿锦衣卫的人当回事了,更不觉着这些锦衣卫就敢在自己面前撒野。

    要知道,之前犯在他常大人手上,最终丢了性命的锦衣卫百户及以上的人就不下十几二十人,还从未有锦衣卫的敢上门寻仇呢。

    所以当他们慢慢来到巷子口,看到邓亭等带着不善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时,也只是面露不屑之色,琢磨着是不是让这些不懂规矩的家伙吃点苦头。

    可还没等常威拿定主意呢,一声低吼已自身侧响起,旋即一名锦衣卫已在吼声中朝他冲了过来。与此同时,另两个锦衣卫也在略一怔后,合身扑来,他们的手中,也已亮出了两尺来长的钢刀。

    不好,这次竟真有人要对我下手!

    直到这个时候,常威才猛然惊觉情况不妙,赶紧步伐一顿,将向前走的势头猛然改成了向后倒跃而回。同时他身旁的几名同伴也在一声惊呼后迅速摆开了迎击的架势。

    这三个当先杀过来的,正是邓亭三人。他们早已打听得明白,害唐枫死在诏狱里的就是这个东厂三珰头常威,只是以前他们没有本事找此人报仇,今日得了杨震撑腰,自然就放开了手脚,誓要拿下此獠。

    没有任何的废话,八人顿时就在东厂门前的胡同口处动起了手来,虽然暂时是以寡敌众,可邓亭三个却完全没有半点顾虑,以疾风暴雨般的攻势朝前杀去,直向着常威所在处攻来。

    而在他们身后,几个已得了杨震示意的兄弟也在一声低喝之后,快步冲前。倒是杨震自己,此刻却好整以暇地抱臂而立,似乎没有出手的意思。

    但即便如此,已足够惊到周围那些锦衣卫们了。他们的脸色陡然大变,因为他们很清楚,这么一来,无论拿不拿得了常威,自己等人,甚至是整个锦衣卫都是要与东厂公然为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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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正面相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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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以往办事的时候,常威这样的东厂之人也没少搞突然袭击,不循常规途径就将人拿下,然后再通过各种手段迫使对方就范。但他从未想过,这样的情况会落到自己的头上,而且动手的居然还是自己一直不怎么放在眼里的锦衣卫的人。

    他可不知道,为了对付他,杨震之前可是颇费了番工夫的,不但刻意叫人暗中打探了他的日常作息,掌握了他每日中午都会与几个交好之人一道外出就餐,而且还特意找来了邓亭等几个熟知其容貌的人,这样就不怕抓错人了。

    所以现在,一见到常威出现,都不用杨震再次吩咐,几名早恨其入骨的唐枫旧下属就毫不犹豫地杀了过去,誓要将其擒下。

    而在发现对方竟敢动手,而且胡同之外还有那么多人手时,常威便很识时务地没有做出硬拼的决定,不进反退,让随着自己一道出来的人顶住邓亭他们的攻势,他自己则直往后退,希望赶紧回到东厂那边。相信只要自己退回到东厂门前,一声招呼,局面就会在瞬间逆转了。

    可他这如意算盘显然没能打响,就当邓亭几人被那几个番子挡下去路,并与之打得不可开交时,蔡鹰扬等几人也快步冲了上来。因为那几个东厂番子已被完全拼了命进攻的邓亭他们缠住,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蔡鹰扬几个快步从他们身侧奔过,直扑向常威。

    见此情形,随着战局开始而走到胡同入口处的杨震脸上闪过了一丝笃定的笑意。他相信,合这几人之力,一定能拿下常威,而且这也用不了太长时间,在东厂里的番子得信赶出来之前,他们便能拿人离开了。

    但事实却也叫杨震吃了一惊,这个常威并不像他所想的那么好对付。

    正欲转头往回跑的常威突然发现又有三人快速冲向自己,而身前几名同伴已无法阻止后,他往后转的身子就陡然一顿。他瞧得出来,以这几位全力追赶的速度,自己未必能逃出太远,而一旦变成一追一逃的局面,自己可就很不利了。

    想明白这一层,他便停下了逃脱的脚步,脸上露出一丝决然之色,双手往宽大的袖子里一缩一伸,旋即两把短剑就已出现在了他的手里。没有过多的言语,一声厉喝之后,趁着蔡鹰扬几个离着自己尚有一些距离,他反而身子一顿一展,挥剑反攻了上去。

    这一下变故也着实有些出乎了蔡鹰扬等几人的意料。他们本以为对方已丧了胆,只要追上便能将之一举擒获,不想现在却得面对凌厉的攻击,只能仓促地将前冲的势头一缓,急忙摆开了防御的架势。不过这一切因为发生得实在太快,常威来得也委实太也迅速,他们几个都没能来得及掣出兵器来,只能以赤手空拳对上那两柄闪着寒光的短剑了。

    在冲到三人跟前时,常威突然双手一展,两剑分开,急朝着两名目标的咽喉、胸口等处快速攒刺过去。蔡鹰扬和另一人赶紧往边上一错一让,不过因为身处狭窄只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胡同里,他们的动作自然做不到很标准,手忙脚乱间,还是露出了几个破绽来。

    但接下来的事情却再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本以为可能会被常威所趁的两人在一阵心惊之后却发现敌人并未乘势攻来,反而是身旁的夏凯在一声痛呼之后踉跄朝着一旁扑跌过去,而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已留下了一滩血迹。

    原来,常威刚才气势十足的攻击居然是虚招,就在蔡鹰扬两个忙于闪避时,夏凯自以为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便觑准机会,冲到了常威跟前,想要攻其露出的正面空门。

    可就在他出手的瞬间,常威却突然闪电般收回了两剑,在一声狞笑之后,双剑再次一刺,竟迅速将原来的空门弱点化作了最要命的陷阱。

    他这一手变得实在太快,夏凯自身武艺又没到那个份上,做不到收放自如。他原来做出的攻击,顿时就成了送上门去,一下就被常威双剑刺中肩头和右胸处,惨败退了开去。

    “你……”蔡鹰扬见状顿时怒意勃然,一声怒吼,双拳紧握,如一只狂怒的黑熊般朝着常威冲了过去。他这一下冲起来,身上的衣裳都发出了呼啦的破空声,足可见其威势之足。

    常威自然也瞧出了此人气力之大,知道正面交锋非其敌手,便迅速一偏身,脚步再是轻灵地一滑,居然险险地从蔡鹰扬那几乎能封锁正面一切位置的攻击里闪了出来。同时,他手腕又是一抖,短剑立刻换了方向,自肘后刺向身后的敌人。

    但就在他欲要出这一招时,面前却再次响起一声呼喝,另一人已迅速杀了过来。而且此人这时候已抽出了佩在身上的绣春刀,伴随着喝声,长刀划过一道弧线直朝着常威脖颈处劈来。

    若是这一刀被劈实了,只怕常威很可能就会身首异处,深明其中轻重的他赶紧止住了朝后袭击蔡鹰扬的动作,随后双脚如木桩般钉在地上,身子却如被伐倒的树木般突然一折,一个最正宗的铁板桥便施展了出来。

    “唰!”就在他身子一折的瞬间,长长的绣春刀便从他的上方一划而过,漾起的刀风甚至都刮得他整张脸都疼了。但此刻的常威却根本没功夫去顾虑这些,只见他一声低喝,双手中的短剑已斜斜地刺向了前方。而那名挥刀攻击,却落在了空处的锦衣卫却明显愣怔了一下。

    只这一愣间,胜负,乃至于生死就已见了分晓。一声惨叫之后,那名锦衣卫噔噔噔地连退出数步去,随后身子一顿再是一颤,大股大股的鲜血已从他的胸口泊泊流出。在略略有些惊讶地看了前方那个五短身材的东厂珰头一眼后,身子一歪,就倚着胡同的墙壁缓缓坐倒在地,再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得委实太快了,从双方交手到一死一伤,只在短短的片刻之内就发生了,就是杨震,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直到见到自己的手下就这么被常威轻易杀死,他才猛然惊醒,目光一沉间,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窜进了胡同。

    而与此同时,蔡鹰扬也发现了这一惨变,面色一惨的同时,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怒吼:“狗贼,拿命来!”声音才刚响起,他整个人已如奔腾的马匹般呼地一声再次冲了过去。

    两人离着还有段距离呢,常威已明显能感受到蔡鹰扬冲击过来那惊人的气势与挟带过来的刮面生疼的劲风。知道此人力量之大非自己所能抗衡,于是便赶紧向后退去。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心知在如此不利的境地里,只有用一些非常手段来取胜了。而那个刚被自己刺伤已无力再战的锦衣卫——也就是夏凯便是自己可以拿来利用的有效工具。只要把此人拉到跟前一挡,必然能瓦解对方攻势,到那时再趁机反击,就能将这个难缠的对手也给收拾了。

    一面打着这个主意,常威迅速照着刚才记忆里的位置退去,身体却不敢转过,双眼更是紧盯着直奔过来的蔡鹰扬,计算着双方的距离。

    就是这儿了!因为多少年都在这条胡同里进出,他对这条胡同可着实是太熟悉了。即便不用眼看,就能知道自己到了哪个方位。所以一到地方,常威连头都没有回一下,手一探,便抓向刚才夏凯重伤的位置。他相信,只要把人扯过来一挡,对方的攻势必会受挫,自己就能把敌人刺杀在面前了。

    在他伸手后探的瞬间,他还发现了正扑上来的蔡鹰扬的神色也是一变。正当他心里大感得意,以为得计之时,却突然动作就停住了,那得意的笑容也凝固在了那张有些丑陋的脸上——他伸手竟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这不对啊……”常威大感奇怪,他深信以自己对这儿的熟悉和判断,绝对错不了,而那家伙中了自己两剑后,纵然死不了,也不可能再有力气移动身子了。唯一的解释只有……

    突然,常威想到了原因,心里跟着就是一紧。

    而似乎是为了验证他的判断一般,他向后伸着摸索的手猛地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给拿个正着。随即只听得喀拉一声,他的手臂就从小臂骨处断裂开来。而常威还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呢,一记掌刀已干脆利落地劈在了他的后颈大动脉处,将之直接打晕了事。

    在常威中招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的家伙到时是谁?为何我居然一点都没有觉察到他的出现?”要知道,常威一身武艺便以诡诈多变著称,以前只有他悄然接近敌人暴起伤人,不想今日却被人偷偷近身而不自知,确实足够叫他意外了。

    此刻,站在他身后的杨震却正用一双愤恨的眼睛盯着这个被自己轻易击倒的家伙,神色间满是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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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正面相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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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同之外,众锦衣卫已猛然站起身来,用难以置信的神色看着里面所发生的一切,此刻他们再看杨震的目光与之前已大不一样,充满了惊讶与崇敬的意思。

    虽然他们之前也曾多次听说过杨震有多厉害,武艺有多么的高强,但这终归只是传说,并未亲眼见过。而就在刚才,他们见识了那名东厂三珰头常威的厉害,以一敌三还能导致一死一伤,那诡诈迅捷的动作直看得众人眼花缭乱,心里更是充满了畏惧,觉着要是换了自己上去,只怕早就横尸当场了。

    可就是这么个厉害人物,杨震才一出手就将其彻底制服了。虽然他动手时有偷袭之嫌,但谁都明白,能以那么快的速度接近常威这等高手而不被其觉察,并抓住一瞬即逝的机会将之击倒,杨震这一身武艺就必然是强过常威不少的。

    确信自家镇抚确实武艺了得之后,众锦衣卫原来还有些怯懦退缩的心就突然放开了些,觉着或许跟着他与东厂做对未必就一定会败,他们的心思已又一次蠢蠢欲动了起来。

    同样受到鼓舞的还有邓亭他们几个,眼见杨震出手就打倒了目标,几人精神便是一振,手中刀更是如泼风一般砍劈向对面的东厂番子,越战越勇。而那几名番子在觉察到后面的战斗结果后,则是心里一紧,斗志随之一弱。

    此消彼长之间,本还旗鼓相当的双方胜负立判。人数上还占着劣势的邓亭、魏长东和马峰三个在齐齐几声呐喊后,就迅速将面前的敌人砍翻在地。虽然他们身上也因此挂了些彩,但却以最快的速度击败了挡在身前的敌人。而这,又让旁观的那些锦衣卫们精神为之一振,刚刚生起的与东厂一斗之心又浓烈了几分,脸上也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来。

    不过此刻一击得手的杨震可就没有如手下人般得意,反而是满心的自责。看着两名忠心的下属一死一伤,他很后悔,后悔之前自己为什么要自重身份而没有出手,不然就算这常威再厉害,也不可能伤得了人的。

    其实当常威与蔡鹰扬他们辅一交手时,杨震就看出此人不好对付了。不过想着有蔡鹰扬在,应该不成问题。但他明显小看了此人诡谲的身手,没想到蔡鹰扬在这一点上会吃亏落了下风,所以当他看到有人中招而急急冲来时,一切还是晚了半步,惨剧终究酿成。

    不过随即,杨震就已没有了懊恼的机会了,因为就在他击倒常威,正要下令走人时,那边东厂的大门再次呼啦一声洞开,数十名东厂番子已持械飞奔而出,直朝着杨震他们冲了过来。

    刚才的打斗虽然持续时间并不长,动静也不是太大,但在东厂门前这带向来安静得出奇的所在,这点声音却还是很快就被里面的人给觉察到了。而在发现是自家珰头和兄弟被锦衣卫的人围攻之后,这些一向横行霸道的东厂之人就怒了,当时就有数十人操起家伙便开门杀了出来。

    锦衣卫的混账居然敢撒野撒到自家门口来了,那老子就让他们直着过来横着,不,永远也别想离开这儿!

    打着这个主意的东厂番子们带着怒气冲杀过来,而当他们看到自家的三珰头常威居然还被人给击倒后,怒气就更重了,怒吼声里,当前几人全力直扑了上来,高举过顶的钢刀在正午的日头映射下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听得那边传来的怒吼,看到数十名东厂番子争先恐后地杀奔过来,杨震才猛地吸口气,稳住了心神,将懊丧的情绪一收,倏然起身后,就朝前方的蔡鹰扬喝了一声:“鹰扬,挡下他们!”

    虽然刚才蔡鹰扬在面对常威时显得有些束手束脚,很吃了些亏,但杨震相信,若是正面硬撼的话,即便敌人再多蔡鹰扬也不会落了下风的。

    果然听得他这一声招呼,蔡鹰扬下意识地就答应了声:“好嘞!”旋即转身,张臂,吐气开声之下,反冲了上去。

    见这锦衣卫的家伙看到自己等杀过来不退反进,这些东厂番子是又好气又兴奋,登时怒骂高喝着就迎了上去,与蔡鹰扬正面撞在了一起。

    虽然东厂这下冲出了数十人,但他们的脚程却有快慢之别,再加上这胡同本就不宽阔,所以当先也只有三人正面迎战蔡鹰扬。这倒与适才常威接敌时的情况有几分相似了。

    不过这次的战斗只与刚才有些形似而已,过程却完全不同。看到三名番子硬冲向自己,看着他们挥起的钢刀直奔自己的面门而来,刚憋了一肚子气的蔡鹰扬心中大感痛快,他要的就是这种正面的交锋!只听他一声暴喝,双手如闪电般猛然向前一探,在那三人的刀尚离自己还有些距离时,他的一对铁掌已破开他们的防线,来到了他们的咽喉处。

    这一下,委实太快,那两名番子刚心生惧意,想要暂避锋芒时,便只觉脖子上一股力量袭来,将自己凌空给抓了起来。随后两人便发现自己的身子朝着对方猛地撞了过去。

    “砰!”没等这两位闹明白蔡鹰扬的意图呢,他们两人的身体已重重地撞在了中间那名同伴的身上,三声惨叫声里,三人同时被这一下撞得多处骨折,中间那位更是悲惨,两臂和双肩骨头都已断折,只叫了半声,便吃痛不过昏迷了过去。

    而蔡鹰扬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停止下来。只见他又是一声怒喝,使发了性子,将两名东厂番子抡圆了就朝着后面那些明显已看得呆了,甚至都心生惧意的一众番子身上砸去,以发泄自己心头的怒火。

    “砰砰砰砰……”又是一连串的身体碰撞后的闷响,十多名番子竟被蔡鹰扬一人打得东倒西歪,其中几个倒霉的更是被砸在了墙上,受伤不轻。这一下,可就大大地挫了这些东厂番子的锐气,眼见只这么一条大汉就已杀得自己这么多人毫无还手之力了,再看到胡同之外那些锦衣卫,这些东厂番子第一次对锦衣卫生出了畏惧之心,脚步也不觉直往后躲。

    在发泄似地抓人狂抡了一阵后,蔡鹰扬纵然天生神力也有些吃不消了,便把那两名早已昏死过去的番子往前一丢,一面呼呼喘着气,一面恶狠狠地盯着这些人。

    直到这个时候,他身后的杨震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说实在的,刚才蔡鹰扬那如天神下凡般的攻击带给他的冲击并不亚于对面的那些敌人。看到东厂之人已被蔡鹰扬给吓住,又清楚很快将会有更多的东厂好手出来,他便赶紧道:“鹰扬,咱们走!”

    蔡鹰扬又恶狠狠地瞪了那些番子一眼,吓得他们再次往后一缩后,才慢慢地退回到杨震身旁,和刚刚赶过来的魏长东他们一道将一伤一死的夏凯二人给抬出了胡同。而他们身后,虽然站着不少脸色铁青的东厂番子,却因为摄于刚才蔡鹰扬的威势,以及担心落在他们手里的常威的安危而不敢追击,只能目送他们慢慢退出胡同,与上百名锦衣卫大队汇合。

    此刻,看到杨震他们带了人出来,众锦衣卫看他们的眼神就跟看英雄一般了。也有不少人面露惭愧之色,嗫嚅地看向杨震道:“镇抚大人,我们……”

    “先回去再说其他。”杨震再次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胡同,发现刚才僵站着不动的那些番子已慢慢靠了上来,便下令道。

    “是!”此刻,杨震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再次得到了提升,当即所有人都低喝答应,带着常威和自家受伤的兄弟转身而去,再不看身后充满恨意的东厂之人一眼。

    此一战,让杨震真正确立了在锦衣卫里的地位。之前他虽然凭着敢于和都督相抗而吸引了一部分追随者,但今日,他却靠着自身的能力让所有人都相信,跟着他,还真有可能重振锦衣卫的威风呢。毕竟相比于一个敢干事的上司,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能干事的上司,而要是两者能够结合,就更好了。

    虽然这场纷争持续的时间并不太久,也就半个多时辰而已,但其影响却是极大的。只短短半天时间,待到次日,整个京城,上至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乃至于街头行乞的乞丐,都已知道了一个事实,锦衣卫将与东厂彻底撕破脸皮开战了!

    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无比惊讶,觉着锦衣卫怎么就突然转了性子,居然敢和一直稳稳压他们一头的东厂开战了,他们是不是吃错什么药了?

    只有极少数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感叹一声,看来这京城的局面真要变上一变了。却不知这一场争斗下来,到底会是个什么结局。

    而在这些传闻与讨论之中,处于风口浪尖的两人,便是杨震与冯保了。而锦衣卫真正的掌权者刘守有,却在不知不觉间被所有人都抛到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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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正面相抗(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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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瓢凉水兜头浇,冰凉的刺激终于把常威从无边的黑暗里给叫醒了。刚醒过来的他,脑子里一片迷蒙,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方,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只有满心的恼怒,不觉大喝道:“什么人,竟敢如此泼老子!”

    随着这一声怒叫,睁开双眼,常威才猛然惊觉自己的处境有多么恶劣。因为他是被绑着躺在一张类似于床榻的所在,四肢都被固定住了,压根就没有挣扎的余地,而更叫他心惊的是,此刻他还是被剥去了衣裤,赤条条地躺在那儿。顿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羞恼之意便已自他的心里生出,让他都有些不想醒来了。

    “常珰头,你可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吗?”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旁边响起:“我告诉你吧,你现在我锦衣卫的诏狱之中。”

    听得这话,常威才发现周围确实像是在监狱地牢里一般,不但潮湿闷热异常,还有浓重的血腥以及腐臭味,另外,他也渐渐回忆起了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自己是在与锦衣卫的对战过程里被人暗算击昏的!

    “你们……你们到底想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我放了,不然我们东厂的人一定不会饶过你们的!”常威一面威吓着,一面忍不住一阵挣扎。只可惜他的四肢被铁环一类的东西牢牢固定在身上的铁床之上,任他武艺再强,也挣脱不开束缚。

    待他挣扎了一阵没有任何效果后,那声音才继续响起:“常珰头,你就别费力气了,这是我锦衣卫里用来刷洗人犯用的刑具,你是挣不开的。”

    “你是谁,为何要把我带到这里来?”直到此时,常威才放弃挣扎,努力把眼睛往下看,希望能看到说话之人的模样,同时心里更是暗自发沉,知道这回自己想要脱身可没那么容易了。

    “为何要拿你?当然是因为你犯了王法了。你可还记得户科给事中孙五峰吗?是他向我们锦衣卫揭发的你种种不法事,我们为朝廷监视百官,自然不能放过你这等贪赃枉法之徒了。至于我吗,本官锦衣卫新人镇抚杨震。”说着话间,一个模样英挺的青年已漫步来到了常威的身侧,让他能看到自己。

    “你就是杨震?”常威咬着牙道。对杨震之名,他自然是听得多了,这个家伙屡次与自家厂公为敌,还害死了东厂里极得冯保信任的宋雪桥,他之前就想会会此人了。只是没想到,自己真个与杨震会面竟是这么个地方,这么个方式。

    面对着常威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庞,杨震只是不屑地一笑:“怎么,对我深有敌意,所以想起来动手吗?只可惜现在你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站起身来了。”

    “卑鄙!若不是你们以多欺少,还用那等下作的偷袭手段,我常某人怎么可能被你们拿住!”常威很是不服地道。

    “常珰头,你道咱们这是江湖打斗吗?居然还要讲什么江湖规矩,单打独斗。我们这是捉拿人犯,当然要用些非常手段了。”杨震平心静气地说道:“而且就我所知,你们东厂行事可比咱们锦衣卫更不堪哪。”

    “你……”被他一语道破真相,常威顿时没了话说,只能恨恨地盯着杨震:“既然都落在你们手上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常威早料到有这么一天了。”

    “你做了那么多恶事,刚才在捉拿你时又坏了我一名兄弟的性命,你说我会那么轻易就要你死吗?”说到这儿,杨震的脸上已浮现出了一丝阴狠的神色来:“我也不瞒你,今日把你拿来,只为了要你招认一些事情,说,你们东厂这些年来到底做了多少作奸犯科,违法乱纪之事,把你知道的都给我说出来。还有,去年京城里发生的那起多家权贵被盗的案子是不是你们自己安排的,又是如何栽赃的锦衣卫千户唐枫?”

    “哈哈……”听到杨震这番问话,常威忍不住就是一阵冷笑:“杨镇抚,我劝你还是不要费这力气了,你觉着我是那么愚蠢之人,会老实地跟你交代这些事情吗?你我应该都很明白,只要我不说这些,还有活命的机会,一旦跟你交代了这一切,就算你们锦衣卫的人不杀我,出去了厂公他也不会放过我的。你说我会不会交代呢?”

    “是啊,以现在的处境看,你确实交代了只有一死,不交代还能活着。”杨震认同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就把面色一沉:“但你想过没有,有时候,死亡并不是最可怕的事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真正的折磨。现在,我还能耐下性子来跟你说这些,若你不识抬举的话,那就只能叫手下人来招呼你了。而他们,可不比我懂礼数,他们最擅长的还是用严刑来撬开人犯的嘴。我想诏狱这儿是做什么的,你应该比我这个新任镇抚更清楚吧?”

    听着他充满威胁的话语,常威心里也不觉一阵发寒,锦衣卫诏狱的恶名只要是大明国中人没有不清楚的,可以说几乎没有人能顶得住这儿层出不穷的刑罚手段。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东厂的规矩,那儿的手段可不比锦衣卫里的要差,在打了个寒噤后,常威已作出了决定:“你别妄想拿此来威胁我,我不信你们就真敢把我怎么样。我好歹乃是东厂珰头,说不定这时候,我们的人已经来救我了!”

    看他这一副笃定的模样,杨震知道再说对方也不可能买帐了,便轻轻一叹:“既然你认定我们不敢把你如何,那就只能事实说话了。来人!”

    随着他一声招呼,数名诏狱里的用刑好手应声就从牢房之外走了进来,一副谨遵杨震命令的架势。在把袁泰东一举拿下后,这个诏狱便也彻底落入到了杨震的掌控之中,对这些用刑的锦衣卫校尉来说,听谁的不都一样吗?

    最后看了一眼常威后,杨震才吩咐道:“先给他来点开胃小菜,别用得太狠了。我想很快地,常珰头他就会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多么幼稚了。”说完这话,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牢房,走出了诏狱。

    在他的身后,一声闷哼突然响起,那是吃到苦头的常威在努力控制自己,不使自己发出惨叫。不过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这个做法是多么的可笑,在锦衣卫这些人手下,惨叫只是最低等级的反应。

    当东厂的三珰头在诏狱里吃尽苦头的同时,锦衣卫的都督刘守有却在东厂,满脸惶恐地跪在冯保的面前,把整个身子都伏在了地上,不敢有任何一丝的异动,更不敢偷眼打量坐在前方几案之后冯保的神色了。

    他这么跪在冯保面前已足有个把时辰了,可冯保却好像没有看到他人一般,只顾着翻看手头的公文,既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问责的意思。只是这么一来,却更叫刘守有感到胆战心惊了,这种压力非是亲身体验难以描述。

    虽然这堂上放满了冰盆,使得里面的温度很是凉爽,可趴跪在地上的刘守有浑身都已被汗水给打湿了,而且若再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他的身子还在不停地簌簌发抖,就跟打着摆子一般。

    这时,一名亲信突然来到了堂前,小声地禀报道:“厂公,那些个被打伤的兄弟已都让大夫看过了,除了四个伤得最重的,其他都只是断了几根骨头而已,歇上一两个月就没什么大碍了。”

    冯保这才抬起头来,冲那人微一点头:“给他们每人都发十两银子作为汤药费吧,叫他们放心在家歇着,什么时候把伤养好了,什么时候再回来不迟。还有,他们原先领的俸银在这段时日里也不会少了他们。”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冯保在这事上不但没有发怒,认为那些人饭桶,反而如此优待。但随即,他还是赶紧答应了一声,然后兴冲冲地去了。

    冯保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来,这次的事情必然有下文,东厂与锦衣卫之间必有一番争斗。而在刚开始就落了下风的情况下,他只有用这个手段来提振大家的士气了,不然他怎么可能便宜那些无用的家伙呢?

    没想到,自己一直以为能被吃得死死的锦衣卫那边,居然还会闹出这么个幺蛾子来,这让他既感措手不及,又是愤怒哪。想到这儿,冯保的目光便落到了跪在下面的刘守有的身上,用冰冷的声音道:“刘都督,你这实在是让我很不安啊,怎么就跪在咱们东厂里面来了?您可是锦衣卫的都督哪,你手下的人都敢来我东厂门口拿人,我怎么受得起你刘都督如此大礼,快快起来!”

    他越是这么说,跪伏在下面的刘守有心里就越是恐惧。他太了解冯保了,当其越是温和有礼时,往往是他越恼羞成怒的时候。今日冯公公如此客气,就只说明他已恼怒得无可复加了,那自己可就更有苦头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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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正面相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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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保确实有理由愤怒,自他掌握大权以来,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居然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擒拿自己东厂之人——以往都是东厂番子不讲任何证据的拿别人。而更叫他难以接受的是,这些动手的家伙还是一贯被东厂压制的锦衣卫,这哪是拿人,这分明就是当众打他冯双林的脸面了。

    除了愤怒之外,冯保还带着深深的失望。眼前这个刘守有实在太无能了,他可是锦衣卫的都督,居然连手底下的那些人都管不住,那自己要他坐在这个位置上有何用,还不如拴条狗在锦衣卫里呢!

    不过在随后转念一想,冯保又没法真个将刘守有拿下治罪,毕竟锦衣卫那儿还得由他来稳住局面,不然就是彻底把那些锦衣卫推到杨震那边去了,哪怕他现在换上某个得力的下属取代刘守有,也没有他在锦衣卫里多年建立下来的人脉与威信(有吗?),更不可能是杨震他们的对手了。

    正因为想明白了这一点,冯保才一再克制自己心头的怒火,才有了刘守有长时间跪伏面前而汗出如浆的一幕。

    在惊吓之下,刘守有再次磕头如捣蒜一般:“双林公,是下官御下无方,才出了今日这事,还请你体谅下官的难处,这锦衣卫里人手实在太多,便是下官这个都督也未必能全部看住了他们。”

    虽然从之前的种种迹象,以及今日的变数来看,冯保已很清楚刘守有几乎失去了对镇抚司的控制权,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哪怕刘守有再无能,只要他还是锦衣卫都督,还肯听自己的话,冯保就得继续用他。所以在一阵沉默后,冯保终于忍住了怒意,说道:“你且起来回话。”

    “谢双林公……”听出冯保真没有追究自己的意思,刘守有心下略安,赶紧再磕了个头,这才双手在地上一撑慢慢地站起身来。只是不知是因为跪伏得太久了,还是受惊过度的关系,起身的刘守有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摔倒,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子,但脸色却比刚才更难看了三分。

    “我相信你刘守有还不至于忘恩负义到跟我做对的地步,今日这事都是杨震做的决定与安排吧?”冯保直接就入了正题道。

    “正是,他今日一早就突然查起了诏狱,然后……”刘守有不敢隐瞒,就把之前发生在镇抚司里的事情给道了出来,当然,杨震鼓动手底下人大叫再不当东厂走狗的细节他是不敢在冯公公面前提起的。

    冯保目无表情地听他把话说完,这才一声冷笑:“看来他这是早有预谋,步步为营了。先从诏狱入手,然后再找个由头来我东厂抓人,他还真是处心积虑哪。不过我就有一点不懂,既然他都把事情做得这么绝了,你刘都督怎么就不阻止,还有不向我们东厂送个消息呢?”

    “这……”刘守有心里一阵纠结,当时他也不知道杨震下手会如此之快,而且担心一旦自己报了此事,会给自家带来巨大的麻烦,不说东厂可能先下手为强,光是一旦这点被镇抚司里的人所知,他这个锦衣卫都督就得颜面扫地,真正成为孤家寡人了。

    看着他那副无言以对的模样,冯保才压下去的火气就再次升腾了起来,几次都想出言斥责了,但最终还是把恶言给咽了回去。而刘守有看到冯保那张因为愤怒而不断变幻脸色的俊脸,心里更是紧张,如此恶性循环之下,就更难给出什么正当的理由了。

    勉强把心头的怒火压下之后,冯保才道:“既然如此,刘守有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来弥补之前所犯的过错了。”

    “双林公请说,下官一定竭尽所能做成此事。”一听还有将功赎罪的机会,刘守有的精神稍稍一松,赶紧问道。

    冯保看了他一眼,说道:“很简单,只要你回去把我东厂的人安然无恙地送回来,然后再叫杨震等在我东厂门前闹事的家伙来这里认罪,我便暂且饶过你们锦衣卫的人。要不然的话……”后面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但其中的威胁意味却已不言自明。

    听了他的要求,刘守有稍微愣了一下,前一个条件他认为以自己的身份或许还可以强制让杨震他们照做,可后一个……他却没这个把握了。但事到如今,当着冯公公的面,他是不可能说不行的,赶紧道:“是,下官这就回去让他们照做。”说着,便欲退出房去。

    只是他才一动脚步,冯保又开口了:“慢着,我还有一件事要你告诉那杨震。这儿是北京城,是天子脚下,自有王法与规矩。他别以为自己之前立下过一些功劳就觉着我对付不了他了。到时候我不用东厂,光是朝里的力量,也足以叫他身败名裂,死亡葬身之地!”

    一听冯保这话,刘守有再次打了个寒噤,连连称是,这才退了出去。

    刘守有很清楚,冯保这番话可绝不是危言耸听,以他多年揽权所掌握的朝中势力,以及与首辅张居正之间的亲密关系,确实很容易就能发动诸多朝臣对杨震口诛笔伐,直至将其定罪。而这,也正是刘守有最怕冯保的地方了,不然同样掌握了特务机构的刘守有怎么会甘心当冯保的走狗,任其驱策指挥呢?

    冯保比起以往的那些司礼监大太监来,厉害也就在此了。若你为人正直,朝堂上没法斗倒你,那就用东厂的势力阴你;若你能够和他在这种阴暗角落里斗法,他又能在朝中借到势力把你拱倒。正因为他掌握了这两方面的力量,无数与之为敌的对手才会一一被其铲除,而他的位置却是越坐越稳。

    不过这一回,当他和杨震玩这一手时,又能否成功呢?

    虽然从冯保这儿退出时早已天黑,刘守有却并没有因此回家,而是径自赶往了镇抚司。这可是冯公公交代下来的事情,他必须尽快给办妥了,至少得先把那个常威给放了。

    其实刘守有心里也很清楚,以如今杨震的气焰,未必就肯听从自己的意思放人。不过他也相信,只要杨震不在,以自己锦衣卫都督的身份,便能强自令手下把人给放了。而现在,看看已过初更的时间,他便觉着成事的可能性更大了。只是刘守有浑然没有发觉,自己这个当上司的竟开始畏惧下属了……

    但他这一如意算盘在回到镇抚司后便打不响了,因为他刚问出手底下人杨震他们将常威关进了诏狱,而打算过去放人时,便看到同样走来的杨震。

    “杨镇抚……”

    “都督……”两人在此相见都是一愣,随即杨震便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沉:“都督是来见那人犯常威的吗?”

    既然都被人堵在门口了,刘守有也没了转圜的余地,便也把脸孔一板道:“杨镇抚,你这话就有些问题了,本督可从未听说过东厂的常珰头是什么犯人,你将他带来已很不妥,现在居然还把他关进了诏狱之中,这实在是胡闹。本督此来,就是想帮你改正这个错误的,还不命人把常珰头给放出来?”

    面对他有些色厉内荏的斥问,杨震却显得很镇定,只把头一摇:“都督这话实在有欠考量,谁说常威他是无辜的?下官可是查到了他做下许多违法乱纪之事,这才特意前去把他逮捕归案的。”

    听到这话,刘守有心里便是一凛,便道:“是吗?你可有证据吗?”

    “证据暂时是没有的,不过想必不用太久就会有了。而且下官有一事不解,我们锦衣卫拿人一向只要风闻便可,什么时候也跟其他官府一样要起什么实质证据来了?”杨震很是理直气壮地回道。

    而他的反问,更是让刘守有一阵愕然,确实,锦衣卫捉人向来不讲道理,更不需要什么证据,反正只要拿了人,一番严刑逼供下去,就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见杨震这么说话,刘守有心里更是来气,便索性把话挑明了:“本官现在不是与你商量,而是以锦衣卫都督的身份下令,让你把人给放了!”

    “事关重大,请恕下官无法从命!”杨震的回答也很是干脆,同时转头对早看呆了的一众诏狱看守道:“你们都听仔细了,打现在开始除了本镇抚之外,任何人都不得放走诏狱中的人犯,不然本官必拿你们试问!听明白了吗?”他还特意加重了任何人这三个字的语气,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之前已见识过杨震厉害的那些锦衣卫在看了刘守有一眼后,都低声答应。

    “你……”刘守有没想到杨震居然如此大胆敢当面与自己为敌,直气得浑身打颤,可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还真拿杨震这个镇抚毫无办法。

    最终,他只能把手一甩,丢下一句:“你一定会后悔今日所作所为的!”便有些狼狈地转身离开。这一回,他是彻底没法跟冯公公那边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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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正面相抗(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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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把刘守有打发走后,杨震并没有随之离开,而是转身进了诏狱之中。这都已过去半天时间了,他倒要看看那常威在锦衣卫的手段面前有没有就范的意思。

    才刚踏进诏狱之中,杨震便听到了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惨叫不断地从内里传出,显然手下那些人还在照着杨震的意思好好地拷问常威呢。

    在来到那处牢房跟前时,杨震便看到浑身浴血,在铁床上不断挣扎扭动的常威,而在他的身旁,则站着一名神色狰狞的锦衣卫校尉,正用一根烧红了的烙铁烫在常威的胸口上。

    伴随着令人发毛的滋滋声,空气里弥漫起了一股焦愁味,而常威口里的惨叫声也越发的凄厉,整个人在铁床上不断扭动挣扎,就是被箍紧的四肢也因此与铁环不断摩擦,导致血肉模糊。

    待那名校尉拿开烙铁,常威的惨叫才终于弱了一些,但随即他又用怨毒的声音喝骂起来:“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东西,只要让老子活着从这儿出去,老子一定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一定要让你们尝遍天下间的酷刑,一定……”

    “常珰头,你就省省力气吧,难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懂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道理吗?非要硬挺着,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非要受这折磨?”杨震冷冷开口的同时,已推开牢门走了进去。

    听到杨震的声音,常威口中的咒骂声不由得便是一止,旋即又用更为激烈的语气道:“杨震,你不要得意,厂公他很快就会来救我的,你们别想从我身上得到任何东西,我不会叫你得逞的!”

    杨震啧啧赞叹了两声:“看不出来,你常珰头对冯公公还真是忠心哪,就是我都有些感动了。不过你这种忠心根本没有半点用处,至少这一回,你家主子是救不了你了。刚才他就想借我们都督之手把你搭救出去,只可惜,却被我拒绝了。你说,在这等情况下,除了东厂派人强攻,他还有别的法子吗?”

    这番话一说,常威顿时就沉默了下来。一直支持着他,让他忍受这等皮肉之苦的信念,随着杨震这番话有些动摇了。但很快地,他又不信地摇头:“你别妄想用这些谎话来欺骗我,以双林公的权势,一定可以把我救出去的,你们锦衣卫能有多大胆子,竟敢违抗他的意思?”

    “若是以前的锦衣卫自然不敢这么做,但你觉着若是以前的锦衣卫,我们敢在东厂门前把你给捉来吗?”杨震好整以暇地问了一句。换来的,是常威的再度沉默,显然这几句话都点在了要害处。

    “事到如今,我还是劝你把之前如何陷害唐枫唐千户的一切都招供为好,这样还能免受一些皮肉之苦。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咬牙苦忍,但我却不敢保证你会不会也这么因为受刑不过而死在诏狱之中。到那时候,我只要胡乱写一份供状,再盖上你的指模,倒也可以交差了。”杨震见他似有些动摇了,就赶紧继续加码,施加压力。

    果然在听了这番话后,常威的神色间更带上了几分犹疑不定,但最终,他还是把牙一咬:“任你怎么说,我都不会信的。你别妄想拿这种事情来吓唬我了,不就是死吗?就算我如你所想招认了,出去也难逃一死。”

    见他最终没能被说动,杨震很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即便叫过了一名下属,在他的耳边轻轻地说了几句什么。

    那人赶紧点头答应,出去一趟又转了回来,此刻手里的烙铁已换成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锋利短刀。

    “你……你们想杀了我?”见他们居然拿出刀来,常威的心里便是一紧,虽然他口里说得坚定,可求生的念头并没有因此断绝,所以见对方亮出了刀子,自然心下产生恐慌。

    杨震一面示意那人上前动手,一面冷声道:“既然你不肯合作,说不得只能让你继续吃些苦头了。不过我也看出来了,你常珰头确实是条响当当的汉子,一般的酷刑你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那就只能给你来点不一样的手段尝尝了。”

    说着一顿,在常威有些慌乱眼神的注视下,继续缓慢地说道:“你们东厂依附于宫里的太监,在京城可谓是风光得很。显然你们还是很看重这一靠山的。既然如此,我便让你也尝尝做靠山的滋味。”

    “你……你想干什么?”听出杨震言语里意思的常威脸色顿时大变,看到那名锦衣卫拿着刀子走到自己下身附近,还探出刀来,更是剧烈地挣扎起来,想要护住自己要命的所在。

    奈何他四肢被牢牢固定在铁环之内,根本动弹不了。而且因为这个缘故,双腿还是呈大字型张开的,这就更让他增添了内心的恐惧,也让那锦衣卫很是顺利地就把刀凑到了他的双腿之间。

    “啊……”看到锋利的刀来到这要命的所在,感受到大腿内侧不断传来的冰凉寒意,常威只觉着自己的头皮都要发炸了,浑身更如筛糠一般颤抖起来。这等酷刑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了,哪怕你是在东厂那些公公们手底下当差的,你也不希望自己真和他们一样哪。

    “常珰头,你但可放心,咱们诏狱里有的是上好的金创药,只要我们不想你死,你就一定死不了。”杨震在这个时候还“安慰”了对方一句,随后便对那人一摆手:“帮常珰头净身吧。”

    “啊……不要,我说,我什么都说,只要你让他走开,我告诉你所有的事情!”常威终于在刀锋贴上自己的要害处时彻底崩溃了,这几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杨震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他知道这世间有的是不怕死的人,但能够坦然面对如此折磨的却并不多,至少面前这位常珰头就不是。见对方已就范,杨震便当即开口:“慢着,且先听听他说些什么再动手不迟。”

    待那手下离开,杨震才重新走到了常威的面前,慢悠悠地道:“现在,还请常珰头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道出来吧。而且我相信待过几日我需要你向别的衙门作供时,你也会实话实说的吧?”

    “我说,我全说……”已经崩溃的常威再不敢有任何的拖延,当即就把自己怎么和刘守有联手,怎么把唐枫坑害入狱,又怎么借诏狱里那些人的手将其灭口的事情给一五一十地道了出来。

    其实这些事情的经过杨震早通过自己的猜测,以及对袁泰东的审讯里得出了结论,现在再听一遍也不能得到任何新的线索。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听对方把话完全说完,因为只有让他亲口承认,才能彻底打破他的心防,为接下来的行动增添人证与筹码。

    而这一回的耐心,还另有回报。从常威的交待里,杨震还问出了一个之前并不知道的细节,原来设计陷害唐枫这一毒计的,也是东厂中人,乃是他们的千户柴锦辉……

    直到对方把一切都交代清楚后,杨震才面露满意之色:“很好,常珰头你既然如此识时务,本官自然不会再为难于你,你且在我诏狱里好好待上一段日子吧。不过我保证,这日子一定不会太长的。”

    虽然杨震已吩咐了诏狱这边的人手看紧门户,不叫刘守有有机可趁,但为了以保万全,杨震当夜还是留宿在了镇抚司内,这样即便刘守有再耍什么花样,他也能及时出手制止。

    不过这一夜过去,却并没有发生这种变故,这对杨震来说自然是好事一桩。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通过什么渠道来为唐枫洗刷这冤屈了,而他想到的,还是从东厂那边下手。

    这既是因为之前已彻底与东厂两立,已无需太多顾忌,同时也因为从常威口中得到的新线索——柴锦辉。他觉着,将此人拿下,再把这两人同时交出去,再加上泰宁侯那边帮衬着说两句,此案便很可能被翻转,并把一切罪名都落实到东厂那些家伙的头上。

    不过怎么拿这个柴锦辉却成了问题。在常威一事后,东厂之人必然龟缩起来不给自己以任何拿人的机会,除非强攻,否则再想拿人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该怎么办呢?”杨震一大早地就在院子里踱起步来,脑子转得飞快,最终把牙一咬:“既然已干下了当众捉拿常威这事,也不怕再来一次了。就索性来次大的吧!”

    正当杨震暗暗下定决心,打算动用一下手头上最大的那股力量时,一名亲信就赶了过来:“镇抚大人,都督说有要事请你过去商谈。”

    “嗯?”杨震闻言微微一愣,在昨天已几乎撕破脸的情况下,刘守有怎么还会派人来找自己?他是觉着自己还会忌惮他都督的身份,还是说另有别的什么想法,可以劝说自己改变主意?

    虽然心下犯着嘀咕,但杨震略作犹豫后却还是往刘守有的公厅那边而去,去看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玩出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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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水来土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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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昨日与刘守有闹得很不愉快,但在来到他公房前时,杨震还是恪守下属的本分,老老实实地抱拳行礼,得到对方的允许后才走了进去:“见过都督,不知都督这么早就叫卑职前来所为何事?”说话间,他还仔细打量了一番刘守有的神色,却发现这位一向注重仪表的上司今天显得格外憔悴,不但神色疲惫,双眼还布满了血丝,一看就知道他是整晚没能入睡了。

    其实何止是杨震所看到的这点问题,刘守有的嘴里都因为焦虑生出了几个大燎泡来,这可是他生平头一遭遇到这等无能为力的事情哪。看到杨震那副恭敬的模样,刘都督心里很想拿起手边的杯子或是砚台就这么砸在这张可恶的脸上,但最终,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只是苦笑一声:“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要明知故问了。”

    见他如此直白,杨震便也不装傻了,也把脸一肃道:“若是都督还是想让下官放人话,那下官就只能再说一次恕难从命了。而且,昨天夜间,经过咱们锦衣卫的审讯,那常威已承认是自己设计陷害唐千户入狱的,所以此案已然定了下来,就更没有放他的可能了。”

    “他竟招了?”刘守有悚然一惊,不觉开始担心起自身的安危来。因为在此事上,他可也是动了不少手脚的,尤其是当唐枫被投进诏狱之后,要没有他暗中授意下手,袁泰东也没那个胆子弄死一个锦衣卫千户。但随即他又有些不能相信地轻轻摇头:“此话当真?”

    “下官怎敢拿虚言欺骗都督你呢?而且他还已在供状上签字画押,只等到时候呈交有司衙门处理了。”杨震继续为此事的确切性增加砝码。

    “嘿,你杨镇抚还真是好手段哪,只区区一天工夫,就能让一个东厂珰头开口认罪了。想必你没少在他的身上用些非常手段吧?”

    “这个自然是免不了的,诏狱之中的那些手段大人必然比下官还要清楚些!”杨震很是坦率地一点头,承认了下来。

    “那这供状就未必可信了,屈打成招的事情,谁会承认?”刘守有突然道:“我劝你还是断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吧,不然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屈打成招?咱们锦衣卫,甚至是那边的东厂问案不向来是用这一招吗?怎么,当事情落到自己个儿头上时,他们就不肯认了?那也太无赖了些吧。”

    听着杨震满是调侃的话,刘守有只觉又是一阵怒意袭上心头。好努力才将之平复下来,他才嘿笑道:“你面对的对手不同,所用的手段自然也得有所区别了。杨震,本督可以告诉你,现在你想和东厂为敌,就别以为可以继续用以往对付其他人的手段,不然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哦?竟还有如此一说吗?那下官倒是要听听都督你如何教我了。”杨震丝毫没有动气的意思,反而饶有兴趣地问了一句。

    “别的我也不方便说,但昨天冯公公却还有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当时却忘了,现在我便转述给你。”说着,刘守有微微一顿,眯起眼睛看着杨震的双眼道:“你以为东厂就只有那些个番子是你的对手吗?错了!冯公公可不光只有东厂的人手,他还有朝中的势力。现在你要与他为敌,就得想好将面对这两方面的夹攻。只要朝中那些言官御史上章弹劾,你这个镇抚的位置还能不能保住都不好说,更别提想把那个案子给翻过来了。所以本督劝你还是及早收手的好,不然总有你后悔的时候。”

    听完对方那充满威胁意味的话语后,杨震先是一愣,旋即便轻轻地笑了起来:“看来这才是冯公公的杀手锏吧。正因为他掌握了两方面的力量,所以才能在京城横行无忌,才能用东厂把我们锦衣卫压得死死的,让都督你也只能以他马首是瞻却不敢有半点怨言?”

    刘守有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头承认:“这便是实力使然了,你我怎么挣扎都没用的!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莫要意气用事。”虽然刘守有心里恨不能借东厂之人把杨震这个不听话的下属给铲除了,但这毕竟是冯保吩咐下来的事情,他可不敢不照做。就像杨震刚才所说的那样,刘守有早已被东厂和冯保的可怕实力可吓倒了,再不敢有一点别的想法。

    杨震看了这个没骨气的上司一眼,轻轻一叹,随后又一拱手,便退出了房去。他实在没有兴趣继续和刘守有这个懦弱的家伙斗了,赢他也不光彩。不过这次倒也不算没有收获,如果对方一声不响就动用朝中力量,杨震或许还真会被他们打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了。已知道对方手段的他,自然会有应对之法,而这个应对的方法嘛,自然也就着落到了朝堂之上。

    或许是觉着自己的话会对杨震构成威胁,从而让他乖乖地将常威给交出来,又或是得了东厂冯保那边的授意,这一天里,刘守有再没有派人或亲自前往诏狱要人,待到傍晚之后,他还索性早早就打道回府了。

    直到确信对方不会再杀个回马枪后,杨震便又嘱咐了蔡鹰扬、邓亭等亲信之人好生守在诏狱那边,不得让任何人进入其中,这才也离开了镇抚司。不过他却并不是回家去歇息,而是乘马来到了一处悬挂着“钟府”二字牌匾的大宅之前。

    这便是钟裕在京城的府邸了,却是上次在山西平乱之后,由天子赏赐下来的。虽然事实上,山西平叛的功劳几乎都是杨震所立,但钟裕毕竟是钦差正使,为了朝廷的脸面考虑,对外宣称时也得把功劳多半归到他的身上。所以在封赏上,他也远远要高于杨震,不但升了官,当上了都察院的左副都御史,而且还被赐了这么一座气势恢弘,占地足有两亩多地的大宅子。这可比杨震那处宅子要好得多了,光是那门面就是杨府的两倍。

    在给门子递上自己的名次后不久,满脸笑容的钟裕便大踏步地迎了出来:“杨二郎,你可算是想到登我的门了,快快请进。”

    “见过钟大人!”杨震笑着向钟裕拱手弯腰行礼,见对方已从之前那颓丧的心情里走了出来,他也是很为之感到欢喜的。只是这礼才行到一半,就被赶上前来的钟裕给一把搀住了:“你我之间就别闹这些虚礼了,来,赶紧随我进去坐下说话。”说罢,便挽起了杨震的手,领着他便往里去。

    这一切落在那些个钟家下人的眼里,直看得他们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咱们老爷什么时候对人这么客气了?之前刑部和都察院的几位大人过府看望,他也只是在二门附近迎了一下,今日怎么就迎出大门来了?这家伙到底是什么来头,年纪轻轻的居然有这么大面子?”

    在诸多钟家下人疑惑的目光里,杨震二人把臂来到客堂,分主宾落座,又寒暄了几句后,钟裕才把手一挥,将身边伺候他们用茶的下人都给打发了出去,然后才似笑非笑地道:“二郎,你回京后一直未曾来看我,今日怎么就想起来?你别告诉我是出于咱俩的交情来看望我的,说吧,有什么想请我帮你的?”

    见钟裕竟如此直接,倒叫杨震有些不好意思了,嘿嘿一笑道:“知我者钟大人也。既如此,下官也不兜圈子了,今日我前来确实是想请大人你帮个忙的。不知大人是否知道昨天东厂发生的事情了?”

    “怎么,昨天在东厂之前拿人的锦衣卫果然是你安排的?”钟裕反问了一句,却并没有太过吃惊。在看到杨震点头后,他便一笑道:“我就想,这锦衣卫一直被东厂压着,除了你杨二郎有这胆子干出此事,换了别人是万不敢如此与东厂为敌的。不过我却很好奇,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钟裕面前,杨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便把唐枫被冤枉而死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末了又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山西的刘应箕吗?此人背后也有冯保的影子,故而我与冯保以及东厂的梁子早已结得极深了。就算我这次不找机会与之反目,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所以我索性就先下手为强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来找本官又为的什么?是想让我替死者主持公道吗?”钟裕神情严肃地问道。

    杨震点头:“其实刚开始时我就想请钟大人你为死者伸冤的,不过现在情势有变,我又不得不请您帮着做另一件事情。但此事却颇有些难处,甚至会给大人你也带来无穷的麻烦,故而若你不想答应的话,我也不会勉强。”

    见他如此吞吞吐吐的,反倒勾起了钟裕的好奇心来:“你说,只要不违背国法人性,我自会帮你。至于麻烦,我钟裕的命都是你救出来的,还会怕麻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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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水来土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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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曾有一些知道杨震几次出手帮助钟裕,甚至在他向天子辞官时依然全力挽留的人向杨震提出过自己的不解,不明白杨震为什么会如此帮这么个文官,要知道两者之间除了山西这趟差事之外,几乎没有任何的交集哪,钟裕对他更没有什么恩情可言。

    但现在,若是有人看到钟裕对杨震的态度,又听他说起最近的种种事情,以及自己可能会遇到的麻烦后,这些人便会由衷佩服起杨震的远见来。原来他之前所做之事,都是为了今日能在朝中找到一个可靠的盟友哪。

    杨震很清楚自己的弱点在哪儿,并不是循正途上来的自己在朝中的根基确实极浅,浅到除了自己那个几乎没有任何话语权的兄长,朝中就没一个站在他这边的官员了。

    虽然这个弱点在以前并不会带来什么影响,毕竟他只是个锦衣卫千户,还能与朝臣起冲突,并被他们针对不成?但当他把目标定到了冯保、张居正这样的大人物身上时,这个弱点就很可能成为他的死穴了。所以杨震一直都在想法找到一些盟友,而山西一行与钟裕的一番交情下来,这个在朝中声明不错的御史高官便成了他第一个政治盟友。

    在看到杨震一副为难的模样后,钟裕率先就表了态:“二郎,只要不违背国法人性,我自会帮你。至于麻烦,我钟裕的命都是你救出来的,还会怕麻烦吗?”

    看他说得如此郑重,杨震心里便是一暖,当下也不再犹豫,道出了叫自己为难的地方:“这次我要把案子翻过来,必然会大大损伤到东厂的利益,也一定会叫冯保脸面无光。而他除了通过某些我还能应付的手段来对付我之外,应该还会用到朝廷里的力量,发动言官御史对我进行攻讦。而我……”说到这儿,杨震苦笑了一声:“钟大人你也是知道的,我在朝中并无任何根基,自然不可能有人为我仗义执言,故而……”

    “你放心吧,要是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一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明白他话中意思的钟裕毫不犹豫地表态道:“别的不敢说,我在都察院里还是有不少朋友的,若是真有人敢冤枉你,我钟裕一定和他斗到底。”

    杨震感激地冲钟裕一拱手:“多谢钟大人仗义出手。不过,你就不怕因此得罪了冯保和东厂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还怕他们冤枉我不成?而且,就算他们用什么下作的手段来对付我,不还有你杨二郎吗?”

    杨震自然也是当即拍胸保证,锦衣卫的人一定会保证钟裕的安全,不会叫东厂的人乱来的。

    再又说了几句话后,钟裕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杨震:“二郎,有个问题我不知该不该问你……”

    “大人请说,在下必定知无不言。”

    “我很想知道,你为何会下定决心要与东厂,与冯保为敌?之前在山西时,你就曾露出过这个苗头,而现在回到京城后,你的动作看着可比之前更大了,这实在让人很是奇怪哪。毕竟你们锦衣卫和东厂的关系……还有你们的都督刘守有也一向以冯保马首是瞻,你怎么就敢做这些呢?”

    这是要自己交个底了。显然,钟裕也不是笨蛋,已从杨震的种种行为里瞧出了些端倪,觉着他是在刻意与冯保为敌了,而以现在冯保的势力,这么做确实相当不明智,甚至有些找死的意味在里头。

    杨震自然不可能把自己最真实的目的道出来,要是他告诉钟裕自己是因为想除掉张居正才对其最亲密的盟友冯保下的手,钟裕一定会把他当作是疯子看待的,也不可能再帮他。所以在沉吟之后,杨震给出了另一个答案:“因为我希望将锦衣卫的威风重新立起来。而要达成这个愿望,就得让锦衣卫摆脱东厂的控制,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所以必须与之一斗!”

    对于这个答案,钟裕倒也是可以接受的。因为这么多时日的接触下来,他看得出来杨震不是个甘心屈居人下的简单人物,他有头脑,有本事,还有魄力,自然不希望成为东厂的一条走狗了。不过很快地,他又笑着轻轻摇头:“光是这么个原因吗?就没有其他因素了?比如是得了某人的暗示?”

    “嗯?”杨震略一愣,旋即就猜到了对方想说的是什么。虽然这一点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确有其事,但为了征得钟裕的全力相助也只能先承认下来了:“没想到钟大人你竟如此细心,连这一点都瞧出了。既然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好再做隐瞒,不错,我敢与东厂如此做对,正是因为有陛下的默许之故!”

    “果然!”听到这个答案的钟裕并没有任何的惊讶,更没有半点怀疑:“自天子在朝堂上点名让你随我一道前往山西,我就知道他是在有意栽培于你了。陛下果然英明,知道东厂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势,也是该有人出来遏制一下他们的气焰了,而你的锦衣卫正好可以与他们打一场对台。”

    “不过下官终究资历尚浅,有些地方远不是冯保他们的对手,所以就得借助钟大人你的鼎力相助了。”杨震说着再次郑重拱手施礼。

    钟裕这回更没有半点犹豫,深深地点下头去:“这是自然的,我也觉着东厂势力太大已威胁到了朝中正直之人的发声,该是削弱他们的时候了。”

    话说到这儿,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也幸亏杨震出手及时,早早就找到了钟裕这个帮手来为自己说话。

    就在两日之后,眼看杨震依然不肯就范交人,冯保忠于忍耐不住,当即就给自己在朝廷里的言官们做出了指示,让他们集体弹劾杨震,说他滥用职权,随意抓人,还对无辜之人加以严刑拷打,屈打成招云云。显然,是要在案子被揭发之前先把杨震给打成酷吏一类人,这样他再把案子和常威之类的拿出来效果就很是虚弱了。

    冯保在朝中当事多年,自然对这些文官的心性极其了解,知道在他们眼中,无论是锦衣卫还是东厂都不是好东西,这两个可以绕过三法司随意捉人拷问的衙门也一直是他们的眼中钉。所以只要自己抓住这一点猛打杨震这个锦衣卫镇抚,朝廷里别说有人会站出来为他说话了,说不定还会有一些言官为了自身的弹劾政绩在这个时候跳出来一起踩杨震呢。

    不过冯保的这一想法在言官们的弹章送上去后不久便破灭了。因为随后不久,就有好几份都察院的抗辩折子也被人递进了宫来,而他们居然是为杨震说话的。说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严肃朝廷法纪,不希望一名锦衣卫的高官被人冤枉而死,更不希望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而已。

    而这些人似乎是担心冯保会做手脚把他们的奏疏给压下去,所以除了这道递进宫来的,他们还在都察院那边明发了自己的奏疏,表明了立场。

    这一下,事情就变得有些复杂了,当一边倒的弹劾变成两帮人你来我往的口水战,冯保想借自己在朝中的力量一举压下杨震,甚至将其问罪下狱的如意算盘也随之彻底落了空。以如今这些官员特别爱战斗打口水仗的作风,这番辩论只怕会来上数个回合,然后便会不了了之。

    “怎会这样?他杨震哪来的人脉,居然还有人肯站出来为他说话?”特别是在得罪我冯保的前提下还敢站出来为他说话!这是冯保在眼见局面彻底被搅浑后,愤怒下的问题。

    只是他跟前的那几名下属都没法回答,只有低着头站着,承受着来自冯公公的怒火。

    “都察院……”终于,一个面白微须,容貌清瘦的男子开了口,在轻轻念了一遍后,苦笑道:“双林公,我们显然是忽略了某个人了。都察院新任的左副都御史钟裕可和杨震关系不浅哪。”

    “天行……你的意思是,这其中是那钟裕在背后捣鬼帮着杨震与咱们为敌?”冯保的神色一紧,眼中闪过一丝怒容来:“他真是好大的胆子。”

    “谁叫这两人有过命的交情呢?”林天行苦笑一声:“之前在山西,杨震还舍命救过他呢,之后李、钟、柳三家将他软禁之时,也是杨震及时回到大同才把他搭救出去的。光是这两份恩情,杨震有事钟裕也不会袖手旁观了。”

    听他这么一分析,冯保顿时也有些说不出话来。他知道,林天行还漏说了一点,之前自己为了对付杨震而否定他们在山西的功劳时,钟裕也是被自己针对的那个。所以无论是从恩义出发,还是为了报复自己,钟裕有足够这么做的理由。

    “钟裕!”在恨恨地念叨了一次这个名字后,冯保彻底没了念想。至少在这次的案子里,他已陷入了彻底的被动。

    而他们谁都没想到,杨震的动作还没有结束,更大的耳光已要扇在他冯公公的俊脸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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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破东厂,擒人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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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因为杨震肆无忌惮的行为让冯保颜面大失,而钟裕的插手又叫他一时拿不出有效针对杨震的办法,但冯保还是谨守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因此只着眼如何对付杨震,而忘了好生伺候万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之前一连串的变故之后,冯保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已大不如前,虽然依然叫他大伴,可皇帝跟前得宠的太监却多了不少,若冯保这时候不一直跟随在皇帝身旁的话,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他们给彻底取代了。

    所以即便心里焦急郁闷,每天一大早,冯保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万历跟前,伺候着他梳洗打扮,和他一道参加早朝,直到皇帝结束了这一连串的工作,回到偏殿歇息之时,冯保在吩咐下面的人给皇帝送去点心等食物后,才有一些喘息的时间。

    可今日,就当冯保刚在自己常歇息的屋子里坐下,手上的茶水都还没喝一口呢,一名内侍已神色慌张地走了过来:“冯公公,外面有东厂的人急着找您,说是出大事了。”

    听到这个称呼,冯保的面色就稍微沉了一下。虽然他确确实实是个宦官,但最不喜欢有人叫自己公公,一般亲近之人只敢称他为双林公。不过,在皇宫大内,却不比外头,这种称呼还是免不了的。只是在听到那内侍后面所说的几句话后,冯保心里的不快便被他放到了一旁,当即把手上的茶杯一放,就急步往外走去。没办法,最近东厂那边总是出事,他都有些杯弓蛇影了,尤其是在明知道自己在公理的情况下那边还派人过来,就说明事情确实很严重。

    待一路急行的冯保满头大汗地来到宫外时,便瞧见了东厂二珰头黄麒正在那不安地走动着,同样是满头满脸的汗水,神色间充满了焦虑。而在后者一看到冯保出来后,更是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见面先没说话,而是跪了下来:“厂公,你可得为咱们做主哪!”

    “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怎的你如此模样?可是常威那边又出了什么状况吗?”见到向来沉稳的黄麒如此模样,冯保更是心里一紧,厉声问道。

    “常威那边出没出事小的不知,可锦衣卫却是欺人太甚了。就在适才,他们居然公然闯进了咱们东厂,打伤了咱们无数兄弟不说,还连千户柴锦辉都被他们给捉拿了去。他们还口口声声地说,说柴锦辉也牵涉到了常威的案子里,所以才上门拿人!”在一口气把事情说出来后,黄麒便有些不安地偷看了一眼前方的冯保,心里更是打起鼓来。

    果然,在听了这番话后,本就神色不善的冯保脸色再次大变,若不是因为现在正站在皇宫门口,他早发作着一脚就把黄麒给踹倒了。但即便没有动作,他也扭曲着脸骂道:“一群废物,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居然被锦衣卫那些废物欺负到头上也不知道回击?我们东厂什么时候还会怕了他锦衣卫了?”

    “厂公,小的们怎么会不回击呢?只是……只是这次来的锦衣卫实在太厉害了些,咱们又没有什么准备,所以才吃了大亏。”心下大为惶恐的黄麒赶紧解释道:“小的也率人与他们交手了,那哪是一般的打斗啊,分明就是两军交战了。咱们东厂里虽然也供奉了些武艺高强之人,奈何在和几百人的军队交战时也施展不出太大的本事哪。”

    “你说什么?”冯保面色再次一变,已隐隐猜到了什么:“锦衣卫来的是军队一样的人马?”

    “正是。他们不但有刀枪,甚至还配备了弓弩,咱们兄弟就是想要与他们交战,也冲不到这些家伙的跟前哪……”见冯保神色不善,后面的丧气话黄麒便没有继续往下说,但他要表述的意思还是清楚了……

    时间稍稍往前回拨几个时辰,来到这天的清晨时分。

    虽然此时的北京城里的绝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之中,只有要参加朝会的那些官员已在赶往皇宫的路上。不过除了他们之外,尚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也已穿戴整齐,在校场上挥汗如雨地进行着操练了。

    这支人马自然便是杨震交托给京营那边代为操练的锦衣卫队伍了。

    本来,京营那边对这事儿并不是太上心,甚至因为担心会给自己带来麻烦而找个理由拒绝的。但随后,却发生了皇帝允许杨震继续操练人马,以及镇远侯也答应杨震帮他练兵的事情,如此一来,这些京营将领们便不敢再做推辞了,也照着杨震的请求,以最严苛的要求操练这支不过五百人的锦衣卫队伍。

    虽然如今的大明京营军纪早不如当初,但军队里终究还是有着几个擅于练兵的中层将领的。他们平日里因为受到各方面的掣肘,无法完全放开了手脚操练底下的人马,现在有了这么个机会,自然就把这分热情完全投注到了锦衣卫们的身上。

    在他们的严格要求与操练之下,这支刚来时与普通地痞混混没多大分别的队伍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渐渐成了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之师。当然,这其中也有杨震之前为他们打牢基础的缘故,若非杨震将这些家伙训得令行禁止,那如此高强度的操练之下,这些不成器的家伙或许早就逃跑溜号了。

    可即便心里有一定的准备,在瞧见这支面貌焕然一新的队伍后,杨震脸上还是露出了欣然之色。今天清晨,他便来到了这个足有一个多月未曾踏足的校场,本以为此刻这儿应该还很是平静呢,没想到远远地就听到了士兵操练时的呼喝声,在亮明身份进入辕门之后,他更是瞧见了五百人的队伍被将台上的将领指挥得如臂使指一般,在校场上穿梭往来,不见半点窒碍的。

    “好!京营果然是我大明军中最精锐,能人辈出的地方,只不过一月有余,就能将咱们锦衣卫的兄弟练得如此了得,本官委实佩服哪!”在队伍停下来后,杨震这才连连鼓掌,满是欣喜地喝起了彩来。

    他这么一叫,才终于吸引了那边将士们的注意力,一见是他来了,众锦衣卫当即整齐划一地半跪在地,朝他行礼:“参见镇抚大人。”

    “都起来吧。”杨震一面虚扶一把,示意众人起身免礼,一面大步向前,来到将台跟前,朝那名也在望着自己的三旬左右的将领一抱拳道:“不知这位将军如何称呼,本官锦衣卫镇抚司镇抚杨震。”

    “原来是杨镇抚,末将五军营千总卢贞明!”说话间,他很是恭敬地也朝杨震行了个下属之礼。

    杨震忙让他不必多礼,随后夸奖道:“卢将军果然手段不凡,在你的操练之下,我这些兄弟看着可比以前要精神得多了。”

    “镇抚大人过奖了,末将不过是照着上面的意思,按照兵书上所说操练他们而已,一切都是这些将士肯听令行事才能有此效果。”说着,卢贞明还颇为佩服地看了杨震一眼:“而且真正叫这支队伍脱胎换骨的还是杨镇抚您自己,末将之前也不是没有这么练过兵,可能像他们这般令行禁止的可是绝无仅有哪。”

    “哎,本官不过是略略约束了一下他们而已,实在当不起如此夸奖。”杨震又忙把手一摆,很是谦虚地笑道。

    在这么与对方互相吹捧了一番后,杨震才道出了今日自己前来的真实意图:“本官今日想调其中三百人去办点事情,不知卢千总能否答允哪?”

    卢贞明如何敢跟杨震说不,便即点头:“这当然没有问题,这些锦衣卫本就是杨镇抚您的下属,现在您要调他们去办差也是理所应当的。”

    杨震对此很是满意,冲对方再一抱拳后,便不再客气,当即点了其中三百人跟自己离开了这处军营。

    对这些已在此地驻扎了数月,一直天不亮就得出操,直到天黑才能安歇的将士们来说,能跟随杨震出去办差已是难得的放松,自然兴高采烈,一出辕门,便有人忍不住问起了杨震此番调他们出来的目标是什么。

    杨震扫了一眼这些个明显精神了许多,就是走路时动作也很是整齐的下属,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还记得我之前跟你们说的吗?咱们锦衣卫受人轻视,被人欺压得也是够久了,今日我就是要带你们去把往日的怨气都撒回去的。”

    “镇抚大人的意思是?”众人闻言都是一怔,心猛地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一直都存在于脑海里,却不敢真个说出来的念头已不自觉地产生了。

    杨震看到他们那渴望而又有些畏缩的目光,嘴角轻轻地勾了起来,用不带半点犹疑的声音缓慢地道:“你们想的不错,我就是要带你们去东厂,让那些家伙知道咱们锦衣卫的真正实力!”

    此话一说,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来,只是脚上行进的速度却不觉比之前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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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破东厂,擒人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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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几日前被杨震他们于门口捉走自家珰头之后,东厂对外的防御可就严密了许多。不光是门前那条胡同周围已布置上了不少番子,就是在外面一些的街道之上,也有不少褐衣白靴,手持兵器的番子不时走动巡视,一旦有可疑之人从这儿经过,轻则斥骂驱赶,重则逮进东厂,好一番折磨。

    其实除了自身的防守之外,也有不少人向冯保提议索性就主动进攻锦衣卫镇抚司,将自家的三珰头救出不说,还能出一口恶气。奈何此时冯保还在打算从朝堂上对付杨震与锦衣卫,不想落人口实,故而暂且按住了手下人等的怒火,只让他们以守为攻。

    如此一来,东厂上下自然很是不忿,就是那些地位并不甚高的番子在外面巡视时,口里也总是不断抱怨咒骂,期待着什么时候能把丢掉的脸面给找回来。

    “其实咱们的厂公是不是太过小心了,居然一直不肯叫咱们动手。要我说来,只要上面点个头,我们兄弟现在就可以杀到镇抚司那里把三珰头给抢回来,还怕他们能挡住咱们不成?”一名番子和几个同伴一面在寂静的街巷里走动着,一面口里再次抱怨起来。

    “就是,那些锦衣卫是什么德性咱们又不是没有见识过。以往他们见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我就不信了,多了个杨震他们就真敢拿咱们怎么样。我还听说了,当日也就七八个家伙动的手,其他百来名锦衣卫连咱们东厂的胡同都不敢进,我们怕他们做甚?”

    听着几个下属不断唠叨着这事,他们的首领很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都给我住嘴,好好当你的差就是了。咱们怎么做自有厂公和珰头们发下话来,再敢背后乱言,小心老子要他好看。还有,别在老子面前提什么锦衣卫,老子来气!”

    就在几名下属唯唯称是的时候,其中一人脸色一变又道:“大人,锦衣卫……”

    “不是告诉过你吗,别再提锦衣卫了,小心老子回去让你吃鞭子!”那名首领见自己话音才落就有人给自己添堵,顿时怒声呵斥。

    “不是,大人,你看,那儿有锦衣卫的过来了……”那人说着,赶紧一指前方拐弯处的街道上,神色已显得很有些紧张。

    他这一指,身旁几人才猛然发现,前面街巷里竟突然走过来一大队的锦衣卫打扮的人马,而看他们的行进路线,赫然正是朝着自家东厂而来。这下,可就让这不过五六人的东厂番子们心里发慌了,在互相换了下眼色后,几个刚才还满口要让锦衣卫的人好看的家伙,立刻转身就往回跑。敌众我寡,他们可没有蠢到就这么和对方交锋的地步。

    眼见东厂番子在见到自己后调头便跑,跟随着杨震大步而来的锦衣卫们心下胆气更壮,在不知觉间,腰杆子也挺得更直了。

    没有丝毫的停留,一行三百人就在周围零星的几个路过百姓好奇而意外的眼神中,转进了那条幽深的胡同,直奔着东厂大门而来。

    此刻,几名东厂番子已快步奔进了自家大门,直朝里面的首领叫了起来:“大人不好了,锦衣卫又欺上门来了。”

    “什么?”正在东厂内主持大局的二珰头黄麒与大珰赵无伤的脸色猛然就是一变:“他们真有如此大的胆子,居然还敢上门来?”说话间,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就闪过了一丝狞笑来:“既然是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就别怪咱们回击了!”

    这几位东厂的珰头都不像锦衣卫里的首领那般是世家子弟或早就是武官身份,他们多是江湖草莽,只是个人武艺出众,这才被东厂招揽到手下的。正因为这些家伙多为江湖中人,有时候行事就更简单直接,讲究个以眼还眼,有仇报仇。

    或许之前有冯保的强自制止,这些人还不敢带人打到锦衣卫那边去,可现在人都再次欺到自家头上来了,他们便没有任何顾虑,当即下令聚集东厂里的所有人手,拿起兵器就要与锦衣卫的人干上一场。

    就在东厂内部乱糟糟成一团时,紧闭的大门已被人重重地捶响了。把门一开,杨震便在数名锦衣卫校尉的陪同下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就好像压根看不到东厂里面那些番子们能把他吃了的仇恨目光般,杨震叉手往那儿一站,就开口道:“本官乃是锦衣卫镇抚司镇抚杨震。今日前来拿一个叫柴锦辉的疑犯,你们速速将人给我交出来,不然本官就要派人进来拿人了!”

    “放肆!杨震,你当我东厂是什么地方,竟敢如此口出狂言!”大珰头赵无伤气得整张脸都成酱紫色了,指着杨震就喝道:“本官给你一个机会,立刻给我跪地认罪,否则今日便取你狗命!”他这么说还是考虑到了之前冯保的吩咐,不然早就下令动手拿人了。

    不想,那边的杨震比他们更加的嚣张,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就凭你们?咱们锦衣卫要拿人什么时候空手而回过?现在我只给你们两个选择,要么就照我说的,把人交出来,要么就由我的兄弟进来捜拿!”说到后面,他已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了。

    东厂众人闻言纷纷大怒,有不少人已开始骂了起来。而赵无伤不怒反笑:“杨震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真以为咱们东厂对付不了你吗?现在,老子就给你第三个选择,把你们全部拿下!”说完这话,他便当即把手一挥:“给我上,生死不论!”既然双方已彻底把脸撕破,就只能手下见真章了。

    杨震目光里精光一闪,也把高声喝道:“来人,给我捜!但有阻拦者,一概视为犯人的同伙,不必留手!”

    “是!”伴随着一阵轰然允诺之声,早已等候在东厂大门之外的锦衣卫校尉们的精神一振,已摆开了攻击的阵势来。

    在过往的日子里,锦衣卫一直被东厂压在下面,受尽了欺辱,却没有半点反抗的办法。这让所有人都感到很是憋屈,也有人曾幻想着有朝一日能风顺轮流转,自己能报多年的屈辱之仇,不过这个愿望怎么看都只是空想而已。

    而现在,他们多年的夙愿终于不再是虚幻,在杨震的率领下,校尉们有了报复的机会。虽然他们心里依然有些疑惑,不知这场冲突下来会给锦衣卫带来多大的麻烦,但既然有杨震这个镇抚带头,他们就没什么好怕的,只管听令行事便是。

    随着心思定下来,这些人几个月来苦练的效果也就迅速表现了出来。随着一声声低喝,众人很快就照着此地的地形布开了进攻的阵势,持刀攻坚的在最前方,拿着枪矛长兵器的位于中间,弓弩手则位于队伍的最后端,按着之前训练的规矩,缓慢地通过已然由东厂自己打开的大门推了进去。

    眼看着双方已然翻脸,东厂番子们当即就掣刀枪等兵器在手,乱糟糟地就欲攻上前去。可他们的脚步才刚一动,便又停滞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面前的锦衣卫居然不是像自己这般大举攻来,而是很有规矩的列方阵推杀过来,这等凝重的气势,顿时就吓住了他们。

    虽然这些番子并没有多少战阵经验,可也算是斗殴方面的老手了,只一看对方的模样,就觉察到了敌人的强大气场,心里就不觉打起了鼓来。

    就是赵无伤这样的高手,在面对这等压迫上来的气势时,也不觉心生忌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的锦衣卫怎么与我们以往所见的完全不一样?不但胆子变得大了,连作战的方式都不同了。竟搞得真与军队一般……”心下犯怵的他,居然都忘了再次下令攻击,而这就更让东厂方面的气势为之一弱。

    瞧出他们的犹疑惊慌,杨震眼中精芒一闪,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彻底摧毁对面顽抗的念头,于是便猛然举手下令:“弓弩手,准备——”

    听到杨震的命令,位于队伍最末端的五十名弓弩手当即就举起弓箭瞄向了前方敌人,铁铸的箭头在日头底下闪烁着慑人的寒光。

    而在看到那些弓箭后,东厂诸人心里更是慌张,本就停顿下来的脚步更不自觉地往后退去,似乎这样就能安全一些似的。

    “杨震,你敢……”赵无伤一见这情形,心下也是大骇,忍不住低声喝道。确实,他怎么也不信在与自己的东厂交战时,杨震还敢动用战场上才能被用到的弓箭。

    但就像是对他的回应一般,杨震的脸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容,只把手用力地往下一挥,口中也用力地喊出了一个短促的字来:“放!”

    “嘣——唰——”几乎就在杨震把手挥落的同时,五十名弓手已松开了控弦的手,一支支利箭就带着尖利的破空呼啸声朝着东厂众人疾射而来。

    而早呆住的东厂之人,却连反应与躲闪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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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 破东厂,擒人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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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过往的日子里,虽然锦衣卫一直被东厂吃得死死的,但双方之间总也有些争端,大打出手也所在多有。但是像今日这般的双方战斗,却从未发生过,这哪是一般的殴斗,分明就是两军对垒的战场了,而且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一群乌合之众的战场。

    其实在锦衣卫听令上前,即将与东厂番子交战时,他们的内心还是有些犹豫与挣扎的。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总是被东厂欺压,早就养成了畏之如虎的习惯,从来就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还能正面与之相抗。

    但随即,他们就想到了杨震在来此的路上所说的一番话——

    “咱们锦衣卫建立得要比东厂早,人要比东厂多,为我大明所立下的功劳更不是东厂那些人能比的,为什么我们就会平白地低人一头?除了他们和天子的关系更加密切外,更因为咱们自身的软弱。

    “当连咱们自己都觉着自己要低人一等,不敢招惹东厂,不敢和他们去争去斗时,我们就连一点战胜他们的机会都没有了。现在,我就要带着你们去改变这一现状,用我们这些日子来的苦练来告诉那些东厂番子,咱们锦衣卫并不像他们所想的那么软弱可欺,反而应该叫他们畏惧我们,害怕我们才是。

    “你们想一想,东厂里当家作主的都是些什么人,除了宫里的宦官,就是江湖里声名狼藉的贼匪,咱们锦衣卫却系出名门,难道要一直受他们欺压,做个没种的男人吗?现在,报仇的时候到了!”

    这一番激烈慷慨的战前动员言犹在耳,再加上众校尉心里一直都存着的对东厂的恨意,所以当杨震下令攻击时,所有人都动了起来。虽然也有些人觉着这么一来自家今后可能会遭到东厂的报复,但想到一切都有杨震这个镇抚在头前顶着,众人便很快放开了手脚。

    尤其是当后面那五十名弓弩手下意识地听令放箭后,众人就更明白了今日已无善了的可能,索性就冲杀了过去。

    而如此一来,对面的东厂番子们可就真个遭了大罪了。当先的十多人全没想到对面的锦衣卫真敢放箭,只一愕间,利箭已破空而至,直接就把他们给射翻在地。而如此一来,就更是吓了东厂番子们一大跳,赶紧慌乱地挥舞起兵器,想要格挡从前方穿过来的乱箭。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的当口,最前面的一批锦衣卫刀手已火速扑了上来,在整齐如一的刀起刀落间,又有不少人被砍翻在地。而就当他们再次想起该阻挡对方进攻时,从刀手的背后又突然刺出无数杆长矛长枪,把只将注意力都投放到对面刀手身上的番子们给刺得叫苦不迭,再次乱糟糟地向后不断退缩。

    而见东厂番子们竟如此的不堪一击,众校尉的心里更是大受鼓舞,脚步更加坚定,冲杀的动作也更加的有力,不断上压,将番子一一杀翻,直把他们逼进了第二进院落,才在杨震的一声命令之下才稍稍止住了攻击的势头,只是已经杀红了眼的校尉们所展现出来的杀气已有些遏制不了了。

    这一次的溃败实在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了些,让赵无伤这样的东厂头目都觉着有些措手不及和难以相信。直到锦衣卫停下进攻,他们才有些后怕,同时又很是愤怒地上前两步,用手里的兵器直指杨震和他的手下道:“杨震,你疯了?竟敢率军攻击我们,我们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虽然他言语里说得凶狠,可事实上无论心里还是神色间都带着深深的恐慌,生怕杨震他们再次攻过来。

    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表现,杨震露出了不屑的笑容来:“我们只是办差拿人而已,既然你们不肯把犯人柴锦辉交出来,就说明你们也是他们的同伙,我们锦衣卫自然不能放纵任何一个可疑的人犯,再加上你们还胆敢负隅顽抗,说不得只能强攻了。”

    没想到对方居然强栽给了自己这边一个人犯同伙的罪名,这让东厂众人更是又气又急,只想好好教训他们一番。不过在瞧见那些锦衣卫即便站定了依然整齐划一的队伍,以及他们低垂着的刀枪后,东厂众人却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刚才甫一交手,自家就发现远不是对方的对手,现在气势大弱之下,就更不可能与之为敌了。

    而在看出了他们的胆怯后,杨震心下更是大定,当即再次扬起手中长刀,斜斜地举在空中,双眼满是威胁之意地盯着赵无伤等几个东厂头目:“现在我再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们把柴锦辉交出来,我们还可以算你们只是一时糊涂,不然再攻过来,可就不会如刚才般给你们机会了。现在我数三声,一!——”

    杨震的声音格外的坚定而不带一丝妥协的可能,这让东厂众人迅速就打消了继续拖延,看有没有其他应对之策或是出现新变数的可能。再加上时间紧迫,三个数很快就会数完,就更叫他们感到慌乱了。

    最终,几人打了个眼色,在杨震将将要报出三字来时,赵无伤认命似地一点头:“好,我们这就把人交给你们!”说着把手一挥,便命人把躲在众人中间,早已面色煞白的千户柴锦辉给推了出来。

    “把人给我拿下!”杨震也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几名校尉立刻上前,就把正自簌簌发抖的柴锦辉给捆绑了起来,然后押着他回到了自家队伍之中。

    “现在你们可以退了吧?”赵无伤强忍着怒火,板着脸说道。自己亲手把人交给锦衣卫,这对他的伤害自然极大,不光是颜面上的,更是实际上的。想必一旦冯公公知道这其中的经过,他必然会被重重惩治了。

    而杨震就好像没瞧出对方的愤怒一般,只是轻轻一笑:“若你们早这么合作把人交出来,又怎么会有这许多的冲突,还伤了这么多人呢?希望各位今后能吸取教训,莫要再像今日般意气用事了。”

    在说了这番带着几分威胁意味的风凉话后,杨震再不看那些气得面色涨红的东厂之人半眼,只把手一挥,就下达了退兵的命令。

    见他们终于退却,东厂上下才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在见识了锦衣卫这等作战阵仗之后,他们对锦衣卫的看法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扭转,从之前的不屑轻视,变成了畏惧,只想让他们赶紧离开。

    赵无伤看着退走的锦衣卫队伍,突然又高声道:“杨镇抚,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罢休,你给我们东厂带来的一切,我们一定会奉还!”没办法,若连这种狠话都不放,那他赵大珰头就彻底无法跟上下人等和之后闻讯的冯保交代了。

    而杨震这时候倒也没有因为他这几句狠话而发怒,只是不屑一笑:“赵珰头若有心报复,只要不怕丢更大的人,仅管来找我杨震便是。我告诉你,今时已不同往日,锦衣卫再不是任你们欺凌的锦衣卫了。”

    听了杨震这宣言似的回应,众锦衣卫校尉忍不住发出一阵欢呼,心里最后的那一点顾虑,也随着欢呼烟消云散。他们相信,在杨震这个上司的带领,锦衣卫的重新崛起将是必然,他们再不会比东厂低上一等了。

    直到杨震他们押了柴锦辉扬长而去,东厂这些人的神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刚才他们感受到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就是说话都没人敢说。此刻一放松下来,番子们都纷纷破口咒骂起了这些锦衣卫来。

    “娘的,这些锦衣卫居然敢这么跟咱们为敌,总有一天老子要玩死他们!”

    “不用等,只要厂公他老人家回来,咱们就杀去镇抚司,把那个杨震给拿来,重重地拷问,以泄心头之恨!”

    ……

    听着手下人这时候马后炮一般的叫嚣与咒骂,赵无伤的神色再次一变,忍不住厉声喝道:“都给我闭嘴!你们还有脸在这儿说这些狠话,居然连锦衣卫的一波进攻都挡不下来,我们东厂什么时候竟沦落到如此境地了!”

    见大珰头勃然大怒,众番子这才赶紧停了口,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模样,只是心里却又很不以为然:别光说我们,你这个当家作主的不一样被锦衣卫给吓到了吗?

    在制止了下属们无谓的叫嚣之后,赵无伤才下令道:“你们,都赶紧去看看前面受伤的兄弟们的情况,把他们救治起来。再派人去找些个大夫来为他们诊治。”他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前面还倒着不少被锦衣卫的刀箭所伤的兄弟呢,赶紧答应一声就赶过去了。

    而后,赵无伤又看向了身旁一样神色不善的黄麒:“老-二,你赶紧去宫里向厂公禀报此事,记住,一定要把锦衣卫的战力往大了说,多提他们的弓箭。”

    黄麒了然地点头答应,知道只有这么说,自家的罪责才会稍微轻上一些。于是在东厂上下忙着救治伤员的时候,他只带了几个随从就急急赶去了皇宫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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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冯保喊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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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厂自成祖朝时创立至今已有一百数十年的历史,这么多年里,也历经了数十任东厂提督太监的管理。他们无论是权势还是口碑,显然都无法与如今的冯保相比,也只有后来的魏忠贤,才能在权势这一条上盖过冯保,只是在朝廷里的风评口碑嘛……不提也罢。

    但偏偏就是在冯保当家作主的如今,一向只有欺负人,极少受人欺负的东厂,却被锦衣卫的人打上门来,不但伤了诸多番子下属,还拿了他们的头目扬长而去,这要不算是极度的侮辱,大大的耳光的话,就不知什么才是了。要知道,即便是在成化朝西厂势力大盛,东厂式微的时候,也没人敢如此羞辱他们哪。

    在听了黄麒这一番讲述之后,冯保的身体都气得不住地颤动起来,一张脸就更不要提了,从红转青又转白,最后又涨红了脸:“废物!我养着你们是做什么的,居然被锦衣卫的人如此欺到头上,你们就不知道该怎么反抗吗?是安生日子过得太久了吗?”虽然他已极度愤怒,但还是知道这是在皇宫之前,所以说话时依然有所克制,声音并不甚大。

    黄麒心下也是大骇,其实他也不想来报这个信,因为明知道这就是来接受冯保怒火的,只是大珰头赵无伤的吩咐他也不敢不从哪。在见到冯保如此模样后,他更是立刻跪了下来:“厂公,那些锦衣卫实在与咱们之前遇到的全然两样,他们不但作战凶猛,还有弓弩手压阵,咱们东厂的兄弟虽然作战英勇,却也架不住他们的弓箭攒射哪……”此时黄麒只能照着之前赵无伤吩咐的那般尽量把敌人往强大了说,这样才好尽量减轻自己的罪责。

    即便是在盛怒之下,冯保的头脑还算冷静:“锦衣卫居然还配备了弓箭?杨震居然派人用弓箭来对付我东厂?这还算是一般的矛盾吗,这分明就是作战了!”在转过这个念头后,他已迅速有了一个主意,随即又有些嫌恶地瞪了黄麒一眼:“即便如此,你们这些人也太无能了些,居然被锦衣卫的废物给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传出去咱们东厂还怎么在京城立足?现在你先给我回去,好生约束好手底下的人,待我回去后,再作处置。”

    “是,小的这就回去。”见冯保没有当场发作处置自己,黄麒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因为只要回了东厂,就还有大珰头在前面替自己顶着,怎么也轮不到自己来背下全部责任了。

    冯保如何能不明白他的想法,在恨恨地又瞪了他一眼后,才把手一挥,转身回了皇宫。现在他也得抓紧时间哪,必须尽快就此事造出些文章来,不然这个亏可就吃得太大了。

    皇宫之中,万历已用过了一顿并不算太丰盛的午饭,这才伸手抓过了一本奏疏看了起来。虽然即便到了如今,他在朝堂之上的决策权依然不大,但为了尽快能成长为一个可以与张居正这样的政坛老手抗衡的人物,他还是全力以赴地学习着如何当一个好的执政者,哪怕这些奏疏都是张居正作过决定的,他也会仔细地再看一遍,学习他的处置之道。

    在翻看了两三份奏疏之后,万历才发现以往一直都陪伴在左右的冯保迟迟没有出现。虽然他和冯保之间的关系早不像以往般融洽了,甚至也不时在琢磨着怎么将这个烦人的奴才给踢出宫去。可人的习惯一旦养成却是很难改变的,已习惯了一直有冯保在旁伺候,照着他的喜好或上茶,或磨墨的殷情举动,小皇帝还真有些不习惯了。

    在又看了两份奏疏还不见冯保出现后,万历终于有些不耐地皱眉道:“冯保呢?这奴婢往日不是这样的,今天死哪去了?”

    “奴婢来了,让陛下好找,奴婢有罪!”似乎是凑好了一般,就当小皇帝话音刚落的当口,冯保已一脸忧虑地走进了殿来,还很懂规矩地先跪地陪起了罪来。

    “大伴,你是去做什么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啊?”万历颇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陛下恕罪,奴婢是去宫外见了个人,这才耽搁了些时候。”说这话时,他还露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小心地打量了皇帝一眼。

    万历闻言,方才释然地一点头:“原来如此。大伴比也不必如此,你还兼着其他差事,朕也不会怪你擅自出宫去的,何必如此模样呢?”

    “奴婢多谢陛下体恤!”冯保说着很规矩地又磕了个头,这才继续道:“不过奴婢担心的并不是陛下会因此责怪奴婢,奴婢知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人。”

    “那是为的什么,还有什么事竟能叫你冯大伴如此忧虑不安?”万历一听他这话,顿时就生出了好奇心来,赶紧问道。

    “这……”看出小皇帝已渐渐被自己引入话题的冯保按捺住心中的窃喜,依然露出一副愁容道:“实在是事关东厂,奴婢才会如此不安哪。”

    “东厂?那边又出了什么事?”不等冯保自己说话,万历已急忙问了起来。现在他的案头还放着因为东厂门前殴斗一事而两方人马大打口水战的奏章呢,没想到事情才没两天,东厂又出状况了。

    见皇帝过问,冯保更加欣喜,赶紧便把刚才黄麒跟自己所说的那番话再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末了还垂泪叩首:“陛下,奴婢知道以往东厂和锦衣卫间确实有些纠葛,可也没想到杨震他竟如此怀恨在心,几次三番地上门挑衅不说,还打伤了我东厂这么多人。尤叫奴婢感到心惊的是,他这次居然还动用了弓弩,这实在是太不成话了。这儿可是北京城,东厂更不是鞑子或是什么贼匪巢穴,他居然就动用了弓弩和兵马,这实在是太过分了!还请陛下为奴婢和东厂的那些下属做主哪。”说着,冯保又是一个头磕了下去。

    说实在的,自小皇帝掌权以来,作为皇帝近侍大伴的冯保还没有像今天这般恭敬和频频磕头呢,这让小皇帝很有种自己已长大了的良好感觉。好一会儿后,他才从这种异样的快-感里摆脱出来,赶紧走过来将冯保搀起道:“大伴不必如此,若事情真如你所言,朕一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的。”

    “谢陛下隆恩!”见自己的计策有了效果,冯保心下一喜,再次磕头,这才站起身来。

    可他才刚一起来,就听小皇帝又皱着眉头道:“不过这事是不是另有什么隐情哪?朕可不认为杨卿他会是个随意做出此等无法无天事来的莽夫。而且这还是在前番之事尚未结束的情况下,他更不该做出此事来了。”

    冯保没想到小皇帝在这个时候居然还如此为杨震说话,心里真是又嫉又恨,当即道:“或许就是因为杨震他知道陛下对他的重视与赏识,这才恃宠而骄,将国法纲纪都不放在眼里,居然就敢在京城里动起了刀兵。他只不过是一个锦衣卫镇抚而已,哪来的权力调动兵马,动用弓弩这等违禁物呢?”

    就当万历不知该不该信这番话时,又有守在殿外的侍卫进来禀报,说是有官员在外求见陛下。万历正觉着为难呢,一听有人来为自己解围,当即就让外面的官员进来说话。

    不一会儿工夫,三名六科廊里当差的给事中就走进了殿内。在见过皇帝后,他们也不兜圈子,直接就把矛头对向了杨震与锦衣卫:“陛下,臣刚听说今日上午京城里出了一桩叫人心惊的事情,锦衣卫镇抚杨震竟率部袭击了东厂,此等行为实在是无法无天,还望陛下为国法计严惩此等大胆之徒。”

    “嗯?”万历没想到这才没多少时候,事情居然连六科廊那边都惊动了,先也是一惊,但随即,又有些了然地回看了身侧的冯保一眼,料想此事应该就是他做的安排了。

    确实,冯保所以隔了这么久才回到皇帝身边,就是去忙着安排人手对方杨震他们去了。不过此刻的他看上去就很是老实,只是静静地侍立天子身旁,就跟泥塑木雕一般。

    “朕知道了,此事朕一定会妥善处理的。”小皇帝心下虽大为不快,但口中却还是如此说道。

    几名给事中看出皇帝言不由衷,便再次义正词严地进行了一番规劝,这才磕头离开。而在把他们打发走后,万历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色来:“难道他觉着光叫这么些人来进言就能让朕依着他的意思惩治杨卿吗?”

    正当皇帝有些疑惑的当口,又有侍卫出现在了殿门之外:“陛下,张阁老在外求见。”

    “什么,张师傅也来了?”小皇帝一听,心里这才咯噔一下,又狠狠地瞪了冯保一眼,没想到他居然把张居正给搬了出来,这下自己可就真难以保住杨震和锦衣卫方面的人了。但即便心下不安,他还是开口道:“快请张师傅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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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冯保喊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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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片刻之后,一名头发已略微发白,身材虽颇显高大,却已略见佝偻的身躯就出现在了殿门之外。不知是不是错觉,当那身躯出现时,身在殿内的万历只觉着眼前一暗,似乎连外面的天空都被这身影给遮蔽了。

    在照足了规矩跟皇帝见礼后,张居正才有些沉缓地从地上起身。而皇帝的目光也很自然地落到了这张最熟悉的面庞之上。

    如今的张居正相貌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精神状态却比过往要差了许多,人也显得更憔悴了,尤其是他的两鬓,早已染霜,双眼眼袋也很重,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所造成的。

    自当上这个首辅,尤其是主导变法改革大计之后,张居正实在可算得上是日夜操劳了。几乎每一天,他都要做出上百件的事关国家安定与否的决定,还得和朝中一些与他政见不和的官员明争暗斗,即便是像他这样精力充沛的人,这几年熬下来也已感到了严重的透支,有时在正事之外,几乎什么都不想理会。

    正因身上压着整个大明帝国的重担,张居正更是一心扑到了这上面,反倒对小皇帝的教导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他还是知道的,必然今日发生在东厂的乱象,即便冯保没有去和他诉苦,他也会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看到张居正果然应邀而来,冯保心下不觉大定,虽然这可能导致皇帝再次对自己不满,但只要借此机会把杨震压制,甚至是定罪,那这点掉价还是相当值得的。

    万历神色有些复杂地看着张居正,知道他为国尽忠的事实,更清楚国家和自己都少不了这个当朝首辅,但想到他如泰山般压在自己头顶的阴影,却又很希望这位张师傅可以尽快把遮挡天日的巨大身影给挪开。

    不过这种想法当着张师傅的面万历是不敢有任何表露的,反倒是关心地道:“张师傅,你看着可比前两日又憔悴了些,咱们大明可还得靠着张师傅你来支撑哪。对了,之前朕命人给你送去的人参等滋补药品你可曾在用吗?”

    “多谢陛下关心,臣日常都在用这些的。”张居正见皇帝见面先关心自己的身子,心下略感温暖,虽说随着天子年岁渐长,手下人有不少都在劝他不要揽权过多过重以免发生君臣猜疑之事,他也心中有所警惕,但现在看来,问题似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严重嘛。

    “那就好。朕年纪尚小,这些滋补之物于朕而言也没什么用,还是张师傅您多用些才是,咱们大明可少不了您这擎天之柱哪。”再一次表明了自己对张居正的重视之后,万历才有些好奇地道:“不知张师傅你今日突然来见朕是有何教导吗?”

    “这个……”张居正的目光迅速在冯保身上一转,见皇帝对自己如此恭敬,他还真不太想因为东厂和锦衣卫的争端而插手此事了。毕竟,如今朝事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皇帝真正能直接掌握的也就这些个衙门了,若自己再插手其中,会不会惹来皇帝的不快呢?

    见张居正有所犹豫,冯保心里便是一阵发紧,赶紧冲自己这位盟友连打眼色,请他代为说几句话。因为他很清楚,只有像张居正这样的重量人物开口,皇帝才不敢有所偏私,让自己和东厂吃亏。

    见到如此情况,张居正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启奏道:“陛下,臣是听说今日京城里出了一桩极其恶劣的事情这才赶来征求你意见的。不知陛下可曾知道了吗?”

    见张居正果然是因此而来,万历的心里也是一紧,脸色也微微一变:“张师傅你指的是?”

    “今日上午,东厂那儿发生了动乱,据说是锦衣卫的人与之产生了摩擦,而且还动用到了朝廷一向看管极严的弓弩等物,这确实过分了些。臣知道,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都由天子亲自掌管,臣作为内阁官员不该多加指责,只是这事实在太大了些,臣身为首辅不得不过问一下,还望陛下明鉴。”张居正当即就把事情给挑明了。

    万历面色再次一暗:“此事朕也是刚刚才得知,却不想这两个衙门竟还有如此大的胆子,实在是叫朕也很是吃惊哪。却不知以张师傅你的意思,又该如处置他们呢?”他笼统地将东厂和锦衣卫混为一谈,看着似乎一视同仁,其实却是在有意维护杨震那边了。

    冯保一下就瞧出了皇帝话里的意思,心下更不是滋味,赶紧又给张居正打了个眼色,希望他能开口请皇帝严惩真正闹事的杨震和锦衣卫。他相信,只要张居正开了这个口,皇帝肯定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而小皇帝心中也颇为紧张,要是张居正彻底站在冯保那边,自己还真有些不知该如何维护锦衣卫和杨震了。到那时候,难道真要把那个真心忠于自己的人给定罪吗?

    被这两人如此盯着,张居正心里却是一声苦笑。日常的朝政大事已让他忙得焦头烂额,几乎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实在不想插手这等小事。何况此事还与皇帝自身权威大有关联,自己已可能遭到皇帝的忌惮,现在再与之产生矛盾的话,将来可就……

    在略作思忖之后,张居正已拿定了主意:“臣以为锦衣卫和东厂都是陛下最亲信的衙门,既然他们之间产生矛盾闹出事来,由陛下亲自处置才最是妥当不过了。臣相信,陛下烛照千里,眼前这点对错还是能轻易分辨的。还请陛下圣裁吧!”

    好嘛,他一下又把皮球给踢了回去。不过这一下也暗藏另外的意思,这事既然他张居正已经了解了,皇帝总不能因为自己的好恶而随意作出裁决吧?所以从这方面来看,他还是帮着冯保的。

    万历和冯保两个听他这么一说,都明显一愕,但很快地,两人又明白了张阁老的意思,心里都有些异样的感觉来。尤其是万历,都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了,毕竟这是少有的张居正肯让他这个皇帝做主的事情哪。

    不过这事儿却也不太好决断,对杨震他们下手轻了,必然会惹来冯保和张居正的不满,可要是重了,他自己又不舒服,这着实太也为难了。

    冯保却有些不甘心,他是希望张居正大包大揽,将惩治杨震和锦衣卫的意思给表达出来,甚至是由他亲自出手惩治对方。现在倒好,张居正居然把决定权还给了皇帝,这还怎么可能严惩杨震他们呢?

    万历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至少这总比把处置权交出去要好得多,便立刻就开口道:“张师傅说的也是,这都是朕亲信之人犯下的事情,若再让张师傅伤身,那朕就太过意不去了,毕竟您需要操劳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那不知陛下打算如此处置此事呢?”张居正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叫冯保失望,为了补偿他,便又加问了一句。这样,在自己面前,皇帝总不能太过偏颇了吧。

    “这个……朕也感到颇为棘手哪……”皇帝搓了下手,由衷地道。他确实感到为难,尤其是冯张二人都如此着紧此事的情况下,他更不可能完全向着锦衣卫了。

    冯保见状心里才稍微平衡了些,只要让皇帝公然表态,此事倒也不算太坏。

    皱眉思忖了好一会儿之后,万历突然有了一个主意:“张师傅,此事若由朕一言而决却也有些不妥,无论朕做何判断,都可能有所偏颇,叫外人产生议论。既然如此,朕索性就把此事交给宫外之人处理,你觉得如何?”

    张居正显然没想到皇帝会来这么一招,明显愣了一下:“陛下不准备钦定此案吗?”

    “正是。毕竟此事多有各种前因后果,要细查也不是那么容易,朕又不想因为自身对某人的好恶而决定了查处此事的方向,所以就还是让别人来代朕来断此事对错吧。如此才能更叫人信服,也更公正些。”万历越说越觉着自己的想法不错,小胖脸上都泛起了几丝红晕来。

    张居正对于小皇帝的这一决定倒也没什么意见,甚至有些对此有些欢喜,至少皇帝已开始有周到的思虑了。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点:“却不知陛下打算让哪个衙门来断此事呢?”这确实是个关键问题,东厂和锦衣卫这两个衙门可不是京城里哪个衙门都能得罪得起的。

    小皇帝既然敢说刚才的话,心里也早已有了成熟的考虑,闻言一笑道:“此事影响确实不小,无论东厂还是锦衣卫都身份特殊,若交由一般的衙门处置一者太过草率,二来也怕他们会有所忌惮,反倒不美了。所以朕以为,此事该当交由三法司共同审断为好。不知张师傅你以为如何?”

    “三司会审?”张居正闻言也是一愣,没想到小皇帝居然还能做出这等决定来。但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看起来最公正的决定,便点头道:“臣以为陛下此决定甚为英明,就该三司会审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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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三司会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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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二十四日,万历五年,岁在丁丑。

    宜:远行、动土;忌:诉讼。

    虽然黄历上明确写明了忌诉讼,但这天最引得北京城上下人等关注的却还是诉讼之事——三司会审东厂与锦衣卫之间的这场矛盾与风波,而审案的地点,则定在了刑部衙门的正堂。

    当消息散播出去后,这天一大早地,就有来自四九城各处的百姓跑来刑部这个一向没多少人会靠近的衙门看热闹了,毕竟这等大规模的三司会审,受审的又是东厂和锦衣卫这样的风云机构,足以惹来所有人的瞩目。甚至连一些无法脱身的官员人等,也纷纷派遣了自家的奴仆管事前来看个明白,看这京中局面会不会因这一场会审而发生转变。

    不过刑部这边的情形却叫赶来的人都失望了,因为他们连刑部的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旁观听审了,所有人只能聚集在刑部高大的大门前,不时向内部眺望,似乎这样就能知道内里的情况一般。唯一对此感到满意的,是那些头脑灵活的生意人,他们挑着篮子,将各种瓜果小吃卖与那些等在门外却又不想离开的人们,倒是赚了个盆满钵满。

    当然,站在大门之外的百姓们也不是完全看不到内中情况,至少他们还是可以看到一些以往在其他的官府审案时看不到的情形,比如在门口就能看到的站在庭院之内的原被告数量,就多得有些吓人。

    在刑部大堂前方颇为宽阔的庭院之中,矗立着一座足有一丈多高的独角怪兽,这便是传说中能分辨真伪,明晰忠奸的神兽獬豸了。在古老的神话里,獬豸可以在听取正邪双方的话后认出说谎的一方,用头上的尖角将之抵触而死,是中国最早的司法之神。作为大明最高的司法机构,刑部衙门立此神像其意不言自明。

    而现在,就在这獬豸神像的两边,锦衣卫的数十名校尉与东厂同样数量的番子相对而立,一个个面色阴沉,狠狠地瞪着对方,似乎只要一点变数,双方便会在此大打一场。就好像他们此刻所在并不是刑部衙门,他们也不是原被告的身份一般。

    而在他们的身旁,还站着数量不少的刑部官兵,不过这些人的气势可就远比不了原被告了,一个个还愁眉不展的,满脸的不安。

    杨震与赵无伤此刻就站在两拨人前头,也用异样的目光互相打量着,不过他们可比自家的手下要稳重得多了,即便早是敌人,也没有把敌意表露出来。

    “杨镇抚还真是心宽哪,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如此稳得住,实在叫我深感佩服。”赵无伤终于有些忍不住了,语带嘲讽地说道。

    “我有什么好担心?不就是来受一次审吗?我们锦衣卫上下行得正站得直,别说是这样的三司会审了,就是六部会同内阁来审,就是在陛下御驾之前,我们也不会有丝毫的畏惧。”杨震淡淡一笑回应道。而他这话,立刻就再次提振了身后兄弟们的气势,一个个挺起胸膛,眼带不屑地回瞪那些东厂番子。

    “哼,希望你待会儿上了堂后还能如此镇定。”眼见斗嘴不是杨震的对手,赵无伤便不再说话,只是神色间却更阴郁了几分。

    就在这个时候,大堂之上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啪响,旋即就有衙差不断把话给传了出来:“传原被告双方代表入堂受审!”

    “传原被告双方代表入堂受审!……”同样的话传得飞快,不但杨震他们听到了,大门之外看热闹的百姓们也听了个真切,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直往里看,结果却只瞧见杨震和赵无伤二人在一抖袍襟后,迈着沉稳的脚步走进堂去,其他的却看不到了。

    此刻在大堂之内,并排放着三张桌案,三名穿着红绯色官袍的男子正端然坐在案后,全都板着脸,目不斜视地盯着走进门来的两名东厂和锦衣卫的首领人物。这三人自然就是刑部侍郎胡让杰,大理寺少卿宋良佐以及新任的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钟裕了。

    看到钟裕赫然在座,杨震的眼中自然就闪过了一丝喜色。虽然他自信即便没有人从中相助自己也能应付这场会审,但能有个帮手总是好的。

    正当他思忖间,只听啪地一声响,宋良佐已重重地把惊堂木一拍,喝了一声:“堂下所站何人,报上名来!”虽然他并没有点明问的是谁,可一双眼睛却盯在了杨震的脸上。

    只这一个动作,杨震便已知道此人应该会与自己过不去了。不过他心里也并不是太过慌张,只把手一拱,报了自己的身份姓名。而后,那边的赵无伤也随之报了自己的来历姓名。

    宋良佐早得了自家上司的指示,要在这次的会审里定下杨震之罪,又见其他两名同审官员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当仁不让地抢过了主动权来,再次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杨震,你可知罪?”

    看着对方气势汹汹的模样,杨震不觉有些好笑,你就是想帮着东厂,也不能如此明目张胆哪。但他还是断然一摇头:“我并未犯错,更别提什么知罪了。”

    宋良佐冷笑一声:“到了这个时候,在刑部大堂之上,你还想狡辩吗?本官问你,七月十八日你率锦衣卫众打伤东厂数十人,还掳走了其中一名东厂首领。再之前几日,你又于东厂门前掳走一名东厂官员,这两桩事情你可承认?”

    “这确有其事!不过本官却要更正一点,我们锦衣卫所做并非掳人,而是拿人,拿犯人!”杨震当即点头承认。

    “哈,你承认便好。”见杨震一口应了下来,赵无伤顿时有些激动了,赶紧说道:“三位大人,咱们东厂这次可着实被他锦衣卫给害苦了,他前番先是无端派人在东厂门口偷袭掳走了咱们的三珰头常威,这也就罢了,随后又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率人攻破咱们东厂,又拿走了咱们的千户柴锦辉,这实在目无王法,欺人太甚。还望几位大人能为咱们主持公道哪!”说着又连连朝着案后的三名官员拱手施礼。

    他这番话一说,杨震自是露出鄙夷之色,那三名官员的神色也颇显古怪,至于堂上的其他人,则更忍不住露出了嘲弄的笑容来。

    赵无伤他居然把东厂说得如此可怜,这实在很难叫这里的每一个人接受。东厂可是京城里横行跋扈到了极点的存在,一直以来都只有他们欺负别人,随意捉拿其他衙门的人,还从未有过这样的遭遇呢。而现在,当赵大珰头自己说出来时,大家都觉着有些无法相信,同时又生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来。

    “赵珰头还请稍安勿躁,本官自会给你一个公道说法,更不会饶过那干犯了王法之徒。”宋良佐赶紧安慰了对方几句,再次表明自己的立场。

    但这时候,杨震却有些忍不下去了,冷声道:“宋大人,你这话就恕我无法认同,你怎么就审都未审便认定我锦衣卫去东厂拿人便是错呢?你如此为东厂那边说话,莫非宋大人你早存了偏私之心,还是东厂许了你什么好处?”

    “你……”宋良佐没想到杨震的胆子竟如此之大,口舌又如此之利,顿时便有些恼羞成怒起来,指着杨震怒目而视:“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公堂之上如此辱骂本官。”

    “宋大人还请稍安勿躁。”这时候,一直不曾发话的钟裕终于开口了:“其实杨震所言也有些道理,既然案情尚未审清,你就不能如此断言锦衣卫是错。”

    “本官这也只是照着常理推断而已,难道那打上门去,伤了许多人的凶手反倒是正确的不成?”宋良佐只能按捺下怒意解释道。其实这解释就是他自己都觉着不是那么可信。

    不过好在钟裕以及胡让杰并没有抓着他这点深究的意思,只是一笑:“继续审案吧,相信只要你我三人公正以待,就没有人能逃脱王法制裁。”

    宋良佐这才收摄了心神,不再追着杨震定罪,而是看着他道:“就算你这狡辩有些道理,那本官还是要问你一句,你如何解释你们的两次暴行?难道你打上门去还有理了不成?”

    “正是如此,下官这么做也是为了朝廷法度,拿人而已。”杨震再次强调道。

    “拿人?哪个官府是如此拿人的?”

    “锦衣卫还有东厂都是如此直接拿人的。”杨震轻蔑地一笑:“难道宋大人你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只要我锦衣卫查出了犯人所在,无论他身在何处,都可拿驾贴拿人。而在拿人的过程里要是有人胆敢反抗,我锦衣卫自然有出手惩戒的自由。不知三位大人以为如何?”

    宋良佐听了这话便是一滞,自己怎么把锦衣卫不同于一般衙门的特权给忘了?

    就在此刻,赵无伤又开口了:“大人,即便如此,他们动用弓弩等违禁武器攻我东厂也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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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三司会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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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无伤此话一说,堂上众人的脸色都唰地一下变了,就是一心想帮杨震说话的钟裕看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忧色:“二郎哪二郎,你怎如此胆大妄为,如此大意,居然犯下这么大的忌讳来!”

    在中国历史上,朝廷官府对刀剑枪矛等武器的搜禁看得并不太严,除了像元朝这样以异族统治中原,生怕汉族百姓随时可能拿起刀枪造反之外,都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但朝廷却格外重视对军用-弓弩,以及甲胄的管理,一经发现有人私藏私用这些违禁物品,就会被定个谋逆的大罪,几乎都不会有任何的留情。

    在浩瀚的历史中,多少曾与国立下过大功的将领,就是因为自己府上私藏弓弩甲胄被朝廷发现而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当然,这其中也包含了许多是被人栽赃嫁祸的。但像杨震带着锦衣卫这样明目张胆用弓箭的,可就不能说是被栽赃冤枉了。

    在稍作愣怔之后,宋良佐的脸上便露出了兴奋,甚至带着一丝狰狞之意的笑容来,只见他深深地盯着杨震,用森然的语气问道:“杨震,本官问你此事可是确有其事吗?”

    钟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却没能把话道出来。这事实在太过敏感,就连他都不敢轻易开口为杨震说话,不然很可能连他自己也给陷进去,这让他的脸上充满了忧虑和忐忑,眼睛也死死地盯着杨震,生怕他当即点头承认。

    还真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在几位大人和堂上所有人的注视下,杨震坚定地一点头:“不错,这次进东厂拿人犯时,我确实动用了弓弩手。怎么,这有什么问题吗?”说着,他还夷然无惧地回望向宋良佐,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你承认便好……”宋良佐心下大定,随即就把脸色一沉,低喝道:“来人,把杨震给我拿下了!”

    “是!”左右的刑部差役见自家上司默许了宋大人的发号施令,便齐声答应着便欲上前将杨震按倒。

    不想他们才刚来到杨震跟前,他便把脸一沉:“慢着,宋大人,这话还没有说完,案子都没怎么审呢,你怎么就要把我当成人犯给拿起来了?”

    “事到如今你杨震还想反抗,莫非真有心造反吗?”宋良佐冷笑一声,先扣下一顶大帽子,随即才道:“好吧,既然你问了这话,那本官就让你死个明白。你可知道本朝私藏弓弩迹同谋反吗?你不但藏了弓弩,还居然敢用它,而且还是在北京城里,天子脚下用弓弩伤人,不是有谋逆造反之心还有什么?”说着他又是一顿,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两名同审官员:“胡大人,钟大人,你们对此可有不同看法吗?”

    即便有心帮杨震开脱,在面对这等棘手的问题前时,钟裕也有些无话可说了。至于胡让杰,自开审到现在他都没怎么说过话,就跟泥塑木雕一般保持着中立的姿态,现在自然更不可能去触这个霉头了,便附和似地一点头:“宋大人所言甚是,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来人,将杨震给我拿下!”宋良佐见状心下更是满意,再次下令。

    这回,众衙差们便再没有犹豫了,纷纷冲过去,就要拿住杨震,而一旁的赵无伤也是满脸得意的笑容:“小子,饶你再是奸诈,也没想到自己早犯下了如此之大的错误吧。看你这回还怎么脱身?”

    看着众人扑来,杨震却只是往旁一侧,闪了过去,同时口里再次哼道:“慢着,我还有话说。”

    “杨震,你好大的胆子,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试图反抗,难道就不怕罪加一等吗?”宋良佐拍案怒道。

    “宋大人还请稍安勿躁,先听听他怎么说,再让人将他拿下也不迟嘛。”钟裕好不容易找到了个为杨震说话的机会,感激出言帮衬道。

    他这一开口,倒叫那些衙差们的动作一缓,这些人都是人精,见事情尚未彻底成为定局,自己可不能着急下手拿人,这要出了什么变故,可就大大得罪锦衣卫了。

    而见此情形,宋良佐的脸上便迅速闪过一丝怒色:“钟大人,你居然还想袒护这个犯人吗?莫非你与他有什么勾结不成?”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其意不言自明,就是要把钟裕也栽到这起谋逆案子里去了。明白这一点的钟裕脸上也现出一丝恼怒之意来:“宋大人,你这便是欲加之罪了,我何时为杨震开脱过了,但你我为朝廷,我陛下审案,总不能连话都不叫人说完吧?不然你这样就叫作欲加之罪,就是弄权了。”

    “你……”没想到钟裕居然公然与自己唱起了反调,这让宋良佐的怒意更盛。但同时,却又有些无可奈何,这次三司会审,可从没有说过以哪位为主,自己和钟裕是平起平坐的,所以即便再是恼怒,他也无法强自令钟裕服从自己的看法。

    “且让你得意一下,看那杨震还能逃过如此大罪不成?到时候,我便把你和他绑在一块儿告了!”宋良佐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这才看向杨震:“既然钟大人如此维护于你,那本官就看在他的面上,让你再说几句吧,看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杨震感激地朝钟裕点了下头,知道对方在这个时候还能为自己说话已是担了极大干系了。随即,才冷笑着对宋良佐道:“宋大人,你说我私藏弓弩甲胄,这是谋逆大罪,实在是叫人感到好笑,你真是少见多怪。”

    “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在此嘲弄本官……”宋良佐没料到杨震开口又是这些让人火冒三丈的话,顿时气得都要跳起来了。

    但杨震却好整以暇地冲他冷冷一笑:“怎么,你宋大人还不承认吗?好吧,那就让我来证明给你看吧。我且问你,我锦衣卫是什么衙门?又因何而立呢?”

    “这个天下谁人不知?你们锦衣卫乃是监视百官的衙门,也是因此而立,成立于我朝太祖洪武年间。”宋良佐随口就回答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对这段历史看来宋大人你也是颇有些了解的,但你对我锦衣卫却了解的还不够深哪。且让我来告诉你吧,我锦衣卫,乃是洪武朝时深得太祖信任的御前十二卫之一,只因作战英勇,才得赐锦衣,这才得了这个名号,是为锦衣亲军。不知大人你对此有何看法哪?”

    “你锦衣卫的传承来历与本官,与本案有甚关联?本官又何必非要对此有如此之深的了解?你若只是说这些没用的话,那就免了吧,我们几位大人都身有职务,可不想陪你在此浪费时间。”宋良佐有些不耐地说道。

    倒是一旁的胡让杰,隐约间已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看了杨震一眼:“原来他早有准备,我说以杨震这些年在京城里闯下的偌大名头怎么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呢。”

    见对方并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杨震只能叹了口气:“宋大人你还真是死板哪,连这都想不到。我们是锦衣亲军,而不光光是一个监察百官的衙门。”当说到“亲军”二字时,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嗯?”直到这个时候,一心想着借机定杨震重罪的宋良佐才猛地醒过神来,神色已变得凝重了:“亲军……锦衣卫竟是军队。”

    “大人终于想清楚了吗?若是寻常衙门拿人用弓弩,或许干犯了忌讳,是为大罪。就是东厂,他们也不得擅用弓弩。但我们锦衣卫却不同,我们乃是军队,别说是用弓弩,这次就是用火枪,那也是理所应当的!”杨震说着冲一旁已经有些呆滞的赵无伤轻轻摇头:“赵珰头你并不在官场,所以不知此事倒也可以理解,只是……”说着他又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宋良佐,虽然没有把话说明白了,但他眼神里的鄙夷却已表露无疑。

    “怎会如此?我怎么就忽略了这一点?我大明军中就实行的卫所制,而他们又叫锦衣卫,我怎么就只把他们当成是寻常的衙门了呢?”宋良佐很有些自责地想着,知道这下自己是出了大丑了。

    其实不光是他,几乎所有人都习惯成自然地不再将锦衣卫当成军队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毕竟他们一直都没有出现在战场上,反倒是经常监视百官,让人们产生了一个错觉,他们是和东厂一样的皇帝亲信的衙门而已。

    也只有杨震这个一心振兴锦衣卫,想着让他们脱离固有身份的人,才会考虑到这一层,这才会露出这么个很容易被人觉察到的破绽,反过头来坑了对手一把。

    好半天后,宋良佐才终于回过神来,强打精神道:“即便如此,你之所为依然有错,东厂毕竟不同寻常百姓人家,你擅自闯入伤人便是干犯国法!对此你可有话要说吗?”在杨震手上吃了亏后,他已经学乖了不少,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了。

    “本来下官是不打算把实情说出来的,毕竟关系到一些隐秘之事。但既然宋大人一直追问不休,那下官就只能如实说来了……”杨震眼中闪烁着异彩,准备反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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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反攻倒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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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已是七月底临近八月的时节,但今天这天气却依然有些炎热。尤其是那么多人一齐聚在刑部衙门前,人挨着人,人挤着人,这种闷热的不适感就更重了。但即便如此,看热闹的百姓们也没一个离开的,一个个依然翘首眺看着前方,希望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一些新鲜的事情。

    说实在,在过了这么长时间后,众人已经略略有些疲乏了,尤其是今日这堂审居然不像过往那般不时有人被拖到庭院间打板子或是用上其他刑罚,堂上审问的情况又听不清楚,就更让人觉着很有些无聊。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站在堂前的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此刻也是满心的焦虑,一个个恨不得长了顺风耳千里眼,能了解堂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自家大人是否占了优势。

    可即便心里忐忑,面对着对手,众人却没一个肯示弱的,还不时用言辞加以挑衅,好像这么做了,自家大人在里面就会占了上风似的。对此,虽然他们周围也有不少刑部的官兵,却不敢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无论东厂亦或锦衣卫,可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敢轻易得罪的。

    但一个事实却摆在了面前,今日之后,三法司衙门总会要狠狠得罪某一方的,而随着堂上形势的突然一变,他们得罪东厂的可能性已很高了。

    大堂之上,杨震神色间有些黯然:“不敢有瞒各位大人,本官做出这一系列事情来,确实有着私心,为的也不过是报仇而已。不过我敢说一句,我所作所为,都没有违背大明朝廷的王法,倒是东厂的人,才是真正违法乱纪的那个。

    “就在去年冬天,东厂伙同我锦衣卫里的某些人做下了一起冤案,以京城里不少勋贵人家府上被盗为借口,将锦衣卫的千户唐枫逮捕入了诏狱。对此,不知几位大人可还有印象吗?”

    既然他们都是朝廷司法部门的官员,自然对这起案子有些印象,便纷纷点下了头去。尤其是刑部侍郎胡让杰,更是颇有些感慨地道:“当时咱们刑部上下也没少受到压力哪,不过好在过不多久,案子就被破了。”

    杨震苦笑一声:“那大人可知道,原来此案另有隐情,这一切都是为了置唐枫于绝地而设下的陷阱呢?这分明就是东厂说服了那些畏惧其权势与迫害的公侯们所演的一场戏,至于目的,矛头便直指向了唐枫。果然在随后不久,就因为有小人告密,而从唐枫住处搜出了那些权贵人家被盗走的珍宝,他也因此被投进了诏狱之中。”

    “你胡说!我们东厂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我身为东厂大珰头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赵无伤没想到杨震居然提起了此事,心下不禁一懔,赶紧辩驳道:“而且今日堂审又与此有什么关系,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试图混淆视听!”

    “谁说没有关系?我正是因为要查明此案真相,这才去你东厂拿的人!而且,经过我这一番追查之后,真相已基本掌握在手了!”杨震寸步不让地回应道。

    这时的宋良佐已显得有些沉默了,刚才的一番针对都被杨震轻易化解,让他一时找不到给杨震定罪的办法。倒是胡让杰,此刻却饶有兴趣地问道:“哦?你所说的真相就是唐枫乃是冤枉的了?那你可有实质的证据吗?”

    “当然!在前番调查之下,我通过渠道知道了此案完全是莫须有。随后才会想起拿下与此案大有关联的东厂珰头常威,从他口中盘问出了此案的真相。一切也都如我所知道的那样,是东厂让那些权贵说谎,并拿走了他们家中的一件珍宝,并答应事情完了之后必会归还。至于让我带人直冲东厂拿人一事的原因,也是因为据常威交代,此事真正设计的乃是那东厂千户柴锦辉。所以我才一时情急,强攻东厂!”杨震毫不隐瞒,甚至是修饰自己的行为道。

    直到这个时候,宋良佐才阴着脸开口道:“杨震,即便你是因为办案心切,也不该如此目无王法,随意拿人!更别提伤人了!”

    面对他的质疑,杨震却回以一声冷笑:“咱们锦衣卫,包括他们东厂,只要有了线索,拿人还需要对方答应吗?难道你宋大人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呃……”宋良佐闻言便为之一滞,他确实忽略了锦衣卫的特殊性,他们可是独立于整个朝廷之外的特权机构哪,一般来说,只要他们认为某人有罪,就可先拿下了再说。

    “而且,我带人去东厂时,也是先与他们交涉的。赵珰头——”杨震说着看了一眼身旁面色阴沉的赵无伤一眼:“当日进门后,我就曾有言在先,让你们把柴锦辉交出来。可结果呢?你们不但不肯交人,反而还聚众想要反抗,我这才无奈命手下兄弟动手的。我问你,我可有说错?”

    赵无伤很想说杨震都是在说谎,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因为当时的事情还真像他所说的那样。倒是胡让杰闻言一笑,心里道:“你这小子着实滑头,即便你所言在理,以东厂的地位,又怎么可能叫你欺负到头上而不回击,反而乖乖交人呢?所以当你上门去抓人时,其实就已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了!”

    虽然心下了然,但本着中立的心态,再加上此刻杨震已大占上风,胡侍郎自然不可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来点破此点。不过他还是皱了下眉头:“杨镇抚,你之所为虽然在理,但为了一个被冤屈的手下便做出此等事来,是不是太也小题大做了。”

    “大人你此言差矣!在我心里,锦衣卫上下兄弟都是一样的,无论是小小的底层校尉,还是千户都督,他们都是我的兄弟,他们要是出了事,我都会全力相助!”在说这几句话时,杨震猛然提高了声音,让这番话传出了大堂。

    堂外的那些锦衣卫们一听杨震这话,顿时一个个神色激动,直呼镇抚大人,以壮其声色。

    在外面传进来的欢呼声里,杨震继续道:“而且,这个被他们陷害的千户唐枫与我关系也很不一般,他乃是我当初的上司。若没有他的重视与提拔栽培,我杨震压根走不到今天。而就在我终于有了今日成就时,他却被人害死在了京城。虽然当时我并不在北京,帮不了他,但只要我回来了,就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定要为他讨还公道!”

    他这一番话说下来,还真叫堂上不少人为之动容了,尤其是那些差役们,看杨震的眼神都有些热切了起来。他们都是底层的人,没多少文化,却最看重一个义字。杨震即便身处高位,却依然肯为当初的兄弟犯险出头,哪怕因此大大得罪了东厂也在所不惜,这不正是义字当头的终极表现吗?

    就是那几名官员,在面对杨震的这番陈述后,也不能说他错了。

    半晌后,宋良佐才哼声道:“你口口声声称那案子有问题,是东厂和某些人构陷的唐枫,那本官问你,可有实质的证据吗?”

    若他不问此事,杨震也早打算找个机会将此案彻底揭出来了,现在他这么一问,正合了杨震的心意。只见杨震把手探进了袖子里一摸,便把两份供状给取了出来:“这便是我连日来审问那两名人犯后所作的供状,还请几位大人为我主持一个公道。”好嘛,这才没多少工夫呢,就换成杨震要别人为自己主持公道了。

    到了这个时候,宋良佐是连打自己两巴掌的心思都有了,自己怎么就会提这茬儿呢,这下可好,事情要彻底失控了。而就在他自责的当头,其他两名官员却已命人将供状拿了上来,然后就在堂上翻看了起来。

    半晌后,钟裕才缓声道:“看这供状中所言,若确是事实,那么你之所为倒也不算是错……”

    “大人且慢!”眼看着事情已彻底对自家不利,若真让杨震借题发挥,把那案子给彻底扭转过来,那自己的罪责可就太大了,只怕回去后,冯公公一定不会轻饶了自己,所以赵无伤也急了,赶紧出言打断话头道。

    虽然被人打断了自己的话,钟裕却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道:“不知赵珰头对此还有什么高见吗?”

    “他这些供状不可信。锦衣卫是什么地方几位大人不会不知吧?一般人只要进了诏狱,还会问不出他杨镇抚想要的答案吗?所以我怀疑这些供状只是他屈打成招之下得到的谎言而已。”事到如今,赵无伤唯一能拿出来辩驳的也就这么一个说法了。

    好在还有宋良佐,他也赶紧附和着道:“不错,锦衣卫的行径世所共知,对他们来说,一份供状根本不是难事!”

    钟裕虽然有些偏袒于杨震,在这事上却也无法睁眼说瞎话,便看着杨震道:“杨镇抚,对此你又有何话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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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反攻倒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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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起锦衣卫的名声来,自然是朝野所共知的,只要被他们盯上,并被逮捕拷问的人,几乎就没有一个最终不是乖乖照着他们的意思招认一切罪责的。正因为此,大明朝多少忠臣良将被冤死在了诏狱之中,这也让锦衣卫诏狱之名足可称得上是顶风臭三丈了。

    宋良佐正愁没法反对杨震帮着东厂呢,这次可算是找到机会了,当即继续道:“钟大人,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这分明就是杨震他为了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故意编造的谎言,只要人入了他们诏狱,有什么样的供状拿不出来。若杨镇抚他当真问心无愧的话,只要将那两名东厂之人提到我堂前来一看便知端倪。想必现在这两位东厂之人早已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了吧?”

    他这一番话说得确实正切中了杨震的要害,他也相信要不是对那两人动了刑,他们也绝对不可能供述出这供状上的说辞来的。而那边的赵无伤也很是配合,连声道:“大人英明,若他锦衣卫真能把常威和柴锦辉安然地送来,咱们东厂便承认这罪名!”

    钟裕闻言心更感不安,不由得看了一眼杨震,见他没有一口答应此提议,就知道事情确实被对方说中了。这让钟裕心下生出了为难之意来,他虽然有心帮助杨震,但却也有自己的底线,可不希望真帮了不该帮的忙。

    杨震嘴角边噙着一丝冷笑看着那两位不断地添油加醋说着鬼话。因为谁都知道,进了锦衣卫诏狱怎么可能不吃苦头呢?但他们真以为只要抓住这一点猛攻就能颠倒黑白的话,却也太小瞧自己了。

    待堂上再没了声响,所有人都望向自己后,杨震才开口道:“我可以直说,那两名东厂的人犯确实在我锦衣卫手里受了刑,所以你们所提的这一条恕我无法答应。不过……”在众人怀疑的目光里,杨震却又把话头一转:“除了这些供状之外,本官却还有其他的证据可以证明此案是东厂中人暗中构陷而成,唐千户是被他们害死的。”

    “哦?还有什么证据?”钟裕赶紧问道,神色间还带着一丝紧张。由不得他不紧张哪,毕竟事关自己该不该帮杨震。

    “其一便是我锦衣卫看守诏狱的千户袁泰东的供词,他却并没有受什么刑罚,他可以作证自己是受人指使才命手底下人暗中将唐千户害死在狱中的。”杨震伸出一根手指道。

    就当钟裕微露欣然喜色的时候,宋良佐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这是你锦衣卫的人,他的证词怎么能作数呢?就是寻常案子,与人犯关系密切之人所作之供状都不能采信了,更别提他是你的下属了!”

    “正是,杨震,你就别妄想蒙混过关了。”赵无伤心下略安,赶紧以如此言辞打击杨震,同时也提升自家信心。

    不过他这些话却根本影响不了杨震的心绪,只见后者一笑后,又道:“既然如此,那我还有第二个人证,只是他身份尊贵,我一直不想提及而已。但到了这个时候,为了唐千户的清白,为了替他洗雪冤屈,也就顾不得了。”

    “你还有其他人证?那还不赶紧道来。”胡让杰忙问道。而宋良佐两个神色则再次变得紧张起来,似乎是有所预感一般,他们直觉发现杨震所提的最后一点一定是自己最难辩驳和招架的。

    果然,只见杨震在略作犹豫后说道:“刚才本官一直都没有道出我是如何查明唐千户是受人算计冤枉而进的诏狱。而叫我明白这一切的,正是泰宁侯陈-良弼。是他告诉我说,当日东厂常威曾秘密见他,跟他要了府上的一些珍宝,并让他向顺天府报的失窃案。当时,陈侯爷因为不知他们的真实目的,又得对方的保证不会昧下自家的东西,再加上不敢得罪东厂,便答应下了此事。直到后来案子发生,唐千户被指盗窃珍宝而被关入诏狱,并最终被害死在狱里,陈侯爷才知道自己成了东厂的帮凶。

    “为此,他曾很是后悔自责,也曾想过将此真相公之于众。奈何东厂势大,非他一个泰宁侯能招惹得起的,所以只能作罢。可即便如此,他心里一直对此耿耿于怀,直到本官因另一起案子与之有了些交情,又机缘巧合地说起这事,他才把实情说了出来。如此,我才会率人接连拿下那两个东厂凶手,揭发此案真相。

    “若几位大人真不信我的话,大可以去请来陈侯爷当面问个清楚。还有,知道此事的更有武清伯李伟,以及镇远侯顾寰。几位大人也大可将他们几位也都请来,当面对质,问个明白。”

    在听完杨震这一大套话后,堂上顿时便是一静。不但周围的差役们有些懵,赵无伤两个心里一阵紧张,就是钟裕和胡让杰他们,也是满心的惊讶。没想到杨震居然还有这么一张底牌,而这张底牌是谁都无法推翻的。

    那几位可都是京城里的权贵人物,地位身份都摆在那儿的,他们的话自然不能不被人采信。若这几位,尤其是武清伯李伟真像杨震所言那般说自己确实知道此事的话,只怕就是冯保都不敢反驳了。毕竟,他可是当今太后的父亲,当今天子的外公,谁敢质疑他的话?

    见众人都傻了眼,杨震再次上前一步,郑重地说道:“另外,我还要告一人。”

    “你还要告谁?”胡让杰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下意识地问道。

    “那便是我锦衣卫的都督刘守有了。”杨震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之前我已从袁泰东那儿得到了确切的招供,让他在诏狱里害死唐枫的,就是刘守有。也只有咱们锦衣卫的都督,才能在案子尚未审结之前就命人将唐千户害死在狱里!所以除了东厂那几个布置此毒计的人外,我还要告刘守有!”

    “什么?”这回就是钟裕都觉着脑袋有些要发炸了,这案子怎么查着查着换了方向,变成杨震在为唐枫翻案了?他翻案也就罢了,居然还牵扯出了这么多难缠的人物,而这些人物可没一个是他们三个官员能随意过问的哪。

    这时候,赵无伤更是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杨震,就跟看一个疯子似的:“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又把矛头对准了自家上司?难道说,他早料到了有这一日,所以想借此机会把刘守有也一并除掉吗?”如此大胆而缜密的构思,让赵无伤这个一向胆大妄为的东厂珰头也不由得有些害怕了。

    “两位大人,还请借一步说话。”胡让杰突然小声地跟钟裕和宋良佐道。

    两人会意,赶紧起身就来到了大堂屏风的后头,小声地商议起来。这次的三司会审突然变成这样,确实大大地出乎了他们三人的掌控和意料之外,这让他们三个必须商量着看看,该如何一致做出决定了。

    “以我之见,此次杨震的罪名是肯定定不了了,两位以为如何?”胡让杰看了两名同僚一眼后问道。

    虽然心下不甘,但宋良佐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便默然地一点头。而钟裕自然不会反对:“没错,无论是他强自拿人也好,用到了弓弩这等违禁兵器也好,都能说出个道理来,咱们确实无法定他之罪。”

    “你我奉命审查的也是此案,既然案子已经有了共识,就可以当堂下结论,然后退堂了。”胡让杰又提议道。

    “嗯?”其他两人微微一愣,便已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只是负责杨震闯东厂杀人拿人的案子,至于那个可能带来更深影响的唐枫被冤杀的案子,就不在他们的负责范围里了。现在就退堂,他们三个还能全身而退,不然要是真把这案子给沾上了身,会是个什么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在沉吟了良久之后,两名官员都点头答应了此事。既然已帮不了东厂,宋良佐自然不会再搀和到这等棘手的案子里去,至于钟裕,在确信此事真如杨震所言之前,也不会涉足其中。

    所以当三名官员重新从屏风后头转出来后,就很严肃地跟在场众人作出了宣布:“经本官三人一审断,杨震和锦衣卫在东厂拿人实属职责所在,故不予追究,其自然没有任何罪过,当堂开释。另,关于唐枫一案,因不在我等三司会审的职责之内,故不再过问。退堂!”

    在差役们整齐划一的威武低喝声里,杨震昂然走出了大堂,跟堂外的众弟兄打了个一切皆已搞定的手势,顿时惹来了锦衣卫们的一阵欢呼。而与之相对的,是东厂自赵无伤以降众人失落以及怨毒的神情,只是在杨震他们身上吃过大亏后,这些东厂番子再不敢轻易挑衅了。

    一场风波就此平息,事情传到衙门之外,也叫在外等候的百姓们听了个新鲜,并迅速传得满城皆知。不过杨震却并不满足于此,他将趁胜追击,在此事还没有冷却下来之前,为唐枫把冤情给伸了,把仇给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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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满盘皆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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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冯保府上。

    在幽幽的灯光映射下,冯保的脸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看着面前一字排开跪在地上的几名下属,他的胸口也急剧地起伏起来。虽然在宫里当差时他就已经及时收到了三司会审的结果,可在见到这几个无能的手下后,却依然难掩怒气。

    “废物!你们都是做什么吃的?被人家锦衣卫欺负到头上也就算了,居然连告状都给输了,我不是早让你们想法子吗?”说到最后时,他的一双眼睛很是不满地盯在了代表东厂去打这场官司,结果却输了的赵无伤的身上。

    感受到来自厂公的愤怒,赵无伤这个有着一身了得武艺的高手却不觉打起了颤来,背上更是有涔涔的汗水直往下淌,只能伏于地上小声地分辩道:“小人知罪,但小人也没想到这次的三司会审居然有两人是站在他杨震那边的,在他们的维护之下,哪怕宋大人想帮咱们也是力有未逮啊。”在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对手往强了说了。

    冯保终究没有在现场听审,对其中的细节当然所知有限,也就只能相信手下的禀报了。虽然他对此有所怀疑,此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便哼声道:“即便如此,也是你无能才会导致这么个局面,叫我东厂大大地出了个丑!”

    “是小的无能,还请厂公责罚!”赵无伤,以及其他几名东厂头目纷纷俯身请罪道。

    看着这些往日还算得用,但这回却在杨震和锦衣卫手里连连吃亏的下属,冯保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毕竟自己还要仰仗他们来管着东厂各项事宜,若真处置了他们,东厂就更不是锦衣卫的对手了,所以最终他只能把手一摆道:“此事权且记下,若是今后再出同样的问题,我一定重重地罚你们!给我出去吧!”

    众人见冯保如此说,心里着实松了口气。若冯公公一定要治他们的罪,他们几个可是连半点反抗的本事都拿不出来的。赶紧磕头感谢之后,才怂眉搭眼地退了出去。

    “一群废物,想不到我手下的东厂居然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在把他们给打发走后,冯保再次叹了一声:“这下可好,我东厂多少年立下的威风就要扫地了,只怕接下来那杨震还有锦衣卫会更加的目中无人,更加的嚣张!”

    “双林公的忧虑并不错,不过在下以为倒也没有坏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一直在旁静静而立,没有发声的幕僚林天行突然开口安慰道。

    “天行你就不要安慰我了,咱们东厂靠的就是叫人畏惧才能在京城无人敢惹。现在可好,咱们不但被锦衣卫欺负到头上,人被他们伤了抓了不说,打官司还输了,你说以后别的人会怎么看我们?他们还会惧怕咱东厂吗?”冯保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来道。

    “双林公您的这点忧虑虽然有些道理,但却也没有您想的那么糟糕。咱们东厂的威风不是一两日建立起来的,自然也不可能因为这一件事情就被摧毁。只要咱们今后多干点事情,多拿几个官员,威风自然也就回来了。而且,这一回我们所以被锦衣卫打得大败亏输,说到底还是因为事发突然,没有准备而已。今后,咱们只要小心仔细着些,谅那杨震还是锦衣卫都不可能再在咱们身上赚到便宜。”林天行赶紧把自己的看法道了出来。

    冯保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儿。若自己这边早作打算,在东厂这儿有所提防的话,常威和柴锦辉自然落不到对方手上,那就更不会出现会审时的失败了。

    见他神色略有改善,林天行才把自己真正要说的话给道出来:“双林公请恕在下直言,其实您现在真正要伤脑筋的还不是东厂的颜面问题,而是另一件迫在眉睫的案子。”

    受他这一提醒,冯保才从挫败感中转出来,神色也变得极其凝重了:“你是说杨震提到的唐枫一案吗?”

    “正是。这案子必然很快就会被朝野共同关注,而只要那泰宁侯他们真如杨震所说会给他作证的话,事情可就对我们极其不利了。”林天行皱紧了眉头说道。

    “这个好办,我找人去给他们提个醒儿,谅他们也不敢冒着得罪我的风险来帮杨震!”冯保这次已吃了不小的亏,实在不希望再来这么一次了。

    但他的话才刚一说,就被林天行制止了:“双林公切不可这么做!”

    “嗯?”冯保略有些意外地看着自己的心腹幕僚,不知他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林天行略有些歉意地冲冯保一拱手,这才继续道:“小人所以劝您不要这么做是基于两点考虑。其一,既然杨震敢当众这么说了,必然是得了那几位公侯的承诺。而能让这几位肯为他作证,就说明他们之间有着极密切的利害关系。即便是您出面,都未必能说动他们,不然他们也不可能明知此事与咱们东厂有关还肯站出来了。而您这么一来,反而会授人以柄,陷我们自身于不利的境地。”

    虽然冯保不认为那几位权势有限的公侯真敢与自己正面冲突,但林天行的顾虑却也不无道理,自己终归不能冒这么大的风险哪,尤其是现在这个不利的境地下尤其如此。

    见他有些意动了,林天行心下更宽,便继续道:“其二则是出在杨震和锦衣卫的身上。既然他想要翻案,就得借助那三位公侯的帮助。难道他就不怕那三位因为咱们的压力而反悔吗?所以他势必会派人盯着三位公侯的府上,一旦咱们的人去了,必然被他们察觉。到时候,可能反成了他杨震用来证明此案确实大有问题的旁证了。”

    冯保听了他这第二点分析后,更是忍不住点头:“这一点确实极有可能,我与杨震几番交道打下来,此人心思确实细密,一定会顾虑到一些细节的。”他在杨震手里吃了不少亏,虽然口上不承认,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却已生出几分忌惮之意来了。

    随后,冯保又皱起了眉头来:“这么说来,这案子上我们已没办法可想了?那岂不是还要被杨震揪着打?虽然此案并不是太大太敏感,但若是深究起来,我依然责任不小哪。”

    林天行神色凝重地一点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在这一场上,咱们确实已彻底落了下风,就算要找回场子,也得等下一把了。所以此案上,双林公您只能想法尽量自保,而不是想着反击!”

    “自保?”冯保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你是说就让他得逞?甚至是把刘守有也给抛弃掉?”在这案子上,东厂牵涉到的是被捉的那两人,锦衣卫那边却还有个刘守有呢。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若事情真被陛下所重视,双林公您觉着能保住刘都督吗?”

    在冯保愣怔半晌,随后摇头后,林天行才继续道:“既然保不了他,那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弃车保帅了。您得抢在事情彻底爆发之前,向陛下请罪,说是自己被手底下人所蒙蔽才不知他们私下里竟干出此等无法无天的勾当。哪怕是牺牲了刘守有和常威他们也在所不惜。只要双林公您还在陛下身边,还管着东厂和司礼监,还和张首辅在同一战线,暂时的失利并不算什么,咱们总能再赢回来的!”

    “把刘守有给抛弃掉吗?”冯保再次陷入了沉思。说实在的,他和刘守有之间确实不存在什么友情,更多只是觉着这个懦弱听话的家伙更能服从自己而已。可一想到他可能因此丢了锦衣卫都督之位,让杨震或是其他与自己不对付的家伙管起了锦衣卫,那自己接下来再想控制锦衣卫可就太难了。

    林天行也知道冯保为难的是什么,但这事上他一个幕僚是不可能替主子做主的,唯一能做的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然后让冯保来做最终的决定。

    在思前想后地犹豫了半天后,冯保才终于一咬牙:“到了这个地步,我确实是保不住刘守有了。他能不能逃过此劫,能不能继续担任这个锦衣卫都督,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口里虽然是这么说着,他心里却很清楚,以杨震这次蓄势而发的阴谋,以杨震的心机以及皇帝对他的信任,只怕刘守有极可能就要被杨震给取代了。

    “杨震,我还真是小瞧了你的心机和野心了。这才刚坐上镇抚的位置没几日,你就又把主意打到了锦衣卫都督这把椅子上来了。好吧,这次算我着了你的道儿,让你得逞了,但你放心,很快地,我便会连本带利地找你把一切都还回来的!”虽然已接受了这一次的失败,但自从掌权后就几乎没怎么吃过亏的冯保心下依然难以接受这么个满盘皆输的结果,忍不住就在心里放着话,这一回他已把杨震真正视作强大的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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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满盘皆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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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如冯保与林天行所担心的那样,这场三司会审的结果对他们和东厂来说实在极其不利,不但实质上人手被捉被伤,而且多年建立起来的威风也扫了地。只一两日工夫,京城里关于锦衣卫与东厂争锋大获全胜的说法故事已有了数个版本,足以让东厂诸人听得怒发冲冠。

    但这还不是最叫他们感到紧张的,最为难的,是在会审后的次日,几名奉旨审案的官员就联名上了奏疏,把审案的经过对皇帝作了交代,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引发杨震率人攻击东厂的唐枫被冤杀一案了。

    本来这案子即便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太过放在心上,可现在这事的严重性自然无法与之前相提并论,一看之下,小皇帝的脸也不觉有些阴沉了下来。他重重地将奏疏往御案上一拍,哼声道:“真是岂有此理!没想到在我北京城里,朕眼皮子底下,居然还会发生这等冤案,简直卑鄙!”

    在骂了几声后,小皇帝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落到了身侧的冯保身上:“大伴,这些可都是你东厂的人哪,他们干出这等卑劣的事情来,你这个东厂提督太监难道就没有责任吗?”

    早有所准备的冯保闻言赶紧跪了下来,满脸自责地道:“奴婢知罪,奴婢也没想到这些个手下居然会瞒着奴婢干下这等事情来,其实昨天奴婢在得知此事真相后也是大为恼怒,若不是他们因为一己私利私怨,东厂也不至于蒙受如此之大的损失了。”说着又叩起首来。只是他这言辞间却藏了一些东西在里头,明着听好像只是在自责手底下的人,暗地里却把杨震也给捎带了进去。

    奈何小皇帝万历却压根没留意这点细节,还很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么快就自承错误的冯保。在他想来,在面对自己的责问时,冯保作为东厂督公自然得要为手底下人申辩几句,他也想好了应对的说法。可没想到冯保居然是这么个态度,这让万历很有种一拳打到了空处的难受感。

    片刻之后,有些不那么舒服的皇帝才重新开口:“大伴,既然这案子牵涉到的多半是你东厂的下属,那你来说说该怎么办吧。”

    冯保即便心在淌血,却也只能照着昨天和林天行商量好的对策行事,便硬着头皮道:“此事自当交由陛下您圣裁了。不过真要让奴婢说的话,只要查出事实真相确实如那杨震所言,他们几个真有干出此等无法无天的事情,必须按律而行!”

    “哦?想不到大伴你居然如此大公无私,就连自己手底下人犯了法也要照我大明律法处置了。”万历更奇怪地嘀咕了一声。

    “陛下,就是奴婢自身都是陛下您的人,他们几个自然也一样了。只要是陛下觉着他们罪名已成,奴婢就断不敢为他们求情。倒是那刘守有,却是有些奇怪,为何他一个唐枫的上司竟会用这等卑鄙的手段来整治一个下属呢?”冯保一面表现出自己的忠诚,一面却还在努力保全刘守有,毕竟一旦刘守有被定罪夺职,他再想控制锦衣卫就更难了。

    万历对冯保的态度确实很满意,就连他对刘守有的看法也能接受了:“这确实有些古怪,不过朕相信只要仔细审查了,就总能得出个答案来的。不过大伴,你因为身份特殊,就不要搀和到这个案子里去了,明白朕的意思吗?”

    “奴婢明白……”早有所准备的冯保忙显得很是听话地磕头应道,心却已彻底凉了下来,这一回才算真正的大败亏输。

    在皇帝的授意之下,唐枫一案得以再次被揭出来重查。而在东厂明显失势,锦衣卫的杨震却猛然冒出来的时候,与此案大有关联的那些个权贵人家也迅速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不但泰宁侯陈-良弼应杨震之请站了出来为此事作了证,其他那些人也都说了实话,是东厂的常威和柴锦辉等人威胁他们,让他们谎称自家失窃的。当然,到了这个时候,是没人会去在意他们所说的话到底有没有夸张与不实的地方了。

    在这么多人们认定了不可能说谎污蔑人的权贵们站出来后,这起唐枫盗窃珍宝而被冤杀于诏狱之中的案子就整个翻了过来。唐枫作为被害人虽然人早已死在狱中,但他的名声却得到了恢复,并加官一等,升为了锦衣卫镇抚以示安抚。

    至于害死他的那些个凶手,自然难逃报应,常威和陈-良弼不但被揭出此事,还被不少人指出原来他们在过往也曾做过许多瞒着东厂同僚的卑劣勾当——比如暗害某位朝中官员,比如通过手上的全力来获取不正当的利益,反正只要是东厂一直被诟病的事情,就几乎都是这两位心术不正,又同时手握一定大权的人所为。至于这其中的真伪,却没什么人会去分辨,反正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罢了。

    另外,还有一些东厂的番子、百户之类的人也被查出在此案中受那两人的指使干下了为虎作伥的勾当,朝廷当然也不会饶过了这些帮凶,便把他们也一起投进了大牢。待那两名主犯被押上刑场吃上一刀的同时,这些人也将被发往边疆去赎他们的罪了。

    不过在这场平冤狱的行动里,却没人觉察到,在被确认罪名后的首日夜间,关着常威和柴锦辉的刑部天牢里——因为这案子牵涉到了锦衣卫自身,所以这两人便被从诏狱提到了天牢,这对他们来说倒未必是一件坏事,至少这里的环境可比那边好多了,还不用担心被锦衣卫的人报复——来了一个神秘人物。

    “林先生……林先生还请救我们哪!”在见到来的是林天行后,常威二人顿时就连连跪拜磕头求起来。

    可面对他们的跪求,林天行却只是皱了下眉头,用冷冰冰的声音道:“事到如今,我已不可能救你们了。你们做事的手脚太不干净,又叫杨震抓住了那么多证据,是根本不可能为你们开脱的。”

    “啊……”两人听他这么一说,顿时面如死灰。本以为林天行此时来天牢是来搭救他们的,却没想到竟带来了这么个让人绝望的答案。

    “我此来只是奉了督公之命来告诉你们一声,你们就安心地去吧,你们的妻儿老小,督公他老人家会代为照顾,一定不会叫他们出事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说话间,林天行的一双眼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这等威胁的话语两人如何会不明白呢?这分明就是冯保担心他们两个东厂核心人物在自知无法幸免之后破罐子破摔而拉他一起下水了,所以便拿他们两个的家眷威胁,让他们不敢随意说话。

    在半晌之后,两人才满是怨恨与无奈地点头:“如此就有劳督公他照顾我们的家人了,我们认罪伏法便是!”

    也正如他们所说的那样,接下来直到他们被斩首示众的九月,这两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不该说的话,默默地将所有罪责都扛在了身上,以此换取了自己家人的平安。

    在此之前,另一个与本案大有牵连的人刘守有的结果也被定了下来。在害死唐枫一案里,他所扮演的角色也和常威二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并没有直接出面而已,但唐枫所以死在诏狱,却还是因为他的出手。

    于是乎,刘守有便也遭了秧。虽然因为他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不可能如东厂那两人般被杀了给唐枫抵命,却也被夺去了一切官职出身,削成了一个平民,并被永远逐出了北京城。

    就此,这起因为杨震要为唐枫洗刷冤情而兴起的风波终于告一段落,东厂大败亏输,逼得冯保只能用出弃车保帅的招数才能勉强自保,但他和东厂多年经营下来的名声和气焰却已一落千丈。

    而杨震和锦衣卫则获得了大胜。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一直被自己所轻视的锦衣卫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又有了大变化,他们不再是只能活在东厂的阴影中了。

    而除了名声之外,杨震也获得了更实质性的好处——刘守有一倒,这锦衣卫里就再没有人能压制住他控制局面。虽然他依然只是个镇抚,但论声望,论权势,却已和锦衣卫都督没什么两样。

    另外,像邓亭这样的唐枫下属,也对他感恩戴德,已明确表示今后将以他马首是瞻,只要杨震一句话,他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不过在这个时候,杨震的心思却早已从这起风波上转移走了,他的注意力已集中在了迫在眉睫的一场新的事情上,一场可以让锦衣卫真正翻身,让自己和皇帝的关系进一步加深拉近的军演之上。

    在此案尘埃落定之时,时间已来到了八月,而就在中秋节前一天,杨震将率那支新练的队伍和京营的精锐进行一场对抗演习,届时,天子万历也将应约而至,这可比其他一切都要重要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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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京营军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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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五年八月十四日的一大早,在日头尚未升起之时,位于北京城西郊的京营校场之中早已人头涌动,旗帜飘扬,无数将士穿着甲衣按照上头的意思迅速列队,准备着即将到来的操练。

    虽然如今的大明军队早已不如当年,更因为地方上的克扣军饷而使军队士气大落,多处发生军卒逃亡而吃空饷的糟糕情况,但至少在皇帝的眼皮底下,在北京城的安全保证京营之中,这种情况还是不存在的。这儿的士兵无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兵器甲胄都要远远强过别处,所以他们的精神状态也是最好的。

    随着把总、千总以及更上层将领的不断呼喝,足有数万之众的京营将士迅速列出一个个整齐的方阵,军士们的眼中脸上都不时流露出期盼和渴望,他们希望在这一场军演中获得上司的肯定,从而在队伍里脱颖而出,不再只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大头兵。

    虽然京营将士的待遇要远远好过地方卫所部队,但底层的将士依然只能勉强维持温饱而已。而因为他们只是拱卫京师之故,甚少有机会真被放到沙场上与敌人作战立功,这晋身的机会自然更是渺茫,只有当遇到像今日这般的军演时,才有他们表现的机会,让上面的将领重视和提拔自己。

    不过这些底层的兵卒并不知道的是,今日不但他们感到兴奋,自己个儿的上司也有不少精神亢奋,甚至带着丝丝紧张。那些伙长队正什么的基层军官只是知道今日将有他们京营的直属上司镇远侯顾寰前来检视三军战力,而千总以上的那些将领们,则已隐隐知道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据说今天来看军演的,还有当今天子万历皇帝。

    虽然不少人对这一传闻有些不信,甚至是嗤之以鼻——陛下日理万机,怎么可能来我们的军中看军演呢?这一定是某些无聊之人以讹传讹的假话——但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还是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最好是能叫皇帝留意到自己的卓越表现,那么将来的前程可就真正光明而平坦了。

    正是因为上下都怀着如此想法,今日这场军演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隆重,所有人的精神也更集中一些。若是把现在这个状态的京营三军拉上战场去,或许也足以和凶悍的蒙人军队正面交战一番了。

    在这些京营军队之中,有一支五百来人的队伍却与他们的装束有所不同。一般的京营将士只穿着粗布制成的衣甲,看着有些暗沉,而这一支队伍却全部穿着绛红色的战袄,而且一个个精神比其他京营将士更加亢奋,目光更是不时地在那左右穿梭走动的京营将士的身上脸上扫动着,似有一种蠢蠢欲动的兴奋感。

    这支有些不同的队伍自然就是由杨震精心打造的锦衣卫了。在为唐枫洗冤报仇之后,杨震又把心思放回到了操练他们的事上,使这支本就已经有脱胎换骨变化的队伍更有了新的进步。

    在之前率领他们打进东厂,大大地提振了锦衣卫的气势后,杨震在这些人心目中的地位已远超任何一个锦衣卫上司。而后,当他们得知这次杨震闹完后还没有被东厂回击,反而大占便宜后,这些早受够东厂欺压的锦衣卫们就更是将杨震视为神一样的崇拜。现在无论杨震让他们做什么,他们都会照做,真正做到了上下同心,如臂使指。

    而杨震也没有浪费创造出来的大好机会,趁着这短短几日工夫,又加强了对队伍的管束,让他们一旦作战就只听从自己的号令行事而不会有任何别的想法。惟其如此,自己才能带着他们在这场军演中叫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此刻,这五百人也都已获知了一个确切的消息,今日的军演当今皇帝也会来观瞧,这正是他们展示自身实力,让天下人重新认识锦衣卫的时刻。所以众人的精神才会显得格外亢奋,摩拳擦掌地只想着赶紧让自己展现一下这段时日里苦练的成果。

    看着兄弟们如此模样,杨震心下自然颇为欢喜,他相信,只要大家都能遵照自己的意思去做,今日这场军演最受人瞩目的必然是自己的锦衣卫队伍。

    待太阳终于跃升起来,向着四方大地照射出万道金光时,京营大军也已彻底集结完成,以最饱满的姿态面对着点将台上昂然而立的数名将领,以及身着蟒袍,一脸得色的镇远侯顾寰。

    看着底下这些精神抖擞的将士,顾寰只觉一阵志得意满,别看自己在京城里不怎么露脸,但他心里却一直认为自己是北京城里最重要的几个人之一,至少手上掌握的京营军队就证明着自己的这一判断。

    而今天,这些军士以如此饱满的情绪来面对自己,以及待会儿可能前来的皇帝,顾寰就更觉着有一种异样的激动情绪在自己的心里不断涌动着了。

    “将士们,北京乃我大明之都,而我们京营便是拱卫着京师的最后一道防线,是全国军队中最精锐的队伍。今日,本侯就是要让你们展现出你们最强大的一面,以上安陛下之心,下安黎民之愿,外慑鞑子于关外,内警别有用心之徒于各地!你们可有这个信心吗?”在威严地扫过台下的众军之后,镇远侯用中气十足的话语大声问道。

    虽然他的声音并不算小,但在这空旷的校场之中,却依然传不了多远。当即就有十多名传讯的大嗓门军卒大声将他这番话扩散了出去。

    听到镇远侯把自家的作用说得如此之大,众将士更是大受鼓舞,异口同声,气冲斗牛地高声应和道:“我等自当奉侯爷之将领,保我大明京师永固,保我大明江山万载!”

    “好!”顾寰对这样的回答自然很是满意,笑着摸须点头,旋即才又把脸一板:“你们确实有做我大明栋梁之念,但你们到底有没有这本事,却不是只靠嘴巴来说的,而得要靠你们的自身的能耐,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今日的军中大演,便是你们向陛下,向本侯,向天下人证明自己的绝好时机!”

    “是!我等一定向陛下和侯爷展示我们的能耐!”随着最后一声答应,各路人马就照着之前所设定的那般在宽阔的校场中散了开来,在所有人的面前一一展现出自身的战斗力来。

    镇远侯高站于点将台上,将全军的表现都尽收眼底,看着将士们或突进,或防御的种种战阵变化,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来。

    其实顾寰虽然担着京营主将的差事,自身对军事所知却有限得紧,所以只能外行看看热闹了。不过就是他身旁的那些懂得门道的将领们,对今日的军演也是颇感满意的,京营将士已太久没有像今日这般精神抖擞,全力以赴地操练了。

    这些京营将士确实也没有叫人太过失望,在各级将领的指挥下,他们或是策马飞驰,或是挺枪攒刺,或是列队上前,或是乱箭齐发……每一个动作都很是整齐,叫人生出军容威严的感觉来。

    但这一切落在杨震眼中,就算不得什么了。他可是去过大同的。那里的军队虽然论军容,论气色远比不了京营将士,但那种临敌不乱,肃杀凝重的气质却远胜过眼前这些看着颇为雄壮的军队。虽然他们还不至于被评价为绣花枕头,但总给人一种缺少某种军队必须气质的感觉。

    就在校场里京营将士不断施展浑身解数的当口,一列人马已护送着一辆颇显华贵的马车出现在了校场之外。小皇帝万历坐在马车之内,胖脸已因为激动而泛起了一丝丝的红晕,目光也不停地闪动着,只想现在就看到校场里的情景。

    没有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不曾幻想自己能指挥千军万马的,虽然万历是当今天子,富有四海,却也不能免俗。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小皇帝还真没有亲身见识过大明军队的操练呢。没办法,作为一国之君,他必须按照朝臣们的意思一直待在皇宫大内,连外出一趟都是需要好一番手脚的。尤其是当他身边还有冯保、张居正这样的人时,想出宫一趟就更是千难万难了。

    不过最近,随着张居正忙于改革之事,冯保又不断被杨震打压得只能奉承皇帝,依照他的意思做事后,万历总算有了一点自由,得以在今天溜出宫来,来看一看京营将士的操练情况。

    看着小皇帝那兴奋模样,冯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这个最不像太监的太监,也和朝臣的想法一样,认为皇帝就不该把心思放到什么兵事上,不然只会给国家带来灾祸。

    但现在,他却只能服从天子的意思,伴随着他一道前来校场而不敢有丝毫劝谏:“都是那杨震,非要鼓动陛下来这儿看什么军演,此人真乃奸佞小人!我倒要看看,他在这儿能搞出些什么花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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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京营军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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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京营诸军此刻都在各自将领的指挥下努力展现着自己最强大的一面,但当御驾车辇来到校场,尤其是一身明黄色衣裳的小胖子万历登上点将台,台上自镇远侯顾寰以降的众将都跪伏参拜时,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顿时众京营将士心中的激动情绪更是增长了数倍,只是手上脚上的动作却完全缓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点将台上。

    “众将士听着,今日陛下御驾亲临我军阵前……”本就无意隐瞒这一点的顾寰极其兴奋地大声冲下面愣怔眺看的将士们大声宣布道。

    而随着这一声宣告,底下的将士顿时就沸腾了,随后又在各自将官的带领下纷纷跪倒在地,冲着点将台上的皇帝极其虔诚而尊重地跪拜起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确实由不得他们不激动,像这些京营将士虽然身在北京,但终其一生若无特殊际遇的话,是基本不可能得见天颜的。在这个天下臣民都把皇帝视作神一般存在的时代里,能这么远远地看上一眼皇帝,就足够让所有将士为之激动,并在以后跟自己的子孙后代吹嘘多少年了。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此刻已单独立于点将台上,面对着众军跪拜的小皇帝万历,也是心潮澎湃,激动得满脸通红。说实在的,在宫里,在朝会之上,他还从未被这许多人真心诚意地崇拜过呢。

    这让万历的身子都不觉有些颤抖了起来,好半晌后,才终于稳定下来,竭尽全力地向着将士们挥手叫道:“众将士平身免礼!朕今日前来,正是想要看看拱卫朕的北京城,保护着朕之安全的京营将士有多么英勇善战。希望你们能尽展所长,莫要因为朕在此看着就乱了分寸,练出我京营将士的威风来!”

    虽然万历的声音比起顾寰来更低了几分,但他的举动还是叫将士们看到了,在明白他的意思后,众将士纷纷再次叩谢起身,随后又听了前方传令兵卒传过来的皇帝训示,大家更是深受鼓舞,纷纷大声称是。

    于是接下来的军演就比刚才看着更加卖力了数倍,将士们拿出了浑身解数,把各种作战时用得上用不上的招数都显了出来,务必要在皇帝面前突显自己的能力,让天子对自己能有一个不错的印象。

    万马奔腾,万众怒吼,刀去枪舞,队伍更是川流奔腾不息……这一切落在本就没怎么见识过军阵之道的皇帝眼里,更让他为之兴奋,忍不住连连拍手称好,直想自己也化身其间,去吼叫,去拼搏……当然,在冯保以及顾寰等人的环伺之下,万历的这个心愿是怎么都不可能达成的,他也只能在台上过过眼瘾而已。

    直到看了有半个多时辰,万历的目光才终于从叫人眼花缭乱的各军穿动间找到了自己此来真正的目标,一支五百人的队伍此刻正不动如山地静立在周围人潮涌动的军队之中,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那便是杨卿和他的锦衣卫吧?”万历颇有些奇怪地往前一指问身旁的顾寰道。

    “回陛下,正是杨震带着锦衣卫在操练了。”顾寰点头应道,同时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疑惑,这些锦衣卫怎么光站立不动,这如何能叫皇帝感兴趣呢?他很清楚,今日这一场都是由杨震挑起来的,就是皇帝也是受他邀请而来,照道理来说,杨震和锦衣卫应该要极力表现才是啊。

    果然,小皇帝也对他们这么一动不动的作派感到了奇怪:“怎么诸军都在各种演练,却唯独他们只是静立不动?”

    “或许他们只是看到我京营将士的威风,吓得不敢动弹了吧。又或者,杨震他知道以锦衣卫的这点道行再怎么演练也无法和京营精锐相比,故而就索性来个出丑不如藏拙了。”冯保见到机会便忍不住埋汰锦衣卫道,同时也捧了京营那边一把,好和他们拉近关系。

    顾寰听他这么说只是笑笑,心里却还是颇有些高兴的。倒是那些明白这等不动如山站阵有多难的将领,面上却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来,若非知道这位信口雌黄的冯公公的身份地位,他们早就出口分辩了。

    好在万历没有轻信冯保的这番“高见”,在略略思忖之后,便道:“且将杨震传来上一问便知他的用意。”

    “传陛下旨意,宣杨震上台!”皇帝一个念头,底下人就赶紧跑了过去传令。不一会儿工夫,一身鲜亮衣甲的杨震就雄赳赳气昂昂地大步登上了点将台,在向皇帝和几名将领见礼之后,他才询问道:“不知陛下突然宣臣上台所为何事?”

    “朕记得你当日还曾与朕说过要在今日好好表现一番的。怎么事到临头,你和那些锦衣卫的将士们却只是干站着不像别的将士一般好生操练起来哪?”万历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就问了起来。

    杨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其实下官命将士们站阵也是操练的一种方法,锻炼的乃是他们的心性。虽然看着不如其他各军激烈,但其用处也不能小觑。而且臣以为,光是这等操练,也很难看出我大明军队真正的战斗力来,所以便没有命他们太大动干戈。”

    “杨震,你这意思是指京营各军的操练之法都不如你,还是说你这锦衣卫比之京营将士更厉害?”冯保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打击杨震,同时挑拨他与京营之间关系的机会,当即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

    “冯公公这话言重,下官可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我只是不认为全都那么大动干戈就能体现我大明军队之声威了。”杨震赶紧分辩道。

    “既然如此,你何不也叫自己的部下展现一下这方面的本事?或者依着你的意思,用别的办法来试试,比如叫京营那边调出一军来与你的锦衣卫比试一番?”冯保却没有打算放过他的意思,继续进逼道。

    周围那些京营将领脸上都忍不住露出了异样的神色,虽然他们看得出来这都是冯保在挑唆,但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所有将领都不希望自己底下的将士不如别人,所以倒也有些跃跃欲试起来了。

    万历本来是打算呵斥冯保不得如此说话的,可一眼周围将领那副模样,又发现杨震眼中也有求战之意,心里顿时也生出了兴趣:“这倒不失为一个有趣的办法,杨卿,镇远侯,你们可否让底下的将士们战上一场哪?”

    “这个……”顾寰为人老道,又和杨震有着交情,倒真不想因此就得罪了杨震,便显得有些犹豫。

    倒是杨震,没有任何犹豫就抱拳道:“臣谨遵陛下之意,侯爷,您就派一路人马来与我手下的弟兄们战上一场吧,也好让陛下尽兴哪。”

    听杨震都这么说了,顾寰当然没有再推辞的必要,当即点头:“好,那臣遵旨!”

    “好!”皇帝闻言大喜,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璧道:“朕来得匆忙,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权把此物当作彩头,赏与得胜的一方吧。”

    皇帝要加这么个彩头当然没人会说不好。可就在顾寰转头要去吩咐众将准备人马与锦衣卫交手时,杨震又突然开口道:“陛下,顾侯爷,臣还有两个不情之请,还望几位能够答应。”

    “你说。”

    “这第一点,虽然两军交战伤亡难免,但到底只是一场演练,所以臣恳请两军只以不能伤人的木制兵器交战,以免造成太大的损伤。”

    “准了。”万历当即点头:“镇远侯,你这军中总备有木棍之类的兵器吧?”

    “有的,臣这就派人去准备。”顾寰一想也对,总不能在天子面前杀得鲜血飞溅吧,所以立刻答应道。

    “另外,刚才京营将士已操练了许久,显然气力上是远不如我那些锦衣卫下属的,所以臣希望京营能以一千对我五百,这样对双方来说才最是公平。”杨震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

    这个要求一提出,顿时就让身边众人都为之一惊。谁也没想到,杨震居然还主动要增加难度,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杨震,你别是知道自己手下的锦衣卫不是京营将士的对手,所以故意想以寡敌众,从而好多个借口吧?”冯保忍不住猜度道。

    “冯公公你言重了,两军交锋本就没有规定双方一定要兵力相等。下官这么做,只是为了让这场演练更加逼真,也更能展现我大明军队的英勇善战而已。若是就此失败,我和兄弟们也不会后悔,更不会拿此做借口。”杨震当即正色道。

    见他如此笃定,万历便也点头道:“既然杨卿这么说了,朕便准你所请。镇远侯,就委屈你们京营一下,你们多出点兵马吧。”

    皇帝都这么说了,顾寰如何敢反对,只能抱拳答应。而这么一来,却让京营的一众将领心下有些不快了,在交换了几个眼神后,他们便打定主意,这次军演不会给杨震和锦衣卫留面子,一定要尽全力与之一战,即便兵力上占了便宜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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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京营军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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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咚咚的鼓声停止敲响之后,那足可以容纳数万人马在其中操练的校场上已只剩下了一东一西相向而立的两支队伍。无论是将台上的皇帝、将领,还是周围的那些将士们,此刻都已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这两支即将一较高下的队伍之上。

    只见位于东边的京营军队,足有一千精锐,一个个斗志昂扬,人人眼中都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似乎只要一声令下,他们便能将面前的对手彻底摧毁。而位于西边的锦衣卫们,不但兵力上只有他们的一半,而且也少了对手那般跃跃欲试的斗志,显得格外沉寂,只是整齐地站在原地,平静地就跟与这场比斗没有任何关系一般。

    虽然在京营上下将士们看来,这场比斗自家是稳操胜券的,不光是因为他们在兵力上已占了压倒性的优势,更因为这些锦衣卫毕竟只接受了数月的军中操练,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自家呢?但为了慎重起见,又为了表现出对那边带兵的杨震的重视,使其失败之后不至于太过没有面子,京营这边还是派出了参将叶选飞指挥此次战斗。

    叶选飞对于这样能够在皇帝面前露脸的事情自然是十分乐意,在回头看看自家斗志满满的将士,对比对面那些明显气势弱了不止一截的锦衣卫时,他的心里就越发笃定了。即便他并不希望因此得罪了最近锋头正健的杨震,这一次他也不会有任何保留的。

    至于底下的将士们,则更是急切地想杀过去,好生教训一下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锦衣卫们了。别以为在这儿操练了几个月就自以为能够如我们京营这般精锐了,你们要学的还多着呢!居然还托大到敢以五百人对上咱们一千之众,这次非把你们杀得片甲不留不可!

    虽然双方将士手中只拿着木制的兵器,杀伤力已然大减,但每一个京营参战将士都相信,只要自己全力施为,将对方劈刺得起不了身是必然的事情。这个认识,让他们的热血再次涌动起来,就仿佛对面的锦衣卫只是一群待宰羔羊一般。

    激烈的战鼓声又是两起两停。随着第三次鼓声停歇之后,便有一面红色令旗猛然被人挥动起来,示意战场两端的队伍双方战斗正式开始。

    鼓声一停,令旗一展,京营这边的人马便齐齐发出了一阵嘶吼,所有人都举起了刀枪,全神贯注地面对着前方的对手,似乎只要叶选飞的一声令下,他们就会飞奔上去,和锦衣卫展开最直接的碰撞。

    但叶选飞却并没有立刻下令出击,他在等着锦衣卫方面攻过来。不管怎么说,自家都在兵力上占着绝对的压倒性的优势,若再先行发动进攻的话,就显得太过欺负人了。所以他决定把先手让出来,先看看锦衣卫方面到底有何本事。

    但随即,奇怪的一幕却出现了。当京营上下摆开防御阵型,等候对手冲来时,对面的锦衣卫队伍却依然一动不动,就仿佛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战斗已然开始,甚至是不知道自家到这儿是做什么来的一般。

    如此诡异的场景顿时就让所有在场等着看拼杀的人们都有些傻眼了,不少人在随后发出了阵阵嘘声:“喂,你们倒是赶紧上哪!别是知道不是咱们京营的对手,所以胆怯害怕不敢上了吧?”

    好在众将士都知道天子就在将台之上观看这一场比斗,所以嘲弄的话语并没有太过激烈,但其中的鄙夷和轻视之意却还是彻底表现出来了。

    可叫人意外的是,那边的锦衣卫队伍依然静静站着,完全没有理会周围观众的鼓噪,只是如山岳般冷静面对京营的对手,就像是在等候着他们过去一般。

    “不受外物所扰,谨守既定策略吗?”一名颇懂军阵的将领忍不住念叨了一句,随后又轻轻点头:“这些锦衣卫虽然才操练没多久,可却已有些精锐的样子了。看来今天这场比斗胜负还真不好说哪。”

    观众们的鼓噪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依然没有让杨震和他手下的锦衣卫有任何的变化。倒是另一端的叶选飞以及他手下的将士们有些吃不住劲了。在他们听来,这些嘲弄的声音似乎也是冲着他们而来的。

    “叶将军,咱们主动杀过去吧,不然军心都要动摇了。”作为叶选飞副手的千总钱毅低声与之商量道。

    叶选飞微微皱眉,知道下属所言在理。在兵力占着上风的情况下,自己若是也学对方般静立不动,只怕在皇帝眼里就成了怯懦的表现了。说不得,只有主动出击,用最凶悍的打法来让人知道自家京营的厉害了。

    拿定主意之后,叶选飞便扬起了手中的木剑,斜斜地朝前方一指一挥,随即口中一声暴喝:“全军听令,出击!”

    “杀!”早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京营将士们闻言精神陡然一振,也迅速提起手中的兵器,在呐喊声里,迈步朝着前方快速地冲杀了过去。虽然他们只得一千人马,但那冲起来后所带起的气势却也让人咂舌。

    “轰轰隆隆……”人马踩踏在沙场之上,很快就腾起了一团团的烟雾,让整支军队就仿佛是挟带着云雾而来的天兵天将一般。这一幕落在万历眼中,直看得他精神极度亢奋,同时又不禁有些为杨震那方担起了心来:“杨卿他们只有对方兵力的一半,真能和对方一战吗?”

    待皇帝的目光落到西边的杨震和锦衣卫他们身上时,却有些惊讶的发现,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这支队伍依然只是静静地立在当场,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防御的架势,好像都被那滚滚杀来的京营精锐给吓到了一般。

    这校场东西相隔足有三里多地,但在大军冲起来后,这点距离就根本算不得多远了。只是盏茶工夫,京营军队已杀到了锦衣卫的眼前,双方将士甚至都能轻易地看清楚对面那些人的容貌了。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那如岩石般没有半点表情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容来,随后身体也动了,右手抽出长长的木剑,往下一劈道:“迎战!”

    冲在最前方的京营看到他这个动作,也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他们的心里不但不见半点慌乱,反而更加的放心了。直到这个时候敌人才反应过来,而此时自己已因为冲势将斗志和力量发挥到了极处,除非对面此刻能拿出什么陷阱,或是用上弓弩火枪等远程打击,不然是再不可能对自身的冲势造成任何影响了。而今日的这场军演,是没有准备这些东西的。

    正因为所有人都怀着如此想法,京营将士心下更定,脚步也冲得更快,如一群饿狼扑向毫无还手之力的羊群一般冲杀了上去。

    近了,更近了!只有不到五丈距离,敌我双方就将正面接触。而这个时候,锦衣卫们才终于有所行动。但他们这时候再想来个反冲已彻底太迟,只怕他们的速度都还没提起来呢,京营手中的刀枪便已落到他们的身上了。

    “就这么结束了吗?”就连没多少战斗经验,甚至连兵书都没看过一本的万历,在见到如此局面后,也不觉产生了这么一个想法。锦衣卫在面对京营的这次冲击已彻底陷入了被动之中,接下来就只能看到京营冲破他们的阵线,将这支队伍彻底割裂粉碎,直至全歼!

    而冯保则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杨震哪杨震,你还真是喜欢叫人吃惊哪。原来你也就这点本事,之前还装得煞有介事的模样,却不想想你才带了几天兵,居然就敢和京营的精锐叫板了……”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一切也正如万历所料想的那样,京营军队迅速撞进了锦衣卫的阵线之中,并迅速将他们的防线冲破,彻底冲进了锦衣卫的阵中。

    眼见得京营军队如此轻易就击穿对面防线,杀进阵中,不少观战的将领们在为自家兄弟叫好之余又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这就结束了?本还打算好好看一场硬碰硬的战斗呢,没想到锦衣卫居然如此的不堪一击,只一个照面就被击穿了阵型,实在是太叫人失望了。”

    “这便是咱们京营精锐真正的战斗力了,就是和鞑子在野外碰上了,以咱们的斗志和能耐,也足以与之正面一战,更别提这些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锦衣卫了,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的军队哪!”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战斗已然结束的时候,战场之上却发生了叫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变化——长驱直入的京营队伍突然一个停顿,旋即在锦衣卫的阵线中间部位出现了一阵大乱,无数之前还勇猛无敌的京营将士竟突然就乱了分寸,慌了手脚,直朝着前方或是后方逃窜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许多人都吃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满眼的难以置信。而只有少数将领眼中闪过异样:“原来如此,这些锦衣卫竟已如此厉害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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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京营军演(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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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军正面交锋,一旦被对方以最快的速度接近,而己方却无法阻挡,或是及时摆出防御阵形,防止敌人的突击攻击的话,那这一场战斗的结果便早早有了定数。而如果敌人在攻入己方之前再以弓弩或火枪攒射上一通的话,那么己军的情况将更加不堪,全军覆没也只是眨眼间的事情。

    在京营军队迅速杀来,锦衣卫方面却只是干看着,并未摆出防御姿态时,许多略知兵事的将士就已做出了如此判断,即便今日这场军演双方都没有配备弓弩,但一旦冲杀起来,静立被动的锦衣卫必然会彻底被京营军队杀得崩溃。

    就如所有人所料想的那样,京营军队一冲就把锦衣卫的阵形彻底冲开,就如烧红了的钢刀插入牛油里一般,迅速将锦衣卫切成两半。只要他们继续冲杀,让锦衣卫队伍变成一盘散沙各自为战也只是转眼间的事情。

    为此,不少人都大摇其头,本以为能见识一场势均力敌的好战的,现在看来,自己却太高看杨震和锦衣卫这支队伍了,他们终究不是军队,连战场上该有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只有一些京营将领,以及站在皇帝身侧的冯保却是心下欢喜,尤其是后者,更觉幸灾乐祸:“杨震叫你自以为是,这下在陛下面前出了这么大个丑,看今后陛下还会不会如以往般看重于你!”

    而万历在这一刻则彻底有些愣了。虽然在他心里也觉着锦衣卫这些人以五百对一千很难在训练有素的京营精锐跟前讨得便宜,甚至取胜。但像现在这样的结果,却也是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没想到杨震居然如此无能,连战斗都没有打上一下,就已彻底被敌人给击破了。

    但就在所有人都认定锦衣卫已大败时,对战的双方阵中却突然发生了叫人诧异的惊变。

    那些一冲就破开锦衣卫防线的京营刚想回身,却发现两边赫然有无数的枪矛朝着自己攒刺而来,而他们的前方,却并没有任何一名阻挡他们去路的敌人。这让他们只能仓促地转身招架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人在全力冲刺的时刻,身体是不可能很听话转身的,于是在急急听下冲刺的动作,再组织迎击时,就有不少人被刺翻在地,视为阵亡了。

    而冲在最前面的这些人马一停下来,却又影响到了后面跟进的京营大队,这让他们前后队伍竟撞在了一起,乱作一团。而这,更给了周围锦衣卫们以机会,枪矛刺杀间,又“杀死”了数十名敌人。

    直到这个时候,身在军队中间的叶选飞才猛然惊觉,原来自己的前锋不对只是冲开了敌人,却并没有打散敌人的阵形。而且与其说的冲散了锦衣卫阵形,不如说是锦衣卫在面对他们的冲击时主动将中间部位给让了出来,让他们一头扎进了自家的左右夹击之下。

    这是以往任何一次战斗里都没有遇到过的情景,待明白其中的奥妙后,叶选飞的神色便紧张了起来。现在自己这一千人马完全挤在了这狭长的通道之内,而两侧的锦衣卫却能不时攻击自己的侧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兵力更少的锦衣卫居然实现了对两倍之敌的合围。

    在明白这其中的问题后,叶选飞赶紧大叫起来:“传我将令,后队变前队,赶紧退出去!”

    只是他这声命令下得却显然有些太迟了。随着战事彻底打响,最前面的锦衣卫也动了起来,往后面一追一封,就把京营军队的后路也给封了起来。而在有限的空间里,这么多京营军队挤作一团,连转身防御侧面的袭击都有些困难,更别提回身了。于是在一片叫苦声里,不断有人被“杀死”,京营的实力也不断被削弱着。

    终于,明白退无可退的道理后,叶选飞只能再次下令:“全军前冲,不要理会旁边的攻击,先杀出包围圈!”

    这总算是个比较正确的决定了,京营队伍再没有像之前那般左支右绌地抵挡锦衣卫的攻击,只是闷着头往前冲杀。而因为他们前方并没有锦衣卫的阻挠,所以在付出一定的代价后,他们终于从这口袋阵里杀了出来。只是代价却极其严重,近三百人被留在了包围圈里“阵亡”了。

    而还没等京营军队这边喘息过来,组织人马回头再站呢。只听得锦衣卫阵中又传来了杨震冷冽的命令声:“杀!攻上去。”

    “杀!”一众锦衣卫低声咆哮着,挟带着刚才大杀敌人的气势以比刚才京营军队冲击他们阵形更猛烈的势头杀了过去。

    当一方惊魂未定,也未能摆出有效的防御阵势,而另一方气势大盛,又以最犀利的楔字形阵势掩杀过来时,这场正面的硬碰硬交锋的结果不用打都已可以确定了。

    几乎没能抵挡住锦衣卫的一轮攻击,京营这边已瞬间崩溃。一千人马很快就被五百人杀得全军覆没,就是叶选飞这个主将,也被随军掩杀而来的杨震亲手从马上给生擒了过来。

    当这场军演结束时,校场之内长时间地出现了沉默。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若非亲眼所见,他们都要认为这只是一场荒唐的梦境了。

    明明京营军队占着巨大的优势,明明他们已攻入锦衣卫的阵中,几乎已将敌人冲散了。可一眨眼间,战局却出现了彻底的翻转,占居优势的京营大败,最后连锦衣卫的一轮冲击也没能扛住就全军覆没了。这实在太过骇人,即便是那些已猜到杨震用兵之道的将领们,也难以接受这样一个结果。

    只有小皇帝万历在震惊之后,满脸通红地叫起好来:“好!好!杨卿和锦衣卫果然没有叫朕失望,他们果然是我大明一等一的精锐哪!”

    “是臣训练无方,这才让京营将士在陛下面前出了大丑,臣甘愿受罚!”顾寰神色很有些狼狈,却还是很有担当地上前跪下担起了责任来。

    其他将领见状,也都跪了下来,这些人有不服气的,但更多的却是羞愧。再怎么说,对方都是以少胜多,而且并没有用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正面一战击败的自家队伍,他们这些将领自然要付上责任了。

    万历见状却并没有怪罪他们的意思,只是把手一抬,虚扶了众人一把道:“各位爱卿都起来吧,虽然今日你们确实败了,但只要你们知耻后勇,今后努力操练三军,朕相信今日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次发生。”

    见皇帝没有发火,顾寰等人才终于松了口气,同时也在心里暗自拿定了主意,今后一定要好生训练底下的将士,再不能如以往般放纵他们了。

    而一旁的冯保,在震惊与失落之后,目光闪烁间却又想到了一点:“这杨震确实有些本事。短短时日里将这些锦衣卫给练成了足以和京营一战的精锐。不过他却也犯下了大忌讳,只要到时候我略加挑拨,陛下一定会对他产生猜忌之心,到时候……”

    正当他暗自盘算的时候,杨震已率大获全胜的队伍来到了将台之前。随着杨震站定单膝跪下向万历行礼后,那五百名锦衣卫也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以更整齐的声音大声喝道:“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直冲云霄。

    见此军容,皇帝的脸上更显得兴奋了不少,连连叫好之后,才大声道:“各位都平身吧!杨卿,你果然不是信口开河之人,真让朕吃了一惊哪。”

    “陛下谬赞了。这只是叶将军他们轻敌之下中了臣的计才会惨败的。我相信只要再给叶将军一次机会,他即便不能胜臣,也不会再败了。”杨震赶紧谦虚地说道,同时也算是给京营这边留了面子。

    当然,万历可不会把这话当真,只是淡淡一笑,就取过了那块玉璧道:“杨卿,这玉璧你便收下吧。”

    “谢陛下之赐。”杨震上前恭敬地接过玉璧之后,又说道:“不过这次军演我们所以能够取胜,更多是因为这些锦衣卫将士们奋勇当先,所以臣还请陛下也能赏他们一赏。”

    “哦?你想让朕怎么赏他们哪?”皇帝饶有兴趣地道。

    “金银什么的,我想我这些兄弟并不是太过看重。对一个军人来说,荣誉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臣斗胆想请陛下收他们为亲军,由陛下任他们的统帅。那么今后,当他们在沙场上为国效力时,也是陛下的功劳了。”杨震抬头大声地说道。

    所有人都是一愣,没想到杨震竟会提出这么个理由来。只有冯保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好生狡猾,居然早防着有人拿这支军队来找他麻烦了,竟想到这么一手。一旦陛下当了这支锦衣卫的首领,那他就再也不用怕人中伤了,而且这支锦衣卫的地位怕也将高于我们东厂。真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哪。”

    虽然冯保看破了这一点,但却也无力改变什么。因为万历在微微一愣之后,便很是高兴地采纳了杨震的提议:“好,那今后朕也成为一名可以带兵的将领了!”他也没想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梦想,竟在今天得以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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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六章 杨晨的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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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京营以往也经常搞这样的军演,但却从未有哪一次能与这次的军演一样,被无数朝廷官员所关注,这当然不光是因为皇帝的破例出现,更因为皇帝居然破天荒地把一支锦衣卫队伍收作了自己的麾下。

    其实光是万历偷偷前往京营校场观看军演已足够惹来朝臣非议了。要知道自土木堡之后,大明朝廷就一直奉行文贵武贱,文重武轻的国策,文官们更不断通过手上的权力打压武将势力,使其难以和皇帝有过多的交集,以威胁到自身地位。而现在,小皇帝居然去了京营那边,这自然会叫满朝文官感到极大的威胁。

    而更叫朝臣们难以接受的,是万历居然还答应将一支锦衣卫收入麾下,而他自身也就成了这支队伍的指挥官。这等事情若在后世之人看来根本就是小孩子闹的把戏玩笑了,毕竟锦衣卫本就直属于皇帝,他挂不挂这个统帅之命都一样。

    但对于眼前大明朝臣来说,这却是个极度危险的信号,小皇帝大有走错路,成为下一个正德帝的危险。要知道当初的正德朱厚照就是喜欢不断给自己加军衔,直到天下兵马大元帅的高位。虽然他在这上面给自己换了个朱寿的化名,但却不能改变皇帝重武的事实,并因此豢养了诸如钱宁、江斌之类的走狗,危害了诸多正直的朝臣。

    现在的万历虽然只是露出了一点苗头,朝臣却已无法忍受,为防皇帝成为一个穷兵黩武草菅人命,最终导致整个大明祸乱丛生的昏君,他们这些领朝廷俸禄的忠臣们自当全力谏言,请皇帝改过自新。

    于是乎只短短几日工夫,一份份规劝皇帝,弹劾京营方面和镇远侯顾寰的奏疏就如雪片般飞进了通政司,随后又高高地堆叠到了内阁以及小皇帝的面前。而这其中,还有大量弹章是针对杨震和锦衣卫的,说他们其心不正,志在邀宠,是为奸佞,恳请皇帝为正国本将杨震诛杀的也所在多有。

    当然,这种对着杨震喊打喊杀的朝臣到底是不是受某位最不像太监,反倒更像文官的太监指使,暂时是不可能查明白的。同时,无论是上疏弹劾的,还是其他官员,也都不认为皇帝会采纳这种要求,真个对杨震下手。

    不过这么一来,杨震在京城的名声变得更大倒是真的,毕竟只有当你有了一定名气后,才会被那么多人公然弹劾。不然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官吏,哪怕你做下了再恶毒的事情,只怕那些御史老爷们也不会在你身上浪费笔墨的。御史虽然有纠错之则,但他们中的大多数,却还是希望借着弹劾为自己的晋升创造机会的,只有弹劾那些名气大的人,才能使自己的名气也随之变大。

    当初的海瑞、胡应嘉等就是以此名扬天下。虽然眼下这些言官们没有胆子敢骂皇帝,骂当朝首辅来博取最大的名声,但骂骂锦衣卫,骂骂杨震这个还没有多少根基的锦衣卫新人总不是坏事。

    当这些弹章的抄本被送到杨震面前时,他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我这是捅了什么马蜂窝了,居然一天之内就被数十人弹劾。就是之前冯保想对付我而动用手下的人针对我弹劾时,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哪!”说着把手上的一份写他为幸进小人的奏疏抄本给丢进了差不多的纸堆之中。

    对面的杨晨也露出了一丝苦笑,不无羡慕地道:“这便是你名气大振之后引起的连锁效应了。人站得越高,就越容易成为下面之人的靶子,尤其是当你露出一丝破绽时,他们更会借机攻击于你,试图通过打倒你来获取最大的好处。”在顿了一下后,他又安慰道:“不过二郎你也不必慌张,这些弹章并没有太多的实质内容,口号大于证据,是不可能对你造成太大影响的。”

    “那是当然,我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他们也就拿什么幸进之类的话贬低我而已。不光是对我没有任何影响,就是对锦衣卫,也不见得有多少杀伤力。”杨震自然不会因此而感到慌乱,淡然一笑道。

    这当然是因为他对自己和眼下的处境大有信心的缘故了。在一场官司将刘守有这个上司打跑之后,杨震在锦衣卫里的地位已无可动摇。而这一回,随着他和那五百兄弟在皇帝面前大大露脸,甚至让皇帝破天荒地将他们收为麾下后,杨震在锦衣卫中的声望已达到了顶点。

    现在无论是哪个锦衣卫里的兄弟,都对杨震心悦诚服,认定了跟随在他手下将来必有极大的前程。而且光看他对东厂的强硬态度,就可叫人深信锦衣卫的崛起只是时间问题了,这让杨震这个镇抚在短短时日里已能彻底掌握住整个锦衣卫的控制权,即便现在冯保想尽办法,派新的指挥使来这儿压制或掣肘杨震,怕也难以动摇其地位了。

    正因如此,即便现在杨震面对的是从未有过的处境,他也没有半点担忧或是畏惧之心,除了觉得意外,就只有可笑而已:“他们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打击到我?看来这些言官还是太自以为是了。”

    “二郎,虽然暂时他们还伤不了你的皮毛,但我却还得提醒你一句,有时候这些弹章的杀伤力却还是极大的。”见杨震如此说话,杨晨忍不住正色告诫提醒道:“所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诋毁多了,便不是真的也会给世人留下一个奸佞的印象。而且你现在正处于得势之时,自然无惧他们的这些言辞。可一旦今后出了什么岔子,这些弹章很可能就会变成将来的隐患,你万不能掉以轻心哪。”

    杨震闻言一怔,旋即才肃然点头道:“大哥你说的是,我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该有的警惕还是要有的。”

    “你能这么想,我也就放心了。”杨晨见他接纳了自己的告诫,欣然一笑道。只是他的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安和苦涩,显得并不开怀。

    杨震见了,才猛然想起了自己兄长如今的处境可着实不好,和自己这个当弟弟的在锦衣卫已说一不二相比,他这个被人排挤的工部小官心理落差自然也就极其巨大了。

    之前一段日子里,杨震既要忙着操练手下兄弟,又要办香山一案,随后又和东厂开战,忙得不可开交之下自然就忽略了兄长的情况。现在大局已定,杨震细想之下,就不觉有些歉然了:“大哥,你在工部衙门里依然不得赏识吗?”

    杨晨苦笑了一声:“照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工部有什么大的变动,否则我很难有改变处境的机会哪。谁叫我刚到任不久就与顶头上司起了争执,这才落得如今这个无人问津的处境。”

    杨震没想到兄长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导致的如此局面,不觉心下好奇,一向为人随和的他怎么就会和上司起了争执呢?但话到嘴边,他又打消了追问的想法,毕竟时过境迁,再问出缘由来也无济于事,难道还能弥补不成?

    于是在沉吟之后,杨震便忍不住提议道:“大哥,既然你在工部衙门难有出头的机会,不如就来锦衣卫帮我吧?现在锦衣卫里也正缺着经历官这样的文官人手,只要你答应,我便能想法把你调来锦衣卫里做事,总比你在工部看人脸色却又无事可干要强吧?”

    “这个……”说实在的,杨晨听到兄弟这个建议时还是有些心动的。这将近一年多的日子里,他工部衙门里很不受人待见,更难伸志向,简直可称得上是度日如年了。但在仔细一想后,他还是断然摇头:“你的一片心意为兄能够接受,但就此离开工部衙门我却不能答应。”

    “这是为何?”杨震有些奇怪道:“莫非大哥你也和其他人想的一样,认为在锦衣卫里办事很不体面吗?”

    确实,照着现在读书人的价值观念,苦读当官是最好的出路,但给锦衣卫这样的衙门当官却是有辱门楣的事情,是会被许多读书人所鄙视的。虽然杨震并不是个读书人,但这一成见他还是相当理解的。

    不过杨晨却轻轻摇头:“不,我虽然也是科举出身,但你应该知道我和你都与现在的人观念不同,又怎么可能去在意这些说法呢?”

    “既然如此,那大哥你又为何一定要坚持在工部而不来我锦衣卫里呢?”杨震更觉好奇了。

    杨晨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低声道:“因为我相信我还有机会改变处境。因为我认为我之前所做的是正确的,而他们才是错的。我不想带着那份误解离开工部,我要让他们都知道,一年之前的事情我才是对的那一个!”

    看着兄长熠熠生辉的双眼,听他斩钉截铁地道出心思,虽然并不是太明白他到底要表述的是什么,但杨震却还是决定支持兄长的决定:“既然大哥你心意已决,那做兄弟的便不再勉强你了。但只要你改变主意,随时都可以来我锦衣卫。”

    “我明白了,多谢你,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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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曾经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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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被朝中官员大量攻讦,喊打喊杀的,但就像杨家兄弟二人所判断的那样,杨震以及锦衣卫的名声却不挫反升,隐隐然已有和东厂分庭抗礼之势。而杨震本人在北京城里,无论是在官场还是民间,包括军中的声望也变得更大。虽然没人会说他已可以与冯保这样的大人物一争的实力,但至少在他的带领下,锦衣卫已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这种认识,也叫锦衣卫内部士气大振。原先只知道谨慎行事,甚至有些自暴自弃,只知道欺压良善的校尉们也开始重新焕发了精神,收敛过往的不规矩行径。

    看出这一点的杨震在接下来一段时日里自然也着重开始整顿锦衣卫内部的纪律问题,狠狠地教训了几番那些还敢为非作歹的手下,同时又提拔了一些积极向上,肯听话干事,胆大心细又有些本事的手下后,锦衣卫就真个有了脱胎换骨的感觉了。

    接下来,待到九月中旬左右,杨震便开始履行自己之前的决定,重组密探和缇骑队伍。以那五百名精锐为骨干,再辅佐以其他一些人手,一套全新的锦衣卫班底也随之新鲜出炉。

    虽然目前这些探子最大的功能依然只是在市面上探听些并不算实的消息,但锦衣卫内部众人却知道,用不了多久,待这些人得到足够的历练之后,密探就会被秘密安插进京城各大衙门以及一些主要官员的府邸之中,待那时,锦衣卫监控京师大小事情的年代就会再次来临了。

    至于缇骑方面,事情就更好办了,已经有几分军队模样的锦衣卫做这种逮捕人犯的事情那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现在就只看什么时候锦衣卫能发个利市,拿下第一个犯了大错的官员了。

    锦衣卫如此大张旗鼓的改变自然也引起了朝臣的密切关注。在心惊之余,这些官员也有不少上书请皇帝压制锦衣卫的势力,奈何这事连张居正这个首辅都没什么权力过问,他们的话皇帝自然更不会听了,于是这些奏章也就如泥牛入海般没了声息。

    至于本可以和杨震,和锦衣卫一较高下的东厂方面,因为之前吃了大亏的缘故,最近也偃旗息鼓,虽然眼看着锦衣卫的力量一点点坐大,却也对之无可奈何。毕竟就连冯保都拿杨震没有法子,他们论武力一时又奈何不了明显已变成半军事化管理的锦衣卫,所以也就只能蛰伏着,等待某个机会的到来再洗雪前耻了。

    就在这种没人掣肘,无人捣乱的环境下,杨震已彻底把锦衣卫的力量控制在了自己手里。并借此一跃成为京城里新进崛起的一股势力,虽然尚没法和东厂的冯保以及首辅张居正相提并论,但他相信,只要给自己时间和机会,就能带着锦衣卫争夺到更大的权力,让锦衣卫这支沉寂多年的势力重新焕发出让人吃惊的力量来。

    或许正是因为看到了杨震和锦衣卫所具有的潜力,最近就有不少在朝官员开始暗中与他有所联系,希望能与他之间套上交情。而这其中,多以武官勋贵为主。毕竟锦衣卫也算是半支军队,自然更能得到武将集团方面的青睐,何况因为大明文贵武轻的传统,武将在朝中确实没什么话语权,也没什么人愿意招揽他们,他们自然也希望能有一座坚实的靠山了。

    对此,杨震自然是乐得与这些人搞好关系的。他的目标可不光光是在京城立起自己的山头,与东厂一较高低而已。虽然这些武将集团的力量在如今这个年代里依然没什么太大用处,但他相信总有一天,这些力量能帮自己达成最终的愿望。

    而除了这些事情之外,杨震还刻意命人张贴出招贤榜文,请有学识的人来锦衣卫里当差。在手上的武力已有了一定基础后,他就得琢磨着多些幕僚来辅佐自己了,毕竟在京城里与人争斗,往往是斗智更游鱼斗力的。而之前自己只是仗着敌人有些轻视锦衣卫才能屡屡取胜,接下来的争斗必然会更加的艰苦,只靠自己和兄长谋划一切似乎有些不足,那就再请来一些幕僚相助吧。

    对于传统文人来说,投身到锦衣卫这样一个名声早臭了大街的衙门里当个帮凶自然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情。但是在北京城里,有的是胸有抱负,却因为种种原因难以一展所长,甚至已经穷困潦倒的人。当生计无着与名声不再这两个选择摆在面前时,还是又不少人选择后者的。本来自己也将默默无闻地离开或是死去,又何必去在意身外之名呢?

    正因如此,虽然那榜文才张贴出去没几日,却已有数十名自以为有才能的人前来应聘了。当然,想在锦衣卫里当上这份差事也没那么容易,至少这几十人里的大半是乘兴而来失望而去的,只有寥寥三五人才能真个与杨震见面相谈,而这其中,最被杨震所看重的,却是一个叫作沈言的中年男子。

    此刻,在杨震的注视下,沈言依然在侃侃而谈,述说着自己对锦衣卫处境的了解,以及给杨震提出的方针建议:“杨镇抚,若你只想维持现状的话,那接下来最好便是偃旗息鼓,不再与东厂发生任何摩擦。如此,有了之前的教训之下,东厂那边也不敢再轻易与你为敌,那锦衣卫也就足够在京师地界里与东厂分庭抗礼而不落下风了。

    “不过,若镇抚大人你的志向远不只此,还想带着锦衣卫再上层楼,盖过,甚至是彻底取东厂而代之的话,那在下以为就该在短时间里再找机会与东厂战上一场了。即便锦衣卫因为某些原因难以得胜,也能重重地打击到东厂的威信,从而相应地增加锦衣卫的声望。”

    杨震不动声色地看着沈言,嘴角慢慢浮现出了一丝笑容来:“那以沈先生之见,我若想继续和东厂斗下去又该从哪儿入手呢?”

    “或是陈年旧案,这些年里东厂在京城一手遮天一定没少做伤天害理之事,只要努力去挖,总能找到他们的把柄的。”沈言毫不犹豫地说道:“另外嘛,就是紧盯朝野动向了,所谓高处不胜寒,冯公公虽然地位崇高,但他牵涉到的事情也必然繁多,只要有一丝破绽,就足以让镇抚你加以利用,从而攻击东厂!”

    在沉默良久之后,杨震才不置可否地一点头:“先生这番话确实发人深省,在下会记在心里的。对了,看先生谈吐和对这等事情的了解,显然您是曾在某位大人手下担当过幕僚一类的吧?不知本官的猜测可对吗?”

    “大人果然好眼力,在下确实曾在湖广布政使郑方郑大人府中担当过一段时间的师爷。”沈言苦笑一声回答道。

    “哦?郑方大人吗?”杨震念叨了一下这个名字,一段几年前的旧事慢慢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当时的他还只是一介平民,却因为自家兄长杨晨被同乡的姚家坑害而决定报复。于是便去了武昌揭发了姚家兄弟科场舞弊之事,并因此和当时的布政使郑方有过一番交往。

    “怎么,镇抚大人您知道郑方大人吗?”沈言略有些意外地问道。

    杨震只是含糊地道:“在下也是湖广人氏,之前确与郑大人有过一些交往。却不知沈先生你怎么就不在郑大人幕下做事,反而来了京城呢?以先生之大才,郑大人当不会放你离开吧?”

    他这一说,沈言脸上的苦涩之意就更浓了几分:“实不相瞒,郑大人在几年前便因罪入狱,最终被发配边地了。”

    “哦?还有这事?”杨震更是奇怪地念叨了一句。他可不知道,郑方所以会有这么个凄惨结局也都是拜他所赐。

    当初为了替兄长出头,为了救兄长出狱,杨震借助了锦衣卫的力量,并帮着他们一道对付了当时的湖广巡抚胡霖。同时还借机一口气拔除了湖广地面上不老少的张居正一党,杀了在朝中的张阁老一个措手不及。而郑方因为本身出身来历的关系,所以并没有被牵涉到,反而因此得了不少的好处。

    但在之后,郑方却并没有听取沈言的建议趁机扩大自己在湖广的势力和地位,白白浪费了这个能够崛起的大好机会。而待到张居正缓过手来,用一系列雷霆手段将湖广方面的控制权重新夺回到自己手里时,他郑方的悲惨结局也就注定了。

    之前最多只是罢官回家的郑大人,最终却被扣上了不少罪名,结果落了个发配充军的下场。而作为他的心腹幕僚的沈言虽然没有被株连,却也在官场里被人挂了号,从此再没有人敢请他当幕僚。

    在几经辗转之后,沈言来了京城碰运气,直到这一刻,才得到了杨震的赏识,与他见面说话。

    虽然两人都不知道双方还有这么深的瓜葛,但光是郑方这么个桥梁,已让两人间的关系更进了一步,也让杨震拿定了主意,将这个沈言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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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雨夜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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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时间才刚到九月底,按季节来看依然属于深秋时节,可这北京城里的气候却已颇显寒意。尤其是当时近黄昏天将黑,天空里还不时飘落着丝丝细雨时,就更叫人感到丝丝寒意袭来了。

    几名锦衣卫守卫站在镇抚司大门廊下,看着那迷蒙的雨雾,身子也不觉微微有些颤动,只能用说话来分散注意力了:“最近可有不少读书人来咱们锦衣卫里,这可是以往怎么都想不到的啊。”

    “最近咱们镇抚司里所发生的以往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还少了不成?以前你敢想刘都督会被罢职?你敢想我们居然能几次都在东厂身上占了便宜,对方还拿咱们没办法?要我说,只要镇抚大人一直都在,以后有的是叫咱们吃惊的意外呢。”

    “你小子,这么会逢迎拍马,怎么就不当着杨镇抚的面去说呢?说不定他一高兴就提你当个总旗百户什么的,你也就不必再像我们般守这儿吃风了。”

    “你道我不想吗?只是镇抚大人为人正直,根本就不肯听我这些奉承话哪。听说之前有几个读书人就是想到了这么个说好话的法子想要讨好镇抚从而进咱们锦衣卫。可结果呢?那几位可是灰头土脸地被人从里面给撵出来的。你说像他们那样能说会道的都是这么个结果了,我老陆自己个儿有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

    “嘿,你还真是个有自知之明的家伙。”

    众人说笑了几声,却突然又闭了嘴,身子也陡然正了一正。却是因为他们看到往镇抚司衙门而来的那条巷子里出现了一条身影正慢慢地冲着这边走来。在杨震为锦衣卫们争得了如今的地位后,众人对自家的形象也不觉重视起来,当着外人的面,他们一个个都显得格外庄重严肃。

    来的是个穿着灰布衣衫的中年男子,看着与之前想进锦衣卫里当差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在阴暗的天色里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转到那几位挺胸凸肚的锦衣卫身上时,眼中更露出了一丝欣赏来:“只几年工夫,这锦衣卫的精气神可是大变样了。”心里对此作着判断,这人脚步却并没有太多的迟疑,很快就来到了众人跟前。

    几名守卫目光犀利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才开口问道:“敢问先生你可也是来应聘咱们锦衣卫里的文职的吗?”因为上面曾发过话,让他们对这些来应聘的读书人客气些,所以他们此刻询问也显得很是有理。另外,这位灰衣人虽然穿着极其简朴,模样也很是一般,但不知怎的,众人总觉着他身上有种异样的特质,让他们不敢太过放肆。

    那灰衣人明显愣了一下,旋即轻轻摇头:“不,在下是奉了我家主人之命前来拜见杨镇抚有事相商的。”

    “你家主人?”刚才那名老陆略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这位有一身本事,只可惜不能为锦衣卫所用了,便又追问了一句:“他是京中官员吗?”

    “算是吧。烦请这位军爷进去通禀杨镇抚一声,就说是张鲸……张大人派小人前来见他商量事情的。”那灰衣人很是有礼地再次拱手作揖道,随后又不着痕迹地从袖子里摸出了两张银票塞了过去:“小小心意还望军爷几个莫要嫌弃。”

    老陆几个目光一瞥,就发现那是两张五十两的大额银票,顿时心里就是一喜,赶紧道了声先生客气了,便收下银票,急急忙忙地进去通报了。

    “张鲸?”得到通报的杨震略略愣了一下,随即就见他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没想到连他都找到我头上来了,看来我和东厂的矛盾都已经传出京城去了。”想到这儿,他才一点头道:“请那人进来说话吧。”

    既然已铁了心要与冯保斗到底,杨震自然是要对冯保和宫里的情况多作了解的。而他也确实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到了原来万历身边除了冯保这个大伴,以及孙海这个新进崛起深得皇帝宠信的太监外,还有张鲸这么个曾经的亲信太监。

    只是因为之前他曾多次与冯保争宠为敌,而那时候皇帝又依然对冯保极其信任,再加上太后那里又站在冯保这头,张鲸很快就在争斗里拜下阵来。没能从冯保手里夺权不说,反而被贬出宫,成了外放的镇守太监。

    不过就今日他派人前来见自己一事看来,张鲸虽然失败出京,可他却并没有完全失势,依然还在想着卷土重来,而且在京城也还有属于他自己的耳目。

    正思忖间,一名灰衣男子便已被带到了杨震的门前,恭恭敬敬地冲着他行礼道:“在下司长风见过杨镇抚。”

    “原来是司先生哪,快请进来说话吧。”杨震脸上迅速堆起了笑容来,招呼对方进来入座,同时命手底下人上茶奉客。

    在稍作寒暄之后,杨震才笑着问道:“不知司先生在张公公手下当的是什么差事哪?刚才在外面那些不懂事的小子没对您无礼吧?”

    “回杨镇抚的话,在下只是张公公手下的一名幕僚参赞而已,至于那些锦衣卫的大人们对在下也是很和善的,确实与以往的锦衣卫大不相同了。这显然是杨镇抚您管教带领有方哪。”司长风赶紧拱手作答。

    “那就好,我也担心随着锦衣卫势力变大,他们会得意忘形呢。”杨震笑了一下,这才看向对方那张没什么特色的脸庞:“敢问司先生今天冒雨而来到底所为何事?可是张公公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司长风闻言稍微有些犹豫地往厅内站立的几名锦衣卫的身上瞥了一下,见杨震没有屏退左右的意思,便有些尴尬地一笑,继续道:“张公公派在下来京,是希望能与杨大人你合作的。”

    “合作?”杨震略皱了一下眉头,又似笑非笑地道:“却不知身在京城之外的张公公能与我合作些什么?”

    “自然合作一起对付咱们共同的敌人了。”司长风见杨震这么副模样,就猜到了他的心思,脸色更显尴尬了,但还是照着之前想好的策略应对道:“想必杨镇抚您也是知道我家公公与冯保之间的故事的吧?既然你我双方都与冯保有嫌隙,自当互相合作,如此才能达到我们的最终目的。”

    “我只是很好奇,张公公现在都不在京城,却拿什么与我合作?”见他如此直白,杨震也不绕圈子了,也直接问道。

    见他有些瞧不上自家的实力,司长风心里微生怒意,但很快又被他压制住了,苦笑道:“确实,我家公公在之前与冯保的争斗里失了手而被贬吃京,但即便如此,他在京城经营多年的势力却还是保留下来的。现在你杨镇抚若要继续与东厂以及冯保的其他势力斗,只靠锦衣卫这点人手是远远不够的,而我们却可以给你一些来自其他方面的帮助,比如宫里,比如朝廷上,甚至是民间的。”

    “哦?想不到张鲸公公在京中竟还有这么大的势力吗?”在听了这话后,杨震也不觉有些意外。

    “这些力量多数是当初为了与冯保争斗时所培养的,但也有一些,却是张公公在离开京城之后刻意栽培出来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东山再起。”司长风耐心解释道,其用意自然是为了告诉杨震自家实力并不是太差,足可与锦衣卫结成盟友了。

    杨震却不置可否地一点头:“看来张公公为了这一天还真是下了一番心思哪,在下倒是颇为钦佩。”

    “而且张公公能帮你们的还不止是这些能看到的力量,更有一些看不到的东西,比如对冯保的了解。张公公与冯保争斗也不是一两天了,无论是冯保的行事风格,还是他之前所犯下的差错,张公公心里都是有本帐的。只要杨镇抚能与咱们联手,除掉冯保必然不是什么难事!”似乎是瞧出了杨震有些不以为然的态度,司长风又抛出了最有诱惑力的一点道。

    确实,所谓最了解你一切往往都是你的对头,张鲸和冯保在宫里斗了那么久,确实早就摸准了冯保的秉性弱点,绝对能做到知己知彼。所以在听到这番话后,杨震还真有些动心了。于是在沉吟之后问道:“那敢问一声,张公公肯如此帮我,他又有什么要求呢?”

    “这个嘛……”见杨震问了这个问题,司长风心里便是一喜,知道事情有门儿,便谨慎地回答道:“听说杨镇抚深得陛下信赖,张公公的意思自然是希望杨镇抚能够在陛下面前为他美言几句,让他能够回到京城,回到陛下身边侍候了。”

    “果然,他最终的目的不是除掉冯保,而是取而代之。”杨震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事且容我再考虑一下,然后再给你一个答复吧。”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杨震心里却已作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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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水患亦人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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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能和张鲸那边的人合作一起对付冯保,对杨震和锦衣卫来说自然有极大的好处,至少有了这一股力量的介入,锦衣卫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而且,听那司长风的意思,他们在官场上也有不少人手,那冯保在这方面对杨震的伤害也就能随之减到最小。

    可即便有种种好处,杨震却依然决定不与对方合作,这其中的原因却是多方面的。

    其一就是他对张鲸这个太监的了解。如果说冯保是个最不像太监的太监的话,那张鲸就最典型的太监了。只要是能讨好主子,给自己带来好处的事情,张鲸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去做,而且他的一切行为也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出发,只想着巴结逢迎天子,从而让自己成为皇帝最信任的那个人。同时,贪婪也是这些太监的本性,哪怕因为贪婪会给自己带来祸患,他们也不会放弃近在眼前的利益。

    张鲸之所以斗不过冯保,除了冯保有张居正这座大靠山外,也正因为他自身的弱点太过明显。而这么一个无法管住自己欲-望的人,杨震是不可能相信在被贬出京一段时日后就会痛改前非的。与这样的人联手,或许会给自身带来便利,但之后可能也会有无穷的麻烦跟着。

    其二则是杨震觉着与这么个本就在朝中在宫里有极深根底的人合作还不如另找一个根子不深的人呢。至于这个人选,杨震也早想好了——孙海。无论是和杨震方面的交情,还是为人处世方面的准则,孙海都比张鲸要可靠得多,既然注定了得和一个内宦联手,那杨震为什么就不选择更合适的孙海呢?至于说两者间实力的差距,杨震却并不太放在心上,他相信只要锦衣卫能压制住东厂,那冯保对自己的威胁就已几乎不存在了。

    在听了杨震的分析和决定后,杨晨也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你考虑得不错。张鲸若是取代了冯保,说不定将来就是另一个冯保,只会对你不利。但那孙海却不同了,此人看着野心并不大,而且与你又向来交好,即便取代了冯保,也能与你和平相处。

    “另外,这个张鲸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在帮着万历把张居正与冯保铲除之后不久,他也被人弹劾最终黯然被贬。只此就可看出此人做人做事都太过张狂,并不可靠,还是与之保持距离为好。”

    听他这么一说,杨震才想起自己这位兄长那也是和自己一样是来自于后世的穿越者,而且历史知识可比自己要深厚得多了。于是赶紧点头:“大哥你这么一说,我就更确信不会与他联手了。”说到这儿,他又是一顿,试探着再问道:“大哥,你就真不肯来我锦衣卫里帮我吗?”

    “帮你也未必非要去锦衣卫啊,现在我不照样可以为你出谋划策,帮着你拿主意?”杨晨笑着轻轻摇头:“我已经拿定主意了,至少在证明我之前的观点是正确的之前,我是不会离开工部衙门的。”

    杨震看出了兄长的坚持,便不再继续劝说。只是心里却再次犯起了嘀咕,他一直所坚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万历五年的北京城注定不是个平静的一年,在锦衣卫和东厂几番争斗终于结束,大家以为一切都将归于宁静时,出人意料的天灾却再次降临,而且这一回的天灾又实在是太过出乎人的意料了些。

    就在十月初,北京城里出现了相当反常的豪雨天气。往常的十月,北京一直都颇为干旱,甚至不少需要耕作的农夫还得凿深井取水或是去多少里外的河里挑水灌溉。可今年,却是阴雨连绵不绝,几乎都不见歇的。

    而在这么一连下了有小十天的雨后,北京城里的百姓们可就遭了殃了。因为北京一贯是缺水的,地下的排水系统自然远不如南方发达,这一场豪雨,顿时就让城里生出了内涝来,不少小家小院的都被水给淹进了门去,损失可谓不小。

    可这还不是真叫人感到惊慌,真正叫人慌张的,是穿过北京城,滋养了北京那么多年的永定河的水面也在不断升高。眼看着水面一点点逼近河堤的顶部,一旦让水漫过堤坝,那整个北京城可就真要遭大难,紫禁城都得成水晶宫了。

    面对如此恶劣的情况,官府方面自然极其重视,不光是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可以调动的人手都调动了起来,就是京营那边也派人不少人马紧盯着河堤,同时还组织了许多百姓拿着簸箕竹筐等物挑来泥土沙石以增高加固河堤,保护永定河不被日益上涨的河水给冲垮。

    另外,眼看着雨势一直都不见缓的,内阁方面已知会了工部衙门,让他们赶紧想法把永定河下游的河闸给开了泄水,从而减轻北京城里的河水的负担。

    虽然如此一来,永定河下游的那些州县肯定会遭殃,但和北京城的安危比起来,那儿的百姓家园被毁,田地被冲就算不了什么了。

    对于内阁的这一决定,如今的工部尚书郭朝宾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议。他赶紧就招来了手底下的那些得力之人商议起到底该如何开闸,怎么样尽可能地保证下游的安全等等事宜了。

    而当他们正讨论得热火朝天时,一直在工部衙门里被人排挤不受待见的杨晨也来到了那处公厅之外,很是不安地来回逡巡着,似乎有什么急事要进去禀报一般。

    不过介于他在工部衙门里的微弱地位,就是那些不时给里面的大人们端茶送水的仆役们,也没一个拿正眼看他的,更别提为他作声通禀了。于是,杨晨只能被冷风吹着,被秋雨淋着,等在厅外,满脸焦急与不安地继续踱步。

    直到过了有一个多时辰后,一众官员才面色凝重地从厅里散出来。他们已经定下了方案,但只要一想是自己定的方案导致下游百姓无家可归,甚至可能有不少人会因此丧命,他们的心情就颇为沉重。

    正因如此,本就不受待见的杨晨就更没被他们瞧在眼里了,而杨晨见他们出来,也面露犹豫,几次想求助于他们为自己去跟郭尚书通报一声,但在见到他们那冷漠的神情后,却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最终,杨晨便把牙一咬,决定自己就这么去和郭尚书说话,也不必再去求人了。想到就做,杨晨当即几步就来到了郭朝宾的公房门前,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这才朗声道:“尚书大人,下官杨晨有事禀报。”

    “嗯?你有事刚才怎么不在会上说呢?”郭朝宾因为刚才一番讨论已头昏脑胀,再加上杨晨露面实在太少,所以一时竟还没认出他来。但很快地,他便想到了杨晨的身份,脸色也微微冷了下去。不过出于官场的礼节,他还是点了点头:“你且进来说话吧。”

    “多谢尚书大人。”见郭朝宾答应自己进去,杨晨心里略微一宽,觉着事情还有可为,便也顾不上身上因为长时间淋雨而有些狼狈,急急就进了屋子。

    只是他这模样落在一向颇看重官员体面的郭尚书眼里,又让后者的神色忍不住冷了三分:“真是不成体统!”在心里作出如此评价之后,郭朝宾才问道:“说吧,你有什么事要禀报于本官的?”

    “尚书大人,敢问适才你们会议是否已经定下要开下游的河闸了?”杨晨这时候也顾不上什么礼节了,直接问道。

    郭朝宾不满地皱了下眉头:“不错,不过这事既然没叫你来一起商议,你就别搀和了,把心思放到自己的差事上便好。”

    “大人,且听下官一言,切不可在之前立闸的所在开闸,不然必然会酿成大祸!”杨晨赶紧急切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郭朝宾不气反笑:“你这话好生没有道理,咱们之前立闸不就是为了今日之开闸吗?难道我们还要去别处再立闸开闸不成?那岂不是要多耽搁数月时间?到那时候,我北京城早被日益上涨的永定河水给淹没了。”

    “大人你是不知那边的情况哪,那儿河道狭窄,两边又多山石,一旦突然开闸,水势必然会大涨,从而冲落山石,填塞河道。若河道一被填阻,那永定河水不但不会如我们所愿般大量泄往下游,反而会倒灌回来,到时候北京城可就真要遭难了,还望大人三思哪!”杨晨赶紧大声辩解道,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郭朝宾听他说得郑重先是一愣,但旋即就冷笑了起来:“荒谬!若真如你所说,咱们当初立闸时也就不会立在那儿了,你别想着在本官面前胡言乱语,好使自己在衙门里赢得名声。赶紧给本官退下,不然小心本官治你个妖言惑众之罪!”

    “大人……”杨晨见他这么说话,心下更是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还待再说。

    可他这模样却彻底惹恼了郭朝宾,尚书大人顿时喝道:“来人,将杨晨给我带下去!他若再敢胡言乱语,就把他给我送到顺天府治罪!”

    “是!”几名手下闻声而入,立刻就把神色僵住的杨晨给拉了出去,而此刻的杨晨,已没有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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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章 水患亦人患(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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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水满成患,之前维持治安的顺天府与五城兵马司方面又抽调了大量人手去看护永定河河坝,于是城里的一些宵小之徒便渐渐不安分了起来,多有趁火打劫的事情发生。

    面对如此情况,朝廷自然要出重手整治,也不知是谁提的建议,很快地,锦衣卫就接到了巡防京城的任务。对此,杨震自然心知肚明,这其中一定有冯保在里面使了暗劲了,因为这差事可是吃力不讨好哪,若真出了差错,他们的罪责自然不小,即便锦衣卫上下小心办事,最终也不可能有什么功劳。

    不过既然都有内阁的意思传达下来了,杨震这个如今锦衣卫里的一把手也不好推辞,赶紧调派人手进驻京城各处加以防范控制。也好在如今的锦衣卫上下被杨震管束操练得颇有些精锐模样了,这才能放心把如此要紧的差事交给他们来处置。

    可即便如此,杨震也不敢掉以轻心,决定接下来一段时日里就留在镇抚司衙门里以应付随时可能出现的大小问题。不过在此之前,于黄昏时分,杨震先回了一趟家里。

    在好生安抚了一番张静云,又向家里的奴仆们交代了一番自己不在时要紧守家门,莫要随意外出,真出了什么状况就赶紧去镇抚司找自己等等话后,杨震便带着些日常物品想要回衙门了。

    可才刚来到二门附近,他却一眼瞧见自家兄长杨晨双目无神,脚步踉跄地走了进来,就好像丢了魂似的。杨震一见,就赶紧让手下的锦衣卫先把东西带出去,自己则迎上去问道:“大哥,你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模样?”

    被兄弟这么拉住一问,杨晨才有些回过神来,神色顿时一紧,说道:“二郎,这次真要出大事了,永定河很可能会溃堤!”

    “什么?”杨震闻言大惊,赶紧拉了兄长走进一旁的小厅之中,确信没人过来后,才赶紧道:“大哥你怎的说这话?难道你记起什么来了吗?”他只道是杨晨凭着前世的记忆,想起了如今这个时候有京城大水患的记载呢。

    但杨晨却轻轻摇头:“不,就我所知记载里是没有这等事情的,但我却有七八成的把握说这次永定河要遭殃。”

    “这话是怎么说的?”若是换了旁人,咱们的锦衣卫镇抚大人听了这话,只怕早就命人将这个胡言乱语扰乱人心的家伙给抓起来了。但自家兄长这么说来,他却不敢轻视,赶紧问道:“大哥,你是怎么判断会出这等灾祸的?”

    “我……之前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会在工部衙门受到排挤吗?就是因为这永定河拦闸之事了。当时,我刚到京城,工部衙门就接了这么个命令,不少官员就提出了各种建闸的方法和位置。这其中,侍郎翁汝达便提出了现在建闸所在,因为那儿河道紧守,能使工程量大大减小。而我,在看了那边的地形地貌后,却坚决反对,甚至和翁侍郎起了好一番争执。

    “这位翁侍郎在工部权势极大,又与尚书郭朝宾关系密切,故而最终他们不但否决了我的提议,还好生训斥了我一番。之后,我因为不想朝廷犯错,便单独上了奏疏向内阁说明此中情由……结果,这奏疏不知怎的却落回到了他们手上,于是所有人都把我看作了告密背叛之人,大肆排挤于我……”说到最后,杨晨不觉又是深深的一阵叹息。

    杨震听了,神色间也显得很是严峻:“大哥,你这事确实有些不妥,这么单独上疏已然犯了官场大忌,怪不得这些日子里你举步维艰呢。”

    “当时我只想阻止他们这个错误的决定,压根就没有往深里想哪。结果还是叫他们把事情给办了。其实若只是建闸,事情倒也不至于有多糟。可现在一旦朝廷拿定主意要开闸泄水,问题却极其严重了。”杨晨有些急切地一把拉住杨震的手:“二郎,你可一定要信我哪。”

    “大哥,我自然是信你的。不过你也得告诉我这开闸到底有什么危害啊。”

    “那边的地形……”杨晨把之前劝说郭朝宾的话再次说了一遍,随后又强调道:“一旦河水倒灌,京城本就积蓄的内涝将会数倍增长,到那时候,就真的大难临头了。”

    杨震在听了这番话后,神色也是急剧变化,变得极其严峻:“若真如大哥你所说的,事情可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咱们必须赶紧阻止他们开闸。”

    “是啊,可我的话他们是不会听的,恐怕到了明日,一切就都无法挽回了。”杨晨猛地跺脚,很是不安地说道。

    “大哥你不必心焦,这事交给我来办,我一定不会让这等惨事降临到北京城里的。”杨震赶紧安抚了兄长一番,随即便疾步离开了家门。

    不过这一回,杨震赶去的却不是镇抚司衙门了,而是直接就赶到了钟裕的府上。这事是出在官场之上的,能阻止工部之人胡乱做事的,也就只有官场上的力量了。一时间里,杨震能想到的帮手自然只有钟裕了。

    在上次锦衣卫和东厂拼斗取胜之后,为了自身形象的考虑,钟裕便有意识地拉远了自己与杨震的关系。毕竟在官员们眼里,锦衣卫和东厂都是一丘之貉,谁也不比谁高尚,能不与之产生瓜葛还是不产生的好。而杨震也明白钟裕的立场,虽然感激对方在三司会审里帮了自己,却也没有登门道谢,落人口实。

    所以对于杨震突然到来,钟裕着实感到有些奇怪。不过两人关系毕竟不错,他又知道杨震不是个无的放矢之人,又是京城正处于水深火热之时,所以在略作犹豫之后,他还是把杨震请进了自己的书房会面。

    而在听完杨震的讲述之后,钟裕的神色也顿时变得极其严峻:“若真像二郎你所言的那般,这事可就太严重了。”

    “我相信我大哥的判断,在水利一事上,他还是很有经验和能力的。”杨震郑重地一抱拳道:“所以还望钟大人能以京城安危和百姓为念,出手帮这个忙。”

    “好吧,我这就进宫去见陛下和阁老,向他们陈述其中利害,让他们暂缓开闸!”钟裕也不是个犹豫不决之人,又知道事态紧急,当即就答应下来,也不可杨震继续客气,就让下人备轿了。因为京城如今的情势,内阁的几位官员是全天都待在宫里的,本来日落之后不得进出的宫门这两日也松了许多。

    直到目送钟裕匆匆离去的轿子消失在夜幕之中,杨震才稍微放松了些。只是他却没有发觉,就在自己附近的黑暗里,却有几双闪烁着异样光芒的眼睛正盯着那顶轿子,露出深思之色。

    这一夜的雨并不见停歇,反而有加大的趋势。杨震身在镇抚司衙门里虽然淋不着雨,但心里却一直不得安宁,整夜都在房中不时地转着圈。不但自己手上的差事让他无法安心,现在更多了下游闸门一事,任他心再大,这一夜也不可能安然入睡。

    待天亮之后,一些巡夜的锦衣卫便迈着疲乏的脚步赶回来交令。杨震这个镇抚自然不能冷落了他们,在好生夸奖和安慰了他们一番后,才打发他们各去休息。而他自己,除了迅速又调派人手接替巡防工作之外,便叫过了身边一名近侍:“可有钟大人或是都察院那边的人带消息来吗?”照他推算,只要钟裕那边有了结果,现在应该给自己带信来了。

    可手下的回答却叫他很是皱了下眉头:“回大人,并没有任何人带消息来。”

    “是吗?”杨震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不由得有些不安起来。这事可不光关系到兄长的名誉,更与京城和百姓的安危大有关联,怎能不叫他上心呢?

    “不等了!”在略作踌躇之后,杨震还是决定主动去找答案,当即大步出了内堂,命人备马,他要赶去都察院那儿向钟裕问问情况。

    可他人才刚出镇抚司大门,就瞧见一个下人打扮的男子疾步淌水赶了过来,这人他还有些印象,正是钟裕府上之人。

    见等的人终于来了,杨震稍微松了口气,也随之跳下马来。只是当那人来到他跟前后,杨震的心却又再一次揪了起来。因为来人脸上竟也满是惶急之色:“杨镇抚,还请你救救我家老爷吧。他昨晚出门之后就不见回来,小的去衙门和宫里都打听了,他们说我家老爷都没去过那儿……”

    “你说什么?”杨震闻言神色大变,一把揪住了那人的衣领,都快把人给提起来了。直到那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后,杨震才有些颓然地松开了手,口中念念有词:“怎么竟会发生这等怪事,钟大人明明是去了皇宫,怎么就不见了?”

    而在念叨了几句后,杨震的脸色再次变得严峻起来,这下事情可就更麻烦了,没有钟裕进言,今天这河闸岂不是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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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一章 水患亦人患(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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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杨震的脑海里迅速就闪过了数个问题——

    没有了钟裕的进言,这次工部派人开闸放水一事是怎么都免不了了,即便现在再有官员提出异议,以时间来算也来不及了。在永定河水势一日高过一日,一日险过一日的情况下,工部那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动手开闸,此刻说不定派去主持开闸的官员都已出京去了。

    而一旦真个如杨晨所推断那样,开闸泄水就会导致河水反涌倒灌,那京城里的水情可就更加危急了,甚至连守在堤坝之上的那些人都很可能因此遇险。

    与这两件事情相比,最后一个问题反倒不那么要紧了——钟裕遇到了什么危险?但他是杨震请去帮忙进言的,现在出了状况,杨震又自然责无旁贷,必须找到他,确保他的安全。

    这几个问题一股脑地涌现出来,顿时就让杨震有些不知该如何应付才好了。他毕竟只有一个脑袋一个人,而这些事情又都如此紧急,哪一件都不好应对哪!

    站在镇抚司门口沉思了一阵后,杨震目光一闪,猛然扬起了头来,他已拿定了主意。既然自己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开闸这一事实,那索性就不再作无用功了。而且自己还可以利用这一点来谋求一些好处,总比什么都不干要好得多。

    想到这儿,杨震转身再次跃上马去,一边吩咐道:“叫人全城到处找寻钟大人他们的下落,一顶轿子,十多个人不可能就这么消失不见的。”在手下人答应声中,他已策马踩着没过小腿的积水飞驰而去。

    杨震这一次的目标居然依然是自己家,而在看到他回来后,家里的奴仆都很是意外,不明白自家老爷怎么才刚说要去镇抚司留宿一段时日,只一夜工夫就回来了。

    杨震也没有和他们作出解释,只是急匆匆来到了兄长杨晨的院子跟前,正瞧见穿着官服的杨晨有些心神不定地走出来。在看到杨震突然回来后,杨晨也是一怔,旋即就赶紧上前问道:“怎么样二郎,事情可办妥了吗?”

    “大哥你听我说……”杨震一把拉住兄长,神色严肃地道:“事情出了状况,咱们已经无法阻止他们在今天开闸了。”

    “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这下京城必然发生水患,到时候百姓流离失所,乃至死伤无数的话……”杨晨闻言神色大变,呆立当场,口中不时念念有词。

    “大哥!”杨震这时候可没心思也没工夫听他说这些,赶紧大声喝了一下,把杨晨叫回神后,才继续问道:“我问你,一旦开闸河水必然倒灌回城的判断你有几分把握?”

    “你问这个做什么,还有什么用?”杨晨心里只想着洪水之下百姓的处境,压根没想其他,对此自然没什么兴趣了。

    “我只问你,这事你有几分把握?”杨震急了,一把按住兄长的肩头,使其与自己正眼相对,急声道。

    被兄弟这么一喝之后,杨晨终于从不安的情绪里回了点神:“照我之前的判断,当有八成以上的可能发生倒灌!那儿的山石极容易被水冲塌,然后河道被阻……”

    “那就行了,咱们就赌这一把!”杨震却不待对方把话说完,便恶狠狠地道:“在尽量减小伤亡的情况下,为你和我谋取最大的好处。”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晨有些疑惑地问道:“这事还能有什么好处可言?”

    “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工部衙门不受人待见,怎么都没出头之日吗?现在机会来了,只要一切都如你所预料的那样,你就能盖过他们所有人了!”杨震目光炯炯地盯着兄长:“机会难得,大哥你能不能翻身就在此一举了。”

    “你想做什么?”感觉到什么的杨晨心里猛打了个突,目光竟显得有些闪缩起来了。

    “大哥,你现在就去宫门那边,向天子进言,说闸门开不得!”杨震低声说道。

    “啊?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主事,怎么可能见得到天子,向他进言呢?而且就算天子接受了我的谏言,一切不也来不及了吗?”

    “我要的不是天子或是阁老什么的接受你的谏言,而是让朝野上下知道你有此坚持。到时候若真个出现了河水倒灌,大哥你的名声自然就打响了。当然,这么一来,你必然会受点苦,说不定会以僭越之类的罪名逮捕入狱。不过你放心,只要事情成真,你就一定不会有事。”杨震简略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杨晨并不是傻子,相反头脑也甚是聪敏,略一怔后,便明白了自己兄弟的用意。这分明就是在打工部那些大人们的脸哪,但有了他们的衬托,自己的才能便会被天下人所知了。

    虽然这么做有发灾难财的意思,但在自己已尽了一切努力,却依然无法改变现状的情况下,杨晨也不觉心动了。毕竟只有当自己有一定地位,有一定话语权之后,自己的才能才可以得到真正的施展和发挥。

    在一番思忖之后,杨晨点头道:“好,我这就去皇宫那边,趁着现在还是早朝,百官都在那里,事情还能闹得更大点。”

    见兄长不但接受了自己的建议,而且想得更深一些,杨震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笑容来:“既如此,那大哥你这就赶紧过去吧。而我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情需要办。”丢下这句话后,杨震又一阵风似地奔了出去,再翻身上马,朝着永定河那边而去。

    杨晨在定定了站了一会儿后,也把牙一咬,迈步就跟在兄弟身后出门而去,而他的目的地,赫然是北京城里最巍峨,最神圣庄严的所在——紫禁城!

    半个时辰后,杨震终于策马来到了永定河边。远远看去,就瞧见了河水湍急地在堤坝边上滚滚流动,不时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一些杂物在水面上翻着跟头,并被形成的旋窝卷入水底。

    而在河堤之上,此刻每隔几尺都站着一名精神高度集中的差役或兵丁。其实若要防止河堤出事,根本不需要派遣那么多人来日夜守着,但这永定河实在太关键了,京城又不容有半点差池,所以无论是顺天府还是五城兵马司方面都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宁可把人手全扔在堤上浪费了,也不能因为人手不足而导致河堤出现问题,那样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不单是那些差役在河堤上守着,就是两大衙门的官员们也都悉数在河边停驻,以备不时之需。而杨震就直接找到了顺天府设在此处的临时指挥部里,径自要找府尹孙一正。

    孙一正一见杨震,也是一愣:“莫非城里出了什么状况,他前来求救吗?即便他来请我帮助,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分布,怕也不能帮到他啊。”虽然知道杨震是代着自家维持着京城治安,但孙府尹依然打定了主意。

    不过心里虽然是这么想的,他脸上却还是带上了一丝笑容地迎了过去:“杨镇抚,您突然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哪?”

    “孙知府,多余的废话我也就不多说了,今日前来,是为了救你和手下那些兄弟们的。”杨震不知道下游什么时候会开闸,所以也没工夫寒暄兜圈子了,开门见山地说道。

    孙一正闻言便是一惊:“杨镇抚这话是何意?下官怎么一点都听不明白呢?”

    “就我锦衣卫密谍所报,这永定河很快就会溃堤,若想活命的话,还请大人赶紧把堤上的人都给撤下来。”

    “啊?”孙一正再是一惊,然后用见了鬼一样的神情看着杨震,不知道他说的哪门子胡话,这种天地之事怎么可能被密探给打听到呢。

    “孙大人,你可不能再犹豫了,现在派人将河边所有人等都清理出去,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不然只怕一切都无法挽回了!”杨震说着,急切地向前进逼了一步。

    孙一正却断然摇头:“杨镇抚不管你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么个消息,下官虽然感激你的一片好心,却无法接受你的安排,这堤上的人手,下官不会,也不敢撤。而且那上面也不光是我们顺天府的人,还有五城兵马司和京营的人,即便下官下了令,他们也不会服从的。”

    杨震闻言也猛地一怔,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堤上的人马可是来自三处不同衙门的,这却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在永定河下游的闸口处,工部侍郎翁汝达正顶风冒雨地指挥着一批兵士做着开闸前最后的准备工作。

    虽然这闸门一开,下游州县必然损伤严重,但为了大明的京城安稳,也只能牺牲他们了。在向那边看了一眼后,翁侍郎呼出了一口气,把手一抬道:“若没有什么问题,就开闸吧!”

    “轰隆隆……”随着兵士们搅动机括,一直保持着半开状态的河闸慢慢地抬升起来,这使得永定河往下游去的水流猛然变大变急,而随着河闸不断抬升,水流更是不断湍急起来,甚至已有了几个高高跃起的浪花来……

    那啥。。。。其实本书好像也没有再一个五百零一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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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水患亦人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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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里积水成患,日益高涨的永定河更是叫城里官民心下难安,但每日的朝会却依然没有因此而废弛,这既是因为国事耽搁不起,更是为了稳定人心,不然若是辍朝之事被传了出去,就更要惹得百姓猜疑了。

    可即便如此,这几日的早朝之上众人说的最多的还是水患,其他事情都只是略略一提了事,而且群臣的神色间也显得极其不安,朝会上的气氛比以往更凝重了数倍都不止。

    “工部尚书,对于朝廷之前决定的开闸泄水一事,你们工部可有仔细商讨过?开闸能否保证京城的平安哪?还有,这么一来,对下游州县的影响又将如何?”万历高坐在御座之上,神情严肃地看着郭朝宾问道。

    郭朝宾心下略略有些发紧,但想到翁汝达去开闸前跟自己的保证,又有了一些底气,当即出列拱手作答:“启奏陛下,此事臣已与工部上下诸多熟悉水情的官员探讨过多次了,我们都认为开闸放水必能减轻永定河的压力,保我北京城安稳。至于开闸后对下游的影响,陛下仁慈,臣等也是作过考虑的。只要当地官府能遵照微臣等的指示早早将沿岸百姓撤离,想来损失应该不大。”

    “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只要你们真能保住京城又不使下游百姓遭受太大灾难,朕自当记下你们的功劳。”万历一听,脸上稍微放松了一些。

    而郭朝宾在谢恩之余,心下却不觉想到了杨晨之前与自己纠缠时所说的话来,这让他猛打了个突。但很快地,他又把这不安的情绪给压了回去:“这不过是那杨晨的虚妄之言,根本做不得数。”

    在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之后,这次朝会也就匆匆结束了。群臣在恭敬地跪拜皇帝之后,陆续离开。可当他们步履沉缓地来到皇宫东华门附近时,却赫然发现在宫门外的积水里,正跪着一名青年官员,而在官员的旁边还站着几名明显有些无奈的禁军士兵。

    “这是怎么回事儿?”不少官员都诧异地看着眼前这名七品小官,不知道他怎么就跪在了这儿。虽然皇宫这儿的排水系统要比城里别处好得太多,但积水依然过人脚踝,而他这么一跪,更是把整个下半身都泡进了水中。

    一名禁军将领一见有官员出来,就跟见了救星似地迎了上去:“各位大人,还请劝劝这位大人吧,他都在此跪了有半个多时辰了。”

    “他为何要长跪在此?可是有什么冤情吗?”有比较正直的官员皱眉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位大人他说是来劝陛下不要开永定河下面的河闸的,说是这会惹来大祸,让永定河河水倒灌京城……”

    “胡说!是哪个敢在此造这个谣言?就不怕朝廷的法度吗?”说这话的,正是刚刚过来的工部尚书郭朝宾。他心中本就有些发虚,现在又听到有人在说这话,自然要出言驳斥了。

    “原来是郭尚书!”众三四品的官员一见是他来了,赶紧上前行礼,也不敢再讨论开闸的问题了,把手一指跪在宫门外的青袍官员道:“就是他说的了。”

    郭朝宾顺着他们的手指看去,顿时脸色就更阴沉了,当即忍不住喝道:“又是你杨晨,之前本官已告诫过你,莫要再信口雌黄扰乱视听,现在倒好,你的胆子是越发的大了,居然还跑到宫门前来了,你是真不怕被治一个妖言惑众的重罪吗?”

    本来安静地跪在地上的杨晨一听到郭朝宾的声音,也猛然抬起头来,半点不避让地对视着他的双眼:“尚书大人,事关京城安危,下官就是逆了你的意思也必须把事实真相给道出来。各位大人,之前工部所设的河闸位置很有问题,一旦开闸势必会截断永定河水。各位试想,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河水一旦在下游被截断了会是个什么结果?恐怕我京城里的永定河必然暴涨,最终水灌全城,造成极大的损伤!还望各位大人以百姓为念,以我京城安定为念,向陛下进言停止开闸!”说完这番话后,杨晨已伏身拜了下去。

    “你……”郭朝宾没想到杨晨竟敢这么说话,顿时气得拿指头点着这个下属,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来人,赶紧将这个惑乱人心的家伙给抓起来!”

    其实在杨晨说这话时,那些禁军就已有些慌了,只是周围都是官员,自己还真不好贸然动手。现在听到郭尚书下了令,他们才呼啦一下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就将人给拉了起来,再绑上绳子。

    面对禁军的抓捕,杨晨也不躲闪,只是口中继续道:“各位大人,还请相信下官的话,这事可耽搁不得哪,一旦开闸,京城的情况可就要大坏了,无数田地和房屋被毁,百姓更将流离失所,就是各位大人的宅邸恐怕也……”后面的话他却无法继续说下去了,因为某位禁军已把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口中。

    见到这么一场闹剧,在场的二十多名官员都是一阵发愣。但在郭朝宾这个工部尚书面前,他们也不好过多的讨论此事,只能有些犹疑地看了看双方,最终带着不安的情绪匆匆离去。

    “郭大人,这位大人该怎么处置?”禁军那边在拿了人后,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便索性把问题丢了给下令的郭朝宾。

    “把他先移交给刑部,关入天牢吧。待到这次的水情缓和之后,本官再向朝廷进言定他之罪。”郭尚书也是心中不定,随口说了之后,便迈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同时他的心里不觉也犯起了踌躇:“莫非这事真有问题?不,以翁汝达的才干和经验不会看不出其中的问题,这只是杨晨他在胡言乱语而已……”心里虽然是这么鼓励着自身,但郭朝宾却依然不觉担起心来。

    永定河边堤坝之旁,顺天府的临时指挥所内。

    面对着杨震的不断请求,孙一正的态度却依然坚决:“本官奉命守着这堤坝,除非是圣明下达让我们离开,否则任你杨镇抚说得再多,我也不会让堤上的人手回来的,更别提撤离此地了。”

    “你……你怎么还不明白?一旦河水倒灌,就是堤坝不被汹涌而来的河水冲悔,那些衙差和兵丁怕也会被暴涨的河水给卷走。你孙府尹就忍心看到这样的惨剧吗?”杨震继续耐着性子劝说道。

    “杨镇抚你别拿这大话来诓我。虽然下官并不懂什么水利之事,但有些常识却还是知道的。下游开闸之后,水自然加快往下,又怎么可能倒流呢?你不必再说了,此事下官是断不会答应的。”孙一正断然拒绝道,他现在手头上的事情也是不少,确实没工夫和杨震磨菇了。

    杨震见他如此坚持,心里更是发紧,知道时间已所剩不多,容不得自己再耍嘴皮子了,便又上前一步道:“孙大人你当真不肯听从我的劝告?”

    “除非杨镇抚你拿圣旨或是内阁的公文调令来,否则此事请恕下官难以从命!”孙一正的回答很是干脆。

    “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说完这话,杨震的身子猛然一探,双手已如闪电般抓出,猛地扣住了孙一正的肩头。

    “你做什么?”孙一正猝不及防下,顿时就被他拉到了面前,待这话一出口,他的神色就变了,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咽喉处已多了一把锋利的匕首……

    永定河下游闸门处。

    伴随着闸门打开,原来缓慢流淌的河水明显就湍急了起来。而当闸门彻底拉升之后,早蓄积多日的河水更如脱了缰的野马般轰隆隆地奔腾起来,朝着下游飞速流去。

    看到这一幕,翁汝达等人的脸上虽然依然带着些忧虑——这水往下游去,必然会给下游的百姓带来不小的灾难——可神色却已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他们相信,只要这么开闸一段时间,京城里的水情便会大缓,功劳也就到手了。

    但他们脸上的喜悦之色并没有保持太久,随即就被惊恐所取代了。

    只见在河水有力的冲击之下,那河道两边的山体突然就有些摇摇欲坠起来。先是有少量的泥沙碎石从那儿滚落下来,可只一会儿功夫,就变成大块大块的石头砸落在水面之上,溅起一个个浪头来。

    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呢,伴随着一阵闷响,河道两边的山体竟突然就朝着河面这边垮塌了下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之下,数丈高的山石泥土全部倾泄进了永定河水之中。

    伴随着一阵阵轰隆哗啦声,整条永定河就在众人面前被两边的山体给活生生地截断了。

    “哗啦!”奔腾着向下而去的河水重重地撞击在那山石之上,猛然一顿之后,高高跃起,在空中扬起了足有数丈之高的一个巨浪,随后又重重拍在了水面之上。

    而在看到这个壮观场面之后,在场的所有官员的脸色都已如死灰一般:“不好,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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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三章 水患亦人患(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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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就与杨晨之前一直所讲的那样,在河闸猛然提升,河水流量陡然加大加快的作用下,再加上此地河道本就骤然缩窄,导致永定河水在此的冲击力变得极大,只眨眼之间,就导致了河水两边的山体迅速坍塌下来。

    而伴随着山体的坍塌,那不断往下游奔涌而去的河水便被陡然挡了下来。自然之力,天地之威在这一刻顿时就显现了出来,在一声轰响后,激荡的水流拍打在拦腰将自己截断的山石之上,微微一顿之后,就以比刚才的去势更快更猛的姿态猛然回头,朝着原路反涌。

    这这时,因为河闸大开之故,上游的河水还在不断地往下奔来。这一上一下两路河水被狠狠地撞击在一处,顿时腾起了数丈的浪来。而这一个浪头尚未落下,新的浪头又起,而后河水便朝着河道两旁的堤坝奔涌而去。

    “哗啦……轰隆……”急湍的水流猛烈地拍击着那用石块和泥土推砌而成的堤坝,也拍击着河闸边上,看到这一切的工部侍郎翁汝达和他手下官员们的心脏,让他们的脸色顿时变得极其苍白,身子都如这秋天的枯叶般颤动了起来。

    “要出大事了!”这是所有人脑海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而作为开闸的这些人等,将必然要承受来自朝野各方的责难和惩治!这是他们随后想到的问题。

    但事实上,很快地,他们就不必再为这种事情伤脑筋了,因为随着河水往左右一拍而又无处倾泄后,这一段的水面就迅速涨了起来。只一会儿工夫,河水已比之前高出了尺许,而且还以一个叫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快速抬升着。

    就在一众官员愣怔间,河水已冲了过来,将站在离案并不太远的官员们一口给吞了下去。而在被水吞没的瞬间,他们才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这才想起自己刚才应该赶紧跑的,只可惜这一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他们根本反应不及。而且,即便他们第一时间想到了逃避,在自然力量面前,他们也是无处可逃的。

    而在将这些官员连同马匹一起吞没之后,河水也没有停止上涨的意思,在两刻钟后,位于下游的河水竟已变得比上游处更高,杨晨一直在担心和强调的河水倒灌一事终于成真……

    城中永定河边,顺天府指挥所内。

    杨震猝然发难,已持刀挟持了府尹孙一正,而孙一正在惊吓之后,赶紧喝道:“杨震,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紧放开本官,你想造反吗?”

    “孙大人,事态紧急,我已没了其他办法,只能出此下策,还请你见谅。”杨震一手箍着孙一正的脖子,一手持匕首放在他的咽喉处,语气却很是平静:“我知道你是怕担责任才不敢下令让他们下来。现在我以你的性命要挟于你,要是你还不肯照我的意思做,那就别怪我了!”

    “你……”孙一正想要挣扎,可看到脖子上紧贴皮肉的锋锐匕首,心下却犯起了怵,这要是挨上一刀,说不定自己的性命就要丢在这儿了。同时他也从杨震的话里听出了其中深意,顿时就有些犹豫了。

    说实在的,在和杨震打过几次交道后,他对这位年轻的锦衣卫镇抚还是颇为信任和敬重的。只是他这次所说之事实在太大,也太过耸人听闻,孙一正才不敢听取他的意思行事。

    可现在,当有了这么一个理由之后,孙一正就不得不考虑听从杨震的意思,让堤上的人手先下来了。毕竟就算没杨震所说的事情出现,这河堤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事,朝廷那儿知道了也就给自己加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总不会要了自己的性命。

    “孙大人,这快中午了……”正在这个时候,一名顺天府的官吏大步走了进来,本是想和自家大人商议下是不是该给堤上的兄弟准备粮食,不想刚进门就瞧见了自家大人被个锦衣卫给挟持了,顿时他便愣在了当场,满眼的难以置信。

    “啊……快来人吶……有刺客!”那官吏随后又回过神来,扯开了喉咙就是一声尖叫。

    这周围本就待着不少时刻等候孙一正调派的人手,一听这声惊叫,所有人都呼啦一下赶了过来,随后便看到杨震挟持着孙一正出现在了门前。

    “你……你是谁?想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伤害朝廷命官可是重罪,是要杀头的,你可不要乱来!”官吏们一见,顿时慌了神,纷纷呵斥道。

    但他们的恐吓却根本影响不到杨震,只见他神色懔然,低声对身前的孙一正道:“孙大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我想现在这个情况下,事后你一定不会有什么责任的。”

    “你……”孙一正心里念头急转,终于妥协:“你们不要慌张,这是锦衣卫的杨镇抚,他并不会伤害我。他来只是要我做一件事情,你们速速去把堤上的人都给叫下来,叫他们远离河堤。”

    “啊?”众人闻言又是一愣,没想到被人挟持的自家上司竟还发布了这么一个出人意料的命令,顿时都呆立当场,不知该怎么反应了。

    “楚节,还不赶紧照本官的意思去做,就说是本官下的令,让他们赶紧撤下来!”孙一正这时候也有些急了,神色严厉地喝道。

    “是!”那个叫楚节的官员赶紧答应一声,就匆匆朝着堤坝赶了过去。随后,其他官吏也总算接受了这么个奇怪要求,忙不迭地紧跟着楚节而去。他们一向都习惯了听令行事,无论是一贯的习惯,还是为了自家大人的安全考虑,都不敢违抗杨震的要求。

    也是运气不错,这堤上看守着的人都是随意分散了的,所以当顺天府的人去传这个命令时,五城兵马司和京营方面的人也以为是自家上司给自己下达了离开河堤的命令。

    虽然他们并不了解上面为什么会突然下达这么个奇怪命令,却还是照着命令退下了堤坝。而这么大的动静,也迅速惊动了那两处衙门的负责之人,在得知这一切是顺天府的意思后,兵马司方面的指挥,和京营的一名参将便急急赶了过来。

    “孙府尹,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何会叫人下堤?可是出了什么新的状况吗?”几名官员将领大步走来,焦急的他们人还没到,问题却已传了过来。

    只是当他们看到这里的情况后,却猛地愣住了。他们发现孙一正居然被人挟持了,而挟持他的居然还是镇抚司的杨震。

    “杨镇抚,你这是做什么?”与他有过一些接触的京营参将当时就惊叫道。

    “各位请不要慌张,听我一言。”杨震见他们果然照着自己的意思把人都调了回来,心里略略安定,当即放开了孙一正,再把手中的匕首一丢:“在下这是为了救人。因为很快的……”而见他放了自家上司,不等他把话说完,许多顺天府的差役就扑了上来,七手八脚就把他按到,同时手臂粗细的绳索就往他的手脚等处捆了下去。

    面对这等围攻,杨震也不闪躲,坦然而受。只是口中却继续道:“很快的,这永定河就要被下游的水所倒灌了。你们若是继续派人留在上面,势必会造成不小的伤亡。为了安全起见,我以为大家还是再退后些为好。”

    “荒谬!杨震,你可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妖言惑众,你这是在置整个北京城的安危于不顾,也是在公然触犯王法。别以为你是锦衣卫的镇抚就可以像这般为所欲为,今日之事,本官一定要上报朝廷,重重地严惩于你!”兵马司指挥薛亮一听竟是这么回事,顿时就恼了。

    他是这些人里地位最低,同时最没有靠山的。现在杨震居然搞出这么大事来,别说因此可能导致什么事故,就是没什么事,他也恐怕也逃不脱罪责。这让薛亮心里是又惊又怒,再顾不上杨震的身份了,当即就呵斥起来。

    而这时候,孙一正和那名参将也都现出了为难之色,现在看来,只能把一切罪责都推到杨震身上,那样他们的责任或许还能小一些。

    就在所有人都只纠结于责任问题时,一名差役却突然指着大家身后的永定河,面色剧变,手指发抖地道:“大人,各位大人快看……那河水,那河水……”

    “嗯?”众人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转身就向着永定河方向眺望过去,赫然看到那本来顺流的河水突然倒着涌了回来,而且这水流速度竟比下去时更快……

    “怎……怎会这样?”众人都呆住了。

    而杨震却是面色一紧:“大家赶紧往后撤,恐怕这河水回涌的势头会来得极大!”

    就在他的话音一落之后,轰隆隆的水声就从下游处传了过来,足有丈许高的浪头被河水推动着,以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速度朝着前方奔腾而来。

    永定河,真个倒灌北京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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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水患亦人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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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秋雨如线如丝,缕缕不绝地自天空降落,落在永定河边的衙差和兵卒们的身上脸上,他们却恍如未觉,只把惊诧与惶恐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不断上涨的永定河水。

    本来刚才随着下游开闸放水,离堤顶已不足两尺的河水渐渐下落,但只是转眼之间,河水就猛然抬升,不但填满了刚才回落的那点水位,而且还迅速漫过了河堤,朝着两岸滚滚倾泻起了浑浊的河水。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倒灌而回的河水其势并未因此断绝,反而更加的汹涌,同时顺流而下的河水并未因此就停止下来,与这一股回流不断撞击,浪花一个接着一个,一个强过一个,层层叠叠地卷了起来,又重重地往着两边的堤坝拍打过去。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经过这段时日的奋战后,永定河堤早已被河水泡得有些松软,而再遇上这等接连不断的拍击,只怕不知什么时候,这河堤就将毁于一旦。而还没等河堤被毁呢,那一浪浪卷起的水花已开始倒卷堤坝,把上面用来固堤筑堤的工具、材料全部冲毁卷走。

    想到若是这时候自己等人依然固守在堤坝之上,没能及时下来的话,只怕将有不少人要因此葬身水底了。要知道,这些差役、兵卒可差不多是北方出身,几乎都不会水,一旦真被水卷走,就真个连自救的本事都拿不出来了。

    “各位,都别愣着了!赶紧去四下里疏散可能存在的百姓,还有想法子在更远的地方筑起新的拦水坝来才是关键哪!”在众人愣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时,一声大喝突然惊醒了他们,发声的正是被他们捆绑得结结实实的杨震。

    而在听到他的提醒后,众人才猛然一个激灵,同时又骇然地看向他,没想到他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河水真就倒灌了回来。而且若不是他强自挟持孙一正下令众人退下来,只怕……想到那后果,众人心里更是一阵后怕,而那薛亮更是满脸的骇然,但此刻他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赶紧下令众人照杨震的意思退下去传递消息,同时寻找合适的地点阻挡蔓延过来的河水。

    虽然只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迅速抬升的河水已完全淹没了堤坝,失去了堤坝的拦阻,河水已肆意朝着四面流淌而去,这边的积水已迅速没过了众人的膝盖,而水位还在不断地往上升。

    众人赶紧吃力地拔腿往后跑去,而杨震,这时候也已双臂用力一挣,便把绑缚着自己的绳索给绷断了,随后紧跟着他们一道往后撤退,在走动间,还与孙一正道:“孙府尹刚才得罪了,现在知道我所言非虚了吧?”

    “你……哎……我应该早听你劝告,这样或许还能腾出点时间来准备的,现在再想于后面阻拦河水可就太难了。”孙一正满脸的后悔与懊恼之色。但其实他心里也很清楚,即便事情真能重来一次,自己选择的也必然还是刚才那般的不合作,毕竟事关自己的前程职责,断不会因为杨震的几句话就撤人手下堤的。

    “现在只能寄望于那河堤能尽量挡下河水了,一旦它真被冲毁,只怕大半个北京城都得变成泽国了。”杨震说话间,还满是忧虑地远远看了一下不断有河水涌动的永定河。

    永定河永定河,这一回,它是一定不可能安定了!

    事情的发展最终还是朝着最恶劣的情况而去。在杨震他们退往两边,把依然逗留在此的百姓劝离之后不久,还没等他们想好该如何再凭空立起一道阻水长堤时,前方的永定河便已传来了一声声沉闷的垮塌阵响,旋即水流加大,水流的哗哗声也变得更大了些。

    “不好,是堤坝终于被水给冲毁了!”薛亮的面色陡然一沉,惊叫出声。而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也一个个面露惊惧之色,水患已彻底爆发,谁也不能阻止这大明的京城要被河水攻陷的事实了。

    只有杨震,这时候依然镇定,只见他大声喝道:“各位不要慌张。虽然堤坝被毁,但北京城极大,河水一时还无法淹没太多地方,只要咱们赶紧行动起来挡下河水的第一波攻势,后面自有阻挡它的办法!”

    本来乱糟糟,不时有人惊叫出声的场面,随着杨震这一声颇具威严,又夹带着内劲而压制住所有人声音的话语而猛然一静。随后,众人终于冷静了些,由各自的上司指挥着赶紧拆房建造起简陋的阻隔物来。

    与此同时,突然暴涨的河水也终于惊动了京城里的其他人等,在刚开始的慌乱之后,在官府的及时指挥之下,这座有着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展开了全城自救,共抗水患的艰巨活动。

    人无分老幼贫富,全都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用尽一切办法保护着自己的家园,阻挡着越来越深的积水不断朝着前方涌动。

    虽然和自然的力量比起来人力是那么渺小,虽然只是半日工夫,因为河水倒灌而摧毁堤坝的缘故,京城积水已迅速从没过膝盖而到了普通人的腰间,但这许多人的努力依然是有些效果的。

    至少在天黑之前,城里的积水水位终于停止了上涨,人们不必再担心自己会被淹死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水患之中。不过整座北京城除了紫禁城等少数地方外,已完全被浑浊的河水所占据,各大衙门的大人们传达命令时,都只能站在原来的桌案上说话,显得格外可笑,却又没一个手下人还能笑得出来。

    与此同时,作为大明的国君,北京城的主人,万历皇帝(或者说是首辅张居正)已连续下了十数道旨意,一面让官府安抚民心,赶紧调拨藏于地势较高处的粮食来稳定百姓的情绪,填饱他们的肚子,一面从各处仓库里寻出早没什么用的小船和舢板等工具,让官军乘坐着这些简陋的工具巡视全城,以确保京城的安定。

    随后,朝中一些懂水利的官员也终于冷静下来,纷纷建言,用疏通其他水道的办法将已淹没了大半个北京城的河水给引流泄往他处。

    在全城人等个个尽心尽力地作用之下,这场水患总算没有给这座大明的京城,千年的古城带来毁灭性的破坏。

    在历经三天四夜的抗洪抢险之后,滔滔的河水终于被排出城去,同时,又有无数工匠出动开始修补已经重新露出真容来的永定河堤坝。这堤坝此时早已被暴涨的河水冲得千疮百孔,显然得要花上不少日子才能补完。

    同时,因为早已知道水灾原因,所以朝廷也派遣出了大量人手淌水赶去了永定河的下游。在几经辛苦之后,才把那拦腰切断河流的山石凿开一条通道,让河水以更快的速度下落。只是在这期间,却有不少冒险凿石的工匠被滚滚的洪水冲走,就连具尸体也没能找回来。

    当然,人们能这么快就把这场水患平息下去,也幸亏在这段时日里,老天也很给大家机会。本来一个劲儿地下着的秋雨在永定河突然倒灌的这天夜里开始就停歇了下来,这自然就方便了全城之人的救灾工作。

    而等到河水彻底被排出京城各处,天气索性还放晴了,大大的太阳高高悬挂在人们的头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只是百姓们可就现不出笑容了,因为他们的许多亲朋好友因为这一场水灾而丢了性命,同时他们的家园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水灾里已被毁了个七七八八,即便有侥幸留下的,家里的一切财产也全部泡了汤,而接下来等着他们的,可是漫长的严冬,一切的困难还都在前头等着他们呢。

    同时,官员们也一样笑不出来。虽然在他们的正确指挥下,京城总算是扛过了这一场水患,但这点功劳和酿成如此大患的罪过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谁也不知道这场水患的罪过会由谁来背?而所有人也都知道,这场足以震动天下,甚至是震动中外的灾难必然会由某些个倒霉鬼来承担。等待他们的,必将是抄家杀头的下场……

    同样笑不出来的是皇帝万历。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最终会演变成如此模样。虽然只短短四五日工夫,但这几日里对他的煎熬却是空前的。而当灾难过去后,他却又有些迷茫了,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善后,该怎么处置这一切的罪魁为好。

    或许整座京城,只有一个人心里是有些喜悦的——杨震。虽然这场灾难导致数以百计的无辜者葬身水底,但这一回他的功劳必然不会再被人所掩盖。还有他的兄长杨晨,想必现在一定会有许多官员想起事发当日他在皇宫之外的那番表现,他应该再不必被困于工部衙门的底层,而迅速被皇帝,被朝廷所发现了。

    水患消退,但北京城里的风云变幻和争斗这个时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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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五章 水患亦人患(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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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水患终于过去,只是京城内外却已是一片狼藉,百姓更有许多失去了自己的田地和家园,这一切自然得要靠官府朝廷来为他们重建。好在以北京城的人力物力,这些善后工作倒不是太感为难,随着国库里的存银、存粮以及其他相关物资的不断拨发,京城的重建工作已迅速展开。

    也好在这次大水虽然来得突然,却还是有人做出了最积极的反应,至少本应守在河堤之上的几路人马及时退守离河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再次用石木筑起简易的拦水坝,这才使得后面的部分住宅受到水流的冲击不是太大,只要稍加修葺之后,便可重新住人了。

    对于这些千头万绪的事情,作为如今大明真正的主人的首辅张居正自然是要一把抓的。而除了这些善后之事外,最叫他关注的还有两点,其一是朝中那些明里暗里与他做对,不满他种种变法之举的官员们趁着这次的水患开始大做文章,纷纷上疏,或直接,或拐弯抹角地点出京城所以遭遇此劫都是他张居正的改革措施不重天地礼法之故,这才酿成如此惨祸。恳请皇帝一定要停止诸如一条鞭法和考成法等等新法,甚至有人还公然对张首辅喊打喊杀起来。

    当然,这样的事情也早在张居正的意料之中。在国人一贯的思维里,就讲究个天人一体,一旦国家出现了什么大灾大难,就势必会被人说是当政者的措施大有问题,引来天地之怒。而像如今这等京城都被水淹,就更容易叫人在这上面大做文章了。

    面对如此指责,张居正的应对却是冷处理。因为他很清楚,这种事情只会越辩越难,越给自己带来麻烦。所以索性就不作理会,再从其他方面下手针对那些敢于和自己为难的官员,如此过不了多久,事情就会消于无形。虽然他并不喜欢用这等权谋之术来对付朝中官员,但为了自己的理想和国家的兴盛,却必须用些非常手段了。

    至于第二件为张居正所关注的事情,便是这起事故的责任人了。此刻的他已从不少朝臣口中得知了水患发生当天宫门外所发生的事情,从这些人提到的那名小官的话里,他就隐隐猜到了所以导致永定河水倒灌京城的真正缘由。

    对此,张居正自然不会轻轻放过了。即便此刻工部衙门上下人等都在忙于重建京城,他也不得不对责任人郭朝宾下手了。

    正当张居正飞快地将一份关于粮食调拨的奏疏给批复之后,身旁等候着的秦纲便小声地禀报道:“阁老,郭尚书已在外面等候多时了。”

    “叫他进来吧。”张居正头也不抬地又拿过一份公文仔细翻看起来,口里却淡淡地吩咐道。

    片刻之后,一脸忐忑不安的郭朝宾便来到了张居正的跟前,先是小心翼翼地打量了一下阁老的神色,这才拱手称礼,轻声道:“不知阁老叫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虽然照道理来说,六部堂官是与内阁辅臣可以平起平坐的存在,但一直以来,六部尚书却总会比权重如相的阁臣低上一头。而当你自身是六部里权力最小的工部尚书,而对上的又是大明历代数十名阁臣里权势最大的张居正时,这种上下之分便更明显了。而且,郭尚书心里还有鬼,自然就更显得小心翼翼,就差没跪在张居正的面前了。

    而张居正虽然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但他的举动神色却没能躲过其关注,本就疑心郭朝宾在此事上有问题的张居正已可以确定这一事实。如此一来,张居正就更没有以礼待他,依旧只顾着忙活手头上的事情,就跟面前没郭朝宾这号人一般。

    而站在张居正面前,感受着来自张首辅强大气场压迫的郭尚书可就更是不安了。虽只站了不过盏茶工夫,现在又是深秋时节,可他的后背却早已被冷汗彻底打湿,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有任何的怨言,只是小心翼翼地恭立在那儿,连动都不敢动上一下。

    直到张居正又看了三份公文之后,才有些疲乏地拿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然后抬眼,以犀利的目光看向郭朝宾:“郭尚书,这些日子可着实辛苦你了。”

    听到张居正跟自己说话,又与他的目光一对,郭朝宾的心里更是一阵发毛,几乎都要往后退去。好不容易,他才定下心神,带着谄媚之意地笑道:“首辅大人言重,下官既然食君之禄自当恪尽职守。何况京城这次发生大灾,正是我等官员为国效力的时候,下官不敢言辛苦。”

    他这几句话确实说得很是漂亮,可惜张居正听了却只是把嘴轻轻一撇,很有些不以为然地问了一声:“是吗?”而后在对方胆战心惊里问出了一句叫他更为张惶的话来:“不过就本阁所知,其实你郭尚书是可以避免这场大难的,可结果你为何就不能早早地为国尽力呢?非要等到出了这么大事后,才来展现你的忠心?莫非你觉着只有如此才能让朝廷见识到你的尽心尽责吗?”

    虽然张居正这几句话说得并不严厉,可听在郭朝宾耳里就有如晴天霹雳一般了,直震得他浑身大颤,张口结舌间几乎都说不出话来。半晌之后,他才用略带颤抖的声音道:“阁老,下官……下官不是很明白您指的是什么……下官一心为朝廷办差,从未有过那样的念头。”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郭尚书还要狡辩吗?还是说这一场洪水把你的记忆也给一并冲走了?那就让本阁来提醒你吧,水患当日宫门之外那名长跪不起的官员到底是什么人?他又说了些什么?”

    “扑通——”听到张居正说起这事,郭朝宾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阁老,阁老您听我说。当日之事,下官也不知道那杨晨所言竟是真的,他……他只是一个区区的工部七品主事,甚至连修闸之事都知道得不是太清楚,虽然他曾也向下官提过不可开闸,不然必会引得永定河水倒灌,可下官实在无法相信他所说的这番言论,以为他只是在无理取闹而已。故而……”

    “故而你就把他打入了刑部天牢之中!”张居正出口打断了对方的话,神色冷然,疾言厉色道:“郭朝宾,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在明明有人在劝谏你不可开闸的情况下,你还是一意孤行,这是真不把我京城安危放在心上吗?本阁现在就可以说一句,此次水患并非天灾,实乃人患,乃是你郭朝宾私心作祟之下才引发的,那些死难者和被毁的房屋田地也都是因为你郭尚书!”

    “下官……下官……也不想的,下官只是没料到那杨晨真会说中,下官所为实在没有半点私心哪,恳请阁老明鉴!”事到如今,郭朝宾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表明自己只是一时糊涂,而非明知故犯,不然这罪过可就大了。

    “是吗?”只可惜他对上的是张居正,一个明察秋毫的当朝首辅。只见张阁老脸上露出一丝冷然的笑意来:“你说你不信他的话,可是因为他之前就曾极力反对你们在那儿立闸吗?”

    “阁老何出此言?”郭朝宾闻言一愣,明显已忘了一年之前的事情了。

    但张居正却已拿出了一份奏疏的抄本扔到了他的脚下:“你自己看看吧,这是一年之前这位叫杨晨的工部主事明发通政司的参奏,这上面就只写了一件事情,他认定你们所建的闸门大有问题,一旦河水水势过大而开闸放水的话,必会引得两岸山体崩塌从而导致河水中断,永定河水倒灌京城!”

    郭朝宾有些狼狈地拾起地上的奏疏,只瞥了两眼,又耳闻得张居正的话后,整个人就如秋叶般颤动起来,脸色也阵青阵白,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阁老……下官……”

    “哼,现在你还有何话可说?若事情真如你刚才所言,一切只是这么个小官吏的随口之言,因为事关京城大局你确实可以置之不理。可现在看来,早在一年之前,这位杨主事就已几次三番提醒过你,劝谏过你了。而你呢?却刚愎自用,完全不肯仔细考量一番,这才导致了今日这场水患。本阁说这次之事由你而起,是人患而非天灾,难道错了吗?”

    在张居正威严的目光和声音之下,郭朝宾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身子猛地倒伏于地,哭声道:“是下官糊涂,这才导致了今日之祸哪!”

    “你光只是糊涂吗?还有更叫人所不耻的私心,还有自以为是!本来,这场灾难是不会发生的。”张居正森然地看着面前的尚书大人,用冰冷的声音道:“所以本阁这次一定会公事公办,惩治于你!”

    “阁老,下官已从天牢将杨晨给提出来了。”这时,一名内阁侍读小心翼翼地来到门前报道。

    “把他带进来,本阁还有些话要与他说。”张居正不再理会瘫软在地的郭朝宾,转而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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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六章 出头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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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里,杨晨被关于刑部天牢之中,一直不得自由。不过外间的情况他还是有所了解的,毕竟他是个朝廷命官,想要跟天牢里的狱卒打听一下外面的情况并不是太难。

    想到京城最终还是难免被永定河水倒灌,数以百计的无辜百姓因此丧命,更有数千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园,他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儿。虽然他很清楚,只要这次的灾难成真,自己就一定会和兄弟杨震所说的那样因此获利,而且现在更被从天牢直接召到了皇宫,他依然不见半点喜色。

    在听到身前的宫廷侍卫叫他进去后,杨晨也只是略略深呼吸了一下,这才迈着坚定的步伐跟着那名侍卫走进了象征着整个帝国最高权力的紫禁城。

    其实和他兄弟一样,前一世的杨晨也曾花上几十块的门票费进过那时已被改称为故宫的紫禁城。只是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看客,而在经历了数百年的变迁之后,高高在上的紫禁城也早没有了当初的威严肃穆,看着也与寻常旅游景点没什么两样。

    可现在,当杨晨随在几名侍卫的身后走进皇宫时,看着那巍峨高耸的宫殿群落,还有那些低着头迈着小细步快走的内侍时,一种强大的压迫力就缓缓逼了过来,让他的头也不知不觉地低了下去,不敢左顾右盼。

    在跟着前面那几人的脚步兜兜转转地走了好一阵子后,杨晨才停步到一排并不甚高大宽阔的院子跟前。虽然这只是他第一次进宫,但对明史略有研究的他还是迅速有了自己的判断:“这儿应该就是传说中统管全国行政大权,同时却又是天下办事衙门里最简陋的内阁了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猜测一般,一名侍卫便小声地冲他道:“待会儿进去见了张阁老你可得注意着点,不然有你苦头吃的。”

    “多谢军爷提点。”杨晨感激地冲对方一拱手。那人也只是朝他一笑,因为杨晨的来历这些人已有些了解,所以对这个想救京城却最终身陷囹圄的小官他们还是有些好感的。

    只等了不一会儿,一名三十来岁的青年便走了出来,目光只在杨晨面上一扫,便道:“你就是杨晨吧?跟我进来吧。”

    杨晨很是听话地一拱手,便再次随他走进了院子,在那人进屋子禀报之后,他便被带进了一间虽然略显狭小而逼仄,却收拾得当,隐隐还透着一股威严的公房之中。他才一进门,就感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前方迫了过来,一名正对着房门而坐的高大官员正用一对丹凤眼上下打量着他。

    此人虽然没有显露出什么气势,但光是这么随便一坐,随便一看,就给人一种泰山压顶般的强势感觉,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只这一点,就可以确信眼前这位大人是久居人上,手握极大权势的高官了。而再综合所处的位置,杨晨自然也就猜到了此人身份:“下官工部主事杨晨参见张阁老,见过尚书大人。”在吸了口气后,杨晨便恭恭敬敬地拱手一礼,随后还不忘朝另一边的自家上司郭朝宾也作了一礼。

    张居正饶有兴趣地盯了他一眼,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以往也有不少小官吏被带到自己面前,他们有的表现得很是胆怯,见面就是磕头见礼,也有的则为了表现自己的骨气而看起来很是失礼,像杨晨这样不亢不卑的,却是少有。

    “此人倒还真有些不凡了。”张居正目光一闪,这才缓声道:“你便是前番在宫门前大大失礼闹事的杨晨了?”

    “正是下官,当时情况紧急,下官又无法向朝廷即刻禀明情况,无奈之下,只得出此下策,实在是有罪。而更叫下官伤感的是,即便我这么做了,依然难以挽回局面,致使京城损伤严重……”说到这儿,杨晨便是重重的一声叹息。

    “本阁很好奇,你是怎么提早知道一旦开闸,永定河水便会倒灌的?”张居正说这话时,目光不经意地在郭朝宾的身上一转,使得后者身子再是一颤,恨不能缩进地里去。

    杨晨也不隐瞒,就把自己一开始就反对建闸说起,一直说到无奈之下自己铤而走险大闹宫门。虽然他说这番话时尽量做到言简意赅,而且不参杂着任何私人的感情在里头,但张居正却还是听出了一些端倪,这让他看向郭朝晖的目光就更不善了。好嘛,手下官员几次三番提醒他,他还是如此冥顽不灵不知变通,这位工部尚书已不能用刚愎自用来简单概括了。

    而对于杨晨那淡然而对的态度,张居正却很有些欣赏:“看来你对水利一道确实有不浅的认识了?据本官所知,你也是科举出身,还担任过一县县令,怎么就会对此道大有研究呢?”

    杨晨自然不能解释说自己是因为前世专业才会对水利之事大有研究,只能归结为爱好:“下官少时就对堤坝、河流等事特别有兴趣,之后又在读圣贤书的空暇里看了一些这方面的著作,虽然从未拜过什么名师,却也有一些自己的心得。”

    “阁老,杨晨他在浙江绍兴府诸暨县为县令时也曾率治下民众抵抗过洪灾。之后更在当地修起了极其坚固耐用的堤坝,并因此保了诸暨几年都不受水患影响。他也正是凭此功劳而连年考评为上等,最终被调来京城工部任职的。”秦纲这时候又出言补充了几句。作为张居正秘书一类的存在,他自然要掌握更多的资料了。

    张居正这才赞赏似地冲杨晨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还真做到了学以致用哪,好!”

    听张居正如此称赞,杨晨本人倒还没什么,可秦纲与郭朝宾却是面色稍稍一变。要知道张居正向来对人要求严格,极少会直接肯定某人所做之事,更别说用个“好”字了。他现在这么夸赞杨晨,已是极大的褒扬了。

    “郭尚书,你手底下明明有懂得水利,能使我京城太平的好官。可你却不懂得用,反而将他投入天牢,致使今日京城出了如此祸患,你说本阁该当如何惩治于你啊?”张居正神色一敛,又看向了郭朝宾。

    郭朝宾这时候心里是既悔且惧,更不敢在张居正面前继续分辩,只能低头承认:“是下官轻信人言,才有今日之失。这次京城遭难,都是下官一人之错,还请阁老重罚,以安民心。”

    “哼,光惩你一人便能安我京城数万民众之心了吗?若是如此,本阁便是请旨杀了你也不会有丝毫犹豫。”张居正恨恨地盯了郭朝宾一眼,这一下,更郭朝宾身子打颤,再次跪倒在地,不敢有丝毫反驳。

    在斥责了郭尚书几句后,张居正才又把目光投向杨晨:“杨晨,虽然此番你的一片苦心没能被朝廷接纳,但本阁希望你莫要心有怨怼,今后好好将自己所学展现出来,为朝廷尽自己的所长,使京城,以及别处河流不再肆虐。”

    “下官明白,下官不敢有任何怨怼,定当继续竭尽所能。”杨晨赶紧再次躬身答应道。同时心里对张居正也多了几分敬意。

    在他想来,张居正既是当朝首辅,又权倾天下,自然是个颐指气使,不把任何官员瞧在眼里的存在。而现在看来,这位张阁老浑不是那么回事了。他能以如此语气来安慰自己这么个小小的七品主事,就足可见其心里想的更多还是国事朝事,而不是什么上下尊卑之别。

    这让杨晨心里不觉首次对自家兄弟的决定产生了异议,这么一个一心为国的国之柱石,自己兄弟真要与之为敌吗?但很快地,他又抛开了这个想法,至少就目前来看,自家两兄弟和张居正的距离还是太远,实在不可能成为他的敌人,现在还是为国出力是正经。

    想到这儿,他便再次拱手道:“请阁老恕罪,下官还有几句话要说。”

    本来在借杨晨打压惩治郭朝宾,又安抚了他后,张居正就会把他打发离开。毕竟作为内阁首辅张阁老有太多的事情要忙,最多他会在过几日提拔一下这位有些本事的工部主事。可现在见他突然这么说,张居正便随口问道:“却是什么?”

    “下官虽然身在天牢不知城里具体救灾情况如何。但想必百姓日子一定不好过,而且城内积水虽然少了大半,但终究还有不少。对此,下官还请阁老为防可能出现的疫病让百姓和官府中人莫要生饮河水,甚至是最好不要喝河中和城中积水,而是凿井取水饮用。请他们不要嫌麻烦,不然是很可能被河中的病毒感染的。”说着,杨晨郑重施礼。

    虽然张居正并不明白杨晨说这些的意思,但却看得出他是出自一片真心。便点头道:“好,本阁准你所请。看来你对灾后救民也是颇有些想法的,本阁打算用你来救民,你可肯受命吗?”

    这分明就是在给杨晨一个立功的机会了,他自然不会推辞:“下官必尽自己所能帮京城百姓度过此次水患!”

    在将杨晨打发出去后,张居正的脸上依然带着一丝满意的笑容:“这个杨晨确实是朝中少有能干又肯干实事的官员了。”

    秦纲听他如此夸赞,便不觉凑趣道:“这或许是阁老您的影响吧。”

    “呵,你这小子,怎么也学会逢迎拍马这套了。”

    “阁老想必还不知道吧,这位杨主事他还是您的同乡,也是江陵人氏。”

    “哦?”张居正明显一愣,旋即轻轻摇头,笑容更盛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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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七章 凶徒是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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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了张居正的任命,虽然杨晨的官位依旧不变,只是工部里一个小小主事,但在这次京城水患后救灾一事上的话语权却早已超过了原来主持大小事务的顺天府等各大衙门的官员。就是工部里那些官职要远高于他的人,在接下来的排水、安民等等事务上也得照着杨晨的意思去办。

    虽然这些上司被一个七品小官指挥着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在明知道其是张阁老所指派,同时又清楚他之前是如何一力反对开闸的先见之明之举的,众人也只能听从杨晨的指挥,做好各项工作了。

    而杨晨也确实没有叫张居正和那些官员们失望,在他的指挥下,京城的自救显得更加有条不紊,同时因为有他的格外强调,不让百姓随意取水引用盥洗,而是必须自新凿的深井之中打水而用;再加上他比之前官员更看重灾民聚集地周围的环境卫生,甚至都命人找来生石灰等消毒之物铺撒于暂时的住宅周围,使得本来最叫人担心的疫情都没怎么发生。

    对此,最有发言权的自然是太医院那边的太医,以及京城本地被召集起来的大夫郎中们了。他们即便没有经历过什么大的灾难,却也从自己师傅前辈口里听说过大灾之后必有大疫的惯例。而这一回,在杨晨的各项措施下,虽然灾民中依然有不少体质不好的相继病倒,但却并未酿成叫人所惊惧的疫情,京城局面依然平稳。

    而正是因为如此,杨晨在这些负责善后的官员心目中的威信也就彻底确立了起来,随后他的每一条措施,都会被手底下人不打折扣地执行,救灾工作于是更加顺畅,也让杨晨之名传得更广。

    当然,与名声和权势不断提升相对应的,是杨晨肩头的担子和责任更重,他每日里都要忙得抽不出时间来好好喝杯茶水歇息片刻,往往才刚和一名顺天府的人说完话,就有别处衙门的人找上门来……如此一来,他自然就更不可能回家去了。

    好在他兄弟杨震其实也在这边一起忙活着,所以倒不担心自己不能把已获释的消息给传回家去。杨震是因为京城需要大量人手维持秩序,而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方面又得派出大量人马救灾,所以朝廷再次动用了锦衣卫的力量。他每日里,都得带着手下兄弟巡视四城,以防止有哪个不长眼的宵小之徒趁火打劫。

    不过随着杨晨出色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让灾民暂时安定下来,京城的秩序便也没遭受太大的挑战,这让杨震总算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并抽了一个时间,再次来到了钟裕的府上。

    就在水患爆发的那天中午,奉杨震之命寻找钟裕下落的锦衣卫们便在一处荒弃的破宅子里找到了被人打昏并捆绑起来的钟裕以及他的几名家丁。也幸亏锦衣卫的人找得及时,不然只怕钟大人他们就难逃这一回的水灾了。

    而在接到这个消息后,杨震却一直都忙于公事,抽不出时间登门看望一下因自己而受了惊吃了苦的钟裕。现在,终于找到些空闲的杨震,在第一时间就赶了过来。

    被引进客堂,看到没什么变化的钟裕时,杨震赶紧上前拱手道:“钟大人,之前之事实在是杨震考虑不周,叫你吃苦受惊了。而且下官还没能早些前来拜望,还请你不要见怪哪。”

    见他深深地朝自己作下一揖去,钟裕赶忙上前一把搀住道:“二郎言重了,我帮你也是为了北京和百姓,是我一时不察才着了人的道,与你何干?而且我才该感到羞愧哪,若非我被人袭击,本是可以避免这番灾难的。”说着便是一声有些自责的叹息。

    他所说的确实不错,以钟裕如今的身份,只要进了宫去努力分辩,至少可以让工部的开闸一事暂缓。即便他们真个继续坚持,朝廷方面也会先有所防范才命开闸,那就不至于出现这场灾厄了。

    但杨震却不认同这一点:“钟大人你这话却更叫在下无地自容了。照道理此事应该由我去说才是,现在你还因此差点遇难,我怎敢怪你不尽心呢。”

    两人就这么互相劝慰了几句,这才把此事轻轻揭了过去。毕竟事情已然发生,两人再是自责也是于事无补了,倒还不如从此事里吸取教训,以防将来。同时,还有一个问题也是他们必须解决的,那就是到底是什么人袭击的钟裕。

    其实一开始,在得知钟裕被人袭击失踪后,杨震的第一反应是想到了那个一直与朝廷作对,总想闹出些乱子来,然后自家便可浑水摸鱼的白莲教来。因为他还记得很清楚,当初的诸暨水患,以及山西兵变里都有着他们的阴影存在。说不定这次京城水患,他们也搀上了一脚。而且京城乃是天下之重,显然对白莲教的诱惑力更大。

    但在得知钟裕和手下众人安然无恙后,杨震的这一判断就有所动摇了。因为他很清楚白莲教的行事风格。他们一旦出手,就只会把事情做绝了。像钟裕这样的朝廷高官若是落到了他们手里,他们绝对不会只是打昏绑走了事,而一定会取其性命,并把事情彻底闹大的。

    所以就结果来看,对钟裕他们下手的也并不是白莲教的贼人。这便更叫杨震感到好奇了,因为他实在想不明白还有什么人会干出这等事情,难道是冲着永定河之事而来?可当时知道钟裕是去皇宫进言的可只有自己和他,还有兄长杨晨三人而已,对方怎么可能早早有所准备呢?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杨震,几日下来也没有个头绪。所以今日在见到钟裕安然无恙后,他便直接把心头的疑问给提了出来:“钟大人,你可看到了那些劫掳打倒你们的贼人模样了吗?你可认得这些人的身份吗?”

    钟裕的脸上不觉露出一丝茫然之色来,轻轻摇头:“当时天色昏暗,又下着雨,我被他们从轿子里拉出来时又有些紧张,除了发现他们都带着面罩之外,还真没认出他们的身份来。”

    “带了面罩?”杨震目光一缩:“看来这些家伙是担心自己的面目若是落入大人之眼会暴露其身份哪。那他们的穿着呢?可有什么特点吗?”

    “他们穿着夜行衣物,看着也没什么太大的特点……”钟裕努力回忆了一下,却还是无奈摇头。毕竟当时事发突然,他是不可能那么冷静地记住对方穿着打扮的。

    杨震见状只得叹息一声:“看来想找到这些贼人还真有些困难了。”

    钟裕见他有些丧气,心里也觉过意不去,便道:“虽然我没能注意到什么,但说不定我那些家奴会在无意间发现什么,待我叫他们上来问问。”

    “好吧。”现在这方面的线索也只有这么一点了,杨震便点头道,也算是聊胜于无吧。

    不一会儿工夫,几名钟裕的亲信家人就被带了进来。在面对杨震的询问之后,几人也开始皱眉仔细地想了起来。

    “你们都好好想想,哪怕是再小的一个细节,都可能让我们找到那些贼人的身份。”杨震又提醒他们道。

    那几人在一番冥思苦想之后,终于有人有些迟疑地道:“对了大人,我被人打倒时并没有立刻昏过去,似乎瞧见了其中一人所穿的鞋子乃是公门里常穿的薄底快靴……”

    “此话当真?”杨震脸色一凝,赶紧追问道。

    “应该是错不了的,小的之前也曾与公门里人多打交道,看他们的穿着也是惯了的,虽然当时事出突然又是夜间,可应该不会瞧错。”那人在仔细回忆了一下后,还是肯定地一点头。

    杨震点了点头,这条线索虽然不是太有用,却总比没有要好。

    “大人,我还记得绑我们的那个绳结,那也是公门里的老手专门所用,往往被绑着越是挣扎,越是会被绳索牢牢捆住!”另一人也突然想到了什么:“小的在跟随钟大人之前也曾在县衙里当过半年差,这点还是可以肯定的。”

    “又是公门里的特色吗?”杨震点了点头。从这两点来看,此事还真是京城里某个衙门的人劫持的钟裕了。而且这一点也和之前杨震判断的对方不会取钟裕性命的情况相符合,这么看来确实就是京城官府中人所为了。

    但京城有那么多衙门,即便把他们缩小到一般会拿人的衙门,也有十多个之多,这还不包括一些从公门里退下来的人呢。所以这些线索对杨震来说依然是不足够的。

    “到底会是什么人呢?还有,他们为何要做这事?又怎么可能如此巧合地正好把钟裕给捉住了?我来找他帮忙也是临时起意,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一点,并及时做出布置?除非他们一直都盯着钟裕,又或是一直都盯着我……”一番思索之后,杨震神色突然再次凝住,一个念头已闪现在自己的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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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凶徒是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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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郎你可是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见杨震神色有异,钟裕赶忙出言相询。

    既然对方是这起袭击事件的被害者,杨震当然没有隐瞒的必要,便压低了声音道:“我以为此事很可能并不是冲着钟大人你而来,而是冲我而来。”

    “冲着你来的?”钟裕略有些诧异,这被袭击的可是自己,怎么他却有此一说?

    杨震很确信地一点头:“正是。若我所料不错的话,他们应该是东厂之人!”

    “东厂?”钟裕神色再次一懔,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二郎你这么说可是有什么实质证据吗?”他可是很清楚杨震与东厂之间矛盾瓜葛的,所以很容易就想到这是杨震在借题发挥对付东厂了。

    杨震当然也能猜到对方的心思,却并不以为忤,换了任何一个知道内情之人,都会有这方面的猜疑。不过他却真有一定的判断:“钟大人你且细想,他们既然敢干出这样的事情,会不提防着被你们瞧破身份吗?而且他们事后还没有真个对你们下杀手,即便他们对自己再有自信,也不敢冒这个风险吧?可这些人倒好,居然还大意地穿着官府的薄底靴,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所以我觉着这其中必有蹊跷,一定是他们平时并不穿这靴子,才敢在干此事时将之显露出来,那样即便被你或其他人瞧见了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坏处,反倒能起到个转移视线的作用。

    “而就我所知,东厂那边多着白靴,而不是公门里惯穿的薄底快靴,所以才会觉着这是他们用来隐藏自身身份的一招。另外,就抓人、绑人的熟练手法来看,东厂也很贴合这些特征。

    “而且,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京城里有哪个衙门的公差会干出这等事情来,这对他们能有什么好处?我想总不会是工部的人为了自保而行此险招吧?倒是东厂,却很有可能做这个,不过他们的目标其实并不是钟大人你,而是我。

    “我想,在上次事后,东厂一定不甘心,一定一直暗中都派了人在监视着我。发现我突然夤夜来见大人,虽然他们并不知道目的,却也能大致判断出事情紧急。又见你在见了我后急匆匆地出府而去,就更觉着其中大有玄机了。本着给我添麻烦的想法,他们便趁夜袭击了钟大人,使你无法及时赶紧宫去。钟大人,不知你对我这一分析可还有些认同吗?”

    听了杨震这通分析后,便是钟裕也不觉有些承认他所作的判断是存在依据和道理的。若真是东厂所为,他们也一定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只想着让杨震难堪才动的手,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对方才没有下狠手。越想之下,他便越觉着这说法在理。

    不过在沉吟了一阵后,他还是摇头:“即便你所说的没有问题,但这终究只是猜测,你可不要以此为借口再和东厂开战哪,现在京城水患刚平息下来,实在是乱不得了。至少在你有实质性证据前,我还是以为你不该再生事端。”

    杨震看着钟裕那张郑重而严肃的瘦脸,心下不由大为感叹,这便是真正一心为国为民的好官了。只见他也点头道:“这个道理我自然也是懂得的,虽然我已有七八分的把握说这事是由东厂所为,但这次他们做得很干净,所以就是我也没法用合法的途径找他们算账。”

    “那就好。二郎,切莫意气用事,一切当还以眼前的大局为重。此事若真是东厂那些人所为,他们总是会露出马脚来的,到时候我们再出手也不迟。”钟裕见他这么说,心里大感欣慰,再次安慰似地道。

    杨震只是淡淡一笑,点头应承了下来。只是他心里到底打着什么主意,钟裕可就未必能看得透了。

    虽然这次疑似东厂袭击钟裕一事给京城带来了无穷的后患,但其实对杨震来说却未必是坏事。不但他自身因为在洪水来之前强行救了诸多尚在堤坝之上的差役官兵而被顺天府等数个衙门视作恩人,而且他兄长杨晨更是在这次水患中大显峥嵘,让京城百官和百姓都知道原来有这么个深悉水性水理的好官,只是以前一直被人压着,才没有出头的机会。

    如此一来,朝野间为杨晨大抱不平的声音可就多了。在人们最朴素的理论看来,若是当时工部那些老爷们早早就听取了杨晨的建议,就根本不会有这次的灾难,所以要论起来,他可比工部上下几十上百号官员的能力更加出众。于是朝中就不时有人上疏要求朝廷破格提拔这个小小的主事,让他来主持今后京城内外的治水工作。

    虽然现在杨晨的职位依然只是个小小的七品主事,但在看到他于水患善后之事中所做出的种种事迹,所立下的桩桩功劳,朝中官员都很清楚,他的升迁只是个时间问题了,一等到水患彻底平息,百姓重新安居,杨晨的官职就得有大变动了。

    做出这一判断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他的出色表现,更因为朝臣们都已清楚一件事情,杨晨所以能脱颖而出,都是受到了张阁老的看重之故。而且还有小道消息传出,原来杨晨此人还是张阁老的同乡,也是湖广荆州府江陵县人氏,这下大家就更敢拍着胸膛保证,这位杨主事用不了多久就能在朝堂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了。

    当然,至少在现在这个阶段,杨家兄弟在水患里所获得的好处还只是些虚的,还未完全转化成看得见的利益。可就算只是这样,对某些与他们有过节的人看来,已经是很不好的信号了。

    东厂中人便因杨震在此次水患中大出风头而很不是滋味儿。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在此事上完全没做任何贡献,甚至还在暗中添了乱,即便心里不忿,却也无可奈何,反倒有些害怕自己所为会被杨震这个精明的家伙给查出来。

    不错,就如杨震所判断的那样,当日趁夜袭击钟裕,而导致他无法及时入宫进言,最终酿成这场祸患的人正是东厂的番子。只不过下这个决定的却不是他们的厂公冯保,而是大珰头赵无伤。

    在之前几次被杨震欺负到头上,吃了大亏之后反而又在三司会审里再次吃亏而被冯保严加斥责之后,赵无伤算是明白过来了,论正面交锋,自己绝不是杨震的对手。于是赵大珰头便决定用些暗着来和杨震较量,以期能够扳回一城。不过因为这事他也没有太大把握,所以并没有先行禀报冯保。

    而在派出东厂的眼线紧盯杨震及锦衣卫的一切举动时,他还真就在那一夜发现了杨震行色匆匆地赶去见钟裕,随后钟裕又急着出门。

    本着恶心敌人,快乐自己的原则,在没有多作考虑和分析的情况下,赵无伤便下令让手下的番子袭击了钟裕的队伍,并把他们绑了一夜。而且在办这事时,他还很谨慎地让手下之人换下了东厂的行头,从而不给对方留下任何的实质证据。

    只是当随后水患侵城,钟裕又被锦衣卫的人所救,同时被曝出钟裕是因为要进宫提早解决水患而深夜出门,不想却被人劫持袭击后,赵无伤等人才有些着了慌。

    他们可不知道事情竟还有这么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哪。而现在,就是因为自己等人为了给杨震添堵而做下的一个错误决定,就导致了京城被永定河水倒灌,无数百姓丢失家园甚至是性命,即便是一贯胆大妄为的东厂中人,也不觉感到后悔与畏惧了。

    现在杨震因此事而声望日隆,就对他们的威胁更大了几分。要知道杨震在京城可是以能查案而闻名的,若真叫他因为一些蛛丝马迹而找出自己来,无论是赵无伤还是他手下那些东厂番子的下场都将极其凄惨,便是冯保都保不下他们。

    到了这个时候,赵无伤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紧守这个秘密,同时也严令知道此事之人不得泄露只言片语,就是在冯公公面前,也不得透露一个字。他觉着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自身的安全。

    但即便如此,在杨震手下连连吃亏的赵大珰头还是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而他手下那些人就更是不堪了。这天午后,一个叫秦烈的心腹便满脸惊惧地跑了过来,冲自家珰头有些结巴地道:“大珰头,出大事了……我们那夜袭击……”

    他的话才刚一出口,就被赵无伤极其阴狠的目光给堵了回去:“我早下过令,这事再不得提,你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是是,是小的一时情急,忘了规矩。”秦烈赶紧认错,随后又苦着张脸道:“那天我们办事的时候,似乎还是露出了什么破绽。现在锦衣卫里正在四处寻找一个左手手背上带着块三角形伤疤的人呢,他们还口口声声说此人与那事大有关联。”

    “什么?”一听这话,赵无伤本来端坐的身子就猛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神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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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九章 打草惊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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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只手背上留着一块颇为醒目的三角形伤疤的有力大手正端着一只粗瓷酒碗,在把酒碗和迎上来的几只碗一撞后,这只手便把碗抬到了一张布满了杂乱胡须的嘴唇边上,使手的主人咕嘟嘟地将满满一大碗烈酒倒进了喉咙之中。

    在满饮一大碗酒后,徐康才一擦唇边的酒渍,呵呵笑道:“各位兄弟,这次老兄我可就不客气了。说实在的,自打进了东厂以来,老子我一向办事勤恳,上面吩咐做什么绝不打半点折扣,可几年下来却没一点出头的意思。这回总算是赵珰头他慧眼独具,把我给挑中了,老子也终于可以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了。”

    “徐老大,你这也是运气好呐,要不是前番我因为突然身子不适请了你代我留在衙门里,能轮得到你老兄立功?”另一名兄弟颇有些羡慕地道:“就因为你之前帮着赵珰头出了力,他才会想到推荐你去江南公干。嘿,这一回可是当百户,即便以后得在那儿落了根,也比留在咱们京城和锦衣卫的起冲突为好。”

    “哈哈,这就是时来运转了,你小子再羡慕也是羡慕不来的。不然你想想,当日奉命办事的可有二三十名弟兄呢,为何赵珰头独独看中了我,把我派去江南?还不是老子我能力出众吗?”徐康颇有些自得地吹嘘道。

    众人对此确实找不出其他更合理的理由便,便只能笑骂几句,同时提醒对方今后要是发达了,别忘了这些曾经一起奋斗的兄弟,有机会也记得提携大家一把。对此,徐康自然是满口答应,就跟他现在已是正经的百户一般了。

    见这送行酒喝得差不多了,徐康才把碗往桌子上一搁,冲面前这些兄弟一拱手道:“好啦,咱这就去见赵珰头,然后就得动身南下了。各位兄弟,咱们后会有期了!”说罢,以一个自以为很是潇洒的姿势转身便走,惹来众人一阵羡慕,毕竟现在京城里对他们东厂可很不友善,能够高升并离开此地,确实是件大大的好事。

    “大珰头,您还有什么吩咐?”在见到赵无伤后,徐康已显得小心翼翼起来。虽然他长得一副粗鲁模样,心思却颇为细腻,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自己越得谦虚谨慎,不然到手的好处可就要飞了。

    赵无伤目光里闪过一丝异样,好在对方这时候正躬身行礼,所以未曾察觉到这一点。在略略平息了自己的心境之后,赵大珰头才笑着对他一点头:“不错,像个能替我分担的样子,此去江南,你只要记住给我盯着那儿的织造局,就是大功一件了。还有,待会儿我会派几个兄弟和你一道去江南,那都是我们东厂里的高手,有他们相助,你一定能帮我把差事办好的。”

    “是,小的明白。”虽然觉着还得和其他人一道前往会分了自己的权,但此时的徐康自然不敢有丝毫不满的表露,赶紧拱手答应。

    “赶早不赶迟,今日天黑之前你就出城吧。若是顺利的话,或许年前你就能赶到苏州了。”赵无伤又催促了一句。

    见自家大人比自己还急,徐康虽然心下有些意外,却也觉着很是高兴,赶紧答应一声,就匆匆领命而去。此刻,在门外,已站了三名神色冷淡的高大汉子了,他们就是奉命带他离京的东厂好手了。

    直到这几人匆匆离开,秦烈才从一旁走了过来:“大珰头,你真打算把他……”说着一顿,举手在自己的咽喉处比划了一下。

    赵无伤目光深邃地盯了一眼门外那有些发白的日光道:“此事实在太过严重,我不能给东厂留下任何隐患。谁敢保证我们这儿就没有锦衣卫的眼线呢?一旦叫他们查出这个徐康,你觉着他们会不会再故技重施,冲进来再夺一次人?”

    “这个……”秦烈虽然觉着说实话很是有伤自家士气,但在沉默之后还是点头道:“这个确实大有可能。一旦他真落到了锦衣卫手里,咱们的处境可就很不利了。”

    “所以这是个祸患,必须尽早除掉。而相比而言,死人是最稳妥的,你懂我的意思吧?”

    “下官明白。”秦烈深吸了一口气回答道。但同时心里又有些悲哀,想不到不知不觉间,东厂在面对锦衣卫时已彻底落在了下风。说实在的,他都没有仔细想过事态怎么就会急转直下了呢。

    在回到自己的住处拿了些衣物盘缠之后,徐康便兴冲冲地和三名神色淡然的同僚策马出了北京城,直奔着通州码头而去。就他们所说,东厂早已备好了船只,只要他们一到地方,就可起航走人。

    所以这一路虽然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几人的行程也没有稍缓,反正待上了去南方的船后,大家都有的是时间休息。

    可是待他们来到通州码头附近时,徐康便有些疑惑了。因为码头那边静悄悄黑压压的,连一点灯光一个人影都不曾见到,怎么看都不像是有人在此等候的模样。

    “这……几位兄弟,这是怎么回事?大珰头他不是说了有人在此等着咱们上船吗?”徐康很有些疑惑地四下里打量着,同时询问道。

    “或许他们久等咱们不到躲船里歇息去了吧。这地方靠水风大,一直待着也不舒坦哪。”其中一名汉子随口答道:“咱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其他两人也给出了相似的看法,徐康当然不好说不,就和他们一道朝着码头上走去。只是他并未觉察到,这三人早已渐渐落到了他的身旁和后面,堵住了他的去路。同时,三人的手也慢慢搭上了腰间的刀把,随时都会出刀。

    徐康不疑其他地来到码头,张目一扫,却又叫起苦来:“怎么一条停靠在这儿的客船都没有,咱们该怎么……”话刚说到这儿,他的心里猛现警兆,陡然就往旁边一闪。

    “唰——”一道刀光就在他一闪间从其原来所在的位置上劈了过去。

    也幸亏徐康也算是久经战阵的老手,虽然猝遇偷袭也不见慌乱,一边再次往侧方闪躲,一边抽刀,同时口中怒喝:“你们……你们做什么?居然敢对我下手!”

    那三人没想到这个徐康居然这么不好对付,也是一愣。但旋即,却又是各自一声狞笑,也不答话,三面包夹上去,手中的兵器更是直接朝着徐康的胸口、脖颈等要害处攻去,招招都是夺命的招数。

    徐康本就以寡敌众,再加上事出突然,以及背后便是运河无路可退,在与这三人交手数招后,已彻底落入了被动挨打的境地,只能靠着还算不俗的武艺苦苦支撑。但他心里很清楚,再这么下去,自己被这三人杀死在此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赵无伤让你们害我的?”到了这个时候,并不算太笨的徐康已回过味来,试探着道:“难道是因为那次袭击钟裕之事,他为了自保而打算杀人灭口?”

    三人没料到徐康这个大老粗居然能一下猜中原委,也是一愣,手上动作便是一缓。这让徐康得到了更多的喘息之机,只听他继续叫道:“你们现在是可以杀了我,可你们想过没有,他今日能为了自保杀我,明天也可以为了这事杀了你们灭口……”

    他这几句话还真有点用处,让三人的攻击再次为之一滞。说实在的,东厂之内人人皆有私心,还真没有太多只是纯粹办事的人。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乱了乱三人的心神而已,因为他们很清楚,如果自己不执行好这次的命令,赵无伤必会要了他们的命。

    “别听他的胡言乱语,赶紧把他杀了埋了,回去交差。”其中一人在低声喝了之后,便再次疾风暴雨般地朝着徐康攻来。

    似乎是被他这么一提醒的缘故,这几人的攻势再次凌厉起来,让徐康更加的左支右绌,陷于被动。

    就在他被几人一步步地逼到运河边上,几乎已无处闪躲的当口,几声清脆的巴掌声却突然在寂静的夜里响了起来:“好,好,好!看来你们的赵大珰头还真是有些本事,竟能当机立断,壮士断腕呢。”

    “什么人?”正厮斗在一起的四人听到这突然传来的声音,便是一阵心慌,手上的动作猛然一顿,随后四人八道目光同时往声音传来的侧后方看去。

    “洪……”十多支火把突然就在那边点亮,直照得早已习惯了夜色的四人一阵眼花。待他们的目光适应了现在的光线后,才一个个大张着嘴巴,一脸的惊讶,甚至是惊恐之色。

    只因在他们的侧后方,居然站着五六十名锦衣卫的人,当先一人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可即便他赵无伤再狡猾,也还是落入了咱们杨镇抚的算计之中。现在你们几个还是乖乖的束手就擒吧,我们保证不会杀伤你们的。”随着他的话,十多名锦衣卫已矫捷地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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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打草惊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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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已经有七八成把握确信是东厂之人于那夜袭击钟裕一行后,虽然杨震手中依旧没有什么证据,但他却已打算要借此对东厂发起新一轮进攻了。

    就如沈言给他的建言一般,锦衣卫和东厂之间的实力对比依然有些不小的差距,虽然目前看来是锦衣卫占着上风,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东厂就会突然把局面给翻过来。而若想保持,甚至是进一步扩大有利的局势,杨震就必须不断出击,让冯保,让东厂疲于应付。

    本来杨震还在发愁,自己该从何处下手继续和东厂斗下去呢。这儿终归是京城,他们也终究不是江湖中人,可以快意恩仇无视法纪。而现在,钟裕这事一旦被察觉可能与东厂有关,自然也就给了杨震一个最合理的借口。

    不过真要以此为借口对东厂下手,杨震却还差着一点实质性的证据,只靠他一张嘴和一些看似合理的推测可不行。于是杨震就想到了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这一招。

    先把风散出去,说是自家已在调查中找到了袭击钟裕一行人的线索。随后,又把某个本就是赵无伤手下的得力干将,很可能也参与了此次行动的人给指认出来。徐康在东厂也算是小有名气,而锦衣卫因为和东厂之间时有争斗,对他自然更是了解,对其身上的特征更是了如指掌,这才有了手背疤痕一说。

    同时,锦衣卫的密探眼线便被杨震布置在了东厂周围,盯紧他们的一举一动。倘若东厂那边相信了这话而自乱阵脚,锦衣卫方面自然也就有了可趁之机。

    而事情的发展更是好过杨震的预期。他本以为对方只会想着把人送出京去,或是找个隐蔽的所在把徐康给藏起来。可没想到在做贼心虚之下,赵无伤竟动了杀人灭口的念头。而且还大动干戈地先把徐康骗出东厂,再安排人于运河附近下手。

    而这一切自然没能躲过一直盯着他们的锦衣卫的眼线。他们一边继续盯梢,一边赶紧回去禀报。于是才有了通州码头上的一幕,几名东厂番子被奉命前来的夏凯率人给包围了。

    看到锦衣卫包围了自家,那三名汉子就互相打了个眼色,随后出人意料地居然不顾已杀过来的敌人,反而一致挥刀就朝着徐康要害处攻去。

    这一手确实有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本以为手到擒来的夏凯一见这变故,心下更是一懔,他可是知道这个徐康对镇抚有多重要的,若是让他死了,自己这一番白忙不说,还会打乱整个计划。

    想到这儿,夏凯当时就一声暴喝,也不再像刚才般自重身份地只是袖手旁观了,而是疾步上冲,抽刀就朝着那三人的要害劈刺过去。

    其实以他们和东厂四人之间的距离却还是有些鞭长莫及了。而且那三人出手又实在太过突兀,连一向警惕的徐康也因为锦衣卫们的出现而略分了神,待发现情况不妙时,三口刀也已临近他的身体,他已来不及挥刀招架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徐康将被杀人灭口,杨震苦心布下的计策难以实现时,一道寒光突然就从另一边的夜色间闪了出来。虽然这道寒光发出时距离尚远,看着比夏凯几个更远,但它的速度却惊人的快。只一眨眼间,寒光就已破开黑幕,陡然出现在了徐康的面前,随后一化为三,在三声碰响声里,将分从三个方位攻向徐康的刀招全部化解。同时这三刀还蕴含着极大的力量,虽只是一撞之间,却已生生将三名番子的虎口震裂,使他们的兵器同时掉落在地,再难对徐康造成任何威胁了。

    直到这个时候,徐康才猛然抬起手中刀,横在了胸口。而夏凯等人也快步上前,刀枪一举,就把三个明显已愣住的家伙给控制了起来。

    “你是……”这时,借着身后围上来的火光光芒,夏凯已看清楚了这个帮了自家大忙之人的模样:“向鹰兄?”

    依旧只是寻常百姓装束,但却如一把出鞘利刃般叫人不敢逼视的向鹰嘴角微微一抽,算是笑过来:“夏百户别来无恙啊。我是应杨镇抚之请来为你们掠阵的。”

    因为事关重大,在派出夏凯他们后,杨震依然有些不放心,便又托人请动了最近一直深居简出,只是一心栽培胡戈的向鹰从旁协助。不想这一手保险还真就买对了,若不是他的快刀,只怕今日这事就得功败垂成了。

    “多谢向兄及时出手。对了,听说我那胡戈老弟一直和你在一起,他可还好吗?”在局面已彻底掌控之后,夏凯便先和向鹰聊了起来。

    向鹰并不是个喜欢多嘴之人,只是冷淡地道:“他很好,虽然少了条胳膊,但本事却大有长进了。再过些日子,他就能回来和你一起办事了。有他在,今日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在说了这几句后,他只朝夏凯一点头,便转身离去。

    “百户,这家伙是什么路数?怎的如此无礼?”身旁的锦衣卫们见向鹰这个样子,很有些好奇地问道,同时语气里也带着些不快。毕竟这段日子以来锦衣卫的威风已大涨,这让他们的心气儿也比以往要高了许多。

    “这位可不是等闲之辈,据说也就比咱们镇抚稍微不如而已。”夏凯看着已没入黑夜的向鹰道。

    “他竟这么厉害?怪不得能及时出手救下这个家伙呢!”众人不无惊讶地道。在他们心目里,杨震几乎是无敌的存在,同时所有人又把目光聚集在了已一片木然的徐康身上。

    徐康也算是武艺不错之人了,但在见识了向鹰那犹如天外飞仙一般的刀招之后,却也为之折服。而另外动手的三名番子则更是神色慌乱,到这个时候都还没能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呢。

    “把人都给绑起来,带回镇抚司去。”夏凯可没工夫让他们回神,只一抬手,就下达了命令。

    于是,趁着夜色,众锦衣卫就押着他们重新往京城而去。再无人知道原来在这个深夜,运河码头之上曾发生过这么一场冲突。

    杨震见到徐康时已是次日上午时分。

    看着这个一直都叫东厂上下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甚至带着一些谈虎色变的锦衣卫镇抚,此刻的徐康神色间也带上了一丝异样来。只是在杨震的逼视之下,他还是乖乖地跪了下来:“见过杨镇抚!”

    对此,杨震还是很满意的,只是一笑,就叫他起来了:“想必此刻你已看出你们东厂的人是多么无情无义,多么卑鄙了吧?”

    徐康闻言目光便是一垂,心里更大不是滋味儿。其实昨天事发之后,他就已心生恨意了。没想到自己一向尽忠职守,按着上司的意思办差,甚至做了许多恶事,害了许多人,结果不但没能得到上面的赏识,反而在最后被他们如此对待,他们竟想杀了自己。

    “你应该是用过夜壶的吧?”杨震也不忙着入正题,而是突然说了一句怪话。

    在徐康有些错愕地点头之后,杨震才继续道:“其实你们对冯保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些夜壶而已。当需要用你们时,就如夜半需要用到夜壶一般,什么脏事坏事都得你们去做。而一旦他们需要自保,需要保密的时候,就像是天亮起床了,这夜壶就只能被嫌弃了。不过对常人来说,夜壶到了白天只是被塞进床下而已,而对冯保他们这些不缺夜壶之人,他们却是习惯用了后就砸掉夜壶。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徐康一阵沉默。虽然杨震的这个比喻很有些奚落的意思,但却也很精到,让他更清楚地明白了自己在东厂的身份,以及在那些大人物心里的用处。原来他不过是件可随时放弃的夜壶而已!

    在看出他心里的不甘后,杨震才继续道:“不过你终究是人而不是一件没有任何意识的死物,更不是夜壶。所以当你遇到这等不公对待时,还想继续忠于那个欲取你性命之人吗?”

    “我……”徐康刚想说什么,却又被杨震挥手打断了:“而我却可以给你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只要你这次能帮我,无论你以往做过什么,我都可以赦免了你,并在此次事了之后给你一笔银子,让你去外面过舒坦的日子。我杨震说话一向算数,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我周围的兄弟。”

    “小人愿意听从杨镇抚吩咐,您说吧,想让我做什么!”事到如今,无论是为了报复,还是为了自身安全考虑,徐康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可以选了。

    见他回答得如此痛快,杨震脸上的笑容又盛了三分:“很好。现在就请你把你们是怎么在冯保的授意下袭击都察院副都御史钟裕大人,并且想借此让京城大乱的真相给道出来吧!记住,任何细节都不可有遗漏。”

    “啊……”听到杨震的话后,徐康又是一惊,满脸的惊讶之余,甚至还带着一丝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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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一章 各逞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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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砰声闷响里,有着一身过人武艺的东厂大珰头犹如滚地葫芦一般极其狼狈地摔倒在地。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立刻从地上挣扎起来,老老实实地重新跪好了,不敢有丝毫怨言,甚至脸上也依然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能叫堂堂赵大珰头如此做的,当然只有东厂督公,冯保冯公公了。此刻,冯保正铁青着脸,恶狠狠地盯着这个重新跪到自己跟前的下属,若非刚才一脚下去震得他右脚一阵酸疼,他早就再补上一脚了。

    可如此一来,就更叫冯保恼怒不已了,这时候的他完全顾不上自家的仪态什么的了,劈头就骂道:“蠢材!笨蛋!狗一样的东西!”在暴出一连串的脏话之后,冯保才大喘了口气,阴沉道:“我早提醒过你们,叫你们这段时日里不要生事。可你倒好,却只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愣是继续和锦衣卫做对,现在好了,终于闹出事来了吧!”

    能叫冯保如此气急败坏,如此失态的,自然就是徐康这件事了。在自己派去灭口的三人一直不曾带回消息后,赵无伤终于有些慌了。而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跟自己的上司冯保禀报实情,这自然也就惹来了冯公公的滔天怒火。

    “小的知罪!小的当时也只是想给锦衣卫一些教训,想坏一下他们事,却没料到这次竟是这么件大事哪。待小的知道内情时,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所以只能寻求补救,想着灭了徐康的口,自然就查不到咱们身上了。可没想到这都大半天了,徐康和派去杀他的人都不见了踪影……”赵无伤面色惨白地跪在地上,小声地为自己申辩着。

    在发泄了一阵后,冯保的怒火总算稍微平息了一些。冷笑着瞥看着赵无伤道:“所以我才说你愚蠢,居然连这么点引蛇出洞的阴谋都没能瞧出来。这分明就是锦衣卫那边拿不到什么证据,这才放出风来,引你上钩的。现在你一把人往外送,他们就盯上了……只怕现在,徐康还有那几个家伙都落在杨震手里了。他本来是没有什么证据的,现在却有人证在手了。”

    赵无伤一听,这脸色就显得更加苍白了,很是懊恼地伏身叩首:“小的知罪,是小的一时情急,才让他有机可趁,请双林公责罚。”

    看着这个愚蠢的下属,冯保真恨不能一脚踢死了他。但在最近东厂一直被锦衣卫压制得都有些抬不起头来的时候,再以过去那套对付手底下犯了错的人只会让东厂的情势更糟,所以他只能把怒意收敛起来,寒声道:“念在你以往为我立过不少功劳,这次也是想争口气才做下的错误决定,我暂且饶了你。”

    一听冯保这么说,赵无伤的心才总算安了下去,赶紧磕头:“多谢双林公,小的今后一定不敢再自作主张了……”

    “不过你也别高兴得太早了,纵然我饶过了你,这事也没那么好应付。你以为锦衣卫那儿不会借此机会给我们制造麻烦吗?”

    赵无伤一想,脸色再次阴沉了下来,看来冯公公饶过自己却是有条件的,只怕到时候自己也会像徐康那样被冯保给抛出去做替罪羔羊了。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他这个当下属已无力反抗,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双林公,此事确实已对我们极其不利了。”一直在旁边冷眼看着的林天行这时候才开口道:“以那杨震的手腕,只怕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徐康的口中挖出一切,到时候他就要借此攻击咱们了。而且,这事还牵涉到京城安危,以及都察院的副都御史,只怕很容易就惹来更多朝臣的弹劾,我们的处境很不妙哪。”

    他这么一提醒,冯保就更加担忧了,铁青着脸道:“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现在再说也于事无补。天行,你就说说咱们该怎么应付吧。”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有些束手无策了,只能期望于眼前的幕僚能想出什么对策来。

    林天行刚才也一直在冥思对策,现在便道:“如今局势对我们极其不利,我们完全没有翻转过来的机会,在下以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尽量保全咱们自己,少受点损失吧。”

    “你的意思是……”

    “抢在他们发动之前,先行认罪!”林天行说着一顿,看了冯保和赵无伤一眼后道:“咱们抢先向陛下道出一切,就说所以对那钟裕下手,完全是手底下的番子们自作主张的行为。至于原因,则是他们不忿之前在锦衣卫手下吃了大亏,还发现杨震和这个钟裕过从甚密,就做下了这等事情来。只是谁也没想到,钟裕这是受了杨震之托,去阻止开闸,致使酿成祸患。

    “另外,赵大珰头也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一个。在得到外面风传的消息后,才知道自己手底下竟出了这么些胆大妄为之人,于是一怒之下,就想杀了这几个坏事之人。只是当此事为双林公您所知后,才阻止了他的行为,并把那些个犯了事的人交给有司衙门处置。”

    听完他的这番建议后,冯保先是一阵沉思,旋即点头:“这或许是个应付眼前危局的好办法,无伤你怎么看?”

    只要能把自己给摘出去,赵无伤这时候还敢有什么其他看法?赶紧点头道:“林先生此计甚妙,一定能帮我们度过这次难关的。”

    “不过这么一来,咱们东厂的声势却又要弱上三分了。而且,咱们还得交出人去,这也会寒了下面众人之心……”林天行轻轻一叹道。这也是他高明的地方了,早早把自己计策里不足之处点出来,那样也就防止了事后冯保后悔,找他不是的可能。

    冯保这时候也没深想,只略作犹豫便道:“如今这个时候已顾不上了,且先让他们得意一阵吧。”

    “倘若双林公您真采纳了我这个主意,那还请赶紧实施。一旦迟了,让锦衣卫那边抢了先,这计策的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林天行赶紧又劝了一声。

    冯保当即点头:“就这么办,我这就去宫里跟皇帝请罪,总比杨震那边要快上一些。”在屡次于杨震手下吃亏之后,他对这个年轻人已颇为忌惮,再不敢有丝毫的轻视。再次狠狠地瞪了赵无伤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手下之后,冯保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此时,在镇抚司里,杨震仔细看了手上这份供状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冷笑来。这是徐康在他的授意下所做的交代,直接就把东厂做此事与工部那边联系了起来。正是因为工部的郭朝宾请托的他们,他们才会在半道上阻拦袭击钟裕,为的就是替郭尚书张目了。

    “大人,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已看过供状的沈言颇有些奇怪地问道。如今他已是锦衣卫里的一员,为锦衣卫七品经历官。不过就身份来说,他更像是杨震身边的幕僚。

    杨震嘿嘿一笑:“如果真硬是要把东厂说成是希望京城被永定河水所淹,我想谁都不会信的。但若是把工部的人牵扯进来,事情就显得可信多了。而且陛下最忌惮的应该就是朝臣和内宦相勾结,现在我虽然没有明说,却已给出了这一条,我想以陛下如今的心性,一定不会容许这等事情发生的。”其实他还有一点没有说出来,这么做还是在帮兄长杨晨的忙,他要使工部彻底变天,如此杨晨才有更广阔的发展空间。

    沈言沉思了一阵后,也不得不点头道:“大人这一招确实打在了他们的要害上,说不定真能给冯保造成不小的麻烦呢。只不过,这真能重重打击到东厂吗?”

    “能打击一点是一点,我也不求一下就置他们于死地,只要能有些影响就是好事。”杨震冷笑着道。

    “既然如此,那以下官看来,大人还是尽快把这供状递交上去为好。东厂那边一旦发现了徐康他们没了回音必然会有所警觉,也一定会想对策来应对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的。咱们必须尽可能抢在前面说话,不然这分量就会轻了许多。”沈言赶紧提醒道。

    杨震一想也对,便一点头:“沈先生所言正是,我确实该即刻进宫揭发此事才是。”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已是未末时刻,冬天日短,只怕再耽搁一阵,这天就得黑下来了。

    于是,当东厂的冯保催促着手下人赶紧抬轿跑去紫禁城的同时,杨震也迅速翻上了马背,催马急行,目标也是皇宫。

    此刻,刚遭受水患侵袭的北京城在杨晨和其他官员的共同努力下已渐渐从灾难里恢复过来,不少被水冲毁的屋子也在重新建造。

    杨晨,这个临危受命帮着百姓重建家园和安抚灾民的官员此时也已名声极大,被许多官员和百姓所称道。

    刚又发布了一条命令的他,此刻也突然心有所感,在下意识地擦了擦汗后,目光也不觉转向了紫禁城的方向,眼中一片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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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二章 御前官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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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现在锦衣卫的首领,曾经宫廷里的侍卫,以及皇帝所信任的臣子,即便杨震来到宫门前时已申时之后,眼看着日头业已西斜,但守宫门的兵卒却并没有多作阻拦,很容易就放了他进入宫城。

    只是这些人都觉着有些奇怪,刚才冯公公也是急匆匆地赶进宫去,还累得抬他赶来的轿夫们好一阵气喘,怎么只一会儿工夫,锦衣卫的人也这么急着赶来了,莫非京城又出了什么状况不成?

    杨震可没在意这些人的古怪想法,径自就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暖阁那边赶去。直到来到那儿附近,他的脚步才缓了下来,尤其是当看到暖阁之外,与自己一向交情不错的孙海和几名内侍都等候在那儿时,就更叫他感到有些奇怪而停下步来了。

    “孙公公,你今日怎么不在陛下跟前伺候哪?”杨震在减缓速度后,便笑着走过去询问道。

    孙海一见是杨震,脸上也挂起了一丝亲切的笑意来,随即一努嘴,带着杨震稍稍远离了其他几名内侍,这才小声道:“刚才冯保他突然赶来,然后就把咱们这些人都给打发了出来,却不知在和陛下说什么呢。”

    “哦?”杨震闻言目光便是一闪,转而看向了紧紧关闭的暖阁大门。只可惜那厚实的大门隔音效果极好,即便如杨震这般的耳聪目明也无法透过那门户听到里面之人到底在说些什么。

    孙海为人精明,一见杨震这副模样,便隐约猜到了什么:“杨镇抚,可是出了什么事情吗?需要知道里面冯保在说什么?”

    杨震微微一点头,但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现在连你孙公公都被赶了出来,我想知道冯保和陛下说了什么就更不可能了。”

    “那倒也不至于。”孙海突然得意地一笑。

    “怎么?孙公公你有办法?”杨震闻言便是一喜,赶紧拉住他的手急急问道。就他所判断,只怕冯保这时候单独会见天子很可能也与自己在做的这件事有关。如果真是这样,对方先入为主之下,自己再告状恐怕不但效果不会太好,甚至会惹来麻烦。所以杨震有必要先掌握冯保到底说了些什么。

    孙海见杨震如此急切,便也不卖关子了,略一点头后,就冲身旁其中一名内侍点了下头。那人会意,赶紧转身离开了。

    就在杨震有些疑惑的当口,不一会儿工夫,又一名只得十三四岁的小黄门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在跟孙海打了个眼色后,那小子便熟门熟路地上了台阶,又用力地推开紧闭的木门走了进去。

    虽然此刻在暖阁之外还有不少冯保的亲信,但他们却也不敢阻拦这个小黄门进入暖阁打扰。只因他端进去的,是皇帝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用的点心,难道他们敢让这人端着点心等在外面,直到点心冷了再给皇帝送进去吗?

    直过了好一阵子后,那小黄门才又低着头走了出来。他也不和孙海他们做任何的交流,就夹了托盘匆匆而去。而在他走后一阵,那名刚才离开的内侍才重新回来,凑到了孙海耳朵边上小声说了些话。

    虽然这人压低了声音,但因为杨震本就和孙海并排而立,再加上他的耳力远胜常人,所以就将这番话给听了个清楚:“冯保在里面跪着跟陛下认错呢,说是东厂手底下的人擅作主张,又不明就里,劫持了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车轿,以至酿成大祸。冯保正在一个劲的认错,说是已经把犯事的家伙给抓起来了,恳求陛下重重处罚自己呢。”

    听了这话,不光是杨震,就是孙海也是身子一震,差点惊叫起来:“竟有这等事情?”

    待那人退下后,孙海又看向杨震:“杨镇抚你也是为此而来吧?不然以冯保的一贯作风,实在不可能就这么认错的。”

    “正是。”杨震也不隐瞒,苦笑了下道:“我刚查明此事真相,而且还掌握了一点证据,却没料到他冯保的反应竟这么快,而且还来了手以退为进。”

    孙海自然明白杨震话里的意思,只要冯保能先行从皇帝这儿得到宽恕,那么待会儿杨震再告这一状的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而且,最近锦衣卫和东厂之间也斗了好几次,很容易就让皇帝认为这是双方的再一次争斗,那杨震想借题发挥对付冯保就更难办到了。

    “杨镇抚,事到如今,你打算怎么做?”孙海想了想,却得不出个好办法来,便问杨震道。

    杨震此时也因为被冯保抢了先而有些茫然,只得再次苦笑道:“只能见招拆招了,不过我既然进了宫,总得和陛下先见上一面,禀明来意的。”

    就这么又等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眼看宫门都快要关闭了,那紧闭的暖阁之内才传来小皇帝颇有些不快的声音:“都进来吧。”

    孙海朝杨震打了个眼色,让他稍安勿躁,这才先行走了进去。一推开门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况,他却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发现地上竟散落了一地笔墨砚台等物,甚至有些奏章都被丢弃于地,而皇帝的脸色也极其阴沉,看模样是恼怒到了极点。而喜的,则是即便是这个时候,冯保也依然还很是狼狈的趴跪在地,自己等人进来了都不敢有丝毫的反应。

    这事儿可实在是太罕见,甚至可说是从未见过,连想都不敢想的。不过孙海却可以理解会出现这么个情况,就因为冯保手底下那些人的作为,导致京城深受水患,即便到今日依然余波未息。这不但使百姓遭殃,使朝廷蒙受了极大的经济损失,更让皇帝的面上无光。现在冯保道出原委,小皇帝自然会大感愤怒了。

    虽然心下很有些幸灾乐祸,但孙海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怯怯看了几眼皇帝,又有些关心地道:“陛下息怒,可不要气坏了龙体。”

    “哼!”万历恨恨地瞪了冯保一眼:“放心,朕的气量还没那么小,还不至于就这么被气坏了。”

    “那是,主子您可是我大明万民之主,富有四海,气量自然也能吞吐天地了。是奴婢杞人忧天了,请主子恕罪。”孙海赶忙顺着皇帝的意思奉承道。

    听了他的话后,万历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而跪伏在地的冯保却是心中大恨,这孙海是在趁机夺宠哪!但孙海接下来的话,却叫他心中更是一懔,连与之争风的心思都没有了:“陛下,锦衣卫的杨震在外候着,您看是否接见一下?”

    “他竟来得这么快?”在心惊之余,冯保也略有些庆幸。要不是自己采纳了林天行的意思赶紧来皇帝跟前认错,只怕就得被杨震告了刁状了,那自己的处境可就更危险了。

    而万历闻得此事也是微微一愣。以他现在的心绪,若是一般官员此时求见必然被他回绝。但杨震却是他的亲信之人,而且一般也很少来宫里,此来必然是有什么要事,便不好不见了:“把这儿收拾一下,然后让他进来吧。”

    在外面又等了好一阵子后,杨震才被召进暖阁。见礼起身之后,虽然皇帝已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但杨震却还是轻易瞧出了他刚才有多愤怒,这让杨震又生出了一丝希望来,说不定真能借机好好打击一下冯保与东厂呢。

    “杨卿,你这个时候请见于朕到底是所为何事啊?”万历若有所思地看着杨震询问道。

    杨震赶紧答道:“请陛下恕罪,实在是因为事关重大,臣不敢拖延,这才在这个时候还来打扰陛下。至于臣要说的事,却与之前京城的水患大有关联。”

    “哦?你指的可是水患之前那夜都察院副都御史钟裕被袭一事哪?”皇帝在问这个问题时,眼中还闪过了一丝异样来。

    杨震似乎并没有瞧出这点来,甚至连一旁孙海不断给自己打着眼色都没瞧见一般,只是点头:“正是。陛下恕罪,非是微臣自作主张非要查处此事,实在是因为那钟大人是受下官之托才夤夜来宫里示警,不想却因此为歹人所袭击。故而,臣无论于公于私,都必须查出此事的真相。

    皇帝仔细一想,也还真就那么回事儿,便点头道:“那你查出什么结果来拉吗?”

    “启奏陛下,经过这些日子的追查,臣确实查出了袭击钟裕的贼人身份,并已将之逮捕。刚才,臣还已从他口中问出了内中情由,只不过……”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不由得向一旁脸色青白的冯保扫去。

    “不过什么?在朕这儿有什么不能直接说的?你何必如此吞吞吐吐!”万历颇有些不快地催促道。

    杨震的右手缩在自己的袖子里,捏了下那份徐康的供状,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到底自己该怎么回话才好,是不是该把冯保也给拉进此事来。终于,在沉思之后,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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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三章 御前官司(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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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万历答应叫杨震进来之后,本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装死的冯保突然又磕起头来:“陛下,奴婢有罪……”

    “朕知道你有罪,若不是你御下不严,我北京城也不至于发生这等惨祸,致使无数百姓因此遭难了!”万历很有些愤恨地瞪着冯保:“待朕向太后禀明一切,自会重重惩治于你!”

    听着皇帝毫不留情面的训斥,冯保心里一阵阵的紧张,但到了这个地步,即便知道接下来自己所说会叫皇帝更为不快,可为了不使事情更糟,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了:“奴婢该死,其实奴婢在得知此事时也很是慌张,甚至想过对此加以隐瞒的……”

    “嗯?”万历闻言一愣,但随即就回过味来,这确实是常人遇到这等情况时的第一反应,毕竟自保才是最正确的选择,不然说了实话只能是像现在这样了。但即便如此,万历依然更感愤怒,冷笑道:“既然如此,大伴你为何又突然向朕如实以告了呢?是你天良发现吗?”

    “奴婢……奴婢也是别无选择才这么做的。”冯保继续叩头道。

    “别无选择?这是什么说法?”皇帝颇有些奇怪地道:“难道这天下间还有人能叫你冯公公如此忌惮不成?”

    “奴婢是在得知干下此等大胆之事的手下被锦衣卫的人给拿下后,才决定向陛下认罪的。陛下,锦衣卫这段时日里一直与奴婢的东厂为敌,说白了就是杨震想对付奴婢哪。所以一旦那人落在了他们手里,此事肯定瞒不住,而且那杨震一定会趁机把罪名都推到奴婢的身上。奴婢知道事情已瞒不住,这才……还请陛下饶命,奴婢知道错了!”冯保可怜兮兮地解释道。

    而这话听在万历耳中,倒也叫他信了几分。锦衣卫和东厂的争端他是看在眼里,甚至可以说是在他的默许之下发生。当初杨震就曾提醒过他,为君者当善用制衡之道,对朝中官员大臣该如此,对东厂这样有着凌驾于律法之上的特别机构也是一样。正因有这样的想法,他才会在许多事上偏向于杨震及其背后的锦衣卫,让他们与东厂争斗不休。

    但是现在,当他们双方间的争斗已和京城的安定产生联系时,即便万历年纪还不是太大,经验也还不够,却也明白这事情有多危险了。一旦他们双方真个势头水火,那他们的话他这个做皇帝的还能信吗?

    “你是怕杨震和锦衣卫会借机故意把你的罪行往重了加,所以才在惶恐之下向朕坦白了一切?”小皇帝的脸色变得愈加难看了起来,阴沉沉地盯着冯保。

    风白哦身子一颤,也明显感觉到了皇帝的怒意。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时候已无法回头了,便再次磕头道:“奴婢知错,奴婢应该早些向陛下坦白一切的。”

    这就是先入为主的作用了,当冯保早一步向万历承认过错,又早早埋下伏笔后,万历再看杨震时,可就没有以往那般的信任了。毕竟随着年岁增长,小皇帝的政治智慧也在一点点的增加,他也觉着这确实是杨震和锦衣卫对付冯保的好时机,这时候不添油加醋地把矛头对准冯保,都有些对不起这么个好机会了。

    也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当他把杨震叫进来时,态度上便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冷淡许多。身为天子的,自然不希望自己被底下的臣子所利用。即便杨震以往都是站在他这边的,但只要有这一次,万历就得重新考虑这个人能不能完全信用了。

    一直待在皇帝跟前,将他和冯保间对话听了个明白的孙海也为杨震捏了把汗。若是杨震为了图一时之快真把罪名都强加到冯保身上,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只怕他杨震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只是因为现在皇帝面前,孙海怎么都无法警告杨震,只能不时打眼色,希望杨震能机灵地及时收手。

    而当杨震说出自己的来意确实与钟裕遇袭一事有关时,皇帝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他觉着杨震接下来就要狠狠地告上冯保一状,将之彻底认作此事的元凶了。

    其实对此,万历也认定应该和冯保无关。虽然他也不满冯保对自己的管束和揽权行为,但他也了解自己的这个大伴,知道他再怎么丧心病狂也不会拿整个京城的安危,拿无数百姓的存亡来满足一己之私的——而且看起来在这事上,冯保还得不到半点好处呢。

    暖阁里的气氛突然就凝重了起来,杨震站在皇帝对面,心里也不觉有些发紧。他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皇帝对自己的态度有所保留和怀疑却还是可以感觉出来的。

    “只不过什么?杨卿,你在朕面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大胆说便是了,即便说错了,朕也不会怪你的。”万历再次追问道。

    手里再次捏了一下那份供状,杨震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手指微一用力,就将之推得更往里一些,以防它掉出来。然后才拱手作答:“禀陛下,那个叫徐康的东厂番子在被微臣手下的锦衣卫捉拿并指认其罪行之后,确实招了供,只不过他所作的供词却实在难以叫臣相信。”

    “哦?此话怎讲?”

    “据他招供所说,他们所以干出此等事情来,是受冯公公的指派。而冯公公所以这么安排,又是受了工部尚书郭朝宾所托……对于他这交代,臣是怎么都不会信的,别说郭尚书身为堂堂六部尚书断不会做出此等祸国殃民之举,就是他真做了,以冯公公的为人,也断不会答应帮他的。冯公公,下官这么说你可认同吗?”最后一句话,却是冲着冯保所说。

    冯保此刻也是一阵愕然,怎么杨震所言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怎么他居然在帮着自己说话了?但既然对方都如此说话了,他这个当事人当然不好不接话,便苦笑着点头:“多谢杨镇抚对我的信任,我确实不会干出此等事情来,而且我在刚得知此事时,也已经跟陛下坦白了。”

    “是吗?”杨震装作一副吃惊的样子,再次行礼道:“陛下,原来你早已知晓此事了,那倒是臣有些性急了,也太小瞧了冯公公的为人。本来,臣是打算在陛下跟前质问于他的,真是惭愧哪。”

    小皇帝听完这两位的话后,也愣了起来。这事情怎么会演变成如此模样,杨震居然没有趁势告冯保的刁状?但在松了口气之余,他又不无怀疑地扫了冯保一眼,虽然杨震直言这事和工部尚书没有关系,但下面的人作如此交代难道就真的只是为了扯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吗?

    对小皇帝无比熟悉的冯保感受到了万历心里的疑惑,心下便是一阵发紧。没想到杨震竟如此机警,不但躲过了自己给他埋下的雷,反而以退为进地坑了自己一把,自己又无法反驳与回击,这种感觉实在是太难受了。

    在这主仆二人都有些意外而反应迟钝的当口,杨震又继续道:“陛下,虽然臣认为他们口中所说的此事与冯公公有关一事很不可信,但这毕竟是东厂做下的错事。故而,臣恳请陛下为正我大明法纪,也为了替那些死难和遭灾的百姓伸冤,派员尽快把事情真相查明,将犯下此等滔天罪行之人捉拿绳之以法!”

    他这一说,才使得万历自吃惊里回过神来,当即点头道:“杨卿你所言甚是,此事非同小可,断不能叫任何一个凶徒脱罪!大伴,朕欲把此事交由你来查办,你以为如何哪?”

    “奴婢……奴婢多谢陛下的信任……”冯保满脸感激和惶恐地再度跪下,甚至还挤出了几滴眼泪来:“只是这事奴婢毕竟也是待罪之身,也大有嫌疑,让奴婢来查实在很是不妥。”他口里虽然说得好听,但心下却是大为怨恨,真恨不能把杨震这个搞出事来的家伙给生吃了。

    万历其实也不过是试探一下而已,见冯保如此说了,便也不再勉强,便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此事就交由刑部方面的人来查吧。你们传下旨意,除了要查出是哪些东厂里的混账干出此事,以及其中原由外,也得把此事是不是真与郭朝宾有关给我查清楚了。”

    “是,奴婢这就去叫人给刑部下旨。”孙海赶紧答应一声道。

    万历这才把神色一缓和,冲杨震一笑道:“杨卿莫要怪朕不肯信你锦衣卫,把这事交给你们,但毕竟此事你也牵涉其中,还是要避避嫌的。”经过刚才一变,他对杨震的猜疑已完全消除了。

    杨震赶紧拱手道:“臣不敢,臣知道陛下做此决定自有你的道理。而且陛下考虑的确实周到,东厂与锦衣卫之间……确实还是让其他衙门查起来更方便些。”

    “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朕就不留你了,你且出宫去吧。”小皇帝冲他一笑,就把杨震打发了出去。随后又把不那么友好的目光转向了冯保,却没发觉,其实此刻杨震也是大大地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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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四章 势同水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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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因为各方天时、人为等因素而造成的水患对整个北京城的损害还是相当巨大的。即便是大水退去之后,城里的情况也没有太大的好转。为此,朝廷官府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重新修缮河堤,为百姓重整家园,直到时间进入到腊月之后,这一切总算稍微好转了些。

    不过对朝廷来说,即便暂时安顿了那些受灾百姓——不少人被安排住进了潭柘寺等京城周围的寺庙之中,虽然河道已然重新整顿,河堤也重新立了起来,看似一切都恢复到了原来的模样,但这次的水患的处置事宜却并未就此结束。

    待永定河终于重回正轨之后,以工部尚书郭朝宾为首的一批责任官员的处置也就随之而出。毕竟这次的灾祸多半因郭朝宾他们的判断而起,要不是他们错判地形,将河闸定在那边,永定河水也不至于倒灌京城,这罪名即便他们在灾后全力补过,那也是无法弥补的。

    于是乎,在腊月初九朝廷就发下明旨,夺去工部尚书郭朝宾的一切出身官职,将其发配边疆以赎前罪。念其多年来为朝廷也立下过不少功劳,其家眷妻儿可以免罪,直接发回老家,也不抄没家产。另外,本来在此事上还有另一个主要责任人工部侍郎翁汝达也要严惩,但因为他在开闸后便落水而死,便不再追究。

    至于工部其他一些责任官员,也都受到了不小的惩戒,或罚俸或停职,直把整个工部衙门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当然,有遭殃的自然也有得利的。这其中,杨晨便是整个工部衙门里最终的获利之人。在这次灾难里,他表现出了叫人惊讶的预判能力,更几次向郭朝宾据理力争,奈何上司一意孤行刚愎自用,这才酿成了如此惨剧。但这却并不能掩盖其在水利方面的见识和能力。

    另外,在之后的善后以及安抚工作里,被张居正钦点的杨晨也是尽心竭力,尽最大可能地把京城局面安稳下来,得到了百姓的一致好评,也得到了同僚下属的尊敬。于是在这场水患完结之后,杨晨便也得到了来自朝廷方面的重赏。虽然现在阶段,他依然只是工部的小小主事,但据知情人所说,朝廷已有意在新年之后将杨晨破格提拔为员外郎,主理大明的水利之事了。

    除了这些明发天下,或已传得到处皆知的消息外,在常人所看不到的暗地里,因为这场水灾也发生了一些不一样的变化。

    比如东厂方面,在此事后,就有十多名番子和两名百户、一名千户失去了踪迹。据说他们是被冯公公亲自下令给除掉的,而且用的还是最叫人心寒的闷杀。而且经此一事后,东厂本就有些颓丧的气焰就更是一落千丈,至少一段时日里,就连街上都见不到灰衣白靴的番子们的踪影了。

    与之相对的,是锦衣卫在这段时日里的存在感却比过去更强。在东厂退缩的时候,他们迅速填补了这一空缺,身着红色公服的锦衣卫已渐渐取代了东厂在民间的势力,成为京城几个帮会着力巴结的对象。

    如此一来,锦衣卫的势力那更是水涨船高,原来门庭冷落的杨震家门前,也总有满当当的车马停驻,那是希望与他搞好关系的官场中人和民间有头有脸的人物的座驾。

    对此,杨震的态度是既不得罪,也不过分接近,只是派出手下的几名文职官员与这些人见见面说说话,至于他们送来的礼物他也是一概退回,这就让杨震这个独特的锦衣卫头领的名声更响。

    而随着工部的杨晨原来是杨震兄长这一消息传出之后,无论百姓还是官员对这两兄弟就更是高看几眼,许多人都在说杨家兄弟将是大明少有的才德兼备之人了。

    对于这样的盛赞,杨晨倒是颇有些高兴的,毕竟他身上已沾染上了这个时代的士大夫重名更甚于重利的价值观。但杨震却很有些不以为然:“大哥为官有些好名声总是好事,可我这个锦衣卫镇抚,搞的是监视与密探工作,居然也有这么大名气,可就未必是好事了。”

    对此,沈言这个已成为杨震心腹的幕僚也大表赞同:“是啊。咱们锦衣卫办事讲究个隐秘。若是大人你名声太响,甚至闹得满城皆知,那今后咱们再想做什么可就不那么方便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在这个锦衣卫与东厂完全处于对立状态,甚至可以说是势不两立的情况下,一些事情却还是得照着既定方案走的。

    在几次压制东厂得手,这回更是重创东厂骨干,甚至差点连冯保都被牵连进去后,杨震知道双方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别看最近东厂显得很老实,让出了大量地盘,但他很清楚,这只是对方在筹措最后反扑前的收缩而已,一旦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反过来被他们反击得手。所以若要保持,甚至是扩大现在的战果,就必须趁胜追击。

    至于怎么追击,就得照着沈言之前所给出的策略那般行事了——通过翻查过往东厂所犯下的罪行来继续削减其羽翼。以东厂曾经只手遮天的权势,以及那些家伙的恶劣品质,想必他们是没少作奸犯科的。

    可这事必须尽量做到隐蔽才是,若是叫东厂方面提早就察觉到了锦衣卫的目的,只怕他们就会做出相应的准备与对策,杨震再想借机打击他们可就太难了。而现在这个情况,就显然很不利于锦衣卫做这些。

    “想不到这虚名也有拖累人的时候,早知如此,当时我就该尽量低调行事的。”杨震在得知就连镇抚司衙门外面都有些胆子大的家伙来搅扰后,忍不住就苦笑着摇头叹息起来。

    “其实大人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虽然这事对我们眼下来说确实不是太好,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件好事。”到了这个时候,沈言也只能如此安慰杨震了:“毕竟咱们锦衣卫的名声一向不怎么样,但大人你却博得了个好名声,对我们今后行事可就能带来诸多便利了。”

    “我这个人最是现实,在眼前的问题都还没解决之前,又怎么可能去在意那些看不到的将来呢?”杨震苦笑着道:“不过有一点好处倒是真的,至少我让人去顺天府等衙门查看与东厂相关的案子时,他们是不敢再作阻挠了。”

    “大人,下官还有一个看法。”沈言突然又道。

    “哦?你且说来听听。”

    “咱们做这个必须尽量瞒着东厂那边。虽然他们最近显得很是老实低调,看似不理外间之事,但也难保他们不会在暗地里监视咱们。”

    “唔,你说的在理!”杨震眉毛一挑,很以为然地连连点头:“我会嘱咐兄弟们小心行事的,尽量不露什么破绽,免得叫他们有所察觉。”

    “这只是其中一个办法,但我以为除此之外,咱们还可以再做点障眼法。”沈言突然一笑道。

    “障眼法?”杨震眯起了眼睛来,若有所思地反问了一句。

    “其实东厂那些人也知道咱们不会轻易收手,要是我们这段时间里偃旗息鼓,反倒会被他们看出问题来。所以我的意思是,索性就做个样子,摆明了车马让他们看到我们要继续和他们为难。比如,派出一些人手监视东厂那边,以及像赵无伤这样的东厂要人。如此,他们的注意力也就会落到这些兄弟身上,从而忽略了我们另一边的动作。”沈言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杨震略作思忖之后,便拍案叫好道:“好!这确实是个妙计,而且这路疑兵说不定也能查出什么事情来。另外,我早有心练练现在那些密探了,正好拿他东厂做个目标!真可谓是一举三得了,好!”

    见杨震不但采纳了自己的建议,而且还如此大加赞赏,沈言心下自然大为高兴,赶紧一抱拳谢过。

    于是,就在万历五年的腊月,这个随着水灾过去,北京城里的百姓们都开始着手准备过年——虽然许多人家都遭了灾,但一年到头忙碌吃苦下来,总得有个放松欢庆的日子,这个年总是要过的,而且大家都希望能过好,以冲去过去一年的晦气——的时候,京城里东厂和锦衣卫之间的明争暗斗已彻底上升到了一个新的层次。

    不知是因为锦衣卫那些探子眼线的伪装藏匿功夫太差,还是东厂方面的人眼力太好,只是区区几天,这些跟踪、潜伏、窥探的锦衣卫人手就已被东厂的人给一一看破。

    当得知这一情况下,东厂里的许多人都有些坐不住了,纷纷跟赵无伤等珰头请命,允许他们这些兄弟予以回击。不然再这么被锦衣卫欺负到头上的话,大家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当赵无伤把这一情况禀报到冯保那边时,冯公公也终于忍耐不住了:“杨震,你实在是欺人太甚。不给你点厉害瞧瞧,你还真以为我们东厂拿你没办法了!吩咐下去,找准机会,好好地教训一下那些混账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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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五章 势同水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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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呼啸着从北边而来,吹在千年古都北京城,将天上一大片的云带到了半月边上,并慢慢地将这点撒向地面的光亮也给遮蔽了起来。

    已是初更时分,又是如此一个寒冷的冬夜,即便已是临近年节的腊月十一日,北京城这时候也已显得极其宁静,少有人在街面上晃荡了。只有极少数的几家酒楼馆肆依然还点着灯笼做着生意,那也是背后有着不小靠山,不怕官府挑事儿的头面店铺了。

    只不过就是这样的酒楼之内,生意也并不太好,只有寥寥数桌人还在里面吃喝着。倒不光是因为这些酒楼里饭菜的价格要远超过一般酒肆,更因为城里依然执行着宵禁,你一个寻常食客若是没点身份,一旦酒足饭饱出去之后,迎接你的恐怕就得是巡城兵卒的盘问甚至是捉拿了。

    当然,也有一些所在是普通有几个闲钱的人也愿意光顾的,那就是教坊司。在那儿,你只要出得起钱,不但能吃饱喝足,而且还能在温柔乡里沉醉一晚,压根就不必担心宵禁什么的。

    此刻,在绿扬楼的二楼雅间里用饭的几名面目粗犷的汉子就正在推杯换盏之余商讨着待会儿该去哪儿找找乐子——

    “去前两日到过的小金翠那楼子里去吧,那小娘皮的身段和床上功夫,啧啧……”其中一个眉毛一高一低的汉子很有些回味地道。

    “就知道你小子会挑小金翠,这都去了几回了,你他娘还没腻啊?要我说,还不如去绿箩姑娘那儿呢,那边的小娘皮可水灵得多了……”

    “要不去声色楼吧,虽然那边的价格高些,但滋味儿却远胜你们提的这几家,我半年前去过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呢。”

    就当这几位饥渴的男人互相商议着待会儿的娱乐项目时,坐在首位上的沉稳男子终于有些看不下去了:“你们都他娘给我闭嘴!”

    他这一声,顿时就把几名色迷迷的下属给吓住了,一个个面色肃然地看向他:“四……四珰头……”

    “哼,你们真道大珰头今天掏钱请你们出来吃喝玩乐的吗?来这儿点上一大桌子丰盛酒宴我也就不说什么了,现在倒好,你们不想着怎么做事,却光顾着惦记怎么去找(女表)子了,你们真当咱们东厂的钱都是大风刮来的?”

    “四珰头恕罪,小的们只是随口说说……”

    “是啊四珰头,只要您发句话,小的们自会照您的意思行事。不就是让咱们来把锦衣卫那些狗爪子给引出来吗?只要他们敢出现在咱们面前,咱们兄弟一定叫他生死两难。”

    众人一见顶头上司发怒了,顿时有些着了慌,赶紧赔罪的赔罪,表态的表态。随着最近东厂诸事不顺,又被锦衣卫屡屡欺到头上,内部的规矩可比以往要大多了,稍有不慎就得挨上一顿板子。

    见他们收敛下来,那四珰头严怀才冷哼一声,不再训斥。不过在他的目光转到雅间之外那名刚走过的送菜小二后,面色又唰地一下沉了下去:“你们一个个也就光会耍嘴皮子而已,真要有锦衣卫的在我们边上,你们也发现不了。”

    “四珰头这话就太冤枉咱们了。咱们好歹也在东厂里当了几年差事了,旁的不敢说,这盯梢反盯梢什么的,却还是擅长的。”其中一个下属很有些胆大地反对道。其他人虽然不说话,却也是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严怀又是一声冷笑:“是吗?那你们可知道其实咱们一早就已被锦衣卫的家伙给盯上了?”

    “啊?”几名番子闻言猛然一惊,有个更是手一抖,把满满的一杯酒都给撒在了桌面之上:“这怎么可能?四珰头你可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哪?”

    “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严怀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随后冷声道:“咱们旁边那雅间里吃酒的,就是锦衣卫的狗爪子!”

    “当真?”几人一听,神色更是一肃,有人的手已搭在腰间,那儿都鼓鼓囊囊的藏着兵器。

    “虽然他们也都换了装束,可这种气息却瞒不过我。而且我记得很清楚,刚才打咱们门前过去的家伙几日前也在我们东厂附近出没过好几回,你们说这天下会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吗?”严怀神色严肃地说道。

    几名番子一听,神色就更加紧张了:“他们竟真的跟上咱们了?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当然是在抓咱们的把柄了。现在的锦衣卫可不同以往了,已经想着怎么把咱们斗倒好独霸京城。只是因为手上没多少证据,这才一直按兵不动。也正是因为这样,他们这些日子一直都在派人盯着咱们的兄弟,一旦咱们露出破绽,就是他们出手的时候。”作为四珰头,严怀当然清楚自家与锦衣卫之间的瓜葛了。

    “岂有此理,他们这是想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哪!珰头,你说吧,咱们该怎么做?”一名汉子猛地一拍桌子,在碗碟一阵叮当乱响声里急急问道。

    “他们想抓咱们的把柄,咱们就把这水给搅浑了。就照你们刚才的说法,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严怀目露凶光地道。

    “这……”刚才还叫嚣着要让锦衣卫生死两难的番子目光便是一缩,不觉有些退缩了。刚才他那不过是句大话而已,谁能想到自己边上真有锦衣卫哪?这些日子以来,东厂这些番子已在锦衣卫手下吃了太多亏了,就跟以前的锦衣卫撞上东厂之人般,现在东厂的人见了锦衣卫也有绕道走的心思了,如何敢与之正面冲突呢?

    其实其他几人的心思也差不多,要知道他们可是亲眼见过杨震带人两次闯到东厂的地盘拿人伤人的,只想想那天被乱箭攒射的下场,就足以让他们心惊胆战了。

    “怎么?你们一个个的都怕了?若真是这样,我也不勉强你们。不过从今以后,你们就不再是咱们东厂的人,到时候出了什么状况也别想找东厂庇护。”严怀一见众手下这模样,心头更是一阵鄙夷一阵恼火。

    而那些番子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又是一变。他们可是很清楚自从加入东厂做了爪牙后自己做了多少缺德事,得罪了多少人的。一旦没了这身皮,只怕那些仇家敢把自己给生吞了。相比起来,和锦衣卫斗上一场倒不算太可怕了。

    “四珰头您说的哪里话,咱们怎么会怕了锦衣卫?既然您发了话,咱们兄弟当然得和这些个锦衣卫的狗爪子见见真章!”说话间,几人已摩拳擦掌地站了起来。只是他们的目光还带着一丝侥幸,希望严怀只是说说罢了。

    但严珰头很显然是要叫他们失望了。只见他猛地端起酒杯喝完杯中酒后,也猛地站了起来:“走,过去和他们见个真章。”

    “他们过来了!”只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雅间里,几名同样是寻常百姓服色的男子也一个个面色凝重地盯着外头。他们正是由格勒黑带领的锦衣卫了,他们的目的就跟严怀所猜测的那样,是为了盯梢,看看东厂有何异动的。

    在瞧见东厂那批人走出来后,众锦衣卫也做好了准备,只等他们一下楼,自家也紧跟过去。至于这样会不会被东厂的人发现,他们却是不在意的。如今的锦衣卫在对上东厂之人时,已有了绝对的心理优势。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那些个东厂番子在出来后不但没有离开,反而直奔着自家的雅间就包了过来。在来到他们门前后,当先一名壮汉就是一声怒喝:“狗——日的,叫你们他娘招惹咱们!”说话间,手一扬,一只装满了酒的坛子就朝着面门而坐的格勒黑迎面砸了过去。

    而在同一时间,其他的番子也已掣出了暗藏的兵器,一声怒吼之后,迅捷地扑了过来。

    虽然对方是猝然发难,但格勒黑毕竟不是寻常人可比,而且还曾在沙场上见过血,面对这劈面而来的酒坛,他虽心惊却并不乱,只一拧身,便躲了开去。只不过他虽然躲过了酒坛,却没能躲开因为这一掷而飞溅出来的酒液,顿时被泼了个满头满身。

    这一下,格勒黑和身旁也同样被酒撒了一身的锦衣卫们也怒了。又见东厂番子扑来,他们也在暴怒之下倏然起身,或抽出随身兵器,或搬起身下的椅子,当即就与冲杀过来的东厂番子们斗在了一起。

    两方人数相当,论起殴斗本事来也相差不大,只是东厂这边占了先手,而且又早已拿着兵器,所以暂时倒是占了上风。但他们想要吃下锦衣卫这十来人却也有些难度。

    而当这两方人马乒乒乓乓在二楼大打出手后,酒楼的掌柜小二等登时就慌了。这绿扬楼可是京城里数得着的高档酒楼,无论是桌椅板凳还是碗碟酒杯都是上等之物,现在被他们这么一闹,势必会损失巨大。

    可听上面的动静,掌柜的也知道自己等上去肯定得吃亏,于是便赶紧叫来腿脚最快的小二,叫他立刻去外面找巡夜的官兵来收拾这些不开眼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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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六章 势同水火(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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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风凛冽地刮过北京城的上空,户外早已滴水成冰。

    不过在生了好几个炭炉,门窗也闭得紧紧的东城兵马司的签押房里,却是温暖如春,再加上架在其中一个炭炉上的大大的边炉(即火锅),就着烫熟了的黄酒吃着锅子里的羊肉,今日值夜的副指挥张云和他的两名心腹就只觉得暖融融的,比之春夜更是逍遥快活。

    其实这等逍遥的日子最近一段时日里张云他们也是很久没有享受过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水患不但给百姓们造成了不小的损伤,而且也叫兵马司这边忙了个手忙脚乱,几个月下来都不见空闲的。好在随着时间推移,又临近了年节,手头上的活计才少了些,能在这种夜里好好地享受一顿美食了。

    在吃了几块肉,又喝了几杯酒落肚后,几人的兴致就明显高亢了起来。亲信周甲笑道:“大人,今年也可算得上是多事之秋了,现在都快过年了,咱们衙门里应该能松快些了吧?”

    另一名亲信宋毅却皱着眉头道:“那可不一定,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京城里锦衣卫和东厂间闹得厉害,虽然双方一直都有所克制,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边又会跟之前那样大打出手了。到时候,还不得咱们兵马司的人去给他们善后?”

    “老宋,你别扫兴好不好,这都快过年了,咱们就不能想点好的,消停一下?”周甲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同样神色不快的自家上司。

    宋毅这才明白过来,赶紧端起酒杯来:“是小的口不择言,我自罚一杯。”在喝下一杯热酒后,才改口道:“其实老周你说的不错,谁到了年尾都会消停下来的,我想锦衣卫和东厂也不会例外吧。他们就是要斗,也得等着过完这个年。”

    虽然这两个下属是如此说话的,但张云的心情却不禁因此低落了几分,只是哼声道:“要是他们真能跟咱们期盼的那样收敛就好了。可锦衣卫和东厂那些家伙向来不让人省心哪,希望他们就是犯事也别犯在咱们东城这边。”口里说着这话,他心里却没多少底气,毕竟这两个衙门都处在东城,要起冲突也很可能在这儿。

    就在两名下属巴结似地安慰自家上司,三人又推杯换盏地喝了一番后,前面就传来了一阵人马嘶叫之声。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宋毅便笑了起来:“这些个家伙倒是会躲懒,巡城的差事一定没好好干,嫌冷就跑回来了。”

    对此,无论是张云还是周甲都是见惯不怪了,张指挥更是淡淡一笑:“把他们都叫进来驱驱寒吧,这鬼天气,大晚上的还叫他们在外面巡视也确实不容易。”

    “还是大人您懂得体恤手底下兄弟。”在拍了声马屁后,周甲就赶紧站起身来,欲要出去招呼外面的兄弟进来喝酒。可他人才一起来,厚实的房门就被人给推开了,随即厚厚的门帘也被人用力掀起,一条大汉携带着外头呼啸的寒风就走了进来。

    “老李,你倒是个不客气的,居然不得大人召唤便进来了。赶紧的,把兄弟们也叫进来吧,大人已经发下恩典,让你们避避寒了。”周甲笑着道。

    可是他面前的李义却不见半点笑影,只是规矩地冲张云拱手作礼:“多谢大人的体恤,不过……咱们刚刚在外头接了桩官司,这酒怕是喝不成了。”

    “什么官司?可是有坏了宵禁规矩的家伙?你直接先把他们投进那边的空屋子里关上一夜便成了。”宋毅顺口问道。

    而在其他两人的注视下,李义却苦笑了起来:“若是这样倒好办了。是锦衣卫和东厂的两拨人在绿扬楼里起了冲突还大打出手,差点没把那酒楼给拆了。”

    “什么?”三人闻言脸色都是一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个刚说到这事呢,事情就闹到头上来了。而且,就目前看,这次的情况可能比他们担心的更加复杂。

    这处于东城的绿扬楼可是京城里数得着的大酒楼,而且它背后的东家据说还是吏部侍郎。如此一来,今天这事,可就牵涉到三方了。即便他们可以暂且把绿扬楼的背景抛开不论,光是锦衣卫和东厂在夜间私斗就已够他们头疼和喝一壶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张云的头隐隐作痛,也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关系。但这个时候,他这个值夜的副指挥是怎么也避不开了。

    “小的刚率人在绿扬楼附近巡视,就有里面的伙计跑过来报官,说是自家楼里有客人起了冲突大打出手。小的一开始以为只是某些喝醉了酒的家伙生事,便赶紧带了人过去……没想到,在将那两方人劝阻拿下之后,他们却都取出了自家的腰牌来,居然一边是锦衣卫的副千户,一边是东厂的珰头……”说到后面,李义的声音已变得很小了,头也低了下去。

    “哎呀,老李哪,当时那情况,咱们应该劝和一下就算了的,你怎么就这么大胆子,把这些个要命之人给带来了呢?”宋毅不无埋怨道。

    东城兵马司不过是个六品衙门,权势在京城里极其有限,也就管管寻常百姓而已。就是一般的官员犯了事,他们大多时候都会选择睁只眼闭只眼,而要是遇上锦衣卫和东厂,那就更只能装看不到了。

    李义苦笑了起来:“小的也是到那儿后才知道的是他们双方斗了起来,当时也只想着息事宁人。可是,在看到咱们是兵马司的人后,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拨人又吵嚷着说要来咱们这儿打官司了。小的就是不想带他们来也不成哪……”

    “你是说是他们自己个儿要求跟着你来咱们衙门的?”连张云在内,所有人听了这话后都是一愣。说实在的,他们在这兵马司里当差也有些年头了,还真没遇到过自请被带来的犯人呢。不过,只要一想他们的身份,却又觉着他们这一做法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当他们面面相觑,不知该怎么办时,垂下的门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起,两名汉子不分先后地就闯了进来。屋内几人见到这动静,都是眉头一皱,再看时,却发现这两个现在看着颇为狼狈,身上不但满是酒渍和汤汁,甚至还挂了伤的大汉的气势却比自家更足。

    这两人也不见外,进了屋子后,便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然后各自报出了自家身份,一个是东厂四珰头严怀,另一个则是锦衣卫副千户格勒黑。

    在众人打了招呼之后,严怀和格勒黑便把目光落到了张云的身上:“张指挥,咱们这些兄弟大冷夜的被你们提回来,你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哪。你说吧,该怎么发落他们东厂(锦衣卫)?”

    “这个……”面对着两个惹不起的家伙的质问,张云顿时就有些着慌了。半晌后,才和稀泥一般地说道:“两位大人,你们这次的冲突不过是一时误会而起,大家都是朝廷官员,何必非要闹得这么僵呢?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就在这儿大家喝杯酒,就把事情给了了?”

    “不成!”格勒黑当时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咱们锦衣卫可不是任他们欺负的。我们兄弟好好地在酒楼里吃喝,这些个东厂混账就突然闯进来动手,还伤了几名弟兄,我这个当头儿的说什么都不会就这么窝囊算了的。”

    “哈,明明是你们先招惹的咱们,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了。我今儿个就把话撂这儿了,这事儿没完,你们兵马司一定得给我们东厂一个满意的交代!”严怀也梗着脖子冷哼道。

    得,这一下,兵马司方面众人可就彻底没辙了。劝是劝不了了,可让他们跟处理一般案子般各打五十大板,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哪。同时张云他们也很是奇怪,怎么这两拨人居然作出了同样的选择,非要在明面上较这个劲呢?难道真只是为了面子吗?

    事情当然不是那么简单。严怀是因为最近东厂被锦衣卫压得有些透不过气来,心下不忿,这才决定把事情往大了闹的,这样一来,他们才能借着冯保的势来扭转局面。至于格勒黑,则是早得了杨震的授意,只要有机会,就别怕把事情往大了搞,如此一来,东厂那边就更容易将注意力放到这些细枝末节上,而忽略了他们真正的后手。

    就因为双方都有把事情往大了闹的想法,再加上谁也不肯忍气,问题就只能再次推到兵马司头上了。

    “娘的,老子一个小小的兵马司副指挥,难道还敢审你们这些背景深厚的人不成?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张云心下大骂对方不是东西,更埋怨自家下属不该把这么大的麻烦给带回来。可除此之外,他一时竟也拿不出其他办法来了。

    这时候,宋毅突然俯到了他的耳边,轻声地说了几句话,让张云紧皱的眉头就是一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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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七章 势同水火(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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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之后,杨震一如既往般来到了镇抚司衙门前,此时衙门里的人已来得差不多了,一个个都精神抖擞地忙着自己手头上的事情。

    在以前刘守有掌权之时,镇抚司里个个人浮于事,即便到了中午都未必能到齐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谁都知道锦衣卫这儿也就只是立块牌子罢了,无权无势,更没多少差事,事情做多了反而不美,只会惹来东厂那边的猜忌。如此一来,锦衣卫上下自然心气不足,当差的也就只是应付着拿点薪俸而已。

    可现在,随着锦衣卫的势力不断扩张,已足以和东厂叫板,甚至都开始压着东厂时,锦衣卫衙门里当差的人自然也一个个不须强调就会早早赶来,把交代下去的事情给办圆满了。

    看到这一幕的杨震眼中现出了满意的笑容来,在从一个个朝他行礼,并投以尊崇目光的下属面前经过之后,杨震终于来到了自己的公房之前。他依然只在原来的镇抚公厅里办事,至于更大些的指挥使公房则空在那儿,以防止被某些人说三道四。

    杨震才刚坐下,连水都没喝一口呢,沈言便满眼血丝地走了进来。一见他这模样,杨震便关心地笑道:“怎么,沈先生你昨晚又没怎么休息吗?其实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你可别因此累坏了身子哪。”

    “多谢镇抚大人的关心,不过既然大人你把差事交给了下官,就是对下官的信任,下官自当竭尽全力把事情办好。”说话间,他已把几份文书放到了杨震的桌案之上:“这是下官找到的一些关于东厂恶行的证据,都是在顺天府或是京畿大兴、宛平二县衙门里备了案的。”

    “哦?”杨震闻言赶紧伸手取过那几份文书,随意翻看起来:“想不到沈先生你动作竟如此迅速,这才几日工夫便查到了不少嘛。”

    “这也是多亏了大人你呀。顺天府那儿一直都欠着大人的人情,所以当下官提出要调看他们的陈案卷宗时,他们也不好推辞。至于那两个县衙,则因为咱们锦衣卫最近声势渐大而不敢不合作。所以下官所做的这点事情算不得什么。”沈言忙谦虚地道。

    “沈先生太客气了,这可是近五年来京城内外三处亲民衙门的陈案卷宗哪,若是让我来翻查,只怕到了明年都未必能查光它们。”杨震呵呵笑道:“而先生你不过用了半个多月时间,就可以给我列出这么份清单来,你这要不算功劳,我锦衣卫里的其他弟兄可就真要脸面无光了。”

    口里说着好话,杨震的眼手却没有稍停,飞快地扫动着手上的文书。片刻之后,他才微微皱眉:“都是些欺行霸市,欺男霸女,或是殴斗伤人的官司吗?”

    沈言闻言便知道杨震话里是个什么意思了。确实,光是这些案子,别看放在民间好像挺严重的,其实对官场中人来说,都不算是事儿。或许当你失势的时候,这些罪名能让你万劫不复,可想要以此来针对东厂,尤其是冯保,却是根本不现实的。

    所以在听到杨震的问话后,沈言也是一声苦笑:“是啊,都是些最寻常的欺压良善百姓的罪名。其实他们敢将这些案子如实写下来已是担了不小干系了。我当然敢保证他们一定还犯了更严重的罪行,逼死人什么的也一定没少做,可这样的案子也一样不可能真叫东厂定罪哪。”

    杨震轻轻点头,这一点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其实在打算在暗地里搜集东厂罪名之时,他就已知道这条路并不好走了,毕竟想要重重打击到东厂和冯保,所找到的罪名必须足够沉重。而这样的罪行,只怕东厂也会极力掩饰的。

    “不管怎么说,这些日子还是辛苦沈先生了。”杨震说着便把那几份公文往桌子上一摆:“若是暂时找不出更好的办法,咱们还是继续用之前的法子吧,能打击东厂一次是一次……”说话间,他的目光又是一垂,落到了最上面的那份文书上,这上面记载的案子比其他的更不起眼,只是因为牵涉到一名官员才被沈言给抄了过来。

    沈言因为心下有愧,所以也没去留意杨震在注意什么,只是苦笑着抱拳道:“多谢镇抚大人的体谅,下官接下来一定会继续寻找可用线索的。我就不信了,他们东厂的手脚真有那么干净,能把一切要命的玩意儿都给消除了。”

    被他这么一打岔,杨震因为看到眼前这个案子而生出的异样之感便也迅速消减了。而待沈言退出去,他想再重新整理一下思路时,夏凯又赶了过来:“大人,出事了。”

    见他说得郑重,杨震便又把手上的文书一放,抬头问道:“出什么事了?”

    夏凯进来之后,才继续道:“昨天晚上我们派出去的人一夜未归。不想今天他们就被人送去了刑部那边。”

    “什么?你是说格勒黑他们被人送去了刑部?”杨震闻言眉毛猛地一挑,就如两把利剑出鞘般锋芒毕露。

    “正是。”夏凯点点头:“听说是昨天晚上他们和东厂的家伙们起了冲突,最终被东城兵马司那里的人给拿下了。结果不知怎的,他们又被送到了刑部。大人,咱们是不是得给刑部那边传句话,叫他们把人给放了?”

    杨震在略一沉吟之后,便笑了起来:“看来能在京城这地界里坐稳位置的都不是傻子哪。一定是兵马司那边的家伙知道这事他们不好下手,所以便把麻烦给抛到了刑部。看来这次事情很可能要闹得不小了。”

    “啊?那咱们该怎么办?”夏凯对兵马司到底是个什么意图根本不关心,只想着自家兄弟的安危,所以急忙又问了一句。

    杨震淡淡一笑:“现在还不急着把人给要回来。其实无论是东厂还是刑部,他们都巴不得咱们这么做呢,这时候要人,反而是帮了东厂那边。”

    “大人,这话小的可就有些不明白了。”夏凯皱了皱眉头,不解道。

    “你想,我们要是问刑部要了人,这事情不就不了了之了吗?对东厂来说,最近他们正夹紧了尾巴做人,多一事总好过少一事。而且他们近来又声势大减,就是想跟刑部要人,在咱们没开口前,刑部也不敢放人。所以这个时候对我们最有利的,还是暂且不动,把这个问题抛给刑部来处置,让事情好好发酵一下。”杨震简单地解释了一下自己的目的。

    夏凯这才有些明白地点头:“属下明白了。不过格勒黑他们几个被关在刑部天牢里会不会出什么事啊?”

    “放心,刑部那边早就看明白情况了。当日三司会审时,他们就有心保持中立,现在咱们的声势可比那时候还大,他们敢得罪我们吗?格勒黑他们几个在刑部天牢里吃不了亏,更吃不了苦。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给他们去一份文书,就是叫刑部那边秉公而断,我倒要看看这事随后会怎么发展。”杨震吩咐道。

    “是!那大人,咱们还需要继续派人这么盯着东厂那边吗?”

    “派,当然要派。不然就弱了咱们自家的声势了。不但要派,还要多派些人手去,我要让东厂那边知道,咱们锦衣卫这次是要盯死他们了。最好是能逼得他们自己乱了分寸阵脚,到时候事情就好办得多了。”杨震说着,嘴角一翘,现出了一丝轻蔑的笑容来。

    “成,那我待会儿就安排人去继续盯着。”夏凯赶紧点头应道。

    “还有你把话给传下去,叫弟兄们别因为格勒黑他们的事情而担心什么。无论东厂那边搞什么花样,我这个镇抚都会带着他们顶住的。”杨震又加了一句道。虽然如今锦衣卫已不是当初可比,人人心气极高,也敢和东厂的人以硬碰硬了,但杨震还是担心他们因为过去的阴影,再加上这次的变故而心生怯意,所以打气似地又追加了这么一句。

    “是,属下明白!”夏凯赶紧点头,然后出去安排一切了。

    与此同时,东厂那边也因为收到这个消息而有些不安起来。有人提议赶紧去把人给捞出来,也有人提议借机和锦衣卫公然一战的。可是当这些声音传到赵无伤赵大珰头这儿时,却被他严词给拒绝了。

    手下那些人或许还抱有一些侥幸心理,觉着东厂还能凭着当初的势力对付锦衣卫,甚至是压服刑部。但他赵无伤却很清楚,如今东厂已不能再出半点差错,这种平日里只需要递个条-子就能搞定的事情,现在是绝不能做的,不然只会给锦衣卫以可趁之机。

    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锦衣卫先问刑部要人,这样理就在东厂这边了。他们进可以借机指斥锦衣卫行事不法,退也能保住严怀他们。但从眼前的情况来看,锦衣卫那边可没有这样的动静,如此一来,事情可就变得极其棘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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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八章 势同水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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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锦衣卫和东厂都不约而同地对自家兄弟落入刑部一事不管不问后,刑部方面可就有些麻爪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但凡有人犯了事落在自己手上,与之相关的人总会走各种门路来把人给捞出去。对此,刑部上下也是有一定准备的,只要锦衣卫和东厂派了人来,在有个交代的情况下,他们自会交人。

    可事实上的情况却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那两方面居然就跟没这事一般,不但没问他们要人,就是派个人来照会一句的意思都没有,这就叫刑部里的一些官员感到无所适从了,他们总不能自动地将两伙犯了事的人给放走吧,那样刑部的颜面何存?

    但同时地,刑部又不能真把这两拨人怎么样。这一边是一直在京城声势不小的东厂,另一方则是重新崛起的锦衣卫,两方面还都有越过律法拿人定罪的特权,要是刑部真公事公办地对两边的人都动了手,只怕很快他们也得遭殃了。

    面对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局面,刑部自尚书刘应节以下的人都对把麻烦送到自己头上来的东城兵马司一干人等恨得牙痒痒。但在不满之余,他们也没了主意,唯有采取一个拖字诀,把人先关起来——还不能真像对待一般犯人一样投进天牢了事,只能在衙门后院找个僻静的地方软禁了他们,又得一日三餐地服侍周到,根本就不像是对待犯人——然后静观其变。

    在这期间,那绿扬楼也曾派人来刑部喊过冤,毕竟东厂和锦衣卫两拨人是在他们那儿起的冲突,还打坏了不少家具呢。不过在刑部官员一通恐吓之后,即便这酒家背后还有强大的靠山,可毕竟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当然也不敢开罪太多人,只能忍气吞声地作罢。

    这起冲突虽然不大,却很容易就引起了京城里各方人等的注意,大家也都不由自主地盯上了刑部这边的动静,看他们到底会是个什么态度,也想看看这场争斗到底哪一方能占得上风。

    如果说之前锦衣卫和东厂之间的明争算是正面相抗,比拼的是拳脚功夫的话,那么这一场暗地里的较劲比的就是谁的底气更足,就跟比的是内家功夫一般。虽然就目前来看,双方似乎又和以往一般,是个平手的局面。但不少人却已隐隐觉察到,锦衣卫显然已有后来居上,盖过东厂的迹象了。

    要知道,东厂靠着冯保的权势,在官场里一向无人敢招惹,一般官员在这个层面与之为敌的下场都只有输。可现在,锦衣卫居然与之在刑部形成了僵局,这是以往任何一次都不曾出现过的。此消彼长之下,或许用不了太久,锦衣卫的风头就能彻底盖过东厂了。

    正是感觉到了这一点,朝臣再面对锦衣卫时,也开始选择一些与以往不一样的态度了。在无形中,这也叫锦衣卫在官场和民间的地位再次得到了提升。

    除了这边的暗中较劲之外,明面上锦衣卫和东厂间的争斗也没有停歇的意思。即便日子一天天临近年节,可双方的斗志和火气却并没有因此稍作收敛。有时候一言不合,两伙人就会斗在一起。而有了刑部这事情的前车之鉴,他们再怎么闹,京城各官府衙门都对此佯作不见。只是所有官员还有百姓都在热切地期盼,盼着双方间赶紧见个分晓,如此才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锦衣卫与东厂势成水火,斗个不休的情形,身在皇宫大内的冯保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很清楚,这种争斗一日不停,自己的声势就会被削弱一分。即便这次自己真能凭着深厚的底蕴将锦衣卫给压服,将杨震给除了,只怕今后也难免有效仿之人再次作怪。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冯保自身都不怎么好出面了,不然这事又很可能惊动到天子,到那时候,就是冯公公也无法确保一定能有取胜的成算。所以在一番权衡之下,他终于决定求助于自己在政治上的盟友——张居正。

    其实在这种特别机构的争斗一事上,张居正这个首辅即便权力再大也不好搀手。但既然这事还牵涉到了刑部等官府衙门,借他张首辅的势力压倒锦衣卫倒不是太难。唯一叫冯保有些顾虑的,是自己会因此欠下一份人情,而官场里的人情债可不是那么容易还得清的,即便如他和张居正这样亲密的关系,在这事上也是少有的好。

    可眼下的局面,已到了拖不得的境地,即便心里再是有些顾虑,冯保也只能借助张首辅的力量。所以在这天午后,趁着皇帝午休的机会,冯保便来到了内阁。

    见是冯保突然造访,张居正显得很是高兴,赶紧打发人给上了香茶,又示意一旁伺候着的秦纲等几名下属退下,这才笑吟吟地道:“双林,你我果然是心有灵犀哪,我正打算着这两日来寻你商量点事呢。”

    冯保见他如此说话,心下不觉有些奇怪。随着天子年岁渐长,又和自己有了嫌隙后,自己对皇帝的影响也远不如当初了。而张居正的权柄却是一日重过一日,他还有什么是需要用到自己的呢?

    正思忖间,就见张居正已从一大堆的文书里找出了一份谕旨模样的东西移到了冯保跟前:“你且看一看吧,这是陛下前两日传来内阁的旨意。”

    “嗯?”冯保闻言一愣,这事他怎么并不知情?随即,就想到了前两日因为东厂和锦衣卫之间的紧张关系,自己确实曾出过宫,想必皇帝是那时候给内阁下达的旨意。不过叫冯保感到有些难以接受的是,这事都过去两日了,自己居然一直都被蒙在鼓里,看来就是在皇宫大内,自己的影响力也在迅速消减哪。

    想到这一层,就让冯保更坚定了要尽早把锦衣卫压服,把杨震除掉的决心。只有这样,他才能重新拿回曾经的权势,重新回到当初。而这,却显然是需要面前这位当朝首辅的出手相助,所以他在低头看向那份谕旨时,便下意识地问道:“不知太岳兄你想我做点什么呢?”

    话一出口,已经迅速扫过旨意内容的冯保心里就猛地一沉。旨意里的意思很是清楚,皇帝因为临近年节,想要给宫里的人增发一些赏赐,而内库又拿不出多少银两来,所以希望张居正能叫户部方面拨出一笔银子来。

    虽然张居正到现在还没有道出自己的心意,但熟悉其性格的冯保还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思,显然张阁老是不想答应万历的这一要求了。只是因为君臣名分,又或是他还有旁的什么顾虑,所以一时也不好公然反对,就把主意打到了自己的头上。

    在想明白这些后,冯保的面色自然也是一暗。若是几年前遇到这样的情况,他自然是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这不光是因为这是张居正请自己帮忙,更因为他也觉着自己身为皇帝的大伴有这个责任督促皇帝走正途,而不是做这等奢侈之事。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早已吃过得罪皇帝而被皇帝冷落之苦的冯保心里,已没有了以往般的无惧无畏。而且他还很清楚,如今自己还能和锦衣卫方面斗个旗鼓相当只因为自己身在天子身侧,还有些话语权之故。要是这次真为了帮张居正而再次得罪皇帝,自己的情况可就更不妙了。

    但是,现在正是冯保有求于张居正的时候,若是拒绝了这一请求,他也很清楚自己的目的一定无法达成。如此一来,冯公公可就很有些左右为难的感觉了,一时竟不知该做何抉择才好。

    见他看了旨意后脸色阴晴不定的模样,张居正便知道对方已看出了端倪来。他也不急,好整以暇地先喝了几口热茶,沉默了片刻,让冯保仔细想明其中利弊后,才道:“双林你一贯以来都是以朝廷和天下的大局出发的,想必也明白这事虽然看着不是太重,却很敏感吧。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只怕陛下今后就总会想着用各种借口往国库里拿银子了,这可不是我大明之福哪。说句犯忌讳的话,当初的世宗皇帝的殷见可还不远哪,咱们绝不可重蹈覆辙。”

    冯保动了一下嘴唇,想要点头,却又有些为难,只好苦笑一声:“太岳兄所言确实在理,可是……”

    “我也知道这事不好办,这才会想起请你双林来帮忙哪。也只有你这样陛下身边的亲信之人说的话,他才能听进去。希望双林你能以朝局为重,以天下为念,莫要让陛下行差踏错。当然了,你或许会因此被陛下责怪,但我张居正一定不会亏待了你这样一个忠心朝事的朋友的。也断不会袖手看着你被某些宵小之徒给欺负的。”很显然,张居正已经猜到冯保的来意,也很清楚他的处境。

    以往,冯保和张居正合作都是在双方平等的基础上,而这一回,明显是张阁老他占着主导地位了,这让冯保更加无法拒绝这一条件。

    半晌之后,冯保终于点下头去:“好吧,既然是为了朝廷,那我就尽力试试看吧!”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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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十九章 弄巧成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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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天子万历在大明开国以来的十多任皇帝里可算得上最憋屈的一个了,这都已经在位有五年近六年时间了,可手上的权力却依然少得可怜。每日里虽然也要参加朝会,也要批阅不少的奏章,但真正能叫他做主的事情却是少之又少,一切家国大事,都由内阁首辅张居正做了主,然后再以他天子的名义发于天下而已。

    当初,大明朝初立之时,为了防止出现君相之争,有权相威胁到君权,太祖朱元璋借着胡惟庸案就毅然取消了丞相制度,转而以内阁取代。可没想到的是,在历经百多年的变迁后,内阁竟发展成为一个庞然大物,其中的内阁首辅的权势更胜过百官之僚长宰相,成为足以和皇帝相抗衡的存在。

    尤其是当天子年幼,而内阁首辅又大权在手时,这情况就更加的一发不可收拾,使皇帝的政令根本就出不了宫门。这一结果,无论是太祖还是成祖这样的一代雄主,开创之君做梦都想不到的。

    其实若只是在朝中没什么影响,现在年纪尚小的万历倒也可以忍受。毕竟他也清楚,自己远比张居正要年轻,对方总有一日会从现在的位置上下去,而大明的官职向来不是世袭,他张太岳的权势再大,也不可能让他儿子成为新的内阁辅臣。到了那时,万历自然也就能夺回一切了。

    可叫万历难以忍受的是,除了外朝大权旁落之外,就连宫里自己也受到了不小的掣肘,有些事情也不是他这个皇帝能说了算的。一些颇有权势的太监,就曾以各种理由推脱过他的旨意。

    而随着年岁的不断增长,再加上杨震之前的“谆谆教诲”,万历对权势的渴望便也随之增长,只想尽快在宫中树立起说一不二的权威来。而要做到这点,就必须收买人心,于是万历这次才想到了借着年节的名义来进行一轮赏赐。

    只是小皇帝现在的手头也确实不怎么宽裕,这次赏赐内宦宫人的赏银数额又有些大,无奈之下只得向外朝伸手。在万历想来,这次也不是自己想要铺张浪费,而且还是第一次跟张居正伸手要银子,张师傅怎么着也得给点面子拿些银子出来吧。

    虽然心里怀着这样的想法,但在旨意发到内阁却久久未曾有回音后,小皇帝便又有些不安了。即便是在用膳和批阅奏章时,他也时不时地会分心想到此事,猜测着张居正到底会是个什么反应,自己能不能拿到银子。

    皇帝的这一异常自然落在了冯保的眼里,这让他心里不觉更犹豫起来。如今的冯保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早无法与以前相比,他也深知小皇帝并不待见自己的劝导,所以若是强行进言只怕会适得其反,不但难以说服皇帝收回成命,反而还会连累自己被皇帝所怨,这就太得不偿失了。

    该想一个什么样的主意既能完成张居正的嘱托,又不得罪皇帝过多呢?在经过几日的权衡之后,冯保终于想到了一个人,或许只有靠着她发话,才能使皇帝收回成命,而且还不敢太过怨恨自己,这个人自然就是身居后宫的天子生母李太后了。

    在听完冯保小心翼翼的禀报之后,李太后的一双妙目只在这个看似一贯忠心的奴婢身上转了数圈,这才有些不确信地道:“这真是张先生的意思?”

    “正是,奴婢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等事上哄骗太后哪。张先生说了,这事虽小,可口子若是一开,陛下今后可能在银子一事上就不会如以往般紧守了,这可不是我大明之福哪。”冯保赶紧点头,又把张居正给搬了出来。他很清楚,这位寡居的太后一直对张居正就有不浅的依赖感,只要是张先生的意思,太后很少会拒绝的。

    李太后所以那么问,也觉着只是不到几万两银子的事情,自己就去和皇帝说话似乎有些不值当的。但既然这确实是张居正的意思,想来他也是从朝局天下考虑的,自己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比得过他,便点头道:“既然如此,哀家便帮你们去和皇帝说说吧。”

    “多谢太后体谅奴婢等的难处。”冯保一见太后点头应承了下来,心下也是一喜,赶紧磕头道。

    “你呀,其实以你和皇帝的关系,多进些言也是应该的,怎么现在反倒变得生分了?哀家听说着最近你很不得皇帝的信任哪,可有此事?”李太后又想起了最近宫里关于冯保的一些不利传闻,便有些关心地询问道。

    “谢太后关心,奴婢确实有些惹陛下不高兴了,所以近来便总被皇上他嫌弃。”冯保心里苦笑,其实真要论起来,这根子李太后也是很清楚的。若不是几年前那场后宫风波,自己和皇帝间的关系也不至如今日般紧张了。

    李太后看着冯保那副小心翼翼,又有些委屈的模样,也想到了此事,便是一笑道:“哀家知道了,你所以惹得皇帝不高兴,其实也是忠心为主表现。既然如此,哀家也不能让你这样的忠心之人寒了心。这样吧,我会找机会跟皇帝说的,我是他的生身母亲,他还是会听我的。”

    “多谢太后体谅,奴婢感激不尽……”一听太后这话,冯保可是大为感激。若是太后真为自己开了口说了话,自己在宫里的情况自然会大有不同,而一旦自己在宫里,在皇帝跟前的地位重新得到巩固,那外面的不利局面自然也就不是什么问题了。所以这番感激和磕头却是发自他肺腑的。

    只是冯保却不知道,这将是他整个人生命运的关键转折,当他求到太后这儿时,一切都已朝着无可挽回的最坏方向狂奔而去。

    当宫里的冯保正想尽办法,希望通过借助太后和张居正的力量来重新拿回自己的权势,从而对付锦衣卫和杨震时,宫外东厂的局面却已变得更加不堪了起来。

    这不光表现在锦衣卫和东厂间的冲突里,锦衣卫总是大占上风——当无论是人数还是武力方面都占着绝对优势的锦衣卫彻底放开手脚,敢于和东厂正面相斗,同时各大衙门又都对此视而不见的情况下,锦衣卫就是想败都不可能——更体现在杨震更看重的另一方面上。

    本来杨震是打算来一招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在以明争来吸引东厂视线的同时,着手调查东厂的各种问题,希望从中找到足以对冯保构成致命打击的罪状。

    而随着他们的不懈努力,一些情况还真就被锦衣卫的密探们给发掘了出来。其实这些事情本来就不算什么秘密,只是没什么人敢声张,再加上冯保这两年势力有些不如以往后,才渐渐不被人所知了。

    但现在,随着杨震命人全力追查,这些东厂过往的不法勾当也就一一重新浮出水面,出现在了大家面前。

    看着手中那份详尽的报告,杨震的嘴角便不觉翘了起来:“这冯公公还真是生财有道哪,居然还想到了这等掩人耳目,收受贿赂的招数来。”

    “开着古董店,却只卖假货。然后当有人需要求他办事时,却需要去他的店里重金买下假古董,然后送到他的面前,如此才能帮别人办事。这冯公公确实有些头脑,如此一来,即便有御史言官敢拿此事参他,他也可以推说自己只是收了些不值钱的假货而无法构成受贿罪名了”沈言在看了这份报告后,也不觉摇头叹道:“光是这份心思,就足以叫人心寒了。”

    “大人,咱们要是把这事给捅出去,想必又能大大地打击一下东厂了。现在他们可不同于以往了,朝里也势必有不少人在想方设法地盯着他们呢。”有手下顿时兴奋地提议道。

    面对这一说法,杨震在和沈言对视了一眼后,便齐齐摇头:“这罪名虽然不小,但用来攻击东厂却有些浪费了。而且东厂现在已被咱们压得无力还手,也不需要再用这等手段了。”

    “那大人你打算拿这些把柄做什么?”

    “这个嘛……”杨震意味深长地一笑,“自然是用来对付比东厂更难对付的敌人了。”

    这些锦衣卫里的亲信们听到这话后便是一愣,不明白杨震话里的意思。但在沉默了一阵后,还是有人回过了味来,小声地道出了一个名字:“冯保?”

    见到杨震点头,众人这才恍然笑了起来。是啊,他们这段时日里的所为都是为了对付冯保及东厂,可即便东厂倒了,只要冯保依然在宫里,在皇帝跟前,他们就随时可能会有麻烦。所以在铲除东厂之余,想着怎么把冯保这个可怕的敌人也一并扳倒,才是杨震的最终目的。

    在明白杨震的真正意图后,本来因为最近局面一片大好而有些松懈的手下们心下便再次警惕起来。他们面对的强敌可还没有倒下呢,必须用更谨慎的状态来对付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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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章 弄巧成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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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给母后请安,愿母后身体康健。”说话的同时,万历小皇帝规规矩矩地跪在了地上,冲端坐其上的女子磕下头去。能叫当今的一国之君如此行礼的,自然就是他的生身亲母李太后了。

    李太后看着儿子照足规矩朝自己磕头拜见,眼中却带着一丝淡淡的怅然和无奈。自两年前后宫发生的那桩事情后,皇帝和自己之间的关系便疏远了许多,虽然每日里他依然会早晚过来请安,但娘俩见面更多却只是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似乎只是为了一个孝字在演戏而已。

    对此,李太后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儿,也不无后悔之意。当日自己要不是一时情急,随口说出了废立这样的话,自己与皇儿之间应该还是如以往般的亲近吧。再想到这回又要劝皇帝收回成命,太后便不觉有些犹豫起来了,这会不会使母子关系变得更差呢?

    但转念一想,李太后又觉着自己这么做也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同样也是为了皇帝自身,即便他现在还无法理解,但当他长大之后总能明白自己一片苦心的。如此想来,她才算是拿定了主意。

    “皇儿起来吧。你也长大了,又是一国之君,今后来哀家这儿请安就不要老是跪下了……”为了缓和自己与皇帝间的关系,李太后又提了这么个建议。

    “这……多谢母后体恤,但儿臣身为人子,又是大明天子,我朝向以孝治天下,儿臣自当以身作责,为天下人之楷模,不敢对母后不恭。”万历对母亲这一提议虽然有些心动,却还是摇头拒绝。

    太后一听,脸上便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来:“皇儿果然是长大了,这看事情可比母后这个妇道人家要远得多了,这大明社稷果然是找到了好皇帝哪。”

    “母后谬赞了。”万历见母亲如此夸赞,又对自己如此亲近,也知道她是想重新拉近与自己的关系。其实他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毕竟母子亲情血浓于水,虽然因为之前的嫌隙而变得生分起来,可事隔这么久,也确实该把那事给遗忘了。

    有了这个想法后,万历本来还有些绷紧的神经也随之稍微放松了下来,脸上的笑容也自在了许多,就是声音也变得欢快了:“母后近来吃饭歇息得可还好吗?这天气是越发寒冷了,您可得多注意身子哪。”

    所谓母子联心,皇帝的这一改变,立刻就被太后给感受到了。她脸上也很快就绽放出了更和煦的笑容来:“我在后宫一切都很好,就不劳皇儿你挂心了。倒是你,每日里都要早朝,还要处理许多的政事,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子才是,大明和天下百姓可少不了你这个皇帝哪。”说着,她的目光又在身后那些宦官身上一扫:“都听见了吧,你们得仔细伺候好了,要是皇帝有什么身子不爽利,我可饶不了你们。”不知觉间,她在自称上也做了改变。

    在以冯保为首的那些太监低声答应之后,太后才又冲他们一挥手:“好了,你们都先退下吧,哀家还有体己话要和皇儿说呢。”

    其实在以往,说了这些常规对话后,皇帝就会跟太后告辞离开。但今天,母子二人既有改善双方关系的意思,太后又说了这话,皇帝自然不好拂逆母亲的意思,便冲自己带来的内侍们一点头,让他们随太后身边的服侍之人一起出了门去。

    待到殿中只剩下母子二人时,李太后才幽幽地一叹:“皇儿,这两年来你一直都在怪母后当初对你所说的那番重话吧?”

    “啊……儿臣不敢,儿臣身为人子怎敢怪母后呢?何况母后当日责怪惩治儿臣,也是儿臣做错事情在前,您身为太后,身为母亲自然该骂儿臣……”万历没想到太后会旧事重提,但就像他话里说的那样,身为儿子的他可不敢真个表露出来。

    见他如此惶急地分辩,太后不觉又是苦涩地一笑:“你口里虽然极力否认,可心里只怕还是这么想的吧?不然为何不假思索就能想到我说的是哪一桩事情呢?”

    “这……”万历一时语塞,自己确实过于想替自己分辩了,没去仔细考虑。只得尴尬地冲太后一笑:“儿臣错了,儿臣今后再不敢了。”

    “其实你怪我也是正常的,便是我自己,事后想起当日所说所为也颇有些后悔与后怕哪。你终归是一国之君,即便我是你的母亲,也不好在那些内宦面前说如此重话的。今日咱们娘俩就把话说开吧,为娘也想向你道个歉。”李太后说着便欲起身给皇帝行礼。

    这下可把皇帝给唬得脸色都变了,赶紧从座位上弹起身来,一把搀住母亲,不让她起身,同时口里道:“母后,你这是要折煞儿臣啊。儿臣不孝,竟因为一点小事就气了母后这么久,该是儿臣给母后赔罪才是。”说着便再度跪了下来。

    见自己的皇帝儿子懂事多了,李太后更觉欣慰,也忙弯腰把他给搀扶起来:“皇儿不必如此,现在把话说开,这一切就算是完全过去了。”

    有了太后这句话,万历总算放松下来,一边趁势起身,一边很自然地就站到了母亲身后,为她捶起肩背来——这是两年前,母子二人相处融洽时他表现孝道的一个方式。现在心结解开,便不觉又重新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这个动作。

    感觉着儿子对自己的态度大变,肩背又有了以往舒服的敲打,李太后的脸上更现舒心的笑容。半晌之后,她才轻轻地道:“皇儿,我们娘俩有多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好好说说话了?”

    听到这话,皇帝的心下便是一阵歉然。因为和母亲赌气,他已足有两年没有好好和母亲说话了。自己有忙不完的政事,倒还不觉着有什么问题,可母亲一人深居后宫,几乎连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找不到,确实是有些难为她了。

    这么一想,万历手上的动作便是一滞,而这点变化自然被太后清晰地感受到了,便又安慰似地回手拍了拍儿子的手:“母后说这个不是为了怪你,只是有感而发。其实这两年来,皇儿你的成长母后也是看在眼里,喜在心里的。你可比两年前要成熟得多,有些事情考虑得就是比你父皇在位的时候还慎重,母后瞧着也深感欣慰,觉着我到底没有辜负先皇的重托,即便到时候去九泉之下见他也不怕他怪我了……”

    “母后你这话儿臣可要反驳了。您现在可年轻得很呢,怎么可能……儿臣还要孝敬你几十年,甚至是上百年呢。”万历赶紧纠正道。

    “好好好,母后知道你孝顺,就让你一直做这个天下孝子的楷模,不提这等丧气话了。”李太后心下更是畅快,和皇帝把话说开后,果然母子间就再没有隔阂了。

    在这么又说了几句闲话后,李太后才状若无意地道:“皇儿,我听说最近宫里那些人的手头都有些紧哪?要真是如此,母后这儿倒是还有些私钱,你可以拿去赏赐给他们。”

    “啊?母后何出此言?儿臣怎么不知有这事呢?而且,即便他们缺钱,也不用母后您拿自己的钱出来补贴他们啊。”万历赶紧把头一摇道。

    “既如此,那我怎么就听说你伸手向国库要银子呢?这事之前可没有过先例哪。”李太后见时机到了,这才把话题引到了真正要说的事情上。

    万历闻言先是一怔:“怎么这事这么快就被母后所知了?”旋即心念一转,就隐隐猜到了什么,口中却道:“其实儿臣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看着宫里那些人一向勤恳,但例钱俸禄却着实微薄,便想着赏赐他们一些财物。而且,马上就要过年了,儿臣也想让宫里的人都高兴一下……”

    “皇儿的这一想法确实不错,但身为天子公私却还是得分明哪。国库的银子岂能随意拿来用在宫里?”李太后继续劝说道。

    “可世宗皇帝那时候不是经常这么做吗?”万历有些忍不住了,当即反问了一句。他所指的,自然是一直把国库银子当自己的私库,用来修道建宫的嘉靖帝了。

    李太后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又道:“不过世宗皇帝的遗照里却也说了自己所做的这一切都是错的。难道皇儿明知这是错事还要做吗?”

    这下,万历终于是没法反驳了,只得低头道:“既然母后这么说了,儿臣自不敢再做坚持。不过母后,儿臣有一点不是很明白,这事怎么就被您给知道了呢?”

    “这个嘛,宫里还有什么事是我这个太后查不到的吗?”李太后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把冯保给卖了,便含糊其辞地给了个理由。

    面对这么个说法,万历当然是不会信的。但他刚与母后和好,又实在不希望因为这事而再度翻脸,便只能答应下来。只是他的心里却不觉蒙上了一层阴影,觉着自己依然被无形的网网得死死的,不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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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一章 弄巧成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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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太后处归来之后,万历的脸色就一直是阴沉沉的,这让身边的一众内侍的心里不觉有些忐忑,生怕自己说话做事时触怒了龙颜,到时候可就有苦头吃了。近段时间来,随着年岁的增长,小皇帝至少在这些内侍眼里的威信是日益增重了,若是换到今日他再强自要某位内侍唱戏,只怕就没人会不遵了。

    不过跟着他去给太后请安的几个内侍心里也不觉有些奇怪,明明刚才和太后消除了成见,就是最后告辞时,皇帝也是显得恭恭敬敬的,怎么这一回来就变了模样呢?

    或许只有冯保是知道其中原委之人,看着小皇帝那张阴郁的胖脸,他就大有些松了口气的畅快感,要是这是由自己去和皇帝说的,只怕事情不但难以圆满完成,而且一定会免不了受一顿斥责。幸好自己有自知之明,找了太后代为说项。

    就在众内侍小心翼翼地伺候下,万历又批看了不少奏疏,这才有些不耐地朝他们一摆手:“你们且都出去一下。”

    虽然不明白皇帝这么做到底是何意思,但他既然发了话,众人自然不敢不遵,赶紧在冲他磕了头后,轻手轻脚地就往殿外走。这时,小皇帝却又冲他们道:“孙海,你先留一下。”

    在包括在内众多内侍羡慕嫉妒的目光下,孙海颇觉有些意外地留了下来。倘若是寻常时候,他自然是乐得单独留下来陪着皇帝的,这可是难得的与皇帝亲近,拍马的好机会。只是今天,小皇帝的神色有异,还带着些怒意,这时候让自己留下来可就说不定是福是祸了。

    好在这时候的万历城府还没那么深,并没有让孙海提心吊胆地猜测多久,便直接道:“孙海,前番朕与你提起的事情你可曾说与第三个人知道了吗?”

    “陛下跟奴婢提起的事情?”孙海先是一怔,旋即就想到了是皇帝在之前兴冲冲跟自己说的想要为宫里的奴婢们发一笔银子过年的事情,便赶紧大摇其头道:“奴婢可不敢随意将陛下您交代的话外传,奴婢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生怕皇帝疑心自己泄露圣意的他都想要赌咒发誓了。

    不过万历对他倒是颇为信任,见他这么说了,便点头道:“朕也知道不会是你这个奴婢泄漏消息给的太后。”说着又皱起了眉头来。

    “陛下,这事到底出了什么岔子?您可是为奴婢们着想哪,怎么现在却是忧心忡忡的模样?”见皇帝没有疑心到自己,孙海的胆子就大了一些,赶紧试探着问了一句。

    万历忍不住一声冷笑:“也不怕叫你见笑,刚才在太后那里,她已经劝阻朕不要跟国库要银子来给你们发银子了。”

    “啊?这却是为何?”孙海很有些诧异地道。

    “还不是因为那些早被人说了多少遍的大道理,什么公私要分明,什么由奢入俭难……”万历颇有些不耐地随口说道。随后一顿,又嘀咕起来:“那事情就有些奇怪了,怎么深居后宫的母后她竟会知道这事儿呢?到底是什么人给她说的这事,还让她来劝我打消这个主意。”

    在小皇帝跟前伺候了有不短时日的孙海当然看得出来,这是他在自言自语,所以便没有接话。不过他的脑子里也迅速地转着,也想找出那坏了好事的家伙来。

    “这样吧,你帮朕去查查,这几日里有没有外臣家眷来宫里给太后请安的。还有,最近太后又和哪些并不是她宫里的人接触过,都给我查个明白。”感觉被人在身后戳了一刀的小皇帝很有些无法接受这么个结局。

    “是,奴婢一定全力去查,帮主子您查出事情的原委。”孙海赶紧磕头答应道。对于这个任务,他心里还是颇为激动,皇帝把这事交给自己,而不是冯保去查,就说明他已更信任自己了。

    也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孙海查这事就更加用心,只两天不到,就把查到的情况单独禀报到了万历跟前:“陛下,奴婢仔细查过了,这半个月来,太后那儿并没有什么外臣家眷前去请安。至于不是慈宁宫那边的人,倒是有去过不少的,其中冯公公也在其列。”

    “冯保?他跑去见太后做什么?”听到这话,小皇帝的脸色陡然就是一沉,因为这事很容易就叫他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幕。当时也是这个冯保跑去了跟太后告状,这才出了那么严重的风波,甚至可以说冯保才是那次事情里的始作俑者。

    “这个……奴婢就不得而知了。据太后那边的人说,冯保见太后时,还屏退了左右人等,足足说了有顿饭工夫才从太后面前告退出来。”孙海一面说着话,一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皇帝的神色。

    对于冯保这个一直压在自己头上,使自己总也没有出头机会的同伴,孙海当然是怀有深深敌意的。只是他一向掩饰得极好,也很善于把控自己的心思,所以身边并没有多少人觉察到这一点。在皇帝面前,这还是他首次说冯保的不是呢。因为他已明显感觉到,这事皇帝看得很严重,若真能让皇帝确信这就是冯保所为,就够对方好好喝一壶的了。

    果然,在听了他的讲述后,万历的脸色更阴沉了几分,牙齿都不觉咬在了一起:“又是他在坏我好事?他为何总要做这些事情?难道说……”难道说冯保已隐隐看出自己这么做的真实目的了?这让皇帝真是又惊又怒,还带着一点发虚。

    已对万历的心性颇多了解的孙海知道这是个把冯保彻底推到皇帝对立面的机会,所以即便这可能会出现反效果也管不得了,便即再次磕头道:“陛下恕罪,其实在依您的意思查出冯保他去见了太后之后,奴婢还顺便查了查冯保他此前和此后的行踪。”

    “哦?他去过哪儿?”万历根本没在意孙海这个先斩后奏的行为,急急询问道。

    “虽然他在此期间也去过不少地方,但前后却都去了内阁那里。听说还和张阁老说了好一阵话呢。”孙海终于小心翼翼地把最后的杀招给递了出来。

    而在听到这话后,万历自然是立刻就想明白了一切。一定是张居正不想遵从自己的意思拿银子出来,这才找的冯保说项。而冯保也在明知这么做会惹来自己龙颜大怒的情况下,找到了太后帮忙。最后,就是因为太后出面,自己这个皇帝想要从国库里拿点银子出来赏赐宫里的人的想法也无法实现了。

    “好个狗才,竟把算盘都打到朕的头上来了,真真是吃里爬外,可恨!”万历心中怒意勃发,猛地将手边的一只杯子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吓得身前跪地的孙海猛一个哆嗦,差点还被杯中溅出的茶水给烫着。

    “陛下息怒,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做这些的……”孙海很是聪明地赶紧磕头劝道。

    在呼呼地喘了几口粗气后,小皇帝才把手一挥:“你起来吧,这事你做得很好,惹朕不快的是冯保那狗才!”这次他是真动了怒了,难得的没有称冯保为大伴而直呼其名。

    不过在这个时候,孙海却很识趣地没有开口说话,继续给冯保上眼药。因为他很懂得分寸,有些事情做过了,反而会给人一种刻意而为的感觉。适可而止,才是做大事时该注意的细节。

    在看到皇帝稍微平息了点怒意后,他才安抚道:“陛下,其实冯保他也是出于对朝廷的忠心,觉着这么做不合规矩,这才……”

    他的话被小皇帝有些不快的眼色给打断了:“哼,你是把他想得太高尚了,他是个什么人,朕不比你清楚?他若真是那么大公无私,朕也不会生这么大气了。”

    “啊?”孙海很有些诧异地看着皇帝,心里却大为高兴,想不到皇帝对冯保的猜忌之心竟已到了如此地步了。

    “他一向以大公无私的面目示人,有时候宁可得罪朕也要为那些官员说话,别人都说他是少有的好太监,但却瞒不了朕。他这分明就是在拿朕对他的感情和信任邀买人心!”万历说着又重重地哼了一声:“不过他这么做确实得了许多好处,在朝廷,在民间都得了极好的口碑,想必今后青史之上,他这个权监的名声也会比过往任何一个宦官要来得好。但他却不想想,他这一切都是在出卖了朕的前提下得到的……”

    “你或许并不知道,朕这次所以要想给宫里所有人以赏赐,就是想从根子上削弱他冯保的权势。”话说到这个份上,万历也没有再隐瞒自己心思的想法,反正事情已做不成了,便说出来图个痛快:“而现在,这一切都让冯保拿去邀买人心了,你说朕能不气吗?”

    原来如此。孙海这才明白一切,也为皇帝感到有些悲哀,为了对付冯保竟只能走这一步,而且还没能成功。这么一想,他的眼里早滚滚流下泪来:“是奴婢无能,才使陛下您这么为难……其实陛下,这事您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此话怎讲?”小皇帝一听便是一愣,赶紧问道。

    “杨震杨镇抚不是正和冯保他斗得厉害吗?您若真想出这口气,或许请杨镇抚出手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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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二章 急转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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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局面在腊月十八之后就突然急转直下,让锦衣卫众人,包括杨震都有些措手不及。

    当时,他们与东厂之间的争斗已越发的激烈,双方各出明招暗招,阴谋阳谋,只想把对方给压下去。虽然锦衣卫在杨震的带领下士气高涨,但东厂却也不甘示弱,靠着长久以来积存下来的底蕴挡住了锦衣卫的攻势。

    不过就在这看似平衡的局面,杨震却已渐渐找到了突破口——在一番明修暗度之下,他又查到了一件可以直接打击冯保和东厂的利器:冯保的本家侄子冯邦安。

    这位冯保养在府上,几乎是当作儿子培养的年轻人也是京城里足可以横行无忌的存在。不过不知是不是早受了冯保的耳提面命,亦或是他本性还算不错,冯邦安居然就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更别提被锦衣卫查出什么问题来了。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锦衣卫近一个来月的仔细捜证之下,却也露出了狐狸尾巴。没错,他确实在来了京城之后很是安分,连必要的应酬都很少参与,可在老家时就没有那么安分了,也曾因为意气之争而害死过人。虽然这事因为有冯保这个大人物的插手而不了了之,但苦主尚在,当时的官员也还在位,锦衣卫方面想要追究自然不是太难。

    于是就在十二月十七日,已搜集了足够多的证据后,杨震便命人将这一切都递到了刑部衙门那边,虽然出面的人并不是锦衣卫的,但他相信在如今这个节骨眼里,刑部衙门那边也不敢对此多作包庇。而只要打开一个缺口,接下来对付东厂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可事实却大大地出乎了杨震的意料,这些证据递交过去,竟犹如石沉大海一般,转眼间就没了音讯。就连那个前往刑部喊冤的人证,也在进入那里之后失去了音信,就仿佛从来就没有这么个人存在过和进去过一般。

    “怎么会这样?”当杨震听到看着这一切的下属禀报之后,也为之一阵愕然:“照道理来说,在这个我们与东厂斗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其他衙门若是遇上这等事情即便不敢过分参与,也得表现得公正些才是,怎会做出如此偏袒的举动来?”

    “这事确实大有古怪。”沈言也很有些奇怪地点头表示赞同道:“就下官所知,之前大人与东厂发生纠纷时,这刑部可是一直保持着中立的,那时咱们的声势还不如现在呢,怎么现在却有了如此变化?”

    “不成,咱们必须派人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刑部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杨震心里已隐隐有了不安,当即有了一个决定。

    可情况显然再次出乎了杨震的预判,比他想象的更加糟糕。当锦衣卫的人状似无意,想要旁敲侧击地打听关于冯邦安一案时,刑部衙门那里却只道根本就没这回事,也没那么个告状的人。之后被锦衣卫的人逼问得急了,对方还把脸一板,毫不留情地将人给赶了出来。

    这下,就更能显露问题了,显然刑部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居然站在了冯保和东厂一边,即便因此可能会得罪锦衣卫也在所不惜。

    而当杨震等人还因此突变而有些惊讶,同时不知该如何应付,以及后悔不该将如此要紧之事交由别的衙门过问时,情况却进一步地发生了恶化。

    之前锦衣卫和东厂在发生冲突而大打出手时,虽然京城各大衙门不怎么好插手,但毕竟他们也是职责所在,总要在百姓面前摆个样子的,所以也曾有不少冲突的双方人手被顺天府或是兵马司的人给拿下过。

    只是这边刚拿下,用不了半个时辰,这些人就会被重新放出来。毕竟谁都知道,如今锦衣卫和东厂已势不两立,自己这些小衙门可不敢招惹这两个特务机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地保持中立,两不相帮,也两不得罪。

    可在冯邦安一事后不久,情况就变了。在锦衣卫与东厂继续争斗的时候,官府方面出动得可比之前要快得多,也果断得多了。而且二话不说,便会把交战的双方都给拿下。只是之后,却没有如以往般很快将人放了,杨震派人过去交涉,他们也只说国法在前,不敢偏私。

    刚开始时,锦衣卫这边也不觉有什么不妥,想来可能是几大衙门觉着他们最近行事有些过头了,想用这个手段来警告一下自己。可随后一个消息传来,却让他们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

    就一直盯着东厂那边的眼线带回消息说,在外面冲突的双方,东厂的人可是早就被释放回去了。这一下,锦衣卫众人可就有些傻眼了,这是几大衙门都在帮着东厂在与自己为敌了啊。

    而还没等杨震等人反应过来呢,另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也迅速传了回来。之前因为在绿扬楼里大打出手,最终被投入刑部大牢中的东厂四珰头严怀,以及他的那些手下居然堂而皇之地被放了出来,回到了东厂。可是锦衣卫方面的人,却压根没一个回来的。

    这一下,事情已是显而易见了,刑部是彻底倒向了东厂。不,不光是刑部,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京城几大治安司法衙门都已和东厂站在了一边,这可就让锦衣卫的情况变得极其不利了。

    终于,在发现情况一步步不断恶化之后,杨震有些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了。去刑部要人?只怕是行不通的,他和刑部的刘应节等官员可没有什么交情,之前人家肯保持中立已给足了他面子,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给他一个交代呢?至于兵马司那儿,情况也是一般,杨震和他们没有任何交情可言,去了也是白去,反倒可能自讨没趣。

    如此一来,唯一能从人口中问出些根由来的,也就只剩下顺天府那边了。

    腊月二十一日这天,天上还飘着不小的雪花呢,杨震却还是顶风冒雪地来到了顺天府。

    而即便以他现在的身份,这次想见见顺天府尹孙一正却也颇费了一番工夫,直等了有足足半个多时辰后,孙一正才露了一面。可还没等杨震将话题引入呢,孙府尹便又以年末衙门里公事繁忙为借口离去了。

    这个结果让杨震是既恼怒又无奈,要知道就在不久前,自己还帮了孙一正大忙,救了顺天府不少差役不说,还和他并肩抗洪。可没想到只一两个月工夫,他孙一正居然就如此翻脸不认人了。

    但在这个时候,愤怒却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杨震只得悻悻地准备离开。不想他才刚从顺天府大门处出来,就瞧见另一边的巷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朝自己打眼色,正是顺天府里和他关系最是不错的推官荆展昆。

    这让杨震的心里就是一暖,想不到在这个时候还是有个好朋友肯讲情面的。于是在左右看顾确认周围没什么可疑之人后,他才快步赶了过去,就在漫天的飞雪之下和荆展昆相见。

    “荆兄怎么想到在这儿和我见面?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吗?”杨震不无苦涩地询问道。

    荆展昆有些愧疚地一笑:“杨大人莫怪,为防隔墙有耳,下官只能这么做了。其实下官这次来见你,也是奉了我家孙府尹的意思。”

    “哦?”杨震一听这话,心里倒是不觉好受了些,看来孙一正倒也不全然不顾之前的交情:“这到底是出了什么变故,为何你们连和我说话都不敢公开了?”

    “身在官场,尤其是在京城这等地方,为了自身的前程考虑,咱们哪怕心里不想,有时候也不得不昧着良心照上头的意思办。”荆展昆在略微一顿之后,又继续道:“至于在这北京城里,现在还有什么人能有这个本事叫各大衙门不惜冒着得罪你杨镇抚和锦衣卫的风险这么做,以你的见识应该不难想象吧?”

    杨震闻言,略略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他早已猜到是这么个原因,可从对方口中获知答案,还是叫他有些紧张的:“张居正,他终于出手了吗?可他为什么会选在这个时候,难道之前东厂和冯保一直都在示弱,为的就是杀我一个措手不及吗?”

    看到杨震蹙眉深思的模样,荆展昆也陪着苦笑了起来。现在京城里张居正足可称得上是万人之上的存在,他们这些朝廷官员谁敢不遵从他的意思办事呢?所以即便心怀愧疚,为了自身的前程,也只能照做了。

    在略略沉吟之后,他又说道:“还有,孙大人让我跟你说一点,哪怕是到了年节时,咱们这几大衙门却还得看着京中治安。若是再有什么冲突之类的事情发生,我们也会在第一时间介入的。”

    虽然他话里没说得太过直白,但其中的意思却已很明了了。杨震在苦笑无奈之余,只得再次冲着荆展昆拱手作揖道:“多谢荆兄和孙府尹将事实如实相告,在下知道该怎么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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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三章 内外联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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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从顺天府回锦衣卫的路上,杨震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他很清楚,眼下的局面已彻底倒向了东厂一边,自己手下那些锦衣卫再想与东厂正面抗衡而不吃亏已几乎不可能了。

    而这么一来,之前凭借着种种手段而暂时得来的优势也将彻底付诸流水。他很清楚,一旦官府方面摆明车马站在东厂一边,再像之前般和东厂大起冲突,自己的兄弟必然会被官府以各种理由逮捕,即便他们暂时不敢真判他们有罪,光是将他们关在牢房里,已足够杨震喝上一壶的了。

    杨震明白,锦衣卫所以能在自己的带领下不断和东厂争,和东厂斗,就是因为他们心里有底气,觉着跟着自己不会吃亏。可现在这一点保障随着张居正的突然插手而失去,锦衣卫和东厂之间的平衡也就彻底被打破了。

    “之前张居正明明一直是袖手旁观的,怎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却突然转了性子,开始为东厂出头了?难道他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感觉到了我的威胁,明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了?”杨震坐在马上苦苦想着,却一时得不出真正能叫他信服的理由来:“又或者是冯保求到了他的面前,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张居正才会出这个手?”

    无论如何,杨震只知道一个事实,现在已不适宜和东厂正面抗衡了,只能暂且退避。所以在返回到镇抚司后,他便下达了撤回撒出去的人手,暂且以守为主的命令。

    对于这一命令,手底下不少兄弟是感到有些无法接受的。因为他们好不容易已在某些场合下占了上风,现在杨震突然下这么个命令,岂不是把之前努力争来的重新让出去吗?

    “大人,咱们已经试出来了,东厂也不过如此,为何却要躲避?”

    “就是,就算有些衙门站在他们一边,只要咱们小心着些,也不必太过担心吧。他们难道还真能与我们翻脸不成?”

    面对众下属七嘴八舌的看法,杨震只能把脸一板道:“这是我的意思,怎么,你们这是想违抗命令吗?别忘了,咱们锦衣卫可不是一般的衙门而是军队,我现在所说的话便是军令,谁敢违抗便是重罪!”

    见他如此模样,众下属才不敢吭声,只是看他们的神色,却显然还很不服气。也只有像沈言这样的才智之士才明白杨震的一片苦心,待众人悻悻散去后,留下来道:“大人,你是不是该把具体情况说明一下,不然那些兄弟们可就要在背地里嘀咕了。”

    “就让他们嘀咕着吧,这也总比打击他们的信心要好。”杨震淡淡一声苦笑:“如今的局面我们唯有先自保才能寻求反击的机会。而且,我还打算动用一下密探方面的力量,只要我们能抓住那些衙门的把柄,事情就有可能出现转机。”这是杨震在一路行来后所想到的唯一应对之法。

    既然张居正靠着强大的实力强行让京城几大治安衙门站在了自己的对立面,那他就只能剑走偏锋,以锦衣卫的密探系统来威胁那些官员了。他相信,只要是在官场上的人,多多少少总会有破绽有把柄,只要抓住了,就足以构成威胁。

    “可大人你想过没有,即便我们收了手,东厂那边也未必肯罢休哪。他们一旦觉察到了咱们的退缩,势必会趁势反攻,以报这段时日里的仇怨。”确实,这段时日以来,东厂被锦衣卫欺负得够呛,一旦叫他们找到机会,只怕他们的报复一定会极其激烈。

    杨震沉默了一下后,只能苦笑道:“这一点我也曾考虑过,但却有些无可奈何。只有先守着自家的地盘再徐图他计了。不过他们还没有那本事和魄力像我之前那般率人打上门来,所以情况倒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见杨震心意已决,沈言便也不再说什么。其实就是他,在遇到这等情况时,也想不出妥善的应对之法了。

    就这么在镇抚司里待到黄昏,杨震才回了家。

    只是当他来到家门口时,却又想到了一点,别是东厂那边的家伙眼看没法对付紧守门户的镇抚司,就把矛头对准自己的家人吧?想到这儿,杨震不觉打了个激灵,心下随即打定主意,明天就派些人手来守在门口以防不测。

    正思忖间,杨震便瞧见了一顶蓝色的小轿子停在自家门口,这让他略觉好奇,不知是哪个客人上门来,是来找自己的,还是来找兄长杨晨的。心里一面想着,人却已进了门去。

    “老爷……”家中仆人一见他回来,赶紧上前拜见,随后又道:“有位客人已在厅上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哦?”杨震略略点了下头,又问道:“我大哥他可在作陪吗?”

    “大老爷之前已差人送来消息,说是因为衙门里有事,今晚不回来了。”

    杨震对此倒没怎么在意,又应了一声,便在旁厅换上一身居家的衣裳后,来到了客厅见人。在这个时候还能到家里拜访他的,想必不会是什么对头。

    即便心里有所猜测,可在见到那个安静地在厅上喝茶的人时,杨震却还是吃了一惊:“孙公公,你怎么大晚上地出宫来见我了?”这个出现在杨震面前的人,赫然正是皇帝跟前的亲信太监孙海。

    见到杨震到来,孙海也颇为懂礼地站起了身来,冲他一抱拳道:“冒昧造访杨大人的府邸,还望你不要见怪哪。”

    “在下怎敢,你孙公公肯来,已让我杨家蓬荜生辉了。而且,手下这些人还如此没眼力见,倒是慢待公公了。来人,赶紧上些点心来。”杨震说着赶紧回头吩咐道。

    见他如此恭敬,孙海心下大感受用。说实在的,虽然他是皇帝跟前比较得用的亲信太监,可因为不在司礼监里任职故而很少出来与官员打交道,也就没那些有见识的太监那样的底气了。

    在让人换了茶水,上了点心后,杨震才和孙海再次分宾主落座,然后神色凝重地看向孙海:“不知孙公公今日前来有何见教?”说话间,他的心也在微微地发紧,别是宫里也出了什么状况吧。要知道之前孙海只派了个手下来传递消息,就已让杨震险些出事了,这回换了他自己前来,事情只怕会更大。

    孙海的神色也让杨震觉着这事大有可能,因为他在听到问话后,神色间带上了一丝不安和愤怒:“其实咱这次出来,是奉了陛下的意思而来,为的就是向杨大人你求助来的。”

    “这话是怎么说的……陛下有什么吩咐只管传旨便是,怎敢说个求字!”杨震赶紧肃然道:“究竟是因为何事才让陛下如此上心?”

    孙海叹了口气,这才把宫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末了还哀叹道:“陛下也着实委屈哪,他乃是堂堂一国之君,却连想赏赐一下咱这样的下人都拿不出钱来,想向外朝伸手又摊上这么回事,这实在是……”说着便是深深的一阵叹息。

    杨震静静地听他把话说完,神色间若有所思,半晌之后才有些犹豫地道:“请公公你莫要见怪,我想问一声,陛下这次这个做法是否还有其他目的?比如说想借此收买宫人之心,以之来与冯保抗衡哪?”说完这话,他的一双眼睛便盯在了孙海的脸上。

    孙海先是一愣,旋即举起右手拇指来朝他一晃:“都说杨镇抚你是断案的好手,一贯的明察秋毫。这回咱家可算是领教了。也是陛下在跟咱说起自己的心意后,咱才明白陛下有此圣意的。”说着一顿:“其实陛下所以让咱来见杨大人你问计,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看看此事上有没有什么挽回的余地。”

    “这个嘛……”杨震的脑子迅速转到了起来:“我可以肯定,冯保所以会在这事上尽力帮助张阁老也是看出了陛下的心思……”说到这儿,他心里又是一动,明白过来为什么这次官府方面会在对东厂和锦衣卫争锋一事的态度上发生转变了。显然,是张居正和冯保达成了合作意向,前者为他对付自己,而后者则帮着解决皇帝要银子的问题。冯保而趁此机会既能消除宫里的威胁,又拉拢了张居正对付自己,可谓是一举两得了。

    “啊?竟还有如此一说?”孙海明显愣了一下,他看事情可就没那么深了,神色随即又是一变,更为皇帝和自身感到担忧了。

    而看出这一点的杨震心里已有了一个决定,既然冯保找张居正为帮手,那自己何不与皇帝结盟呢?虽然现在张居正独揽大权,但皇帝终究是天下之名,有着大义的名分。而且,若是皇帝铁了心要对付冯保这个宫里的太监,可比张居正要对付自己简单太多了。

    想到这些,杨震的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异芒:“孙公公,若是想替陛下重新收得宫里人心倒也不是太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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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四章 内外联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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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当真?”孙海也是目光一闪,身子也向着杨震方向一探。虽然是他跟万历说或许找杨震能有对策,但其实他心里对此也不是太有底,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而已。可看杨震的模样,他说这话可不是说笑的,而且他身为臣子也不敢跟皇帝说这样的大话。

    “在下不敢欺瞒孙公公你,更不敢对陛下说谎。”杨震淡然一笑,这才端起茶杯来又喝了口茶水。

    “那就还请杨大人你把主意说出来吧。”孙海虽然不是个全无城府的急性子,可在如此关键的事情上却也不由得有些焦急了。

    “陛下这次想赏赐宫里众人为的就是收买人心以对抗冯保。既然如此,只要削弱了冯保在宫里的声势,也就是变相加强了陛下这边的力量。”杨震却不急着道出自己的主意,而是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孙海这时候也终于镇定下来,闻言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不过却该如何削弱冯保呢?”到了这个时候,他也不怕将自己与冯保对立的情绪完全表露出来了。

    说实在,其实在皇宫之中要论谁最希望冯保失势,他孙公公一定排在皇帝之前。毕竟这两位的职位身份几乎相同,都是皇帝跟前的亲信太监,很难做到和谐共处。正所谓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而这个不男不女的宦官连搞基都凑不到一块去,自然更不可能产生什么感情了,双方对立是天然的。

    杨震看了孙海一眼,知道这是自己改变眼下不利境地的大好机会,便打叠起了精神来,有条不紊地道:“只要公公你先把陛下想赏赐众人的意思散播出去,待所有人都对此有所期待之后,再把冯保他从中作梗使得此事泡汤的说法也传出去,到时候大家是个什么反应我想就不需要在下多说了吧。”

    “嗯?”孙海沉思着消化了杨震给出的对策,片刻之后脸上便现出了欣喜之色,忍不住一鼓掌道:“这确实是个极高明的离间之法!咱们这些六根不净之人这辈子也没太多指望了,除了想为陛下尽一尽忠外,也就对那黄白之物感些兴趣了。现在冯保他坏了大家的财路,势必会成为宫里所有人的对头。”

    “就是这么个道理,只要大家都对冯保有怨怼之心,到时候陛下要从他手里把宫里大权都收回来就不是什么难事了。”杨震又补充了一句。

    “杨大人果然是个很有办法之人,咱这次可真算是找对人了。”孙海越想之下,越觉着此事靠谱,很是郑重地再次冲杨震拱手作谢道。

    “孙公公不必如此客气,光是你我之间的交情,以及你之前帮过我的一些忙,我就该尽力帮你才是。何况,冯保还是你们共同的对头,做这些更是在下分内之事了。”杨震忙谦让道。

    对于杨震这一态度,孙海心下也是极其满意的,便附和地笑着点头说是,随后便欲起身告辞了。而就在看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杨震却又突然道:“孙公公且慢走,在下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一下。”

    “却是何事?”孙海赶紧重新坐了回去,看着杨震问道。

    “孙公公你想过没有,光是做这些虽然可以削弱冯保在宫里的势力,可离着真正把他除掉可还有些不小的距离呢。而一旦你真这么做了,只怕用不了多久,便会将自己给暴露到他的眼皮底下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哪。”杨震严肃地道。

    孙海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即便因为这事被捅出去使冯保失去人心,可以他手上的权柄,依然不会有人敢与之为敌,即便再是不满,也就只敢在背地里咒骂几句罢了。而他若是做了这事,却一定逃不开被冯保查知的命运,无论是亲自去散播谣言,还是派人去做,都绝对不可能脱身。如此一来,以如今自己的实力还真有可能被冯保给拍死。他可不是杨震,手底下更没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锦衣卫兄弟帮着与冯保对决。

    越想之下,孙海心里更感紧张,只好眼巴巴地看向杨震:“还望杨大人你可以教我如何做。”

    “所以,以在下看来,公公你要么不明着与冯保为敌,一旦真与之公然为敌了,就得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手段来将他彻底斗倒,斗死!”杨震说话间,眼中已透出了幽幽的骇人光芒来。

    “这却谈何容易……”孙海苦笑道。冯保能有今日地位可是他十多年努力经营而来,岂是孙海这么个才刚刚在宫里站稳脚跟的人能斗得过的?

    “若只是公公你,此事自然怎都办不成,但只要陛下真下了决心要除去冯保,事情就没有那么难办了。”

    “这个怕也不好办哪。虽然陛下对冯保日渐厌恶,可他们之间毕竟有十多载的感情,除非冯保他发了昏做下陛下不能容忍的错事,否则陛下一定不会下决定把他铲除的。”身在皇帝身侧不少时间的孙海对万历的心思还是很熟悉的。

    “倘若是在一般情况下,此事自然不好办。但现在,却有了一个契机,说不定能一举将冯保彻底打倒。不过……这却要看你孙公公有没有这个决心了。”杨震看着孙海的双眼,如同引诱人走向堕落的魔鬼一般。

    孙海心里也颇为挣扎,因为他很清楚,以如今自己的实力,一旦与冯保公开作对,结果自然只有两个,要么就是真把冯保给铲除了,自己取而代之,要么就是被冯保消灭,死无葬身之地!

    当这么个极度冒险的选择摆在眼前时,孙海自然难免要犹豫,变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现在虽然在宫中的权势远比不了冯保,但靠着天子的信任好歹也有些势力了。而现在,为了能够夺取更大的权势却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搏去赌,确实过于冒险。

    杨震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在说了那番话,又定定地看了孙海半晌后,他也靠回了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起水来,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的心里,却也没有如表面体现出来的那般悠闲,他也很是紧张,毕竟自家与东厂间的争斗已落入了极度危险的境地,现在唯一能扳回局面的,或许就只有靠着宫里有人能给冯保造成致命伤害了。

    在这么沉默了足有顿饭工夫后,孙海才缓缓开口:“杨大人,却不知你手里可以对付冯保的到底是什么办法?”

    有门!杨震见他提出这个问题,心里便是略微一喜,若是孙海为了自身安全考虑不打算和冯保正面交战,势必不会多此一问。所以他也不作保留,神色严肃地道:“是关于他这段日子以来贪污受贿,靠着陛下对他的信任大肆敛财的实证。”

    “嗯?”孙海很有些吃惊地看着杨震,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就是杨震所谓能给冯保带来灭顶之灾的手段了。在皱了皱眉头后,孙海才有些失望道:“只是这些吗?光这点事情怕是难以动摇冯保的地位吧,更别提让陛下下决心除掉他了。”

    作为宫里多年的宦官,孙海很清楚冯保在背地里收受了许多钱财。其实不光是他,就是皇帝万历对此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是这种事情,万历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过,毕竟这些只是小节,他要的只是听话的奴婢而已。其实天下间所有当头的都是一个标准,不怕手下人贪婪贪财,只要能办事,够忠心就不是问题。

    杨震看出了对方的不屑,但他也不慌,只是淡淡一笑:“倘若是在寻常时候,在下也不会把这些证据当回事的,这也确实伤不了冯保分毫。但有些时候,只要时机找对了,再小的问题也足以引发大问题。而现在,就是能让这个小问题引发大后果的时机。”

    “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你怎么敢下此断言?”孙海奇道,不过出于对杨震本事的信心,他也不觉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杨震见他心动了,心下略喜,声音却更显凝重:“孙公公请想,若是你府上的下人不肯让你支用府中公帑,而他自己却仗着得您之势而不断大肆敛财,中饱私囊,您会把他怎么处置?”

    “咱自然是不会轻饶了他的。”孙海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随即神色便是一僵:“杨大人的意思是……”他已明白杨震的险恶用心了。

    杨震嘿嘿一笑:“陛下因为内库银子问题都不得不向外朝要银子了,而冯保他明明家产丰厚不但不思为陛下分忧反而帮着外朝来坏陛下的好事。你说陛下若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会有多恨冯保?”

    “我明白了!”孙海对万历的了解还在杨震之上,当时就已有了一个确切的判断,大力点头道:“只要杨大人你能给咱提供充分而确切的证据,咱这一次一定不会退缩。就当是帮陛下,也是帮杨大人您吧。”说到最后,他还意味深长地冲着杨震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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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五章 釜底抽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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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过了腊月二十日之后,这离年节可就是越来越近了。

    在民间一向都有句俗话叫做年关难过,因为到了这个时候你一年以来欠下的外债总会被债主逼着还上来,后世白毛女的故事也是建立在这一习俗之上。

    不过作为官府中人,锦衣卫对此可没什么经验,却不想今年这个时候,他们也尝到了年关难过的滋味儿。只不过他们对外欠下的并不是寻常百姓那样的银钱债务,而是更叫人头疼的仇怨。

    之前,他们对东厂打压得有多狠,在对方身上赚取了多少便宜,这一回随着东厂掌握了主动,便如数甚至是加倍地奉还了过来。

    虽然慑于锦衣卫镇抚司这儿人手充足,以及有不少弓弩等兵器的威胁,让东厂番子不敢真个进犯,可数以千计的锦衣卫人手总不能全部龟缩在镇抚司衙门之中吧,于是留在外面的人可就倒了大霉了。

    不少人被东厂的人以各种借口欺凌,只要胆敢还手,下场往往不是被打得半死,就是被闻讯赶来的各大衙门给抓了去,然后投进大牢再也出不来了。而在尝到如此甜头后,对锦衣卫恨之入骨的东厂更是加紧了对落在外面的锦衣卫的打击力度,有些只是挂了个锦衣卫虚衔的京城达官家属也都受了池鱼之殃。

    除此之外,东厂也学着锦衣卫之前对付自己一般,也在镇抚司外面布置了诸多眼线。不过这些眼线却并不是为了抓什么把柄,而是直接寻衅滋事的。平时总会找机会往镇抚司这边丢些石块瓦片之类的出气不说,一旦发现有出来的锦衣卫,他们也会立刻一拥而上攻击目标。

    如此一来,锦衣卫上下可谓是苦不堪言。虽说之前他们也曾被东厂的家伙压得不善,却也没到这个地步。而更叫他们无法接受的是,现在的他们早不是当初的一盘散沙了,只要豁出去,还是可以和东厂那些可恶的混蛋斗上一斗的。可偏偏一向主张主动进攻的镇抚杨震这段时日却明令禁止他们再与东厂冲突,这可就把一众人等给憋屈坏了。

    人往往都是这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当你总是被人欺负时,若有人组织你们去抗争,在试过几次取得胜利后,胆子就会大起来,就会再不怕与对头硬拼。可一旦这时候再次失去反抗的能力,又被人按在地上痛打,这种无力感和愤怒就会比之前更强烈数倍,就是严令都未必能盖得住。

    当时间来到腊月二十五日,而东厂对自家的压制依然没有丝毫放松后,就是一向服从杨震意思的蔡鹰扬、夏凯等人都有些受不了了,他们和其他几名千户百户一道再次来到杨震的公厅前,郑重向他提出要带人出去和东厂拼到底的决心。

    “大人,咱们再不能如此避让了,不然只怕人心就彻底散了。”

    “是啊,大人你总不希望咱们锦衣卫又回到过去那样,见了东厂的家伙跟耗子见了猫一样吧?”

    “大人,那些东厂的混蛋已开始对咱们的家人下手,昨天苟三儿家里就被东厂的人给砸了,若再这么下去,只怕其他兄弟家,就是大人您的府上都可能被东厂的混账东西给侵犯哪。”

    “二哥,咱不能再忍了,那外面叫嚣的家伙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我出去,当时就能把他们全给打趴下了。”

    “大人,兄弟们已经再忍受不了了,就是和整个京城里的衙门开战也比如今这般被人欺负到头上却连反抗都不能要好得多。”

    “大人,就让我们出去吧……”

    “大人……”

    看着众人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请着战,杨震的神色却依然如故,不见半点激动的模样,只是在众人的脸上不断扫动,似乎是在判断他们所说是否出自真心。

    而被他以如此古怪的神色扫视之后,这些激动请战的兄弟便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是他们眼中的怒意和渴战情绪却并没有因此稍减。

    在看了他们半晌后,杨震终于笑了起来:“看来各位当真被东厂的行为给逼急了呀,竟已敢向所有在京衙门开战了,真是好大的魄力。”

    “大人,这也就是兄弟们一时气极下的胡话,可不是说咱们就真要和他们为敌……”以为杨震要怪他们说出如此不知轻重的话,千户余瑶赶紧为大家分辩道。

    他这一说,其他人也回过味来,纷纷表示自己真正恨的只有东厂,即便出去了,也不会和顺天府这样的治安衙门为敌的,还请杨震放心云云。

    但在听了他们这番解释后,杨震却有些失望地摇了摇头:“看来在经历了这次的事情后,各位依然没有看明白我们面前的情势有多严重哪……”

    “嗯?”众人听出他话里另有别意,都是一怔:“大人的意思是?”

    “我要说的是,这次咱们若真想与东厂开战,其实就是和整个京城官场作对了!你们想一想,能叫这么多衙门一起配合了东厂来为难我们的人在朝廷里是有多大势力,可是一个冯保能做到的吗?”

    面对杨震的这一问题,众人再次一愣。他们还真没仔细去想过这一问题,只顾着恼恨东厂的得势不饶人了。而现在被他点破后,不少人的脸色就变了:“难道说是内阁……”

    “其实我早就得到确切的消息了,是冯保求助了张居正,这才有了如今的局面。所以我们今日若要与东厂斗,其实真正面对的敌人可不光是东厂和冯保,而是他们身后那个张居正。你们想要放手一斗,就得明白这一点,得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来和内阁,和整个京城官场斗!”杨震面无表情,语气森然地道出了这番话。

    而这些本还群情汹涌的手下在听到这话后,脸色再次一变。身在京城的他们,怎会不知张居正的权势有多大呢?甚至可以说,张居正才是如今大明帝国真正的主宰者,而身在紫禁城里的万历不过是他的傀儡而已。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而自己还得去与他斗,便是再有勇气,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之人,也会心生退缩之意的。

    而在点出这一事实后,杨震也在仔细地观察着手下们的反应。他很清楚,自己总有一日将与张居正为敌,所以这次便借此机会先让大家习惯这一点,也趁机在手下兄弟的心里种下和张居正为敌的种子。

    只不过,众人胆怯的模样还是叫杨震略微失望。自己之前做了那么多,不断鼓舞他们的士气,让他们去和东厂斗,就是为了告诉他们没什么权威是锦衣卫不能对抗的。怎么如今自己一提张居正,这些人的气焰就全然消除了呢?

    正当杨震准备再说什么以缓解这一压抑情绪时,一个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就算他张居正是当朝首辅又怎么样?咱们锦衣卫可不归他管,倒是咱们却有监督他的权力,还怕了他不成?”

    众人循声看去,就瞧见蔡鹰扬在那儿一脸严肃地说着话:“二哥,只要你发话,什么东厂,什么内阁,咱们统统都把他给干了!”

    虽然后面那句话显得有些幼稚,但前面的话却说在了大家的心里,也点醒了大家——锦衣卫可不是一般的衙门,根本就不必顾忌什么官场规矩,什么内阁首辅。只要天子还肯用他们,还信任他们,就是和满朝为敌又有什么关系呢?

    杨震也有些吃惊地瞥了蔡鹰扬一眼,随后便明白了过来,只怕这话并不是出自蔡鹰扬的本心,而是有人教他这么说的。至于这个教他说如此大话的人,只怕就只有不在现场的沈言了。

    这位沈先生早看清楚了如今的局面,也知道锦衣卫将面临的艰难抉择,故而借蔡鹰扬的口来帮自己这个忙。

    “看来沈先生的决心比我更加的坚定哪,只怕他也因为当初郑方一事而对张居正怀着深深的敌意哪。”在心里转着如此念头,杨震的目光却依然没有一丝松懈,照旧在众手下的脸上一扫而过。

    还别说,被蔡鹰扬这么一鼓舞后,众人的精神头重新又足了起来,虽然口中还没有说那番话,但眼中流露出来的战意和斗志却重新燃烧了起来。

    “大人……”在见他半晌无言后,夏凯便打算再说什么。只是他才一开口,杨震已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看得出来,各位已然打定主意要回击了。”

    “正是!大不了就和他们拼了!大人,你有什么定计就说吧,咱们锦衣卫里没有一个是孬种!”

    “很好!”杨震嘴角微微上翘:“其实我也早有这个念头了,只是却也清楚这回和东厂硬拼绝不是好办法,也没便宜可赚。所以这次咱们和他们斗,就只能智取不能力敌。”

    “那大人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先除冯保,东厂自然再不算什么!”杨震终于再不藏着掖着,冷然道:“而且我的计划早已展开,想必现在冯保的处境只会比我们更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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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六章 釜底抽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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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杨震所判断的那样,当东厂在外彻底放开手脚对锦衣卫造成绝对压制的同时,在皇宫里的,东厂督公,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冯双林却也遇到了他从未遇到过的困境。

    就在几日之前,宫里就突然传开了这么一个说法,冯公公为了交好内阁,居然帮着张居正出言劝说皇上不要跟外朝国库要银子,并因此还找来了太后当说客。而本来皇帝是想拿这笔银子给宫中所有人一些赏赐的,是为了让大家过一个好年的。

    这消息散播开来之后,所有宫里的内侍宫女诸多人等对冯保自然就生出了怀恨之心来。要知道,他们地位低下,每年能拿到的俸禄和例钱着实不多,也就勉强能度日而已,现在冯公公一句话就断了他们的财路,任谁都会心生怨怼。

    你冯保地位尊崇,又有宫外那些徒子徒孙,以及诸多想求助于你的官员送来银子,当然不稀罕皇上赏赐下来的一点银子。可咱们却还想着趁过年能得些赏赐呢,你这么一来,可就把所有人的念想都给断绝了。

    虽然因为冯保身份摆在那儿,这些人即便心里再是不满也不敢真个表露出来,可他们也有自己的办法,总能在一些小事上动个手脚,叫冯保再不如以往般顺手。

    当几次自己下达的命令都被人打了折扣,随后又被亲信之人禀报了宫里流传开了的消息后,冯保的心里也不觉发起紧来。虽然这些底下人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可一旦自己的话没人再当回事,那他冯公公在宫里的势力可也得大打折扣了。

    “怎么会这样?是什么人散播如此谣言的?”冯保黑着张脸冷声问道。

    而在他面前刚禀报了这一不利情况的亲信却苦着脸道:“双林公,奴婢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哪儿出的岔子。据说,这消息刚开始时是打乾清宫那儿出来的。”

    “乾清宫?”冯保一听这话,更是猛打了个突,面色显得更加阴沉起来:“难道说是……”后面的念头他甚至都不敢往下想了。

    若事情真是打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只能说明是皇帝命人这么做的。而皇帝这么做的原因,自然是想要夺自己的权了。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让冯保生出了一股子寒意来,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之前的做法了。

    “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我就不该出这个头!虽然因此得了张太岳那边的帮助,从而压制了锦衣卫,可若真因此让陛下再对我生出怨怼之心来,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冯保神色阴晴不定,甚至连去皇帝那边打探一下消息的勇气都没有了。

    别看冯保无论是在内宫还是朝廷都有不小的权势,有多少人要仰其鼻息过活,但其实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这一切不过是空中楼阁而已。

    都说大明的太监揽权之祸是古代历史上少有的,并有诸多砖家列举出了大量的实证,比如王振、汪直、刘瑾、魏忠贤等祸国殃民的大太监的种种罪行。但其实,明朝宦官权势压根就无法与之前的汉唐相比。

    不说那导致东汉王朝彻底走向崩溃灭亡的十常侍之乱,光是东汉中期到后期,就出现过诸多可以废立天子的权监。而唐朝,在安史之乱后,太监更是手持举国兵权,杀君废立之事也没少做。这两个朝代的太监才是真正的一手遮天,权势熏天。

    而大明的这些所谓的阉患,却不过是依赖着皇权,为皇帝做事的代理人而已。当他们再不得宠,或是宠信他们的皇帝驾崩换上新君之后,只消一道旨意,就能夺取他们的一切权力,将他们或贬或杀,根本闹不起什么乱子来。

    而身在宫里的冯保便深知这一点,所以在两年前因为错判形势而被万历所敌视后,他就一直都在夹着尾巴做人,在一直尽力弥补自家与天子的关系。只可惜,多年的努力因为杨震的步步紧逼而付诸东流,为了对抗日渐强大的锦衣卫,他必须借助外朝的力量,于是便答应了张居正的请求。不想如此一来,却再次重重得罪了天子,使他的处境变得极其艰难。

    看着阴沉着脸色,半晌无言的模样,几名亲信宫人也都一个个的噤若寒蝉,不敢发一言,只是静静地侍立在侧,等着他的吩咐。

    “陛下让人散播如此传言就是为了在宫里为了树立敌人,孤立于我,待我众叛亲离之后,他再想整治我就变得很容易了……我现在该怎么做才能自保?是去陛下面前承认错误吗?

    “不,这做法并不能叫陛下消气,而且这么做势必会大大地得罪张太岳,如此我连最后的一个外援都给丢失了。那要是我去向太后求助呢?似乎也是不行,据说太后最近刚与陛下改善关系,现在应该也看明白了我之前求到她面前这件事对她的危害,只怕也未必肯维护于我哪。

    “那我似乎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可这么做真能保障自身的安全吗?这很可能会惹来陛下更大的怒火,说不定我会因此……”想到最后,冯保不觉打了个寒颤,似乎已能预见到自己最终的结局了。

    只是在又一阵沉吟之后,他还是做出了最后的选择,也是将他彻底打入到万劫不复深渊之中的决定。

    在确信冯保因为这场流言事件而渐渐被宫里众人所敌视和冷落之后,此事真正的策划之人孙海就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可以走最后一步了。

    于是在腊月二十七日早朝之后,趁着冯保借口有事离开皇帝跟前时,他再次屏退了左右,然后跪在了万历跟前:“陛下,奴婢有一件要事启奏。”

    “你有什么说便是了,何必如此模样?”万历见他如此郑重其事的模样,也是一愣,便把手上的奏疏往案上一放,神色严肃地看着他道。

    “陛下,事关重大,奴婢不敢不慎重以报。”说着,他已麻利地从袖子里取出了那几份证据来,膝行几步来到御案跟前,将之放了上去:“还请陛下御览。”因为不知道冯保什么时候会回来,孙海知道自己必须抓紧时间,所以也没有兜什么圈子就直奔着主题而来。

    万历拿过那几份可以证明冯保种种贪污受贿行径的证据,飞快地扫了一遍后,便有些不当回事地一笑道:“朕当你是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儿啊,其实这些事朕早已有所耳闻了,他虽然是做错了,却也不至于……”话说到这儿,皇帝渐渐就有些回过味来,脸上的笑容倏然退却,换上了一副阴冷的神色来。

    只见他再不说话,而是迅速再次低头,匆匆将几张纸上所记下的冯保贪污受贿的银子数字加了一下,随后脸色就变得愈发难看了起来:“八十六万五千三百两银子吗?”这是这几张纸上所写到的冯保从各式人等身上得到的贿银总和。而万历心里很清楚,若这些证据为实的话,冯保贪污所得将远不止这个数字,起码翻上一倍是必然的事情。

    而他万历身为天子,身为冯保的主子,现在却连十万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想要赏赐一下宫里那些人还得向外朝开口。结果,还因为冯保从中作梗而只能作罢。

    本来就因为这事而感到憋屈,还对冯保怀恨在心呢,这下知道了冯保居然背着自己贪污了这么多银子,这种感觉实在不是用言词所能够描述出来了。

    万历的一张小胖脸上,已尽被阴郁之色才充斥,双眼也冒着熊熊的怒火,死死盯着前方,握着那几张证据的右手不觉用上了力量,把几张可怜的纸张给纂得成了一团。

    看到万历如此模样,孙海是既感心惊又感一阵快意。不过聪明的他还是赶紧磕头道:“陛下息怒,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把这些证据呈交给您御览,要是气坏了陛下的龙体,那奴婢就万死莫赎了!”

    在孙海的这一番磕头之下,万历才从愤怒里略略回过神来,只是神色依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你并没有错,若是为了怕朕发怒而不将这些证据交上来,才是真正的不忠。你说,这些都是从哪儿弄来的?”

    “这……”孙海只略作犹豫,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锦衣卫的杨震交给奴婢的。”

    “是杨卿吗?”万历心里迅速转着念头,已然想到了什么。不过对此他倒不是太过介意,便在一声冷笑后道:“看来他也确实抓住了一个最恰当的机会哪。”虽然万历年纪还不大,但长期在这个位置上坐着,却比以前要精明得多了,一眼就看出了杨震的目的和意图。

    见他如此模样,倒叫孙海心里一阵紧张,生怕事情会再生变化。这时只见万历把几张纸往御案上一扔,然后道:“去,把冯保给我叫到这儿来,朕要当面问问他,看他能做出什么样的解释来!”

    “是!奴婢这就去把冯公公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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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七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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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离着万历现在所在的暖阁有着不短距离的一处偏殿之中,二三十名在宫里有着不小职司的宦官们正战战兢兢地聚在一起,而在他们跟前,则站着当今皇帝的大伴,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冯保冯公公。

    此刻的冯保正面沉似水地看着面前这些同样出身,现在却完全无法和他相比的下属们,直看得不少人都开始冒冷汗了,他的目光才收了回来,心里也稍微好过了些。

    虽然大家在背地里不断地说着冯保的坏话,都在打算着如何与之为难,但真到了冯公公的当面,这些人却连与冯保对视的勇气都没有,更别说真把在背后所说的那些话给道出来了。

    终于,在漫长而叫人压抑的沉默之后,冯保开口了:“我知道最近你们对我很是不满,因为据传是我阻止了陛下向外朝国库要银子,而这些银子,陛下本来是打算分发给你们过年的。确实,我这么做是有阻了你们财路的罪过,你们对我不满也是应该的。毕竟像咱们这等六根不净之人,当奴婢的为的不就是活下去和多弄些钱财来让家乡的家人能过点好日子吗?”

    他越是心平气和地说着这话,下面那些人心里就越是不安,有的甚至都开始抖了起来。他们可是很清楚的,以冯保现在的权势,要对付几个他们这样的宫里小人物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就是灭了他们满门都不困难。所以就有人赶紧壮起胆子来分辩道:“我……小的们当然不敢有任何怨怼之心了,其实咱们也知道冯公公您这么做是为了我大明朝廷着想,小的们……”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已被冯保伸手打断了:“我说了,你们不必惊慌,虽然我身份比你们高一些,但却也明白你们的难处,不会因此就怪罪你们的。”

    只可惜他这话却没多少人敢信,大多数人都当冯公公说的是反话,更是吓得面色发白,嘴唇发青,有人更是惶恐之下跪倒在地:“公公饶命哪!小的再也不敢在背后说公公的不是了,小的再也不敢有所抱怨了。”说话间,还砰砰地磕起头来。

    有第一个做出如此反应,很快就带动了一批人先后跪下求起饶来。看着他们那副害怕的模样,再想想之前他们散播谣言时那可恶的嘴脸,冯保只觉着气就往上撞。他真恨不能叫人用廷杖狠狠地教训这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只可惜,眼下的情势却让他不得不故作大方,不去追究这一切。

    在略略咬了下牙,平息下心中的怒意后,冯保才用柔和的声音道:“你们不必如此,赶紧都起来。我说了,我不会怪罪你们的。而且今日把你们叫来也不是要找你们算账,而是要向你们做出补偿。来人……”

    虽然耳中听到的是这番话,可早被冯保吓到的一众内侍还是认定了冯保今日是要对自己下手了,又见他招呼手下,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一个个趴在地上浑身打起颤来,却没有半点反抗的勇气。

    不过应声而入之人并没有动手捉拿他们的意思,反倒是碰地连声响,放下了一些颇为沉重的物件。几个胆子比较大的发觉事情果然有些异样,便赶紧偷眼朝旁边看去,正瞧见几口大木箱子并排放在那儿,那几十名大汉还在冯保的示意下打开了箱子盖。

    随着箱子盖一开,这些担惊受怕的内侍们的眼睛就有些直了,他们被箱子里那一锭锭闪耀着光芒的银子给闪花了眼,心里更是疑惑,不知冯保到底要干什么。

    冯保也没心思再和这些人打哑谜兜圈子了,拿手一指那几大箱子的银锭道:“这儿是五万两现银,是我私人从家里取出来的。现在,我就把这些银子都分给你们,以及你们手底下那些人,就当是我补偿给你们的吧。”

    “啊……”所有人都再次愣住,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有人甚至还拿手在自己的腰腿上用力捏了几把,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这事实在是太也奇怪,太过出乎人的意料了,以往只有他们这些底下人孝敬冯保多少银子的份,何曾有过地位尊崇的冯保给他们送银子的事情?

    “我要告诉你们的,就是这次事情确实是我之前有欠考虑了,所以我自己个儿拿银子出来补偿给你们。也是想让你们知道,虽然我现在身份确实要比你们高些,但这心却依然是向着你们的。”再次做出申明之后,冯保把手一摆道:“好啦,都起来吧。我已经叫人按照你们各自的职司和手下人的数量定了数额,你们只管上前领银子便是!”

    “多谢冯公公……”众人这时候才相信冯保确实没有惩治他们的意思,相反是要给他们银子。顿时一个个大为激动,在连连磕头之余,也露出了贪婪的目光。

    同时不少人对冯保的感激之情也到了顶点,对他的敬意也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重。没办法,人都是重实利的,虽然之前他们也知道了皇帝会分发银子,但那毕竟只是个传言,怎么比得过现在实打实出现在眼里,将要拿到手上的银子呢?

    而冯保也感觉到了这一点,这让他在肉痛得拿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买好之余,也稍微好过了些,总算是有些收获的。、

    但就在众人纷纷起身上前,想要排起队伍来领取银子时,关闭的殿门就突然被人从外面给推了开来,一个声音也随之传了进来:“冯公公原来你在这儿,真是叫我好找哪……”

    “嗯……”冯保眉头猛然一皱,神色间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他为了做好这事,可是早吩咐了人守着这偏殿外面的,不准任何人靠近,更别说叫人直接推门进来了。

    只是,当他看到进来的是孙海后,便无法再怪外面那些人了。反而心里猛是一懔,一种极其不妙的感觉已迅速袭上了心头。

    “哟,这儿竟还有这么多人吗?”孙海进来后也不急着和冯保说话,而是目光一转,扫过了那些明显愣住了的太监们,随后又把目光落到了那几大箱子装得满满的银子上面,在愣了一下后,眼中便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看来,我似乎来的不是时候哪。”

    “孙公公你说的哪里话,其实就是你不来,这里也有你一份银子,我正准备事后给你送过去呢。正巧你来了,那就由您先来领一份?”冯保见事情已经暴露,只能打算用银子来堵对方的嘴了。

    “是啊是啊,孙公公,您在陛下跟前职司可比咱们这些人要高多了,这银子当然得由您先来取……”本来还有些争先恐后的太监们也回过神来,赶紧闪出条道来,想让孙海进去领银子。

    只可惜,孙海虽然在看到银子后目光一闪,却并无贪婪之色,依旧端然站在门口处冲着所有人一抱拳道:“各位的好意,我孙海心领了。不过这银子咱可没胆子要,也奉劝各位一句,这银子拿着可着实烫手,能不拿就不拿吧。”

    “孙海,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干爹好心好意地送你银子,你不领情就算了,居然还在这儿大放厥词,是仗的谁的势!”一旁冯保的太监干儿子顿时就恼了,厉声喝道。

    只不过他这威胁之语却根本吓不到孙海。只见他嘿嘿一笑:“我仗的是谁的势,我想冯公公应该比你更清楚。冯公公,陛下有要事叫你过去,你我就不要在这儿耽搁时间了吧。”

    “嗯?”冯保一听果然是皇帝让孙海来召自己的,心里猛就打了个突,面色再次一变。

    而当听到此话后,本来还有些嫌孙海不懂事的太监们也都停了下来。事情似乎有些不正常,再联系到冯保今日迥异以往的行事风格,一些心思灵敏之人就犯起了嘀咕,再不像刚才那般只顾着去拿银子,反倒向后退了几步。

    “陛下召我所为何事?不知孙公公能否先告知一二?”冯保心里越发的不安起来,只得先试探着问道。

    “还请冯公公恕罪,我不过是个奉命办差的奴婢而已,怎敢去问太多呢。冯公公,还请快随我去吧,别叫陛下等得太久了。”孙海却压根不买这个帐,只是催促道。

    事情到这个地步,冯保再没有了转圜余地。只能在给自己鼓了下劲:“没什么好担心的,陛下毕竟和我有十多年的感情,一定不会真把我怎么样……”又给身旁几个亲信打了个眼色,让他们想法去后宫找太后为自己准备一条后路后,才抬步走了过去。至于那些下属能不能看明白他的示意,就得看他冯双林的造化了。

    见冯保没有推托迁延的意思,孙海也稍微放松了一些,以他现在的地位,还真不敢用强拿下冯保,即便他真是奉旨办差。

    “冯公公,请吧!”待冯保来到他面前时,孙海还很是有礼地作了个请的手势,只是这看在冯保眼里就暗藏杀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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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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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随着孙海来到万历所在的暖阁之中,看到小皇帝那张阴沉的胖脸时,冯保的心就沉得更深了些,赶紧规规矩矩地跪了下来,冲上面磕头道:“奴婢冯保拜见陛下,不知陛下这么急着找奴婢来有何吩咐?”

    阴沉沉地盯了冯保有好半晌之后,万历才用同样阴沉的音调道:“冯保,你可知罪?”

    听到这个称呼,冯保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知道事情真的已坏到了极点。因为平日里,即便皇帝再怎么不待见自己,也只叫自己冯大伴或大伴,还没有如此直截了当地连名带姓地叫过自己呢。这个认识让他更生警惕,赶紧更加老实地趴在地上,用力磕了个头道:“奴婢一定是在哪方面没把差事办好气着陛下了,还请陛下惩治。”

    这话明看着似乎是认罪了,可其实却是在变相说自己不知哪儿有错。听出他话里意思的孙海心下也不得不生出佩服来,即便是在这等时候,冯保依然言辞便给,胆大心细,光这一点自己再历练几年都拍马难及哪。

    不过他这点小心思却压根没被盛怒之中的小皇帝体会到,只见他冷哼一声:“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肯认罪,你冯保的胆子还真是不小。还是说你以往背着朕做了太多错事,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朕指的是什么事啊?”

    “奴婢不敢……”冯保的脸色已作青白,身子也微微有些颤抖了。自己已表现得如此退缩和老实,可皇帝的怒意却不见半点消除,反而将自己的退让当成是罪过,这事情可就真的很严重了。

    已然极度恼怒的万历再不想和冯保兜这个圈子了,当即拿起案上那几张纸片往冯保身前摔去,一面说道:“那朕就让你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儿吧!你给朕仔细看清楚了!”

    几张皱巴巴的写满了字的纸在空中飘荡了一会儿,这才缓缓地落在地上。只是因为纸片太轻,根本受不得力,虽然万历怒极之下用上了不小的力量,可它们依然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了近处,离着冯保跪着的位置尚有不短距离呢。

    这时候暖阁里自然是有不少其他内侍的,可在孙海略带威胁的目光注视下,以及看出皇帝这回是动了真怒,这些人便没一个敢上前帮冯保取过这些纸张的。于是,在稍作愣怔之后,冯保只能膝行几步来到那几张纸前,很是狼狈地跪在地上看起了上面的文字来。

    这等屈辱的举动,已让冯保这个一直不希望提醒自己只是奴婢只是个太监的敏感心灵大受摧残。而当看到纸上所写的内容后,他的整个人更是被惊得愣在了当场,连刚生出的委屈和屈辱感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强烈的恐惧。

    虽然这几张纸上所写只是一般的贪污受贿等罪名,若是摆在寻常时候,他冯公公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就是将更多这方面的罪状证据什么的一股脑地都送到皇帝这儿,也动不了他分毫。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几张证据可就真是要人命的存在了。自己才刚刚摆出一副为国为民的架势制止了皇帝向国库要银子的决定,现在就突然曝出这么一档子罪名来,这会让皇帝对自己的厌恶情绪成倍增加,甚至是……

    想到这一点,依然趴跪在地上的冯保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已涔涔而下,迅速就打湿了里面的衣裳。同时,身子也是一阵发软,由趴跪变作了匍匐,整个身体就跟筛糠似地不住在地上抖动起来,连分辩的话都难以说出口了。

    他不说话,万历可有话说了:“冯保,之前就是你搬弄是非,让太后出面制止的朕向国库要银子吧?当时朕虽然恨你多事,却也觉着你这个奴才是个尽忠国事之人,倒也没想过因此把你怎样。可现在这些证据却证明朕错了,朕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看错了你!原来你冯保压根就从未想过为国尽忠,你想的只是自己的利益,而且还是打着朕旗号给自己牟取好处!

    “明着的,你是为国为民之人,为此不惜直言犯上,为此不惜让朕颜面扫地。可背地里,你却贪赃枉法,贪得无厌,说不定背后还干了多少触犯我大明律法的事情呢!你这样的行径,便是实实在在的欺君大罪,就是灭你九族也不为过!”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小皇帝的眼中已透出了丝丝杀意!

    万历确实是被冯保这等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做法给气得狠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有所顾虑的冯大伴居然是这么一个人,一种被人欺骗,被人背叛的感觉袭上心头,可比寻常被人触怒更盛。此刻冯保在他眼里再不是打小陪伴着,照顾着他的大伴,而是一个欺骗了他感情的大骗子,一个利用自己对他的信任,大肆敛财敛权的别有用心之徒!

    听到万历这番带着浓重恨意,甚至是杀意的斥责,冯保整个人都呆住了。虽然他知道这次一定会大大地触怒天子,却没料到皇帝竟怒不可遏到如此境地,这让他甚至都感觉不到畏惧,反而头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不断磕头:“奴婢知罪,奴婢再也不敢了,还请陛下饶命哪……”

    连申辩的说辞都组织不出来的冯保只剩下用力磕头一个举动,脑门子和坚硬光滑的地砖不断用力接触之下,迅速就磕破了皮,鲜血立刻就渗了出来。可即便如此,冯保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依旧不断地磕头再磕头,使面前的整块地砖都被鲜血所沾满。

    看着他如此模样,万历的怒气倒是消了少许。倘若这个时候冯保再作分辩,为自己的罪行找借口,那一定会使皇帝的怒火更上一层,甚至当堂叫人将他打杀都不是没有可能。但现在,见他这么副可怜模样,皇帝却反而不好做决定了,不知是该将他发往有司处置哪,还是另外想法子惩治为好。

    皇帝的这一犹豫落在孙海的眼中,却叫他心里一紧。这一回自己为了对付扳倒冯保可是豁出去了,也彻底和冯保撕破了脸皮。若是这一下不能将其置于死地,等对方缓过气来,那死的可就是自己了。

    绝不能让皇帝心软而生出轻饶冯保的想法来!

    打定这个主意后,孙海便把心一横,壮着胆子道:“陛下,奴婢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万历这个时候正需要有人跟自己说说话,来转移一下注意力,调节一下心神呢,便不假思索地点头道。

    而还在不断磕头的冯保却是动作一缓。在刚开始几下磕头磕痛了之后,他已渐渐冷静了下来。也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还不如以退为进,扮可怜博同情,这样还能叫皇帝心软呢。而且,即便皇帝不因此心软,也一定会有所犹豫,这样就能拖延一番工夫,让太后或是张居正能有时间过来为自己说好话。若是等皇帝拿了主意真个定完自己罪了,只怕他们来也都晚了。

    可没想到,冯保这一如意算盘虽然打得不错,也看到了效果,至少万历是有些犹豫了,却突然杀出个程咬金来。看到孙海站出来说话,冯保心里就是一沉,知道要坏。可他刚才已表现出了一副认罪悔过的模样,这时候自然是没有办法制止孙海开口的。

    “陛下,就在刚才,奴婢去宣冯公公来此见驾的时候,发现他正在给宫里的那些有职司的首领太监们分发银子呢。此事并非小事,奴婢不敢有瞒陛下。”孙海当即就把刚才的事情给道了出来。

    而此言一出,本来还面带犹豫的万历脸色就变得愈发阴沉了起来:“冯保,你这是在做什么?是要收买宫中人等欲对朕不利吗?”

    “奴婢……不敢……”冯保这个时候再无法不开口了,本想叫冤,最终却只能道一声不敢:“奴婢只是想替陛下做点事情而已……”

    “哦?”万历怒极而笑:“你真当朕是那么好哄骗的不成?还想告诉朕你是因为觉着朕之前的考虑是对的,故而想替朕分忧,才自己出钱来打赏宫里众人?嗯?”

    “奴婢……”冯保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分辩才好了。此事只要是个明白人都清楚自己这是在收买人心了,更别提万历了,这一回,他终于知道自己已彻底没了希望。

    “你冯公公还真是有心哪,一面阻止朕赏赐宫里众人,一面又自己掏钱来打赏他们,要论起来,这天下间还真没有像你这样公忠体国,勤于王事的奴才了!”万历阴冷的声音在暖阁里飘荡着,却让冯保的面色惨白,身子再度颤抖起来。

    “完了……这回真是彻底完了……”冯保闭上双眼,很是后悔之前所做的决定,自己怎么就会鬼迷心窍般地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呢。

    这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声拖长了的宣告:“太后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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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 穷途末路冯双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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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公公的那几个亲信干儿子倒是没有让他失望,在他被孙海召走之后,便想通了他眼神里的意思,赶紧撒腿跑去慈宁宫那边,请太后出来救人。

    而李太后,在听闻这事后也觉着皇帝因为冯保劝自己出面阻止向国库要银子而定他的罪殊为不妥,便也急急赶了过来。当她进门看到里面的情形,尤其是冯保那副狼狈可怜模样,以及其身前那滩血迹时,眼中也闪过了不忍之色:“皇帝,你何必为难一个奴婢呢?”

    “母后……”万历这时候也已自龙椅上站了起来,一边向自己的母亲行礼,一边道:“母后你是不知他背地里做了些什么……你倒是奸猾,居然早早就去找了救兵来!”后面一句却是对微抬起头来的冯保所说。

    知子莫若母,只看儿子那神情,以及斥责冯保时的语气,李太后就知道皇帝这次是动了真怒了。她也清楚,这时候自己若是强硬地为冯保开脱只会适得其反,便赶紧放缓了声音道:“皇儿,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冯保这奴婢一向对你我可是忠心耿耿的,到底是哪儿惹你生气了?”

    “他……母后,原来你和我都被这个奴才给骗了!”万历恨恨地再次瞪了冯保一眼,这才道:“他一直说得好听,对朝廷忠心耿耿,对朕更是忠心。可事实上,却借着自己的身份,借着朕对他的信任,做出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贪污了无数银两。光是锦衣卫那边查出来的,就有八十万之巨!”

    “啊……”这一下,就是李太后也是吃惊不小,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听话而老实的奴婢胆子竟如此之大,竟会有这么贪婪:“皇儿,此话当真?”

    “朕可不会随便冤枉人!他一面找着各种理由告诉朕要节俭,要为国库省银子,甚至连朕想过年庆贺一下都被他阻挠着。可另一面呢,他自己却是大肆敛财,收买人心,这等欺君之人,母后觉着朕就不该治他的罪吗?”万历越说之下,情绪越是激动,都恨不能上前踹上冯保几脚了。

    而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冯保此刻也不敢再作分辩,只能老老实实地匍匐在那儿,希望太后能看在当初的情分上为自己开脱几句。

    李太后的神色也变得不那么好看了,她虽然一向讲究个大局为重,但小商户人家出身的她却也明白恶奴欺主这样的事情是绝不容姑息的。就是一般的人家里,出了这等事情都要严办,更别提宫里了,不然皇家的威信何存,皇帝的颜面何存?

    在沉默了一阵后,她才试探着问道:“那依皇帝之见,该当如何处置他呢?”

    “若依着朕的意思,他犯下欺君大罪,便是杀了也不为过。但念在他多年来服侍朕左右,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所以朕只打算夺取他一切出身,把他罚去凤阳守陵,今后终生都不得离开我大明祖陵半步!”万历对此早已有了打算,当即说道。

    “陛下饶命哪,奴婢知错了,奴婢今后再也不敢做这些事了。还求陛下和太后饶了奴婢这一遭吧,奴婢不想离开你们哪。”听到这么个处置方案,冯保顿时就告起饶来,他再也没法装死了。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这惩治方案落实下去,自己就和死没有两样了。不说自己能不能适应这种一落千丈的变化,光是那些与自己结仇的人,在这个时候也必然会落井下石,自己想平安离开京城都是极其困难的事情。

    “这……是不是太重了些?”李太后终究心软,一见冯保如此模样,便试探着道:“他虽然做的不对,也确实私心重了些,但终究对皇上你还是忠的。依着哀家的意思,将他的职司削去,依然留在宫中听用便是,毕竟他还是有些用处的。”

    “母后,你是不知他刚才在背后都做了些什么!他居然背着朕拿银子在收买宫里的其他人,朕都要怀疑他有其他见不得人的企图了,怎敢再留他在宫里?”万历这次却没有听取母亲的建议,摇头道。

    “还有这事?”太后再是一愣,目光落到冯保身上时,已变得比之前要冷冽了许多。这下,可就更坐实冯保是恶奴欺主的事实了,也让刚软化一些的太后之心再次硬了起来。

    “孙海,你去那边将他用来收买人心的银子给朕搬过来,朕倒要看看,他冯公公到底会拿出多少银子来收买人!”为了证实自己所言非虚,万历转头冲孙海吩咐道。

    孙海赶忙答应一声,当即就出去叫人跑去搬银子了。过了大概有顿饭工夫后,几名大汉将军便在孙海的带领下哼哧哼哧地抬了几只大木箱子走进了暖阁。

    只看这几名大汉那吃力的模样,阁中之人便知道这箱子里的银子数量一定少不了。而当孙海受命将盖子打开后,包括李太后和万历在内的所有人眼睛都发了直了——足足五万两银子在灯珠和日光的照耀下闪烁着白晃晃的光芒,晃得人眼睛都有些发花了。

    “太后,陛下,奴婢刚点算了些,若没有错的话,这儿该有四五万两银子之多。”孙海还很是“好心”地为皇帝太后做了个介绍。

    “母后,他一个司礼监秉笔太监一年才多少俸银?这五万两银子,就是他不吃不喝,十辈子怕也攒不起来吧?而这个奴才,却只是将这笔银子用来收买人心。像这样别有用心的人,朕怎么还敢留在身边?”万历说这番话时,声音都有些打颤了,明显是气的。

    而李太后在看到这些物证之后,也终于完全放弃了为冯保说话的意思,没好气地瞪了这个不听话的奴才一眼,道:“看来咱们娘俩确实被他骗得不轻。皇帝你只是把他发往凤阳看陵已是开了恩典,为娘的也不再说什么了,一切就照你的意思办吧。”

    “多谢母后!”万历心下一阵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得到了母亲的认可。但随后,他的声音又变得极其的冷酷:“来人,先把冯保给我带下去看起来。再命人给朕查抄了他的府邸,并将他的家人也一并逮捕入狱。待查明白他其他罪行后,再行发落。”

    “是!”孙海当即答应一声,招手就让那几个大汉将军上前拿人。

    “陛下,太后饶命哪,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只要让奴婢待在陛下身边,就是只做一个小黄门,奴婢也感激不尽……”听到皇帝的这一处置后,冯保是彻底慌了神了,忙不迭地求饶道。

    只可惜,无论是万历还是李太后都已不再听他的话,同时,那些个原来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大气都不敢喘上半口的大汉将军们已如狼似虎地扑了过去,将他本就不甚壮实的身子给拖了起来,跟拎小鸡子儿似地就给提了出去。

    在被人带走时,冯保还一个劲地求着饶,求皇帝看在往日情分和功劳上饶了自己这一遭,对自己从轻处罚,不要将自己逐出皇宫。但随着他被那些大汉将军远远地带走,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小,最终听不到了。

    看到这一幕场景,李太后心里也是百感交集,既有些气恼,又有些惭愧,自己怎么就被这么个别有用心的奴才给骗了呢?居然还因为他而与自己的亲生儿子闹出那么大的误会,致使母子失和。

    “皇儿,此事你做的不错,母后便不再劝你了。今后有什么大事,你也尽可自己拿主意,母后相信你已经长大了,会把国事办妥帖的。”在和皇帝说了这么几句话后,太后便带了人离开了暖阁。

    送走自己的母亲,万历阴沉的脸上稍微露出了一丝笑容来。虽然这次冯保叫他很是恼怒,但能将这个祸患从身边驱走,并因此得到了母亲的认可,他还是很高兴如此收获的。

    见皇帝心情稍微好了些,孙海这才小心翼翼地道:“陛下,您还没有告诉奴才该派什么人去查抄冯保家宅呢。”

    “哦,朕刚才都被冯保这奴才给气着了,居然把这事给忘了。”万历不以为忤地冲孙海一点头:“此事断不能再叫人糊弄朕了,必须找一个中心可靠的人去,此人还必须和冯保没有什么关系才是……”

    孙海一听,心里便是一喜,这不是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机会吗?虽然他没打算借机发多大的财,但只要去抄家,总能落下好处的。

    但随后,万历的话却叫他失望了:“叫杨震带锦衣卫的人去抄冯保家吧。他们都是这方面的老手,想来不会叫冯家之人给蒙混过去。你这就去给锦衣卫那边传朕的旨意,他们一定要将冯家的财产给点算清楚了,就是一两银子也别落了!”说话间,小皇帝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贪婪之色。

    虽然有些失望,但叫杨震去总好过落到别人手上,于是孙海便赶紧答应下来,然后疾步就赶出宫去传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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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章 抄家冯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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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底的北京里到处都是欢欣热闹的场面,哪怕是之前遭了灾的地方,此刻也显得比之前要和美一些,在经历了这一年的辛苦和遭遇之后,百姓们总是要放松下来,过个好年的。

    不过在锦衣卫镇抚司所在的那条胡同附近,情况却并没有太大的改善,甚至可以说这几日里的气氛看着可比之前还要恶劣。不少东厂番子在这周围逡巡着,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出现,他们便会如猛兽见到猎物般围上来,将那人逮捕捉去东厂拷问。

    为此,已有不下三十余人遭了殃,而这其中到底有几个是真与锦衣卫有联系的,就是东厂里的人自己个儿也说不清楚。但即便如此,他们依然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盯着镇抚司,不叫一人进出。

    之前被锦衣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东厂上下已把锦衣卫恨进了骨子里去,这次逮着机会报复,他们自不会有丝毫的放松和怜悯,非把锦衣卫给整死整散了不可。唯一叫他们感到有些失望的是,锦衣卫那边明显是学了乖了,哪怕自家如此挑衅,都欺到他们门前了,他们也依然闭门不出,一副不敢生事的模样,让东厂番子们难以彻底解恨。

    “呸!别以为你们躲在老鼠洞里咱们就没办法对付你了。待过了这个年,咱们再跟督公一说,有的是手段来整治你们!”不少对于这样的局面极不满意的东厂番子就这么啐着唾沫,朝着镇抚司前的胡同恶狠狠地放着狠话。

    不过说实在的,即便冯保真批准他们打上门去,在见识过锦衣卫强大武力之后,这些东厂番子也没有这个胆子敢真杀进去。他们唯一倚仗的,还是各大衙门的偏袒,可这些衙门也不傻,也不敢真个杀进镇抚司里去哪。

    而随着东厂番子们不断地将路过的寻常百姓也当成锦衣卫的眼线密探什么的给捉拿之后,这一带几乎成了京城的新一个禁区。虽然现在才刚过正午,这边却已冷清得如深夜一般,也就只有那二十多名东厂番子聚集在这儿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在前面看着的眼线却突然瞧见有一队人马大摇大摆地朝着自己这边走过来,这让众人精神陡然一振,这都好几日没人送上门来了,大家都闲出鸟来了,正好拿这几个家伙开开心。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可是锦衣卫的吗?”领队的东厂百户白充当即就率人迎了上去,还做足了拿人的准备,不少番子已把手搭在了腰间到把之上。

    对面来的那群人明显愣了一下,没料到有人会拦阻自己去路,便也没好气地答道:“咱们是什么人需要跟你们交代吗?难道不是锦衣卫的就不能来这边了吗?”

    “嗬,你嘴巴还真他娘的硬,我倒要看看待会儿你的骨头是不是也一样这么硬!”这一句话,顿时就惹恼了白充,这段时日里他们还真没遇到如此嚣张的对手呢,当时就把手一挥,让手下人等包了上去。

    没料到对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对面为首的那个白面无须的男子脸色便是一黑:“大胆!你们想做什么,拦路打劫吗?这儿可是北京城,天子脚下!”

    “那又如何?咱们东厂的人还会怕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不成?给我上,把他们全部拿下,到时候交给刑部衙门处置!”白充却懒得和这些人废话了,恶狠狠地把手一挥,便叫人上前动手。

    “慢着!”对面不过十来人而已,而且一个个也没有带着兵器,一见东厂番子便要扑杀上来,心里也是一阵发慌,终于只能亮出身份来自保了:“我们是宫里来的,你们难道还想袭击皇差吗?”

    这话一出,刚要扑上去的番子们动作便是一滞,他们虽然嚣张,却也不敢得罪宫里的人。不过白充对此依然有所怀疑,便即上前一步道:“你们说自己是宫里来的,可有证据吗?”

    “哼,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了!”那边为首之人取出一块腰牌来亮在白充他们眼前。一见这是能够进出皇宫的玉牌,白充这才转换了脸色道:“果然是宫里的公公,还请见谅。不知公公您来锦衣卫这儿做什么,是来拿杨震他们的吗?”

    “事涉圣意,也是你们能打听的?”那名传旨的公公冷哼一声,也不回答,只把手一招,便带着其他人大摇大摆地从明显愣住的东厂番子中间穿了过去。

    直到目送他们钻进胡同,叫门进入镇抚司内,白充才很是不屑地啐了一口:“呸,神气什么!待咱回去把事情禀报督公,就有你好果子吃的。”他们都没有觉察到,在离开番子们的视线后,这些宫里出来的人都露出了不屑和幸灾乐祸的笑容。

    镇抚司内,在把手底下人给安抚住后,杨震也不觉有些不安地在自己的房中来回走动着。虽然他在兄弟们面前说得笃定,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可事实上,对宫里局势到底会是个什么样,他也没有充足的把握,不知道孙海能不能说动皇帝,从而将冯保彻底斗倒。

    正当杨震忍不住长叹一声,觉着自己还是过于冒险和孤注一掷的时候,门突然被人急切地敲响了:“大人,宫里来人了,现在让您去大堂接旨。”

    “哦……”杨震的脚步猛然一顿,心也跟着迅速定了下来。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后悔担心什么的都不必再去烦恼,只管面对就是了!拿定主意的他,深吸了口气,便转身大步来到公房门前,推门而出。

    此刻,大堂前已聚集了不少锦衣卫兄弟,他们一个个翘首看着里面那几名神情庄严的宣旨之人,心里也不觉紧张了起来。

    “镇抚大人来了!”随着一声招呼,众人赶紧让开通路,让杨震很容易就走进了大堂,朝着那名宣旨太监一抱拳道:“下官锦衣卫镇抚杨震见过上差!”说着又照足了规矩一撩袍襟就推金山倒玉柱地跪了下来:“臣锦衣卫镇抚杨震听旨。”

    而在看到杨震跪下后,其他围在大堂之前的锦衣卫兄弟们也都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全都满脸期盼地盯着堂内的宣旨太监,期望从他的口中得到那个消息。

    不过面前的传旨太监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取出编织精美的条轴圣旨来,反倒是抬起头来,中气十足地道:“圣上口谕,今有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着令锦衣卫镇抚杨震率手下锦衣卫人等查抄冯保府邸及其他一切家产发付皇宫,不得使其任何一分钱财外流。钦此!”

    在听到这道旨意后,包括杨震在内的所有人都为之一愣。他们虽然早已渴盼这出现这样的结果了,可当事实真个出现时,他们却依然觉着这有些不真实,这让众人的反应都明显慢了许多。过了好半天后,那传旨太监都有些等不了了,干咳一声道:“杨镇抚,你还不赶紧领旨!”

    “哦……”杨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磕头应道:“臣杨震领旨,必不会叫陛下失望!”

    虽然当着传旨太监的面众人不好放肆,但堂内外众人一个个都面露惊喜之色,只想大吼大叫来宣泄心中的激动之情。同时,他们看向杨震的目光里也多了许多崇拜之意,没想到他居然真个说到做到,将冯保这个看似怎也不可能击败的强大敌人给击败了!

    待那传旨太监收了杨震拿出了孝敬银子心满意足地离开后,众亲信便呼啦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激动地看着杨震:“大人,咱们中有彻底翻身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立刻派人去查抄冯保的府邸吗?”

    “大人,外面的那些东厂狗爪子又该怎么处理?”

    “大人……”所有人都兴奋而又摩拳擦掌地看着杨震,只等他发号施令,带着兄弟们去把那个最大的敌人彻底铲除。

    在这一片喧哗声里,只有一个人却很冷静地点出了一个问题:“大人,这旨意里可是一字都没有提到东厂哪,咱们却该怎么对付他们?”说话的正是所有人里最为冷静,也最有谋略的沈言了。

    而在听到这句话后,众人也都是一愣,刚才的兴奋劲儿也为之一敛。大家的目光全部聚集到了杨震身上,只等他作出最后的反应。

    杨震深吸了口气,这才下令道:“多年蛰伏,也该让人见见咱们锦衣卫缇骑的本来面目了。宋广,你带三百兄弟这就赶去冯保府上,把那边给我围起来,不得让任何一人进出。”

    “是!”宋广当即拱手抱拳答应道。

    “余瑶,你这就率人出去,把外面那些讨厌的苍蝇给我拿下了,不得放走一人!”

    “是!”

    “蔡鹰扬、夏凯,你二人率三百人赶去东厂,把那边也给我看住了,不得放任何人进出。”

    “大人,这东厂可没在旨意之中哪……”夏凯有些犹豫地道。

    “但冯保是东厂提督太监,谁敢保证他没有将钱财藏匿其中呢?咱们接下的旨意是保证不让他任何一点钱财外流,自然包括东厂了。”杨震嘿笑一声道。

    沈言一听,脸上也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来,这位杨镇抚在变通方面可比自己原来的东主要强多了。

    “其他人,随本官这就赶去冯保在京城的各处产业宅邸,查抄冯家!”最后杨震把手一挥道。

    “是!”在轰然允诺中,一直安静待在镇抚司里的锦衣卫人马迅速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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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一章 抄家冯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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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那几名宫里来的传旨之人离开后不久,依然盯着镇抚司这边动静的东厂番子们就听到了里面生起了一片哗然声,随后又是几声激荡人心的低喝,就如盘踞于洞穴之中的猛兽即将出洞狩猎时一样的动静。

    这种感觉让白充以下的一干人等都不觉心生不安,有人甚至都生出了退却之心来:“百户,咱们是不是先回去禀报一下?”

    白充心里也有些忐忑,可就这么窝囊地回去只怕会惹来东厂其他人的耻笑,便强自镇定道:“怕什么?看你们被那宫里来的人给吓的,就现在这情况,咱们还会被这么点事情给吓到吗?放心,他们耍不出什么花样来,指不定是督公在宫里对锦衣卫下了手,才派了人来传旨的。”

    “是吗?”手下那些人都有些没底气地问了一句,看向对面胡同处的目光却比之前要瑟缩了几分,还真有点像被野兽吓得不轻的小动物的模样了。

    “废什么话!就算现在他们真有了什么底气,难道还敢出来不成?”白充没好气地瞪了这些没胆的下属一眼,又似是鼓励地道:“而且周围还有不少其他衙门的人看着呢,咱们更不能给东厂丢脸了……”话音刚落,他的神色就是一僵,而身边众人也猛地一个哆嗦,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前方那条通往镇抚司的胡同。

    这时,之前紧闭的镇抚司大门已突然洞开,无数身着红色公服,手持长刀的锦衣卫鱼贯而出,迈着坚定的步伐,带着冷酷而狰狞的面目朝着东厂这些人不紧不慢地逼了过来。

    “他们竟真的出来了?”见此情况,就是白充也明显有些傻眼了,在愣了好一会儿,直到都能瞧清楚对面杀过来的锦衣卫容貌时,他受惊似地大喊一声:“大家赶紧准备……”

    其实不用他叫嚷,那些东厂番子已很是统一地做出了准备,只是他们并不是准备和逼过来的锦衣卫放手一战,而是准备逃命了。废话,双方之前交手几次东厂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都吃了亏,更别提这回是以寡对众了。

    带着手下兄弟迎出来的余瑶一见到这些东厂番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当即就把手中刀朝着前方一指:“给我上!杀散了他们,除了不要弄死他们,其他随便!”之前好不容易锦衣卫翻过身来,可这段时间却又被东厂压在下面,这感觉可比之前还糟。现在终于有了报复发泄的机会,谁都不会放过的。

    “杀——!”人同此心,在听到余瑶的命令后,这几十名锦衣卫二话不说,低喝一声,便拔腿扬刀,朝着前方的目标冲了上去。

    见对方果然冲杀过来,这里的东厂番子最后一点胆气也丧失了,当即惊叫一声,转身就往后跑。而白充这个首领也只是微作犹豫,便撒腿往后就跑。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即便之后有其他衙门的人出来相助,自己迎面和这些凶狠的锦衣卫撞上势必要吃大亏。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跑了吧。

    当余瑶带人杀出,惊跑了白充等人之后,夏凯和蔡鹰扬也带着更多的锦衣卫迅速奔了出来,并追着那些东厂之人的背影朝着东厂方向杀了过去。随后不久,又是几支锦衣卫大张旗鼓地赶了出来,却并没有继续追下去,而是转头去了别处。

    待他们纷纷离开之后,藏身在这儿附近的几大衙门的眼线才纷纷现身,有些莫名其妙地盯着那些人离去的方向,陷入了猜测:“这锦衣卫是搞什么名堂?难道他们是真要和东厂彻底开战了?”

    “这可要出大事了,我们赶紧回各自衙门,看上面是个什么吩咐吧!”这些人一合计,当即也匆匆离开了此地,找各自的上司禀报此地变数去了。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不久,又有一支百来人的队伍自镇抚司里走了出来,当先一名骑在马上,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赫然正是锦衣卫镇抚杨震。在轻蔑地瞥了一眼那些赶回衙门报信的眼线背影一眼,杨震把腰一挺,手中马鞭朝前一指便下令道:“走,咱们这就去见识见识冯公公的府邸到底是有多气派!”话音一落,他已把脚往里一收,策动着胯下骏马快速地跑动起来。

    “是!”身后百多名锦衣卫兴奋地答应一声,旋即便也纷纷策马,在他的带领下快速地在宽阔的京城街道上奔驰了起来。

    自陆炳死后就没怎么在京城出现,连寻常百姓都已渐渐遗忘了的缇骑风采再次展现在了京城!

    冯保在京城有着诸多的宅子,其中最重要的一处宅邸,则位于西城。它占地足有近二十亩,周围几乎都没有其他非冯家的产业。光是冯保这宅子的正门,就足有数十丈宽阔,而它的围墙更是高达五丈,看着都比寻常某个县城的城门要气派了。

    可即便如此,冯府门前经常还是挤得连车马都难以停下,那都是想要投身到冯公公手下当差,从而好更有机会得到升迁。

    为此,冯家的门子和管家可是最吃香的人了。那些想要进冯府的人,都得拿钱来喂饱了他们,现在来说,五十两银子,才够叫管家进里面为人通禀一声的,一百两银子,才能进得冯家大门,在门房里喝杯清水歇歇脚。

    可即便如此,在京想要找个出头机会的官员们还是削尖了脑袋想来钻冯家的大门,就是在外面欠下高额债务,也要进这个门。

    今日冯府门前也是一样的情形,无数的车马停在府门两侧,无数的官员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不断朝着那连出身都没有的冯家下人打躬作揖,只求能让自己进去,和冯公公的亲信林天行先生,或是冯公公的本家侄子冯邦宁、冯邦安见个面。

    而冯府的管事则装模作样地表现得很是为难,同时收受着大量的贿银。而就在这丑态百出的一幕不断上演时,打破这一常规的人也终于到了。

    “都他娘给我让开了!”伴随着几声粗鲁的叱喝,十多名骑士挥舞着马鞭,就跟驱赶牛羊一样地将堵在通往冯家大门处的官员们都给打散了。

    而还没等这些人作出反应呢,又有数以百计的骑士奔了过来,同时还唰地一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口中大喝道:“锦衣卫办差,闲杂人等全给我站到一边去,不得擅自走动,不得离开!”

    这些威风凛凛,突然杀来的锦衣卫顿时就吓住了冯府跟前的所有人,他们看着那些亮晃晃的钢刀,即便心里有所不满,这时候也不敢上前理论,只能很识趣地退到一边。而他们的那些仆从下人,也赶忙将车马往边上挪动,让锦衣卫的大爷们能顺利地通过这儿,直达冯府门前。

    宋广身在队伍里,看到这一场面,脸上顿时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以前,他就是做梦也不敢想自己会来到冯保府邸前,还是以如此放肆的方式。不过现在,这一切都已成了现实。所以在笑过之后,他便把手一挥,高声下令道:“将这儿给我看住了,不得让任何一人进出。还有,再派人去这宅子周围盯着,后门、边门什么的都看紧了,若有一人逃脱,咱们谁都承担不起这责任。”

    “是!”跟随在他身后的锦衣卫们赶紧答应一声,随后分散开来,看住了冯家的各个门户。

    之前,不少锦衣卫的兄弟还对杨震派出三百人来围住冯家有些奇怪,觉着人太多了,或许是让大家到时候进去查抄的。可现在他们才知道,自己这点人手都不够围住这么大一坐宅邸的,只能勉强控制住各要紧地方,以防人走脱。

    也是直到锦衣卫们依令散开,围上了冯府外面,冯家这儿才终于从一开始的震惊里回过神来。管家冯双忠带了人满脸阴沉地走了上来,冲着锦衣卫就喊了起来:“你们是哪儿的东西,竟敢到我冯府闹事?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宋广冷笑一声,驱马上前,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看着颇有些喜态的管事:“我们乃是锦衣卫的,现在奉旨意前来封锁这儿,待我家镇抚前来查抄冯家,你赶紧回去告诉里面的人,叫他们早做准备吧。”

    “啊?你说什么?”冯双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下意识地再问了一声。

    但宋广压根就没再和他说话的意思,只把手一挥,就命人径自往冯家里面传信去了。

    而这一消息却很快就被周围那些想巴结冯保的人所知,这下所有人都傻了眼了。他们虽然看出这些锦衣卫来者不善,却也没料到他们竟是来抄家的,顿时一个个都生出了退意。只可惜,此刻他们身边已站了不少抽刀在手的锦衣卫,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而当这一消息传递到里面,惊动到冯保那几个亲信后,更是炸了锅。性子比较冲动的冯邦宁当即就带了人,怒气冲冲地赶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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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二章 抄家冯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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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府之外,锦衣卫已控制住了整个局面,宋广心满意得地看着这一切,嘴边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正欲派人进去和冯家里面的人交涉时,就瞧见一名二十多岁的锦袍男子快步走了出来,人没到面前,充满怒气的声音却已传了过来:“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我们冯府门前闹事,是嫌命长吗?”

    “是二少爷出来了……”冯双福一听声音,就知道了来人身份,心里是既有些激动,却又难免担心。激动自然是因为出来了个能真正说话算数的,担心却是因为他太了解自家这位少爷的脾气了,一旦起了冲突可未必能讨得便宜哪。

    而就在他愣怔的当口,冯邦宁已快步走了过来,直接就冲锦衣卫的人马喝道:“你们这儿谁是头儿,给本少爷滚出来!”他确实是嚣张惯了的,即便看出锦衣卫来者不善,却也依旧气势汹汹。

    宋广冷哼一声,微一策马来到了冯邦宁的跟前,居高临下地审视了这位面目还算清秀,却显得颇为霸道无礼的家伙半晌后,道:“你又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无礼,难道想阻拦我们办差吗?”

    “本少爷便是冯邦宁了,你就是他们的头儿?”冯邦宁也盯着宋广,满脸的不屑和愤怒:“见了本少爷还敢如此托大,你算是第一个!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赶紧带了你的狗腿子给本少爷滚,不然你们谁都别想走了!”

    “哈!真是好大的口气!你道你是冯保那死太监吗?竟敢如此对我锦衣卫指手画脚的,还敢阻挠我们奉旨办差。宋广,你何必与这等人多废口舌?”冯邦宁的话刚一出口,锦衣卫的身后就传来了一声冷笑,随即便是这一通尖酸刻薄的话语。

    这话听到冯邦宁的耳中,直把他的肺都要气炸了:“混账东西,竟敢如此辱骂我叔父,我看你是真活得不耐烦了!来人,给我把他拿下!”说着,他便把手指向了前方说话那人。

    但一向对冯二少言听计从的这些个冯家奴仆在见到突然赶到且口出不逊之人的模样后,却没有动弹,而是满脸惊惶地盯着他。

    “大人!”宋广听到这声音,精神却是陡然一振,赶紧回身行礼道:“是卑职无能,未能把局面完全掌控!”来的自然就是杨震了。

    杨震施施然地驾马来到冯邦宁的跟前,双目如电地盯着他:“你就是冯保的侄子吧?今日我们锦衣卫是奉了圣旨来抄家的,你若不想多生事端,就给我乖乖的蹲一边去,不然的话,我不在意抄家之前先杀几个人立立威。”说这话时,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朝着冯邦宁逼压过去。

    冯邦宁以往仗着自己的身份,与人争斗总是占着上风,也自以为可以用气势把人压服。可在面对杨震这等杀人无算的人的威压时,他那点气势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只是对视了一小会儿,他的目光已开始游移,身子也不觉向后退了两步,虽然心里依然不服,可却不敢再以话语和杨震对着干了。

    看着他那退缩的模样,杨震的嘴角轻轻一撇,露出了轻蔑的笑容来,对上这种纨绔子弟,他根本就懒得真正动手,何况是已经彻底没落了的纨绔,就没必要用太多的心思来应付了。所以他再不看冯邦宁,只是回头冲自己带来的几百锦衣卫道:“给我进府,把冯家的一切都给查封清点了,到时候还得向宫里交差呢!”

    “是!”伴随着一声低喝,跟着他赶来的锦衣卫们立刻就行动起来,大步朝着大开的冯家大门奔去,压根就不再理会周围那些冯府下人们了。

    杨震以及一众锦衣卫完全不理会自家的反应终于把冯邦宁给彻底激怒了。一直以来,他冯二少说的话就没人敢不遵,就更别提被人无视了。哪怕他心里依然对杨震有所畏惧,哪怕他已隐隐觉察到事情很是不妙,似乎对方真是有所凭恃,在怒火攻心之下他也顾不得太多了。只见他猛然回头,冲着守在门前,却明显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冯府的仆从护院们喝道:“你们都是死人啊,给我把他们拦住了!不然等我叔父回来,一定扒了你们的皮!”

    倘若他不提最后那句,这些已被锦衣卫的气势所慑的冯家下人们还不敢上前阻挠,可听到冯保回来会严惩自己,他们却不得不尽力阻拦了。在这些人看来,自家主人是怎么都不可能出什么事的,所以这些锦衣卫所言都只是虚言恫吓而已。

    想明白这点,他们便即亮出了兵器,果断地挡在了大门前,阻住了锦衣卫的去路:“你们别想蒙混过关到我冯府闹事,识相的就给我们赶紧滚!”

    一众锦衣卫也没料到对方会反抗,脚步便也是一挫,不少人都把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杨震,看他是个什么主意。

    杨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重新看向身前的冯邦宁:“你非要阻挠我们办差吗?”这话里已透着森森的寒意。

    “哼,你们区区均意味,别想假借旨意来我冯家闹事!有本事你亮出圣旨来,我就信你!”冯邦宁虽然心下有些畏惧,但这个时候却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了。

    杨震也不再与之纠缠,猛地把右手举了起来:“弓弩手何在?”

    随着他这一声问,正往前进的锦衣卫里当时就站出了二三十人,麻利地将背上的弩机摘了下来,上箭控弦,瞄准了大门前的那一批冯家家奴。

    杨震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身上一掠而过:“我只给你们一个机会。我数到三,你们让路,不然就格杀勿论!一——”说着也不待他们做出反应,就已数起了数来。

    “你别以为这样就能吓到我们了!”冯邦宁似乎是怕自家下人被杨震威胁到,当即出声鼓舞道。

    而那些下人们这个时候也确实不好退缩,也不认为杨震他们有这个胆子真对自己下手,便毅然站在门前,与锦衣卫们对峙了起来。

    杨震见状,嘴边的笑意已带上了一丝冷酷,也不再劝说什么,只是缓慢而沉重地报了个“二”字,在稍作停顿之后,一个短促而有力的“三”字便从他的唇齿边喷了出来,同时他扬起的右手也猛地往下一挥。

    “嘣……”的一阵弓弦轻响,数十支利箭被弩机猛然射出,以肉眼难以看明的速度飞快地一掠数丈,然后狠狠地钉了那些满脸惊讶与惶恐的冯家家奴的身上。

    惊叫与惨叫声几乎同时响了起来。

    惊叫的,是周围那些被锦衣卫早早就驱赶到一旁的官员和他们的奴仆们。这些人之前也和冯家众人一样,不认为锦衣卫真敢下如此毒手。而当看到这些弩箭真个发出去时,他们可着实受惊不小。也有不少人心下暗自庆幸,幸好自己很识时务,没有与锦衣卫起冲突,不然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哪。

    而惨叫声,除了来自那些被射中的冯家家奴之外,还来自冯邦宁。眼见得对方真个下了杀手,他当即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随即面色苍白如纸地一下就萎顿在地,神色间充满了不信与恐惧。

    同时,在冯家大门照壁之后,也快步走来了数名锦袍男子,一见到这情形,也是惊叫出声,他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了过来,直到发现冯邦宁在杨震的马前一副受惊模样却没有受伤后,几人才松了口气。

    但随即,其中一个和冯邦宁有着六七分相似的年轻人目光里喷着怒火地迎了上来,喝道:“你们锦衣卫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冯府门前杀人,真不怕王法吗?”

    “不怕王法的是他们才对。我们奉了圣旨前来抄家,他们却屡屡阻挠,本官为了把差事办好,说不得只能用点非常手段了!”杨震看着奔出来的几人,神色淡然地道:“你们也想阻拦我吗?”

    看着门前倒下的那些家奴的惨状,即便这几人有心再阻拦,也没这个胆子了。但另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士模样的男子却道:“阁下便是锦衣卫镇抚杨震吧?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奉旨办差,却不知可有圣旨能够证明这一点吗?”

    “你是?”杨震看了那人一眼问道。

    “在下林天行,现为冯家的西席。”

    “哦?”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我领的乃是陛下的口谕,不过想必很快地,查抄你们冯家的圣旨也会到了。所以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让出路来,不然就只能被我认定是抗旨不遵了!”

    面对杨震如此强硬的态度,无论是林天行还是冯邦安都不敢再作阻挠。同时他们心里也已隐隐生出了强烈的不安来,照杨震的态度来看,确实是自家东主(叔父)在宫里出了大事,这次冯家真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在略作犹豫之后,冯邦安终于点了点头,对余下那些家奴道:“让开路来,让他们进去!”事到如今,他们已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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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 树倒猢狲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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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冯邦安点头发话,在冯家门前,以及院子里聚集着的数以百计的家奴护院这才往边上散去,把入门的通路给让了出来。事实上,即便没有他这一决定,这些冯家的奴仆也未必再有胆子挡住锦衣卫前进的道路了。

    刚才他们可是亲眼瞧见那血腥一幕的,虽然他们以往仗着冯保的名头在这一带横行无忌无人敢惹,可真遇到了强硬且比他们更凶狠的对手时,他们的怯懦却还是迅速暴露了出来,就连和锦衣卫们对视一下的勇气都没有了。

    在杨震的带领下,数百锦衣卫迅速冲进了冯府大门,冲进了这个以往得花上不少银子,还得小心翼翼才能踏入的冯家宅邸。

    只一转过照壁,众多锦衣卫就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少人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叹。只因眼前的一切实在太过出乎他们的意料,这冯府的建筑和环境都是那么的叫人惊叹。

    这座足足占了近二十亩地的宅邸一共竟分有七进。虽然他们一眼只能瞧见第一进,但那气派非凡,几乎和宫殿没有多少差别的客堂,以及那旷阔的庭院,却已比寻常富贵人家整座宅院要大,要豪绰了。

    而且,在这第一进院落里,还建了一处荷花池,上面还以上好的汉白玉雕琢着几座假山,只看一眼,就可知道这处景致得花费不少钱财了。

    杨震却只是漠然地看着这一切,在略一摇头后,便吩咐道:“不要耽搁,给我一进一进院落地搜查,将所有可以搬动的财物全部先集中在这儿,到时再做清点。另外,不得放过任何一处可疑的地方,尤其是那些仓库密室什么的,里面一定藏着好东西!”

    “是!”锦衣卫这才回过神来,在大声答应之后,迅速分成数队,朝着各自的目标飞北而去。

    而随着他们不断往里去,吃惊惊叹之声就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这冯府不但大,而且还花了大量的心思在园林建筑上头。这七进院落是以七种不同风格的建筑来建造的,第一进是大气,第二进则是精巧,第三进遍植花草树木,让人如身在深山之中,还有仿江南水乡和塞外风光景致的……

    即便是对这些都没什么研究的锦衣卫寻常兵卒,在见到这一进进风格截然不同的院落时也能够体会到其中的匠心独运,以及在这上面所耗费的钱财。

    而随着他们不断搜查,冯府这儿更惊人的一面也随之暴露了出来。只不过半个时辰,就不时有人兴冲冲赶到杨震跟前进行并报:

    “大人,在第三进院落里发现了有一处储藏有大量米粮的仓库,据估算该在三万斤粮食以上……”

    “大人,第五进院落地下发现一处地窖,里面藏有银库一座。其中银两一时点算不过来……”

    “大人,第六进院落里发现一座藏珍宝的密室,有无数珍宝字画深藏其中……”虽然冯府用来收藏各种财富宝物的密室仓库都是请的专人设计。奈何锦衣卫却都是搜查方面的老手,没有任何一处机关密室可以逃过他们的眼睛,虽只不过一个时辰,却已几乎把整个冯府都给翻遍了,就是冯邦安他们几人不知道的东西,也被锦衣卫给找了出来。

    当听到一个个前来禀报的锦衣卫把自己找到的东西报到杨震跟前时,林天行几人的脸色就不断变得难看起来。他们很清楚,这些东西一一被人从自己府上查抄出来,别说冯保现在处境已很是不妙,就是依然得到皇帝的宠信,只是这么多钱财被找出来,就足以治他的罪了。

    而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又过了一阵子后,一名锦衣卫校尉便有些异样地走了进来:“大人,咱们在第七进院子底下也找到了一处密室,那儿摆放着上百具甲胄和刀枪弓弩……”

    “什么?这怎么可能?”林天行闻言嚯地从座位站起身来,但旋即就只觉着眼前一阵发黑,便又重重地坐了回去,同时面色已灰白一片。

    至于冯邦安和冯邦宁兄弟两人,更是面如土色,身子都在打着颤了。身在官场的人,哪一个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朝廷明令禁止的忌讳之物,私藏一两件已可判定为谋反了,更别提数百件了。

    杨震也没料到居然还有如此发现,当即站起身来:“走,带我过去瞧瞧!还有,看住了冯家上下所有人,不得让一人脱身。”这个发现可不得了,这几位的境遇也必然会与之前所想的大不相同了。

    大步来到第七进院落,被人引入一处极其隐蔽的地下密室后,杨震也看得心下微懔。虽然这里所摆放的兵器甲胄等物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不复之前的光亮模样,但杨震还是很容易就分辩出这些东西以前都是上等的军用器械。

    “他冯保怎么会准备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半天依然没有任何结论后,杨震只能暂且把此事放到一边。反正这些东西都得上报,至于皇帝会不会因此而加重对冯保罪行的判决,他就不那么在意了。只因为他知道,这一回,冯保是彻底完了,至于他是死是放,其实并没有任何的差别。

    接下来直到夜深阑珊,锦衣卫的人都一直在冯府之中点查财产数字。不过很显然的,光是这处宅子里的财产就不是几天能点算清楚的,更别提冯保在京城各处还有多达数十处产业呢。所以说这次的抄家才刚刚开始。

    而就在这个时候,宫里也终于反应过来,补发了一道明旨,命锦衣卫查抄与冯保有关的一切产业,这让他们办事更加容易,也再没有冯家的人敢出面阻挠了。

    当杨震率人在冯府里大肆查抄财产的同时,东厂这边也已起了一场大冲突。

    蔡鹰扬和夏凯两个带了锦衣卫直接杀到东厂跟前时,东厂方面也立刻做出了回应,无数番子在大小首领的带领下开门迎了上来。

    当听说他们是奉旨前来查抄东厂时,赵无伤便把手一摊:“你们说是奉旨办事,且把圣旨拿出来!”

    “我们奉的乃是皇上的口谕!”夏凯当即回应道。

    而这话,却惹来了东厂众人的一阵哄笑。随后,赵无伤等人便拔出了刀来:“你们不就是想找个借口杀杀我们的威风吗?那就来吧,之前咱们一直都没能分出个胜负来,今日你们既然再次送上门来,就索性见个分晓吧!”他一面说着话,一面给身旁之人打了眼色,让他赶紧去衙门里报案。今天锦衣卫镇抚杨震不在,东厂的气势自然比之前要足上不少,而且他们还有几大衙门作为靠山,就更不怵和锦衣卫用武力说话了。

    见他态度如此强硬,再加上前端日子被东厂欺负到头上的怒火正声,夏凯他们又知道自己确实是奉命办差,便不再多费口舌,迅速亮出兵器,也迎了上去。

    一场混战就在东厂门前打了起来。

    虽然东厂这边人手要比蔡鹰扬他们要多,但在蔡鹰扬这个力大无穷的家伙的折冲之下,东厂这些个番子却根本阻挡不住锦衣卫的攻势,被他们压得节节败退,甚至退进了东厂大门之中。

    而使发了性的蔡鹰扬却是不断进逼,挥舞着手中特制的沉重熟铜棍,每一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砸向面前的敌人,将东厂众人砸得连招架的办法都没有了。虽然赵无伤他们几人都有一身不错的武艺,奈何一力降十会,在蔡鹰扬绝对的力量支配下,他们根本就施展不出贴身搏斗的本事来。

    而更叫东厂众人心焦的是,这都过去好一阵子了,本应该及时赶来拉偏架的顺天府等衙门的人却不见一点踪影,就好像这儿的战斗没有惊动到任何人一般。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察觉到情况很有些不妙,似乎锦衣卫所说的不是大话。

    “砰……”随着蔡鹰扬势大力沉的一棍将一名番子打得口喷鲜血,横飞出去,又砸倒了去路上的两名番子后,东厂的斗志就彻底崩溃了。

    “不打了,我们不打了……”叫嚷声里,这些欺软怕硬的家伙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兵器,分散着站了开去。而赵无伤和黄麒等人,也都没有上前动手,反而垂下了手中的武器,神色也变得一片惨然。他们已明白,自家这回是彻底败在锦衣卫手里了。

    不过即便如此,夏凯也没打算放过他们。当即一努嘴道:“来人,把这些反抗阻挠咱们办差的犯人全部给我拿下了。待我们禀报镇抚大人后再作处置。其他人给我进去搜,把所有和冯保有关的东西都给我找出来。”

    “是!”锦衣卫们迅速扑上,而东厂番子们此刻却只能束手就擒,再不敢反抗。

    赵无伤他们几个看到锦衣卫还真照他们所说的去查抄东厂里面了,这才面色一紧,知道事情真个不妙了。

    “督公,您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就会落到这么个地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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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 树倒猢狲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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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日子一直低调缩在镇抚司里被动挨打的锦衣卫突然倾巢而出,派出大量人手往东厂等地而去,这事自然很快地被各大衙门安排在附近的眼线迅速禀报了上去。

    而当得知这一消息后,几处衙门不约而同地都没有选择立刻派人加以阻拦或者是继续偏帮东厂对付锦衣卫。因为这事来得实在太过蹊跷,这些在京城官场混迹多年的官员很快就嗅出了其中的异样,在事情没有一个明确答案之前,他可不会一头撞上去。

    不过这事毕竟是出自张阁老的授意,为了给他一个交代,众官员还是纷纷亲自或是派人前往宫里传递消息,看张居正他对此会是个什么反应。

    其实早在这些官员收到风之前,身在皇宫之内的张居正已得知这一变故的源头问题所在。虽然他只是一个外朝官员,但其在宫里的眼线人脉也不少,这等大事自然不可能瞒过他。

    在得知冯保竟被万历下旨拿下后,张居正也是受惊不小。虽然对冯保在有些事情上的做法很不认同,但张居正却也知道这是自己最亲密的同盟者,若是这个盟友真被皇帝给拿下了,那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就没那么好过了。

    正是出于这分考虑,在得知消息后不久,张阁老便匆匆起身,求见天子来了。

    “张师傅要见朕?”听到身边内侍的禀报后,刚因为拿下冯保而深感兴奋的万历便是一阵紧张。他当然清楚冯保和张居正之间的密切关系,立刻就判断出张师傅是为此而来,这让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陛下……”孙海看出了万历的不安,赶紧出言安慰道:“陛下您不必太过担心,毕竟这次的事情咱们证据确凿,就是张阁老也不能因此改变事实啊。”

    万历这才稍稍安心了些,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朕只是照规矩和律法行事,是冯保这个奴婢犯下大错才会被朕狠狠惩治的!去,宣张师傅进来吧。”

    张居正很快就走进了暖阁,在见了礼后,便不再兜什么圈子,直截了当地问道:“陛下,臣听说您突然将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给拿下了,不知可有此事?”

    “正有此事!”万历强作镇定地看着张居正回答道。说实在的,即便如今他的年岁不断增长,可只要是和张居正单独相处,小皇帝依然会生出不自在的感觉来。

    “敢问陛下,冯公公他犯了什么错处,竟会被突然拿办?”张居正急声问道。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弟子,张居正就不自觉会摆出一副老师的模样来。

    被他这么直白地斥问,万历心里更是打起鼓来。不过好在随着年岁的增长,他的胆气也比以前壮得多了,便回应道:“他贪赃欺君,犯下种种大罪,若非朕顾念他曾经的功劳,这次就会定他的死罪了。”

    “啊……”张居正面色再次一变。虽然他刚才已知道了冯保出了大事,却也没料到事情竟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面色急变之下,心里越发的急切起来:“陛下,如此大事您怎么不先和内阁商量一下呢?而且事发之后,也不见你派人来内阁知会一声,这实在有违常理哪。”

    面对着张居正的责问,万历先是一阵紧张,但很快地,他却又镇定了下来。因为他突然想到了对方话里的破绽,便把脸一板:“张师傅,你这话可就大有问题了。朕处置的不过是一名内廷的宦官,又不是下旨处置朝臣,为何要知会内阁,甚至是先征求内阁的意见呢?我大明自开国以来,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和先例吧?”

    “这……”被万历这么一问,张居正瞬间也愣住了。他这才回过味来,自己因为冯保被拿一事心中大急,居然忽略对方的这一特殊身份。说到底,冯保只是皇帝跟前的一个奴才,他一个外臣又有什么权力来管皇帝怎么处置奴才呢。若再往严重了说,他这番话也是僭越欺君的行为哪。

    看着目光深沉的万历盯着自己的模样,张居正心里首次生出了已摸不透眼前这个弟子的感觉来,知道自己已无法掌控这个年轻的皇帝了。这个认识,叫张居正的心里不觉更加紧张起来,一时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看到张居正那有些慌乱或者说是畏缩的眼神,万历却只觉得一阵兴奋。这是他首次在张师傅面前占住个理字,首次叫张师傅难以分辩,这比刚才下令把冯保拿下更叫他愉悦。

    但很快地,万历又把心中的得意给压制了下去。他很清楚,即便这次真能驳得张居正无言以对,大占上风,其实自己也压根伤不了对方分毫。既然如此,就完全没有必要触怒这个手握朝廷大权的张师傅。别看万历今年还不满十六岁,但长期被人压制的皇帝生活,已让他的心智远胜同龄人许多了。

    在转过这个念头后,万历就决定见好就收,把脸色一缓:“其实朕也知道张师傅你这是关心朕才会有此一问的。若是换了其他朝臣,朕自然不会跟他解释太多,但是对张师傅您,自然另当别论了。”说着他就把那几份被自己丢在地上,又被冯保看过后再次丢在地上的证词取了出来,让孙海呈到张居正面前让其过目。

    张居正接过那几份证词一目十行地扫过后,先是一愣——他倒不是吃惊于冯保竟贪污了这么多银子,其实他早知道冯公公背地里做了哪些事了,只是一直没有发作而已——而是吃惊于只是这么个贪污问题,皇帝就毅然决然地要拿下冯保,这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些?

    但随即,他又在心里一阵苦笑。其实皇帝想要拿掉这个碍手碍脚的冯保早已有所体现了,只是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才拿他没有办法。而现在,当这么一个罪名出现在皇帝跟前时,万历当然不可能再留任何情面。

    官场上所有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你到底会不会被定罪并不在于你是不是真犯了错,而只在于有没有人希望通过你犯的错误来定你的罪!如果上面的人不想动你,那你就是杀人放火都不可能被定罪,可一旦上面的人想除掉你了,那你就算只是骂了几句街,也照样会被扣上几顶大帽子,然后被定罪。

    “看来这一回,皇帝是铁了心要把冯保从身边除掉了……”张居正在心里无声地叹息着,首次感觉到了无能为力。

    而万历却还没有把话说完呢,只见他继续道:“若单是贪污纳贿这等罪名,朕或许还会对冯保网开一面。可他适才却还做了一件叫朕万难容忍之事,他居然出银子收买宫里的内侍,这不是心怀不轨又是什么?若不是看在他当初薄有微功的分上,朕当场就会命人将其处死了!”

    “什么?他竟干出这等事来?”张居正再次大吃一惊,忍不住叫出声来。随后便彻底断绝了请求皇帝饶过冯保的念头。这事一旦坐实,就是定冯保一个图谋不轨,刺王杀驾的罪名都不为过,那可是诛灭九族的大罪,谁都不敢沾上一点边的。即便是张居正这样的权臣,也是一样。

    “张师傅,此事毕竟关系到宫里,所以朕并不希望外传,所以……”

    “臣明白,臣一定对此守口如瓶!”张居正赶紧答应道。

    “还有,这次冯保所犯之罪已然落实,故而朕已下口谕给锦衣卫方面,让他们前往查抄冯府。朕倒是要看一看,他冯保到底背着朕贪下了多少银子。还请内阁拟一道明旨下发吧,至于冯保的罪名嘛,还是说他贪污纳贿吧。”万历趁机提出要求道。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张居正自然不好再反对万历的意思,赶紧答应一声,然后便有些悻悻地退了出去。

    看着张居正有些无奈而落寞的离去背影,万历眼中却是精光闪烁,大感兴奋,很有一种出了口恶气的快感。

    随着内阁把处置冯保的旨意明发出去,冯保倒台的事实也就迅速传了开来。而这一下,立刻就惹来了诸多靠着逢迎冯公公才有今天地位的官员们的不安。可这种有皇帝和内阁首辅共同点头的事情,这些官员除了认命,也没什么其他应对办法了。

    不少人在绝望之余,突然想到了唯一的自保之法——通过弹劾冯保来撇清自身与他之间的关联。于是乎,在旨意明发之后不久,一份份弹劾冯公公种种不法之事的劾章便如雪片一般飞进了通政司,飞进了内阁,也飞上了皇帝的御案。而这些本就是投靠在冯保麾下才有今天的官员对他的恶行自然了解得更多更深,如此一来,冯保的罪名就更加快速地累计了起来。

    只三日工夫,朝廷方面已陆续公布了冯保的数十条罪状,足够将他杀头十次以上了。而皇帝所以还没有对此作最后的判决,只因为还在等锦衣卫方面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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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 树倒猢狲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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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内阁方面把查抄冯保家产的旨意正式下达之后,在整个京城的官场和民间引起极大震动之余,锦衣卫对冯保家产的抄没工作也变得越发的迅速与便捷起来。

    之前,他们还需要和冯保手底下的人扯皮,用武力威胁和逼迫对方就范,还得分出人手来守住冯家各处产业门户,还得派专人看守住冯家上下一干人等,以防这些必然会受冯保牵连的家伙见机不妙就此脱逃。

    可现在,当旨意下达之后,就自有刑部等各大衙门的人前来帮他们解决这些问题了。而锦衣卫的人只需要做好查抄冯保家产这一项差事便好,这自然就大大提高了他们的办事效率。

    杨震也因此轻松了不少,趁着冯府的查抄工作尚未完结,他还颇有兴致地来到了那处算是藏珍阁的所在,去见识了一下冯保这些年所收藏得来的珍宝名画来。

    说实在的,冯保确实是个特立独行到完全不像太监的太监。他不但有字有号,兴趣爱好也与一般的文人墨客极其相似,所以除了贪污了无数钱财银两之外,他还着意收藏历代名画和古代器具,而能够被他珍而重之地放进这藏珍阁里的,更是其收藏中的极品之物。

    只可惜无论是杨震,还是其他那些锦衣卫们,对此所知却实在是太少了些。除了知道这里所陈列的东西绝对价值连城,若是放到后世都能开个规模不小的博物馆之外,他就无法从这些造型别致精美的器具里瞧出太多花样来了。

    唯一让杨震眼睛一亮的,是悬挂在藏珍阁西侧墙上,足有数丈长短的一副长画。即便是杨震这么个对书画几乎没有什么研究的人,在看到它时,还是一阵激动:“清明上河图……”

    没错,这幅被后世无数国人视作国宝,被文物管理者珍而重之地深藏于故宫博物院,几十年才会拿出来展览一次,一经展出就能吸引来无数人目光的北宋画家张择端所画的《清明上河图》也是冯保的珍藏之一。

    “怎么,大人对此画也有所研究?”目光同样被这幅长画所吸引的沈言不觉大为好奇地问道。

    “哦,我只是听说过此画的大名。据说此画那张择端可是画了好几年哪,而且还以影像的方式把数百年前大宋王朝汴梁都会的风物都给描摹了出来。”杨震一面说着,一面目光缓慢地从这画上慢慢移动,似乎是想通过盯着这幅画卷来领略当初富甲天下的汴梁城的繁华。

    要知道后世可几乎没什么人能这么近距离地观赏此画了。就是它在石渠宝笈中展出时,一般人也只能透过厚厚的玻璃柜来一睹其风采。而且你能看它的时间也很是有限,怎都不可能如杨震这般清静地观赏此画,想看多久看多久。

    “此画确实是世所难见的佳作,听说就是前朝的严嵩也曾对其颇有兴趣哪。”沈言很有些感慨地说道。

    杨震点了点头,最后便把目光落到了这幅画卷最后的题跋上。这上面有无数人留下了自己的姓名,似乎这样便能让自己真正拥有这一卷名画似的。只可惜,这些人最后都已成了历史的尘埃,反倒是这卷《清明上河图》得以保留千年,直到二十一世纪依然存于世上。

    “对了,若下官没有记错的话,这画本来应该已随着严嵩被抄家而入了宫廷之中。怎么现在反倒出现在了这儿?”沈言突然想到一事,开口说道。

    “还有这等事情?”杨震的目光刚落到位于画卷最后冯保所留的跋上,看到冯双林三字,他的嘴角还弯起了一个弧度,这个太监确实是特立独行得很哪。一听到这话,他心里就是一动:“倘若真有其事,这画只怕还是我们的冯公公从宫里盗出来的呢。这下,他身上的罪名可就又要加上一条了。”对杨震这么个对书画没有多少兴趣的人来说,这事倒更有吸引力一点。

    沈言也随之恍然点头:“不错,这也确实是项不小的罪名。而且除了这卷清明上河图外,只怕冯保也没少借着自己的身份从宫廷里偷盗珍藏。”

    “那就好好查查吧。”杨震轻飘飘地交代了这么一句话。对他来说,只要是能给冯保的罪行加重的证据都是好的,这一回,他要将冯保彻底打得万劫不复!

    其实都不用杨震继续出手了,光是冯保倒台的情况传出之后,他和他的那些亲信下属就成了所有朝臣落井下石的对象。

    官场之上一向如此,当你顺风顺水时,自然有的是对你卑躬屈膝逢迎拍马之徒,有的是人为你说话做事,恨不能变成你的儿子。可一旦出了事,这些之前小心翼翼看你脸色行事的家伙,却会突然调转枪口,把你卖得连裤衩都不剩,恨不能将所有最肮脏的脏水全部泼你头上,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除了一些打着鲜明冯保印记的官员没法开口外,其他人等,不管是不是言官御史,有没有上奏弹劾人的权力,全都上言上表直斥冯保之罪过。他们中有的还能做点调查,说出些诸如冯保在职期间做下的恶行,还重新拿出了之前山西贪墨军饷导致兵变的事情来给冯保增加罪名。而有的,却开始瞎编乱造地攀咬起来,说冯保当街杀人,凌虐宫中其他内侍的……各种有的没的脏水都狠狠地泼在了倒霉的冯公公的头上。

    反正综合起来就一句话,冯保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畜生,现在终于在我大明圣明的万历陛下的圣光烛照之下现了原形,他就是该杀该死,该诛九族以儆效尤。

    而在这一片喊打喊杀声里,冯保的铁杆们却连屁都不敢放了。他们的主心骨一倒,便再也没了心气儿,一个个只想着如何自保。这其中,有调转枪头大批冯保想借此脱罪的,也有闭门待死的,甚至还有几个更是弃官而逃。什么叫作树倒猢狲散,什么叫做墙倒众人推,眼前的一切已清晰地呈现了出来。

    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张居正却实在笑不出来。其实早在当初,当他才刚进入官场时,就曾亲眼见识过相似的场面——夏言、严嵩,以及之后被自己与冯保联手算计,最终黯然收场的高拱,当他们最终输掉一切时,都是这么个树倒猢狲散的结果。

    只是那时候,他是作为旁观者或是胜利者看着这一切的,并没有太深的体会。而且那时的他也没有往深里想这一切有朝一日会不会同样落到自己的头上。但现在,权倾朝野的张太岳张阁老却在看到自己的同盟者冯保的悲惨下场后,第一次有了兔死狐悲的凄凉感,也想到了自己可能的下场。

    “我……也会被人如此算计,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吗?在我看不到的暗处,到底有多少人在窥视着我,在觊觎着我的位置,在想尽办法取代我?”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却叫张居正猛然打起了寒颤来。

    唯一能全身而退的,只有他的恩师徐阶了。张居正觉着,自己是不是该向依然在华亭县老家颐养天年的老师好好讨教一下,看怎样才能保证不落到那可怕的境地。

    但很快地,张居正却又摇头否决了这一念头。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要想自保,此刻急流勇退是最好的选择。趁着自己威名还在,趁着自己和皇帝之间的矛盾尚可调和时做出让步,便可得到善终。可这却是张居正无法做到的。

    他将整副心神都投到了改革大计之中,如今随着他的权势日重,曾经让他举步维艰的阻力已渐渐消失,他即将达成心愿。这个时候突然撒手,那只会让自己的付出付诸东流,只会让这些年的坚持成为一个笑话。

    所以他张太岳是不可能急流勇退的,哪怕明知道前路危险,哪怕明知道随着权势的日益增长,他和万历之间的关系会越来越紧张,会最终势不两立,他也必须继续走下去,因为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

    而在这一片闹剧之下,很快地,在正月初二这天,锦衣卫终于核算出了冯保那叫人咂舌的家产数字。共计有田产三十二万六千五百十一亩,藏金银等钱财四百九十六万三千四百余两,另有诸多书画古玩,以及在京城等处的房产无数……当然,这其中锦衣卫的人上下其手又捞掉了多少,就不得而知了。

    当看到这一份呈报时,万历的整张脸都气得有些铁青了:“好个狗奴才,这才多少年哪,居然就贪墨了这么多的银子,看来锦衣卫那次的证词还只是冰山一角哪!”

    “来人!传朕旨意,夺去冯保一切职务,将其贬为贱民,押赴凤阳守陵,今后不得朕旨意不得出陵半步。还有,他冯家人等,男子全部发往哈密卫为兵役,女子全部收入教坊司中为奴!”

    大明万历六年正月初二,已权倾天下六年之久的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冯保彻底倒台……

    之前北京石渠宝笈展览出清明上河图时路人一直心向往之。奈何种种原因无缘得见,所以只能在自己的书里让杨震帮我近距离欣赏一下这千古名画了……说实在的,码字的就这点好,现实里的梦想可以以这么一个形式来稍作Y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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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六章 获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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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万历在正月初二知道冯保竟拥有这么多财产,深感被欺骗之下就下达了将其贬往凤阳守陵的旨意,但因为那时尚在年节之中,所以直到半个月后,待过了元宵,这节总算是过完之后,朝廷才正式将他发往凤阳。

    成行之日,身为当初在朝堂之上仅次于首辅张居正的存在,作为北京城里有名的宦官,冯保自然吸引了无数百姓与官员的瞩目,大家都早早地出现在了他离城的必经之路上,都想一睹这位权监最后的下场。

    冯保是被人装在一辆囚车里带上路的。此刻的他神色灰白,原本俊美的脸庞早已看着苍老了几十岁,当看到周围那些或漠然或兴奋的人群时,他的神色也依然是冷冰冰的,就好像这一切都与自己没有关系一般。

    其实早在被皇帝夺去一切职务,知道自己再没有可能翻身时开始,冯保就已呈现出了这种丢了魂似的状态。显然,随着知道自己政治生命的结束,冯保真正的生命也已终结,留下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

    不过寻常百姓可不会去在意这些,当看到这位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以往连面都见不到的当朝权宦落得这么个下场,大家都很是兴奋,有高声叫骂的,也有高声叫好的,甚至还有将手中的烂菜帮、臭鸡蛋等物砸过去,痛骂这个贪得无厌的死太监不得好死。

    当然这其中也有确实受过冯家欺凌的苦主,这时看到自家的仇人,那个原来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能报仇的权奸落得如此下场,这些人便当众放声大哭,并把自家的悲惨遭遇述说给周围的百姓听。而当听到这些叫人气愤的事情后,百姓们怒骂怒砸冯保的情绪就更高了,就连石块砖头等物也时不时地抛掷过去,直砸得囚车周围的官兵也连连躲避,同时不断呵斥百姓不得继续如此放肆……

    在这一片混乱中,一些官员却是神色复杂地看着冯保的悲惨境遇,心中却不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

    虽然在冯保被皇帝迅速夺职之后,许多官员都上疏上表弹劾了冯保,但那不过是作为朝廷命官的本能反应而已,倒不是他们的内心真对冯保有什么成见。相反的,他们对这位冯公公却还是颇有些好感。

    与他之前的诸多权奸相比,冯保在对待寻常官员上可要好了许多,更多是以同僚的身份与他们相处,从没有如刘瑾、王振等前辈们那样大肆迫害朝臣,做出诸多危及朝廷安定的勾当。相反,他不但自身学识不错,而且还与张居正这个首辅合作无间,让朝廷政局相对稳定,这功劳自是不小。

    所以当看到这么一个其实是对朝廷有功的太监也落得如此下场时,官员们心里也是五味陈杂,不知该如何表述才好。只能说一句,无论本心如何,奴才就是奴才,若妄想以太监宦官的身份来搀和朝政大事,下场必然会极其凄惨。

    也正因为大家对冯保的观感并不太坏,对于他这显然要比刘瑾等前辈,以及魏忠贤等后人的下场要好上不少——至少只是家破人却没死——的最终结果也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有官员还在暗地里跟那些押送他前往凤阳的官差们打好了招呼,让他们一路之上莫要为难冯保。

    在这许多或是来看热闹,或是来送冯保最后一程的人中,杨震和杨晨兄弟却是最特殊的两个。他们混杂在人群中,看着冯保狼狈而去的囚车,也不禁一声叹息。

    “二郎,想不到你当初所言还真就成了现实。你果然将他这个张居正最得力的盟友给赶出了京城。”杨晨直到这个时候依然有些难以相信这一切竟成了真。

    杨震的心情也不是太过平静,哪怕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他依然有所起伏:“说实在的,即便是我自己,到现在也有些恍惚,觉着此事太过简单。但仔细想来,却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哦?此话怎讲?说实在的,你一个锦衣卫镇抚能够把权势远大于你的冯保斗倒,一定会在短时间里成为官场和民间的谈资,只怕你杨二郎的大名要被天下人所知了。”

    “大哥,你真觉着是我凭着本事把他斗倒的吗?又或者,你觉着我就是这次事情里的最大获利者了?”杨震目光炯炯地看向自家兄长。

    杨晨先是一呆,旋即就想到了什么,眼神里也透出了异样的神采来。

    杨震看到兄长的神色,就知道他也想到了什么,便笑了一下道:“虽然这一切都是我在推动,但若没有皇帝的首肯,我怎么都不可能斗得过手拿东厂和司礼监的冯公公。其实说白了,是冯保他自己做错了事,惹来了皇上的怨怼,想把这个碍眼的家伙从身边赶出去,才会如我所愿的。甚至可以这么说,是冯保他自己咎由自取,再加上皇帝的圣意,才导致了这最终的结果。至于我,不过是起个推动作用罢了。只要冯保他依然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对天子的态度没有根本性的转变,他的败亡只是个时间问题罢了。”

    杨晨闻言先是怔怔地看了兄弟半晌,最终点头道:“想不到二郎你居然还有如此眼光,看事情比我这个深知历史走向之人都要透彻多了。对了,你说你不是最大的获利者,那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

    “当然是当今陛下万历帝了。”杨震目光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这次他一举把冯保从宫里清除,身边就再没有了碍手碍脚之人,做事便能从容许多。而且经此一事,朝臣对他这个天子的态度也必然会有所改变。尤其是在失去了一个得力盟友后,张居正的势力必然会被削弱。而那些想要与他一争短长的官员自然会想到借助皇权与其明争暗斗,这对陛下巩固自己的权势有着不小的帮助。

    “还有就是宫里的那些宦官了。以前因为有冯保的存在,他们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也不敢太过巴结皇上。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了,他们的出头之人也已近在眼前。虽然这未必是什么好事,但很显然,随着皇权的增加,他们的地位也会得到相应的提升。

    “至于我,除了一点虚名之外,也就只是得到陛下的一些看重和赞赏了。至于现实意义上的好处,却是微乎其微。所以甚至可以说,在这事上,我算是获利最小的人了。当然,若是从长远来看,我获得的好处说不定是最大的。至少随着冯保的离开,张居正的力量已得到了极大的削弱,我便有了与他一战的可能!”说到最后,杨震脸上的笑容尽消,只剩下令人心寒的凌冽杀意。

    杨震列举了不少在冯保倒台后的获利者,但明显遗漏了其中一个人物。

    当时间来到二月初,冯保的囚车已出了北方地界时,在一处略显破旧的小小驿馆之中,几名批着斗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在用银子喂饱那些个看守后,其中一名身形瘦削,脸色有些发白的无须男子就出现在了冯保的眼前。

    当看到这人突然出现时,一路行来都如行尸走肉般的冯公公的目光突然就闪烁了一下。

    “双林公,别来无恙乎?”来人仔细端详了冯保半晌后,又满是感叹地啧啧叹息了一阵:“想不到一别数年,你我再见时竟会是这么个局面。本来,我还在想着怎么重新回到宫里,怎么继续和你斗,怎么把你斗倒,把你斗死,把你欠我的一切都拿回来呢……”说这几句话时,他的目光力已满是怨毒之意。

    “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双林公居然也有今日,而且这下场可比我当初要惨得多了。听说你的家人男的都被充军边关,女的则全被发进了教坊司中,啧啧,真是想去看看他们现在的处境哪。说实在的,幸好你我都是宦官,并无妻女,否则这滋味儿怕是更不好受了吧?”

    面对着对方的冷嘲热讽,冯保却依然木然地坐在那儿,连眼珠子都没有错动一下,就好像他完全已没有了知觉一般。

    那人随后又滔滔不绝地跟冯保说了许多自己曾经的想法,可却没有得到半点反馈,这让他最后终于失去了说话的兴趣:“看来你这次确实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很不服气输给那么小小的锦衣卫镇抚吧?不过你是不可能再有翻身机会了,就让我这个老朋友来帮你报仇吧。对了,有一件事情忘了告诉你了,陛下在把你发往凤阳后,已下旨将我重新调回京城了,调回到他身边了。所以你就在凤阳等着看吧,看我是怎么做的!”在抛下这番话,以及一阵得意洋洋的大笑之后,那人终于心满意足地甩手离开。

    直到他离开后半晌,冯保的目光才微微地闪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唇一动,用微弱到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张鲸你别得意,我相信用不了太久,你就会和我一个下场了……不,你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

    (本卷终)

    赶在2016最后一天,本卷的最后一章也出来了——不准说今天晚上还有一更的,我不听——这么巧合的事情,还真不是路人刻意安排的,新的一年,将以全新的故事展开本书新的征程,所以希望各位书友能多多捧场,票票什么的多投一些,特别是明年,下个月,也就是明天的票票,路人拜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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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七章 高不可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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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如流水般滚滚向前,转眼间已进入到了万历六年的三月。

    所谓阳春三月,此时节,气候已彻底转暖,从严冬的冰寒中走出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田间山头,尽是绿油油的一片,那是知名或不知名的花木在茁壮地成长。田间地头里,也已有诸多辛勤垦作的农人在其间插秧灌溉,等着到时能有一个好收成了。

    而伴随着寒冬的过去,整个冬日里最为人所津津乐道,广为传扬的司礼监秉笔太监,东厂提督冯保被定罪,最终落得发往凤阳守陵的结果一事也已渐渐不再出现于街头巷尾的议论和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述说之中。

    这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虽然冯保地位极高,之前权势也是极大,但他和寻常百姓,甚至是底层官员之间的距离还是太过遥远,大家就是仰头观望,都难以触及他的真实面目,他的去留更影响不到百姓的生活,在时过境迁之后,他自然也就渐渐被人遗忘。

    不过在官场之上,冯保的倒台依然带来了不小的冲击。数十名大小官员受到了他的牵连,被或定罪入刑,或夺职罢官。而这些人的离去,腾出的位置自然又给了另一批人以机会,也让冯保在官场中的影响力彻底消失。

    另一大影响便是东厂的颓靡。随着冯保这座大靠山的轰然倒塌,东厂算是彻底被锦衣卫给压在了底下。而锦衣卫也没有放过如此好机会,趁着查抄冯保财产借口的机会大肆在东厂官衙之中翻找,并最终找到了不少能够给赵无伤等人定罪的证据,并一举把他们也送入了大牢之中。

    待到这场风波过去,东厂早已气息奄奄,只能苟延残喘了。只剩下一些没什么能力和胆量,就是自保都未必能够做到的小角色依然留在这个所有一切都被锦衣卫夺去的破败衙门之中。要不是杨震知道皇帝是不可能允许自己彻底灭掉东厂的,恐怕这些人都未必还有留在那儿的机会。但即便如此,东厂在几年之内都不可能再对锦衣卫产生任何威胁了。

    与东厂相对的,是这个时候的锦衣卫也进入了他们发展的春天。这一点不但体现在他们的人马数量的不断扩张上,更体现在他们的权势上。随着东厂的落败,原来属于他们的管辖范围自然全数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与此同时,杨震还把之前就想要做而未曾如愿的计划也给落实了——之前因为种种原由而终止的对朝廷百官的监察之举,再次重现。

    无数的密探以各种各样的身份混入了各大衙门和各为主要官员的府邸之中。无论他们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这些密探都会定时将官员们在这两个地方的所作所为禀报上来,使京城官员感受到了明显的压力。

    就此,锦衣卫渐渐重现往日的风采,重新成为了当初那个让人谈虎色变的存在,也让杨震这个锦衣卫大头目的声势达到了一个顶点。

    在一般人看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手上的权势又已远远超过过去无数的前辈的杨震应该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他想来也不该有什么烦恼了。可事实却正好相反,随着自己所掌握的权势日益增长,杨震心底的无力和不安之感却也不断增加了起来,而这一切的来源,自然就是他的最终目标张居正了。

    当杨震还在与冯保作着争斗时,看张居正的势力虽然觉着极大,却并不是太放在心上。这一来是因为他需要把绝大多数的精神都放在和冯保的纠缠上,使他无法真正认识张居正势力的庞大;二来也是因为那时候杨震自身的实力有限得紧,对张居正的认识更是浅薄。

    可现在,当他真个斗倒了冯保,再把目光转向这位当朝首辅时,才发现他在朝中势力之深厚,绝不是冯保之流所能比的,更不是自己这么个连朝中党羽都没几个的锦衣卫镇抚能相抗衡的。

    在对付冯保时,杨震可以通过和东厂的不断争斗来削弱其势力。可在面对张居正时,却给他一种无处下手的感觉。而且他相信,只要自己稍微露出一点将与张居正为敌的意思,满朝官员都不需要张阁老发话,就必然会以如雨点般密集的弹章给弹劾个体无完肤,就是皇帝想保自己都未必能保得住。

    这便是距离所产生的错觉了。就如一个人在远处眺望一座高山时,虽然觉着这山极高,却并不会有太多的胆怯之意,也相信自己能攀上最高峰。可当你来到山脚,真正抬头向上望去时,才会被那高耸直入云端的高山所征服。而在这等情况下,只有心志坚定,同时又有足够体能储备的人才能真正攀上顶峰了。

    而杨震,却是在没有太多准备的情况下骤然来到张居正这座天下最高的高峰面前,当他仰望着张居正的高度时,即便他再是自信,也不觉生出了怀疑——我真能像对付冯保那样也把这个看似完全战胜不了的对手打倒吗?

    历史上,张居正只是败给了时间,败给了岁月,败给了自然规律。即便是以万历这样的天子之尊,也得在张居正死后才敢真个向他下手。而杨震,只是天子手下的一个小小锦衣卫镇抚而已,他就有能力去和张居正斗么?只怕天下所有听到这说法的人都会认为杨震是疯了,他这不是在找死吗?

    就是和他关系最是紧密,休戚相关的兄长,新上任的工部员外郎杨晨,对此也不抱任何的希望:“二郎,你虽然心志远胜常人,且智计百出,又深得陛下信任,但在这事上,我还是希望你能够三思而后行。

    “张居正作为三朝元老,在朝廷里的势力之大,不是冯保之流可比,更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够为敌的。以我之见,你若想报当初之仇,最好的办法还是等待,等着光阴彻底拖死张居正。反正无论如何,万历十年他就会因为常年的劳累而暴病身亡。而现在已是万历六年了,你只要再等上四年,便可以向张家报仇了。到时候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你,甚至还会有无数人跟你一起对付张家。你又何必非要争一时之气呢?”

    听了兄长的话,杨震也陷入了沉默。作为当事人,他自然比兄长更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个如何高不可攀的存在,想要和张居正斗又将是一个多么艰难而危险举动。

    倘若现在他只是孑然一人,杨震或许不会有任何的犹豫。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亲人和爱人,有了牵挂的人,再让他不惜一切地去打这一场看似几乎没有任何胜算的战斗,他也难免会心生犹豫。

    但就此放弃,真像兄长所说的那样让一切重回轨道,靠着历史的洪流将张居正带走,他又实在有些不服气。是啊,自己费尽了多少心力,才终于把冯保这个张居正最得力的帮手铲除,然后在即将抵达最终目标时就突然放弃吗?自己会甘心吗?

    似乎是看出了杨震的挣扎,杨晨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道:“二郎,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静云和远在杭州的悦颍姑娘考虑哪。难道你就忍心让她们对你的一片痴心错付吗?你要面对的可是张居正这个权势熏天,甚至盖过天子的一代权臣,只要你一旦行差踏错露出破绽,下场必然不会比冯保更好。而她们,轻则会彻底失去你,重则……而且你即便真谨慎到不露半点破绽,以你现在的实力也未必能在短短数年间真把张居正给斗倒了。别到时候费尽心思,却还是要到四年之后,张居正自身出了问题你才有机会。如果真是那样,一切才是真真的白费了。”

    杨震继续静静地听着兄长的劝说,脸上的神色却愈发阴郁和凝重了起来。其实杨晨所说的这一切,他都考虑到过,只是因为心中的那份执念,让他一直都在忽略这些。而现在,兄长把这一切都给指了出来,却让他更加的为难了。

    “我到底该做何选择?是继续还是放弃?我该为了她们而暂且把计划延后吗?我真的甘心就这么放过张居正吗?”一连串的问题在杨震的脑海里如走马灯似地不断盘旋着,让他的头都觉着有些痛了。

    “二郎!”杨晨突然再次正色喝道:“除了仇恨之外,人生在世还有许多值得去追求的东西。你不要被自己的执念所蒙蔽了眼睛,该是时候放下一些东西去寻求真正的幸福了。你可不要忘了,在千里之外的杭州,洛姑娘可还在等着你呢!你难道要继续辜负她,让她的青春就此浪费在你身上吗?”

    兄长的声音如洪钟大吕般不住地在杨震的耳畔鸣响,让他目光猛然一闪一缩,积郁在心头的某种不良心绪终于松动了:“不错,悦颍她为了等我已浪费了太多时光,我不能再辜负她,让她久等了!”

    “大哥,我想明白了,我会尽快去杭州,把悦颍迎娶回来。还有静云,我也该给她一个名分了。”这一刻,杨震眼中的阴郁之色已渐渐消融。只不过他心里的那份执念不知是否依然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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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八章 将欲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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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卿你要离开京城去杭州成亲?”在听到杨震的请求后,小皇帝万历颇有些意外地追问了一句:“朕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事啊?”

    杨震在下了这个决定后,便立马付诸行动,这第一步自然便是跟皇帝告假了。毕竟他现在是锦衣卫的大头目,又是直接跟皇帝负责之人,自不可能随意就离开京城南下。可在见到万历如此惊讶的模样后,他忍不住一撇嘴,咱虽然是你的臣子,却也没必要连这种私事都全跟你说了吧?

    当然,这心里的意思杨震是不会表露出来的,便恭敬地一拱手:“这毕竟只是微臣私事,不敢惊动天子。而且臣与悦颍之间的关系早在来京城之前就已确立下来,只因公事不断这才一直耽搁到了今日。还望陛下能够恩准!”

    万历见他如此说话,顿时更感兴趣了:“听杨卿所言,看来你对这位未过门的夫人可是用情极深哪。”说话间,一双眼睛里还透着些许羡慕的意思来。就在过年之后,太后已开始着手为万历物色选后选妃之事了,而直到现在,他却连这些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女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再对比杨震的情况,自然叫他心生羡慕。

    杨震可不知道这事,便只是随口道:“臣与她确是两情相悦,这才谈及婚嫁。而且,之前臣在山西出事时,悦颍还不远万里地赶了过去。如此真心待我的女子,臣不敢也不会辜负了她。”

    “竟还有这等事情吗?那杨卿你确实应该好生待她,说实在的,就是朕也很想看看这个能叫杨卿一直念兹在兹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了。”万历饶有兴趣地道。自从冯保被除掉之后,小皇帝感觉自己手脚松快了许多,性子上也开朗了不少。

    如果这话是出自某些风评不好的好色皇帝之口,只怕杨震就得担心了。但幸好,这位万历虽然在历史上的评价不是太高,却也只占了个懒字而已,所以杨震对此倒不是太过在意,反而有些感激地道:“多谢陛下夸赞。”

    “这样吧,待你将她迎娶回京之后,再在京城主办一场婚礼,由朕来当个主婚之人,你以为如何?说实在的,朕长这么大,还从未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呢。”小皇帝突然双目一亮,提出了这么个有些异想天开的主意。

    他这话一出口,直听得一旁侍立的孙海一阵发愣,都不知道该不该出言劝一下。这婚礼由皇帝主持一事虽然不是没有,却是极少见的,那对臣子来说可是极大的殊荣。而且一般来说,也只有地位尊崇的三公九卿或是公侯之类的子弟才能享受这等恩宠,现在皇帝想要给杨震这么个锦衣卫镇抚主婚,这可实在有些过了,只怕会引来朝野非议与嫉妒。

    若是换了其他人,面对皇帝的这一提议,必然会大为感激,然后极力推辞,谁也受不起这么大的福分哪。可面前这个杨震虽然已在这个时代生活了五年,也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四五年之久,可对这种尊卑概念还是有些单薄。再加上他还急着等皇帝答应批准自己离京呢,便没有多想,当即叩首道:“臣多谢陛下恩典。”得,全没半点犹豫地就给答应了下来。

    这下孙海可就有些傻眼了,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位盟友一眼,暗自一声叹息。皇帝可不是一般人,所谓的金口玉言一言九鼎,一旦确认之后,自然不可能反悔。而且他一个内宦,又怎么敢随便提出反对意见呢。他可不是冯保,可没有那样的胆量。

    倒是万历见杨震如此痛快地答应下来也是一阵兴奋:“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朕等你回来。这样吧,杭州离着京城毕竟有些距离,你赶路也总得花上不少时日,再加上婚礼诸事,朕便准你半年的假期吧。”

    “臣多谢陛下恩典。”杨震再次叩谢,本来他只想从皇帝这儿讨个三个月的假,没想到又多出了三个月时间,这样一来时间上可就宽裕了许多。

    “陛下,还请恕奴婢多嘴说一句,如今锦衣卫里事情千头万绪,杨大人又是其中镇抚统管一切,就这么离开半年是不是太久了些?”倒是孙海,有些担忧地问了一声。

    确实,现在锦衣卫彻底取代了东厂,帮着天子监视百官,杨震这一走就是半年确实有些不便。不过这一点杨震也早有了打算,忙道:“孙公公不必担心,虽然我离开了京城,但还是会通过飞鸽与驿站了解和指挥镇抚司里的事务,必不会因为私事而坏了陛下大事的。”

    “唔,杨卿能做此准备,就足可看出你确实是朕身边最得力之人。朕也相信你有这个本事做好这一切。”万历点头表示赞赏。

    就这样,杨震南下成亲一事就彻底给定下来了。不过,虽然杨震已征得了皇帝的恩准,可他却还是有些为难,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跟另一个更重要的人说及此事呢。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虽然只是三月的卧室之中,但在一番缱绻温存之后,杨震和张静云却并没有入睡,而是相拥在一起,轻声地说着话儿。

    如今的张静云比前几年越发的好看起来,不但身子已彻底长开,而且神态间也多了许多的抚媚女子之态,和以前那个虽然模样挺美,却带着些许男子气时的她完全不一样。这既是因为随着年岁增长,女性的自我开始觉醒之故,也和杨震长期的滋润不无关系。

    虽然两人之间尚无夫妻名分,但其实早已是老夫老妻了。但正是因为这样,当杨震决定回杭州迎娶洛悦颍时,便又觉着有些对不住张静云了,所以直到现在,都没有跟她提过此事。

    在相互间温存了一阵后,张静云突然看着杨震:“二郎,你是有什么心事吗?”

    杨震没想到身边人的感觉竟是如此敏锐,在略一踌躇之后,便轻声把自己的打算给道了出来。随后,又有些不安地试探道:“静云,你不会怪我到现在都没有娶你吧?”

    张静云稍微沉默了一阵,看着自己的爱郎用深情而又带着些愧疚的目光盯着自己,半晌之后她却轻轻地笑了起来:“如果二郎你说要娶其他女子为妻,我一定是不会答应的,可既然是洛姐姐,我却是不会反对的。”

    “当真?”杨震虽然看她在笑,可心里却依然不甚放心,小心翼翼地追问了一句。在面对任何强敌时都不会有丝毫畏惧之心的他,在和自己心爱的女人说这话时,却有些不自信了。

    张静云又一次轻轻地嗯了一声,随后把头埋入杨震宽阔而温暖的胸口,片刻之后,才用同样轻的声音道:“静云从私心出发,也不希望有别的女人来分享二郎你对我的爱。不过,我却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至少洛姐姐对你的感情并不比静云对你的浅。而且,你和她之间还早有婚约,又耽搁了这么久,确实应该去履行当初的约定,把洛姐姐给娶回来了。静云能有几年时间一直单独陪伴在二郎你的身边已很是幸运,不敢奢求太多。”

    听着怀中女子那深情且大度的说话,杨震是既感动又惭愧。若是放在后世,寻常男子能得到张洛二女里随意一个的倾心已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而自己却一下得她二人之心,她二人还都不怪自己的花心,这也就只有古人才能享受了吧。

    这个认识,让杨震不觉用力地抱紧了怀中的佳人,用极其郑重的语气道:“静云,你放心,我也不会忘了你的。待到我把悦颍娶进门之后,便是你了。”

    “嘁……谁要嫁你了……”听到杨震这么说来,张静云心里自然是一阵欢喜,可口中却还是口是心非地这么说道。随后,她好看的眉毛又微微簇了一下:“其实我是希望等到爷爷回来后,再让你去跟他提亲,然后再娶我的。可他都好几年了,也不见回来……”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不信自己的爷爷已经不在人世。

    对此,杨震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虽然他相信张老道已经在广西出了事,而且从锦衣卫的探子渠道也找不出他的下落更确认了这一点,但他也没有一定让张静云接受这一残酷事实的意思。打算着用时间来冲淡这一切。

    “二郎……”半晌后,张静云又有些犹豫地道。

    “嗯?”杨震询问似地应了一声。

    张静云本来想问问他是不是可以带了自己一起去杭州的,可随后又否决了这一想法,毕竟自己和杨震的关系跟着去看他成亲似乎很是不妥。若是当初的她,一定不会去考虑这些,但年岁的增长,不但让她的容貌生出了些变化,心思也比以往要细腻得多了。

    所以最终,这个问题都没有被她问出来,却变成了新一轮的求欢,一对男女再次在卧室里缠绵起来……

    祝各位书友新年愉快,元旦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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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路人预祝各位鸡年大吉吧。。。。。。。(好像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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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九章 重回杭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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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自己最亲近的两个人——兄长和张静云——的支持下,再加上已从皇帝那儿得了长达半年的假期,杨震于是在三月十二这天正式启程前往杭州。与他同行的,还有蔡鹰扬与胡戈两个得力手下,再加上另外十名锦衣卫中的好手。胡戈在经过这长达一年的修炼之后,不但早习惯了缺少一臂的困扰,而且在向鹰的点拨下,武艺上有了长足的进步,甚至能将弱点转化为强点。

    至于镇抚司里的其他兄弟,虽然他们也想陪同杨震一道南下,但毕竟如今锦衣卫已彻底取代了东厂,肩上责任重大,自不可能让太多人离开京城。而且他们还会与杨震时刻保持联系,一旦京城里真出了什么状况,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向他求助。

    就这样,杨震以锦衣卫镇抚的身份,在通州码头登船,带着十多名兄弟,就一路放舟,顺着运河南下而去。此时,距离他顺着这条水路从杭州来京城已过去了近三年时间,他也从一个不知前途为何,命运操于人手的小小百户成为了如今名声在外,掌控大明最大特务机构的实权人物。

    可即便如此,杨震也没有摆出太大的架子,弄一条官船南下,而只是在码头上雇下了一条中等的客船了事。在和送行的张静云以及杨晨等人一一告别之后,杨震便暂时把京城里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把镇抚司里的事情交托给几名千户,以及格勒黑、夏凯等亲信后,便满怀希望地顺着熟悉的水路展开了新的航程。

    在杨震决定来杭州成亲之时,他便先一步派了人带信赶到了杭州,将这一事实先行通知自己未来的老丈人洛成章,也好叫他有所准备,省得到时候出什么差错。

    不过杨震的这一片好意在被洛成章所知后,这位江湖大豪的心情可就不那么好了,脸色更因为心中的不快而变得有些发沉。将手中那份杨震托人送来的书信轻轻往案上一搁,他便冷笑了起来:“这人若是发迹了,确实是与过往不同了。就是想求个亲,都跟是给咱面子一般,居然还先一步差人来打前站,这是要我去码头迎接他吗?”

    “就是,帮主,咱们漕帮虽然势力不如那锦衣卫,可也不是他们随意呼喝的对象,压根就不必理会他!”当即就有人随声附和了起来:“这小子也是太不成话了,咱们绝不能答应他!”

    洛成章看了那说话的兄弟一眼,眼睛便稍稍眯了起来。这位兄弟一直对自己女儿有垂涎之心,他自然是清楚的,所以才会在此事上竭力反对。只可惜这小子是不知道自家女儿和杨震之间的那些瓜葛哪,说实在的,在这事上,就是他这个当爹的,也改变不了女儿的心意。

    所以虽然心头对此颇感恼怒,洛成章也没有顺着意思说话,只是略一摆手:“此事到时候再说,咱们照样过自己的日子,等他来了,再看吧。”

    但他想要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却也不成了,这事很快就被身在后院的洛悦颍所知,并在稍晚之后便找机会来到了父亲的跟前。在小心地为父亲端上一杯香茶,又为他捶打了几下肩膀后,洛悦颍才小心翼翼地问道:“爹爹,听说二郎他送信来了?”

    “嗯?”洛成章没想到女儿的消息竟如此灵通,随即又要感叹一声女大不中留了。随后才带着些无奈地道:“是啊,这小子现在地位不像当初了,架子可大得紧,这人还没到呢,招呼却已打上门来了。”

    洛悦颍看出了父亲的不满,芳心也不觉一紧,但还是勉强一笑道:“或许这只是二郎的一片孝心,担心自己唐突而来会让爹爹你更难接受,所以才会先让人送了信来吧。”

    “你呀,这人还没有嫁出去呢,心却已经到了他那边,话也总是帮着他说,真是女生外向哪。”洛成章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看来你真是急着要离开爹爹,嫁给那臭小子了。”

    “爹爹……”洛悦颍俏脸一红,小脚一跺,有些娇嗔地叫了一声:“你怎么这么看待女儿……”

    看着女儿那娇俏的模样,洛成章脸上却现出了一丝苦笑来。他心里很清楚,女儿早已非杨震不嫁了,所以要说起来他对杨震的不快,有大半还是因为女儿的态度而来。两父女相依为命这么多年,现在突然杀出个小子来夺走了她的芳心,洛成章这个当爹的自然会有些失落,再看这个未来女婿时自然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了。

    “爹爹,您要是真舍不得女儿,那女儿就不嫁了。”在看到父亲那有些淡淡的哀愁模样后,洛悦颍心里突然便是一颤,当时就如此说道。说实在的,虽然她对杨震已用情极深,但对父亲的亲情却也是很深的,想着一旦自己嫁人后就再不能侍候在他老人家身边,她自然也生出了不舍和不安来。

    听着女儿说出这话,洛成章心里却是生出了一阵安慰来,至少自己在女儿心目中的分量还是在那儿的。但在知道这一点后,他却又是一声苦笑:“爹爹可不想因为一己之私就坏了你一生的幸福,既然你和那杨震是两情相悦的,爹爹怎么会阻止你呢?”

    “爹爹……”洛悦颍听了这话后,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只是叫了一声,却没有再说什么。

    洛成章用手拍了拍还按在自己肩头的女儿小手道:“其实你有这分孝心,我这个当爹的就已经很满足了。而且你爹现在也还没到需要人照顾的份上,相反我还管着这么大一个漕帮呢。所以你还是安心地嫁人吧……”

    洛悦颍心下感念,眼圈再次红了起来,但很快地,还是有些欢喜地用力点了点头。洛成章一看她这模样,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儿,随后又道:“不过这小子仗着我女儿对他痴心一片便说话不算,把婚期一拖再拖,直拖到了今日。此事上,就算你不怪他,我这个当岳父的也不会轻饶了他。所以这次他来杭州提亲,必须要给他些颜色瞧瞧。”

    “啊……”洛悦颍听了这话先是下意识地一惊,但很快地就明白了父亲的意思,便只是轻轻点头:“女儿一切都听凭爹爹安排便是。”

    得了女儿的认可,洛成章的眉头便是一皱,开始盘算起到时候该如何惩治杨震这个“背信弃义”的女婿来了。

    身在客船之上,一心赶往杭州的杨震可不知道自己此次前往提亲将不会如想象中的那么顺利。不过,他这一路行来,却算得上是顺风顺水,顺当得很了。毕竟,这一次再不像之前从湖广往杭州时那样遭到某些外敌的袭击,而且以他现在的身份,以及和漕帮之间的紧密关系,也没有哪一路的黑-道人士会胆大到打他杨镇抚座船的主意。

    于是乎这一段运河航程就只花费了杨震差不多二十来天的时间,很快地,他们的客船就从运河拐进了钱塘江,随后又顺着水路很快就来到了杭州城附近。

    远远看到那座熟悉的城池,杨震的心跳便不自觉地又加快了几拍:“我终于回来了,悦颍你还好吗?你会怨我直到现在才来迎娶你吗?”

    就是一旁的蔡鹰扬,此刻也是颇有些感慨地看着远处的杭州城。他可是在杭州城里和杨震偶遇,这才开启了自己全新人生的。但站在船头看着自家离城池越来越近的他却突然皱起了眉头来:“船家,怎的突然停船了?这儿离着码头可还有不短距离呢。”

    杨震这时候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便也看向了这艘客船的主人。知道这位客人身份不一般的船老大赶紧陪着笑解释道:“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前面水道上有棵蹿起的大树,挡住了入城的水路。咱们跑惯这一带的人到了这儿都得把船速尽量往慢了去,不然若是因为水流太快导致船撞上那树可就糟了。”

    说话间,客船打了个弯后,众人眼前果然就出现了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的大树,正挡在了船只进入杭州城的要道上。若是船只刚才没有减速,这一头撞上去,可就是个船毁人亡的下场了。

    杨震颇有些惊讶地看了那树好半晌,实在想不明白怎么这树会从水里长出来。说实在的,这树长的确实颇为凶险,想必应该有不少初来乍到的船只在这儿吃过亏,说不定就是杭州本地人,也没少遭殃。不过很快地,他便把这个想不明白的问题给抛到了脑后。因为随着船从树旁小心翼翼地避过后,速度就再次提了起来,并很快就来到了杭州城的凤山门水门码头靠了岸。

    终于,在时隔三年有余之后,杨震和蔡鹰扬两人再次来到了杭州城。

    此时,已是万历六年的四月初五,江南已进入了暮春时节,风暖云淡,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叫人沉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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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章 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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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船缓缓地靠在了杭州城凤山水门的码头之上,旋即几名锦衣卫好手便抢先一步蹿上岸去,目光炯炯地在码头岸边的一众人等的身上扫过,以防有什么意外。如今的杨震再不是当初身份低微的他了,即便他不授意,手底下的人也会倾尽全力地保障他的安全。

    跟随杨震前来的十名下属个个都是锦衣卫里身手和能力极其出众,眼力也很到位,只是一扫之间,便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两名劲装汉子看着有些不同寻常。而在他们注意到这两人时,那两人也同样看到了他们,当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到杨震的身上时,身子明显颤动了一下。

    随后,那两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见他们如此动作,几名锦衣卫心下更是惕然,有人更已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兵器之上,一旦对方有任何不轨举动,他们便会悍然出手。

    好在那两人在来到杨震他们近前时,便已站定了脚步,随后其中一人便冲着杨震抱拳行礼,甚至还单膝着地:“卑职见过杨大人!”说话间,神色里带着崇敬与激动。

    见对方如此模样,神色又不似作伪,几名锦衣卫才稍微放松了些,同时大家都把目光落向了身后的杨震。杨震此刻神色也带着些愕然:“你认得我?”

    “大人见谅,是卑职太急了,没有道明身份。卑职乃是锦衣卫杭州千户所的总旗张忠善,奉曾千户之命特来此迎候镇抚大人的。”说着,他又是一顿道:“卑职在三年前曾是唐千户手下的校尉,也曾跟随过大人您办差……”

    “是吗?”杨震闻言略微仔细打量了这人几眼,觉着确实有些面善,便信了这张忠善的话,微微点头:“你先起来吧,你们有心了。本官这次并非因公务来杭州,本不想打扰你们,想不到你们却早早等在了码头这儿。”

    “大人言重了,您乃是我们锦衣卫镇抚大人,您的事就是我们锦衣卫的事,咱们这些做下属的敢不尽心?”张忠善一面应声起来,一面奉承地道。

    虽然杨震事先觉着自己是因私事而来杭州没有必要惊动当地的锦衣卫人手,但既然人家都迎接到码头上,自然也不会怪他们。其实他也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以及在锦衣卫里享有的声望,这些下属一旦知道自己到来,势必会着意巴结和讨好。好在他也不是个古板之人,对此也不是太过抵触,既然对方都这么给面子了,就索性接受便是。

    于是,杨震便在张忠善的带领下,沿着本就熟悉的道路,朝着锦衣卫在杭州的千户所而去。而因为张忠善他们本就是为了迎候杨震到来的,所以在一旁还备有不少马匹,倒是省得杨震等人要步行赶路了。

    这么走了有半来个时辰后,众人便来到了千户所所在的巷口。此刻,那边已有上百名身着锦衣卫服色的汉子们恭候着了,另外,还有不少周围的百姓也都好奇地聚集在旁,远远地,带着些好奇和忐忑地看着这位从京城而来的锦衣卫镇抚大人,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杨震当先策马而行,看着这周围熟悉的一切,心里不觉大生感慨。这都已经三年没回来了,不过这千户所以及周围的环境却几乎没有任何的变化。依然是这处颇显气派,雕梁画栋的大宅院,依然是一群身着红色袍服的精干汉子,这与当初自己跟着唐枫在此地任职时几乎没有什么两样哪。

    若是放在后世,你若是离开一个地方三年之久再回去,只怕你记忆里的一切都将大变模样。可在大明朝万历年间,这儿的一切却几乎是静止不变的,就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一般。

    待到杨震近到跟前,众锦衣卫已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卑职叩见镇抚大人!”说话时,他们还真就以头触地,显得极其真诚。

    杨震一见也是微微一愣,这才赶紧从马背上跳了下来,一把搀扶起了最前面那名高大的汉子道:“各位不必如此多礼,都起来吧。”说着打量了眼前这位面膛红黑的汉子几眼道:“你便是这儿的曾千户吧?”

    “下官杭州千户曾志耽!”曾千户赶紧报了自己的姓名,随后又一躬身道:“大人还请里面坐,卑职已在里面为您准备好接风的酒宴了。”

    “哦?”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对方一眼。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来的情况下,他居然在准备下了酒宴,显然是一直有所准备的。不过这也是对方对自己的一番心意,他也没有责怪的意思,便依言大步走进了熟悉的大门。

    果然,在当初第一次来杭州拜见那时的千户沈卓的大厅之内,已支起了一张大大的圆桌,上面更摆满了各式酒菜。这一路行来确实没吃过几餐好食物的杨震也不客气,一边自己落座,一边招呼众人也坐下来。于是在一番推让之后,跟随他而来的锦衣卫亲信,以及曾志耽等几名千户所里地位较高者纷纷坐了下来,接风宴也就此开始。

    在喝了几杯酒,说了些场面话后,杨震这才似有深意地看了曾千户一眼:“曾千户,本官实在有些意外哪,你是怎么知道我来杭州的?居然早早地就派人候在了码头上。”

    “大人见谅,卑职并不是有意打听您行止的。”曾志耽先为自己开脱了一下,这才继续解释道:“大人乃我锦衣卫人人敬仰之人,而卑职又尤其敬重于您,恰好京城里又有卑职的一名曾经的好友在镇抚司里当差,故而……”

    杨震听了后才释然一笑。确实,像自己这样手握实权的镇抚大人要去外地办事,必然会让人觉着是个巴结的好机会,他们便会想尽办法来打听自己的行踪了。直到这时候,他才感觉到现在的自己与以往的不同,看来今后要做什么可得更在意些了。

    之后,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在酒席间曾千户还说了不少奉承之话,提到了杨震在杭州的几次功绩,以及在京城的种种手段,还着意感叹了几句。这番话,自然也惹来了其他人的一阵赞叹和巴结,都听得杨震都有些不自在了。

    “其实真论起来,卑职最佩服大人的还是最近能把冯保这样的权监给铲除一事。想我锦衣卫虽然资历比东厂更老,却一直受他们压制,还没有如最近般使东厂彻底没了声息过呢。就是杭州这边的镇守太监,最近都低调了许多,再不敢冲咱们锦衣卫的兄弟指手画脚了。”末了,曾志耽又总结似地道。

    “千户大人说的不错,之前咱们总还要受些镇守太监那儿的气——咱们可比不了镇抚大人当初在杭州时的气魄,连镇守太监都因您而被定了罪——可今年以来,他们却安分了许多,除了自己该办的差事,再也没有人敢出来对咱们呼来喝去了。光是这一点,就已让卑职等深为感念了。”杭州这儿的百户程况也端着酒杯敬酒道。

    杨震啜了口酒后,才面带微笑地道:“其实我早就说过了,咱们锦衣卫从来就没有被指定是哪个衙门的下属,无论是东厂还是其他衙门,只要咱们自身立得正,就没必要怕他们,更不必对这些家伙卑躬屈膝,听从他们的差遣。这一次,借着我打击东厂你们能这么做,将来也是一般。”

    “是!卑职等一定谨遵大人教训,不堕我锦衣卫的威风!”一众下属赶紧肃然应道。

    “好了,今日我也不是因为公务而来,你们也不必如此紧张了。”杨震笑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道:“还有,虽然你们是出于对我的尊敬才这么款待我的,但我这次却不想多理会你们的公事,毕竟我已跟陛下告了半年的假。所以有什么公务,你们只管自己做决定,做不了决定的,就请示镇抚司那边,能不打扰我便不要来了,明白吗?”

    曾志耽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但很快地还是了然地一点头:“卑职明白。大人乃是为了婚姻大事而来,属下等确实不好太过打扰大人您!”一顿之后,他又道:“不过有一点还请大人莫要推辞,卑职已为大人们准备下了住处。”

    杨震倒没有推辞的意思,轻笑着一点头:“如此便多谢曾千户了。”

    待接风宴尽兴而散,杨震被曾志耽亲自带着来到安顿他们住宿的所在时,他还是稍稍愣了一下。因为这处并不太大,也不豪华的宅院,赫然正是当初他和唐枫等人租住的院落。没想到对方居然连这点都考虑到了,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待走进三年前曾住过好一阵子的卧室,看着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屋子,杨震的心里就更是一阵感叹了。三年了,一切都似乎没有丝毫变化,只有人却已大不相同。当初带着自己进入锦衣卫的唐枫早已不在,而原来的那些兄弟也都有了不同的选择……

    物是人非,忍不住便是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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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一章 毛脚女婿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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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杭州城里未曾改变的又岂止是千户所这一带呢,位于清波门附近的临河巷一带也没有什么显著变化,当杨震和蔡鹰扬几个来到这儿时,就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

    没错,只在住处歇息了一晚,次日一大早,杨震便带了几名亲信之人,满怀希望地来到了临河巷,来见自己的老丈人洛成章,并向其提亲了。

    当然,既然是来上门提亲的,杨震自然不可能两手空空而来,他还带来了诸多聘礼,比如聘书、绸缎等物,这些东西被满满当当地装载于他们身后的板车之上,惹眼得很。

    瞧见这几人带着一板车东西走过来,临河巷边上的一些漕帮子弟便露出了古怪的表情,有两名精干的汉子还几步上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你们是做什么的?这儿可不是什么市集,没人会跟你们买东西的。”

    杨震一听这话,顿时便笑了起来,冲那人一拱手道:“在下杨震,是来求见贵帮洛帮主的。”

    “要见咱们帮主?”那汉子上下打量了杨震好一会儿,似乎在判断其身份:“咱们帮主日常里事务繁忙,可未必会见你。”

    “我家二哥可不是一般的客人,是来向洛小姐求亲的,洛帮主怎么可能不见呢?”蔡鹰扬在旁忍不住插口报出来历道。

    “嗯?”那汉子先是一怔,旋即脸上也露出了古怪的神气来:“原来是你……你们等着,我这便给你们通禀。”说着疾步就往巷子里走去,走了几步,还再次回头,用异样的目光再次打量了杨震几眼,这才匆匆而去。

    而此刻,其他那些漕帮帮众也都好奇地围了上来,争相看着杨震,都看得向来脸皮不薄的杨震都有些招架不住了。不过他知道,对方所以会有如此反应,一定是自己将来向洛成章提亲之事在帮里传开了,故而只能忍受着这些粗鲁不文的家伙肆无忌惮的目光。

    就这么等了有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那进去通禀的人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冲杨震一点头道:“你进去吧,咱们帮主在里面等着你的。”

    杨震还记得很是清楚,自己初次见洛成章时,也没有在外面等太久,可没想到今天上门提亲却等了小半个时辰,这让他不觉有些不安起来:“这次的亲事别出什么问题才好哪……”心里转着念头,杨震便叫人在看着聘礼等候着,自己则和蔡鹰扬两人走了进去。

    心下忐忑着,杨震脚步却不稍顿,沿着狭窄潮湿的巷子不断向前,很快就再次站在了那座并不甚气派的宅院跟前。此刻,门里门外也站了不少面带好奇之色的粗壮汉子,见杨震过来,他们也都在上下左右地端详着他,有人面带善意,更多的,却是面带古怪的笑容。

    目光从这些家伙身上迅速扫过,杨震心里更是发紧,直想抓住某个有些面熟的人问问情况。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把腰一挺,便迈过了高高的门槛,走进了有些幽静的院子里。

    还是那处古朴的天井里,杨震站定了脚步,然后冲正前方的堂屋一拱手:“小侄杨震前来拜见洛帮主!”

    一条高大的身影应声就从堂屋里踱步而出,正是洛成章。此刻,他的脸上却不见半点欣然的笑意,板着脸冲杨震一拱手道:“原来是杨镇抚大驾光临,洛成章有失远迎,还望你不要见怪哪!”

    “洛伯父这说的是什么话,小侄乃是晚辈,怎敢劳您相迎呢?”口里说着谦虚的话,杨震心里却更觉不安,洛成章如此态度可不是好事哪。

    “杨大人此言差矣,你乃是朝廷高官,我却不过是一江湖草民,即便虚长你几岁,可论起身份来,却还是远不如你的,怎敢以长辈自居。”洛成章依然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说话的语调也是平平淡淡的。

    “这……”杨震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只得愣在了那儿,巴巴地看着洛成章,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瞧老夫这脑子,怎么就一直和杨大人在此说话呢?还请先进来坐吧,你可不要嫌弃寒舍简陋哪。”幸好,洛成章还是让杨震进了堂屋,只是这请客人进来的说法,却还是叫人有些尴尬。

    在入内分宾主落座之后,洛成章才似笑非笑地问道:“不知杨大人今日来我漕帮所为何事哪?若是朝廷方面有什么要吩咐的,我们漕帮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杨震一听他这么说话,身子更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自己来前就已命人送了书信过来,洛成章怎么可能不知自己来意呢?可他现在偏偏还这么问,分明就是对此有意见了。但即便如此,杨震也没有退缩的可能,他当即便把神情一肃,又猛地从椅子上起身,随后一躬到地:“还请洛伯父成全小侄一直以来的心愿,将洛姑娘下嫁于小侄!”到了这个份上,也没必要再兜什么圈子了,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便是。

    洛成章目光定定地在杨震身上停了好一会儿,说实在的,杨震无论是人品能力,还是身份地位,都是他颇为满意的。但是……一想起当初的约定,老丈人心里还是有股子邪火需要发作,便把脸一板,身子一偏,让过了杨震的大礼:“嘿,咱一个江湖草莽,可受不起你堂堂锦衣卫镇抚大人的大礼!我女儿也不过是个普通江湖儿女,可高攀不起你杨大人的门楣哪!”

    “洛伯父这……”杨震顿时一愕,虽然他已隐隐有些察觉到了什么,但依然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决绝地一口回绝自己的提亲。

    而一旁的蔡鹰扬也是张大了嘴巴,一脸惊讶地看着洛成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提亲还能出岔子不成?”不过因为来时杨震已叮嘱过他,叫他今天莫要多话多事,所以才没有为自己的二哥抱不平。

    在受了一惊后,杨震好半晌才有些回过神来,便再次拱手道:“洛伯父,虽然小侄如今身份确实比以往要高上许多,但无论是对您还是对悦颍的心却不曾有半点改变。而且,我与悦颍早就定下了婚约,平时只听说过嫌贫爱富悔婚的,可还没有因为女婿长进了,却不肯履行婚约之人呢。既然洛伯父您是偌大一个漕帮的帮主,总不希望被人视为食言之人吧?如此,漕帮的信誉可就……”

    “嘿,这小子口舌依然如往昔一般犀利,就是在这等事情上,居然也跟老夫玩这手……”洛成章暗叹一声,面色却再次一沉:“亏你还记得有婚约一事,那老夫问你,当初你我之间定下的婚约是什么样的?”

    “什么样的……”杨震的脸色顿时就是一红,很是惭愧地一低头:“当日因为悦颍母亲曾有遗言,故而定下了两年之期,约定两年之后再让我们成亲……”

    “嘿,原来你还记得当初的约定哪?”洛成章板着脸道:“那现在已隔了有四年时间,你口口声声地说什么信誉,到底是你无信,还是老夫无信哪?”

    杨震的头垂得更低了些,无奈地苦笑道:“两年期满之后小侄无法前来完婚确实是小侄之过,只是当时朝廷责任在肩,小侄也不敢因私忘公,这才去了山西……”

    “就算你所言有些道理,万历四年时你来不了杭州。可去年呢?去年你可是在京城的,难道就抽不出时间来杭州一趟吗?依我看来,你分明是不把我女儿当回事,自以为悦颍她钟情于你,便有恃无恐了!”

    “小侄断不敢有此等想法!”杨震当即就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极力否认道:“我对悦颍的感情天地可鉴,我只想早一日娶她进门,怎会有意迁延呢?实在是因为去年时我与东厂斗得不可开交,怕一旦娶了悦颍会使她也身陷险地,为了她的安全着想,这才一直拖到今日。还望洛伯父您能够明白小侄的苦衷!”说着再次深深地施下礼去。

    洛成章听了杨震的解释,心里其实也认同了。他虽然身在杭州,京城里的情况却还是颇为了解的,知道杨震所言非虚,当时东厂和锦衣卫的矛盾极其尖锐,就是那时候杨震真来娶自己女儿,自己这个当爹的也不会让女儿嫁过去担惊受怕的。

    如此一来,洛成章的面色就稍微缓和了一些,只是口中依然道:“即便你所言有些道理,也是你有错在先。我若这么容易就答应了你的亲事,我女儿今后在你杨家的地位可就堪虞了。”

    杨震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一听这话,心下便是一喜,知道洛成章已经松动了,赶紧道:“这一切确实是小侄的错,但还望洛伯父看在小侄对悦颍痴心一片的份上,成全我们才是。”

    “哼,若非瞧在你对我女女儿确是一片真心的份上,老夫怎肯让你进门。不过,既然你已错过了两年之期,再想娶我女儿就没这么简单了。”洛成章面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举起三根手指:“除非你能办成三桩事情,老夫才会答应你的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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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二章 三道难题之断绳取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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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洛成章这么说来,杨震顿觉松了一口气,只要还有机会,无论条件有多苛刻都不是问题。所以他赶紧道:“只要能让小侄娶了悦颍,无论什么样的难题我都不会推辞的,就请洛伯父您出题吧!”

    见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洛成章板着的脸也略微松弛了一下。这小子虽然耽误了女儿几年的青春,但对女儿的一片真心却是毋庸置疑了。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打算放水,依然决定照之前盘算好的主意办,好好为难为难这个毛脚女婿。

    不过在提出自己的要求之前,洛成章还是提醒道:“小子,别以为老夫只是随意找几个题目来考校你,这三件事可都不那么容易办,你得有所准备。”

    “伯父但请出题吧,小侄便是拼尽全力也要把悦颍娶回家去!”杨震毫不犹豫地回望着洛成章,显得沉稳而有底气。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待会儿看你怎么做……”洛成章在心里不快地念叨了一句,便高声吩咐道:“来人,去把东西给我取来!”

    门外的帮众先是一愣,随即就反应了过来,赶紧跑到了另一边的屋子里,取了个木匣子过来,珍而重之地放到了两人跟前的桌案之上。而这边的动静,很快就吸引了院子内外的一众漕帮子弟,他们纷纷来到了天井里,伸长了脖子朝堂屋里张望着。显然,对于今日这一出,他们是有些知道的,所以很想看看杨震会如何应付或是如何出丑。

    这人一多,现场气氛就变得热切起来,本来还算静谧的院子里也被众人嗡嗡的小声议论声所覆盖——

    “你们说这事儿能成吗?”

    “我看八成是不行的,这家伙就算有些本事,也不是神仙哪。”

    “我也这么看,就算他是锦衣卫,也不比咱们多条胳膊多条腿……”

    “要不咱们开个盘口,赌他能不能解了这道难题?”

    “开这么个盘口?你觉着会有人押他能解开这题吗?”……

    这些人虽然在帮主跟前不敢大声说话,但这些声音还是不断地传进了堂屋之中。不过洛成章也没有去理会这些在天井里窃窃私语,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取过盒子,打开盖子,拿出里面的东西亮到了杨震眼前。

    杨震看到的是一块由蓝色丝线吊着的洁白似雪的团形玉佩,只看这质地便可知其价值非凡。看着这块玉佩,洛成章的眼里也满是温柔之色,缓声道:“此玉乃是当初我与悦颍母亲的定情之物,她在世时一直佩戴在身上……”在略略一顿后,他才继续道:“而她临去之前,曾说过这玉将来是要当作女儿嫁妆的。”

    杨震看出对方有睹物思人的意思,便赶紧出言安慰:“伯父不必如此伤心,即便伯母她不在了,但您与她的感情却是和这玉般用不会变的。”

    “是啊……我对她的感情自然不会有变,不管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百年千年……”怔怔地说了这么一句后,洛成章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来,深吸了口气道:“这些留待以后再说,你且做这第一件事吧。”说着,他提着丝线就把玉佩给拎了起来。

    玉在空中缓缓摇动了几下后便即静止不动,又被从堂外透进来的日光一照,顿时就显得愈发的晶莹剔透起来。趁着杨震欣赏此玉的当口,洛成章缓声道:“我那亡妻临终前还留下了话来,说是这绑在玉上的蓝线不甚吉利,想要换条红的。只是她的心愿却最终没能达成……所以我希望你来帮我做成此事!”

    杨震静静地听着,也不急着表态。因为他很清楚,对方一定还有难处要说,不然也不会拿这么件任何人都能做的事情来为难自己了。

    果然,在稍稍一顿后,洛成章又道:“不过这毕竟是我亡妻的遗物,我不希望有任何外力加诸其上。所以你要断此丝线,却不得用刀剑或是拉扯。只要你能办成这一点,我便算你办成第一桩事情了。”

    他这话一说完,杨震还没开口呢,一旁的蔡鹰扬是再也忍耐不住了:“洛帮主,你这也太难为人了吧?我二哥又不是神仙,不用这些法子,难道还用念咒把这丝线给咒开不成?”

    其实不光是他,就是外面那些漕帮子弟,也一个个面露难色,甚至看向杨震的目光都从有些敌视变作略微的同情了。这第一个难题就如此难办,看来他这次前来提亲可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

    另外还有一些人则认定了这事肯定办不成,若是不能用拉扯或刀剑强行弄断丝线,还能有什么法子呢?于是这些人就认定了一个事实,只怕咱们的洛帮主是没打算把女儿下嫁给这位锦衣卫镇抚哪。

    见洛成章因为蔡鹰扬的话而面色微变,杨震赶紧冲蔡鹰扬一摆手:“鹰扬不得无礼,这既然是伯母她临终前的愿望,我这个当晚辈的自然应该尽力去做,哪怕此事再难,也不该抱怨。”

    蔡鹰扬最是服帖杨震,见他都这么说了,便闷闷地应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只是他的脸上,却还是露出了担忧之色,毕竟任他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出解开这难题的法子来的。

    这时候,在一群漕帮子弟中间,又多了一个身着翠袄的少女身影,当她听说了这事后,颇为俊俏的小脸上也布满了不安:“哎哟,老爷他居然把这个题目第一个拿出来用,小姐和我都想了好久了也没想出个办法来,杨公子他能办成吗?”

    杨震的目光在那玉佩上盯了片刻,这才开口道:“伯父,小侄现在是无法把事情办成的,你能否容我出去想想法子?”

    “当然。老夫也不是个不讲道理之人,此事确实难办,就给你三天时间来解开这题吧。若是到时候你依然解不开,就休怪老夫不答应你的求亲了。”洛成章痛快地点头道。

    而这话传到外面,更是惹来了众人的一阵议论纷纷,少女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三天……这可如何是好?我得赶紧去跟小姐说说,看她有什么法子!”

    杨震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在他看了看堂外甚是炽烈的日头后,当即道:“只要给小侄一点时间找到东西,说不定今天我便能解开此题!”说着也不耽搁,冲洛成章一抱拳,就迅速起身,快步走了。

    看他这么急匆匆离开的模样,再联想他说话时镇定的语气,洛成章心里便是一动:“这小子该不会真能这么快就破解此事吧?”

    他是这么想的,其他人却不这么认为,都觉着杨震这不过是在虚张声势,或者是打算出去找其他人帮忙想主意而已。

    杨震这么急着告辞,确实是急着找人帮忙,但却不是出主意,而是找东西。

    在回到千户所后,他也不与曾志耽他们客气,开口就问道:“这杭州城里哪儿有卖琉璃器的?”

    众人一听他急匆匆赶回来问了这么句话,都是一愣。曾志耽赶紧道:“大人可是想要什么琉璃器吗?其实这市面上的琉璃器并不甚好,卑职知道织造局那边好像有些从西洋来的,那些都是上等之物,或许拿来送礼最好不过了。”

    杨震把手一挥,打断了对方的推荐,只是急道:“别说这些,我只要琉璃器方面的人,管他是西洋还是东洋的呢。”

    见杨震都这么说了,对方不敢再多说,赶紧就有人站出来,带了杨震朝着城里汇集了不少店铺的东城赶去。

    待到中午时分,杨震几人终于来到了一家专卖琉璃器的店铺跟前。在看到这店面时,蔡鹰扬便是轻咦了一声。

    而这时,店里正干坐着的掌柜的也看到了有客人上门来,赶紧堆满了笑容地迎了出来。这时节,琉璃器还是稀罕玩意,一个瓶子都得值个几两银子,所以平时生意很是稀少。能看到客人上门,掌柜的都会热情地过来招待。

    只是当他来到门前,看到杨震和蔡鹰扬时,脸上的笑容就突然僵住了,忍不住喝了声:“是你们……”

    而蔡鹰扬也是一声怪叫:“掌柜的……”

    原来,这琉璃器店就是当初杨震和蔡鹰扬初识时,那个被他们给坑了刘掌柜的店铺。虽然时隔数年,但因为当初他们让自己赔了好几百两银子,刘掌柜自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来。

    只是他才要发作,便发现他们身后那些身着锦衣卫服色的壮汉,便赶紧把到嘴边的脏话和拉人的手给停滞了下来,一脸忐忑地看着眼前两个明显已发达了的可恶家伙。

    杨震也因为蔡鹰扬的叫声认出了这个倒霉掌柜,便是一笑:“掌柜的,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哪。”

    “这位大人,敢问您来小店有何贵干哪?”刘掌柜愁眉苦脸地哈腰问道。此刻,他是再没有胆子跟两人算账了。

    而跟着杨震他们过来的几名锦衣卫则是满脸的意外,怎么这三人居然还是认识的?

    事实证明,再小的龙套他也有自己的用处……哪怕是过了一百多万字,路人还能把他从某个深处给挖出来继续跑——龙——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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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三章 三道难题之断绳取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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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数年后再次重逢叫人意外,不过杨震此时却没有工夫与刘掌柜的纠缠太多,也没有必要再与他计较过去之事,便直奔主题:“掌柜的,你这儿除了卖琉璃瓶子之类的琉璃器外,可还卖别的吗?”

    “别的?”刘掌柜有些迷茫地看了看自己店里各式形状的琉璃瓶:“不知大人想要买什么?也不是小的夸口,虽然小店里现在未必能拿出那件大人想要的琉璃器,但只要您说个尺寸模样,小人便能给您造出来。”

    “你还会造琉璃器?”杨震略有些意外地道。

    “这是小人吃饭的本事,自然不会欺骗大人了。”刘掌柜颇有些自矜地道。

    这时,一旁的蔡鹰扬也插嘴道:“二哥,这个我倒是可以作个证。当初我在他店里时,也曾见过他依着客人的心意打造过不少琉璃器的。”

    “如此最好不过了……”杨震这才完全相信了对方的说话。现在看来,就古代劳动人民的动手能力,某些妄想通过玻璃之类的东西发家致富的穿越者可以死了这条心了,他顶了天,也就变成面前这位市侩的琉璃器店的掌柜。

    在杨震的连比划带说,再加上刘掌柜确实有着一手不错的制琉璃的手段,只半来个时辰工夫,他就照意思造出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琉璃来。只是当他把这东西交到杨震手里,并因此得到三十两银子的高价打赏之后,他还是有些糊涂,怎么这么块东西竟能比一般更大的瓶子更值钱了?

    不过此刻他已问不到答案了,因为杨震已然带着东西和其他人急匆匆地转身离去……

    临河巷漕帮宅子的后院,洛悦颍的闺房之中。一向稳重聪慧的洛小姐正不安地在屋子里不断地来回走动着,一双细细弯弯的秀眉此刻也紧紧地交在一处,显示出主人此刻是有多么的紧张。

    由不得她不紧张哪,自己爹爹所出的难题,她也思忖了良久,可光是这断绳取佩的问题,就难住了她,让她直到今天都没有想出个妥善法子来。而刚才览琴回来禀报时又说爹爹只给了杨震三天时间来解开这道难题。

    “爹爹也真是的,我都想了这么久了还没点头绪呢,二郎他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天里就破解此题呢?”心下埋怨着,洛悦颍又逼迫着自己赶紧想法子。虽然她相信爹爹不会因为这样而耽误了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可要是二郎能完满解决了这三个难题,那自己嫁给他就更是名正言顺,理所当然了。这么想着,她的心里除了一些紧张的情绪外,也多了丝丝的羞喜来。

    不过在这等心绪下再去想办法,洛悦颍是更不可能拿出主意来了。这让洛大小姐的脚步变得更快了几分,面上都微微现出了汗水来。

    “小姐……”览琴的招呼声让洛悦颍的脚步猛然一顿,赶紧下意识地问道:“怎么样,可是爹爹他改主意了吗?”

    “老爷并没有改变主意,不过杨公子他又回来了。”忠心护主的小丫鬟在把前面的情况禀报小姐之后,就又去外面盯着了。而只不过一个时辰左右,她便瞧见杨震带了人重新回来,便赶紧跑来报信了。

    “啊?他竟这么快回来了?难道说已经想出办法来了?”洛悦颍有些不敢确信地猜测道。虽然她对自己的爱郎很有信心,知道他本事过人,但今天这事实在和以往的麻烦不同,她不觉有些心里没底。

    “小姐,你要是这么不安心的话,不如也出去看看吧。”览琴见小姐如此模样,便好心地建议道。

    洛悦颍一听也对,稍作犹豫,便点头道:“是啊,与其在这儿煎熬地等消息,还不如出去看看结果呢。说不定我还能帮到二郎呢。”想到这儿,她也不再等待,当即就抬腿往外走去。

    “哎呀,看来小姐她确实对杨公子……”览琴看到自家小姐如此作派,那是既为她感到高兴,又不觉有些异样的感觉浮上了心头。

    洛悦颍此刻却没有心思去顾自己小姐妹的心里有什么想法,只是脚步匆匆地往外间走去。很快地,她便到了外院,而一看到那边的情形后,她便轻轻地“啊”了一声,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急切了。

    此刻,在院子里,已站了不下百来名漕帮子弟。这些人都好奇地看着正在堂屋里和洛成章说着话的杨震,很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在不用刀剑等利器,以及用力拉扯的情况下使那根丝绳断开,取出上面的玉佩来。

    “只短短一个时辰,你便想出了解开此题的办法?”洛成章颇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杨震问道。

    “小侄不敢用大话来欺骗伯父,既然我再来,就有法子断绳取佩。”杨震的回应不亢不卑,却带着极强的自信。

    “嘿,你这小子,还真是自信得很哪。那老夫倒要看看你是怎么做的了。”洛成章说着,再次从匣子里取出了那块白玉来,稍作犹豫后,还是交到了杨震的手上,眼里甚至还带着丝丝不舍。似乎,他已经知道了这将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杨震却没有去留意自己未来老丈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思,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过玉佩,只觉触手温润。在仔细端详了那根丝绳几眼后,他的心里就更笃定,这丝绳并不甚粗,应该不会太难解开。

    不过此刻随着日头渐渐从头顶移开,所以堂屋里已没了日照。杨震只得拿起玉佩朝洛成章稍一拱手,这才带着它走到了院子里。

    他这一举动,不但引得外面的那些漕帮子弟一阵骚动,就是洛成章心下也是一懔,不自觉地就跟了他一起走了出来。而站在人群背后的洛悦颍见此情形,心跳也骤然加强,因为她知道杨震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解开这道题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震用左手提着绳线的一头,让玉佩笔直地吊在空中。同时,右手似是拿着一块闪闪亮的东西,放在了绳线的一端,不断调整着角度。

    “嗯?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手上拿的又是什么?”

    “看着应该是琉璃碎片之类的东西……他是打算用这玩意儿把丝绳给割断吗?”

    “那就太不要脸了吧?虽然帮主只说不能用刀剑等利器割绳,没提这琉璃片,却也不能钻这么个空子哪。”

    “其实要我来说,只要成事边好,至于手段什么的,却根本不必太过在意。”

    ……在众人的议论声里,洛成章也是心里一动:“这小子莫非和我想的法子不同吗?”

    而随即,已发现杨震突然拿着琉璃片静止不动的众人又发出了一阵轻咦,不知他这么个模样在做什么,难道这样能把绳子给弄断了不成?

    现场唯一对杨震有信心的,就只有洛悦颍了。虽然她也不知道杨震这么做的用意和原因在哪儿,却相信他一定能把问题给圆满解决。

    在把日光的焦点对准了那丝绳上后,杨震接下来要做的,就只是耐心地等待而已。或许这个难题可以难住绝大多数人,但对他这个穿越者来说,这不过是小学的物理常识就能轻松解决的问题。

    通过凸透镜聚光成热的原理,用炽热的光来烧断丝绳。这虽然不如小学生做课外实验时用放大镜点燃火柴棒那样容易,却也难不了几分。只要找好焦点,耐心等待,这条小小的丝绳就一定逃不脱断裂的命运。

    果然,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丝绳受照的一面已渐渐起了一缕轻烟。

    而当这一幕被洛成章他们看到时,所有人都惊呆了,大家都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古怪的一幕。

    随后,更叫人惊得合不拢嘴的事情也在大家的面前发生了——随着丝绳受热发烫,它终于来到了起火的临界点。只见呼地一下,一点火苗就在丝绳中间突然亮起,而后吧嗒一下,丝绳便从中断裂开来。

    随着它这一断,玉佩也笔直地直往下落。不过杨震对此却是早有准备,右手闪电般往下一抄,就稳稳地将它抄在了手里。随后,他就把已和蓝色丝绳分离开来的玉佩送到了直到现在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的洛成章的手上:“洛伯父,小侄没有叫您失望吧?”

    “你……”洛成章看着完好无缺的玉佩,喃动了下嘴唇,一时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而周围的漕帮子弟,这时候却已渐渐从愣怔里回过神来,许多人都忍不住大声喝起彩来——即便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杨震到底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却也无碍他们对杨震的钦佩之情。江湖汉子,最是佩服有本事的人。

    而杨震,此刻却压根没有理会这些人的叫好声,他的目光已穿过身前的那些漕帮子弟,定定地落在了他们身后那人的身上。

    而已和杨震四目相交的洛悦颍,此刻除了激动之外,也有一丝甜蜜:“他果然一下就发现了我……”这让她没有因为眼下的环境而生出退却之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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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四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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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刻,虽然杨震与洛悦颍两人中间还隔了数十上百的漕帮子弟,但在他们二人的眼中,却已别无他人,只用眉梢眼角的转动,便已了解了各自的情意,以慰藉这段时日来分隔两地的相思之苦。

    除了浓浓的情意之外,洛悦颍看杨震的目光里还带着几许崇拜的意思。她实在想不到,自己想了这么多天都未曾解开的谜题,杨震竟轻而易举在短短时间里就破解了。自己的情郎,自己想要嫁的人果然是那么的与众不同哪。

    两人旁若无人眉目传情的举动或许还没有被周围因为看到杨震轻易破解难题,神奇地凭空断绳取佩而震惊不已的漕帮子弟所觉察到,但站在杨震身后的洛成章却是清楚地看在了眼中。

    虽然他也对于这突然的变故大感惊讶,对杨震更是刮目相看起来,可瞧见他当着自己和众人之面的如此行止,老丈人心里还是有些不高兴的。于是便轻轻咳嗽了一下:“杨贤侄还真是好手段哪……”却不知他指的是断绳的本事,还是传情的本事了。不过从称呼上来看,洛成章的态度已然是缓和了不少。

    他这一声,终于让杨震回到了现实,也让远处的洛悦颍猛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与爱郎眉目传情确实有些不妥后,便是满面羞红,再看了杨震一眼后,就退了回去。

    倒是杨震,脸皮可比洛大小姐厚得多了,即便老丈人都语带双关地提醒他了,他也依然先有些留恋地目送洛悦颍的倩影离去,这才拱手谦逊地道:“只是雕虫小技罢了,洛伯父过誉了。”

    从他的表现里,洛成章看出杨震对自己女儿确实是真心一片,便也没有多作责怪的意思,勉强一笑道:“你这手段确实从未听说过,确实叫人大开眼界哪。能把手上的那片东西给老夫瞧瞧吗?”

    既然老丈人发话了,又不是什么秘密,杨震便很是坦然地将手中的凸透镜交了出来。这面琉璃凸透镜虽然比不得后世那些放大镜之类的清晰透彻,但透光聚光这一特性还是在的。

    在洛成章仔细端详这面小小的琉璃镜的同时,杨震又跟他解释了一下这其中的原理奥妙所在。这种最普通不过的物理原理,又有实物在手,洛成章自然很快就明白了,不由得再次啧啧赞叹地大点其头:“这还真是奇妙哪。小小的一面琉璃镜,居然就能借天日之威……”

    而其他那些帮众,对此就没洛成章了解得那么透彻了。不过如此一来,却叫他们对杨震更生出了几分崇敬与欣赏之意来。之前因为洛成章的态度以及其他一些事情而对杨震不那么友善的人,这时候也纷纷改变了看法。

    “那个……洛伯父,小侄也有一点不明白。”杨震见对方态度已明显好了不少,便趁机拉拢关系似地问道:“既然伯父您不知有这么一手办法,那若是由您来破此题又该怎么做呢?”

    他这一问也是其他人心里一直想知道的,便也全都看向了洛成章,看他怎么回答。洛成章轻轻一叹:“我这个法子可比你断绳取佩的手段要简单得多了。”

    “哦?竟还有比我的方法更简单的吗?”杨震一愕,心下是有些不信的。作为一个拥有后世知识的穿越者,他坚信自己在这方面一定要强过古人。

    洛成章却肃然一点头,随后又是一声苦笑:“不过我这个法子却是钻了个漏洞,没有你做的这么好。我的要求是让你不得用利器切割与拉扯来断绳取佩,却没有提过一句不得损毁这玉佩本身。所以,你只要把它往地上一砸,这玉和绳自然就能分离了。”

    众人,包括杨震在内都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点头。这确实是比杨震搞这么多事情要简单得多的破题之法,但同时却也毁了一块好玉,而且这玉还是洛成章与妻子的定情信物……

    杨震也不由得苦笑起来:“我光顾着想这法子,却从未由此入手。而且,您之前说了不得用利器切割和用力拉扯断绳,让我根本就不敢去想着摔玉取绳这办法。”

    “不过真论起来,却还是你的法子更好些。”洛成章说着摩挲了一下那块温润洁白的玉佩好一阵子,又将之递给了杨震:“这玉你且先收下吧,待你解决了接下来两个难题之后,老夫再问你要回此玉。”

    杨震下意识地接过玉佩,随即便明白了洛成章的用意,面色一喜,顺杆爬地道:“小婿多谢岳父成全……”

    不想洛成章却又把脸一板:“你别急着攀关系,老夫说过你得做成三桩事情,现在才第一桩而已。等你把另两件事情都办成了,再改口也不迟。”

    “是……是小侄有些孟浪了!”杨震也不坚持,反正过了后面两关自己就能迎娶悦颍,倒也不急于一时。不过他随后又有些急切地道:“那就请伯父您出第二道题吧。”

    随着他这一句,周围那些漕帮子弟也都精神一振,看了过去。这第一题已是如此有趣,他们也很想知道接下来是个什么样的难题。

    洛成章瞥了杨震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小子,看来你很急嘛。不过老夫可要告诉你,这第一件事只是热身,我也没有想要太过为难你。可接下来的事情,就没那么易办了。你这点小聪明,也未必管用。”

    “为了悦颍,再难的事情我也一定会把它做成的!”杨震不见半点退缩地回望着洛成章。而这话,却惹来了周围漕帮子弟的一阵起哄,只是这起哄声里,已带了几分友善。

    只有其中一名模样俊秀,身材高挑的青年男子,在听了杨震这话,以及看到所有人的表现后,神色却是一阵阴沉。不过此人混在这么多人中间,大家又都只顾着看好戏,自然就没人觉察到这一异状了。

    “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老夫便给你第二道题的题面吧。”洛成章说着,便是陡然把神情一肃。

    见他如此模样,周围的漕帮子弟也不自觉地收敛了笑容,一个个不禁紧张了起来。虽然大家也不知道帮主要提出什么难题,但只看他模样,就可推断出此事一定不简单了。

    就是杨震,也不觉深吸了口气,双眼看向洛成章,静等着他说话。洛成章的目光却看向了外间,片刻之后才说道:“你这次来杭州可是走的水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又追问道:“这回可是从凤山水门靠的码头?”

    在杨震点头表示时,周围的不少头脑灵活的漕帮子弟已明显想到了什么,脸上顿时就现出了一些古怪的神色来,这其中既有担忧,也有意外,另外还带着几分兴奋之意来。

    “那你一定见到离凤山水门两里路许的水面之上的那棵拦路大树了吧?”洛成章的脸色微微有些发沉:“此树因为所在位置的关系,已经导致数十人因撞船而丧命了,这其中有不少还是咱们漕帮中人。可以说此树乃是我杭州船运的一大拦路虎,绊脚石哪!”

    杨震这时候也已猜到了对方要自己做的是什么,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确实,比起此事来,之前断绳取佩的题目真算得上是小儿科了。

    洛成章也同样肃然:“老夫让你做的第二件事,便是帮我漕帮,也是帮整个杭州的百姓,除去此一大患,将此树从水道上移除!你可能做到这一点吗?”

    不等杨震表态,漕帮众人都已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杨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作为杭州本地人,作为漕帮的一份子,他们可是很清楚这祸患对自身是有多严重的。而漕帮为了除掉这一祸患,也费过不少心思。

    可结果,却是直到今天,这树依然好好地长在那儿。因为大家连一个妥善的除树办法都拿不出来。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水道上进出时尽量小心,靠着自身操船的本事来规避风险了。

    而现在,洛帮主居然就把这么个大难题抛给了杨震这么个看着连操船划桨都不可能会的年轻人,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想着这些,不少漕帮子弟看杨震的目光里已又多了几分惋惜,甚至是同情了。想着他这回一定是不可能再把事情给做成了。

    而那名刚才还一脸阴郁的青年,在听了这话后,却是一阵心花怒放:“原来洛伯伯他并没有放水的意思,反倒是给他设了这么个难题。我看这次他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把事情给办成了。说不定,他都不敢应下此事!”

    但杨震的反应却出乎了此人的意料。虽然在听到这话后他确实微微皱起了眉头,但只略一犹豫后,还是当即点头:“小侄一定不会叫伯父您失望的。不过,这事毕竟不小,所以我需要一些时间和别的人手来帮我。”

    “那是自然。我可以给你一个月时间,我们漕帮上下也可以听从你的意思行事,只要你能为杭州除此祸患,便算你成了。”洛成章立刻点头道。

    只是所有人都不觉着他这么说来有便宜杨震什么,人漕帮可是几年都没能解决这问题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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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五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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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请恕卑职直言,这事可不容易办哪……”在杨震于次日将自己答应洛成章的事告诉锦衣卫千户所里的人后,曾志耽便露出了满脸为难的神色如是说道。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这事何止是不容易办,简直就是办不了哪。

    见杨震略略皱起了眉头,曾志耽又稍作解释道:“不敢有瞒大人,在这棵树导致多艘往来船只出事之后,不光是民间,就是官府方面也曾多次想过要去除了这个祸患。奈何几番思索尝试下来,却依然拿它没什么办法,只能耽搁到了今日……”说到最后,他又是一阵无奈的叹息。

    杨震仔细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若非这是个极其棘手的难题,以杭州这么一座位于运河出入口,同时船运和商业都在大明各府州县名列前茅的城池,怎么可能一直都没有举动来疏通这水道呢?

    见杨震也是一脸的为难,一旁的蔡鹰扬忍不住开口了:“你们怎么这样?这事又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派上几个伐木工匠,用利斧钢锯将那树给砍了不就成了?”

    他这一说,换来的却是在场众人的又是一阵苦笑。好在大家都知道蔡鹰扬乃是杨震的亲信,不敢得罪于他,便没有现出嘲笑的意思来。不过即便这样,蔡鹰扬也还是觉察到了什么,问道:“怎么,我说错了吗?”

    “若这事真这么容易解决,官府也不会一拖数年了。”曾志耽苦笑道:“砍去水上的树身,那水下的怎么办?而且一旦没了上面的标识提醒,过往船只就连哪儿有这么个隐患都不知道了,那只会给杭州当地带来更大的麻烦和危险。”

    确实,若只是现在这样,来往船只靠着对此处的熟悉,以及行船经验还能加以规避。可一旦没了这水上的树干,那这隐患就成水雷了,那来往船只可就更难躲避水下的危险了。

    杨震自然明白这一道理,轻轻点头道:“是啊,若要除此祸患,必须将此树连根除去,将它彻底从水底清除。”

    “是啊,正是因为这是个几乎做不到的事情,官府和民间才一直不敢下手,让这棵树一直就挡在了凤山水门之外。没想到,这次居然有人叫大人您来做这事,卑职无能,实在帮不上忙。”曾志耽有些忐忑和惭愧地说道。

    对此,杨震倒不是太过放在心上,把手一摆道:“咱们锦衣卫本就没有这等义务,你做不到帮不上,我自然不会怪你。不过此事也未必一定办不成,待我仔细考虑,再去当地查看之后再说吧。”

    “卑职相信,以大人之能,连冯保这样的权监都能斗倒,这么一棵小树自然是难不住大人您的。”曾志耽赶忙奉承似地附和道,只是这说话的底气却没那么足了。

    为杨震感到担心的,可不止他那些下属,还有身在闺中的洛悦颍。在得知父亲所提出的是这么一个难题后,她又不觉埋怨起来:“爹爹也真是的,出什么题不成,非出这么个难题来难为二郎。他又不是砍树的,也不是行船的,怎么懂得解决这种连漕帮那些行船好手都解决不了的事情嘛……”

    看着自家小姐那气鼓鼓的幽怨模样,览琴在一旁不觉笑了起来:“小姐,你人虽然还没有嫁出去,可这心却早扑到杨公子身上了。怪不得老话总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现在我可算是懂了。”

    “你……”被自己的姐妹这么一调戏,洛悦颍才觉察到自己的言行确实有些太偏向爱郎了,不觉大为羞涩,忍不住就娇嗔地朝着览琴扑过去:“哼,你居然敢这么说我,看我怎么收拾你!”张牙舞爪地就去呵览琴的痒,直把最是怕痒的览琴吓得连忙就往边上躲去,同时口中不断地讨着饶。

    这么笑闹了一阵后,二女才安静下来,洛悦颍再次簇起了弯眉,细细地思索起来,看自己能不能想到个好主意。

    这一想,便是数日时间。饶是洛悦颍冰雪聪明,无论是财政还是其他方面都有一定的造诣,可在这个问题上,却一直都没有什么头绪。尤其是想到砍去水面之上的树干后可能带来的巨大后患后,她就更难找出妥善的办法来了。

    倒是有过种花经验的览琴在看到自家小姐为难的模样后,憋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笨办法来:“小姐,无论草木,只要离了泥土便会枯死,咱们何不从这一点入手呢?”

    “你的意思是……把这树从河底下给挖出来?”洛悦颍一点就透,颇有些惊喜地道。

    览琴轻轻点头:“虽然这法子是麻烦了些,可只要试试应该是可行的吧?”

    “可是……那树可不老小,它的树根得扎得多深哪……又是在水下,真有人能潜水那么深,那么久,再把树给从河底的淤泥里挖出来吗?”洛悦颍满是不敢确信地问道。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或许咱们漕帮里那些熟习水性的高手能有这本事吧……”览琴被这么一问,也不觉有些含糊起来,也觉着自己的这个法子似乎有些不怎么靠谱了。

    “再想想吧,若是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你就去给二郎传递这个消息,看他能不能让帮里的人下水试试。”洛悦颍最后无奈地道。

    其实根本不需要两女前来提醒,此时的杨震已然被人提醒了有这么一个可行性的方案。这还是某位漕帮兄弟在送他到那棵树边上观察情况时提到的呢。

    在听了对方的提议后,杨震心下微微一动,知道这是洛成章在暗地里帮着自己了。显然,自己这位未来的老丈人也担心自己无法解决这个难题,所以给了自己这个提醒。在他想来,以漕帮那些兄弟精熟的水性,下水松动大树的根系应该有着几分把握的。

    不过杨震却并不这么看。这个法子看上去笨,事实上可比看上去更笨。他很清楚,虽然漕帮里一定有不少水性高超之人,但这些人即便本事再高,在潜入水底之后,所能做的事情也很少了,更别提松动树根处的泥土,将树根给挖出来了。

    而且在这个尚未发明出潜水设备的年代里,人只靠一口气下潜到水底又能支撑多久?顶了天也就一炷香的时间,那么短的时间里,能挖多少土?还不提水底下漆黑而复杂的环境,他们又没有后世的水下照明设备,所以说这个法子也只是理论上有成功的可能,事实上却压根只是天方夜谭而已。

    在听到手下兄弟带回来的杨震的反应之后,洛成章也是一怔,这才发现这个难题确实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解决,也让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别是真弄巧成拙,导致我女儿和这小子的好事难成吧……”虽然心下暗惊,但洛成章此时也已骑虎难下,他这个身份的人,自然不好出尔反尔,把说出的话给收回去吧。所以只能祈祷杨震真能再次展现出人意料的手段,像之前断绳取佩那般再给自己和所有人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不过杨震此刻却也被这个难题给难住了,怎么翻来覆去地想,也得不出个妥善的办法来。他真恨不能穿越到前世,弄台挖掘机过来,有了这玩意儿,这树压根就不算个事儿。只可惜,这却只能是想想而已了。

    无论杨震有多无奈,多焦虑,时间却是不会有丝毫停滞的。转眼间就是半个月过去,眼看着都进入到四月下旬了,而离着之前和洛成章之间的约定期限也是越发的近了起来。

    漕帮上下在一开始时对杨震还是颇有些信心的,觉着以他的本事应该能帮着杭州城行船之人除此祸患。可在半个多月都不见他有丝毫动静之后,大家的话锋就开始转变了,大量的人开始不再看好他。而一些或是嫉妒杨震如今地位的人,或是对杨震和洛悦颍的感情有所不满的人,也借机开始散播一些不那么好的说辞了。

    “其实这个杨震本事也就那样,只是运气好,才能当上什么锦衣卫镇抚的。”

    “是啊是啊,不过这一回,他的好运是要到头喽。这次的难题,可不是光靠几分运气就能解决得了的。”

    “其实这样也挺好,咱们小姐若是嫁了他,才叫委屈呢。”

    “就是,咱们漕帮是江湖中人,和这么个锦衣卫的大头目成了亲,这叫什么事嘛!”

    一时间,各种说法在帮里帮外不断地散播着,就连一般的百姓也都知道了这一次的事情。不少百姓被人引导着也对杨震他们鄙夷起来,觉着这个锦衣卫大头目着实无能,居然连这么点事情都办不成。却全然忘了自家不也一样吗?

    可这就是弱者的逻辑,在他们眼里,那些大人物就该什么都会,什么都去做到,而自己则只要坐享其成就可以了。一旦强者没能成功,他们就会加倍地鄙视对方。

    而就在这一状况越来越严重的时候,四月二十七日这天午后,一个消息却突然在杭州城各处传了开来——杨震将要在明日动手除去凤山水门外的那棵大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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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六章 三道难题之河中除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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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半来个月的时间虽然过得极快,对杨震来说却是颇为煎熬的。他每日里都坐了船在凤山水门外面转悠着,时不时地盯着那棵拦路的大树发呆,想着该从何入手,将之铲除。在这段日子里,杨震甚至还生出了一种异样的感想,这树比冯保都让自己觉着棘手。

    在现有的条件下,要把这么棵扎根深入到水面以下数丈淤泥里的大树拔除确实有些力有未逮。无论是砍伐,还是下水刨根,显然都不现实。可除了这两个入手点之外,杨震实在是找不出另一个法子来了。

    在这么纠结了十多日后,杨震自身都想到了要放弃了——大不了找个机会把洛悦颍给偷出来,带回京城去成亲。只要把生米做成了熟饭,难道还怕洛成章这个老丈人不认自己这个女婿吗?

    虽然他确实产生了这么个逃避的念头,但在时间还有不少的情况下,杨震依然不肯就此服输。而他的脑海里,也已经构思了许多不怎么切合实际的除树办法,比如用船只不断撞击大树,使其根系动摇;又比如弄些可以导致树木枯萎的药来……

    当然,这些异想天开的法子也就只能存在于他的幻想中,他也知道这都不是正确的除树之法:“或许从底下入手要比其他的方法更妥当些?底下?还是上面?”思忖间,杨震的目光都显得有些迷茫了。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就从杨震的脑海里闪了出来。虽然此法颇有些稀奇古怪,但在他仔细思忖之后,却又觉着或许这是眼下最为可行的一个办法。越想之下,他觉着这法子越是可行,于是便把手往大腿上一拍,做出了决定:“来人……”

    只半日工夫,杨震已想出河中除树的办法,并将于次日,也就是四月二十八日一早将之付诸行动的事情就已传的满杭州城皆知了。

    说实在的,即便是寻常百姓,也对这棵堵在重要水道之上的拦路大树大为不满,只想有人能为民除害。现在杨震突然大张旗鼓地传出话来,自然就惹得满城瞩目,二十八日天才蒙蒙亮,凤山门外已是人山人海,又钱的富贵人家甚至还准备了几条游船画舫,来到那棵拦路树跟前,等着看杨震会怎么实施自己的除树计划。

    而与此同时,这事也惊动了杭州官府,就是知府老爷也派了衙门里的人前来看个究竟。其实要不是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这事到底能不能做也还是未知数呢。

    待到天色大亮之后,几艘悬挂着漕帮特有标志的大船便缓缓从凤山水门里穿了出来,当先一艘大船上,杨震和几名工匠个个凝神而立,目光中透着坚定与沉着的杨震还小声地给身旁这些人鼓着劲儿:“你们不要慌,这事咱们不是讨论过吗,这么做是有很大可能除去此树的。你们想想,自己可是为杭州城立了大功劳的,将来在府志上都能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呢。”

    那几名匠人听了杨震的话后,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不过在瞧见周围水上岸上连绵不绝看热闹的人群时,依然有些紧张:“杨大人,若是这次事情不能成,可怎么办才好哪……”

    “一定要成,也一定能成!”杨震目光里透着精光,毫不犹豫地道。

    “就是,我二哥办事就没有不成的道理,你们只管放开了手脚,照他的意思办就是了!”旁边的蔡鹰扬也郑重地附和道。随后,其他几名锦衣卫的兄弟也同声同气地支持着杨震,语气极其坚定。他们既是出于自身身份的原因,也是因为知道杨震的本事有多高,所以才会如此力挺杨震。

    但跟在他们船后的漕帮中人里,可就没那么大的信心了。就是洛成章,此刻也是紧皱着眉头:“今日怎么闹出这么大的阵仗来?这小子,做事也太张扬了些。此事若是成了倒也罢了,若是一旦失败,不光是他要丢脸,就是我们漕帮,也得跟着颜面扫地哪……”这一刻,洛帮主还真有些后悔自己拿这么个难题来为难杨震了。

    “小姐,杨公子真有把握把这树给除了吗?”另一条画舫之上,小丫鬟览琴紧张地盯着周围的一切,小手忍不住抓紧了洛悦颍的手腕,小声问道。

    “我对二郎有信心,他一定可以的!”洛悦颍的面色也有些发白,但她口中说出来的话却显得很是肯定与有力,这既是对自己的姐妹所说,也是对自己说的。

    “哗啦——咚——”在周围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杨震等人乘坐的船只稳稳地停在了离着大树只有尺许距离的水面之上,然后船工便把巨大的铁锚给抛了下去,使船只彻底停在了这个位置上。也只有漕帮里操船行船的第一流的好手,才能把船停得如此恰到好处,既离目标极近,又不至和树碰撞。

    不过周围人等可没有心思去在意这些细节,所有人都凝神看着船上那些人接下来的表现,看他们到底能用什么手段来除掉这一祸患。

    当几名匠人从船舱里取出巨大的利斧和锯子,来到树前,用这些锋利的工具砍伐起大树来时,所有人都是一怔,随后就有人发出了惊呼:“你们疯了?只把水面上的树干砍去压根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只会让这儿的危险更大!”

    在一些明白事理的人的解说下,周围百姓也都明白了其中的关键所在,一个个也惊声叫嚷了起来。但这时候,他们的叫嚷已经没有任何的作用,那几名匠人也不会去听他们的。

    洛成章见到这一幕,心情是更加的忐忑和紧张起来了。他倒是知道,杨震一定会有后手。但是,他却不知道杨震到底能不能真个把树给除掉了。若是他接下来的法子不能奏效,这边的水路可就真的通不了船了。

    而另一边官府方面的人,也是惊得目瞪口呆。几次想要出面强行阻止这一荒唐的行为,奈何杨震锦衣卫镇抚的身份摆在那儿,让他实在鼓不起勇气来下这个命令,只能发狠道:“要是你们把事情给我办砸了,你杨镇抚咱们不敢得罪,可漕帮一定得不了好!”

    在所有人不安而惊讶的目光注视下,这棵即便是在如此环境里依然能够茁壮成长,长得足有两个成年人才能围得过来的大树终于被斧锯给砍倒了。

    “哗啦——”近丈高的树干从空中砸倒,落在了水面之上,溅起了一排水花。但被这水溅了个正着的杨震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只是把心力放到前方那个四五尺高的木桩上。

    不错,在把树砍倒之后,水面上还留了这么一截树桩。不过它特别的粗大,看着就和一般人家里用的桌子差不多大小了。

    几名匠人都把目光看向了杨震,等着他的吩咐。而后者在深吸了一口气后,便用力地一点头:“照我的意思办吧,不过你们得注意自身安全。”

    几个匠人这个时候也知道没有了退路,在把树砍倒之后,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个祸患彻底除掉。要么就是成为杭州城的英雄,要么就成为罪人!

    在冲杨震点了头后,先有两名善于箍桶的匠人先凑了过去,拿起熟悉的工具,围着这棵树桩飞快地加高起来。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许多人都一脸迷茫地问着相似的话,但却没人能给出答案。

    这么弄了有一个多时辰,当太阳已渐渐来到中天时,这树桩已被两个箍桶匠给箍高了数尺,远远看着就跟一只大水缸立在水面上一般。

    看着高低差不多了,杨震才喊了声停。随后便跟身边其他几名匠人一拱手:“劳烦几位动手了。”

    那几人郑重地冲杨震回了一礼,便带着斧刨等工具离船爬进了那深“缸”之中。

    接下来,岸边的百姓就看不到里面到底在做什么了。只有靠近大树的几条船上的人,才看到里面的情形——却见几名匠人就站在那树桩上,拿工具刨挖着树干里的木头,就跟一般的农民挖地一般。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待又两个时辰后,树桩上的匠人已挖得极深,甚至就杨震看来,他们已挖进了水面以下。但因为周围尚有树干的表层,以及刚才箍桶匠留下的木边支撑之故,他们所在的位置倒是不怕有水进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漕帮大船之上,洛成章悬着的心也已渐渐放了回去。他的脸上还露出了了然和钦佩的笑容来:“这小子,还真有一手。竟想到了这么个巧妙而出人意料的主意来。看来,困扰咱们多年的问题今天终于是要彻底解决了。”

    虽然这么等待是相当枯燥而无趣的,但无论是船上还是岸上的百姓,却都没有离开的意思。大家都在期待着一个奇迹的发生……

    直到太阳偏西,日近黄昏时,树桩里面才传来了一个很是疲惫的招呼声:“大人,差不多了……”

    杨震叫来身边的漕帮操船的好手,让他估测了一下后,才点头道:“把几位师傅都接上来吧。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岳父大人亲自来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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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七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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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数以千万计的杭城百姓众目睽睽的注视之下,已经让工匠将水中大树的根子都给掏空的杨震却并没有急着做最后一件事情,而是来到船尾处,冲着不远处的洛成章抱拳道:“岳父,接下来就劳烦您的座船撞击一下这树了!”

    “嗯……”已明白其用意的洛成章先是一呆,旋即笑了起来:“这小子,还真是有心哪!”他很清楚,杨震这么做有两个目的,其一自然是让自己露个脸了。今日能为杭城百姓除此祸患,是一定会被人所记住的,自己这个漕帮帮主若是出了手,将来的好处也必然少不了。至于其二嘛,却在他的称呼上了。

    在这么多人的面前,杨震称呼洛成章为岳父,一旦他真个率船撞了过去,功劳是有了,可自己却也得承认杨震这个女婿了。但这么大一份功劳摆在面前,唾手可得的情况下,洛成章又怎么忍心拒绝呢?就算他忍心,身边那些兄弟恐怕也无法接受这一点吧?

    “这小子,论起心眼来确实比我这种江湖草莽要深得多了!”在心里作出评断之后,洛成章只得接受了杨震的这份好意,把手一挥,下令道:“开船,把那害人不浅的东西给我撞碎了!”

    随着固定船只于水面之上的大锚被人拔起,漕帮的操船好手们很快就把船头对准了那棵早已中空的大树桩子。在岸边无数双眼睛期盼的关照之下,大船借着水流和风速快速地向着前方目标狠狠地驶了过去。

    “砰——喀拉——!”顺着杨震他们早已让出来的通道,漕帮大船没有丝毫滞碍地冲到了树桩跟前,不带一点停顿地重重撞了上去。以往,任何船只一旦撞上这树的下场都是船破人亡,而今日,这棵早已被掏去了内里木质的中空树桩却只发出一声惨叫,随即粉碎,再难阻挡大船前进的方向。

    待看到漕帮大船顺利地碾过树桩,彻底将这棵困扰了杭城水路多年的祸胎给粉碎之后,水上和岸边的所有人都发出了一阵阵的欢呼——

    “真是老天有眼哪,终于有人帮着咱们把这祸患给铲除了……”

    “今后行船出入凤山门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虽然不少人都看出来了,那被撞碎的大树应该还有部分留于水底深处,并没有被完完全全地根除。但大家却已不再将其视为祸患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这湍急的水下,这树再想再长出来可就太难太难了。而且,即便它真的再次顽强地出来,有了这一回的经验,大家也已能从容应付这个祸患了。

    在这阵阵的欢呼声里,杨震的脸上也满是欣然的笑意,这一回,自己的老丈人总算是接受这个新身份了。那接下来再跟他提亲事,应该就没那么多麻烦了吧?

    至于另一边船上的洛悦颍,则更是兴奋与羞涩同在,但一双妙目却只是紧紧地盯着爱郎,连一会儿都不愿离开。自己的爱郎果然没有叫自己失望,果然为杭州城又做成了一桩大好事。而自己,想必很快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了吧?

    一想到这儿,红霞就迅速飞上了洛悦颍的俏脸,让她都不敢自往下想了,只能低垂下头去。只是目光,却还是时不时地瞥着前方那个英挺的身影。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之后,因为除此大患而欢欣鼓舞的人群才得以散去。洛成章在婉言谢绝了府衙官员的邀请后,带着手下和船只重新回到了临河巷的家中。而此刻,杨震已等候在了堂屋外面的天井之中。

    与以前他过来时有些冷清的情况不同,这回在他身边已聚满了漕帮子弟,他们一个个都很是崇拜而好奇地问着他,问他是怎么想到这么个好法子来为杭城除此祸患的。

    杨震只是随口敷衍着,待见到洛成章到来后,便赶紧甩开众人,很是恭敬地一揖到地:“小婿见过泰山大人!”

    “……唔!”洛成章有些不自然地应了一声。没办法,他之前在众人面前已算是承认了这一称呼,这时候自然不好出尔反尔,只得捏着鼻子认下了。不过在把杨震叫到堂屋之内,只剩下翁婿二人时,他又把脸一板:“杨二郎,你可不要忘了,你答应老夫的事情还没做完呢,你想娶我女儿却还有一桩事情需要做到呢!”

    “这个小婿自然不会遗漏了。不过既然连这么难的河中除树的题目小婿都给办成了,我觉着最后的结果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了吧?”杨震呵呵笑道。

    “你这次做得确实不错,为我杭州做了一件大好事,老夫也是很感激的。但你要是以为就可以凭此来要求老夫一定把女儿嫁你却是有些想当然了。至少在你做成第三件事情前,咱们的事情还没完全定下来呢!”洛成章没好气地再次提醒道。

    “是,那就请泰山大人您出第三道题吧!为了悦颍,就是让我摘天上的月亮下来,我也会尽全力去做的。”杨震当即说道。

    “嘿,年轻人,别因为做出了点事情就洋洋自得,以为没什么是自己办不成的。若老夫真要难为你,现在就让你去给我摘个月亮下来当聘礼!”洛成章告诫似地说了一声,随后又把声音一缓:“不过老夫也不是那些不讲道理之人,还不可能叫你去做这等人力难及之事。”

    “岳父说的是,是小婿失态了。”杨震也猛然惊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赶紧自省地一抱拳。

    “唔……”洛成章见他还算听话,才满意地一点头:“老夫让你办成三件事才肯把女儿嫁给你。这第一件事,是为了我亡妻,是她临终前有此交代;第二件,则是为了杭城,毕竟咱们父女一直在此,靠着这儿的山水过活,你想要娶她,自然也得为我们杭州城出点力。不过就目前来看,你也做得很是不错了。至于这第三件事情,老夫却是希望你来为悦颍做了。”

    说着一顿,洛成章盯着杨震的眼睛:“你现在已贵为锦衣卫镇抚,手握大权。而我们父女却不过是江湖草莽,无权无势。而且,我那女儿还比你大了几岁。若是今后你因为身份等等原因负了她,那老夫是宁可让女儿现在恨我,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岳父您大可放心,小婿对悦颍是一片真心,就是我当了王侯,也不会对不住悦颍的!”杨震赶忙表态道。

    “老夫看得出来,你现在所言自然是出自一片真心,但时间却会改变许多东西。所以老夫要买个保险……”

    杨震见他这么说来,也不好再固执己见,便点头道:“好吧,只要能叫岳父和悦颍心安,做什么我都不会推辞的。”

    “我要你做的第三件事情是,要这老天也知道你不会负了我女儿,要满城百姓都知道你对我女儿的情意,如此将来你才不会轻易生出抛弃她的念头来!”洛成章郑重其事地道出了自己的最后一个条件,末了又补充道:“至于你是用什么办法做到这一点的,我却不会理会。只要你能得到我的认可了,你与我女儿的亲事便能彻底定下来了!”

    杨震闻言先是一愣,很快地,他脸上便浮现出了欣喜的笑容来:“小婿明白了,这事我一定会办得漂漂亮亮,一定会让岳父和悦颍满意的!”

    “小子,这事可不同之前两道题目,它可没有一个成与不成的分界线哪。你可要做仔细了!”洛成章见杨震如此说话,便忍不住提醒道。

    确实,如果把之前两道题比作是后世有着标准答案的客观题的话,那这第三道难题就是主观题了。它虽然没有一个标准答案,但对不对,好不好,却只在人的一念之间。也就是说,一切都掌握在洛成章这个老丈人的手里。

    但杨震对此却全无半点担忧,只是淡淡一笑:“我会用实际行动来证明我对悦颍的情意的。不过,我也需要一点时间来作准备。”

    “这个我不会给你规定时间,只要你把诚意给表达出来了,什么时候让我满意了,我就答应你们的亲事!”洛成章其实心里已认可了这个女婿,但至少在杨震把最后一件事情给办成之前,他还得保留一下。

    当杨震从临河巷这边告辞出来时,他的脚步是极其轻快的,他的心也彻底地放松了下来。

    若是换了其他难题,或许杨震还需要好好想想法子,还可能叫他感到棘手。但这个题目,却根本难不住他。因为在他看来,这分明就是要自己表现出一番浪漫的求婚仪式而已。

    这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或许是个叫人无从下手的难题,但对有着后世许多经验的杨震来说,却是小事一桩。制造足够浪漫的环境,让整个杭城百姓都见证自己和悦颍之间的爱情,对杨震来说,更是一件最有趣不过的事情。

    其实就算没有洛成章开这个口,他也会尽自己所能去办好这一件事情的!

    突然发现今天是腊八节,各位喝粥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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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八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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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就如那不断奔涌东流的钱塘江水一般缓缓流淌着,这日子转眼间又已过了近半个来月,端午节后的杭州城已渐渐有了几分夏日的暑意。

    经过半个月的沉淀之后,杨震之前在凤山水门之外巧计除树的事情在被人津津乐道了许久后也开始被人抛到了一边,毕竟人们过日子总不能只去回忆那些激动人心的大事,平平淡淡才是生活的真味。也只有一些经常跑船的人,以及靠着水路过活的船家,才会依然对此念念不忘,不时在言辞里谢上杨震几句。

    这其中,漕帮上下人等对杨震的态度自然是最好的。这不光是因为他河中除树为大家去除了一个祸患,更因为所有人都已知道这位锦衣卫的镇抚大人很快就将成为漕帮的女婿了。即便是那些对官府抱有一定成见的帮众,对杨震这个看着平易近人得很,且本事不小的锦衣卫高官那也是心怀敬意的。

    当然,这只是绝大多数人的看法而已,也有极少数的人对杨震是抱着极强敌意的。黄三水就是其中之一,或许他还是杭州城里漕帮上下人等中对杨震最是怀恨在心的那一个。

    他二十七八岁年纪,长得颇为英俊,身姿挺拔,放在漕帮这些大老粗似的江湖人中,总是显得那么的鹤立鸡群。而且这位黄三水也不光是模样长得好,能力也颇为出众,洛成章交代下来的任务,每一桩都被他办得妥妥帖帖的,深得洛帮主的器重,也颇得帮中兄弟的尊敬。

    而在黄三水的心里,也一直都怀揣着一个梦想。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出几番大事来,带着漕帮再上层楼,待到那时候,自己再跟洛帮主提亲,请他将大小姐洛悦颍下嫁自己,成为帮主女婿,然后在帮主百年之后,再将漕帮发扬光大。

    本来,以他的能力和模样,这个梦想看似遥远却也不是不能实现,虽然他隐隐听人说起过大小姐似乎早有了意中人。但对此,黄三水是不怎么放在心上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帮主认可了自己,大小姐那儿自然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可还没等他继续好好表现,以行动来打动洛帮主时,那个传说中洛大小姐的意中人杨震便来了。而且此人的身份还那么非同小可,居然是锦衣卫的镇抚高官。而更叫黄三水心里发沉的是,此人还本事不小,不但让洛帮主有了认可他这个女婿的心思,还接连解开了两道难题。说句实在话,那两道题若是让他黄三水来办,只怕他是一题都解不开的。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让黄三水对杨震感到心服,甚至让他对这个前来横刀夺爱的家伙生出了更重的嫉妒之心来,只恨不得找个由头将此人给宰了了事。

    只可惜,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别说是他黄三水了,就是洛帮主自己个儿,怕也没这个本事和胆量敢对杨震下手。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就更叫他心情低落,牙根痒痒了,最近是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半点精神来。

    “黄老弟,最近你怎么总是没精打采,心事重重的样子,可是有什么心事吗?”一个亲切的声音突然在身边响起,惊醒暗自咬牙切齿的黄三水,让他的身子猛然一颤,这才循声抬头看去,正看到一名笑眯眯的中年胖子正微笑地看着自己:“原来是宋舵主哪……没什么,只是最近心里烦闷罢了,多谢您老关心了。”对这位漕帮中资历不浅的前辈,他还是颇为尊敬的。

    宋星楚听了他这话忍不住就是哈哈一笑:“你小子,年纪轻轻就跟个老江湖似的,还什么心里烦闷,是不是咱们江湖男儿了?来,跟我走!”说着一伸手,就把黄三水给拉了起来。

    黄三水一愣:“宋舵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好歹比你虚长了几岁,阅历上自然是要比你高上些的。这男人发愁心烦了,最应该做的就是去喝上几杯。等这酒喝下去了,再回去睡上一宿,保证你什么烦恼都不会再有了。”说着,强行拉起了黄三水便往外走去:“相信老哥我的,我可不会骗你……”

    心里确实憋闷的黄三水稍作犹豫之后,还是跟着宋星楚走了。这一来他是不好拒绝这位前辈大哥的一片好意,二来想着对方的话也不无道理,借酒浇愁之下,或许心里的失落和无奈真会减轻一些呢。

    于是乎,两人便很快一同来到了临河巷不远处的一家酒肆里,要了一坛子好酒,以及几碟下酒菜,就吃喝了起来。

    酒过三巡之后,宋星楚就又试探着问道:“黄老弟,以你的本事,还有这些日子来在帮里的口碑,居然还会有什么烦心事?若是信得过老哥我,你就把烦恼说出来,待我给你参详参详。”

    正所谓酒入愁肠愁更愁,在酒精作用下,黄三水心里更觉苦涩,忍不住就生出了向人倾诉的意思来。这时候宋星楚这么一问,他便很自然地把心中的烦恼给说了出来:“黄大哥您是有所不知哪,其实小弟一直以来都有为我漕帮建功立业之心,而且还……”

    见他有些吞吞吐吐的模样,宋星楚便是一笑,为对方斟满了一杯酒,才道:“还什么?这儿又没什么外人,咱们自己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黄三水一口干了那有些辛辣的酒液,鼓起了勇气吐露了自己的心声:“而且我还对洛小姐那是一见倾心哪。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刚从外面跑船回来,便瞧见了洛小姐她从外面回到临河巷。虽然她看着风尘仆仆的颇为疲惫,但却是那么的好看,就跟那西湖似的……咱只是个粗人,没读过几天书,所以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话……反正当日见了洛小姐后,咱就觉着这辈子若是能娶了她当妻子,就是死也值得了。”

    听他道出了心里所想,宋星楚的嘴角不觉一勾,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这才道:“想不到黄老弟你眼光还挺高啊,居然看中了咱们大小姐。”

    “其实我也知道,以我的身份地位,实在有些配不上大小姐。但我相信凭我的能力才干,只要帮主肯给我一些机会,我一定能做出番大事来的。到那时候,说不定我就能让帮主他答应将小姐下嫁给我了……”说到这儿,黄三水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痛苦的神色来:“可我怎么都没想到,原来居然还有那么一号人物对大小姐有意,而且他还直接上门提亲来了。我……我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本事什么的,显然都比不了他一个锦衣卫的镇抚哪!”话到最后,他的整张俊脸都有些扭曲了,显然心里的痛楚已是极其强烈了。

    宋星楚陪着叹息了一声:“你呀,是根本不了解情况,我们的大小姐和那杨震其实早就有过婚约了,所以这回他来提亲也是意料中的事情。不然你觉着以大小姐的人品模样会一直待字闺中吗?”

    黄三水闻言一愣:“竟还有这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那时你应该还不在杭州吧,而且此事说来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洛帮主他也就没有再提。”

    “宋老哥的意思是……”黄三水听出了些意思来,心里猛然一跳:“莫非那杨震是靠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霸占的大小姐?”

    宋星楚本来是想摇头解释一下的,但刚生出这个想法,心里却突地生出了另一个念头来,赶紧停下了动作,正色道:“此事不提也罢,你也不必多想。反正那杨震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招惹的,就是咱们帮主,不也得仰人鼻息,不得不把小姐嫁给他吗?”

    “怎么能这样?”黄三水顿时就坐不住了,砰地一拍桌子道:“咱们漕帮这么大的帮派岂容被人如此欺负?”

    “哎……”宋星楚又是一声叹息:“这其中有着不少你所不知的根由,我一时也说不明白。反正咱们漕帮现在的处境就是得受人摆布而不得反抗了,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谁叫咱们自己内部出了问题,好好的一个大帮会,分裂成了两处呢?被人这么骑到头上那也是咎由自取!”

    黄三水自然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几年前的一场变故下来,漕帮早已分裂,杭州这儿由洛成章这个原来的副帮主做主,而江苏一带则是还由帮主严环带人守着。虽然双方还不至于势成水火,但却也形同陌路,再难回到过去了。

    黄三水是新近才起来的新人,对之前的种种所知有限得紧,又听了宋星楚这番话后,心情更是激荡:“这确实不是个事儿,咱们漕帮好好的江湖第一大帮会,怎么就会沦落到这地步呢。”

    “其实我一直……”宋星楚见自己的话起了效果,便决定再进一步说些什么。可话刚一出口,外面就传来了一声剧烈的砰响,随后一片大亮照亮了已入了夜的杭州城……

    额,不好意思。。。有点事情缠身,所以更新迟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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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四十九章 三道难题之天地为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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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低垂,暑气渐消,热闹了一天的杭州城也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

    虽然杭州城不像北京那样实行着严格的宵禁制度,可每到天黑之后,城里走动的人还是会骤减许多。如今这个时代毕竟不比后世,没有那么多丰富多彩的夜生活,也只有那些一掷千金的主儿,才会流连于青楼赌馆之中,一般的寻常百姓还是早早地各自回家,在吃过饭后,只等上床安歇了。

    在所有人想来,今天也必然会是和以往一般普通的一晚,但在砰地一声炸响之后,却拉开了叫人目瞪口呆的神奇景象,让全城百姓直到几十年后,依然能清楚地记得当时所发生的一切。

    “砰……”安静而低沉的黑夜因为这一声突如其来的砸向而大放光明,就如同天边起了一个炸雷一般。许多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朝着头顶那爿漆黑的天穹看去,因为之前都不觉着今晚会有雷雨的样子。

    这一看,所有人的目光却再也挪不开了。

    那突然在空中炸开的,并不是什么天雷,而是一朵美丽夺目的烟火。在它升到最高处后,便轰然炸裂开来,绽放出万千金光,照亮了杭州城的上空。

    “这不年不节的,是哪家富户在放烟火哪?”有人很奇怪地犯起了嘀咕。虽然烟火早已传世,但因为其制造工艺复杂,却不是寻常人放得起的。就是年节时,百姓们也就放放鞭炮而已,少有人会花上数两银子来放一下这个烟花。

    但他们的疑惑才刚一起不久,就再没工夫去想这些原委了。因为在这一朵烟花之后,又是接连不断的烟花不断被弹上了半空,在夜空中炸出朵朵绚丽多彩的花来,就是过年时,大家也几乎没见过这么多的烟花。

    就是身在酒肆之中,本想借机说出一些要紧话来的宋星楚也忍不住被那一大片的烟火给夺去了注意力,忍不住嘀咕道:“这是哪儿有什么喜事吗?”

    黄三水虽然情绪不高,却也饶有兴致地盯着外面的天空,目光都有些迷茫起来了。但随即,这两人的目光便是一凝,因为他们发现,在刚开始的一片烟火之后,再次于空中绽放的烟花却不再只是简单的花朵模样,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的字。

    与此同时,城中各处看到这一幕的识字百姓也下意识地念出了头顶那一个个硕大还放着光芒的,五颜六色的字体来:“杨……”

    “震……”

    “洛……”

    “悦……”

    “颍……”

    “永……”

    “结……”

    “同……”

    “心……”

    “天……”

    “地……”

    “为……”

    “证……”

    “杨震洛悦颍永结同心,天地为证!”身在自家后院闺房之中,从窗口看到这惊人一幕的洛悦颍在念出这几个字后,不觉整个人都痴了。

    而在她身后,小丫鬟览琴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攥着小姐的手,用颤抖的声音道:“小……小姐,杨公子他居然用这个办法来向你表达爱慕之意,来让满城百姓和这片天来见证他对你的一片真心,这实在是太感人了!呜呜……”说话间,小丫头竟不觉感动地哭了起来。

    确实,作为一个明朝几乎没见过什么浪漫招数的小姑娘而言,这等用烟花向自己的爱人,向全城之人表明自己心意的手段实在是太有创意和冲击力了。别说是览琴了,就是洛悦颍,也只觉着心脏迅速地跳动起来,眼角也有欣喜而幸福的泪水划出,只想这一刻自己心爱的人儿能在身旁,让自己可以依偎进他那温暖而宽厚的胸膛里去。

    虽然洛悦颍在知道父亲跟杨震提出的第三个要求后,就已经在一次又一次地猜测对方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来表达爱意,并让天地和城里百姓都知道这事儿。可当事情真个摆在眼前时,却还是让她激动万分,觉着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

    不过这清晰的感觉却告诉洛悦颍,这一切并不是梦境,而是真实的现实。杨震确实用了最叫人意外的手段表白了自己,向自己和父亲求亲。而今夜之后,只怕满城待嫁闺中的少女都要羡慕死自己了吧?

    一想到这儿,洛悦颍的俏脸上的笑容就更浓郁了几分。虽然她不是那些贪慕虚荣的女子,但哪一个女人不希望得到心爱男人的宠爱与呵护,不希望自己是被心爱的男人视作珍宝的呢?

    现在,杨震用这种手段向天向地,向城中十万百姓传达了这么一个消息,任洛悦颍的性子再是淡然,也难免会激动,会欢喜,会想到立刻就嫁给他,成为他身边的幸福小新娘。

    而与此同时,同一院落之中的洛成章也张大了嘴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天空中的这一幕奇景。半晌之后,才念念有词地道:“这小子,还真是敢想敢干呢。这一回,我就是想反悔都不成了。今夜之后,满城百姓都会知道我女儿将嫁与杨震了,真是好高明的手段!”

    在一叹之后,他又失笑地一摇头。其实早在杨震之前几次做成事情后,洛成章已经做出了将女儿嫁给他的决定,这最后的一个难题不过是考验一下对方的诚意而已。

    可没想到,杨震竟再次做出了惊人的举动来。这让洛成章感慨之余,又不觉也有些感动起来:“他对悦颍的感情确实是真挚的,我这个当爹的也确实没有必要再阻拦他们的婚事了。”

    一场两情相悦,却又拖了多年的婚事终于在这场前所未见的烟花盛宴中有了一个美好的结果。但是,这次浪漫的求婚仪式却又让许多后来的杭州,甚至是浙江年轻男子吃尽了苦头。

    当今后,有某位男子倾心少女,想与之共结连理时,对方都会提出这么个要求来:“你能不能也和那个杨震一样,让全城人知道你对我的一片心意?”

    面对这个几乎九成九的普通人都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男人只能低声下气地恳求,换来的自然是自己情人的埋怨与不满。而杨震这个被后来的女人视为情圣的家伙,之后也被男人们视作了公敌。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后话。不过至少目前,确实有一个人将杨震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得全身发抖。这个人,自然就是看到这一幕的黄三水了。

    当看到那惊人的示爱烟火在空中绽放,引来周围的百姓阵阵惊叹时,他整个人都呆住了。随后,心丧若死,知道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经此一事,杭州城所有人都知道了杨震将与洛悦颍成就好事的的事实,别说洛成章本就无意阻止了,就是他有心反悔,在这等情况下,也只能彻底答应下这门亲事,并且一力促成婚事。因为在全城百姓看来,洛悦颍已经彻底是杨震的人了!

    “杨震!……”黄三水咬牙切齿地叫出了这个人的名字,眼中几欲喷出火来。他只有竭尽全力,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叫自己放声呐喊出来:“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黄三水一定不会与你干休……”虽然口中发着狠,可他心里却很清楚,这种事儿自己一个小小的漕帮后辈是怎么都不可能改变什么的。

    在静静地看着黄三水发泄了一通后,宋星楚才隐去了眼中的精芒,用颇为冷静的声音道:“黄老弟,这事儿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若是到了别处,可千万别说哪,不然只会给你自己带来麻烦和灾难。”

    黄三水此时已气急败坏,对方不劝还好,一劝之下更如火上浇油,哼声道:“我又不是朝廷命官,还怕他一个锦衣卫的什么镇抚不成?我总会想到法子来对付他的。”

    “你可不要忘了,这事可不光只是杨震一人而已,还有咱们的洛帮主呢。”宋星楚“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被他这么一说,黄三水的心才猛地一懔,刚才的怒火似乎也被人兜头浇下了一盆冷水般,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场。只是他眼中的恨意与怒火却并没有因此消散,反而越发的阴沉起来。

    “其实这事也不是全无改变的余地了,不过……”说到这儿,宋星楚就突然一顿。

    黄三水就跟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一般拉住了对方的手:“宋前辈,我还有改变这一切的机会吗?”对杨震的嫉恨,对洛成章的怀恨,已让他忘却了一切。

    眼见时机成熟,宋星楚展颜一笑,凑到了他的耳边轻声嘀咕了起来。半晌之后,黄三水似是突然惊醒一般,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之色:“不错,这确实是个能够改变这一切的好办法。我想,只要事情成了,大小姐她一定不可能再被杨震抢走。为了她,我必须这么做。”

    “不过……你也看到了,这次的事情闹得有多轰动,我想用不了多久他们的婚事就要办起来了。所以你若想改变这一切的话,就得赶紧做事了。”宋星楚再次“好心”提醒。

    而黄三水也当即重重地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在变成事实之前办好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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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章 意外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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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杭州全城百姓都被杨震这一手从所未见,别出心裁的求爱招式所惊动的当口,在烟花升起的高处,杨震也正满面欣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名身形瘦削,模样普通的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

    “祝先生果然是有大才的,在火药这一道上可比官府方面的人都要精通和厉害哪。”片刻之后,杨震才由衷地感叹道。

    被他点到的祝思元有些不知所措的连连摆手:“大人您太过奖了,小的只是照着您的吩咐做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实在当不得大人如此夸赞……”

    看着对方那小心翼翼,受宠若惊的模样,杨震心里也不觉大生感慨,这便是现如今大明境内这些匠人手艺人的悲哀了。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观念驱动下,在太祖时其实与读书人地位相差不大的匠户早已跌落到了最深的谷底,成为了被人鄙视的存在。倒是商人,随着手中的钱财越来越多,却早已从第四等的地位提到了与读书人平起平坐的位置。

    “祝先生不必如此诚惶诚恐,你的功劳可是实打实的,本官向来赏罚分明,自然不会亏待了你。”杨震赶紧安抚地道。说话间,他就想起了之前自己找来祝思元的情况来。

    当日在接下洛成章最后的题目时,杨震便转过了不少念头,想着自己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在全杭州百姓的面前表露自己对洛悦颍的心意呢?他想到过后世被用滥了的,在城中商铺店家那儿打标语,或者是放孔明灯打上标语的招数。但这两种方式明显都与洛成章所提到的另一个要求——让老天来见证自己的真心——有些不符。

    于是在一番思忖之后,杨震就想到了以烟火示爱的办法。当绚烂的烟火把自己的心意炸出在空中时,势必会轰动全城,同时这也符合了洛成章的要求,真的是在以天为证了。

    不过这却也有个不小的困难,那就是烟火该怎么制造。若是放在后世,这种放烟火出字的把戏自然不难,可在几百年前的大明万历年间,杨震可就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做到这一点了。

    虽然在金庸大师的《神雕侠侣》一书里,南宋末年的杨过都能用这一手为郭襄庆贺生辰,但杨震却清楚,这不过是小说家的畅想而已,要实现烟火在空中炸出字来,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办成的。

    但这个法子却又实在太过诱人,为了给洛悦颍一份难忘的记忆,杨震便决定试上一试。好在他现在的身份着实不低,一句话吩咐下去,就把杭州城里精通烟花爆竹制作,以及精通火药等方面的人才都给找了来。

    而在听了他的讲述之后,这些匠人绝大部分都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直言别说做出这样的烟花来了,就是想,他们也想不出这等东西来。唯有这位甚至算不得匠户的祝思元,却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决定试上一试。事后杨震才知道,他也是因为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希望能借此机会改变现状才硬着头皮上的。

    不过他敢冒这个险,也实在是因为有着不俗的本事。凭借着自身对火药的了解,再加上与生俱来的灵性和杨震提供的建议,祝思元还真就造出了这轰动整个杭州城的烟花来。

    今夜一试之下,更是让杨震大为满意,也让杨震对这个匠人生出了更大的兴趣来:“看来祝先生对火药一道还是颇为熟识的?照道理来说,你这手艺怎么的也能养活自己和家人哪,怎么现在却……”

    祝思元被杨震问到了痛处先是一阵沉默。但禀性老实的他又不会说谎,只好支支吾吾地道:“小人……小人是逃人之后,故而这本事是不敢施展的。若不是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小的也不会来接这差事。”

    “逃人之后?”杨震目光一闪,一边挥手让身边手下退开,一边若有所思地盯着祝思元:“还望祝先生把话说明白些。”

    不知是因为自己性格的原因,还是被杨震的气势所慑,犹豫了一下后,祝思元便作出了详细的解释。原来,他家祖上确是匠户出身,还是京城里为神机营打造火器的高级工匠。

    但是在嘉靖年间,因为一个意外,他们所在的工房突然就起火爆炸了,还因此烧了许多重要的火器与资料。当时在那儿的不少工匠都受到了朝廷的问罪,有的甚至因此被杀。

    而祝思元的父亲却在这个时候带了他怀孕的母亲逃出了京城。自此,他们一家便隐姓埋名地流落在外,最终定居在了杭州城里。

    只是他的身份不可告人的缘故,虽然有着一身不错的制火器的本事,却也不怎么敢显露,再加上作为匠人的父亲又没了收入来源,最终家中彻底贫穷了下去,直到现在完全揭不开锅了,才冒险来应杨震的征召。

    说完这番实情之后,祝思元怯怯地看着杨震,身子猛烈地抖动着,头更是垂得低低的,一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杨震见了,只能是一声叹息:“你不要怕,这次你做得很好,又帮了本官的大忙,本官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真……真的?”祝思元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当然。本官不但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定你的罪,还会给你一个正经的出身,让你今后的日子更好过起来。”说到这儿,他又突然一顿,盯着对方道:“听你适才话里的意思,你真正擅长的可不光是这火药或是制烟花的本事哪。”

    祝思元一愣,旋即又点了点头:“不……不错。小人的父亲在京城当工匠时,是领头做火枪的……虽然后来来到杭州后再不可能做这些了,可小人打小就听父亲说造火枪的事情,对此可比造烟火炮仗要熟悉得多了。”他毕竟不蠢,看出杨震有用自己的意思,就赶紧把自家所擅长的事情给如实道了出来。

    而在听他这么一说后,杨震的眼中更是闪过了几丝异样而兴奋的神色来:“你竟有这方面的本事吗?那是再好不过了,待过些日子,我要和你好好地说说火枪的事情。”

    “大人也懂这个?”祝思元有些诧然地问道。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杨震却先卖了个关子,但心里已暗暗欢喜起来,觉着自己说不定又在无意之中发掘了个可用之人。

    其实杨震早在去山西后就有了改进如今大明军用火器的想法了。

    虽然后世某些人为了贬低满清而刻意夸大了明朝火器的犀利程度,但事实上,这时候大明的火器依然只能算是战阵中的一个补充,却不可能真正独当一面。其实这也是可以想象的,若明朝的火器真强大到可以让几百年后的八国联军之类的都由衷叹服的话,李自成这样的泥腿子和八旗兵这样的蛮夷又怎么可能彻底颠覆这个王朝呢?

    而曾亲手拿着火器和蒙人在白登山下作过战的杨震,更清楚这个时代的火枪有多么落后,多数情况下它还不如弓弩来得顺手和有杀伤力呢。

    这时候的火枪不但射程极近,而且因为没有膛线的关系,弹丸根本就无法把握方向。若只是射近处的目标也就罢了,只要稍微飞出去远一点,弹丸就能偏出去许多,根本不存在瞄准这一说。

    另外,现在的这种需要从枪口灌入火药,再用铁棒舂实,再放入弹丸,然后再点火发射的火枪,在机动性上也是远远比不了弓弩的。往往它射上一枪的时间,都够弓手连射三箭了。

    正因为火枪有着如此之多的不足,杨震这个在后世军中枪法过人的神枪手才一直没有用过这东西作战。不过他的心里,却不时在考虑着如何改良火枪,来为将来作打算。

    如果大明的火器有了质的提升,能够又快又准地击中敌人,那未来无论是对上蒙古还是满族骑兵,大明都将占据绝对的优势了。

    只可惜,以杨震现在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插手进如此要紧的事务里去。这事一直都由军方把持,他一个锦衣卫大头目,怎么可能被他们认可,并参与到火器这等国之利器的研发中去呢?

    但今日,因为和洛悦颍的婚事,杨震居然遇到了这么个对火器有深厚了解的匠人,这让他的心不觉蠢蠢欲动起来。自己只要在家里暗中研发新型火器便是,若能成自然最好不过,不成也没什么损失。

    想不到自己这回竟有这么个意外收获,让杨震的嘴角再次绽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祝先生,今后你就跟了本官做事吧。本官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祝思元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赶紧一口答应了下来。而随着此人的出现,杨震又能为大明王朝带来什么不一样的变化呢?

    至少现在,一切都还是未知数,而对杨震来说,现在最要紧的,也还是想法赶紧把自己心爱的女人娶进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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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佳期将近祸亦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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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于次日上午再次来到临河巷拜见洛成章时,漕帮上下对他的态度已发生极大的改变,对他已亲切了不少,看他的眼神也友善了许多。

    昨晚那场烟火告白他们这些人自是全部看在眼里的,这让他们对杨震有了不小的改观,开始彻底相信这个年轻的锦衣卫确实是真心爱上了自家大小姐,也觉着洛悦颍能找到这么个真心待她的人是她的福分。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年轻的漕帮子弟心中颇有些酸溜溜或是遗憾的。虽然他们并没有见过洛悦颍几面,但她那秀丽娇媚的姿容还是深深地印进了他们的心里,是无数漕帮年轻一辈的梦中情人。而现在,自己的梦中情人终于找到了最后的归宿,对他们来说自然难免失落。

    不过,这些人也都有自知之明,深知以自己的地位能力是根本高攀不上洛大小姐的,所以在得知这么个事实后,在失落之余,也是真心为洛悦颍感到高兴。进而爱屋及乌,对杨震的态度也自然地好了不少。

    杨震面带笑容地和这些态度改善了不少的漕帮子弟一一打着招呼,心下已大为笃定。今天,他就是来跟洛成章交差,同时再次提亲。从外间众人的态度上,他已知道这事已有七八分的成算了。

    果然,这一回洛成章没有再跟之前那般拿乔似地要他等上一阵再接见了,只片刻工夫,杨震便得以登堂入室,再次进到了那堂屋之中,见到了面色欣然的洛成章。

    而不待他开口,洛成章已笑着道:“你这小子,也不知你这头脑是怎么生的,怎么就有那么多鬼点子,居然闹了这么大动静,这回恐怕整个杭州,甚至是整个浙江的百姓都得知道我洛成章的女儿要嫁你了吧。”

    杨震一听,心下便是一喜,赶忙问道:“这么说来,洛伯父您是认可我所解的第三道题了?”

    “正是,你这第三题解的可比前两道更加的漂亮,恐怕将来都能在杭州城里传为一道佳话了。”洛成章呵呵一笑,摸着自己颔下的胡须道:“看来如此情况,我便是想反悔都不成了,只好把女儿嫁与你了。”

    杨震先是一怔,旋即脸上便闪过了狂喜之色,赶紧起身冲洛成章深深一揖:“小侄多谢洛伯父成全,我今后一定会好好照顾悦颍,将她视为珍宝般疼爱的。”

    不想他这话一说,洛成章却把脸一板:“都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叫我伯父?”

    “哦……”杨震这才恍然,赶紧一撩袍襟,郑重其事地冲洛成章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冲他磕了三个头:“小婿多谢岳父将悦颍嫁我为妻!”说实在的,自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也入乡随俗地给不少人见过大礼,但从未有任何一次比这回给洛成章跪下磕头般的心甘情愿,就是面对天子行礼时,也不见他这般诚恳。

    他这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举动自然能被洛成章感受出来,后者的脸上这才现出了满意的笑容来,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把自己的女婿给搀扶了起来:“好说好说。你我今后便是一家人了,这些繁文缛节能免就免了吧。”

    杨震应声而起,很是听话地一点头:“是,小婿记下了。”

    随后,洛成章有微微皱了下眉头道:“虽然我答应了你的提亲,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想委屈了她,所以这婚礼一事……”

    “一切听凭岳父做主!小婿父母早亡,既娶了悦颍,您就是我的父亲一般,自当听从您的安排。”杨震忙又乖巧地道。

    “好吧,这事儿就交给我来办,我一定要把这场婚事办得漂漂亮亮的,这样才对得起九泉之下的悦颍她娘亲哪。”洛成章喃喃地说道。

    就这样,杨震和洛成章就此达成了共识,当杨震再次离开堂屋时,他已成为了真正的漕帮的女婿。如此一来,他自然要应付连续不断地,来自一众漕帮兄弟的恭贺道喜了,直让他拱手拱到手酸,笑到脸皮都有些麻木了,才算是把这批人给打发过去。不过他的内心却是相当欢喜的,毕竟自己终于完全地得到了洛悦颍,现在就只等着在把一切准备工作都做完后,将这个心爱的女子娶进门了。

    不过这一切说来简单,事实上却是极其繁琐难办的一系列杂事和繁文缛节的集合,杨震这个从未成过亲——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的人来说,这其中的繁复是他怎么都难以想象的。

    后世许多结过婚的人都会觉着那几天除了感受到兴奋和幸福之外,就是忙了。忙得团团转,忙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忙些什么。只知道依着某些人的指示,做着一些自己都未必了解用意的事情。

    但其实,和古人成亲的繁琐比起来,后世之人可就轻松太多了。在这个时候的男女双方成亲之前,可要经过无数道手续的,这第一条,便是排双方的八字,然后根据这一点来定下一个最恰当的婚期来。

    而后便是过礼、铺房、祭祀等等一系列的相关手续。直到正日子里,男女双方家中还要大摆筵席,再又是一整套因各地风俗而自定的成亲礼节,最终才算是真正成了亲。

    这么说吧,一对男女要从订婚到成婚,起码也得再花上一两个月的时间来走完这一切过程。而杨震显然是不知道这其中奥妙的,所以当他在之后的日子里被洛成章指使得团团转,不断做着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用意的事情时,才明白自己在这事上还是太过天真了。

    不过他也看得出来,其实洛成章可比他更忙,任何一点小细节,疼爱女儿的洛帮主都要做到极致,生怕一点不到位就影响到了女儿的终身幸福。

    同时,因为洛成章和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当这两家成亲的消息彻底定下,并给杭州城以及其他地方的亲友递送请柬时,他们的应酬自然也就多了起来,直忙得两人更是连想休息一会儿的机会都找不到。

    不过这种甜蜜的烦恼杨震还是可以忍受的,对他来说,只要能把洛悦颍娶进门,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就是再忙也是甘之如饴的。

    而随着忙碌,日子也一天天地飞快掠过,五月尽后是六月,而他和洛悦颍的婚期正是定在了六月十七这天。

    当发觉这幸福的日子即将到来时,杨震的脸上已彻底被幸福的微笑所覆盖,见了任何人都是乐呵呵的,以前那个杀伐果断,精明犀利的杨镇抚在这一刻似乎是换了个人般。

    只是无论是杨震还是洛成章,又或是他们手底下的兄弟都不知道,当他们满坏兴奋地准备这一场盛大的婚礼时,一道阴影亦已笼罩在了他们的头顶。一双嫉恨,怨毒的眼睛已在旁边盯得太久太久了……

    黑暗的斗室之中,黄三水咕嘟嘟地喝下了一大口冰凉而苦涩的酒液,双目尽赤。在有些急促的喘息声里,明显能感受到他心里的怨忿和激动情绪。

    就在适才,他又见到了一脸幸福的杨震和几名漕帮兄弟有说有笑的模样,而那些兄弟早称其为姑爷了。而这个称呼,他多么希望是别人称呼自己的呀!

    “我不甘心哪,我不甘心哪!”压抑的声音自他的喉咙里不断地喷涌而出。随后,又是一大壶酒被他灌进了自己的喉咙里,这酒苦得叫人心碎。

    这时,房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给推了进来,宋星楚一脸淡然地看着黄三水:“你到底是不是男人,为什么直到这个时候还下不了决心?莫非你打算等他们生儿育女,白头偕老之后才为自己做点什么吗?”重新掩上房门后,宋星楚用颇有诱惑力的声音低声道。

    “我……”黄三水张了张嘴,身子也随之颤动了一下,却不知是气的还是惊的:“洛帮主一向待我不薄,我要是真这么做了,将来还怎么见他?还怎么和帮中的其他兄弟相处?”

    “哈哈……”宋星楚笑了几声,用阴沉的声音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感念洛帮主对你的栽培吗?你所以有今日,是你自己本事出众,靠着自己的能力换来的。你为我漕帮干了这么多事,立了那么功,也不过比寻常帮众地位高些罢了,你依然只住在这么简陋的屋子里。你就甘心一直这样吗?你觉着这样真能得到洛小姐的芳心吗?恐怕她连你长成什么模样都记不得吧?”他的话语如引人走向堕落的恶魔咒语一般,在斗室里飘荡着。

    黄三水的身子剧烈地颤动起来,脸上的肌肉也不住地扭动着,他的心和这一切一样,也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只要你肯做这件事,不但可以得到洛小姐的芳心,而且事成之后,我们也一定不会忘了你的功劳,就是让你做舵主也只在严帮主一念之间。”宋星楚继续鼓动道。

    终于,在他这番话说完后,黄三水的身子慢慢静了下来,目光一沉,他,已经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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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二章 芳踪杳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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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渐近,洛悦颍除了越来越深的甜蜜与喜悦之外,不觉还多出了几分紧张了。因为她知道,当这天之后,自己将换上一个全新的身份,成为新爱的二郎的娘子,而且还将就此远离生她养她的杭州城,前往陌生的京师北京定居。

    这种既欢喜,却又带着些不安与忐忑的心情,让洛悦颍几日总是心绪不宁。此时她第一个想到能够让自己心境平和下来的法子,就只有前往杭州城最大的寺院灵隐寺里上香许愿了。

    其实早前,洛悦颍对神佛之说并不是太放在心上,毕竟她父亲乃是江湖豪客,手底下也总会出些人命,她这个做女儿的怎么可能会信这种善恶轮回之说呢?

    但前年杨震在山西出事的消息传回来后,彻底没了办法的洛悦颍就去了一趟灵隐寺,向佛祖求了情许了愿,希望他能保佑自己爱郎平安归来。而后来,杨震果然平安从草原归来,这就让洛悦颍对灵隐寺多了一份信任。

    之后这一年多时间里,她也曾多次去过灵隐寺上香,既有许愿的,也有还愿的。现在,她即将嫁作人妇,更是将要离开杭城,洛悦颍自然会想到在此之前再于佛祖跟前祭拜一番,以求得父亲和爱郎的平安,以及……想到后面自己想做的事情,洛悦颍的面上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眼中也有羞喜之意透了出来。

    “小姐,你的脸怎么老是这么红,可是天气太热了吗?我早说了,就是要表示虔诚,也没必要非顶了个大日头赶来灵隐寺啊,咱们明天一早再来不就好了?要是你因此中了暑可就不好了……”在去往灵隐寺的路上,小丫鬟览琴看到了洛悦颍异样的面色,忍不住就嘀咕了起来。

    她们并没有坐什么车轿,而是徒步前往的灵隐寺,这自然是洛悦颍的意思。而且,这一回,除了她们主仆两个之外,也就多了两名漕帮的兄弟跟随看护。毕竟在这杭州一亩三分地里,还真没什么人敢对漕帮大小姐不敬呢,就是洛成章也没有太把这事放在心上。

    洛悦颍听了览琴这话,面上便越发的红了起来,只能横了她一眼,责备地道:“你这人,怎就不能对神灵多一些敬畏之心呢?我这一次去灵隐寺可是大事,岂能不郑重些?而且我也不是那些娇滴滴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女子,山西都能去,何况这点路?”

    “是是,小姐你说的是,是我说错话了。”览琴见自家小姐有些不快了,便赶紧认错道。只是机灵的她还是看出了小姐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不过这时候却不好点破了,不然只会惹得小姐更加的嗔怒。

    但她心里,依然对此满是疑惑:“小姐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难道是去灵隐寺见什么人?见杨公子吗?也有可能,他们自定下婚期之后,按着咱们这儿的风俗就不得见面了,或许他们都很思念对方吧。”

    她一面这么想着,一面一对俏目就不时地在洛悦颍的身上出溜,直看得大小姐都有些发虚起来:“莫非这小妮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如此一来,就叫她的面色显得更红了几分。

    在这么一番胡思乱想间,一行人终于在午间抵达了灵隐寺。

    虽然这灵隐寺乃是杭州,乃至浙江和东南第一大的佛门圣地,向来香火鼎盛,但在这个六月的中午时节里,这儿还是颇为清静的。除了一两名香客和僧人轻轻走过之外,几乎都没有更多的人影了。

    如此,对两名前来上香的女客来说倒也是好事儿,让她们不必戴上遮住面貌的浅露之类的装扮,就能顺顺当当地在大雄宝殿等处向着佛祖等神像跪拜叩首,以求得佛祖的保佑。

    在这期间,两名陪同保护洛悦颍前来的漕帮子弟就显得有些无所事事了。他们自然是不可能去信这些东西的,只能留在佛殿之外的庭院之中,小声地说着话,同时仔细着周围的情况。虽说他们也不信这杭州城里还有人敢对自家小姐不利,但职责所在,却还是得仔细着些。

    “诸三儿,小姐就要远嫁京城了,你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儿吧?”在说了几句闲话之后,年龄较大的汉子在瞥了一眼尚在殿中念念有词的大小姐一眼,用调侃的语气对身边的兄弟说道:“你可别不承认,咱们自家兄弟,这点心思还是瞒不过我的。”

    “我……”诸三儿先是一愣,没想到自己这点小心思竟早落在对方眼里,既感意外,又有些惊慌。但很快地,又化作了一声苦笑:“我确实倾心大小姐好久了。其实不光是我,咱们漕帮上下这么多兄弟,只要是没媳妇儿的,都一定会对大小姐有意思吧。她人又漂亮,脾气也好,还有本事……不过我也知道,就凭咱这点本事和身份,是不可能被大小姐看上的。而且,这次她嫁的还是杨震那么个要本是有本事,要地位有地位,又对她真心一片的男人,我心里只有祝福,没有一丝的怨怼……”

    “嗬……想不到你小子居然还是这么个痴心之人哪,倒是叫我看走眼了。”对面那人有些惊讶地看了诸三儿一眼:“以往看你都沉默寡言的,没想到今天居然说了这么多话。不过你想的也不错,大小姐能有这么个好归宿,确实是咱们这些叔伯兄弟乐于看到的。”

    诸三儿用力地一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目光一闪,扭头就往另一边的树下看了过去:“嗯……”

    见他突然生出戒心来,一旁的兄弟也心里一懔,一手搭在了腰间暗藏的兵器上,一边问道:“有什么不妥吗?”

    诸三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把头一摇,手也从腰畔的刀柄处移开:“应该是我眼花瞧错了吧。刚才看着好像是帮里的黄三水从那边一闪而过。”

    “黄三水?你确实是眼花了,一定是因为大小姐这事儿乱了你的心神。说实在的,咱们漕帮里的人就是要拜也该拜龙王爷,怎么可能给如来佛祖上香呢?”

    两人正说话间,却又发现洛悦颍二女已自前面的佛殿里站起身来,缓缓地朝着里面走去。他们这才停止了说话,拔步跟在二女身后,护着她们朝着灵隐寺的深处而去。

    在离大雄宝殿不远处,洛悦颍他们终于遇到了寺里的知客僧,向他捐献了一笔不菲的香火钱后,便由他安排的寺中僧人陪同下继续一处处寺院地参拜下去。

    当又来到一处颇显精致的殿宇跟前时,看着洛悦颍二女都是未出阁姑娘打扮的僧人便想引她们前往别处。不想,洛悦颍却把步子一停,道:“我想进里面上柱香,许个愿……”话到这儿,脸上便是一红。

    已瞧出这殿里供奉的乃是送子观音的览琴这才了然地笑了下,道:“那我陪小姐你进去吧……”

    那僧人赶紧一合什,恭敬地站定在了殿门前,作了个请的手势。虽然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着还未出嫁的姑娘要拜送子观音,但这种事情自己一个僧侣还是莫要过问的好,甚至连陪同进去的意思也没有了。

    而这边的举动,自然也被后面的诸三儿两个瞧在了眼中。他们也很快明白了洛悦颍的心意,自然也不好跟上前去,只得远远地落在了后面,只等她们出来之后,再跟随过去加以保护。反正这灵隐寺里现在也没什么闲杂人等,也不可能出现什么麻烦。

    可在过了近两柱香的时间后,事情却变得有些不妥起来了,因为入内参拜的两女居然一直都未曾出来。要知道,就是在大雄宝殿那儿参拜佛祖时,两女也没待这么久啊,就是上香加祷告,这点时间也早够了。

    就在诸三儿两个略有不安的时候,守在观音院前的僧人也有些不耐起来,便在冲着里面合什念了声佛后,才走了进去。见僧人进去了,本打算过去的诸三儿两个的脚步便是一顿。

    但旋即,两人的面色就突然变了,而且脚下一蹬,飞也似地扑向了院中。只因那僧人刚一进入没多久,里面就传出了一声惊呼。

    两名漕帮好手犹如鹞鹰一般飞扑进了送子观音院内,随即脸色一白,身子就定在了那儿。因为他们正看到在惊叫倒地的僧人跟前不远处,还倒卧着一名身娇小的女子——正是洛悦颍的贴身丫鬟览琴!

    而洛悦颍这个他们一力保护的小姐本人,此刻却芳踪杳杳,不见了身影……

    “怎会这样……”两人呆立了好一会儿,诸三儿的目光才如电般在这并不甚大的殿宇里转了一圈,最终停留在了难扇位于东南角的小小窗户之上:“难道是有人从这儿进入,再把大小姐给掳走的吗?”

    与此同时,躺在地上的览琴也幽幽地醒了过来,略一迟疑之后,猛然叫了一声:“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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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三章 芳踪杳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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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近一个时辰后,洛悦颍在灵隐寺里被人掳走的消息终于传到了杨震这儿。

    当时,他正与几名兄弟喝着酒呢——这些日子里,因为好事将近的缘故,无论是跟随他来杭州的那些个兄弟还是杭州千户所里的锦衣卫,都找着由头来道贺并与他喝酒——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时,已经带了些醉意的杨震的第一反应却是不信。

    确实,作为杭州,乃至整个东南势力最大的江湖帮会漕帮帮主的女儿,贼人得有多大胆子才敢掳她啊?而且还说是在灵隐寺这等佛门清修之地出的事,那就更显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可是,在看到来报此事的漕帮兄弟一副焦急而沉重的模样后,杨震终于知道这不是玩笑话了,顿时神色大变,嚯地一下就从酒桌上弹了起来:“走,我这就去林隐寺!”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怒火却已压抑不住地表露了出来。

    只一会儿工夫,数十匹快马就在日落之前的杭州城里奔腾起来,直扑佛门圣地林隐寺,直闹得人人侧目,猜测着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

    待杨震带着几十名锦衣卫急匆匆地赶到林隐寺时,漕帮的数百名弟兄业已把这处有着上千年历史的名刹给包围了起来,还把寺中的僧侣以及香客们也都聚在一起,看了起来。这其中,不少香客还是洛悦颍出事之后才来的林隐寺。

    对于漕帮这些粗人的如此做法,无论是香客还是寺院方面都对此极其的不满,灵隐寺的知客僧空蕴以及首座空法两个更是不顾佛门的戒嗔律条,满面怒容地在与同样神色严峻的洛成章做着交涉。

    虽然心里愤怒,但知道漕帮势力有多惊人,而且又确是自家寺院理亏的情况下,空法只能按捺着心头怒火,先合什行礼才道:“阿弥陀佛!洛施主,今日在我灵隐寺里出了如此之事,本寺自然是难脱干系。但是,我灵隐寺终究乃是佛门重地,实在容不得你等如此亵渎哪。还有这些被你们同样看起来的施主们,他们都只是寻常的善信而已,实在不可能干出掳劫别人的事情,还望你们能暂且退出去,若有什么需要本寺相助的,再说也不迟。”

    “是啊。几位施主,此事我灵隐寺虽责无旁贷,但这些善信都是无辜的。而且你们也不是官府中人,如此作为,实在有违王法哪。”空蕴也开口劝道。

    奈何他们这番话却根本打动不了已经因为女儿的失踪而怒火中烧的洛成章,以及其他漕帮里的兄弟。当即就有人哼声道:“废什么话,咱们大小姐既然是在你们灵隐寺里被人掳走的,就一定与你们脱不了干系!在找到我们大小姐前,你们谁都别想离开!”

    “洛施主……我灵隐寺可不是旁的小庙,在杭州当地的名声你也不是不知道,可容不得你们如此放肆!若是这事真闹大了,只怕就是巡抚或是知府大人也不会任由你们胡来的!”空法见对方如此态度,言语里就更不客气了。

    只是如此一来,就更惹得众漕帮子弟火气上升了,一个个怒目而视,还威胁道:“你个贼秃驴,莫非这事真与你们灵隐寺有关,是你们当中的什么人做下的?若是真叫咱们查出是你们寺院里的贼人掳走的我们大小姐,我们非拆了你们的破庙不可,就是如来佛来了也没道理可讲!”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施主,你这话可不得乱说……”知客空蕴面色更是发沉,只是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才没有彻底发作。

    而空法已气得额头都冒汗了,作为寺中权力仅在主持之下的首座,他向来说一不二惯了,哪曾在人面前受过如此之气!忍耐不了的他当即只能搬出靠山来了:“洛施主,这事只靠你们漕帮自己的力量是不可能解决的,依贫僧之见,还是报官吧。贫僧与知府大人向来有些往来,不如就请他来查案如何?施主总不会连官府都信不过吧?”

    听出对方话中隐含的意思,洛成章的面色更是一沉,但心里却也有些犹豫了起来。他确实关心女儿的情况,但也知道灵隐寺名声在外,非同小可,若是真强行乱来,只怕会带来不小的麻烦。

    “这样吧……”在沉吟了片刻后,洛成章终于决定做出让步:“待我们盘问过寺里所有人后,自会把这些香客给放走的。不过在把你们灵隐寺全部搜查清楚之前,我们兄弟还是得守住这儿……”

    “洛施主,你这是在强人所难了。咱们灵隐寺又不是藏污纳垢的地方,岂能让你随意乱查乱搜?而且,你也不是官府中人……”空法再忍耐不下去了,硬梆梆地顶道:“你若再固执己见,就休怪我们灵隐寺不顾情面了!”

    “哦?你们打算怎么不顾情面哪?”伴随着这冷冷的声音的,是一身锦衣卫大红色袍服的杨震大步走了过来。虽然身上穿着红色衣裳,但他的脸色却比在场的任何一人更黑,眼中还带着浓重的杀意。

    只与杨震的目光一对上,空法就猛打了个突,刚才那点气势顿时如春雪遇到了阳光般消融得干干净净,还不自觉地朝后面退了半步:“这位是……”

    杨震目光在两名僧人的面上一扫而过,直看得这两人心头更生寒意后,才慢声道:“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杨震,也是在你们寺里被人掳走的洛姑娘的未婚夫婿!”一顿之后,才又寒声道:“你们刚才不是说我岳父和漕帮没这个权力封锁灵隐寺和盘问所有人吗?那我这个锦衣卫镇抚可有这个权力哪?”

    “这……”两名僧人一听他这话,心里就是一阵阵的发紧。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还牵连到了可怕的锦衣卫。虽然他们都是方外之人,但锦衣卫的威名,或说是恶名还是很了解的。尤其是这段时日里,锦衣卫更已权势大增,别说是他们区区一个寺院了,就是杭州当地官府也不敢为了灵隐寺而与他这个锦衣卫镇抚为敌哪。

    在出言镇住这两名僧人之后,杨震才把脸色稍微一缓,冲着洛成章行礼道:“岳父,这事还是交给小婿来查吧。”

    洛成章知道杨震查案的本事,此刻见他及时赶来,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便点头道:“好。不过我们漕帮的人……”

    “我也没带多少兄弟过来,只怕人手是不足的,自然还需要漕帮诸位兄弟的帮助了。”杨震作了回应后,便转身冲自己的手下下令道:“去,把所有人都招到外面,我要一个个仔细盘问。另外,去几个人给当地官府送个信,让他们出人在杭州城里找,一定要尽快找到洛小姐!”

    “是!”跟着他一路而来杭州的镇抚司的下属赶紧答应一声,旋即就各自忙活了起来。至于那两个前来分说的僧人,可就没人再理会他们了。

    “岳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待把事情吩咐下去后,杨震才一拉洛成章,来到僻静处小声地询问道。他在确信洛悦颍真个在灵隐寺里被人掳走后,就赶紧来了,具体情况还没掌握清楚呢。

    洛成章脸上的肌肉猛地颤动了几下,饶是他见惯了风浪,可今日自己女儿被人掳走的事情还是让他有些乱了分寸。现在被杨震这么一问,心里更是紧张,深吸了口气后才道:“今日悦颍上午突然离家说是要来灵隐寺上香,老夫也没放在心上。只让诸三儿他们陪着保护。可没想到,她在来此后不久,就不见了踪影。而览琴——也就是她的贴身丫鬟则被发现被人击晕在观音院里……当时,就诸三儿他们几个所说,那边本是没有什么人的。”

    杨震一听,心里也是一沉,这事情可就太也蹊跷了。是有人早做的掳人打算,还是洛悦颍在无意中被突然起意的歹人掳走也不知道哪。

    好在杨震为人还算稳重,即便心里再是焦急,也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说道:“既然如此,我先去悦颍失踪的地方看看,然后再和那几个最后见到悦颍的人谈谈吧。”说着,他看了一眼满脸焦虑的洛成章一眼,又劝慰道:“岳父您不必担心,悦颍她一定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把她安全地救回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可在见到洛悦颍失踪,或说是被人掳走的观音院里几乎密闭的空间后,杨震的心情却比之前要糟糕得多了。从这独立的空间来看,要在外面的人未曾觉察的情况下将览琴打晕又把洛悦颍带走,出手之人一定有着不俗的武艺。而且,此人一定是早有准备,才会做下如此事情。换言之,这个掳人的贼人,是完全冲着洛悦颍而来,是蓄意而为!

    “怎会这样?对方为什么要对悦颍下手?到底是冲着岳父来的,还是冲着我而来?而此人又会不会对悦颍不利呢?”杨震目光闪烁着精芒,脑子里飞快地作着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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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四章 芳踪杳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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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览琴被带到杨震跟前时,他正仔细地观察着观音院内洛悦颍被人掳走的殿宇里那方刚好能过一人的小窗。

    虽然灵隐寺的僧人平时也还算勤勉,清洁工作也做得很是及时,但在这扇并不怎么起眼,且又有些高的窗框之上,却还是布着薄薄的一层灰尘。而在这层灰尘之上,杨震正好瞧见了半只掌印。

    如此一来,杨震的脑中自然也就有了一个明晰的判断了——掳走洛悦颍的贼人就是通过这扇窗户潜入进来,在把洛悦颍她们打晕之后,又是经过此处逃离的。显然,这个行事之人对这灵隐寺的环境是极其熟悉的。

    看到兀自流泪的览琴来了,杨震这才把思绪一收,和颜悦色地道:“览琴你不要怕,只管把你知道或是记得的事情说出来便是……”

    见杨震并不是气急败坏地斥责自己,览琴心里就更是不好受了,当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呜呜……杨公子……是览琴没用,没能保护好小姐,才让她被人给掳走的。要是览琴能有用些,就能把大小姐保护周全了……呜呜……”

    无奈的叹了口气,杨震只得耐下心来又是一番安慰,随后更是直言道:“览琴,我知道你对小姐很是忠心,但现在事实已然发生,再自责也于事无补,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把她救回来。现在你是最后一个陪伴在悦颍身边的人,你必须给我一些更详细的线索,才能帮到小姐,帮我们找到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览琴听了杨震这话,终于勉强止住了哭泣和自责,抽抽搭搭地道:“我……我一定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杨公子的。”

    “你还记得你们在进了此处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吗?我要你把你记得的一切都说出来,半点不得遗漏。因为任何一点细节都可能关系到她的安危。”杨震赶紧询问道。

    览琴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慢慢地讲述起来:“我和小姐进来这儿后,她先是点了三炷香,然后就跪在观音大士面前默默地祷祝起来。而我,也跪在她的身后……”

    在顿了一下之后,似乎是想到了杨震刚才提到要任何的细节,她又补充道:“虽然小姐祷祝的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几句的,她说她希望在成亲之后能早些怀上杨公子你的骨肉,也好让你后继有人……”说到这儿,她的面庞便是一红。对一个小姑娘来说,直接说这种事情确实叫人感到羞涩。

    而杨震此刻在感动之余,却又是一阵心痛。自己心爱的女人就是因为想求神佛保佑自己早有子嗣,这才进入殿宇之中,并因此被贼人掳走!虽然这事真论起来与他并没多大关系,但给杨震的感觉还是自己害得洛悦颍如此结果的。

    在用力捏了捏拳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后,杨震才继续道:“那接下来呢?”

    “之后,当我也开始默默为小姐祷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响。我刚想转头呢,就有一个东西打在了我的后脑,然后我就眼前一黑……”说到这儿,览琴又是一阵自责地流泪。自己保护不了小姐就算了,现在连杨公子想从自己这儿问到更多的线索自己也说不上来,自己实在是太没用了。

    杨震见状忙又安慰了两句,这才继续引导地问道:“你不要急,再想想,在你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有没有被你忽略掉的事情?”

    “啊?”览琴有些不解地眨了眨满是泪水的眼睛,又皱起了眉头努力回忆起来。还别说,半晌之后,她便再次啊了一声道:“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在彻底昏倒之前,听到小姐也叫了一声‘是你……’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我的幻想。”

    杨震闻言眉头便是一皱,心里也有了判断:“这么看来,这事竟还是熟人所为了?”

    又问了览琴几句,却再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后,杨震才让她离开。随后又有两名垂头丧气,满脸忐忑与自责的汉子被人带了进来。

    对上这两个男人,杨震的态度可就没有像对览琴那么和善了,而是板着脸,用审视的目光先上下打量了他们好一阵子,才道:“你们便是洛帮主派来贴身保护洛小姐的人?”

    “是……”两人在对视了一眼后,有些不安地点头道。自己身负职责,结果却让小姐被人掳走了,这罪责可是不小哪。

    杨震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你们自己也应该清楚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倘若小姐她真出了什么事,别说洛帮主,就是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被他森然的话一威胁,这两个在漕帮内也算颇有些资历的汉子便是一颤,他们完全被杨震的气场给压制和震慑住了。片刻后,他们才抱拳道:“是我们办事不力,甘愿接受杨大人的责罚。”

    见他们还算识趣,杨震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语调也平和了点:“不过只要你们能帮我找回小姐,就还能算是将功折罪。我要你们把今日与小姐来灵隐寺,直到她出事之间的所有情况都如实道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点头之后,便把自己陪同洛悦颍到灵隐寺的前后经过都道了出来。这其中,还包括了洛悦颍在寺里各处所待的时间什么的……

    “……最后,小姐便进了这观音殿里。咱们兄弟知道那送子观音是做什么的,想着不好进去碍眼,便和寺里安排陪同的和尚一起等在了外面。不想小姐在里面竟一待好久,我们觉着有些不妥,恰好那和尚也不耐了,于是他就先走了进去。不想……”

    杨震一面听着,脑海里已有了一幅具体的画面。在观音殿外面,两名漕帮好手和一个僧人都在,而殿内却只有两女。那个掳人的贼人还真是胆大哪,居然敢在这种情况下把洛悦颍给劫走了,而且还没惊动到外面的人!

    这一刻,杨震都要怀疑这一切是灵隐寺里的和尚所为了。因为只有他们才会对这里的地形如此熟悉,从而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到观音殿里,再于掳人之后迅速逃离……

    不过对这个想法,杨震却是不敢相信的。这灵隐寺毕竟是千年名刹,在里面修行的也多是得道高僧,怎么可能干出这等事情来呢?

    所以此事还是得着落到和洛悦颍或洛成章有关系的人身上。在沉吟之后,他又跟之前询问览琴时一般追问道:“在事发前后,你们可还看到听到什么异样的情况没有?不得有半点隐瞒!”

    在杨震湛然的目光逼视下,两人先是一愣,旋即诸三儿突然神色一变,想到了一点:“对了……”

    “嗯?可是有什么是你们刚才忽略了的吗?”杨震见他这模样,心里也是猛然一动,赶紧开口问道。

    “这个……其实这可能是一个错觉罢了。就在小姐入寺后不久,我和兄弟在旁看护的时候,曾瞥见过黄三水兄弟出现在寺里。只是后来,当我再仔细看时,却又不见他踪影了。所以我觉着可能是我看错眼了吧……”

    “黄三水?他可是漕帮中人?”杨震的脸色再次一紧,赶紧问道。

    “是……是的。”

    “那他可认得小姐?”

    “这个……咱们漕帮上下这么多兄弟里,几乎没人不认识小姐的。”

    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杨震眼中已闪过了一丝厉芒。若只是单方面有人提出这条线索,或许还不能完全肯定。但现在,览琴和诸三儿他们的证词完全得到了印证,情况便很明了了。

    就是这个他们以为只是看错了的黄三水,趁着观音殿里只有洛悦颍主仆的机会,暗自潜入其中,在打昏了览琴之后,把洛悦颍给掳走的。

    “你说是三水做下的此事?”洛成章在听到杨震的叙述之后先是一愣,随即又不得不承认,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也只有漕帮内部的兄弟,才能如此凑巧地在洛悦颍难得出门的机会里出手掳人。

    虽然黄三水是洛成章比较看重的帮内年轻一代的人才,可在这等事实面前,又有这么两个证据在手,他也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了。

    而杨震随后又道:“若岳父你还有所怀疑的话,只需把他叫到我跟前,让我审一审他,一切便自然明了。我甚至担心一点,只怕此时,我们已经找不到这个黄三水了!”

    就跟杨震所说的一样,待洛成章传命让人把黄三水给带来时,赶回去的人在不久后便传回了消息——黄三水在昨天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就是他住的地方,以及平时经常出没的所在,也没有他的踪迹。

    这一下,就更让人确信一个事实了——掳走洛悦颍的凶手,正是黄三水。

    于是乎,已得了杨震之意,封锁进出杭城各大要道的官府方面又张贴出了大量的通缉令通缉这个叫黄三水的漕帮子弟。与此同时,官府和漕帮也联手大索全城,便是一家一户地翻找,也得把洛悦颍和黄三水给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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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五章 芳踪杳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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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问过览琴和诸三儿这两个洛悦颍失踪前最后接触之人,并确认黄三水便是掳人的重要嫌犯,命人追查其下落后,杨震和洛成章并没有就此放过灵隐寺这边。

    虽然这古刹名声在外,但人既然是在他们这儿丢的,自然还需要仔细查个清楚。至于那些僧人和善信的反对,在杨震这个锦衣卫大头目,以及洛成章这个江湖大豪眼中,就压根算不得什么了。

    在大手一挥之下,锦衣卫和漕帮众人就迅速行动了起来,直把这个方外清静之地给搅扰得鸡飞狗跳,每一处禅房,每一座殿宇,都被他们翻找了个底朝天,就是方丈室、藏经阁等要紧所在,也没有放过。

    可即便如此大动干戈,在这灵隐寺里,也依然没有任何的收获。其实这一点也早在杨震他们的意料之中,但为防万一,他们还是冒着得罪人的风险强硬地进行了搜查。

    当看到锦衣卫等人无功而回,同时整个灵隐寺却被闹得乱成一片,只怕没十天半个月工夫都难以恢复过来后,这些一向戒嗔戒怒的僧人也是一个个冲着杨震他们怒目而视,首座空法更是怒道:“几位施主,你们这般行径实在太也无礼。虽然你们是因为女眷失踪才在本寺如此放肆,但如此亵渎佛门圣地,实在太过无礼了。而且,你们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表明此案与本寺有关,本寺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就算大和尚你打算就这么算了,我们还不肯呢!”杨震冷声道:“你们这灵隐寺既是名刹,自当保佑善信在寺内的安全才是。可现在倒好,我们的女眷在你们这儿出了事,你们不但没有因此感到不安,反倒怪我们查找线索。莫非你们和那贼人有什么勾结不成?不然,那贼人怎会如此轻易就偷进寺来,又轻易地带人离开?”

    这一番话出口后,那些大小僧人顿时就有些哑口无言,同时还心生畏惧起来。虽然他们是方外之人,却也知道锦衣卫的厉害。若论给人定罪,无中生有的手段,锦衣卫的名声可算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眼见情况更糟,灵隐寺的方丈空相只得出来说话了:“阿弥陀佛,这位施主这话实在是太言重了。本寺自建以来从未与那作奸犯科之辈有过丝毫关系,这回也只是被宵小之辈混进来掳了人而已。虽然本寺确实有责任,但你所说的我们与犯人勾结一事是怎么都不可能的。而且被掳走的还是本寺的善信,更曾多次来本寺进香,我灵隐寺又怎敢对她不敬呢?

    “适才我这师弟所言也只是情急之下乱了分寸而已,还望众位施主莫要见怪才是。现在贫僧以灵隐寺方丈的身份向你们保证,在此一事上,我们全寺上下都会全力助你们寻找女施主的下落。不但你们随时可以再来本寺搜查,而且贫僧也会派人前往杭城各处打听她的下落。”说着,大和尚还郑重地朝着杨震与洛成章合什见礼。

    见对方都做出如此让步了,洛成章这个杭州本地人自然不好再咄咄逼人,便在回了一礼后,说了几句场面话,说自己还是相信灵隐寺上下的,然后便拉着杨震走出了山门。

    “你呀……”在离开僧人的视线后,洛成章才有些责怪地道:“这灵隐寺虽然只是个寺庙,但在杭州的声名却是极响的,而且他们也多与城内的头面人物,甚至是官场有所交往。你若是真彻底得罪了他们,对咱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哪。”

    “岳父教训得是,是小婿太过性急了!”杨震呼出了口气,点头应道:“还是您老看事情周到。”

    “不过这灵隐寺还是有些嫌疑,我们还是得盯着这儿。不过,我漕帮的人都是本地的,行事有些不便……”

    听出洛成章言下之意的杨震赶紧道:“那就由我留人在这儿看着吧。另外,黄三水的下落,咱们必须尽全力去找!”

    “这个我自然明白。”洛成章的面色阴沉,右手已紧紧地攥成了拳。他自妻子去世后,就这么一个女儿,又怎么肯让她出事呢?

    杨震和洛成章这一联合找人,其声势自然是极其之大,甚至可说是在杭州城里算是空前的了。黑白两道,无论是官府还是地头蛇,在得知出事之人的身份后,都明白事情非同小可,赶紧就全力追查了起来。

    于官府方面而言,锦衣卫大头目的未婚妻的分量可是极重的,若真能因此和锦衣卫实质上的首领杨震攀上关系,将来在官场上自然也就多一个靠山和保障了。至于杭州当地的帮会势力和道上人物们,也深知能借机与漕帮打好关系是件多么难得的事情,于是也都倾尽全力,满城地寻找洛悦颍他们的下落。

    但就是在声势如此之大的搜查之下,洛悦颍和黄三水却还是跟人间蒸发了一般,一点音信都没有。不但城里各处找不到他们的下落,就是城外那些关口要道等处,也没有任何的相关线索。

    唯一得到的线索,还是在灵隐寺外得来的。就在洛悦颍出事之前,曾有人见到了寺外停着一辆完全封闭的马车,车头还坐了个浑身包裹得很是严密,完全看不到模样的灰衣车夫。而之后不久,这车便不知去向了。

    从这条线索来看,很显然,是那贼人在寺内掳了人后,就将洛悦颍给带上了车,然后乘车逃离了此地。而且很显然,除了在寺内出手掳人者之外,他竟还另有帮凶。

    但这一点线索唯一能证明,就只有灵隐寺是清白的这一点了。但其实关于这一点,就是没有这一线索,杨震他们也是可以确信的。

    完全没有一点有价值的线索,这是摆在杨震和洛成章面前的结果,这让他们的心彻底悬了起来,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也是杨震自来到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滋味。

    不知自己已昏迷了多久,当意识渐渐回归身体后,洛悦颍只觉着一阵阵的乏力,就连手指都很难动一下,就仿佛以往曾做到的噩梦里那般,连身子都已不属于自己。

    但在好一阵后,她还是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做恶梦,而是确实动弹不得。而更叫她心慌的是,不但身体,就是眼睛,也看不到周围的情况,她即便睁开了双眼,眼前也只是一片漆黑。

    在强自令自己镇定下来后,她才慢慢地回忆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在观音殿里,身后的览琴突然倒下,当自己回身时,正瞧见了那人扑过来——是他!

    “吱呀……”就在洛悦颍想起这一切时,一声叫人牙酸的声音突然响起,随即她的眼睛总算看到了黑暗之外的一点东西了,那是一团朦胧的烛火。一条黑影捧着烛火,悄然无声地来到了洛悦颍的跟前,烛光背后,一对幽深如鬼火一般的眼睛正肆无忌惮地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体上扫动着。

    当洛悦颍有些承受不住,想要开口的时候,那人才用沙哑而古怪的声音道:“嘿嘿,确实是国色天香哪。怪不得能叫堂堂锦衣卫镇抚也魂牵梦萦到如此地步,竟做了那么多事情只为娶你……”

    洛悦颍的身上猛地竖起了一层寒毛来,身子也不觉有些微微颤动。但很快地,她又镇定了下来,知道若对方真要对自己怎么样,在自己昏睡过去时便可以动手了。所以这番话,更多只是恐吓而已。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可知道我爹爹和二郎他们只要知道我出了事,一定会用尽办法来救我的。而且你也一定会被他们抓到,然后……”

    “呵呵,洛小姐,这种吓人的话就不用说了吧。我既然敢抓你来,自然就不怕他们找上门来。还有一点,他们此刻正像没头苍蝇一般在杭州城内外四处找你下落呢。不过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我把你关在了这儿,一个最安全,最不可能被他们找到的地方。”

    “你……你到底想怎样?”听了对方的话后,洛悦颍心里便是一沉。她听得出来,对方说这话时确实很是得意与笃定,是确信杨震他们不可能找到自己的。虽然她对杨震他们还是有不小信心的,但内心深处却还是感到了恐惧。

    “我不过是想把几年前没有办成的事情给办了,把没有得到的东西拿回来而已。你放心,我暂时还不会伤害你,也不会对你怎么样。你是我最后的一道杀手锏,在把洛成章他们铲除之前,我会留着你性命的。不过,在我达成自己的目标之后,就不好说了。”那人微微一笑:“所以我今日过来,只是希望你可以好好听话,好好留着命,不然我可不知道自己会对你怎么样了。”

    “你……你别妄想用我来要写爹爹他们,而且你真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没人知道你的身份吗?”洛悦颍突然盯着那隐在黑暗里的脸庞道:“可我却知道你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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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六章 阴谋与陷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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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在某件事上官府和当地帮会势力通力合作,全力去办,黑白两道各方势力也全部都参与进来,在常人看来就几乎没有办不成的事情了。别说是找一个人,就是更难办的事情,也一定不在话下。

    可这一回在杭州城里,在漕帮和官府一齐努力追查和搜索之下,却就是找不到任何有关洛悦颍的踪迹。当日查出来的唯一线索,那辆出现在灵隐寺前的神秘马车,倒是在两日后于城外十里的一处废弃的庄园中被找到了,但那车内外却也查不到半点的蛛丝马迹。

    当这一切都禀报到杨震面前时,他除了愤怒之外,就是深深的忧虑,甚至是恐惧了——对方这回是策划周密之后才动的手,在掳人的过程里又照顾到了方方面面,行动又极有条理章法,根本就不给官府和漕帮以任何的追查可能。

    而更叫杨震不安的是,这都过了有好几日了,对方竟还没有任何联络自家的举动。一般来说,掳人绑架之事,贼人总会有所要求的,无论是金钱还是让被绑者的家人做一些为难之事。但这次洛悦颍被掳,就好像对方完全就是为了绑人而绑人,并无其他目的一般。

    虽然杨震心里将洛悦颍看得极重,为了她可以做任何事,但他实在难以相信这世上除了自己和洛成章外,还有第三个人会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会为了她设下如此周密的计划。

    在听了杨震的推断后,洛成章却是眼神涣散地久久无语。随着时间一点点地往后推移,焦虑不安的心思已彻底填满了他的胸臆,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比平时要迟钝许多了。

    自妻子亡故之后,洛成章与女儿相依为命,女儿就是他的精神寄托。就是想到要将她远嫁京城,洛成章都会有些不是滋味儿,现在出了这事,对这位连死都不怕的江湖大豪来说,自是最最致命的打击了。

    半晌之后,洛成章才错动了一下眼珠子,用干涩的声音道:“那依贤婿你的看法,此事到底是个什么内情呢?”

    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的岳父一眼,杨震才缓声道:“到了今日,我们都没能找到黄三水和悦颍的下落,此事就必不寻常了。若只是他一人,或仅有一两个帮手所为,以漕帮和官府花费如此之大的人力物力却寻找,一定不会一点收获都没有,除非……”

    “除非什么?”洛成章的眼皮一跳,其实这个答案他也知道。

    杨震这时候极力稳住自己的心绪,才道出了自己的猜测:“除非他掳走悦颍之后便把她给杀害了,并且自尽身亡在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毕竟杭州城这么大,无论咱们再怎么找也不可能找遍每个角落的——不过这一点实在太不可能了,他费这么多周折,用尽心思又怎么可能只为了……”

    “这确实不可能!”洛成章也当即大声驳斥道:“黄三水一贯以来都有不小的野心,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来!”这话也不知是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说。

    不过至少他这么一说,杨震心里倒是宽了一些,便继续冷静地分析道:“小婿也觉着此事很不可能,因为我们早前就有线索称他尚有同谋。而我也相信,这世上还没有哪个人肯同谋做这种完全没有好处的事情。”

    在顿了一下,又看了洛成章一眼后,杨震继续道:“既然排除了这一可能,那能够做到瞒过咱们这么大力量的势力这么做的目的可就不会真只为了悦颍一人了。他们一定会有更深的意图,只是现在他们还没有表露,我们也还猜不透而已。所以岳父,我觉着至少目前来看,悦颍应该还是很安全的。她现在,只是对方手里的一枚筹码,一枚或是对付咱们,或是最后拿来自保的筹码。”

    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洛成章终于点了点头:“你的推断倒也不无道理。”随后他又勉强振作了一下精神:“那你说说,他们的最终目的又会是什么呢?”

    “这个小婿却猜不出来了。他们之所以这么久还没有下一步的行动,或许只是在用拖字诀,先把我们弄得疲劳不堪,神思不属,才会亮出獠牙来给我们致命一击吧。所以岳父,咱们现在要做的,除了继续寻找悦颍下落之外,还必须调节好自己的心神,不要敌人尚未发起进攻,自己就先倒下了。”说到最后,杨震很是担忧地看着洛成章道。

    洛成章早已听出了杨震话里的意思,在感动之余,也深以为然,勉强提了下精神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悦颍还等着我们去救呢,我们绝不能自己先倒下了!我相信,只要她还在浙江地面里,就一定能被我们找到的。”

    “岳父说的是,我也不信他们真能飞天遁地,真能在短短时间里就把悦颍带出我们的势力之外!”杨震也附和道。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事实却显然未能如他们所愿。在接下来的三天时间里,虽然各方人等依然全力搜索,官府甚至都挨家挨户地查访城里城外的百姓住宅了,可洛悦颍的踪影却依然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的流淌过去,转眼间,就来到了六月十五日,眼瞧着再过两天都是原定的杨震和洛悦颍成婚的大日子了,可身为新娘的洛悦颍却依然不知下落。这让满杭城里因为之前那次烟火盛宴而知道杨震和洛悦颍这段良缘的百姓们也深为他们感到叹惋,甚至有不少善良的人们还向满天的神佛什么的祈祷,希望被人掳走的洛悦颍能平平安安地归来。

    而时间越是往后拖,杨震心里的不安也是越发的浓重起来。虽然在人前,他依然保持着一定的镇定,甚至还不时安慰洛成章,但在单独一人时,他的眼中也满是浓浓的忧虑——此时的他,甚至连怒火都生不出来了。

    在无论自己,还是手底下兄弟几番努力都没有半点收获后,就是从来不信什么神仙鬼怪之说的杨震,也都几次向上天默默祷告,希望苍天能保佑洛悦颍,能让她安然归来。

    似乎是这么多人真心的祝祷终于让老天动容,在十六这天早上,一个惊人的消息被一名神色匆忙的漕帮子弟给带了回来。

    为了能及时了解到新的情况,以及照看明显受到打击更加严重的岳父洛成章,杨震这几日里一直都留在了临河巷里。只不过这段时日因为将漕帮上下可用的人手都撒出去找洛悦颍了,这临河巷漕帮总舵便显得格外冷清,也就不到十来个兄弟留守着而已。

    虽然这儿已变得很是冷清,但杨震依然早早地就起了身,在院子里呼吸吐纳,练着拳脚功夫。他心里确实不安到了极点,但却也知道必须保持自己的状态,不然就算有了什么消息都未必能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反应。

    所以,当这名叫李升的漕帮兄弟急匆匆地赶来时,正好被他看到,并一把拉住了对方:“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姑……姑爷……”李升有些激动地看着杨震:“帮主他在哪儿,属下刚得到一个确切消息,是关于小姐的。”

    “是什么?”杨震一听这话,整个人都是一阵震动,赶忙伸手抓住了对方的肩头,双眼盯住了对方低声问道。

    而与此同时,另一个沙哑而急切的声音也自杨震身后响了起来:“你说什么?真是有悦颍的消息了?”不知什么时候,洛成章已出现在了那儿。

    李升一见两人都在了,便咽下一大口唾沫道:“手下刚从外面得到消息,说是那黄三水,他昨天被人看到出现在萧山县……”

    “黄三水在萧山出现了?”洛成章闻言也疾步冲了过来,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肩头急问道。

    “哎哟……”这李升自身武艺可不怎么样,被内外兼修的洛成章这么一扣,顿时身子就是一垮,口里更是惨叫一声:“帮主……”

    洛成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手:“你说的可是事实?”

    “属下不敢在这等事上随意撒谎。而且发现他踪影的可有不少兄弟呢。”

    洛成章的脸上顿时现出了激动之色:“真是老天开眼哪,终于找到线索了。我这就去萧山……”

    “岳父……”倒是杨震,这时候却显得很是冷静,提醒道:“这黄三水到底与悦颍失踪是否有关还不好说呢。而且,现在漕帮上下人等都分散到了全城内外搜寻悦颍的下落,是不是先等人回来了,再去萧山?”

    可洛成章显然是没有这耐心了,这段日子女儿失踪已让他心急如焚,现在好不容易得到了这么个消息,他怎么还能等待呢:“不成。要是黄三水再躲藏或是逃了,咱们可就连这点线索都没了。不能再等,这就去!”

    看着岳父那张坚定的面庞,杨震知道自己已劝不了他,便只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小婿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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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七章 阴谋与陷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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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六月中旬炽烈似火的日头照射下,十多名骑士策马飞快地奔腾在杭州通往萧山的官道之上。虽然道上还有不少其他的行人,但这十多骑前冲的势头实在太快,就仿佛急着去救火一般,而且在马儿颠簸间还时不时地露出他们佩戴在腰间背上的兵刃,故而其他人无论是走路还是赶车骑马的,都很自觉地闪到了一旁,让这十多人快速地从自己的身旁一擦而过。

    这一行叫其他行人路客感到有些异样的骑士,自然就是杨震和洛成章,以及随他们一同前往萧山县的五名漕帮兄弟,四名锦衣卫了。

    因为之前在杭州城里一直都没什么线索的缘故,洛成章和杨震都把手下的人马撒到了城外寻找搜索。再加上得知有黄三水的消息后洛成章急不可耐地就要赶去的缘故,所以这一回他们只得区区这么十一人同往。

    这萧山县离着杭州城不过四五十里路程,可算是近在咫尺了。不过按着如今大明的行政区划,这个在后世已经被化为杭州一个区的小县,此刻却是属于旁边绍兴府管辖的。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在此番大索杭州城内外的当口,他们只派了没几个人去萧山县一带寻找线索,最多只是由杭州府衙出面行文萧山县衙,让他们代为留心。

    可没想到,就这么个不被他们所重视的外县,居然就出了这么条重要的消息线索。骑马赶路的杨震在想着这一切时,心里总有着隐隐的不安,既是因为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也因为自己等人匆忙的架势。还有一点,也是他很在意的,黄三水是怎么躲过杭州城黑白两方面力量的搜捕而来到萧山的?而且,他若真有那本事,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暴露行踪呢?只是因为一时的疏忽吗?

    不过这些顾虑杨震并没有和同行的其他任何人说,尤其是洛成章。他看得出来,自己的岳父已然彻底乱了心神,这时候说了不但没什么用处,反而徒乱人心而已。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是小心防范,以防不测。

    四五十里路程若是正常行来,怎么的也得半来天才能走完。可对心急如焚的杨震一行来说,这点路程就算不得什么了。只一个多时辰,这日头还没攀到众人的头顶处呢,他们已来到了杭州和萧山的交界界碑处,当他们转过一个路口时,正瞧见前方有两名灰衣劲装汉子满脸焦急与期待地站在那儿。

    “吁……”跑在最当先的洛成章只扫了他们一眼,便即拉住了马头:“你们是漕帮的兄弟?”漕帮子弟虽然没有什么统一的穿着,但在衣裳上却会留有暗记。对别人来说,这一暗记或许并不醒目,可对洛成章这个漕帮老人来说,却是再明显不过了。而且,这两人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还作古铜色,那是常年跑船的人才会有的肤色,所以即便他们没有率先报出身份,洛成章也一下看出了他们是自己人。

    那两名汉子明显愣了下,但在仔细打量了洛成章几眼后,赶紧抱拳行礼:“原来是帮主来了,请恕属下眼拙……”

    这时,杨震他们也都纷纷停马,十来双眼睛同时落在了这两人的身上,直看得他们都有些不自在起来了。但洛成章却根本没工夫和他们说这些闲话,只是劈头问道:“可是宣岫派你们来此等候我的?可是真有黄三水的消息了吗?”

    “正是宣舵主让咱们在此恭候帮主您的。我们有兄弟确实在县城之外的北干山附近一带见到过黄三水的踪迹。另外,咱们舵主这时已带人赶去那儿了,只让咱们兄弟在此等候帮主您过来。”那两名汉子赶紧回话道。

    一听这话,洛成章的脸上顿时再次现出欣然喜色:“果然是在这儿吗?你们带路,我们这就赶去北干山!”说着一兜马头,就朝着北干山方向欲要加速。他身为杭州本地人,对附近萧山这儿的地形地貌自然也是很熟悉的。

    杨震的眉头却是不觉轻轻一皱,目光只在那两人的身上扫动着,心下却有一种难言的不安感。虽然他也闹不清楚自己到底因为什么感到不安,但这种在面对可能存在的危险时身心自带的警示,却已有不少次帮助过他了,他自不敢不理。

    于是就在洛成章要催马向前时,他猛地伸手扣住了对方的辔头:“岳父,这事似有蹊跷啊。”

    “嗯?”洛成章有些疑惑地看了自己的女婿一眼:“此话怎讲?”对杨震的本事,他还是相当了解的,也不无尊重。

    杨震却不急着解释,而是看向了那两名汉子:“你们宣舵主为何不等我们到了之后一起去北干山找人?居然就自己带人过去了?他那点人手够用吗?他就不怕去了打草惊蛇,反而让黄三水走脱吗?”

    “这个……这位是杨姑爷吧?”其中一人赶紧拱手老实答道:“咱们舵主因为知道这是个能立功的大好机会,所以虽然不少兄弟都劝他还是等帮主和您带人来了之后再行动,他却还是决定立刻赶去。而且,咱们萧山这儿也有百十名可靠的兄弟,在北干山那儿找个人应该不是太难。”

    “是吗?”杨震听了这理由,一时也找不出问题来,只能微微一愣。

    “贤婿,此事关系到悦颍安危,你我就不要在此拖沓了,还是赶紧先过去吧。老夫是信得过咱们漕帮兄弟的。”洛成章却有些不耐烦了,急声道。

    “这……”其实杨震心里何尝不是心急如焚,想着能赶紧找到黄三水哪。可是,心头的不安,却无法叫他彻底做这个决定,只得在脑海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该怎么再试上一试。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目光猛地落在了那两人的身上:“你们的宣舵主到底生的什么模样?”

    “啊?”那两人都是一愣,显得有些意外和吃惊。

    而洛成章毕竟是老江湖了,虽然心急,却还是听出了杨震的顾虑,又见这两人如此模样,也是一阵警惕,眯起眼睛死死地盯在了他们的脸上。

    但只是错愕了一阵后,两人便道:“咱们舵主的模样我们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这刚才还与他在一起呢。他四十岁年纪,瘦削的身子,细眼隆鼻,善用一把泼风刀……”

    听了他们的描述,洛成章是再没有任何疑问了:“贤婿,你也太小心了些,他们并没有什么问题,确是咱们漕帮的兄弟。而且他们若是假冒的,也绝对逃不过老夫这对招子。”对认自己人这一点,他还是颇有自信与心得的。

    杨震见岳父都这么说了,便再没有其他的意见,只得放开了手,也把胯下坐骑的缰绳一抖,与洛成章一齐策马飞奔,朝着北干山而去。

    这北干山位于萧山县城以北,虽然山并不甚高,但林子还算颇为茂盛。尤其是在这个酷暑炎夏里,层峦叠翠的山林里,更显得要比别处要幽静得多。

    只是今日,随着一阵阵的马蹄和呼喝声响起后,这一方如画般的所在迅速就被打破了这安静的氛围,甚至还有几只栖息在树梢间的鸟儿都被他们给惊得飞上了半空,落下几根羽毛来。

    来到山前,却不见有漕帮子弟守候在这儿,洛成章的眉头便有些不满地皱了起来:“这宣岫怎么行事还这么草率?居然不在这儿安排人手看住了?要是让那黄三水由此逃生,我非重重责罚他不可!”

    说话间,他们几人都已飞快地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在整理了一下身上因为久骑而有些拉扯的衣裳后,便迅速抽出了兵器,在洛成章和杨震的带领下迅速进了山林之中。

    虽然在江湖中一向都有句话叫做逢林莫入,因为在这等幽深的所在很可能存在着什么不可知的危险。但这一回他们几个老江湖却顾不得这么多了,而且他们也深信以自家的本事,还有漕帮萧山分舵的人在一旁照应着,自然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在一处颇显书香味的房间里,一身轻柔衣裳的严环跪坐在一张已经摆满了黑白棋子的棋枰跟前。当他的目光在棋盘上游动了良久后,才终于捻起一颗黑子落在其上。

    随着这一颗突兀的黑子落下,棋盘上本来大占优势的白棋便有一条大龙被黑棋给围了个结实。或许不消三两子,这棋盘上的局面就得彻底颠倒了。

    看着自己这一手妙招,严环那张比几年前苍老了十来岁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洛成章,还有那个杨震……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回还能不能跟上次那般幸运,从我的布局里逃出生天。我想这一回,就算你们的本事再大,也只能认输了吧!”说话间,他飞快地又连下几子,最终,棋盘上白子尽墨,而他的眼中,也适时地闪过一道异样的光亮,并最终化作了几颗泪珠,滚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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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八章 阴谋与陷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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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在那两个萧山当地漕帮兄弟的带领下,沿着崎岖狭窄的山道不断向上而行。而随着他们进入树林深处之后,酷暑的炎热之感已然大消,尤其是那些参天大树密密遮蔽着天穹处,更是只有稍许几缕阳光透入,让赶了半天路的漕帮众人身上的臭汗为之一收。

    虽然身体是舒服了许多,可有着丰富战斗经验的众人也觉察到了一个不好的地方:因为这山上林子着实茂密了些,让他们的视线受到了不小的影响,这便很容易叫人生出不安的情绪来了。

    不过这点不适应对洛成章和杨震来说却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即便是在深夜不见半点光亮的环境里,他们也能凭着过人的目力和感觉来确认周围情况,更别提现在多少还有些光从枝叶间不断透出来,照亮前路呢。

    一心想要拿住黄三水,逼问出自己女儿下落的洛成章更是没有半点的犹豫与迟疑,脚步飞快地在林子里不断向前,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却还是警惕地顾盼着左右身周的情况,毕竟多年的江湖经验在身,来到这等环境里总会有所警觉的。

    至于杨震,虽然心里也颇为焦急,但却在时刻提醒着自己要冷静。因为今日种种总给他一种被人刻意安排的感觉,所以即便他的脚步并不比洛成章慢多少,但警觉性却要远高过自己的岳父,右手更是捏紧了随身的匕首,双眼还不时地瞥着侧前方引路的那两个漕帮兄弟,以防他们做出什么不轨的举动来。

    在这么行了有数里山地之后,杨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怎么到现在都没遇到其他的兄弟哪?他们都去哪儿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那两人有些气喘地张望着周围环境后道:“这北干山虽然并不甚高,但也不小,虽然我们宣舵主带了所有兄弟赶来,可想要搜找这么大一座山可不容易哪。想来他们应该在前面吧……”

    “是吗?既然如此,他为何不找萧山当地官府帮忙呢?”杨震又问了一句。

    那两人神色一愣,随即茫然地一摇头:“这个小的可就不知道了。或许是咱们的身份不够,请不动他们吧……”

    “别说这么多了,赶紧继续往前吧。”洛成章却没想那么多,只把手一挥,继续往前走去。

    杨震见他如此表态,便也不再纠缠于这些细节,也加紧了前进的脚步。只是心里的提防之意就更多了些,同时还给身后的几个锦衣卫兄弟打了眼色,叫他们随时做好准备。

    在这么又走了一程,翻过了又一道山坡后,当先的两人突然发出一声欢叫:“看,那儿不就是咱们的人吗?”

    顺着他们的手指看去,杨震果然就瞧见了前方不远处一座黑压压的林子边上正站着数名人影。只是因为这边阳光被遮蔽得厉害,再加上距离关系,一时没能看清楚那几人的穿着模样,只瞧见这些人手上都提了家伙。

    “老屠,咱们终于把帮主他们给带来了……”那两个带路的却是一声欢呼,随即加快了脚步,迅速就朝着那边林子奔去。

    而洛成章他们几人却因为自持身份,并没有和那两人一样跑过去,而是先在原地站定了,想先恢复一下状态再和这里的兄弟见面。

    杨震一开始时也是和那几人有着一样的想法,虽然他一路之上却有疑惑,但终归没出什么状况,想来只是自己有些过于担心了。但在看到那两个带路的家伙头也不回地就冲过去,脑海里再次响起他们刚才的话时,他心里猛然就打了个突:“不好,这事有诈!”

    刚才看到那几个人影时,就是杨震这么个目力出众之人,也看不清楚那边林子边上人的模样,可那两人怎么就能叫出对面身份来的?唯一的解释,就只有他们早知道这林子前等的是什么人了……

    一旦想明白这点,杨震的心就是一提,同时叫道:“岳父,大家都小心了……”

    “嗯?”所有人在听了杨震的示警后都是一怔,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就是洛成章,也只是有些诧异地抬眼看向了前方。

    而似乎是为了证实杨震的判断有多么正确,这时对面突然就响起了一阵嘣嘣的怪响,随后便是利器破空的哧哧声。

    一蓬乱箭在众人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迅速飞射过来。对方不但是猝然袭击,而且还占着居高临下的地利之便,这让飞射而来的利箭速度更快。而更糟糕的是,此刻杨震他们所处的位置竟是一片空荡荡的平地,周围连个可以躲藏的遮蔽物都没有……

    幸好之前杨震提醒了一声,让众人稍微有所准备。所以当箭矢临头时,他们已飞快地躲闪,同时挥舞起了兵器格挡奔着自己而来的利箭。

    可即便如此,他们毕竟还是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自身武艺也有限,无法全然挡下袭来的箭矢,除了杨震和洛成章两人外,其他人多少都受了些伤,其中两名漕帮兄弟还被射中了大腿,连躲避的能力都失去了大半。

    这时,又有数支利剑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他们而来。这两人只来得及拿起兵器拨开最先到达的箭支,但随后,却已是空门大露,只有就死这一选择了。

    这时,杨震却突然飞身扑了过来。手中匕首化作一道道虚影,正切在那几支夺命利矢之上,将它们一一打落在地,这才化解了这两人的险况。

    可就在这时,身侧却再次传来了一声惨叫。另一名漕帮兄弟一个不慎,被利箭贯穿了胸口,身子一晃,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刚刚才打落不少乱箭的洛成章见状,心里便是一惨,大声喝道:“赶紧往后退,不然我们太被动了!”

    杨震也赞同地一点头,冲自己的锦衣卫下属道:“你们退,我来断后!”说话间,双手迅捷地舞起匕首,再次为他们挡下了角度颇为刁钻的来箭。

    这些人虽然都被敌人的突袭打得有些懵了,但终归都有一定的战斗经验,知道继续待在这儿被动挨打必死无疑,便赶紧答应一声,就搀起受伤的兄弟就往后退去。只要他们重新绕回山坡之下,对面的弓箭自然就伤不了他们分毫了。

    对面的林子里,一名面色微黑的壮硕男子正满脸狞笑地看着这一切,随着他连连挥手,在其跟前的二十多名弓手不断弯弓搭箭,朝着前方明显已乱了方寸的敌人继续攒射着箭矢。

    而在看到这些人想要退回去时,他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放响箭!”

    “咻——呜!”一声怪啸在林子上头响起,随后,在杨震他们的身后,也传来了相同的动静。

    好不容易才从这乱箭下脱身的众人还没喘匀气息呢,就听到了身后的异动。在略一迟疑后,杨震与洛成章的脸色都是一变:“对方早在这儿布下了罗网陷阱,不单前面有箭手,后面也一样有埋伏!”

    “是我有欠考虑,这才中了他们的计啊……”洛成章很是自责地看着身边众人,他们都受了伤,还有两人在退下来的过程里已断送了性命。

    “岳父,现在不是自责说这些的时候!咱们该想的是怎么脱身!”杨震这时候已顾不得对方的身份了,语气强硬地道。

    被女婿这么一说,洛成章才稍微镇定了些,郑重点头:“不错,现在咱们前后都有敌人,左右又没有出路,必须挑一边突围了。”确实,他们的左手边是一处断崖,虽然不算特别的高,但摔下去却是必死无疑的。而右边,则是一片比前方的密林更密的林子,显然是不可能有出路的。

    “前面是密集的弓手,后面的情况却不得而知……”杨震话音未落,身后也传来了一阵弓弦的嘣响,却是身后的敌人也杀到了,而且这一路居然也以弓箭开道。

    好在此时双方的距离尚远,那箭矢虽然射到了跟前,却已力量不足,被几名锦衣卫迅速挡下,倒是没造成什么杀伤。但眼下的情况,却已对杨震他们极其不利了。

    若对方只是贴身近战,在前面是难以逾越的箭阵情况下,杨震他们或许会选择与之正面硬拼,即便在人数上己方一定落了下风。可现在前后情况一样,他们就算想拼也没这个底气了,唯一的选择,只有躲进右手边的林子里暂避,看看那儿有没有回旋的余地。

    杨震和洛成章只互相交换了个眼色,便同时把头一点,有了决断:“先退进林子,借里面的树木为掩护抵挡弓箭。然后再另想他法!”

    说到这儿,洛成章便抽刀在手,当先就钻进了林子之中。其他人也纷纷紧跟而入,杨震却留在了最后,在帮众人又挡下了一轮箭矢后,才退了进去。

    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见他们退进了林子,上下两路敌人都面露得意之色,就如猎人见到自己将猎物赶进了自己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之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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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五十九章 暗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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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一众人等急忙退进侧方的林子才没深入多少距离,便只觉着眼前一阵发黑。虽然此刻才刚过正午没多久,又是酷暑时节,但这林子里,却因为常年茂密生长的大树而彻底与外面的空间隔绝了开来,显得格外幽深而黑暗。

    就是杨震这个六感远胜常人之人,此刻也只能勉强看清楚身前丈许距离的情况,其他人则只能靠听觉和身体来感觉身边的情况了。

    “这是什么鬼林子,怎么生得如此茂盛?”有个锦衣卫的兄弟小声嘀咕了一句,同时身子还不自觉地撞在了边上的一棵大树上,直疼得他发出一声哎哟。

    倒是洛成章,这时候却显得很是镇定:“此山之前是被萧山县里的一户大户人家给买下来的。他不准寻常百姓上山打柴,甚至还派了恶奴在山脚守着,久而久之,这里的树木就比别处要茂盛得多了。”

    杨震轻轻点头,但不知怎的,心里依然有些不安。虽然在自己等进入林子后,前后两股敌人都没有跟进来,但他总觉着未知的黑暗里依然潜藏着比弓箭更难对付的危险。这是与生俱来的对危险的警兆,杨震自不敢忽视这一点。

    暂时的安全,让几人迅速对眼前的情况做出了一个判断——今日这事一定是自己等中了别人的奸计,对方就是利用了自身急着要找到黄三水这一弱点,把众人引到了北干山里,并早早在此设下了埋伏,打算以弓箭围杀他们。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洛成章的脸上顿现自责之色:“都怪我。要不是我太过急切,不听震儿你的劝谏的话,我们就不至于落到现在这个境地了。”

    “岳父言重了,小婿也不过是稍作提醒而已。其实就是我自己,在得知这一线索时,也是想立刻找到黄三水的。”杨震赶紧劝慰道。顿了一下后,他又迅速转移话题:“岳父,你不觉着今日这事有些怪吗?似乎那设下圈套的家伙对我们很是了解,布下了这么个连我们都看不破的陷阱!”

    “你是说……”被他这么一提醒,洛成章也醒悟了过来:“对,之前那两个引我们上山的家伙说话几乎没有任何破绽,还对我漕帮内部之事也是了如指掌。正因如此,我们才会更加不疑有他,中了他们的埋伏。难道说……”

    “恐怕那幕后凶手就是咱们漕帮内部之人了。再联系之前悦颍被人掳走一事,都是对我们极其了解的人才能做到,至少是岳父您身边极亲近的亲信才能做到这一点。”杨震说着,目光一垂,又道:“所以这个黄三水只怕并不像我们所想的那样是掳走悦颍之人,而只是个障眼法而已!”

    洛成章的身子陡然一颤,这一刻,他终于回过味来了。对方做这么多,只怕目标还是在自己的身上。至于女儿,不过是他们为了引自己上钩的诱饵而已。而在想到这一层后,老江湖的他又开始警觉起来:“这林子里不会也有什么古怪吧?”毕竟对方布置下如此杀局,怎么可能给他们留出这么一处安全的所在呢?

    林子之外,前后两路敌人已汇集在了一处,不过他们并没有紧随着杨震他们的脚步进入其中,而只是围住了林子的入口,用弓箭对准了前方,一旦有人出来,便会来个乱箭齐发。

    两名带头的首领此刻也凑在了一处,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幽深的林子。其中一人有些不快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帮主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就不让咱们前后夹击,用这弓箭把他们全给收拾了。非要多此一举,先把他们逼入林子,然后再在里面安排杀招!”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咱们帮主眼光看得比我们远,知道咱们这两路人未必真能把事情给办了。”

    “你是没见到我刚才在前头是怎么杀得他们只能退回去的,若那时候你也从后面杀上,包管将这十多人给一锅烩了。”

    “若只是那几个手下,倒不算问题。可洛成章,还有旁边那个叫杨震的锦衣卫可就不好对付了。”

    “怎么?你连这些都知道?难道你和他们都交过手,知道他们本事了得?”

    “我虽然没和洛成章两人交过手,却知道几年前发生的事情。当日洛成章以一对一居然把一直跟随在帮主身边的我帮第一高手叶添龙叶前辈给杀了……你说,这么一个高手,是我们这区区几十张弓就能收拾得了的吗?”

    “这……”听他提起叶添龙来,对面这人顿时也不敢反驳了。虽然这老头子一直很低调,但帮里上下人等却都知道严环所以能在继任之初迅速坐稳位置多得他的威慑。而且之前还有数名老一辈的帮里高手因为有所图谋而被叶添龙亲手所杀呢。

    虽然叶添龙早死了有三四年之久了,但他的威名却依然为这些漕帮中人所熟知。现在一想到洛成章是能把叶添龙杀死的人,他们自然就没有太大把握用弓箭对付他了。

    “帮主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就想到了用其他人的安危来逼洛成章无法脱身。不然,就凭我带来的这点人手,是根本拦不住他的。不过,这林子里的人,却一定能够取他们的性命!”说话间,此人的眼中既有杀意,也带上了一丝得意来。虽然洛成章他们并不是自己所杀,但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深陷绝地,想必待到帮主重新拿回一切时,自己的功劳一定不小了。

    林子里。

    摸索着向前的杨震等人已变得极其戒备,就算眼睛看到的只是一团漆黑,他们也照样左顾右盼着,似乎提防着随时可能会有敌人从那一棵棵粗大的树后杀出。

    但情况却又有些让他们诧异,在这么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后,居然并没有任何的意外发生。别说是有敌人突然偷袭了,就是林子里总会存在的毒蛇虫蚁之类的东西也不见半只。

    可越是如此,杨震心下的不安却越是严重。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将自己等人逼入此地就是因为里面有一个大大的陷阱在等着自己。而越是引而不发,就说明这陷阱越是可怕,或者说是操控这一切的对手越是难缠。

    只可惜,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却是完全落在了被动的一方,只能时刻提防,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提主动攻击了。

    “大人,会不会是咱们太过多虑了?不然敌人怎么可能一直没有任何动静呢?”在戒备了良久后,已感到很是疲惫的一名下属小心地问道。确实,这种必须全身心防范,不敢有一丝松懈的态度可比与敌人交战更消耗人的精神与斗志,让人倍感折磨。

    杨震的目光依然在四下里快速地扫动着,预防可能出现的任何问题,口里只是轻轻地道:“不要放松,也不必紧张,这都是敌人希望我们出现的状况。我们只要足够小心,就一定不会出事。至于敌人什么时候出手,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我们只要往前走,说不定很快就可以从这鬼林子里走出去了……”说到这儿,杨震的神色突然一僵。

    与此同时,身在他侧方的一名锦衣卫也轻呼了一声:“古怪……”

    “怎么了?”洛成章随口问道。

    “这地方我们刚才应该来过……”那人说着,伸手摸索了一下跟前的一棵树的树干,然后声音陡然一颤:“不错,刚才我就在这树上撞下了一块树皮,这树也是一般。还有……”说话间,他又低下了身子在地上一阵乱摸:“这……那块树皮也在这儿……”虽然他举起了手来,但也只有杨震能依稀看到他手上多了一块薄薄的东西。

    可即便其他人看不到他手里的东西,却也已感觉到了一阵紧张。他们明明是顺着直线往前走的,怎么却绕回了原处?

    鬼打墙——许多人的脑海里迅速就闪过了这么一个念头,同时心里开始打起鼓来——难道我们所要面对的敌人并不是活生生的人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众人的精神便不由自主地迅速紧张起来,一瞬间,只觉着这黑暗已如巨石般缓缓地朝着自己无声地压来,要把自己给吞没一般。

    对这些一贯在刀头上舔血为生的人来说,再强大,再阴险的敌人,他们都不会有多么畏惧。可一旦面对的是自己所不了解,甚至是敬畏的神鬼一类的东西时,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同时还有人想到了一点,洛悦颍的失踪也颇为古怪,似乎也不是人力所能做到。难道说这一回他们的敌人真是那些虚无缥缈的鬼神不成?

    冷汗已从众人的脸上和后背缓缓流淌了出来,就是洛成章的脸色也有些变了。手中的刀柄也因为手掌处沁出的汗水而变得有些湿滑起来,这是他自艺成以来几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

    而就在所有人都因为这个发现而高度紧张与恍惚的当口,黑暗中,松软的泥土里突然就鼓起了一个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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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章 暗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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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虚无缥缈,总是听闻而从未有人见过的鬼神,即便是放到科学昌明的后世也有大把的人信,更别提几百年的大明朝了。就算是刀头舔血,一直自诩胆子大,什么都不怕的帮会中人和锦衣卫,也会在心里对鬼神存着一丝敬畏。

    而当他们到眼前这种自身的见识完全无法理解的变故时,这种不安与畏惧的情绪更会成倍地增加。再加上周围黑漆漆一片的环境,就愈发加重了他们的担忧,总觉着周围已有什么不可知的东西包围了自己。

    听到身边兄弟因为心里发虚而牙齿打颤的声音,杨震心里就是一紧,他很清楚,在这等情况下,自身队伍若是斗志崩溃,情况就会更加糟糕。所以他赶紧安抚道:“大家莫慌,这天底下有没有鬼神还不好说呢。即便有,以这些家伙的鬼祟行径,也不可能招来鬼神相助……”

    “可是姑爷……”杨震发话了,锦衣卫的几名弟兄自然不会不信,可漕帮的人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当即说出了心里的不安:“若非鬼神作祟,咱们怎么可能又绕了回来?这林子里一定有古怪哪……”说话那人说着还四下里张望了一遍,只可惜除了黑漆漆的一片之外,却是什么都瞧不见。

    这个问题杨震一时还真有些答不上来了,幸好身边还有洛成章这个老江湖。只听他缓声道:“这应该就是奇门遁甲的手段了。我们踏进了敌人早设好的阵势之中,再加上此地昏黑,很容易就会迷失了方向。”

    “帮主,那咱们该怎么办?”有人闻言心下并没有轻松多少,即便不是鬼神,但若是真被困死在了这个林子里,情况也不乐观哪。

    对此,杨震倒是有话可说:“放心,之前我们只是没有觉察到这林子有异才会着了他们的道。但现在,既然我们知道他们在林子里做了手脚,要破这奇门遁甲也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这林子也就那么点范围而已。待会儿……”

    就在杨震打算说出自己的意思时,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感突然就袭上了他的心头,他明显感觉到危险已近在咫尺。可在他目力所能及的这点范围内,却又瞧不出哪儿不对,这让他的神色陡然变得更加严肃,手也不觉紧攥起了匕首。

    “震儿,怎么了?”虽然因为黑暗的关系,看不到杨震的神色,但洛成章还是感受到了他的紧张,赶紧问道。

    “大家都留心了,这儿有古怪!”杨震说着话,身子已慢慢地弓了起来,随时准备着反击可能到来的袭击。

    所有人听他这么一说,也都忙不迭地亮出兵器,摆出了防御的姿态。可这黑咕隆咚的所在,他们连面前一两尺的范围内有什么都瞧不清楚,更别提有针对的防御了。同时他们心里也有些奇怪,不明白杨震怎么就发现了有危险。

    当众人全都屏息敛神地关注着身边动静时,六识灵敏的杨震突然就听到了一种古怪的簌簌声。那不是树叶被风吹动时发出的声音,而且还来自他们的脚下!

    发现这一异样的杨震赶忙循声张望过去,只依稀看到松软的泥地里突起了一个两尺方圆的小土包,正朝着一名漕帮兄弟的跟前移动过去。

    “汤七,小心……”杨震赶忙提醒对方。

    “啊……啊——!”那叫汤七的汉子刚有些迟疑地想要问下什么呢,就只听得蓬地一声,面前的地里突然就暴开一团土来,而还没等他闪避或是做出下一步的反应呢,他的心口就是一痛——一把钢刀已正正地刺中了他。

    这一下来得实在太过突然,就是洛成章,也没来得及出手救援,直到听到汤七的惨叫,他才赶紧跨步飞身扑了过去。人在半空中,手中的刀已化作一团罗网,从上往下地罩住了那片区域。

    只是他的动作却还是慢了一些,杨震瞧见那突然从地里冒出来的凶手在迅速刺杀了汤七后,便就势往地上一滚,随后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所以当洛成章那威势不小的刀招扑到时,只能落了空。

    扶着已然断气的汤七尸体,洛成章的面上满是愤怒,眼中更欲喷出火来:“卑鄙!你们有本事就给我出来,明刀明枪地与咱们一战!就这么藏头露尾地偷袭算什么本事!”

    只可惜,他的这番话却连半点回音都没有,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他们的身边根本不存在敌人一般。只是,身边死去的同伴却在陈述着这个残酷的现实。

    敌人竟是从地底突然冒出来对自己下手的,这个认识让其他众人的心里顿时更是发紧。这回不用杨震再作提醒,他们已全神贯注起来,生怕敌人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杀自己个措手不及。

    “岳父,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走!”杨震忙上前道,似是在安抚愤怒的洛成章。

    洛成章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平静下来,沉声道:“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儿!走……”就在他说到这儿时,面色就是一变,手中刀呼地一下就朝着侧方劈去。

    “锵!”一声脆响间,一条黑影就被他劈得踉跄着退了开去。不知什么时候,居然在众人身边多了一个敌人,就连杨震都没有感觉到他的存在,但却愣是被洛成章给发现了,及时出刀逼他现形。

    “哪里走!”听到那人有些杂乱的脚步声朝着另一边闪去时,一名漕帮兄弟当即就大喝着扑了过去,手中刀也划过了一道诡异的弧线,割向对方的咽喉。

    可他人才刚一落地,身子就是突然一顿,随即便是一声惊呼,本来向前扑击的身体如被砍倒的大树般突然就向着前方倒了下去。而他面前那名敌人也没有放过这个机会,手中黑色的兵器一晃,就刺进了他的咽喉。

    当洛成章几人随后赶来时,这位有些冒进的漕帮兄弟已倒在了血泊之中,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

    而在众人中唯一还有一定视力的杨震的面色也变得比之前更加的严峻起来:“这儿可不止一个敌人,刚才是有人从地下突然伸手拉住了他,才叫他露出如此破绽,大家一定要小心在意。”

    一听杨震这话,所有人的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只短短片刻工夫,就有两人死在了对方的偷袭之下,若再不提高警觉,只怕死的就是自己了。

    想到这儿,这些经验还算丰富的人便赶紧轻移几步,用背部紧贴身边的树干,屏气敛神,仔细留意着身边的一切。现在,只有在背后有所依靠,却不必担心敌人从身后偷袭的情况下,他们才能稍微感觉安定一些。

    至于杨震,也是神色凝重地不断用尽目力地在周围不断扫视着,想看出什么端倪来。在不知敌人到底有多少,藏身在哪儿的情况下,他们此刻连想从这边退出去都有些难了。

    但就这么耗着也不是个办法哪,杨震的心里不断地转着念头,想着该如何应对这些来去无踪的敌人。显然,对方是很熟悉这一片环境的,而自己等人却因为目力受到影响的关系,在行动和判断上大打折扣,很难掌握主动。

    其实不光是他,其他人也一样在苦思着对策。背靠着大树的钱充也是一般,不断想着该怎么办,自己才刚在锦衣卫里有些起色,得到了杨镇抚的器重,还被他带到了杭州来,可不想就这么死哪。

    正自胡思乱想的钱充浑然没有觉察到,就在他所靠的那棵树的上方,一双如毒蛇般阴险的眼睛已盯着他,而且正无声而缓慢地朝着他一点点地接近过来。

    一寸一尺地接近下,和黑暗一色的短刀已慢慢地来到了钱充的身边。而他还不知这一切,依然只是凭着自身的经验不断向前看着,只是他能看到的,却只有一片漆黑,以及几个朦胧的黑影而已。

    “扑哧——”一声刀切入咽喉,随后便又是一声惨叫响起。

    当这声惨叫响起的瞬间,杨震已如猎豹捕食猎物般飞扑过去,手中匕首更比他的身子更快地唰地一下就朝着钱充上方钉去。

    闷哼声响起,那名杀手在得手之后显然没有料到杨震会下手如此果断,被这一匕首刺中了身体,这也让他原来想要没入黑暗中的动作为之一顿。

    只消一顿,就足以给杨震以阻截对方的时间了。只一声低喝,杨震已来到了那名身材略显矮小的黑衣人的面前,手一扬,匕首就如毒蛇的獠牙般直刺对方的胸口。

    那人忙错身一躲,同时也扬起了手中的短刀,加以还击。只可惜,他动作虽快却比不得杨震,在已失去黑暗保护的情况下,与杨震正面交手的结果只有一个——只三招而已,他持刀的手已被杨震的匕首刺穿,而杨震的左手已掐在了他的咽喉之上,只需要微一用力,就能将此人活活掐死当场。

    终于,在又付出了一人的性命为代价后,杨震拿住了第一个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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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一章 暗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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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就把这名神出鬼没的刺客给拿住了,但其实杨震自己却知道其中有多难,若非他在速度和诡谲上也是一等一的,只怕这一回还胜负难料呢。

    在把心绪略略一平之后,杨震才凝神看向被拿下的刺客模样,却发现这人全身都被黑色的劲装所包裹,就是脸上,也套了面罩,只有眼睛处雕着两个洞,隐隐然有光芒闪动。正因为此人如此装束,才使自己等人几乎找不到他的位置,就算被近了身,也全无所觉。

    而这时,洛成章等几人也迅速朝着这边靠了过来,在发现杨震确实已拿下一名敌人后,他们的心里便是一喜。洛成章更是喝道:“你要是想活命的话,就让那些同伙给我出来!”

    其实杨震也有这个意思,敌暗我明被动挨打的感觉实在是太不好受了。所以当洛成章的话一出口后,他也手指微微一收,冷声道:“还不照办!”

    可落在他手中的黑衣人却是默然不语,只是冷冷地盯了杨震一眼,那目光如狼般的冷酷与决绝,随即便猛地把头一偏,身子跟着就是一僵。杨震只见他嘴角一耷拉,心下就是一紧,暗道一声不好。可待他再想有所动作时,却已经晚了。

    虽然身处漆黑之中,但因为和那人只半臂之隔,以杨震的眼力还是看到了从他的嘴角边上流下的一道血痕,另外,杨震的鼻端也闻到了一股腥臭味——那人竟在被拿下之后,就迅速咬破藏在嘴里的毒药自尽了!

    “岳父,此人自杀了……”杨震手一松,将那人丢在了地上,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来。对方如此布置,实在狠到了极点。他们不光是对敌人狠,就是对自己人,也是狠得让人心寒哪。

    洛成章的脸色再次一变,目光在身周的漆黑里扫动着,嘴唇喃动之下,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虽然他这么多年来也曾遇到过许多强敌和阴谋,但像今日这般的处境却还是极其少见的。

    “大家都尽量靠近自己人,刚才这家伙就是藏身树上杀了咱们兄弟的!”杨震随后又提醒道。自上得北干山来后,他们已折了五名弟兄,现在只剩下区区六人了,而除了杨震和洛成章外,其他四人也都多少挂了些彩,同时心下也已开始打起鼓来。

    “大人,咱们怎么办?”有一名锦衣卫已明显感到了恐惧,忍不住问道。人最难应对的,往往就是不可知的危险。而在这片黑暗的林子里,敌人又是如此的不可预知,就更叫人感到恐惧了。

    “这儿是他们的主场,要是我们再想突破出去的话,只怕会让他们找到机会一一击破。所以如今只有以静制动来应付他们了。”杨震在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决定。

    刚才的那名刺客的出现,已让杨震对敌人有了新的认识。他们能借此处各种地利发起攻击,而若是自己等继续像没头苍蝇一样的乱闯,只会增加危险。唯一的办法,就是暂时聚在一起,等候敌人的主动攻击了。

    “可是……他们要是不攻过来呢?”一名漕帮子弟,也是最后一名漕帮子弟有些不确信地问道。

    “那就比比谁更有耐心吧。我相信,只要时间拖下去,就会对我们有利!”杨震一面留意着四周情况,一面故意大声说道:“只要杭州那边的兄弟见咱们迟迟不回,总会赶来找我们的!”

    “不错。老夫走时也曾留下话,一旦我们天黑之前还不回去,他们就会赶来接应!”洛成章自然明白杨震的意思,赶紧附和道。

    静。

    在他们说了这番话后,本以为敌人会攻来的,可结果,等来的却是一片平静,周围连一点动静都没有。若非地上倒了几具尸体,他们都要认为自己并没有遇到袭击了。

    没料到对方竟这么沉得住气,杨震的眉头不由得皱得更紧了几分,恨不能自己的眼睛能更亮些,能在这黑暗中找到敌人的藏身之处。

    突然,杨震心里转过了一个念头:“我怎么这么蠢,居然一味地只想着用眼看,却忘了其他办法!”想到这儿,他便闭上了眼睛,舍弃这一本来就用处不大的感官系统,转而使用耳朵和身体来感知身周的一切。

    当杨震把眼睛闭上之后,明显就增强了其他感官的效力。只一瞬间,他就感受到了周围的一切,除了黑暗之外,树木的分布,风的流动都被他感受到了心底。还有……

    一直以来,杨震在六识上只善于用眼,也确实凭着过人的眼力克敌制胜过。但如此一来,他却忽略了其他感官的用处。而这一回,因为环境的原因,逼着他关闭视觉,却让他有了全新的体验。

    虽然没有睁眼看,也看不到周围的情况,但他却已很清晰地感受到了几条影子在地上,在树木间移动着,是四个人!虽然他们动作很轻很快,比猫儿都要轻巧,比鸟雀更加灵便,但却依然没能躲过杨震的双耳还有身体皮肤的感知。一切就是那么的玄妙,除了当事者本人,其他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只靠耳朵和身体就能感知周围数丈,乃至数十丈气流变化的奥妙的。或许只有极少数的盲人,才能有这等过人的能力了。

    杨震的嘴角突然一撇,露出了一丝狠戾的冷笑来。然后身子一弓之下,便如离弦之箭般朝着身侧不远处的黑暗里投了过去。

    他这一下别说是那些躲藏在黑暗里的敌人了,就是与他紧挨在一起的洛成章也没料到有此一着,刚一诧异间,就听到那边传来了一声闷响。

    并不需要眼睛,杨震就已准确地找到了那名藏身在树下,试图用暗器偷袭他们的黑衣人。手中匕首飞快地刺穿了对方的手腕,同时左手还捏在了他的下颚处,一下就卸脱了对方的下巴,使其难以再像之前那人般咬毒自尽。

    而还没等敌我双方从这一突然的变故里回过神来呢,杨震已再次扑到了另一边的黑暗中,然后又是一声闷哼,一名黑衣人被他迅速解决……

    如是者三次,四名躲藏起来的敌人都被杨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给打倒了。这些人都是潜藏和偷袭方面的好手,但论起正面交战的能力,显然就远不是如今武艺越发精熟的杨震的对手了。

    洛成章等人都吃惊地看着这一切,简直有些不敢相信了。之前让他们胆战心惊,完全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的刺客,居然就这么轻易被杨震给击破了!

    “震儿,你这是怎么做到的?”洛成章忍不住问道。

    “也没什么,只要舍弃用眼睛去找他们,他们就无所遁形了。”杨震很是随意地回答道,同时已把几人都拖到了众人面前:“现在不必再担心有人偷袭了,他们已全部被我打倒!”

    虽然这一威胁已然去除,但对杨震他们来说,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他们还困在这明显被人动了手脚的林子里,另外,林外,还有数十张弓箭在等着他们呢。

    而更要命的是,在他们离开之后,杭州城里的情况也渐渐不受控制了……

    此时,杭州城里,留在那边的锦衣卫和漕帮众人也明显有些不安起来了。

    因为自打杨震他们赶去萧山后已有大半天时间了,可他们却连一个回信都没有叫人带回来,这如何能叫这些忠心的下属心安呢?

    尤其是胡戈和蔡鹰扬两个,因为之前奉了杨震之命在城外搜找线索,中午之后才回来复命,却发现自家大人早离了杭州。而现在,他们却还不见消息,自然有些担心起来:“二哥他不会有什么事吧?”

    “应该不至于!大人的本事我们都很清楚,何况还有洛帮主在一起呢。”

    “可这都大半天了,照道理,就算事情没什么进展,他们也该派人回来,招咱们一起去找那黄三水才是啊。”蔡鹰扬挠了挠头,有些疑惑地道:“光凭那点人手,怎么可能找到人呢?”

    “那……”胡戈稍微思索了一下后,终于有了决定:“这样吧,我们这就带人赶去萧山,和大人他们汇合。”

    “我们也一起过去!”不少漕帮的人也附和道。他们也觉着有些不放心,因为这次洛悦颍被掳的事情怎么看都透着蹊跷,他们也怕自家帮主遇到什么麻烦。而就他们所知,今日出门时,洛成章他们只得十来人一起而已。

    对此,蔡鹰扬和胡戈自然不会反对。于是在稍作准备之后,锦衣卫和漕帮便集结了两三百人,浩浩荡荡地就直朝着萧山县扑了过去。

    目送他们离开,借口要帮着洛成章留守以防有什么变故的宋星楚脸上挂上了一丝诡谲的笑容来:“很好!一切都照着帮主的意图慢慢地发展了,很快地,这里的一切就将是彻底属于我们了!”而当他转入自己的院子后不久,一只信鸽便扑棱棱地飞上了灰黑色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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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二章 大开杀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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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外的天也已渐黑,虽然不至于像林子里那般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却也大大影响了围在外面那些弓手的视线。其实,在这半日的等待下来,他们也早已感到疲倦不已,两只眼睛都有些要打架了。

    虽然他们的首领几次提醒他们,叫他们都小心在意了,以防杨震他们突然从林子里杀出来。可这都过去好半天了,林子里却连半点动静都没有,是人总会感到懈怠的。

    何况,他们还知道自家在林子里布下了常人根本逃不脱的杀阵。那里不但有乱人心智的阵法,而且还潜藏了一批精于在黑夜的掩护下刺杀偷袭的高手,想必这个时候敌我双方应该已经交手甚至分出生死来了吧。

    不光是那些弓手,那两个为首汉子也是一般的想法。他们是见识过那几个刺客有多可怕的,在黑夜的掩护下,他们几乎是不可查的,即便他到了你的身边,除非他把刀刺进你的要害,否则你压根就不会知道他的存在。

    而且刚才,他们还隐约听到了几声短促的惨叫,就更证实了心中的判断,觉着杨震他们一行人应该已经在林子里被杀个干净了。

    正因有此看法,在见到手下那些弓手不无懈怠的举动后,两名首领也没有过分苛责,只是他二人的眼睛却不敢离开林子太长时间,生怕真出什么状况。

    待到几乎完整的满月爬升到众人头顶时,两人的眉头才不自觉地轻轻皱了起来:“这时间也拖得太久了吧?不会真出什么问题吧?”

    “是啊……照理来说,只要他们进了林子,多则两个时辰,少则一个时辰,那些家伙就能取其性命的。怎么现在却久久没有见他们出来?”他们见识过那几个完全因黑夜而生的刺客是如何的可怖,实在不敢相信会有意外发生。

    “许是对手确实挺强不好对付吧。你之前不也说了吗,当初连叶添龙都不是那洛成章的对手,或许他们也觉察到了这一点,所以打算先消磨其锐气和精力,然后再一击致命吧。”

    “希望如此吧!”两人说话间,神色里已不像之前那么笃定了,这事看着已和自己所预判的有所出入了。

    “都给我打叠起精神来!”心中的不安,化作了对手下的严格要求,在一声低喝之后,有些昏昏欲睡的弓手们不得不继续仔细地盯着林子边缘的动静。

    而他们并不知道的是,他们的这一些举动,已完全落入了早早就潜行到林子边沿,靠着树木的掩护才能藏住身形的杨震和洛成章的眼中。

    在除掉那五名与黑暗融为一体,委实可怖的刺客杀手之后,虽然依然身陷古怪的阵势之中,众人心里却比之前要安定得多了。毕竟,刚才那么危险的情况都过来了,这么点麻烦已不算什么。

    随后,杨震就想到了再次利用刚才自己破敌时的策略来离开这个古怪的迷踪阵势。这种靠着环境乱人心智的阵势最影响人的就是视觉了。虽然这儿黑漆漆的一片,但人还是会下意识地通过眼睛来判断方向。

    想到这一点,杨震索性就摈弃了用眼寻找出路的方法,转而凭着自己的身体和感觉来寻找出路。不过因为这种做法终归有些冒险,他就没有打算带了人一同探路。反正只要自己出了林子,找路下山,就能叫来漕帮或是锦衣卫的兄弟过来支援。

    但他这一决定却被洛成章给否了:“老夫纵横江湖多年,哪一次遇到危险时是要靠个小辈为我冒险了?说出去老夫还怎么在江湖中立足?之前你凭着本事帮我除掉那些刺客我已心中不安,现在还想我留在此等候救援,我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泰山大人如此坚持,杨震这个做女婿的自然不好勉强。而且他也知道洛成章确实武艺了得,或许诡谲机变上不如自己,但真论正面对决的本事和手段,还在自己之上呢。于是便答应了和洛成章一起找出路,至于其他人的请求,却被他和洛成章给严词拒绝了。只让他们安心在林子里等候。

    而杨震的判断也确实没有错,当他关闭自己的双眼,靠着远胜常人的感知去寻路后,这点乱人心神的阵势就彻底失去了它的作用。没过多久,两人就重新绕到了刚才进入林子的入口处,见到了外面的情形。

    几十张竹弓瞄着林子,让杨震两个暂时不敢杀出去。虽然二人都是高手,可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可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这么多家伙,咱们想偷摸出去不被他们发现是不可能了。”洛成章眉头微微一皱,即便这些弓手看着并不太专心,但在这么多双眼睛的关注下,天上的月亮也还算亮,自己两个确实不可能出去。

    杨震也点了点头:“看来想出去就只能先想法子把他们给除掉了。”

    洛成章立刻就明白了自己女婿的意思,微一点头,颇有些兴奋地道:“那就想法把他们引进来吧。”自从在漕帮的位置慢慢提升和坐稳之后,他已很久没有做过这等冒险的举动了,现在想到要和年轻时一样做事,就忍不住一阵热血沸腾。

    杨震却显得冷静多了,只是一点头,又略略思忖了一下,小声道出了自己的打算。

    林外众人依然满怀戒心地盯着那黑漆漆的树林子,突然其中一人目光一缩,轻咦了一声:“你们听,那是什么声音?”

    其他人被他这么一提醒,才发现除了夏日的虫豸鸣叫之外,林子里竟还有隐隐的喘息声传了出来,虽然对方似乎是在极力地压抑住自己的呼吸,但不知怎的,这声音还是打林子里透了出来。

    那些弓手当时就把手中的弓箭对向了那声音发出的方位,同时询问的目光也投到了自家首领的身上:“舵主……”

    一名首领的手慢慢地举了起来,目光里也带着一丝疑惑,但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猛的将手狠狠地挥了下去。

    “咻咻……”十多支箭矢迅速朝着那边的树林射去。一阵乱响之后,里面又传出了一声闷哼,随后,有些杂乱慌张的脚步声也打里面传了出来。

    “是他们……他们竟从咱们安排的陷阱里逃出来了?”众人颇有些难以置信地对视了一眼。倘若是他们自己安排在里面的人,遇到这种情况必然会招呼,像这样中箭也不敢大叫的,自然就是洛成章的人了。

    “你,你,还有你,你们几个给我进去瞧瞧!”首领点着其中几名下属下令道。

    “舵主,咱们可不是他们的对手哪……”那几个弓手顿时就是身子一抖,讨饶似地说道。

    “怕什么?他们肯定是受了伤,才会如此狼狈不敢出来的。而且刚才的箭也射中了他们,说不定他们已没有动手的本事了,这么大一份功劳摆在面前你们不想要吗?”

    “可是……”

    “还啰嗦什么,听命行事!”见下属还要说什么,其中一名首领很是不快地哼声下令道。

    虽然心里很是不快,觉着为什么自家舵主不上去,但在首领的威逼之下,几名倒霉的弓手只好放下手中的竹弓,攥着佩刀小心翼翼地向着林子摸了过去。

    看着他们几个摸进了林子里,其他几十人心里也是一阵发紧,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直到他们完全没入了黑暗之中,再不见半点影子,所有人依然大气也不敢喘地看着那边。

    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突然生出这么个变数来,又不知道林内到底出了什么状况,这些人不由自主地开始有些发慌了。

    而随后事情的发展,却让他们的心更是悬到了半空中,怎么都回不到原处。只因为那几个被派进去看个究竟的家伙进入林子之后,就如石头投进了河水里一般,再没了声息。

    怎么会这样?若是真遇到了麻烦,他们也应该会与敌人交手,再不济也会有动静传出来才是。可现在,他们却没了半点声息,就好像这林子是个吞噬生命的怪兽一般,只要进去了,就会被吃掉。

    “怎……怎会这样?”有人被这情况给吓得不轻,牙齿不觉打着架似地说道。

    就是那两个还算有些见识的首领,这时候也是满脸的忐忑,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他们已知道,自己刚才的决定是多么的错误,派那几个手下进去只是白白浪费人手而已。

    正在这个时候,林子里突然响起了一声闷哼,这次的声音可比刚才要响得多了,大家也迅速都判断对了方向,齐齐朝着那声音发出的位置看去。只不过,那儿依然是漆黑一团,什么都看不清楚。

    而就在他们的目光聚集在那一端时,林子的另一边,一条身影如猎豹般腾身而出,以让所有人都没能反应过来的速度,如风般扑到了这些明显分了神的弓手跟前,同时,手中寒光大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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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三章 大开杀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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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弓手还是头目,都没有料到敌人竟会从另一边突然扑杀过来,而且来的速度还如此之快,如此之猛。最靠近这边的那名弓手才刚一变色,就只觉着咽喉处一凉,而后一股鲜血就在气压的作用下飞喷而出。

    而由他所喷出的鲜血却连杀人者的衣裳都没溅到,只因在划开他喉管的同时,那人影已轻巧地侧身划过,来到第二个目标的跟前。同样的干净利落地一刀割出,那人只捂着伤口一声闷哼后,便和第一个被割喉的弓手一道缓缓倒了下去。

    直到两人被杀,这些还算颇有些经验的弓手才回过神来,惊声叫嚷着,就朝身后空旷处退去。他们很清楚,身为弓手的自己一旦被敌人近了身,就必然只有挨宰的份,只有与这个可怕的敌人拉开距离,才有杀敌,或是自保的可能。

    但他们虽然反应不慢,却明显不如对方。他们才刚往后一退,那人便已如影随形地跟了过来,手中的寒光再闪,又是一人倒在了他前进的道路上,而他跟随而上的速度几乎都没有丝毫的减慢。

    “他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人是鬼?”直到这个时候,众弓手还没能看清楚此人的样貌呢,心里更是发寒,若非他们也算是经历过不少阵仗的械斗好手,只怕这一回都要掉头逃命了。

    这一切来得如此之快,那两名首领直到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暗道一声不妙后,赶紧抽出随身的兵刃,就朝着敌人前进的方向围堵过去。这两人对自身的武艺还是有些信心的,虽然未必会是此人对手,但却自信可以暂且挡住他前进的脚步,只要拦上一拦,让手下的弓手拉开一定距离,有机会弯弓瞄准,此人武艺再高也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

    他们的设想确实不错,但却明显低估了对方身法的诡异程度。就在他们前扑着想要挡下来人去路时,那人却突然身子一矮,再是猛然一涨,就在两人还未来得及形成默契之前,突地从他们的头顶一跃而过。

    而在落地之后,那人的速度不慢反快,唰地一下再次来到了两名慌了神的弓手面前,双手一挥,寒光闪动,两人就如被锯倒的树木般轰然倒地,只抽动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只短短片刻工夫,就连杀五六人,这一手顿时就寒了所有人的胆,也解开了不少人心里的疑惑——之前他们还不解为何自家兄弟进入林子后竟会连一点回音都没有透出来。现在看来,这些人应该都是死在这人手上,他杀人实在太快,快到连惨叫都不给人以机会发出来。

    两名头目骇然转身,瞧见这么个情况后,心里更是一沉。此人不但武艺了得,而且心机也够深的,知道自己二人有一战之力,便避实就虚,只杀那些没什么能力反抗的弓手。一旦这些弓手被杀得七七八八,又或是彻底破胆落荒而逃,自己二人的下场也就注定了。

    想到这儿,两人再不敢有所保留,大喝声中,双刀分左右如匹练一般朝着那人的背后袭去。他们将用最凶狠的刀法来逼迫对手与自己交战,让他无法再躲闪。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两刀的声势有多么骇人,那人前掠的动作陡然就是一顿,随即身子再次一矮一蹲。

    两人见状,只道他还想故技重施,靠着奇快诡异的身法脱离自己二人的攻击呢。当即把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同时手腕一抖,往前劈刺的刀猛地就变了招数,成了横扫之势。他们相信,以自己这一刀的速度和力量,那人若是再想闪避,只会被两刀砍成三截。

    而在他们面前的那些个弓手们,在见到这情况后,心里也是稍微一安,知道有这么一阻,自己个儿总算是暂时安全了。

    不少人在这个时候还保持着清醒的头脑和判断,趁着敌人被拖住的当口,赶紧朝后退却,希望拉开更大的安全距离,然后再以弓箭杀敌。毕竟他们已见识了那人可怕的快速身法,能多拉开些距离总是好的。

    “嘿!”

    “喝!”

    两声暴喝突然响起,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这第一声,来自那名突然杀出的高手。就在那两名首领自以为能一刀将之砍杀,或是阻拦住他的去路时,他本该向前或侧方闪避的身子却猛地朝后退了过去,朝着两人如弹丸似地飞了过来。

    这一下明显大大地出乎了两人的意料,而更叫他们心惊的是,因为此人倒退而来时是下蹲着身子的,他们尽全力挥出的两刀居然都落了空,只从他的头顶一挥而过,连他的头发丝都没能伤到半根。

    不过这个时候,他们两个已没工夫气馁了,因为只眨眼间,敌人已如鬼魅般来到了自己的跟前,贴近了自己的胸膛。

    两人脸色一变,极力想向后退,同时想回刀自救。奈何,刚才两人为了阻挠对方闪避逃窜,全力出招,以他们的功力,自然无法做到收放自如了。于是乎,他们最终只来得及朝后退上一步,身子就被那飞退而来的敌人撞了个正着。

    而在与他们接触的同时,那人手中的匕首已再次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居然不用回身,就轻而易举地划破了两人的双手,让他们手中的钢刀立刻就掉落在地,再难有威胁。随后双脚再往后一蹬,同时踢中两人下身要害,将这两人踢得当场滚落在地,鼻涕眼泪什么的一齐流了出来。

    而就在这边以出人意料的手段解决了两名首领时,那些弓手的身后,也就是林子边上,伴随着另一声大喝,一人一刀就如天神下凡般劈冲了出来。

    那些弓手的注意力都在前方,压根就没想到自己的身后居然还有敌人。而此人冲杀的速度和气势也着实惊人,根本不给他们以任何反应的余地,刀光频闪间,就有四五名弓手身体和脑袋分了家。

    似乎只是眨眼之间,战局就出现了如此惊变。不但有近十名弓手被杀当场,而且他们的两名首领也都被打得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也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出手袭击自己两人的模样。

    身前的,是个模样颇为英挺,却神色冷冽的青年。而身后的,则是个身形中等,却有着一股叫人生畏气势的五旬男子。

    当先以身法杀出,彻底吸引敌人注意力,并一举击倒两名首领的自然就是杨震了。而随后杀出,气势不凡的,便是他的岳父,漕帮帮主洛成章。

    刚才在林子里,杨震很快就想出了这么个声东击西的对策来。先引起敌人关注林子,然后自己却从另一边杀出。待到他们把注意力都投放到自己身上时,洛成章再从后袭击,从而在气势上彻底压倒这些敌人。

    而就目前的结果来看,这一策略是非常成功的。虽然还有三十多名弓手在面前,但他们显然已被吓破了胆,而且那两名首领也被解决了,就更不会出现有秩序地对阵了。

    两人此刻,都是一脸的杀气。而在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翁婿二人再次很有默契地同时朝着敌人狠狠扑了上去,手中的匕首和刀光闪处,又有数人被杀死在血泊之中。

    其实无论是杨震还是洛成章,都不是嗜杀之人。尤其是后者,这些年来随着身份的稳固,都极少使用一身武艺了。

    但这一回,洛悦颍被人掳走,却让两人极度震怒。之前又被人如此算计,不少兄弟折在了这北干山上,让他二人心中的杀念更盛。

    所以当现在面对这些已几乎崩溃的敌人时,他们两人也没有任何的迟疑,手中刀卷起处,就是一条人命。

    只是短短一忽儿间,就又有十来人倒在了他们的脚下。其他弓手此刻早已吓得手脚发软,随着其中一人丢下手中的弓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其他人等也都一一仿效着跪了下来:“洛帮主饶命哪……”

    与此同时,山脚下那边也远远传来了一阵人喊马嘶声,一条火把组成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就朝着山上奔了过来。

    见此情形,杨震和洛成章的脸色顿时一变,本来已渐渐消去的杀意也为之再起。若这个时候,来的是敌人的援兵,今夜想要脱身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不过随着那条火龙迅速接近,叫杨震看清楚当先几人的穿着后,他的神色便松快了下来:“岳父,是咱们的人到了。”

    来的,正是胡戈和蔡鹰扬他们所带来的兄弟,他们在从杭州出发赶到萧山后,几经周折才打听到了杨震他们可能来了北干山。所以赶紧带了兄弟火速赶了过来。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明显是来迟了一些。

    当看到地上倒满的尸体,以及杨震和洛成章两人身上的血迹后,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大人(帮主)你们都没事吧?”

    而当看到这些多半由漕帮子弟组成的队伍后,洛成章的眉头却皱了起来:“我自然没什么事。不过,你们怎么把人都带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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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四章 各自的后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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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一众漕帮的兄弟就七嘴八舌地将自己等回去复命,却发现杨震和洛成章他们只带了少量兄弟就赶来了萧山县,觉着不放心,这才急匆匆地赶过来相助。

    听了他们的话后,洛成章不但没有太多的欣慰,反而脸色更是一沉:“胡闹!我们所以只有这么点人来此,为的就是留更多人在杭州做事。你们倒好,居然随随便便就都赶了过来,如此一来杭州城里不就少了大量人手了?”

    众人都是一愕,他们在得知此事后,只担心洛成章等人的安危,还真就没往深了想过呢。但仔细一想,却还真那么回事,虽然漕帮家大业大,但突然有这么几百人出城,再加上之前派到外面追查洛悦颍下落的人,只怕此刻城里能用到的人手将更是捉襟见肘了。

    就是杨震,这时候的神色也显得有些肃穆起来,不过在略作沉吟之后,他却来到了那两名依然瑟缩在地上,不住颤抖着,涕泪交流的敌人头目面前,一弯腰就抓起了其中一人:“说,你们到底都有些什么阴谋?”

    那位之前被杨震一招重创,此刻又被他充满了杀意的目光一瞪,身子顿时就是一紧,眼里也有一丝畏惧之色闪过。但很快地,他又重新镇定了下来,嘿嘿地笑道:“怎么,洛帮主,直到这个时候你才发现情况不对吗?只可惜哪,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一旦你们离开杭州,就已完全落入了咱们的算计之中!”

    “你说什么?”洛成章的心里猛然一跳,忍不住也扑上前去,一把从杨震手上将人夺到了自己面前,死死地盯着那人:“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做这些?还有,你们又怀着什么阴谋?”

    面对着洛成章的熊熊怒火,那人不但不怕,反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这个嘛,待到你洛帮主回城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这时,站在一旁的杨震却突然笑了起来:“是吗?其实你们的打算也不是太难猜,要不让我来说说我的推断吧。”

    见本来应该很是恼怒的杨震突然变得如此镇定,甚至是一副很有把握的模样,那人也是一愣,心里不觉开始犯起了嘀咕。只不过,很快地,他的脸色又变了回来,不屑地看着杨震:“杨镇抚是真看出了什么,还是只是在诈我啊?”

    “我是在诈你还是真已经看穿了你们的险恶用心,你只要听了我的话后,自然就明白了。”面对对方的猜疑,杨震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道:“真要论起来,此事起自悦颍被人所掳。说实在的,事发后不久,我就觉着有些奇怪,悦颍想去灵隐寺进香只是突然产生的念头,怎么可能有人早早就做出布置掳走她呢?有人说是黄三水所为,我却不这么看,这事明显是一场有不少人参与的大阴谋,他一个没多少权力的漕帮子弟,哪来的可用人手呢?若用漕帮内部的人,他就不怕那人出卖自己,从而使计划一开始就失败呢?”

    洛成章听了杨震的话后,也是一愣。他虽然为人还算精明,不然也不可能把漕帮管得如此井井有条,蒸蒸日上了,但在这事上,因为事关女儿的安危,确实在看某些事情上出现了偏差。当得知此事可能与黄三水有关联后,他就几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到了寻找此人的事上,从而忽略了其他的问题。

    但现在,听杨震这么一说后,一些之前被他忽略的问题便都出来了。不过这个认识,却反倒叫他的心里更加不安起来。

    不安的还有那名敌人的首领,只见他的面色也是一僵,却没有接杨震的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等着杨震继续往下说。

    杨震也果然没有叫他们失望,继续道:“所以从这一点上,我就可以断言黄三水只不过是个幌子,此事应该另有元凶。而这么一来,另一个问题也就浮现了出来,对方为什么要掳走悦颍?难道只是如之前所想的那般的简单原委吗?

    “不,在明白这其中另有元凶后,我就可以给出答案了。虽然悦颍对我们来说极其重要,但对别人来说,可就不一样了。所以我便觉着,他们所以对悦颍下手的真实目的只是针对我或者是岳父……”说到这儿,杨震便看了洛成章一眼。

    洛成章此时也转过了这个弯来,闻言深深地一点头:“确实,他们对悦颍下手,真正的目的只会在我们两人身上。”

    “不过,因为我还猜不出你们到底想对付谁,又为了确保悦颍的安全,所以才配合着岳父一起大动干戈地在杭城内外寻找她的下落,让你们都以为我们中了计。而结果,也是如此,你们确实认定了我们已然中计,而且就在今天实施了下一步的计划,将我们调出了杭城,并在此设下了这么个陷阱。

    “说实在的,我还真有些没料到你们竟会在这山上安排下如此险恶的陷阱,还差点中了伏,累得不少兄弟死于你们手上,这确实是我的疏忽。”杨震说着,面色便是一黯,明显是想到了刚才被偷袭而死的那几个弟兄了。

    不过很快地,他又振作了起来:“不过幸好你们依然小瞧了咱们的本事,所以最终却是这么个结果,我们囫囵地站在这儿,而你们却成了阶下囚。”

    那人听完杨震这一大番的话后,面色几次变化,但最终却还是把牙一咬道:“你别以为这么说话就能叫我相信。事实上,你也只是到了这个时候,才想明白这一切的,只可惜这一切都太晚了。虽然你们确实躲过了这一遭,但咱们的计划却还没有完全用光呢。”

    “是啊。一直到这北干山上,你们都只是在做铺垫而已。若是能在这儿将我和岳父杀死自然是件好事。可即便杀不了我们,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因为你们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在这儿。”杨震的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笑容点头道:“至于你们的真正目的,应该在杭州城里吧?你们用的其实是很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只不过,调离的却并不是我们,我们只是你们的鱼饵而已,真正想要从杭城调走的,是他们才对吧?”杨震说着,指了指那些漕帮兄弟。

    被他这么一指,这些急切赶来营救的漕帮众人都是一阵惊愕,有些脑子转得快的,却是露出了不安来。

    而洛成章,他的脸色已彻底地沉了下来。早在杨震把事情说清楚之前,他已猜到了对方的目的。想到此刻城里空虚的情况,他就恨不能肋插双翅飞回去。只可惜,现在的他却只能在这北干山上懊悔不迭。

    本来听到杨震这一分析后,那人还有些心惊的,没料到杨震竟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可在见到洛成章和漕帮众人那慌乱的眼神后,心又安定了下来:“你说的不错,这正是咱们的计划。而且就目前来看,事情还很成功,确实把你们都给引了出来。你也不必再拿大话诓我了,即便你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也不过是现在才明白过来,而这时候一切都已太迟了!”

    面对着他那带着自信的回复,杨震抱以淡淡的一笑:“是啊,现在漕帮众多好手都被调出了城外,总舵那儿应该已很是空虚。这时候,只要你们背后之人突然带人出手,我想漕帮那边应该就没有任何还手余地了吧?而且,就我所料,那里应该还有你们的内应。里应外合之下,漕帮被彻底颠覆也不是件太难的事情。而等到我岳父他们赶回城时,有漕帮上下人等的家眷在手,你背后的主子怕也有足够的把握将我岳父和忠于他的兄弟一网打尽了吧?不知我这个猜测对不对哪?”

    那人再次一愣,没料到杨震连这一点都给猜了个七七八八,就仿佛他也参与到了这个计划里一般。

    倒是洛成章,再是一愣:“我左右还有他们的奸细吗?”

    “正是。不然悦颍又怎么可能落入他们的手里呢?要不是一直有人在内部看着一切,他们的计划压根就不可能如此完满。还有,今日将我们引来萧山的人,只怕也是他们安排好的内奸……”杨震解释道。随后,又安慰道:“不过岳父你不必担心,既然小婿早发现了这其中的蹊跷,自然不可能叫他们得逞。”

    “哈……你就别在这儿胡吹大气了,你们人都被我们调到了这儿,还能有什么手段吗?”那人冷笑地反驳道,仿佛是为了给自己提振信心一般。

    对此,杨震也抱以相同的冷笑:“看来不把话说明白了,你是不会相信的了。就让我告诉你实情吧,你就没发现吗,来这北干山的只有漕帮的人,以及寥寥几个锦衣卫而已。”

    “嗯?”那人的目光在众人身上飞快地扫过,随即神色便是一惊,似乎已明白了杨震话里暗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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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五章 各自的后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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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即便隐隐猜到了什么,他还是用力地摇了摇头,似是反驳,又似是在说服自己一般嘶声道:“不可能,我们的计划不可能就这么被你看穿,你们要是早看穿了,会上这个当吗?”

    杨震有些怜悯地看着这个不肯接受事实的家伙,口中却冷冷地道:“你们用调虎离山之计,我便跟你们来了个将计就计。不然,你们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一定不会露面,这对我岳父来说便是一个不小的隐患了。而且,也只有把你们这些家伙全部找出来,才能救回悦颍!

    “事到如今,不论你接不接受,一切都已无法改变。我想,此时杭州城里应该已经见分晓了吧。”杨震说着,抬手就把这人重新扔回到了地上,下令道:“把他们,全部给我捆起来,待我们救出林子里的兄弟后,便押着他们回杭州!”

    “是!”虽然他跟前的多是漕帮之人,但不知是不是受他的气势所影响,所有人都跟胡戈几个锦衣卫一道低声答应,随后便各自行动起来。

    只短短半来个时辰,这儿的数十名弓手已尽数被绑了个结实,同时,林子里的剩余几名兄弟,以及那些个被杨震击倒,全然没有反抗能力的黑衣刺客也被人给带了出来。

    “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这时候,洛成章还没有忘了这一点,尤其是看到那几个被除去面罩后显得阴气沉沉的刺客后,心下更是一懔,再次问道。

    既然自己已落入对方之手,再强撑也没什么用了,便有几个弓手老实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我们……我们确是漕帮之人,只不过是从江苏来的……”

    “江苏……原来是他派来对付我的吗?想不到时隔多年之后,他严环终于又一次忍不住要对我下手了!”说话间,洛成章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既有感慨,又有无奈,另外也多了一层恨意。

    而杨震,则全然是愤怒了:“又是他!几年前他阴谋对付岳父,我们在戳破他的阴谋后看在旧日情分上还饶了他的性命,想不到竟是养虎遗患,竟让他变本加厉,再对岳父下手,甚至还……”说到这儿,杨震又看了身边的洛成章一眼,虽然话没有说出来,但言下之意却是很清楚了。

    洛成章也是一阵沉默,随即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既然他再次想要对付我,那说不得有些情分就只能舍弃了。早吧,回杭州去!”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时异常的坚定,甚至还带着一丝无法掩盖的杀气。

    众人也是猛打了个激灵,感觉到了什么一般,随即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们知道,今日之后,之前那种分而不敌的场面就要彻底改变了,漕帮内部的争斗即将展开!

    而杨震在赞许地看了自己岳父一眼后,又把目光落到了那几个重伤的黑衣刺客的身上:“他们又是什么路数?只怕不是你们漕帮自己的人吧?”确实,这几位在林子里所展现出来的本事可不是一般江湖人氏所能拥有的。

    “这些人乃是我们帮主从外边请来的援手……至于他们的身份我们可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他们并不是我大明人氏。”

    “是吗?”杨震的目光在这四人身上打着转儿,一个熟悉的称呼从他的心底升了起来——忍者。刚才在黑暗中倒是没能看清楚他们的模样,可现在,在火把和月光的照耀下,这几人那古怪的装束还是让杨震想到了那些被影视漫画传得神乎其神的杀人机器。

    “难道在严环的背后竟还有倭人在从中捣鬼吗?”这个猜测让杨震心里不觉有些不安了。虽然照时间推断,那场影响不小的中日之间的战事还远得很,但他却也不敢有丝毫的掉以轻心。因为那个岛国,对每一个知道后世历史的国人来说,都是不能忽视的强敌般的存在。

    “也不知杭州城里到底怎么样了?”在他们动身回杭州时,杨震把目光投向远方,心里默默地转着念头……

    虽然杭州并未实行宵禁,但在夜色降临之后,各处城门还是次第关闭,同时街上的行人也急剧减少,大街小巷很快就显得空荡荡的。

    而在这个时候,一群劲装佩刀的汉子却疾步出现在了临河巷一带,直奔着这个漕帮的总舵所在就扑了过来。

    小小的临河巷,此时因为人手都调派到了城外寻找洛悦颍,以及支援洛成章之故,此刻显得是那么的冷清与脆弱。往日只要有人接近巷口就会有汉子上前阻挡去路,今日却如一座不设防的城市般,敞开了大门让这些看着凶狠的家伙长驱直入,径自来到了那位于最里端的古朴大宅子跟前。

    也是直到他们来到此地,两名留守在此的汉子才持刀迎了上来:“你们是什么人,来这儿做什么?”虽然口里问得理直气壮,但他们的心里却打起了鼓来。

    迎面而来的,足有百多名提刀大汉,而且一个个都看着来者不善的样子。而现在他们这儿,却不过十多名留守的兄弟而已。

    “我们自然是漕帮的人了。”那为首的如铁塔般高壮的汉子冷笑地答道:“这儿不是漕帮在杭州的总舵吗?我们自家兄弟怎么就不能来了?”

    “你们是漕帮的?”那两人为之一愣:“我们怎么从未见过你们?”

    正说话间,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他们的身后响了起来:“他们确实是漕帮的兄弟,这点我可以作证!”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两人脸上的警惕之色不觉一敛:“宋舵主,你认得他……”可他们的话还没说完呢,脑后却突然生风,不待他们做出下一步的反应,重重的一击已然打中了他们的后脑。两人只一晃,就扑倒在地,不知生死了。

    “元兄你还真来得不慢哪,怎么样,帮主可也来了吗?”宋星楚在突然出手击倒两人之后,忙不迭地问道。

    “帮主这次并没有来杭州,他已把这儿的一切都交给我来指挥了。宋供奉,这次你可着实立了大功劳哪。怎么样,里面的人也都控制住了吗?”那元姓大汉大剌剌地问道,一副主事人一样的表情。

    宋星楚一听这话,面色稍微一僵。不过好在这几年里他早习惯了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处世之法,虽然心里不是滋味儿,却还是很快就隐藏了不快之色,笑了下道:“这点小事,我自不敢麻烦帮主或是你元副帮主了。里面的人,都被我略施小计给弄倒了,现在这儿已完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很好。”元姓大汉很满意地一点头:“这次能把杭州城拿回来,你宋供奉当居首功,到时候我元冲自会向帮主说明一切的。”说着话间,众人已迅速穿门而入,直奔着里面而来,并登堂入室地走进了那处洛成章用来见客和召集手下兄弟商议事情的堂屋里。

    那元冲当仁不让,一下就坐到了洛成章一直坐着的交椅之上,发号施令道:“宋供奉,还请你把人都带出来吧。”

    稍微忍耐了一下后,宋星楚才来到门口,跟自己的两个亲信小声说了几句。片刻之后,几名浑身发软的漕帮主事者就被他们给拖了进来。显然,这几位洛成章留在此地主持局面的帮中亲信都已被人动了手脚,虽然神志是清醒的,可手脚却压根动弹不得。

    见此情形,元冲的脸上更露出了得意之色:“几位可还记得我元冲吗?没想到吧,当初那个连在你们跟前话都说不上的小辈今日已可以主宰你们的生死了!”

    那几人虽然有气无力的模样,但眼神里却充满了愤恨:“卑鄙……你们居然用这等阴谋诡计对付我们。不过你们别得意,帮主很快就会回来……”

    “哈……你们竟还在妄想洛成章回来救你们吗?这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只怕这时候,他还有跟着他一道去萧山县的杨震什么的,都已经死在那儿了吧。”

    “什么?这不可能!”几人闻言都是脸色一变,虽然口里说着这话,但在发现自家完全中了对方的奸计算计之后,对此还真没底了。

    “不单是这儿还有萧山,我们的人此刻还分散到了杭州城里各处,对你们以及洛成章那些亲信和得力下属的家人下了手。这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得手了吧。所以现在,在你们面前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归顺咱们严帮主,这样你,还有你们的家人都可以活。不然……”元冲语带威胁地如是说道。

    看着他那杀气腾腾,又自信满满的模样,几名漕帮要员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其实你们降不降对我们严帮主来说都没什么区别,只是他不想多造杀孽,才会给你们这么一个机会。”元冲见他们有所意动,便继续施加着压力。一旦这几位服了软,这漕帮总舵就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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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六章 各自的后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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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夜笼罩之下的杭州城显得格外的静谧,就如一名娴静温婉的女子静静地歇在那儿,有着一股别样的柔美之感。可就在这安详而柔美的黑夜之中,一些不那么和谐的事情却在上演着——

    数十名拿这各样兵刃的汉子冲进了一条条早已被他们探查清楚的巷子深处,直扑一户户人家的宅子,二话不说,就用脚踹开了对方的屋门,挺刀就闯进门去,将惊吓过度的妇孺老人强行拉出门来。

    这些人家,自然就是漕帮在杭州城里的重要人物的住处了。这是一个酝酿了好些日子的阴谋,这时候猝然发难,一切都是那么的有条不紊,动手时更是没有半点的犹豫。

    只短短半个时辰,就有十多名漕帮要紧人员的家人已落到了这些不速之客的手上。他们也不耽搁,当即就押着这些全无反抗能力的无辜百姓朝着临河巷这边而来。他们要在今夜之前彻底控制住整个杭州漕帮,那样即便洛成章他们真能安然归来,明天的杭州城也早不在其掌握之中了。

    在临河巷的前方,是一条比它要宽得多也长得多的长街,两侧都是高低不一的商铺店家,有不少商铺因为存货的需要,还在上面加盖了阁楼。

    就在处于临近临河巷入口附近的一座绸缎庄的阁楼之上,此刻在黑暗中,正有几名劲装汉子站在临街的窗口处,静静地看着街面上的动静。

    刚才,元冲等人赶往临河巷时,也是在他们的眼皮底下经过的,现在,前面又传来了一阵哭闹之声,顺着声音张望过去,他们就瞧见了不少汉子正挟持了老弱妇孺出现在街道的尽头。

    “千户……”不少汉子都把目光投到了最靠近窗户处的那名沉稳的中年人的身子,他赫然正是杭州锦衣卫千户所的千户——曾志耽。

    曾志耽神色表情很是凝重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又默默地计算了一下时间,终于把头一点:“差不多了,叫兄弟们都准备起来吧。好戏也该上演了!”

    “是!”身后几个早等得有些不耐烦的锦衣卫连忙答应一声,旋即就来到窗口,朝着外面打了个手势。

    因为今天月光极亮,他的手势很快就被同样藏身在左近商铺之中的锦衣卫们所看清。本来一直安静地等在其中的锦衣卫们,迅速就动了起来,手中兵刃呛啷啷地脱鞘而出,等在门前的人也迅速将门闩给拉了开来。

    “上!把人全部留在这儿,注意不要伤到无辜的人质!”伴随着曾志耽的一声令下,早已蓄势待发的锦衣卫们便大喝着破门(窗)而出,直朝着那些敌人包围了过去。

    长街之上,正押着漕帮家眷的大汉们正满心欢喜和不屑地赶着路呢。这次的行动着实顺利得紧,不但将洛成章等一众强敌给调出了城去,而且还如此轻易就将这些漕帮要员的家属都拿到了手里,他们已经可以想见自家帮主重新夺回大权后的封赏与风光了。

    同时,这些家伙也对洛成章、杨震这些敌人抱以深深的鄙视。原来这些之前被自己看作强大敌人的存在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哪。现在就算他们赶回杭州,这一切都已无可改变了!

    正当这些家伙志得意满地朝前走着,都要瞧见临河巷那个显得有些幽深的巷口时,连声的砰响就在长街的两侧,又或者说是他们的两侧响了起来,随即,数以百计的持刀汉子就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这是……”所有人都是一呆,完全没料到竟会突然出现这等变故,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人杀到跟前,挥舞着长长的钢刀就朝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赶紧也抽出兵器来进行抵挡。只可惜,一切却已经太迟了。

    无论是在准备上,还是在人数上,他们都全然落入了下风。再加上猝然遇袭之后心理上的畏惧,更是叫他们只能发挥出平时战斗时的七成水准。只一个照面,就有不少人被打翻在地,或死或伤。

    而直到此刻,有人才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有筹码呢,便赶紧想要通过挟持那些家眷来自保。但还没等他们把刀架上那些早已被眼前的变故吓得浑身酸软,连动都动不了的无辜老弱妇孺身上呢,锦衣卫们已迅速地突到了跟前,将钢刀狠狠地扎进了他们的背部……

    这场战斗开始得很是突然,却结束得飞快。只短短片刻工夫,地上已躺满了敌人的尸体,其他那些没死的,也已被锦衣卫们迅速控制了起来,无法再做反抗了。

    看到这一幕,曾志耽本来还有些悬起的心是彻底放了回去。他之前还有些担心因为不想伤及人质而无法动用弓弩的情况下不好对付这些江湖中人呢,现在看来,他们也不过如此嘛。这个认识,叫他的胆气为之一壮,只把手一挥,再次下达了命令:“走,去临河巷!”

    临河巷大宅之中,面对着元冲毫不掩饰的威胁,那些漕帮要人的脸色已变得有些发白。他们全没想到对方下手竟是如此之狠,竟是那么的不留余地。

    倘若只是威胁他们自身,以他们和洛成章的关系,对他的忠心,自然不可能因为眼下的处境就服软投降。别说现在洛成章还只是被他们调虎离山而已,就是真败了,他们也不会向这些敌人屈膝的。

    可当对方摆明了车马要拿自己的家人作为筹码要挟自身时,他们却不能不动摇了。他们终究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着感情的人,而不是只为了漕帮,为了洛成章就能舍弃一切的机器啊。

    “你……你们好卑鄙,竟连江湖规矩都不守了。祸不及妻儿,你们就不怕有朝一日会遭到报应吗?”虽然身体动弹不得,虽然自己和家人的生死都拿捏在对方手里,可一直被洛成章视作左右手之一的章亭还是忍不住斥责道。

    只可惜,他的斥责换来的却是一声冷笑:“看来你是铁了心要与咱们为敌了!”说到这儿,元冲的目光就在宋星楚的身上一扫而过:“宋供奉,这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啊……”宋星楚闻言便是一愣。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心中便是一沉。看来对方依然不是很放心自己,所以想让自己杀一个漕帮要员来表明心迹了。

    “宋星楚,你敢!”章亭愤怒地盯着宋星楚,心里却是有些缩紧了。

    “章老兄,谁叫你不肯投顺,还硬要出头呢,就怪不得我不讲情面了。”在元冲这个严环的亲信眼前,已然投敌的宋星楚即便心里有所不忍,这时候也只能果断下手了。

    只见他猛地踏前一步,伸出手来,一下就掐在了章亭的咽喉上:“我最后再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回应他的,是章亭轻蔑的目光。这让宋星楚心下更是恼怒,手指用力一收,只听喀拉一声,章亭的喉结就被他一捏而碎。

    “老章……”旁边几个漕帮兄弟见状,神色更加难看,眼中冒着火似地盯着宋星楚:“姓宋的,你一定不得好死……”

    在已出手杀了一人后,宋星楚的神色比刚才更阴冷了不少,面对咒骂也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地道:“这只是他自找的,现在就看你们是不是想要学他了。”

    这冷冽的语气,让其他几人的心里陡然一寒,眼里的愤怒很快就被胆怯所取代了。

    似乎是为了增添更大的压力,元冲也缓缓地站起身来,慢慢走到了几个人跟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我的耐心可有限得紧。现在,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是降还是死?”

    几人面上顿现挣扎之色,几次想要说出那个字来,可因为洛成章一向待他们不薄,让他们难以下定这个最终的决心。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黑衣汉子突然有些踉跄与慌张地就抢到了堂屋跟前,急切地道:“副帮主,出……出事了?”

    “嗯?”元冲正想着再出手杀掉一人立威呢,一听这话,动作就是一僵。而地上的那几位,则是心下一动,脸上顿现狂喜之色:“是帮主他们杀回来了吗?”

    倒是宋星楚,第一个赶紧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如此慌张?”

    “长街那儿,有人袭击了咱们的人,还有,他们已经冲过来了。钟甲他们正带人迎战呢!”那手下赶紧迅速地禀报道。

    “怎么会这样?城里漕帮的人不是都被我们拿下了吗?官府那边我们也早就打了招呼了,怎么还有敌人?”元冲的面色迅速一沉,同时把目光落到了宋星楚的身上:“你不是说一切都尽在掌握吗?”

    “我……”宋星楚也是一脸的疑惑,张了张嘴却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了。

    就在这时,几声惨叫已在外间响起,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喊杀声和弓箭破空之声。当听到这声音已是自这宅院门口传来时,在场的所有人的脸色都迅速变了,宋星楚的身子更忍不住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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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七章 平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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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突然出手的长街与临河巷紧密相连,所以当这边战斗一开打,就已迅速惊动了留守在巷子里的那些人。只不过这场战斗结束得实在太过快了些,当巷子里的人才刚打算过来看个究竟时,局面已彻底被他们掌握,同时随着曾志耽的一声令下,锦衣卫们挟着大胜的气势就朝着临河巷冲杀了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临河巷里的人才确信对方确是来与自己为敌的,赶紧拿起兵器迎了上去。

    但随后的变故,却又一次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在锦衣卫们火速推进到临河巷前时,他们并没有如对方所想那样冲过来,而是猛地顿住了身形,随后就有人亮出了随身收藏的折叠弩机,熟练地将箭矢装入,然后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支箭矢就带着短促而有力的嘣响和破空声朝着巷子里的那些人飞了过去。

    就是训练有素的军卒,又或是武艺了得的高手在猝然遇到如此阵仗时也只能躲避锋芒,之前在北干山上,他们只以轻巧的竹弓就射得杨震他们只能四处闪避。而现在,风水轮流转之下,就轮到这些江苏来的漕帮中人尝尝被人攒射的滋味儿了。

    而他们更因为全无防备,反应上也不够迅速,不少人因为自以为一切都已尽在掌握,很是小看这些敌人的缘故,面对突然杀来的锦衣卫,下意识地就只想着反击。所以当箭矢飞射而来时,他们中的许多都是迎着箭的来势冲上前的。

    于是乎,这每一支射出去的劲矢都没有落空,惨叫声迅速就在临河巷口响成了一片。而在被这么一阵乱射之后,这些漕帮帮众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个多么可怕的强敌,赶紧就往后缩去,再不敢冲上来了。

    敌退我进!在见到敌人退缩后,曾志耽当即就把手一挥,带着这百多名下属直扑了过去,以弓弩开道,再辅以长刀的突击,很快就冲进了临河巷内,与敌人展开了正面交锋。

    虽然这些潜入杭城的江苏漕帮之人里也颇有些高手,奈何他们的气势早被之前的乱箭射散了,再加上锦衣卫这边也有几个硬手掠阵,又有不时从背后和侧方射来的冷箭干扰,只抵挡了不一会儿工夫,挡在巷子里的漕帮帮众就有些支撑不住了,赶忙就派人去里面禀报此事,同时他们自身则是不断后退。

    这一退,就再也没能停下来,直到退至最里面的宅子门前,背靠着半闭的大门,才总算稍微立住了脚跟。

    可锦衣卫这一边一见他们还想抵抗,顿时就恼了。随着曾志耽的一声令下,又是一阵乱箭朝着这些负隅顽抗的敌人一阵泼洒。不少人相继中箭惨叫,同时也有人为了保命再次后退,退进了宅子之中。

    直到这个时候,里面的元冲等人才反应过来,赶紧带着其余人等拿着兵器赶了过来。

    但这个时候,一切都已太晚了些。连续不断的退却,已让漕帮这些帮众彻底没了斗志,即便元冲连连呼喝指挥,却也无法改变这一败局。在锦衣卫的又一轮冲击之下,他们再次败退,迅速被逼到了堂屋之中,只能靠着手上的那些个人质与锦衣卫相持。

    而更叫元冲大为恼怒的是,在他率人出击又被打退回来之后,却发现身边已不见了宋星楚。不知什么时候,这个家伙竟离开了这边……

    城里入夜之后的动乱自然不可能瞒得过官府。但奇怪的是,临河巷一带都已打得如此激烈了,无论是知府衙门还是巡抚衙门方面,这时候却都没有丝毫的动静,就仿佛所有人都聋了瞎了一般。

    此刻在知府衙门的二堂之内,捕头何勉就有些不安地在那儿叹息着:“大人,咱们这么做是不是太过了些?若是让朝廷里的人知道了,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而且,那洛成章可是锦衣卫镇抚的岳父,咱们……”

    “你道本官想这么做吗?实在是出于无奈哪。”知府熊大人深深地皱着眉头,唉声叹气道:“不光是我,就是巡抚大人,今晚不也一样不敢有丝毫动静吗?”

    “这小人就不明白了,那些贼人怎么就有如此大的势力,能叫巡抚那边暗中给咱们传话,叫咱们衙门今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得妄动?”

    熊知府苦笑了一下:“有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大人……”

    见亲信下属这么一副模样,熊知府只好隐晦地道:“别以为锦衣卫的势力很大我们就只能顺着他们了。这天下间,比锦衣卫势力大的人还有不少呢。至少在我江南一地,就有人比他们的势力大得多。”

    “有吗?小人怎么就看不出来啊?是江苏巡抚吗?”何勉疑惑地问道。

    “你呀,他们确实是从江苏来的,但江苏地面上论起声望地位和势力来,却有人要比巡抚大人大得多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呢?若只是江苏巡抚,他的手再长,面子再大,怕也影响不到咱们杭州城!”

    “那是……”何勉本还想再问,但突然间,他脑子里就转到了一个人,面色陡然一变:“是华亭县的那位打的招呼?”

    “除了他还有哪个人能叫咱们的巡抚大人都俯首听命哪。别看他早已不在朝堂,但其影响力却并未因此减弱。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我们的巡抚大人会做这个决定了吧?”

    “小人明白了。”在倒吸了一口凉气后,何勉用力地点了点头,颇有些为洛成章他们感到担忧:“这回洛帮主他们可不好应对了吧?”

    “这个嘛,我们就不用去操心了。不过是漕帮内部的争斗罢了,究竟谁胜谁败,对我们杭州来说也没有多少影响,就让他们斗去吧。”说到这儿,他看了一眼外面已渐渐泛白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希望天亮之后,一切能重归平静……”

    但很显然地,熊知府的这一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因为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杭州城外已赶来了一批怒气冲冲,同时满脸急切之色的剽悍人马。他们,自然就是打萧山县急急赶回来的洛成章、杨震一行了。

    不过这个时候,天还未完全亮,这杭州城门自然是紧闭的,当看到有这么大群人马气势汹汹地冲来时,在城门上巡视的官兵还着实吓了一大跳,以为是哪路胆大包天的山贼土匪来攻城了呢,赶紧就有几十张弓箭对准了下面。

    杨震见状,当即就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喝声道:“锦衣卫入城公干,你们还不赶紧给我把门打开了。”说完手一扬,就把自己的腰牌给扔了上去。

    这杭州可也算是东南少有的坚城了,城墙足有四五丈高。可他只一挥手间,就把一面小小的腰牌抛了上去,而且正好落在那问话的兵士怀里,只这一手,就惊得所有人都是一愣。

    而在看到这面天下间没人敢仿制的锦衣卫镇抚腰牌后,那兵士更是吓得浑身一阵哆嗦:“原来是镇抚大人当面,小的这就给您开门。”

    城门刚被开启一条小缝隙,杨震便已策马冲了进去,而后,洛成章等人也纷纷提马而入,都不见半点耽搁的。

    看着这一大群人急匆匆地朝着城内奔去,众兵士都是一脸的茫然:“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啊?还有,这些人看着怎么多半都不像是锦衣卫的人哪?”

    当杨震他们一路策马飞奔,直到临河巷左近,看到地上的那些尸体时,天色已然有些亮了。而洛成章在看着地上那些并不熟识的尸体时,心里才稍微安了一些。果然就跟杨震所说的那样,他确有后手准备。

    当他们进入临河巷后,又有几名被留在外面盯着的锦衣卫蹿了出来,直到见到杨震后,他们才收起了刀来:“镇抚大人!”

    “怎么样?里面的贼人可都被拿下了吗?”目光只在地上诸多中箭身亡的敌人尸体上一扫,杨震就赶紧问道。

    “局面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那些贼人也没能逃走。不过……”那锦衣卫说着有些犹豫地顿了一下。

    杨震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着,口中则有些不耐地道:“不过怎么?”

    “那些贼人抓住了漕帮不少人在手上,现在正被千户大人堵在堂屋里呢。千户大人不希望他们出事,所以还在另想别的办法……”那人赶紧解释道。

    杨震一听,才稍微一点头。这一点,其实他也有想到过。毕竟对方出手在前,自己的人应对在后,总会有些问题的。

    洛成章和其他漕帮众人一听这话神色却是一紧:“这可如何是好?”

    “岳父还请宽心,事情已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他们翻不起什么浪来,人总能救出来的。”杨震忙安慰道。

    说话间,几人已迅速来到了堂屋前。此刻,在堂屋四周,已被锦衣卫的弩手包围得密不透风,而曾志耽正愁眉不展地在人群之后来回地踱着步子,思忖着该怎么进去救人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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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八章 平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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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到来,曾志耽脸上顿时就是一松,赶紧就走了过来,规规矩矩地行礼道:“见过镇抚大人!镇抚大人果然神机妙算,这些家伙真就在昨天晚上突然发难,现在已被弟兄们堵在了里面。”

    杨震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不错,辛苦曾千户了。”说着,目光很快就投向了前面被团团围住的堂屋,只见一众锦衣卫正满脸警惕地盯着那掩着门的堂屋,却没有攻进去的意思。

    对此,曾志耽生怕杨震怪罪自己不肯用心拿人,赶紧解释道:“大人,对方拿了七八名漕帮的要紧人物为人质,咱们一时不好攻进去,已然和他们对峙了有差不多一个时辰了。”

    杨震了然地一点头:“我在进来时已知道了,你做的不错。”说着,又转头对同样神色凝重的洛成章道:“岳父,您看这事……”

    洛成章此刻的心也提了起来,并很是后悔。自己确实因为女儿的事情乱了分寸,以至让对方的阴谋得逞不说,还连累了这么多的兄弟。此刻面对杨震的询问,他当即就上前一步,提高了声音道:“里面的人给我听着,我是洛成章。现在你们已进退两难,但我还是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只要你们肯把我这些兄弟平安地交出来,我也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这话传到堂屋之内后不久,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也响了起来:“原来是洛帮主你回来了,真是想不到啊,你的命当真这么硬!”

    “元冲!”洛成章立刻就听出了对方的声音:“想不到是你来了杭州。严环呢?他在哪儿?”

    “这次的事情虽然要紧,却还没重要到需要严帮主出手的份上,他自然还在扬州总舵了!”元冲哼声道:“你也不必再这么假惺惺了,我们双方已成死敌,今日我们既未能成功,就不怕死在这儿!只可惜啊,你洛成章假仁假义收买的这些手下,这回却要陪着咱们一起死了!”说着便是一阵狂笑。

    “元冲,你我之间虽有矛盾,但终究是多年兄弟,我可不想以生死相搏。只要你肯放人,我自会保证你们的安全,你这又何必呢?”

    “你以为我会信你吗?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当初严老帮主去世时,你在他的灵前立誓说一定会尽全力辅佐帮主。可结果呢?才几年工夫,你就突然反叛,还把忠心耿耿的叶前辈也给杀死了。现在你又想骗我们,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当时之事,是严帮主他先欲对我不利,我为了自保才不得不进行反击。何况他继任之后所作所为你也是看在眼里的,我们漕帮的名声都因为他纵容手下人抢掠运河上的船只而臭了。我若再不拨乱反正,才是对咱们漕帮多年打下的江山不负责,才是对老帮主的不忠呢!”

    “事到如今,你自然有的是借口理由,但这却掩盖不了你背叛我们漕帮的事实。所以你今日想让我们相信你的诚意,也是痴人说梦!”元冲当即拒绝道。

    洛成章闻言,便是轻轻一叹:“想不到,你我之间的猜疑竟到了如此地步吗?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嗯?”屋里的元冲不禁一愣,一种不安的情绪顿时就从心头泛了起来。

    可还没等他提醒身边那些兄弟小心留意呢,砰几声连响,堂屋四周的门窗竟在同一时间里被人撞碎。而随着门窗碎裂的同时,两条矫捷而诡异的身影也如鬼魅般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唰唰唰唰……”泼风也似的刀光突然在众人面前绽放开来,竟朝着他们所有人的身上招呼了过去。这让本来还站在那些人质跟前,以防锦衣卫的人突然闯进来的几名汉子下意识地就抬刀自救,而压根来不及把刀抵到人质的咽喉上进行要挟。

    与此同时,另一个出现的人影手却是连连挥动。一道道寒光随着他的手起手落而飞射出来,直夺那些汉子的面门。

    这些漕帮好手虽然也有着一身不俗的武艺,但终究拼了一夜,身体与精神都已极度困顿,再加上事发突然,已被那几道刀光先吸引了目光,于是只能看着那带着尖锐破空声射来的匕首没入自己的面门,却连挡架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而在把几名人质跟前的汉子全数消灭之后,飞刀夺人性命的杨震就地一滚,再是一弹间,已霍地出现在了目瞪口呆的元冲面前,手一抖,又是一柄匕首刺向了对面的咽喉。

    好在元冲终究不是寻常人物可比,在刀尖临身之前,猛地一偏首,躲过了这要命的一刀,同时挥出了手中刀,砍向面前的杨震。

    但他这一刀却也落在了空处,因为在一刺被闪后,杨震已迅速移形换位,闪到了对方的侧面,再次进攻。

    而另一边,帮着杨震吸引了众多人注意力的胡戈也在一声暴喝之后,刀光再绽,将已回过神来,急匆匆出刀攻向自己的敌人的攻势给化解了。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快,只在一眨眼间,屋子的情况就突然变得极其混乱。而随后,情况就变得更乱了。因为那些撞破门窗的锦衣卫们,也呐喊着,提刀杀了过来,而后,堂外更多的人吼叫着前冲,瞬间就把个宽敞的堂屋给挤了个满满当当。

    那些人质,很快就被随后杀进来的漕帮子弟给保护起来,并搀扶了出去。而那些敌人,则迅速被打倒或是杀死,几十人转眼就只剩下了寥寥三五人而已。

    元冲这个带头的,也在杨震一阵疾风暴雨似的攻击下顾此失彼,被趁势攻来的胡戈一刀砍在了肩膀上,萎顿于地。只是转眼之间,堂内的僵局就彻底解开了,不但人质被安然救出,敌人也尽数被杀被擒。

    这一切,自然是得自杨震的授意了。

    眼见对方挟持了人质,躲在堂屋之中,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杨震便立刻有了这么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策略来。让洛成章在前面以言语拖住对方,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自己则和胡戈,以及其他几名锦衣卫悄悄地靠上去,趁着敌人没有防备的当口,猝然破门窗而入。

    这种袭击歹徒,营救人质的手段,在后世来看并不新鲜,许多地方的警方都会一边以谈判专家在前面拖延,另一边派出特警从旁突袭。但这事摆到了几百年前的大明朝,却是极其罕见的,自然叫人防不胜防了。

    当然了,若没有杨震和胡戈这一身了得的武艺,能在破门的瞬间就把欲对人质不利的那些敌人瞬间除掉,这次的突袭也未必能圆满完成,怎么的也会害死几个人质。

    “卑鄙……”已然重伤倒地的元冲瞪大了眼睛,满脸不服地看着面前的敌人,只恨不得咬下他们的肉来。

    不过他对上的,却是比他更加愤恨的目光。洛成章在进屋后,便看到了倒在一旁角落里的熟悉尸体:“章亭……”而在确认自己的这个好兄弟确实死透了之后,洛成章的眼里已冒出了熊熊的火焰来。

    因为突然就有锦衣卫杀了来,所以元冲等人根本来不及处理之前被杀的章亭尸体,只能把他拖到了角落里。不过,虽然如今这屋子里有着不少尸体,可洛成章还是很容易就认出了自己这位老兄弟。

    “岳父,他在我们进屋之前就已遇害了……”杨震见老丈人神色不对,赶紧先撇清自己道。

    “我知道!”洛成章满脸阴沉地盯着同样满是愤恨的元冲:“这次的事情,我洛成章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杨震对此却不是太感兴趣,只把目光在那些个被拿下的敌人面上扫动着:“说,你们把悦颍藏到哪儿了?”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这次的事情,始于洛悦颍被人突然掳走,敌人以此为诱饵,布置了一个环环相扣的阴谋。而现在,这个阴谋已彻底被自己捣破,实施阴谋的人也尽数落在了掌握之中,可偏偏他最关心的那个人却依然不见踪影,这让杨震的心里不觉又有些紧张起来了。

    被他这么一说,洛成章才猛然回过神来,当即一把揪住了元冲的衣襟,将他给提了起来:“说,你们把我女儿藏到哪儿去了?”

    “嘿嘿……”见这两人如此急切而恼怒的模样,本来还有些沮丧与愤怒的元冲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就算你们躲过了这一劫,也将付出沉重的代价。你们永远也别再想找到她了!”

    “你……”洛成章气得猛地扬起了手来,但这要人命的一掌却只能悬在半空,落不下去。

    而杨震,眼里则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是吗?我却不信。我锦衣卫总有办法把她的下落从你们口中问出来的。”

    锦衣卫的凶名,元冲自然是知道的,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沉。但随后,更叫他绝望的声音响了起来:“帮主,这儿少了一个人。宋星楚这个叛徒不知跑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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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六十九章 意外与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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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震等人迅速将整个局面控制住后,那几名被元冲等扣为人质的漕帮骨干就重新走回了堂屋。而在恨恨地看着那些敌人半晌后,终于有人觉察到了少了人,便赶紧道了出来。

    洛成章一听,脸色也是一沉:“竟是他出卖的我们吗?”事实上,他早已知道这次一连串的变故所以会发生就是因为帮内出了一个叛徒,只是到现在他尚不知道此人是谁。而现在,听到有人这么说了才明白过来:“枉我一直待他不薄,对他更是信任有加,没想到……”

    说到这儿,洛成章的眼中已闪过丝丝杀意,当即看向了那些俘虏:“说,宋星楚他去哪儿了?”虽然他问的是所有人,但最后目光却重新落到了元冲的身上,以为宋星楚是他安排躲藏起来的呢。

    事实上,就是元冲自己也不知道宋星楚现在哪儿,昨天锦衣卫攻来之后就不见了他的身影,此刻自然更不可能知道其去向了。但元冲到了这个时候却不可能服这个软,当即冷笑道:“你觉着我会出卖自己人吗?”

    “我相信你们会交代一切的。”杨震这时候却已很是不耐了,对洛成章一拱手道:“岳父,这些人还是交给我手下的人盘问吧。至于宋星楚,我们先去他在这儿的家里找找,即便人不在那儿,也应该会有线索留下。”

    “好!”洛成章自然知道锦衣卫严刑逼供的本事,便没有犹豫地点头答应了下来,随后把手一挥:“走,去他家里找找看。”

    这宋星楚的宅子离着临河巷也不甚远,只不一会工夫,数十名持刀大汉就包围了这处并不算小的宅院,杨震更是一马当先,一脚踢开大门后,快步朝着屋子搜索过去。

    而当他迅速冲到第二进院落时,却瞧见了让他愣怔的一幕——几个自己想找的人,赫然都在面前,黄三水与宋星楚身上互相插着刀,倒在血泊之中,此刻已是奄奄一息,而在他们身旁,洛悦颍正一脸惊恐地呆站在那儿,翠色的衣裙早已满是尘土,下摆上更沾满了从两人身上流淌出来的鲜血,此刻显得格外的我见犹怜。

    这一刻,杨震再顾不上其他,当即几步就冲进了屋子,一把就将依然懵然的洛悦颍给楼进了怀里:“悦颍,你没事就好……”

    “二郎……”直到身体投入到这个温暖而熟悉的怀抱之中,洛悦颍才从过度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随后包含着恐惧、委屈等种种感情的眼泪就顺着她的眼睑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我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事了,没事了……”杨震用力地将洛悦颍紧紧拥在怀里,仿佛怕她突然凭空消失一般,几欲把人给融进身体里去。虽然两人分别也就这么几日,但对杨震的煎熬却显然极大,虽然他表面上依然故作镇定,但只有他自己心里知道,这些日子里,自己有多么的惶恐。直到现在看到洛悦颍,将心爱的女人真真切切地搂进怀里,感受着她的体温,嗅着她的体香,他的心才终于安定了下来。

    而洛悦颍,也经受了极大的惊吓和绝望,这一刻能与自己的爱人搂在一起,也给了她从所未有的安全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缩在杨震的怀抱里,久久不愿抬头。

    而这一幕,自然落在了随后跟进来的洛成章等人的眼里,老丈人在有些吃味之余——女儿终究是找到了新的依靠,不再只属于自己这个父亲一个人了——心中也颇觉安慰,毕竟女儿是找到了一个真正爱护她的男人哪。至于其他人,则略显尴尬,一时眼睛都不知道放哪儿好了。要知道如今可不是后世,这等男女在大庭广众之下的拥抱,实在算得上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好在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再加上洛悦颍又已和杨震订了婚约,就要成为真正的夫妻了,众人才容易接受这样的场面。

    不过见他二人久久抱着都不撒手的,洛成章终于觉着有些尴尬了:“嗯咳……”

    听到父亲(岳父)的咳嗽声,这对紧拥在一起的男女才从两人的世界里走出来,洛悦颍的脸上顿时就蒙上了一层红晕,头迅速低了下去,都不敢与任何人作目光交流了。

    “悦颍……你没什么事吧?这又是怎么回事?”洛成章此刻心里的一块大石也落了地,随后,便把注意力投放到了眼前的情况上,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确实,这眼前的一幕实在太过让人意外了,两个被他们认定为此次洛悦颍被掳等相关事件的元凶,此刻居然自相残杀在此,而且两人这时候都已断了气了,想从他二人口里问出原委已不可能,就只能问洛悦颍这个现场唯一的幸存者了。

    直到杨震也提出相似的问题后,又惊又怕又带着些羞涩的洛悦颍才慢慢地回过神来,缓声道:“这位是帮里兄弟吗?他是来救我的。宋伯伯……宋星楚他刚才突然想带我离开这儿,我想反抗却无能为力,不想这位兄弟却突然从边上扑了出来,这才……”

    “等等,你是说这黄三水他不是掳走你的贼人?”杨震听懂了一些意思,神色一变,赶紧问道。

    这下换洛悦颍有些奇怪了:“他叫黄三水吗?我不是被他掳来的,掳我的是宋星楚。当日在灵隐寺里,他突然就出现在了我的背后,不但打晕了览琴,还突然出手将我也给击晕了。事后,我就被他关在了这里的一处地窖之中,直到刚才,他才把我从那儿给带出来……”

    “这一切竟也是他所为吗?”洛成章一听,眉头更紧了几分,随后又把目光落到了黄三水的尸体上:“那黄三水又是怎么回事?之前种种疑点都指向的他,怎么结果却……”

    倒是杨震,在目光于两具尸体上扫动了一阵后,若有所思地道:“我想这其中的问题我应该能看出几分来了。”

    “却是什么?”这个问题不但洛成章感兴趣,周围的一众人等也都很是好奇地看向了杨震,就是洛悦颍,也抬头看着他。显然,众人已被眼前的情况给弄迷糊了,而杨震又素来以善于断案而被人所熟知,既然他这么说了,众人自然很容易就信了他的判断。

    杨震有些感慨地看着黄三水的尸体:“我们显然是被人误导了,他确实是冤枉的。不过仔细想来,或许也不全然是冤枉他的。他能突然出现在灵隐寺,随后又如做贼心虚般没了踪影,显然和悦颍被掳一事脱不了干系。而就我所猜测,此事应该也是宋星楚布下的疑阵,为的就是把我们的注意力移到这个黄三水的身上。这么做有两个好处,其一自然是确保他自身的安全。他正是借着我们只把目光落到黄三水的身上而将悦颍关在自己住处而不被人察觉到的。”

    众人仔细一想,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在知道漕帮内部的内奸是黄三水后,大家追查洛悦颍下落时更多只在外部寻找,却几乎没有考虑过漕帮内兄弟是否还有可疑之人。不然光是宋星楚将洛悦颍藏在自家地窖的做法,就很容易被人找到了。

    杨震见众人都能理解自己的话,便继续道:“至于第二个目的,就在于之后的陷阱了。我和岳父所以差点中了他们的圈套,就是因为我们收到了关于黄三水出现在萧山县的消息。而现在看来,这都是宋星楚所安排好的。”

    “那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呢?”有人指了指黄三水的尸体,有些疑惑地问道:“为什么他会躲藏起来?又为什么,他今天会出现在此,还把宋星楚给杀了?”

    “他……似乎是为了保护我才突然杀出来的。”洛悦颍在犹豫了片刻后,便把实话道了出来:“当时宋星楚刚拿刀想威胁我,他就突然跳了出来。还说什么自己被他骗得好惨,但好在找到了我……然后两人就打了起来。”

    “看来我们之前的看法有一点是正确的,黄三水确实对悦颍有意。想必宋星楚就是看出了这一点,才利用得他。不过,他也知道此人不可能完全为自己所用,所以只是利用了他作为诱饵,并未真让他参与到此事中来。

    “若我所料不错,当日灵隐寺里,黄三水的出现也是来自宋星楚的授意,为的却是吸引别人的注意,然后方便宋星楚下手掳人。而在把人掳走之后,宋星楚却反悔了之前的约定。而这时候的黄三水自知自己已被我们怀疑,无法分辩之下,只能藏起来,同时暗中盯着宋星楚,直到今日宋星楚事败欲带悦颍离开,才突然杀出……

    “我这些分析也只是基于现有的线索所做的推论,至于结果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怕这世上已没什么人能知道了。毕竟,知情的两个人都已陈尸在这儿了。”说到最后,杨震无奈地一摇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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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章 背后的靠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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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次的真相随着黄三水与宋星楚的互杀身亡而难以完全查出,但对锦衣卫和漕帮来说,这一回还算是有惊无险。自家虽说损失了一些人手,但好歹也把来犯之敌给尽数擒获了,而且还找出了隐藏在漕帮内部的奸细,为以后少了许多的麻烦。

    另外,更叫杨震和洛成章大松了一口气的是,洛悦颍被宋星楚掳走的这些日子里,除了自身被囚禁在他家后院的地窖里外,倒也没吃什么苦头,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后精神不济,身上更没什么伤。在未婚夫婿与父亲的好一阵宽慰之后,本就性格外柔内刚的她便终于不像之前般慌张了。

    可即便如此,对于严环这一次的行动,还是惹恼了杭州城里的漕帮上下人等。当他们得知这一确切的结果后,便不断有人向洛成章提出反击的要求。

    在不断有人如此提议之下,再加上洛成章自身也对严环的如此行径大为不满,便召集了帮中诸多要紧之人,商议自家到底该如何反击。

    说实在的,洛成章对严环可算得上是一忍再忍,仁至义尽了。当初严环勾结他身边的帮内野心之人猝然发起攻击,更将洛成章陷害入狱,在杨震的帮助下重新夺回大权,并把严环堵在杭州城里的洛成章也没有真个把他怎么样。

    所以如此忍让,洛成章还是瞧在严环的父亲,也就是漕帮老帮主的份上。因为洛成章能够一步步走到今日,可以说是多得老帮主的提携和照顾,不但给足了他发展的空间,还对他信任有加。也正因如此,洛成章才有今日的地位和能力。

    只可惜,随着老帮主一死,年轻的严环接任之后,不知是因为身边太多人诋毁之故,还是他本就忌惮洛成章在帮里的地位与口碑,居然将这位手握大权的副帮主视作眼中钉,几欲除之而后快,甚至不惜用上卑劣的阴谋诡计。

    正是因为发现严环此人无论能力还是度量都不足以统领漕帮偌大一个帮会,为了兄弟们着想,洛成章才在几年前的事后毅然决然地半独立了出来,与扬州的漕帮总舵南北对立。

    可纵然是这么个情况下,洛成章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克制,并没有任何对另一边的漕帮兄弟下手的意思。哪怕对方这两年里总是寻找着各种理由与自己的人发生摩擦,洛成章也忍让了下来,并让手下兄弟以和为贵。

    只是没想到,一次又一次的忍让,换来的却是变本加厉的坑害。这一回,对方甚至把手伸到了洛悦颍这个洛成章最疼惜的女儿身上来,让她吃了不少苦,更是差点……这一下,算是彻底触到了洛成章的底线与逆鳞,再加上章亭和其他兄弟因此死在了对方的算计下,就更让洛成章无法如以往般忍让了。

    所以,当这次商议会上,众多兄弟都嚷嚷着要为死去的兄弟讨回公道,以牙还牙的时候,洛成章的眼里也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也很有些意动了。

    “帮主,我们不能再忍了!不然只会让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而我们总是被动防御,损伤必然会越来越大!”

    “是啊帮主!那严环即便是老帮主的儿子,可终究不是皇帝。哪怕他是皇帝,做出这等事来,咱们也有的是理由反他!”

    “嗯哼……”听着手下人如此放肆地说话,洛成章忍不住干咳了一声:“别信口开河,小心祸从口出!”说着,还看了一眼坐在自己下手边不远的女婿杨震。

    这时候,几名帮中成员才明白过来,有些尴尬地冲杨震一笑:“杨镇抚莫怪,咱们都是粗人,有时候说话总是不经考虑……”

    对此,杨震这个朝廷大特务头子却很不以为忤轻轻一笑:“各位兄弟这些无心之言,在下当然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这种话在咱们自己人跟前说说也就罢了,可若是到了外边,却还是小心些才是。”

    “是是,我们省得的。”众人见他没有怪责的意思,稍微放松了一些。

    倒是洛成章,此刻却簇起了眉头来,心里委实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一旦与严环真个开战,漕帮势必分裂,到那时候影响的可就不光是自己这一个帮会,更是整个运河的畅通了。而如此一来,朝廷会坐视不理吗?

    洛成章终究不是普通的江湖客,只知道逞一时意气,他看事情可比常人要深远得多了。而当他把这一疑问道出来后,在场诸多兄弟也为之一愕,他们还真就没有去深思这一点呢。

    最终,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到了杨震身上。毕竟,在这么人里,只有他和朝廷的关系最是紧密,而且手上的权势也是最大的。

    “震儿,对此你有什么看法?”经过这次的变故后,洛成章和女婿间的关系倒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在称呼上也比之前要亲近了不少。

    杨震见他问自己,这才神色凝重地道:“其实就是岳父不问,小婿也打算提醒各位一点大家所忽略的问题的。”

    “却是什么?”众人大为好奇地问道。

    “各位都是江湖中人,习惯了以自己的思维看待事情,所以在这次的事情上没看出蹊跷来也属正常。但我却不同了,我是在官场里做事的,看事情就喜欢从官场的角度来看。这一回元冲等人在我们帮里闹出这么大动静来,这杭州城里的各大衙门和军营居然恍若未知,纹丝不动,各位就不觉着其中有什么问题吗?”杨震缓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才回过味来。确实,直到现在,各大衙门居然依旧没有对此次漕帮内部的动乱有任何的表示,这确实大有问题哪。就是洛成章,这时候的脸色也是一变:“不错,当夜若是有官府的人及时出手,或许都用不到我们匆匆赶来收拾残局了。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岳父难道还不明白吗?在此事上,我们是受害的一方,可作为杭州本地官府都不肯出手出面相救,哪怕他们会因此被有心人责难也在所不惜,他们的态度自然是一目了然了。”杨震的声音里透着冷冽的寒意。

    所有人再次一愣:“怎么会这样?难道是严环他们收买了各大衙门?可也不至于啊,他们出得起这么高的价钱吗?”漕帮虽然家大业大,但在洛成章脱离其掌握之后,财力明显是大打折扣了,而且那么多杭州官员也未必是他们能全部买通的。

    洛成章看向了杨震:“震儿,你就直说吧,这其中有什么猫腻。”

    “若我所料不差,应该是那严环投靠到了一个新的主子身边。也正是因为这个新主子势力惊人,他才敢发动这一次的攻击。”在稍稍一顿后,杨震又继续道:“其实早在我请杭城各大衙门寻找悦颍和黄三水下落时,就已感觉到了这一点。虽然那些官差看似都在做事,可事实上,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这也是黄三水能在杭州城里潜藏下来,严环的人又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们身边的原因所在了。”

    包括洛成章在内的所有人,在听了这番分析后,先是恍然点头,继而又露出了深深的担忧之色来:“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们杭州城的官员会帮着外人?他到底投靠了什么靠山,竟如此厉害?”

    “这一点,我暂时还无法给出确切的答案,但我很快就会去查个水落石出。所以岳父,和各位叔伯兄弟,在对付严环一事上咱们还不能操之过急,至少得知道我们真正的对手是什么人才成。”

    洛成章脸上的眉头越发的紧了起来,身为江南地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又与官场多有接触的一帮之主,他已隐隐猜到了那个竟能叫杭城各大衙门俯首听令,连出了这么大事情都能装聋作哑的严环背后的靠山到底是什么人了。

    也正是猜到了这一点,他的心里才愈发感到不安。漕帮虽然在江南势力极广,更是有着数百年的根基,但他们终究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江湖人。除非真是横下条心来造反作乱,否则当他们面对官场上的强大势力时,也只能退避三舍而已了。

    而现在,自己想要对付严环就势必会与那势力相碰撞,想到这儿,洛成章的心里就是连连发紧,再不如之前般笃定了。

    “岳父……”洛成章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杨震。看出对方心事的他当即开口道:“此事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还有小婿和锦衣卫在呢。他们既然敢对悦颍下手,还伤了不少我的手足兄弟,我就断然不会这么算了的。所以,在此事上,我希望能与你通力合作,一起对付强敌!”

    洛成章微微一愣,但很快地,就又重重地点下了头去:“好!就让我翁婿二人联手为自己讨回公道吧!”在整个大明官场里,能和那个靠山斗上一斗的,或许也就只有锦衣卫这个独立于各大衙门之外的存在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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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一章 兴师问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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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清新雅致的小院月亮洞门前,杨震已驻足了好半晌了,他此刻的眼中满是怜惜与爱意。因为在这小院的阁楼之上,此刻正有他心爱的人儿熟睡着。

    在这儿流连好一阵子后,杨震才冲伺候在旁的览琴道:“既然悦颍她疲惫睡着,我便不打扰了她了。就让她好生休息一阵子吧,这几日里,也确实是叫她受惊了。”在与洛成章他们商议完正事后,杨震就来到了此处,结果却得闻佳人竟在歇息,只能留下这话,有些不舍地离开了。

    “姑爷,我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奴婢转告小姐的吗?”览琴忙用力地点了点头,又突然唤了声问道。她在这话出口后心里一动,自己怎么就有些不舍得姑爷走呢?

    杨震可没留意到小丫头的这点小心思,听她这么问了,便把脚步一顿,转回身来道:“请你转告悦颍,我过两日再来看她。还有,那些个敢让她受苦的家伙,我一定不会放过他们的。”说话间,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狠辣之意。

    看到杨震这目光闪动,小丫头览琴的心里又是猛地一跳,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直到杨震都已经离开不见背影了,她都没有能够回过神来,只是痴痴地站在那儿,满怀的心事。

    在走出临河巷后,胡戈几个亲信就看向了杨震:“大人,咱们接下来去哪儿?是回去休息吗?”

    “不!”杨震用力地一摇头:“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咱们去见见那几位大人吧。”

    “大人的意思是……”胡戈几个立刻就会过意来,脸上现出一丝不安来:“您真打算去城里的几大衙门向他们兴师问罪?”

    “没错,也该是时候让他们知道我锦衣卫是不好欺负的了。”杨震目光里透着果断和坚定,脚步不停地径自来到马前,一腾身就跃上马背,随后又扫了众人一眼:“还愣着干什么,还不随我一起出发。”

    众人这才恢复正常,赶紧一抱拳,口中称是,然后纷纷上马,一提缰绳之后,十多匹快马就朝着城中的衙门所在地飞驰而去。

    漕帮的这场动乱在杭州城里自然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与风波,百姓们口口相传着,一时有些人心惶惶的意思。而这一切传入各处官府后,几位官员的心里却是更加的忐忑起来。

    倘若这一回严环派来的人取得了最终胜利,他们倒是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而且想必对方也会了解自家的善意,从而双方结成新的同盟。

    可最终的结果,却让人大跌眼镜。本以为注定失败的洛成章居然绝地求生,不但重新稳住了局面,还拿下了不少敌人。如此一来,这些官员可就有些着慌了,自己这次所为显然是出卖了洛成章,不知这个家伙会做些什么。

    其实在他们眼里,洛成章倒并不是太有威胁,反正一个江湖帮会的头子而已,也对他们构不成什么威胁。可要知道,在洛成章背后还有一个杨震呢,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可就没那么好应付了。一旦惹恼了他,事情会怎么发展,众官员可就不敢想了。

    所以这个时候,一众官员都满心忐忑地在之前知会他们对此次之事不得过问的巡抚衙门里,跟巡抚傅有归诉着苦呢。

    “大人,这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咱们这回如此对他们,保不准他们今后会给我们小鞋穿,这日子可就难过了。”

    “是啊抚台大人……咱们官小位卑,可当不得锦衣卫的怒火哪。他们可是有各种手段来整治咱们的,您可得为我们做主哪。”

    “还有,锦衣卫如今的势力可正在不断地扩张呢,据说北京城里百官对锦衣卫已是谈虎色变。而那杨震更是锦衣卫里说一不二之人,现在我们如此得罪了他,只怕……”

    “够了!”傅有归听着下属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锦衣卫的厉害和自家的不安,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猛地把手里的茶碗往桌子上重重一拍:“你们怕的什么?他锦衣卫的手再长,难道还能伸到咱们浙江地面上来?就算他杨震真蛮横到如此地步,你们也不必惊慌,自有我这个巡抚与他说话。别说他现在不在这儿,就是他来了,本官也能从容应付!这大明天下,还是我士大夫的天下,不是他一群幸进小人能说了算的!”

    他这番话说的着实威风八面,也气势十足,当即就镇住了周围的所有官员,让他们到嘴边更多的不安和抱怨只能咽回到肚子里去。

    见自己在气势上压倒了这些满怀恐惧的下属,傅有归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好了,你们就不要再杞人忧天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你们没发现吗,这都过去好几日了,无论是漕帮还是锦衣卫不照样安安分分的吗?别把他们想得太可怕,自己吓唬自己。”

    “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们太过杞人忧天了。”众官员仔细一想还真就那么回事,心里不觉宽慰了许多,连连点头之余,也开始吹捧自家上司来。

    而就在众人觉着大大地松了口气的时候,一名傅有归的亲信衙差突然就有些不安地走到了门前,冲他打了个眼色。在傅大人的示意下,那人走到了他的身旁,在其耳边轻声禀报了几句。

    而在听完他的话后,本来神色还很是淡定的傅巡抚的面色就是陡然一紧。随后扫了一眼面前有些异样的下属后,他便强自镇定下来,打了个哈哈道:“好了,咱们杭州城乃是朝廷的钱粮要地,容不得有半分马虎。我们身负朝廷信重,岂能总纠结于这些小事?你们赶紧都各自回衙门处理政事去吧,本官就不送了。”

    见大人下了逐客令,几名官员虽然心下依然有些不安,却也只能纷纷起身拱手,便欲告辞。

    而就在这个时候,几个挺拔的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议事的厅堂之外,一个带着些冷意的声音也随之响了起来:“傅大人,你的架子还真是大哪,居然要本镇抚自己四处找你!”

    “嗯?”众人一见他们这身服饰,心里便是一沉。再听到这自称后,所有人更是浑身一个激灵:“锦衣卫……杨震?”

    而傅有归的脸上更是呈现出了叫人咋舌的多番变化,既有恼怒,也有尴尬,还带着些不安和心虚,整个人都木然地站在那边,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了。

    杨震一出现,就震慑了全场官员。只见他施施然地走进厅里,很是随意地在其中找了个座位坐下后,便把目光在众官员的脸上一扫而过,随后开口道:“各位还请坐吧。”

    正想要离开的这些官员被他的目光一扫,身子和心都跟着一颤,竟不由自主地重新落了座。

    只轻描淡写地一个眼神一句话,杨震便把整个局面给掌握在了自己手里,气压全场,让傅有归这个巡抚都成了他的下属一般。所以会有这种效果,除了杨震这几年历练下来所拥有的强大气场与威势外,更主要的还在于这些官员本来就有些做贼心虚的意思在里头。他们本就在心里对杨震和锦衣卫有所畏惧,现在自家在此密谋,又被杨震堵了个正着,这便让人生出了偷东西被抓现行的尴尬和不安,下意识里就觉着自己比杨震要低上一头了。

    杨震从这些官员身上的补子一一看过去,嘴边又透出了一丝笑来:“知府大人,布政使大人,提刑大人……看来咱们杭州城里的各级官员都在这儿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哪,今日一来,倒是省得我再一一去拜访各位大人了。”

    听他这么说来,众官员的心里更是发虚。只有傅有归还有些强自镇定地问道:“不知杨镇抚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哪?只要是咱们能帮上忙的,你只管吩咐。”

    见对方到这个时候还在装模作样,杨震眼里便闪过了一丝鄙夷和寒芒:“本镇抚此来,是来问各位大人一个困扰了我好几日的疑问的,希望你们可以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纵然知道这个问题不好答,但到了这个时候,傅有归也只能苦着张脸顺着杨震的意思问了:“不知杨镇抚有何见问?”

    “几日之前,城里临河巷一带出了场动乱,不少人死在那儿,为此我们锦衣卫也动了不少人手。可说来也是奇怪,在这场乱事出现直到结束的整个过程里,城里诸处衙门竟是对此不闻不问,就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对此,本官可是深感意外哪,所以倒想要问问各位,你们这地方官是怎么当的?”杨震说到这儿,阴阴的目光再次从他们的脸上一扫而过:“倘若你们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本官只能认为你们是玩忽职守,草菅人命了。那我身为身负监察百官职责的锦衣卫,就只能上报朝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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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二章 兴师问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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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这话一出口,堂上的气氛比刚才又压抑了几分,不少官员的脸色变得越发难看起来,他们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向高坐其上的傅有归。这事本就是身为巡抚的傅大人一力促成,既然锦衣卫追问上门,自然也得由他来应付了。

    傅有归被下属官员如此一看,心下更是不快,忍不住就哼了一声:“这事本官与在座诸位大人自然是知道的。不过当时正值半夜,发生事情的地点又是临河巷帮会聚集之地,我们官府却不好随意而动了。”

    “此话怎讲?”杨震盯着对方的双眼,半点不让地问道。

    被杨震这双犀利的眼睛一盯,饶是傅有归见多识广,这时候心里也不觉打起鼓来。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唯有继续坚持了:“你杨镇抚不在地方为官,许多事情自然是不甚明了的。但我们这些地方官却是有苦自知哪。这治下之民,那也是分良民与刁民的,寻常百姓遵纪守法,敬畏官府,自然都是良民。一旦他们出了什么状况,我等官员守土有责,自当出手救援。

    “可是那些帮会分子,情况却很不一样了。尤其是临河巷那边的漕帮人等,更是经常惹出事端来,而且每当官府过问,他们又都不肯直言相告,一贯喜欢虚言掩饰。如是者多少次了,官府早已不把他们当成一般百姓看待。所以此番那边出了些岔子,我几大衙门才会不闻不问,觉着以漕帮的人力,足以自己解决。现在看来,不也是这样吗?”

    好嘛,对方一番理由,居然把罪过都给推到了漕帮自己的身上。是他们向来不守规矩,才使官府对他们弃之不理的。虽然这理由颇有些牵强,但终归算是个可以搪塞过去的借口了。

    杨震听了这番话后,先是微微一呆,随后面上便闪过了一丝怒意:“这便是你们不肯在当日派人平息乱局的理由,宁可看着不少无辜之人惨死?”

    面对他的怒火,傅有归心里一阵抽紧,但骑虎难下,只能硬顶了:“本官治理地方,只管那些良民善民,至于那等专会闹事的刁民与帮会中人,且任他们自生自灭吧。”

    “好,好一句自生自灭。本镇抚今日算是见识了,傅巡抚这番话,本官自会如实上奏,到时倒要看看朝廷诸公对此会是个什么看法,当今陛下又会如何看待大人的如此治理之能!”杨震怒极反笑,只是笑却是冷笑。

    听他这么一说,傅有归更觉心虚。但随后,他又想到这事还牵涉到了那个大人物,想必真到了那时候,朝中自有人会帮着自己说话的。杨震虽然是锦衣卫,但在朝廷里的话语权只怕还是少得可怜,应该不至于有多大麻烦才是。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他才敢直愣愣地回盯着杨震,不见半点惊慌模样。

    见对方并无惧怕之意,杨震心下更是来气,也看出了对方另有凭仗,便继续道:“各位大人如此做法,必然会大大地寒了漕帮上下之心,我想今年的漕运只怕会有不小的麻烦哪。”

    “啊……”在场众官员再次变色。他们之前只把漕帮当成了一个势力雄厚的江湖帮会,却忽略了其另一潜在的力量——漕运。一旦漕帮真铁了心要与他们为难,这运河上的情况可就很不妙了。而浙江的钱粮税银什么的,可都是要靠着运河送去京城的,他们一旦做下什么手脚,遭殃的可是这些大小官员哪。就是傅有归这个巡抚大人,怕也担不下这个责任来。

    见所有人都被自己的威胁给搞得神色剧变,杨震脸上的轻蔑之意又显露了出来:“当然,这一切还得等到秋后才能见分晓,说不定漕帮会以大局为重,不与各位大人为难呢?不过……”说到这儿,他刻意地停顿了一下,在让众人的心随着他的说话起伏了一下后,才继续道:“或许那时候各位也不必在为此感到担心了。”

    “你这是何意?”一旁的熊知府终于忍不住了,赶忙问道。

    杨震嘿地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纸来,在清了清喉咙后,慢慢读道:“傅有归,浙江巡抚,已任期一年半。在这段时日里,共计贪纳纹银十五万三千六百两,另在家乡绥德买地两万余亩,纳妾三人;熊丙忠,杭州知府,在任两年。此间贪银七万九千两……”

    杨震慢慢地将手中纸上的内容读下来,每读一个人的情况,那人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雪白,身子也跟筛糠似地抖动了起来,再看杨震的眼神里,已充满了恐惧。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算真正领教到了锦衣卫的可怕之处,什么叫无孔不入,什么叫事无巨细。

    半晌之后,杨震才把纸上内容读完,然后目光自他们的脸上一一掠过:“多余的话我也就不多说了,单是这份证据,我想都察院那儿的御史言官们是很有兴趣知道得更多的。”

    杨震所以直到几日后的今天才来兴师问罪,便是在等着搜集这些罪证了。他很清楚,虽然自己也是官,而且权力不小,但毕竟和这些地方官之间没有太大的关联,对方若是不买自己的帐,自己也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只有拿住他们的把柄,才能真正叫他们就范。

    而这一点,其实并不难。身在江南如此繁华之地,坐在银山上的这些官员怎么可能管得住自己不贪污呢?所以杨震只要就此让锦衣卫去查,就断没有查不出他们把柄的可能。

    虽然如今大明朝早不如当年,官场之上贪腐成风,但只要被人抓住了证据的,就没有不被拿办的,别说只是些地方官了,就是六部高官,也一样难逃法网。这么一来,即便他们背后有什么靠山,在这上恐怕也帮不得他们了。

    了然了众人的处境后,杨震便把那张纸轻轻搁在了茶几之上,淡淡一笑:“或许咱们调查上会有些疏漏,但各位身上的问题却一定少不了。现在,你们可以和本官好好说话了吧?”

    “还……还请杨大人您高抬贵手哪,我等也实在是迫于无奈,这才……”有官员忍不住拱手求饶道,只是他给出的理由却实在上不得台面。

    好在杨震也不是要追究他们贪污的罪行,闻言也点了点头:“各位的难处,我自然了解。官场之上,逢场作戏,应酬在所难免。而这浙江又是我大明最富的地方,有人送礼自然不可能不厚了。其实我也想要帮各位,不把事情深究和禀报上去哪,就当是和各位大人交个朋友了。毕竟官场上,多个朋友总好过多个对头。不过……”说到这儿,他便似笑非笑地看向了脸色铁青的傅有归:“就不知是不是各位大人都是这么想的了。只要有一个不希望和我杨震当这个朋友,那就只能对不住各位了。”

    所有人都心领神会,同时把目光投向了傅有归:“巡抚大人……”

    “杨镇抚真是好手段哪,下官总算是明白您为何能年纪轻轻就有此地位了。下官……服了……”傅有归有些颓丧地一低头,抱拳说道。之前的咄咄气势早已消失不见。

    见他服软,杨震脸上也挂上了一丝笑意来:“看来傅大人是想交在下这个朋友了。既然如此,那却得拿出点诚意出来。您说是吗?”

    傅有归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心里又是一阵犹豫。知道自己一旦说出实情,势必与那人成为对头,将来在官场只怕有苦头吃了。但随即,又想到了一点,自己得罪不起他,难道杨震就得罪得起吗?别看他现在如此嚣张,可说不定一听真正的幕后之人身份,便又会退缩了。那样一来,自己不就可以哪方面都不得罪了吗?

    转过这个念头,傅有归终于拿定了主意,苦笑一声道:“实不相瞒,这次事情上下官确实是做错了,但却也是受了别人的压力才不得不这么做哪。”

    “压力?以傅大人的身份,竟还有人能给您压力?却不知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和面子哪?”杨震的眉头微微一皱,眼中却闪过了一丝精光来,当即问道。

    在场官员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因为他们很清楚,当这个名字道出来后,结果就不在大家的控制范围内了。一旦杨震真铁了心要报复,自己等人的处境可就彻底与之绑在了一起,这可就太危险了。

    傅有归深吸了一口气,这才用有些僵硬的声音道:“虽然本官乃是浙江巡抚,看似在江南一地没什么人能管束得了我,但其实却不然。至少在江南地面上,本官还有一个一丝不敢得罪的大人物,那就是身在松江府华亭县的徐家。这次之事,也是他们家里派了人来跟本官说不要插手,本官才会对此不闻不问的。”说完这话,他好像是卸去了肩头的重担般,重重靠在了椅背上,同时目光却再次投向了杨震,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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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三章 华亭徐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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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天底下,姓徐的人家自然是千千万,即便是华亭这么个小县城里(虽然这个小县城在几百年后将成为世界闻名的大都市,但在几百年之前的大明朝,它依然只是个极不起眼的小县城而已),姓徐的人家怕也是数以百计。

    但傅有归一说起是华亭县的徐家派人跟自己提起的此事,所有人就都明白了。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华亭徐家,指的只能是那个家族,一如提起江陵张家,人们只会想起张居正一般。

    华亭徐家,徐阶的家族,一个势力根深蒂固,权利网庞大到足可以笼罩整个江南的世家大族。

    徐阶,一个虽然几年前就已退出了政治舞台,但依然被人所津津乐道的前首辅,一代名臣,也是一代权臣!他自二十岁时中进士后入仕途,直到六十多岁才告老还乡,一生经历过太多的波折,做过许多的好事,也犯过错误,更斗倒了一代奸臣严嵩,提拔培养起了当今首辅张居正……

    虽然如今徐阶早已不在朝中为官,但徐家在地方上的声势却比张家在江陵更盛,比之山西的李柳钟等世家千年经营之后更加的盘根错节,道一句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都似乎还不足以形容其势力之大,根底之深。

    这时候,可不像某些武侠小说里所描述的那般,评论个什么天下第一大世家,大家族。若是真有这么一个排名榜的话,徐家应该是天下第二大家族了。至于第一大家族,当然便是当今天下之主的老朱家了。

    也只有这么个大家族,这么一个在江南势力大得惊人的存在,才会叫堂堂的浙江巡抚傅有归傅大人俯首听令,甚至当杨震逼问他其中原委时,也一直三缄其口,不到最后都不肯吐露实情。

    就是杨震,在听到他道出实情后,虽然心里其实早有预估,这时依然不觉深深地簇起了眉头来,暗道一声棘手了。

    他虽然对如今的大明官场了解不是太深,但徐阶的大名却还是很清楚的。这位今年已经七十多岁的老大人虽然早已离开朝廷中枢多年,但其对官场的影响,尤其是对江南官场的影响,却不是一般人能够想象的。只怕就是首辅张居正,论起影响力来,也未必是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的对手。

    而他杨震,居然站到了这么个大家族的对立面——不,或许应该说是徐家竟突然站到了他的对立面,来与他为敌了。

    “娘的,老子是不是和这些世家大族八字犯冲啊?在山西和李柳钟等大家族针锋相对,到了浙江,居然又和徐家杠上了……”杨震心里犯着嘀咕,不过脸上却依然显得颇为镇定,除了脸色稍微难看了些。

    见他稍稍变色,傅有归便趁机道:“想必杨镇抚对徐家之事也是有所耳闻的,非是下官不肯秉公处理事情,实在是无能为力啊。别看下官现在忝为浙江巡抚,似乎威风不已,但其实在这江南地面里,真正说话算话的,却还是那徐家。他们既然发了话,下官便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违背啊。还望杨镇抚你可以体谅我等为官者的不易!”说着,他还很是郑重地朝杨震拱了拱手。

    他话虽然说得客气谦卑,但其言下之意却很明了——我们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真正要与你和漕帮过不去的,是徐家。所以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报复的话,也该找徐家才是。

    杨震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后,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傅大人倒也足够坦率,你们的难处,我也能够明白,不过……”说到这儿,他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众人一眼:“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看到第二次。而且各位也不要忘了,虽然徐家势大不假,但漕帮论起势来也不是太弱。或许论成事,他们不如徐家,但若是坏事,漕帮这么多兄弟,只怕各位大人要应付也没那么容易哪。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要是漕帮自己说的,只怕傅有归和在座众官员当场便会发作了。但此话出自杨震之口,众人却不知该怎么应对才是了,只能唯唯称是。同时也是心下惕然,自己确实有些糙切了,完全忽略了漕帮可能带来的破坏。若真是那样,自己这位置只怕也未必能坐得稳哪。

    在给了杨震一个不错的回应之后,傅有归的目光又转落到了那份证据上:“那杨镇抚,之前所说之事……”

    “此事嘛……”杨震笑了一下,轻轻把那张纸拿了起来,唰唰几下撕成碎片往桌面上一扔:“只要几位大人不再犯同样的错误,就既往不咎吧。”他口中的同样错误既指的是他们吃里扒外对付漕帮的举动,也包括他们的贪污行为。

    而见他这么表态后,傅有归他们着实是松了一口气,一齐朝着杨震不断拱手作揖,谢过他不继续追究的恩德。

    在这番交涉之下,杨震不但探得了事情的真相,而且还重新把这些浙江官员拉到了自己这边,算是功德圆满,便即起身告辞离开。只是当他走出巡抚衙门后,胡戈他们几个却依然心有不甘:“大人,咱们这么就饶过了他们,是不是太善待他们了?”

    “是啊二哥,这些个当官的实在不是东西,要不是咱们准备得妥当,今天说不定还会在他们这儿碰个钉子呢!想起来,我就来气!”蔡鹰扬也是满脸不忿地发表着自己的看法。

    “那依着你们的意思,是要我和他们斗到底了?”杨震回头瞥了这两个兄弟一眼:“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样一来,对我,对岳父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你们觉着我们真能轻易干掉这么多浙江官员吗?就凭我手上的这些证据?”

    “难道不成?那他们会就范?”

    “当然不成。这些官员里有多少是在朝中有大靠山的?他们一旦出事,他们的靠山会坐视不理?还有,一个巡抚可不是小官,只一点贪污的罪名就能斗倒他了?你们也太小瞧这官场的游戏规则了。”杨震笑着摇了摇头道。

    见他们依然有些不信,他便又继续解释道:“你们一定会觉着,既然如此,我抛出那些证据来也没什么威胁了。这却是另一说了,因为他们还得在官场混,还想着更进一步,搏个好前程呢,所以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出现这等黑材料。其实我这手威胁的不是他们的现在,而是他们的将来。而且对他们来说,只是透露实情给我,又不是怎么去得罪徐家,便只能就范了。另外,他们这次所以会听从徐家的意思,也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不动对他们来说其实不算什么罪过。”

    两个兄弟听他把话说完,却还是有些半懂不懂。但既然杨震都这么说了,他二人自然不会反驳,只能沉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蔡鹰扬又想到了一事:“既然这事是那什么徐家在背后捣鬼,那咱们一定不能轻饶了他们!”跟随了杨震这么些年,蔡鹰扬的性格比起当年来也强势了许多,再不像当初那么单纯好欺了。

    倒是胡戈,终究对官场上的事情有所了解,对此深觉顾虑,此刻却不说话,只是看着杨震,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杨震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来,闪过一丝精芒来:“徐家嘛,确实是个极度棘手的事情哪。我先和岳父商量一下对策再说吧。”

    “果然是徐家在背后捣的鬼?!”洛成章在听了杨震的讲述之后,神色变得格外凝重起来,同时也不觉有些奇怪:“我们漕帮与他徐家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怎么就插手到这事上来了?”

    “这个小婿暂时还不清楚,只能派人去松江一带查访一番才能有个答案。不过有一点,我似乎是可以猜到的。”

    “却是什么?”

    “他们的目标可不光是岳父您和漕帮,甚至还有小婿我!”杨震神色凝重地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竟还有这事?你是怎么得到这么个结果的?”洛成章闻言更是心里一紧,赶紧问道。

    “感觉,我也没有什么证据和线索来证实这一推测,全然是我自己的感觉。我总觉着,这事背后很不简单,不光是针对漕帮的。”

    洛成章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你呀,年纪轻轻的,这疑心病倒是挺重。徐家突然针对咱们漕帮已经是很叫人意外的一件事情了,现在你又说他们还是冲着你来的,是不是太匪夷所思了些?”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他觉着杨震有些太一厢情愿和把自己当回事了。毕竟徐家的地位和势力摆在那儿,又和杨震没什么矛盾,他们为何要做这些呢?

    杨震张了张嘴,一时也拿不出确切的证据来,只好苦笑一声:“希望是小婿太多疑了吧。不过既然他们招惹到了咱们头上,咱们也不能不有所反击哪。”

    “这个嘛,却容我再想想吧。”洛成章却没有答应杨震这个提议,因为他也对徐家大有忌惮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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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四章 华亭徐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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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不光是杨震和洛成章对于徐家这一行为感到不解,就是徐家内部的重要人物,对此也满是疑惑,比如徐阶的三子徐瑛便是个中代表了。

    与两个兄长徐璠和徐琨靠着父亲的身份与影响热衷仕途,也着实在官场上有些地位不同,作为三子的徐瑛对当官却并没有什么兴趣,虽然他也靠着徐阶的恩荫得可散官封号,可他最在意的却还是打理自家的土地财产。在他眼里,什么高官什么权势都是空的,只有眼前能抓住看到的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徐阶确实非寻常官员可比,哪怕这个儿子和自己的志向大有不同,也没有强自让他改变的意思,反而索性将打理华亭县老家的事务都交给了这个三儿子。而现在徐家所以能在当地成为首屈一指的大家族,除了徐阶那叫人望而生畏的可怕背景之外,徐瑛这些年来的辛苦经营也是功不可没的。

    而这徐瑛还有一桩好处更叫徐阶满意,那就是孝顺。当他这个当爹的致仕回乡之后,徐瑛当即就把家中一切大权都交还给了徐阶,自己只是当起了大管家。虽然事实上这么大一个家族以徐阶将近七十的年纪实在是没那精力去管理了,还是得由徐瑛来主持一切,但光这态度,却已足够叫徐阶对这个儿子深感满意了。

    正因为此,这几年来,徐瑛在家族中的地位是日益提升,有时候在父亲面前说话的分量比两个兄长更重,尤其是当某件事情是与家族的发展息息相关时,徐阶更会特意去询问三儿子的意思,然后再做出定夺。

    可即便是这样,在这一回关于漕帮的事情上,徐瑛依然觉着一头雾水,实在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决定,插手进这种帮会内部的争斗里去。而且就他所知,杭州漕帮背后还站着个最近锋头正健的锦衣卫镇抚,这不是得罪人吗?

    本来,这既然是徐阶拿定的主意,作为孝子的他即便心中不解也就忍下来了。但就在今天一早,消息传来,那边的局面竟是自家押注的一边输了,这就让徐瑛更有些忍耐不住了。

    此时天已近午,但头顶的太阳却被厚厚的云层给遮得严严实实,隐隐还有雷声在天边闷响,让本就有心事的徐瑛更觉烦闷。在自己的院子里踱步走了近半个时辰后,他终于把心一横,决定去问问父亲到底是个什么想法了,不然这事憋在心里,着实太也难受了些。

    当徐瑛走出院门时,几颗雨点已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一排排别致的江南民居院落的屋顶上,竟有种诗意的朦胧感来。

    徐阶作为多年的当朝高官,其审美和意趣与一般的达官显贵显然完全不同。一般官员的宅子府邸总是修得高大气派,气势不凡,恨不得围墙都能比城墙还高还厚,似乎不这样都显不出他们高贵的身份来。但徐阶却不这么看,自己又不是想造反称王,当个地主富家翁需要把自家的宅子搞得像座小城堡似的吗?

    于是在他的授意下,位于华亭县里的徐家宅院就比别的官员府邸要低调得多了,只是由一座座雅致的精舍小院组合而成,远远看去,就和寻常的江南乡村没什么两样。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看着像而已。作为前任首辅,又是嘉靖朝以来少有的能够得到善终的首辅宅邸,这儿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却还是颇有些匠心在其中的。无论是每处院落的方位大小,还是其中用料,都是身份、风水等等相关联的。再加上别具一格的品味,这处徐家宅子可比那些华贵高大的宅邸要高大上无数倍哪。

    只要你步行在徐家宅院的小道之上,周围的一切景致都是那么的和谐而精美,让人仿佛置身于如桃花源一般的江南水乡。哪怕这时候天正降雨,也是别有一番风味在里头的。

    只不过,此刻的徐瑛却没有这分心情去领略江南独特的韵味,即便走在这粉墙碧瓦之中,心里也依然只是盘算着在见了父亲后该说些什么,怎么说才不会惹得老人家不快,同时又能将自己的意思表述明白了。

    直行了有顿饭工夫,徐瑛才来到了一处全然用湘妃竹搭建而成,但从外表却完全看不出其是用竹子制成的院落之外。在和院门前的父亲的心腹黄选小声道了几声后,对方才先进去通禀。

    不错,即便是他这个做儿子的,想要见自己的父亲徐阶,也得先得到允许。好在徐瑛确实深得徐阶的看重,只片刻工夫,黄选便笑盈盈地走了出来:“三爷请吧,你来的正是时候,东家他刚刚才午睡醒来。不然就得劳你在此等候了。”

    “多谢。”徐瑛冲对方略一点头,这才面色恭敬,脚步轻轻地进了院子,很快就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日常徐阶起居读书的书房前。在看到里面熟悉的苍老身影后,他又很是恭敬地跪在了廊下:“儿子徐瑛给父亲请安来了。”

    “哦,是云卿啊,进来说话吧。”徐阶叫着儿子的字,很是亲切地冲他一招手道。

    徐瑛这才站起身来,拂去身下的灰尘后,小心翼翼地踏进屋来,再次冲父亲拱手行礼:“父亲今日可还安好吗?”

    徐阶已经七十多岁,须发皆已雪白,脸上还有不少的老年斑,但精神头却是很足,声音也算洪亮,尤其是一双眼睛,依然熠熠生辉,一看就没到老糊涂的时候。其实就他自己看来,以老对头严嵩来比,对方八十了都还能当首辅,自己现在七十多岁,委实还年轻得很呢。奈何当时的隆庆帝却专信高拱,自己深知不是他们师徒联手的对手,这才急流勇退。

    当然,高拱最终的下场是远不如自己的。谁叫先帝福薄,登大宝才七年时间就驾鹤西去,这才换上了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弟子张居正取高肃清而代之,成为当朝首辅。

    若就此想来,自己之前的选择也并不算太差,不然今日也不会有这等身份地位,也不能如此逍遥闲适了。

    看着这个无心仕途,能力却还不错,又很是孝顺的三儿子,徐阶的脸上便露出了和煦的笑容来:“你我父子间就不必如此见外了。今日虽然气候稍显闷了些,但为父的并无不适。”

    “那就好……”徐瑛忙欣然地应道。

    两父子就这么一坐一立地对着话,说着些不咸不淡的家长里短,看着就和寻常人家的父子间没有太大区别。当然,和一般人家不同的是,这对父子间的关系似乎要远一些,毕竟当前任首辅的儿子心理压力还是不小的。

    在和儿子说了好一阵子闲话之后,徐阶才淡淡一笑:“云卿,你今日来此不光是为了给为父请安吧,有什么就说吧,咱们父子间没什么不能直说的。”

    “这……父亲看出来了?”徐瑛略有些讶异地道。

    “在今日一早得知杭州那边的消息后,为父就料定你必会来了。”徐阶淡淡一笑:“你是为了这事才想来探探为父口风的吧?”

    “父亲见谅,孩儿……”徐瑛被父亲一语道破心事,心里就是一紧,赶紧想要分辩认错,却被徐阶挥手打断了:“你有不明白的来问为父并不是错,毕竟这一大家子的事情都由你来看着,你也有必要明白其中的原委。”

    “是……多谢父亲理解。”徐瑛只觉着松了口气,若是因此惹恼了父亲,自己在家里的日子可不好过了。别看父亲现在什么都不管,但只要他一句话,自己就什么都管不了了。

    既然徐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当儿子的当然没有必要再瞻前顾后,藏着掖着什么了,便直截了当地问道:“父亲,孩儿对于您之前的决定确实一直充满了疑惑,不知您为何竟会想要插手到漕帮这种事情上去。之前我曾猜测过,难道您打算将我们的家业也发展到漕运一事上去吗?”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徐阶一眼。

    徐阶依然是那副淡然的笑脸,缓声道:“为父确实有过这个想法。我们徐家家业越来越大,又身在江南这等地方,能在漕运上插上一脚,对我们将来总是有好处的。而且这漕运需要船只,我们那事也和船分不开关系,这就更需要了。”

    “可即便如此,咱们想插手漕运也无须像这次般行事啊……”徐瑛这时候也顾不上太多了,当即把自己的疑问彻底拿了出来:“以咱们家的声名,即便是漕帮也只会对咱们的入股倒履相迎吧?又何必搀和到这等变乱当中去呢?何况,这事还不是稳赢的局面。”

    徐阶听了儿子这话,不觉轻轻地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终于不见了:“我也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哪。本以为他们这次的计划很是周密,必能成功呢。没想到啊没想到,终究是事与愿违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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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五章 华亭徐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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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密集而更近的雷声,雨势也比之前更大了几分,细密的雨点不断打击在书房的房顶上,发出一阵沙沙的动静,却显得整个徐阶所居住的院子更加的冷清了。

    而听着外间不断传来的雷声,徐瑛的心里却是不住地转着念头。正所谓知子莫如父,反之亦然,他已经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些其他深意,似乎他做出这个决定不光是为了让徐家插足漕运一事那么简单,似有别的深意在里头。但即便看出了一些端倪,一时间他却也不好直接询问,只能已沉默相对。

    虽然徐家内外诸多事情都由徐瑛主持,但在大事方向上,却还是由徐阶说了算的,所以哪怕父亲不肯把实情完全相告,徐瑛这个做儿子的也只能从命。

    徐阶自然也瞧出了儿子的心思,更清楚今日他前来就是为了搞明白这一点的,便在略作思忖之后,有了个决定。只见他伸手取过面前的一只茶盅,慢慢啜了一口内里金黄色的参汤,这才道:“其实这事为父本来还不想告诉你们,但你既然觉察到了什么,那让你知道了也无妨。”

    听了徐阶这开场白,徐瑛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赶紧集中精神,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看了儿子一眼后,徐阶才轻轻一叹,却不忙着直入正题,而是先问自己这个儿子道:“你觉着如今我徐家的处境如何啊?”

    这个问题问得徐瑛略微一愣,很显然,从父亲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来看,一定是自家已遇到些麻烦了。可身在家族之中的徐瑛却显然是没这种感觉的,徐家在地方上的声势不但并没有减弱,反而有不断增强的感觉,这点管着家中大事小情的他可是很清楚的。

    在犹豫了片刻之后,徐瑛才如实道出了自己的想法,随后又有些不安地看了父亲一眼:“不知儿子的这一看法有没有错?还请父亲指正。”

    徐阶慢慢地放下茶盅,轻咳一下后,才说道:“你身在江南,也只着眼于江浙两省,所以有这想法也并不算错。确实,即便为父已致仕远离朝廷中枢多年,但靠着我在朝中的人脉和那点微薄的名声,咱们徐家在江南的地位那是很牢固的,我甚至可以道一声我徐家在江南就没一个敢与我作对的敌人。

    “不过从我大明的整个天下来看呢?情况却不那么乐观了。我徐家在几年前,许多生意是可以做到大江南北各府州县的,可现在呢?除了江浙两省,还有多少地方势力会卖我徐家的面子了?所谓人走茶凉,为父离开那位置已有多年,当初的人情也早用光了,那些远离我们的地方自然就不必再把我这个前首辅当回事了。”说到最后,他刻意把前首辅三个字给加了重音。

    徐瑛仔细一想,事情还真就是那么回事,自家的生意现在多只在江浙两省,最多扩到福建、广东等地,却甚少过江去的。之前,他只道这是因为南方富庶远超北方的缘故,现在看来,事情应该不会那么简单了。

    见儿子已听出了一些意思来,徐阶又继续道:“所以真要让为父来说,我们徐家的处境已有些危险了。古人云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隅,我们徐家要在江南这一亩三分地里继续眼下的辉煌,就必须着眼全国。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只靠为父给你们留下的这点名声,怕是不够用了。所以我们必须另找别的办法。”

    “父亲的意思是……”徐瑛为人也很是精明,被父亲这么一指点后,也迅速回过味来,父亲这次的行为是为了和朝中之人搞好关系!

    徐阶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点头:“为父老矣,即便如今身子骨还算硬朗,但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招自己去,谁也保不准什么时候我便……”

    “父亲……”一听父亲说起这么不吉利的话,当儿子的赶紧跪下来劝谏道:“还望父亲莫说这种话,您老身子一向很好,断然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呵呵,你呀……”见儿子这么个样子,徐阶反倒笑了起来:“生老病死乃是世间常理,多少君王求神问道都做不到的事情,为父又怎么可能例外呢?为父已过古稀之年,这些东西早就看得很开了,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些儿孙哪。我在的时候,你们有我护着,至少在江南一地是没人敢对我徐家怎么样的。但我去后呢?咱们徐家的家业实在是太大了,难保不会有人垂涎觊觎哪,所以总得趁着我在的时候,多作些防范与准备才是。”

    听父亲这么说来,徐瑛一时竟也不知该怎么劝才好了,只能静静地跪在跟前,心里却是既感动,又惭愧。确是自己这几兄弟没本事哪,竟让老父这么大年纪了,还在为徐家的未来操心。

    不过徐阶对此倒是看得很开的,世上的父亲都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胜过自己,但像自己这般位极人臣的当朝首辅,儿子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呢?既然事实摆在眼前,又何必强行欺骗自己,还不如早做打算为好。

    徐阶既然把话头打开了,就索性说得透彻些:“其实在隆庆帝继位之初,为父就已着手为将来打算了。也正因为此,我们徐家在江南才有如今的地位和声势。但时过境迁,为父离开朝堂已有这么多年,当初所做的安排如今也早变了模样,唯有靠着我们徐家自身的名头来勉力支撑了。而一旦……我们徐家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就不好说了。所以为徐家百年计,有些事情还是要做上一做的。”

    “父亲的意思是?”徐瑛皱了下眉头,能叫父亲纡尊降贵讨好的人物,怕也不简单哪,只有那位了。

    “在如今这个世道,能在将来保咱们徐家的,天下间只有两人。其一,便是当今圣上了。只要陛下有心护着咱们,那自然一切都不是问题了,但这点却很难,我与陛下虽也有师徒之份,却与他过从不多,难得圣心哪。至于其二嘛,便是如今的首辅张居正了。只要他肯全力保我徐家,以他如今在朝野间的名望与权势,就没人敢动我们分毫!”徐阶说到这儿,便看了儿子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自明。

    徐瑛自然明白了过来,父亲这次的作为,竟是为了结好张居正吗?可同时,他心里也冒出了两个疑问来。在稍作犹豫之后,他还是小心地问了出来:“张太岳乃是父亲您的门生,可说若没有父亲您的悉心栽培,他不可能有今日。如此大恩于他,您还需要再如此卖好吗?”

    听儿子这么一说,徐阶的脸色陡然一沉:“云卿,此话将来再不可提!我徐阶虽然栽培了他张叔大,但我们徐家却不能拿这个来作为欲从他身上获得好处的理由,不然徐家灭门只在顷刻间!”

    徐瑛心里猛然一个激灵,也迅速明白了父亲话中的意思,赶紧承认错误:“是儿子一时孟浪,说错话了。”

    “你呀,都四十多岁,怎的还如此不明事理呢?”有些无奈地看了儿子一眼,徐阶才道:“不过你能想明白终究不是太晚。而且,这毕竟也是为父当年所为,一旦为父不在,他张叔大肯不肯因往日情分帮衬你们也难说啊。所以在此之上,我们必须再为他做点什么才是。”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明白了。”徐瑛这才心悦诚服地道。但随即又有些疑惑道:“可这次漕帮之事又与张太岳有什么关联呢?”

    “漕帮的事情自然与他没什么相关,但他们背后那个锦衣卫的镇抚叫什么来着……”

    “杨震!”见父亲记不得这人名字,徐瑛赶忙提醒。

    “对,就这个杨震,将来可能会给叔大带来不小的麻烦哪。这一点,只看他在京城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就不难明白了。连叔大最大的臂助冯保都被这小子给弄去凤阳了,此子将来必成大患哪。”徐阶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来。

    对此,徐瑛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他并不这么看待这事,觉着京城里的争斗不过是锦衣卫与东厂争锋而已,怎么又和张居正扯上关系了呢?但既然父亲做此判断,他这个当儿子却也不好反对。

    徐阶看了儿子一眼,也明白了他的想法,摇头道:“你毕竟涉世未深,对这种事情看得不够透彻,但为父却不同了,多少人算计敌人都是从小到大的,这个杨震一定不会例外!为此,为父还去信提醒了叔大,希望他能早作准备。

    “本来,这次为父是打算借着漕帮的事情帮叔大将此祸患处理了的。只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他们终究没能成功啊。”

    徐瑛终于明白了一切原委,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但有一点却是可以明确的,自家已大大地得罪了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却不知接下来对方会不会报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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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六章 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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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几百年前那个交通通信业极其落后的年代里,想把一封信送到几千里外去必然会花费大量的时间,有的人一封家书得走上数月甚至半年才能送到亲人的手上,有的甚至在送信途中就因为各种原由而不见了。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对普通人而言,有身份的人,尤其是官员们,却是可以通过官方的驿站以更快更安全的方式寄递信件的。而做为曾经的内阁首辅送递给当今内阁首辅的信件,其运递速度就更快了。虽然还不至于让官府动用六百里加急之类的极速方式送信,但也只花了不过半个多月,信就已送到了张居正的手上。

    见是老师徐阶命人送来的书信,张居正不敢有丝毫的怠慢之心,在净了手后,就恭敬地将信件给拆开了看了起来。

    此时,他已从宫里回到了家中,身边只有最为亲信的幕僚江佐昌等着与他商议接下来的施政方针,所以心里有什么想法也就没有太多的隐藏。在见了老师的这封信后,张居正先是一愣,随后便露出了深思之色,最后却又笑了起来。

    “太岳公因何发笑?”难得见到张居正笑颜的江佐昌忍不住好奇问道。

    张居正摇了摇头:“我老师徐华亭居然给我送来了这么封信,叫我小心那锦衣卫的杨震,说此人会对我不利,让我最好是找个办法除了他。”

    江佐昌一听,顿时就用力地一点头:“少湖公这一说法并不算错啊,这个杨震之前在京中所为确实值得商榷哪。虽然他对上的只是冯双林,但就是在下也觉察出此人所谋非小,说不定他真会对太岳公不利哪。若是能找个机会先发制人,倒不失为一个消除隐患的好法子。”

    张居正再次摇头:“你呀,看事情太过简单了。其实他在和冯保相争时,我便也觉察到了此人野心不小,但他深得天子信重,想要动他却是谈何容易。现在,就连冯保都被他给斗倒了,我们再想对付手握锦衣卫的他就更难了。而且,你们都说他会对我有所图谋倒还不至于,我不觉着他有那本事和胆子与我为敌。东厂是东厂,朝廷可是与他之前所遇到的种种大不一样哪。”

    “可是太岳公,此人……”江佐昌还想说什么,却突然想明白了张居正心里到底是在顾虑什么,顿时就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虽然对方没有明说,但显然是因为杨震背后站着天子的关系,他才没有下这个决心去对付这个锦衣卫大头目。

    张居正见对方已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便是一笑:“你们的好意我自然明白,但有些事情却是不能随心所欲的。即便我是内阁首辅也是一般。老师他终究离开朝廷太多年了,有些事情他不在北京是感受不到的。”说到这儿,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就是一敛:“照着老师信里的意思看,似乎他有帮我对付杨震的意思哪,这可不是好事!”一种不安的情绪很快就从他的心头蔓延了开来。

    “太岳公可是想到了什么吗?”

    “我得去封信劝劝老师了,有些人还是不要招惹的为好。”口里虽然是这么说着,但张居正心里对杨震的关注却已提升了一大级。

    此刻,身在杭州的杨震可不知道那个自己最终的目标张居正已开始对自己有了提防和敌对之心。即便他知道了,这个时候,他也没心思去考虑此事了,因为六月二十七日,正是他人生中极其重要的一天——他终于是要和洛悦颍成婚了!

    虽然之前的风波闹得很是不小,最可祸首依然还在扬州那边逍遥,虽然在这事上插上一脚的徐家他和洛成章还没拿出个应对方针来,但这亲事却还是优先于其他一切展开了。

    之前他和洛悦颍是把亲事定在十天前的六月十七日的,但那次变故,却导致婚期不得不稍作延缓。好在经某些精通命理卦象的高人细算之后,很快就为他们定下了这么个离着并不太远的好日子,于是这场迟来的婚礼还是在这个六月的下旬里举行了起来。

    这是一场足以轰动整个杭州,甚至是浙江全省的隆重婚礼,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

    这既有成亲双方身份的关系——杨震乃是名声不小的锦衣卫镇抚,还是真正掌握锦衣卫实权,以及斗倒了权监冯保的皇帝跟前的红人,自然会引来诸多想与之结交的官场中人了。

    尤其是在杭州城里的那些官员们,为了改善因为之前做错事而有些生分的双方关系,他们不但送上了重重的贺礼,而且还在婚礼当日悉数登场,可算是给足了杨震这个新郎面子。

    要知道,以这些大人们的身份地位,就是杭州城里的那些个名士大商人家里办喜事,他们也就最多送上一份贺礼便算是给足面子了,更别提亲自登门道贺了。一般来说,能叫他们登门的,只能是地位比他们更高的官员家的喜事。

    而除了官场上的这些人外,杭州内外一些有名望有地位的商人士子也都悉数聚齐,甚至不少帮会当家作主之人也都赶了来。他们自然是看在洛成章这个漕帮帮主的面上而来,虽然漕帮刚经历过一番风波,但却无损其在浙江地面上的势力,大家自然是要巴结的。

    不过,这些各有身份的贺客固然是增加了这场婚礼的看点,但真正叫全城百姓所津津乐道的,还是杨震和洛悦颍这对新人自身的故事性。

    光是之前杨震河中除树,烟花示爱已足够惹来举城百姓的关注,够百姓们传诵这段爱情故事多少年了,再加上之后发生那场女主被掳,男主全力相救的后续故事,就更为两人的感情增添了无数话题性。

    现在这一对男女主角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对每一个关注他们的百姓来说,都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虽然寻常百姓进不了婚礼现场,但光是看到那一座座沿街扎起的彩坊,就足以让他们感受到其中的欢喜了。人们总是喜欢看到这种大团圆结局的故事的,不然市面上也不可能出现诸多男欢女爱,最终永结同心的话本爱情故事了。

    而到了这个正日子后,许多杭城百姓更是赶到了临河巷一带,瞧见了身着大红喜庆服饰,骑着高头大马,带着人赶来接新娘的新郎杨震。看着这个一打扮后更显英俊风姿绰约的年轻男子,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眼睛都有些发直,直恨不得自己能取代了那个幸福而幸运的新娘。

    在众人的欢呼和吵闹声里,杨震有些晕乎乎地走进了那处熟悉的院落。在身边司仪人员的着意提醒之下,他按部就班地照着属于这个时代的规矩,跟自己的岳父对答,并亦步亦趋地将该尽的礼数全部尽到,这才满怀甜蜜与幸福地将早就打扮整齐,头上还蒙了一块红帕,身着凤冠霞帔的洛悦颍给迎出家门,送上了带来的花轿之中。

    说实在的,虽然杨震两世为人,也交过一些女友,但这等成亲之事却也还是第一遭。正因如此,此刻的他整个人也都是迷迷糊糊地,一切都只是照着身边人的提示去做去说,他自己个儿完全没了主张,就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甚至可以这么说,自从懂事以来,杨震还从没有如此没有主见,一切都得听人摆布过呢。

    不过杨震却并不因此而觉着有什么不快,反而心里被喜悦和幸福感给填得满满的。自己终于娶到了心爱的人儿,将来,她就是自己的妻子,只要一想到这儿,他的脸上就满是笑容,什么都不觉着麻烦不觉着累了。

    因为杨震并未在杭州置宅,所以这次的亲事暂时就在锦衣卫为他安排的院子里举行。这座院子之前看上去倒还不小,但今日实在是宾客太多,光席面就有数百,无奈之下只得暂且把围墙都给拆了,把酒宴摆到了街道之上。

    而当杨震在一阵敲锣打鼓间迎来了新娘后,婚礼也就正式在这小小的院落里举行开了。

    在鞭炮声,叫好声里,伴随着司仪长长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宣号声,杨震和洛悦颍并排而立,朝着明朗的天空和厚重的大地,以及高坐在椅子上,此刻心情颇为激荡,却不知是喜是悲的洛成章行下了大礼。

    而在一声夫妻交拜声里,杨震又和洛悦颍同步弯下腰去,虽然两人的目光隔着一张不算太薄的红帕,并不能完全交汇在一起,但只这一眼,却已能感受到对方对自己的那份深如大海一般的情意了。

    在把新娘送入洞房之后,杨震后半程的“磨难”也终于开始了——现场来了这么多的宾客,他自然是要一一招呼和敬酒的。

    虽然一般客人没人敢为难他这个新郎官,可这里却还有不少漕帮的兄弟呢。他们可不管杨震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的也得好好闹上一场,谁叫这小子娶走了大家一直都有好感的洛大小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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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七章 洞房花烛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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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饶是杨震的酒量着实不浅,这么多桌的客人敬酒下来,也只觉着整个人已是飘飘然,晕乎乎了。而这时候,又有几个面带笑容,却拿着几大坛子酒的漕帮兄弟围了过来。

    说实在的,漕帮里的这些兄弟对杨震还是很有好感的,若非他几次出手相助,只怕自家的帮主早就被人给算计了。只不过现在他居然娶了洛悦颍这么个帮内所有未婚男子心目中的暗恋对象,即便大家也知道这二人很是登对,心里总会觉着有些吃味,于是就憋着坏要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里将他给灌醉了。

    看到这些人气势汹汹地围上来,怀里还抱着那么大的酒坛子,杨震的心里不觉一阵发虚。天可怜见,之前杨震遇到过太多的危险与困难,多少次险死还生,还从未如现在般担忧和心虚呢。

    所以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闪避,希望能躲过这次的敬酒。只可惜,平时战斗里他能凭借着过人的身法做到的事情,在今日的喜宴上却是不成了,他只一动,对面那些人就加快了脚步,呼啦一下就将杨震给围了起来。

    似笑非笑间,几名粗鲁的汉子就嚷嚷开了:“姑爷,你怎么见了咱们兄弟就躲啊。刚才你给那些位大人都敬了酒,怎么唯独少了和我们这些帮里兄弟对饮,可是瞧不起咱们是帮会中人的身份吗?”

    别说杨震本就没有这等想法,就是有,在娶了洛悦颍后他也可算是半个漕帮中人了,又怎么可能有这等意思呢,便赶紧把手一摆:“这几位兄弟这话可言重了,我杨震一向是对你们钦佩有加的。若非有咱们漕帮兄弟辛苦转运,我大明的漕运事宜岂能如此畅通顺利?”

    “是这样吗?既如此,那咱们兄弟自然是要好好敬姑爷您几杯的。大小姐今后可要交给你照顾了,希望你能好好待她。只要你喝了这酒,咱们就算放心了。”说着,其中一人便取过了一只大海碗,端起手中的酒坛子就往碗里哗啦啦地注满了酒液。

    闻着浓郁的酒香味直冲鼻端而来,杨震心里就是一阵打鼓。即便他此刻还顶得住,这一大碗酒下去,只怕也得倒下了。如此一来,今天的洞房花烛夜可就……

    正当杨震为难的时候,一个极其豪气的声音在一旁响了起来:“我代我二哥跟你们喝吧!”

    杨震转头正瞧见蔡鹰扬大踏步地赶了过来,心里顿时就是一松,总算自己还有在这个时候能用得上的手下哪。刚才那一轮轮的敬酒过程里,胡戈等几个酒量不怎么样的兄弟都已趴下了,唯有这蔡鹰扬,依然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

    无论是在哪个地方的喜宴酒桌之上,帮人顶酒总是被允许的,尤其是像这样的有人出面帮新郎顶酒,就更没人敢反对了。所以即便这些漕帮汉子想灌醉杨震,可在蔡鹰扬出面后,他们也只能点头答应,转而把那大海碗移到了他的跟前。

    蔡鹰扬也不客气,当即端起碗来就咕咚咚把酒喝了个干净。一见这情况,几名汉子只能陪着喝下了自己面前满满的大碗酒,随后又满上了一碗。

    他们的用意很清楚,想要在把蔡鹰扬灌到之后再向杨震发起“进攻”。只可惜他们的如意算盘却没能打响,这几个漕帮帮里公认的酒场高手今日算是遇到了最强大的敌人,蔡鹰扬以一敌众,竟是毫无惧色,碗来酒干,一下就和这些个汉子连干了五大碗酒下去。很快地,这几位居心不良的家伙就抵挡不住,纷纷露出了醉态,再顾不上打杨震的主意了。倒是蔡鹰扬,除了眼睛通红外,连身子竟也不见有多少晃荡的,足可见其尚有一战之力。

    眼看这几个酒场高手都不是蔡鹰扬对手,其他那些个蠢蠢欲动的漕帮中人就不敢再上了。最终,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震拖着有些踉跄的身子往后院而去,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前院和街道上喧哗吵嚷一片的时候,点了红烛,到处张贴了大红喜字的后院新房之内却是静悄悄的。除了几个侍候在洛悦颍跟前的丫鬟婆子之类的走动与呼吸声外,就只剩下那些个红烛烛芯在爆开时发出的几声哔啵声了。

    在这等安静的环境里,身着霞帔,头戴凤冠,脸上蒙了一层红帕的洛悦颍却是百感交集,俏脸更是红通通的。那不是被脸上的红帕和周围的灯烛掩映出来的红色,而是她内心的羞涩与激动产生的红晕。

    自己终于要成为那个心爱的人儿的妻子了,从此将走上新的人生路,将为他生儿育女,和他一起创立新的家庭,想到这些,洛悦颍的心里就会有说不出的甜蜜与幸福。但同时,她又有些忐忑与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让杨震满意,今后远离父亲,和杨震前往北京生活,又会遇到些什么样的情况。即便是冰雪聪明如她,在这个时候也难免患得患失起来。

    只不过随着杨震略带虚浮踉跄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新房的门被丫鬟轻轻打开,发出吱呀一声后,洛悦颍就很快把这些个顾虑什么的都给抛到了九霄云外,只是红着脸,等候着人生最为幸福的时刻到来。

    都说男儿有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这后面三件事并不是人人都能遇上的,只有洞房花烛夜,是每个男子成年后都能享受一次(当然有些位可不止一次)。其实这一点对女人来说也是一般,这也是她们人生的转折点,那些个嫁与良人的女子,在这一刻的心绪也和洛悦颍一般,是紧张而又幸福的。

    在帮着杨震把外面的新郎衣袍宽去之后,那些个丫鬟老妈子就很是识趣地纷纷退了出去,把新房这一方天地留给了这对新人。而随着门重新合上,并发出门闩别住的声音后,端然坐在床头的洛悦颍的身子就猛打了个激灵。现下,这儿就只剩下自己二人了,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出乎洛悦颍意料的是,杨震竟没有急着上前来挑开自己面上的红帕,只是静静地站在前方不远处,打量着自己,这让她的心更不觉跳快了几分,面色也更红了。

    其实这个时代里男女成婚都是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新郎新娘在揭开红帕之前,双方几乎都是没有见过面的,别说了解对方的人品心性了,就是模样长相也是全然未知。

    于是乎,在这等新婚夜里,揭开红帕的行为就跟后世摸奖类似了。若是运气好了,郎才女貌自然是天作之合。可要是……那就着实悲剧了。也不知哪位高人想出了这么个拿红帕罩住新娘脸庞的招数,这就更给人一种亲手揭开奖券的刺激感来。

    当然,这些手段对杨震和洛悦颍这对两情相悦多年的男女来说是完全没用的。杨震所以迟迟没有上前,只是心下感慨而已。他和洛悦颍相识相恋已有多年,却是直到今日,两个人才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这让他在这一刻都生出了些恍惚感来——或许这也是喝了不少酒后的错觉吧……

    在痴痴地看了这位已经成为自己新娘的美丽人儿好半晌后,杨震才慢慢地走了上去,拿起放在一旁的挑竿儿往红帕上轻轻一撩,那隔断两人视线的红帕就终于从洛悦颍的俏脸上移了开去。

    一时间,满室生春。

    洛悦颍本就姿容殊丽,美艳异常,今日又刻意作了精心的装扮,看上去是更上层楼,直叫人的目光都舍不得挪开了。

    就是杨震,在看到她的模样后,也只觉得一阵发愣,不禁用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情不自禁地说道:“悦颍,你可真美哪。我何其有幸,竟能娶你为妻。”

    洛悦颍被他这么一赞,脸更是热得几乎都要烧起来了,但同时心里却更觉欢喜,哪一个女子不希望得到心爱男人的夸赞呢?只不过,矜持的她还是很快就低下了头去:“二……夫君谬赞了,妾身不过是蒲柳之姿……”本来顺口叫二郎的,话出口才想起双方关系已然不同以往,便赶紧改称夫君。但这么一来,两个称呼合在一起,就有些违和了。

    好在杨震这时候正晕晕乎乎的,倒是没多留心这个别扭的称呼,只是呵呵一笑,便伸手拉住了洛悦颍的手:“娘子,我们之间就不要这么多客套了吧。来,咱们先喝了合卺酒,就是真正的夫妻了。”说着,便又一伸手,取过了摆在床前几上的酒壶酒杯来,给自己和洛悦颍各自满上了一杯。

    洛悦颍轻轻点头,接过他递来的酒杯,两人双手互交,交杯酒就这么喝了下去。

    这是新婚夜夫妻之间最后的一道仪式,而接下来,就是最后一道手续洞房了。一想到这儿,喝了点酒的洛悦颍心里更是一阵发虚,脸上红得都足可以煎鸡蛋了……

    祝各位书友小年夜快乐。。。。。路人也算应景了吧,在这个节日里刚好让杨震终于和洛悦颍成了亲。。。。。

    另外各位,既然这回又是双喜临门的,是不是应该随个份子什么的。。。。。来点票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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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八章 洞房花烛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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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对于资讯大爆炸的后世来说,几百年前的人们的知识储备量可就太少了,有许多事情都只能通过口耳相传来知道其中究竟,这里面男女之事便是代表。

    对含蓄守礼的古人来说,男女之事总不那么见得人,尤其是待字闺中的千金们,对此更是几乎完全不知。只有待到成亲前夕,才会有她们的母亲对她们稍作指点,让她们明白何为洞房花烛,如何才算真正做了夫妻。

    但很可惜的是,洛悦颍早早就没了母亲,父亲洛成章虽然对她关爱有加,但在这种细节上显然就没有当母亲的细心了,直到女儿都已成了亲,他都没有在这方面转过念头。

    于是乎,洞房夜里,对此只有一些朦胧猜测的洛悦颍就不觉有些慌了神了。看着杨震放下手中的酒杯,伸手来揽自己的肩头,她的身子就是陡然一僵,竟全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要说起来,她自然是爱极了杨震的,但真到了这一刻,女儿家的羞怯,以及对未知事物的恐惧还是叫她心惊不已,就是那张俏脸都显出了几分惊色来。

    杨震立刻就感受到了她的异样,并很快就猜到了洛悦颍心里到底在害怕些什么。比起大大咧咧,胆子又大,有着几分男儿性格的张静云来说,洛悦颍更像是大家闺秀,自然也更多几分女儿家的拘谨与矜持了。

    明白这一点的杨震自然不会急着和她共效于飞,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却也不能让心爱的人儿在惊惶中开始那美妙而神圣的一刻吧。想到这儿,杨震便只是轻轻把洛悦颍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温柔的声音道:“悦颍,我现在真是好开心,你开心吗?”

    感受到了杨震的心思,又发现他只是揽着自己并无下一步的举动,这让洛悦颍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在这洞房之中,红烛摇曳间,自有一种浪漫的气氛在两人间弥散着,让她也不觉朝着杨震的怀里依偎了一下,轻轻地道:“我……我也是很开心的。”

    “你可还记得咱们之前经历的种种吗?说实在的,你我在经过这么多事情,这么多年的虚耗之后能真正成为夫妻,这老天已待我们不薄了。”杨震说话间,手上的动作不停,已从她的肩头顺着曲线来到了她的腰间。

    不过这一回,虽然感知到了杨震手上的不老实,可洛悦颍却明显镇定多了,只是轻轻点头,回忆似地道:“是啊,我们之间确实经历了太多的故事和波折……”

    两人不经觉间,就谈起了之前相遇相识的种种——从杭州元宵节的那场大火的英雄救美,到之后绍兴官道上的再次搭救;从诸暨县城里的日久情生,到因为洛成章出事而两人间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发展;从两年之约,到山西的劫后重逢;以及最近的,求婚浪漫和随后经历的波折……

    这每一件事情,两人都记得清清楚楚,而每一次的波折也让两人间的感情更加深厚,直到今日洞房花烛,已成夫妻的二人终于修成了正果。

    在说起这一切时,洛悦颍的心里是极其甜蜜的,或许这世间再没有一个女子能如自己般幸运了,不但能嫁给一个两情相悦的男子为妻,而且还和他拥有了这么多共同的美好回忆,这是多么的叫人迷醉的一件事情哪!

    正因为有了这样的想法,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了下来,即便接下来杨震的手开始不老实了,嘴也慢慢凑了上来,轻轻地吻在了她的脖子、下巴和嘴唇上,她也没有半点的推拒和闪避,反而在情动之下,慢慢地开始了迎合。

    眼见怀中的人儿已从刚才的紧张情绪里摆脱出来,杨震心下一宽,便欲打算进行下一步的行动——正式的宽衣登榻,共享鱼水合欢。

    但就在他的手将将来到洛悦颍的袍带上,欲在其半推半间成就好事的当口,突然神色便是一凝,手上的动作也是一顿。

    “嗯?”已然有些情动,却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的洛悦颍也明显感受到了爱郎有些异样,便不无怪异地看了杨震一眼。只是因着女儿家的娇羞,才没有进一步地询问杨震为何突然停了下来。

    杨震在顿了一下后,嘴角便是一翘,露出了好气又无奈的模样来,当即对洛悦颍道:“娘子且稍待片刻,等我打理一下这洞房的环境再来。”说着,便从婚床上站起了身来,径自朝着窗户处走了过去。

    在洛悦颍好奇的观瞧下,杨震猛地将紧闭的窗户给打了开来,随后又抄起了一旁的酒壶,直往窗外倒去。

    “哎呀……”酒水倒落,窗外顿时就传来一声惊叫,两个鬼祟的人影忙不迭地就往一旁闪去。只是他们的动作依然慢了些,被杨震洒出的酒业淋了一头一脸。

    杨震没好气地瞪着露出身形来的蔡鹰扬和另一名漕帮子弟道:“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到我的窗外听床跟了,还不给我滚远远的!”

    直到这个时候,依然呆坐在床上的洛悦颍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脸色又变作通红,真是又气又羞,却又发作不得。

    原来在江南一带一贯都有个传统,当新婚夫妻洞房花烛夜时,总会有些个不着调的家伙来躲到窗户外面偷听里面的动静。随后第二日里,他们就能据此来狠狠地敲诈新郎新娘一番了。当然,这种不怎么地道的传统,有时候也是男女父母关心自家子女的作法,所以即便新人对此很是不快,也无能为力。

    只是没想到,这些家伙的胆子竟如此之大,连杨震这么锦衣卫大头目的墙根都敢来听,却不想被他抓了个正着。

    看着两个狼狈逃窜的身影,杨震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只得大声告诫道:“若是再有人敢出现在婚房三丈距离以内的,我一定饶不了他!”说完,才重重地将窗户重新关闭。

    其实倒也不必杨震再作如此警告了。其实这个风俗倒还有一样好处,只要被新人逮到一次,那些个听墙根的家伙自然会很识趣地远遁且不再回来。毕竟这种行为很不道德,大家也只是为了凑趣玩笑而已,谁又会真给新人添堵呢?

    经这么一闹,杨震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浪漫氛围算是彻底毁了。不过洛悦颍也没有了适才的紧张感,所以当杨震再次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用眼神和小动作与之交流时,她也很容易就重新地投入了进来。

    随着缓慢地挑动与温存,以及嘴里不断轻轻说着的情话,洛悦颍终于不再僵硬,两人的身影渐渐靠近,一如他二人的心一般,紧紧地贴合在了一起。

    随后,两人身上的大红喜服也终于脱离了身体,缓缓滑落到了地上,随着洛悦颍一声似呢喃般的娇-吟,杨震终于抱着她那柔软纤细的腰肢完全倒在了宽大的新床之上。

    在一片红色灯烛的暧昧颜色照耀下,这对新人的口鼻里不住地发出有些激烈的喘息,用手,用嘴,用心去跟面前的人儿诉说着自己的爱与激动……

    突然,杨震又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膈人哪?”

    洛悦颍也是一愣,旋即才想起了什么来:“应该是之前几个嬷嬷和丫鬟在床上撒的红枣和桂圆吧?”

    这时候,杨震也已经从身下摸出了一颗被两人的身体压扁了的红枣来,顿时哭笑不得。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了讨个“早生贵子”的好兆头才会有人往自己的新床上撒上这些玩意儿的。可是他们有没有想过新婚夫妻在做这件大事情时被这种东西膈到后有多不舒服啊,这不是阻碍了他们进一步那啥,从而让那个美好的祝愿起了反作用吗?

    无奈之下,杨震只好苦命地又在床上摸索了好一阵子,终于把那些讨人厌的杂物都给清理了出去,这才重新朝着洛悦颍的身子压了下去。

    此刻的洛悦颍双目紧闭,浑身都紧绷绷的。虽然她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些什么,但女儿家特有的第六感还是让她感到了极度的紧张,但同时心里也对这一刻的到来充满了期待。因为有个声音在告诉着她,当这一刻过去之后,自己将彻底成为杨震的妻子,和他真正的融为一体……

    红烛摇曳着,似乎连它也有些羞怯了,而那边的床上,却传来了一声痛呼。当这声音响起了,杨震的身子也是陡然一僵,随后极力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又用嘴在身下女人的脸颊上不断轻吻着,将她因为那突然的疼痛而流出的泪水吻去……

    直到好一阵后,那本来绷紧的两人才重新缓和过来,两个身子再次重叠一起,激烈而又叫人脸红不已的喘息声再次于房中奏响,而这一回,几次被打断的动作终于没有再次因为任何事情而发生中断。

    洞房花烛夜,就在这一片喘息声里不断地进行着,进行着……

    还是当初的那句话,为了写杨震和洛大小姐的洞房,又不能过线,路人是真把脑袋给想破了,这一章比写些什么阴谋诡计都累人啊……

    所以,各位是不是可以再给点份子钱,也就是票票啥的鼓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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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七十九章 贺礼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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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缱绻,几度风雨。

    真应了老话所说的春宵苦短,在不经觉间,这天已渐亮,几缕金灿灿的阳光也打窗纸间透了进来,照在了床上这对新婚夫妻的身上。

    似乎是被这点阳光照到的关系,本来正自沉睡的洛悦颍便把秀眉一簇,缓缓地醒了过来。当发现自己身上都没着什么衣裳,身旁竟还多了一人时,她先是一惊。但很快地,就想起了昨晚的一切,以及全新的身份,这让她脸上的惊惶一扫而空,转而显得有些羞涩起来。

    只略略一想昨晚的几度纠缠,洛悦颍的脸就变得通红,那种既羞人又快乐的感觉,是她这二十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正沉思间,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畔响了起来:“悦颍,你醒了?”

    “嗯……”没想到枕边人早就在注意着自己了,这让洛悦颍心里更是一阵羞涩,只恨不能钻进床缝里去。因为昨晚自己的表现,现在想想都有些太大胆了,这让她都不敢和杨震对视了:“他不会觉着我不正经吧?”

    杨震看着身边妻子那娇羞的模样,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我们已是夫妻了,你就不要这么见外了,就算是如此的赤忱相见,也没什么的。”说着还伸出手来,把洛悦颍往自己的怀里一拥。

    见爱郎会错了自己的意,洛悦颍先是一怔,但随即也是一笑,是啊,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两人既已成就了夫妻,昨晚的一切不都很正常吗。依偎在杨震温暖而宽厚的胸膛之中,让洛悦颍前所未有的感觉到了安全与舒适。

    不过两人之间的这番温存显然是持续不了太久的,虽然杨震父母早就亡故,作为新妇的洛悦颍不用早早地去拜见翁婆,但毕竟他们的身份摆在这儿,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贺客上门来了,作为新郎新娘的两人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吧,那会叫外人怎么看?

    于是,虽然洛悦颍因为刚承雨露的关系身子很有些不方便,也还是早早地收拾起身,在杨震的陪同下梳妆打扮,然后再一起踏出了这间洞房。

    房外已是艳阳高照,一些由漕帮和锦衣卫送来的下人们也不用两人吩咐,已在前院仔细收拾打扫完毕,只等新的客人上门来了。

    对此,杨震倒是很满意的。但洛悦颍却觉着有些别扭,不知怎的,看到那些冲着自己笑的下人们,她总感到对方是在笑她新为人妇一般。当然,这到底是不是心理作用,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之后不久,果然又有不少贺客上门而来。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蔡鹰扬他们几个杨震的心腹兄弟,随后洛成章和漕帮的几个重要人物也都悉数来转了转,看看女儿女婿有什么变化没有。

    对此,杨震自然是热情招待,和已作妇人打扮的洛悦颍以礼相待。直忙到午后,这些客人才很是识趣地离开了,而这处院子也重新回归了平静。

    在和洛悦颍十指相扣地在院子里缓步走动了一会儿,感受了一番新婚夫妻的甜蜜后,杨震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来:“走,悦颍,我和你去看看那些贺礼去。咱们昨天可是来了不少贵客的,也不知他们能给我们送上什么样的礼物。”

    洛悦颍对此也颇感兴趣,毕竟再是温柔聪明的女人也有虚荣的一面,尤其是当这是自己今生唯一的一次婚礼时,她自然就更看重了。她很想看看这些客人送来了什么样的礼物,又表达了他们怎么样的祝愿。

    想到就做,两人很快便来到了当成库房的一处厢房之外。此时,那儿还有几名下人在整理那大小不一,满满当当的贺礼呢。一见杨震二人进来,他们便很有眼力见地退出门去,将这儿让给了真正的主人。

    杨震二人也不客气,一面拿过摆在当中间的贺礼单据,一面就随便看起了那些或包裹,或外露的礼物来。

    这其中,像巡抚傅有归等官员所赠的礼物就很是价值不菲——一座用纯金打造的送子观音像,足有半尺多高,五六斤重,光是这原料就不得了了。还有一盒金银质地,镶嵌以宝玉的首饰头面,也是份重礼。

    看着这些东西,洛悦颍都不觉有些呆了:“这礼也太重了吧?这几位大人和二郎你有那么近的关系吗?”昨晚床第之间,杨震依然要求洛悦颍称呼自己为二郎,所以就没有再出现二相公之类的别扭叫法了。

    杨震的目光却只是一闪,他很清楚这些官员所以送如此重礼的目的所在。虽然自己之前已明确表示不会追究他们的贪污之事了,但这些官员心里终究是有些发虚的。所以这次就趁着婚事给自己行起贿来,希望能借此把自己也拉下水。

    对于这些人的小九九,杨震很有些不屑,却也没打算拒绝。在这么个世道里当官做事,还是得学会和光同尘,若是太过特立独行,便会被人视作异类,那就什么事都办不了了。何况他还有一个极大的目标呢,就更不可能显得太过独特了。

    面对妻子有些异样的神色,杨震不觉笑了起来:“没什么,他们只是想和我搞好关系而已,我若是退了这礼,反倒可能让他们不好过。”

    “哦……”既然杨震都这么说了,身为妻子的洛悦颍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

    只是如此一来,漕帮那些人送来的礼物就显得有些寒酸了。那封着的金银锞子,简单的首饰,甚至是土特产什么的,在平时倒也不错,但摆在这些金像和价值连城的首饰面前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也正因为此,杨震二人再看那些礼物时,眼界也高了许多,看得自也快了许多。但在这么走马观花地一路浏览下来后,杨震和洛悦颍却同时发现了又一件远胜过其他贺礼的重礼——那是由一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双喜字,足有半人多高。

    光是那白玉的质地,以洛悦颍的眼力就可以看出其价值甚至还在那尊金像之上。而这还不算这等将如此玉石雕琢出字来的刀工笔力,喜字虽然很是常见,但却也颇显笔力,显然是出自方家之手。

    对于这一切,杨震自然是不可能看出端倪来的,但他却也露出了深思之色,因为他已从礼单的最后几排里找到了送这份厚礼之人的身份来了:“这是华亭县的徐家送来的贺礼吗?”

    这话一说,就更叫洛悦颍大吃一惊了。即便她身在闺中,却也是知道华亭徐家在江南地位的。这么个可说是只手遮天的家族居然也给自己二人的婚礼送上贺礼,而且是如此重的贺礼,这可着实叫她有些无法相信了。

    倒是杨震,在略略一怔之余,嘴角便绽出了一丝冷然的笑意来。

    “二郎,怎么连徐家也会来巴结你吗?”虽然知道自己的夫君是锦衣卫的大头目,可洛悦颍依然有些难以置信他的权势能大到如此地步。

    杨震的目光幽幽地在那玉雕上来回地移动半晌,这才轻轻地道:“他们倒不是巴结我,而是讨好,或者叫作赔礼吧。”

    “嗯?”洛悦颍又是一愣,满是疑惑地盯着杨震,等着他的进一步解释。

    之前的事情真相,杨震和洛成章都还没完全跟洛悦颍说起呢,主要也是怕她担心。但现在,既然两人已是夫妻,那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杨震便把徐家在之前漕帮内乱中所扮演的角色给讲了出来。

    见洛悦颍听了自己的讲述后一脸的担忧,杨震忙轻轻一拍她的手背道:“你不必担心,徐家虽然势力不小,可无论是岳父还是我,也不是软弱无能之辈,能叫他们欺负了去!而且就目前来看,他们不就是无功而返,而且还得巴巴地送礼上门,赔礼道歉吗?”

    洛悦颍听了他的话后,虽然面色稍微好看了些,但眉头依然紧紧地簇着。以她对杨震的了解,在知道徐家的所作所为后,恐怕不会就这么算了吧?想到这里,她赶紧道:“二郎你是不是打算报复?这可太危险了,那徐家在江南的势力可实在不小,就是漕帮也远远不如,你真和他们为敌可不明智哪……”

    见洛悦颍如此关切自己,杨震心里一暖,随手就把她轻轻一拥,自信地道:“你放心,无论是我还是岳父,虽然心中不忿,却也不想引火烧身,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见他这么说来,洛悦颍才终于安心了一点。但随后,却又听杨震道:“不过这份贺礼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看来徐家的情况也没我们所想的那么可怕,不然他们也不会自降身份地给我送礼了。之前岳父与我都因为徐家的关系不知该不该对之前的事情进行反击,现在嘛,我倒是有了主意了。”

    洛悦颍自然明白他所指的是什么,心下微微一紧。但最终,劝他不要反击的话还是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得出来,自己的夫君这时已完全拿定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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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章 反击正当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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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接下来的半个月左右的时间里,因为新婚燕尔的关系,杨震与洛悦颍几乎就没有分开过,总是出双入对地在杭州城内外及周边府县到处游玩,几乎将这一方的山水景致都给踏遍了。

    在这段相伴相依的日子里,洛悦颍自然很是快活,这种能与心爱的人儿一起无忧无虑的生活正是她一直所追求的。而杨震,也放开了怀抱,将种种野心和算计全然抛到了一边,只是全心全意地陪伴在洛悦颍身边,与她一起沉浸在幸福而又甜蜜的二人世界之中,仿佛外间和朝廷里的一切都与他没有了任何关系。

    在这么逍遥到七月中旬之后,这夏日的酷暑也已渐渐消去,两人便又再次找了个时间,只划一叶扁舟,来到了平静如镜,但景致却美得叫人心醉的西湖之上。

    在喁喁细语和柔情蜜意间,两人竟就这么在湖面上泛舟了大半日,直到夕阳将沉时,二人才重新划着小船向着岸边缓缓而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洛悦颍突然微笑着开口道:“二郎,今日之后你不必这样每时每刻都陪伴在我身边了。”

    “嗯?”杨震正划着桨呢,一听她这么说话,便是一愣:“怎么,你是嫌我烦,看我碍眼了吗?”说这话时,他显得很是伤心的模样。

    不过看出他这只是在装模作样的洛悦颍却只是轻声一笑:“怎么会呢?若你真能像现在这般陪着我看山游水,哪怕是一辈子光是这样,我都不会腻烦的。不过只怕这样一来,二郎你却要不习惯了,对吗?”

    杨震张下嘴,但最终却并没有违心地否认这一点。两人已是夫妻,也确实没有必要再说些虚假的甜言蜜语,便勉强一笑:“知我者,悦颍也!”

    “我知道,我的二郎一向是胸怀壮志,想着做番大事业的,又怎么能总是流连于家室之中呢?你这段时日里能一直陪着我,哄我开心,我已经很是满足了,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点贪恋就阻了你的心志,这样我就是个不合格的妻子。所以二郎,今日之后,你不必刻意再抽多少时间陪伴在我左右,只要你心里有我,那就足够了。”洛悦颍的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彩,盯着杨震的眼睛正色道。

    听了她这番话,杨震心下更是一番感动。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的丈夫能一直爱护她,陪伴她呢?尤其是像他们现在这样的身份和情况,就是什么都不做,都一辈子不用为生计发愁,一个女子肯放自己的丈夫去外面闯荡做大事,只能说明相对于自己的感受,她更在意杨震的感受了。

    “得妻如此,我真是夫复何求哪。”明白这一点的杨震不觉感叹了一声,又伸手把洛悦颍揽进了怀里。

    洛悦颍把头一低,使自己的身体更舒适地靠在了杨震的怀中,这才轻声道:“既已是二郎你的妻子,我自当为你着想。对我们女人来说,丈夫便是自己的天地。而对于你来说,我们的家只是一处港湾,还不是你的全部。我不希望用我的爱来拴住你,只愿你开心快乐。”

    其实她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出来,在这段时日里的几次夜间,她曾见到杨震于那时候并未入睡,而是一脸深思盘算的模样。自那时起,她就知道自己的夫君虽然一直陪着自己,但心里终究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所以,在这个黄昏时分,洛悦颍终于将自己的想法给表达了出来。

    “悦颍你放心吧,即便我不能像这段时日般一直常陪你左右,但我保证,今后我也会花更多的时间和你在一起的。我将会带着你们走遍中华大地,去领略这个国家的大好河山……”杨震此时除了感动,就只能做出如此保证了。

    洛悦颍知道他这番话是发自肺腑,便也是一阵感动,用力地一点头:“嗯,我相信我的二郎一定可以说话算话的,我等着你带我们去到处看风景……”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说了我们,却又没把张静云的名字给直接道出来。毕竟他们现在才刚刚成为夫妻,还是更喜欢享受二人世界。而在说了这番话后,两个人又更加用力地拥在了一起,久久不愿分开……

    与自己相依为命多年的女儿终于有了一个好归宿,嫁了一个如意郎君,对此洛成章自然是很欣慰的。但与此同时,他的心里又不觉有些落寞和孤单,因为不久之后,女儿随了女婿去了北京,就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留在杭州了。

    虽然洛成章是一代江湖大豪,手下更有兄弟无数,怎么都不可能孤身一人。但同时,他又是一个父亲,一个自妻子去世后与女儿相伴多年的父亲,当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将要远离的时候,心中自然难免怅然若失。

    正因如此,自女儿成亲之后,洛成章的精神也总是恹恹的,几乎提不起太大精神来,只有非处理不可的帮中事务出现时,他才会强打起精神来做出决策。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在家中干坐,脑子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至于之前曾想过的如何报复严环的事情,更早被他抛到了脑后了。

    七月十七日的午后,洛成章也是一般地呆坐在堂屋里,手中虽然捧了本书,却没看进去几个字。这时候,却有人来禀报:“帮主,姑爷来了。”

    “嗯?”缓了好一会儿,洛成章才反应过来,有些奇怪地一皱眉:“只有他一人吗?怎么突然来见我了?”但既然姑爷到了,他这个当丈人的自不好不见,便点头让人把杨震给请进来见面。

    在笑着让拱手作揖的杨震坐下之后,洛成章才问道:“震儿你今日怎么就一个人来了?怎就不陪着悦颍呢?”

    “岳父见谅,小婿今日是为了正事而来,所以便没有带着悦颍一起。而且,悦颍觉着我不能总陪伴在她身旁却不管别的事情,故而……”

    听了杨震的解释,洛成章才有些释然。他也知道自己的女儿向来聪明而又贤惠,像杨震这样有大志向,又有大本事的男人,确实不该一直把他拴在身边,而是应该让他有更广阔的空间,如此夫妻感情才会更深。于是便也一笑:“你能在新婚半月之后便重新把注意力投到正事上,倒是叫我刮目相看哪。说吧,今日来见老夫所为何事哪?”

    见老丈人不再揪着自己和悦颍的事情不放,杨震总算是抒了口气。说实在的,虽然他已过了洛悦颍这关,但老丈人这儿依然叫他无法安心,直到听了这话后,才算是完全安定下来。

    略一顿后,杨震才开门见山地道:“小婿今日前来,自然还是为了之前那档子事情了。那扬州的严环之前如此处心积虑的对付咱们,不但想置岳父和我于死地,甚至连悦颍都想伤害,这等敌人,岳父难道不想除掉吗?”

    洛成章闻言先是一愣,因为女儿的婚事,他还真就把此事给忘了,但现在女婿重提之后,他心里也不觉再次涌现出了怒意来:“是啊,那严环确实是我的心腹大患。之前,他也曾阴谋算计于我,但我念在老帮主的恩德,所以并没有将他赶尽杀绝。但结果呢?却只换来了这次变本加厉的算计,更差点让悦颍她……即便我这回饶过了他,只怕他也不会甘休,依然会想方设法地对我,还有其他的漕帮兄弟下手!”

    想明白这其中道理,知道必须有个了断的洛成章眼里很快就闪过了坚定的神色来,用力一点头:“你说得不错,这个严环确实不能轻饶了。不过……”说到这儿,他又有些不确信地道:“我们已可以确定他们身后还站了个徐家,要是真出手的话,会不会和徐家正面为敌哪……”

    哪怕是漕帮这样的大帮会,也会对盘踞江南多年,根底深厚异常的徐家身怀戒惧之心。别看现在的徐阶早已淡出政坛多年,他两个儿子在朝中的品阶也不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尤其是在江南,可没人敢小瞧了徐家在这儿的势力。

    杨震微微一笑:“岳父您的顾虑小婿自然明白。不过,事实上不光我们怕他们,他徐家也一样在顾虑着我们。所以只要我们只是针对的严环和他手下的漕帮,而不与徐家起冲突,想必他们是不会插手这事的。”

    “此话怎讲?你怎么会有如此看法?”洛成章疑惑地问道。

    杨震这才把自己在查看贺礼时的发现给道了出来,末了道:“显然,这是徐家想与我们交好的信号,不然也不会送这么份大礼给我了。所以,我判断徐家其实也怕咱们彻底与他们撕破了脸皮。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必太顾忌他们,只要不与之正面冲突,徐家应该不会理会咱们的人报复严环他们的。”

    洛成章稍作迟疑之后,终于点下了头来:“你说的不错,这么看来确实是个回击的大好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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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一章 反击正当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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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严环的扬州漕帮开战说着容易,真要付诸行动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虽然杭州漕帮一众兄弟因为前番之事已对严环等人充满了敌意,也有不少人叫嚣着要还击,可真走到这一步,许多人的心里还是有些打鼓。

    倒不是说这些漕帮弟兄心念旧情,不想对原来的帮主动手,这一点早在严环两次算计自家帮主和自家兄弟时被大家的仇恨给冲走了。让众兄弟犹豫的是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才好,以及想到这可能会引发大规模的冲突而心下惴惴不安。

    在洛成章的带领下,浙江一带的漕帮已越来越像是个商帮而与以往好勇斗狠的道上帮会有所不同了。大家的日子是越来越是好过,腰包也鼓了起来,有不少兄弟还置换了宅子,娶妻生子。当这些原来只习惯于到头舔血的汉子们开始习惯于这种安生日子之后,他们的杀气与锐气自然也就消磨了大半。这也正是前次洛成章他们会处于被动的原因之一。

    当然,他们对洛成章的尊敬依然不曾因此而有所减少,反而因为洛帮主带着大家过上了好日子而对他尊崇有加,言听计从。只是当洛成章当众提出自己的意思后,众人一时却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附和洛成章的意思,并叫嚷着要以牙还牙的自然大有人在。可除了这些没什么意义的叫嚷外,多数人又陷入了沉默,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是找个由头带兄弟们杀到扬州去?又或是也想个什么计策来坑敌人一把?对此,几乎所有人都没什么概念,只能把目光投向了洛成章。

    看着大家那有些个茫然的模样,洛成章也不觉心下感叹,同时也有所惕然。漕帮在自己手上确实大变模样,可似乎是有些矫枉过正了,搞得兄弟们连主动出击的想法都没有,那漕帮如何还能在江南立足呢?只靠赚钱吗?

    见是这么个尴尬场面,同时参加这次漕帮会议的杨震只能开口了:“各位不必太过担心,那严环和他手底下的帮众其实实力有限得紧。尤其是在这回于我们手上吃了亏后,更是损兵折将,所以我们这时趁机对他们下手,是最恰当的时机。”

    “姑爷你说的这一点咱们当然不会有任何怀疑,我们也有信心一定能够收拾了那些忘恩负义的家伙。只是……让我们离开浙江赶去扬州与他们作战,人地两疏终归有些不稳哪。若真想取胜,怎么也得先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了,兵书里不还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么一说吗?”洛成章的副手之一毛三介在沉思之后,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对此,不少兄弟也是大点其头,确实他们对扬州那边对手的情况所知有限得紧——毕竟他们之前还真没想过要对付这些家伙呢。就是洛成章,这时也露出了深思之色,也觉着是该先把前期工作做足了,再谈攻击为好。

    面对这个提议,杨震笑了起来:“毛叔的这个见解自然是不错的,不过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这个问题,因为我早已派锦衣卫的弟兄在那边探查情况了。而且就在昨天,他们已把对方的具体情况都呈送到了我手上。”说着,他已自袖子里取出了一叠纸来,放到了几案之上。

    就是洛成章也没想到他竟早有准备,一愣之后,脸上顿现喜色:“震儿,你是什么时候让人去办这些的?”

    杨震淡淡地道:“当日救下悦颍后,我就有找他们算账的打算了,当时就派人给扬州和南直其他州府的锦衣卫打了招呼,让他们尽量多的搜集严环和他手底下人的情报,以备今日之需。”

    “好!”洛成章和众兄弟都忍不住赞了一声,同时也心下惭愧,相比起他们来,杨震这个锦衣卫的镇抚办事可就老练得多了,竟早早就做足了准备。

    “那就由你来说说扬州那边的情况吧。”洛成章随即便提议道。

    杨震也不推辞,当即一面翻看着手上的资料,一面向众人解释起来:“就如在下刚才所言,自从岳父带着各位在几年前与严环他们划清界限之后,那边的漕帮情况可就一日不如一日了。岳父您应该很清楚,这跑船的生意最主要讲的是个客源问题,虽然扬州乃是南方极其繁荣的城市,可因为那边不少客人都是因为岳父的关系才和我们漕帮有生意往来的,所以在我们与他们决裂之后,严环等人手上的生意就少了一大半去。剩下的一些,也仗着严环他们急需自家的关照而把价格压低了不少,这让他们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而生意清淡,收入减少的后果,就是不少原来的漕帮中人纷纷以各种理由离开了那边,这让严环现在可用之人更加减少了许多。而这回他想算计岳父不成,又偷鸡不成蚀把米地折损了上百人手,就更使他可用人手上捉襟见肘了。

    “另外,想必各位也知道,严环做事一向不循正道,喜欢做些违法乱纪的勾当。尤其是当正经的跑船生意数量大减之后,他更是将抢掠运河上来往商船当成了养家糊口的正经生意来做。为此,他也早被不少官府的人给盯上,只是碍于漕帮这么多年的底蕴,再加上他手底下还是有不少亡命之徒的,才叫官府一时不敢对他下手。

    “可即便如此,现在的严环和他手底下的漕帮也早成了秋后的蚱蜢,蹦达不了几日了。即便咱们这次不向他们下手,他们有朝一日也会折在官府手上。”

    听了他这番讲述之后,众人的心气顿时再次一高,原来大家以为的棘手目标竟是如此的外强中干哪。这么看来,只要自己等想攻击的话,只怕是手到擒来了。

    见众人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杨震又是一笑,继而转头看向洛成章:“不过岳父,若我们真用江湖中的手段来还击又怕有些不妥。”

    “此话怎讲?”洛成章还没发话呢,不少兄弟已忍不住问了起来。

    杨震也不在意,解释道:“各位可知道前番严环如此算计咱们,为何杭州官府会对此放任不管吗?咱们和官府的关系可是向来很不错的啊。”

    “这不是因为有华亭徐家出面的关系吗?”这次与会的都是帮内重要人员,对这个原因自然是深知的。

    洛成章也在上面点了点头,但同时也生出了一丝疑惑来:“莫非还有其他原因不成?”

    “华亭徐家出面自然是极关键的原因,但另有一点,却是那些官员没有明说的,那就是他们有些忌惮咱们漕帮的势力。这几年来,在岳父的苦心经营和各位叔伯兄弟的共同努力下,咱们漕帮的发展可算是一日千里了。若我所记不差的话,如今江南往北方而去的各种运输事宜,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我们都已占了七八成的比例。就是官府运往京城的税银粮食,也多经我们之手。而因此之故,我们漕帮的势力也已有了极大的发展,数以十万计的百姓依附于我们之下。岳父,我说得不错吧?”

    其他众人一听这话,还很是自得,只有洛成章却听出了女婿的言下之意,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不错。虽然这个数字没有正式算过,但江南各府州县都与我们有生意往来,寻常脚夫、商人以及其他人等加一起确有这个数字。”

    “各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漕帮这段时日里发展得太快了些,已让官府有些不安了。虽然岳父和各位都无其他心思,也一向对官府恭恭敬敬的,但谁也不愿意在自己的身边有这么一股大势力哪。正因他们忌惮漕帮可能的不安隐患,才会在这次的事情上偏向于严环。”杨震说到这儿,脸色已变得很是严肃。

    在场众人也全不是没什么头脑的莽夫,杨震都把话挑明了,他们自然能够理解。同时有人也举一反三地想到了刚才的话题:“既然我们现在都已被官府所忌,若再用手段去攻击严环,吞并那股势力,就必然会引来朝廷官府的更大敌视了?”

    “我正是这个意思。所以这次咱们要对付严环他们绝不能走正常的江湖路线,而应该另辟蹊径。”杨震见终于有人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心下便是一喜,赶紧附和道。

    洛成章也已被杨震的这番见解给说服了,但心里依然有些疑惑:“咱们漕帮乃是江湖帮会,除了循此途径之外,还能用什么办法对付他们?难道是告官不成?”他这话一出口,就是自己也笑了起来,其他兄弟更是哈哈大笑。

    杨震也笑了一下,但随即又把脸色一正道:“官府自然是要用到的,但那是最后的一招。而在此之前,我们却可以用些其他的手段。”

    “却是什么?”洛成章和众人都把目光聚集到了杨震的身上。

    杨震虽然面上依然带着笑意,但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们有什么弱点,我们就从此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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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二章 生意上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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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沟通南北的大运河在隋炀帝时被开通之后,作为运河一线上极其重要的一座城市,扬州城的发展便十分迅速,待到唐朝时就已在全国无数城市里位列前茅,而这其中,扬州的青楼业更是天下闻名,扬州瘦马更是烟花女子中的魁首人物。

    为此,多少文人骚客在扬州留下了脍炙人口的诗篇——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十年一觉扬州梦,迎得青楼薄姓名;天下三分明月,二分独赖扬州……只这些诗句里,就可看出这是一座销金窟,是一个能让英雄再难脱身的温柔乡。

    所以,当漕帮将总舵定在此处之后,自然也难免会懈怠了众人的进取之心,而深陷于风花雪月之中,混不知今夕何夕。这其中的表表者,当然要数漕帮的年轻帮主严环了。

    不到三十的严帮主模样俊朗,又有钱有身份,自然是深得扬州各大青楼的红牌花魁所青睐的。而他又是个自命风流的青年,自抵受不了来自美色方面的诱惑,在很长一段时日的放纵之下,不但身子骨被掏空了,同时被掏空的还有漕帮的存银。

    其实在他继位帮主之前,漕帮还是颇有些积蓄的,再加上有洛成章这个善于管理和做买卖的副帮主主持局面,漕帮一向不用为银子发愁。可就是再多的银子,也架不住严帮主往那无底洞般的销金窟里砸去,他才上位没两年工夫,扬州漕帮的库藏就有些捉襟见肘了。

    在这等情况下,严环自不敢将真实原因透露出来,并向洛成章等长辈求助。于是在万般无奈之下,他就想出了一条打劫运河上的过往船只来获取钱财的歪路。

    只是这终究不是正道,不但能获得的银子不是太多,而且还很快就被身在杭州的洛成章给查知了,后者自然对此大加训斥。而这个时候,跟随着严环的那些漕帮掌权人物们就开始大加挑唆,希望借严环这个帮主之手将洛成章给除去。

    他们之所以如此做,既是因为觉着洛成章权势太盛,影响了自家在帮中的地位,同时也眼红杭州一地的繁华和洛成章手上握有的势力金银,于是便总在严环身边大说洛成章坏话,将他描述成了个有意夺权的威胁者。

    其实真论头脑,严环还是有一些的。但偏偏他又是个极其多疑且自私的人,被大家连番挑唆之下,再加上当时还有东厂在旁搀上一脚,终于让年轻的严帮主做出了那个让漕帮走向分裂的决定。

    那次阴谋失败后,扬州漕帮的情况就更是糟糕。在没了来自杭州漕帮的经济援助后,他们唯有靠着往日的交情勉强糊口,严帮主的声望和地位自然也是一落千丈。

    正因如此,天性自私的严环便完全忘了洛成章放过自己的恩德,反而对他更是怀恨在心,只想着有朝一日能杀了这个仇人,把杭州的漕帮控制之权重新夺回手里。

    只可惜,虽然严环心里是这么想的,可实力上却远远不够做到这一切。而且随着扬州漕帮的势力不断收缩,他手下可用的人也在不断减少,所谓的江南第一大帮会在他这儿就完全成了个笑话。

    可就在严环自己都有些绝望的时候,一个看似靠谱的机会再次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在南直隶地面上势力极大的华亭徐家突然就派了人来与他联系,希望与漕帮联手对付杭州的洛成章。

    在得到徐家的支持之后,本已有些死心的严环就再次萌生了野心,并很快就借着依然潜伏在洛成章身边的宋星楚之助制定了一个看似周详的计划。为此,严环甚至还把手底下能用的半数以上好手都给派了出去,另外再加上徐家支援给他的那些个善于行刺暗杀的高手,便展开了这么一个阴谋。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虽然他已考虑得很是周详,也把计划执行得没什么问题了,只差一步就能将杭州漕帮夺到手。可偏偏还是欠缺了些运气,整个计划在杨震和锦衣卫的突然出手下功亏一篑。

    计划彻底失败,又在杭州折损了一百多名忠心的精锐下属,对严环和扬州漕帮的打击自然极大。这不光是精神层面的,更是现实层面的。

    人手的大量短缺还只是其次,帮中的存银被一举掏空才是最要命的。因为这次事败死了许多兄弟,身为帮主,且是下达执行这个命令的严环自然得负上责任,每个兄弟的家里总是要支付一笔不菲的丧葬和安家费的。每人几十到上百两的抚慰银一拿出去,严环手上可用的银子就真剩不下几两了。

    同时,随着这一场失败,严环在帮中的威信再次大跌,不少帮中兄弟已对他不抱任何希望,纷纷离开漕帮另寻出路,这让本就摇摇欲坠的扬州漕帮更加的风雨飘摇。

    而屋漏偏逢连阴雨,这时候,又有新的麻烦找到了头上——之前言明会给予严环全力帮助的徐家再次派了人来。不过这回,他们却不是来伸以援手的,而是来问罪的。

    此刻,在漕帮还显得颇为气派的大宅客堂之内,就坐着徐家的大管事徐立德,此人脸上满是冷笑:“严帮主,虽然咱们徐家之前有曾说过会全力助你对付洛成章他们,但咱们损失了那么多人手,你们漕帮却是得负责的。而且我还可以告诉严帮主,那些高手还都不是我们大明人氏,而是来自海外倭国,是我们徐家花了大价钱请来的。”

    “徐管家的意思是……让我们陪银子?”严环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阵紧缩。如今帮内已很是拮据,徐家既然上门来讨债,又怎么可能不狮子大开口呢?但面对势力远在自己之上的徐家之人,他又不敢翻脸,只能苦着张脸,走一步看一步了。

    徐立德嘿嘿一笑:“严帮主可知道咱们请那几个高手花了多少银子吗?近十万的天价,你觉着现在漕帮还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银子出来吗?”

    “什么?”一听这话,严环差点从椅子上跳起身来:“徐管事,你可不要如此狮子大开口哪!”这时候别说十万了,就是一万两银子,他严环也拿不出来哪。

    看着他那焦急而惊慌的模样,徐立德的眼里不觉闪过一丝轻蔑来。但很快地,他又把这一神情给隐藏了起来,依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样:“严帮主你的难处,我们徐家自然是深知的,就是我家老爷,也是知道无论如何你们都拿不出十万两银子来的。”

    “既然如此,那你又何必有此一说?”严环心里冷哼道,但面上却显得很是感激的样子:“多谢徐阁老对我漕帮的体谅,只要我们的情况稍稍好转,银子该陪一定不会少了你们。”

    “严帮主这话就见外了,我们徐家绝非趁人之危之人。不过我们徐家也不希望在此事上吃太大的亏,所以才命在下前来。”徐立德继续不紧不慢地道。

    “徐管事有什么意思就直说吧。”被他这么兜着圈子地说话,严环已有些按捺不住了,当即直截了当地问道。

    “严帮主不愧是一帮之主,果然痛快。好吧,那我便说了。我们徐家的意思,既然你漕帮现在的处境很是不妙,那何不与我们徐家合作一起赚些银子呢?这样一来可解你们的眼前之危,二来嘛,你们帮我徐家做事,也算是把之前的帐给了了。不知严帮主你意下如何啊?”

    “让我漕帮与徐家合作赚银子?”严环有些难以置信地回问了一句,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要知道在江南地面上,有多少人上赶着想和徐家有所关联,更别提合作了。怎么徐家竟会把这么个好事找到自己头上来?

    严环虽然年轻自负,却也没有蠢到认为天上会掉馅饼到自己头上来。所以在略一思忖后,就明白了这其中必然另有玄机,当即问道:“却不知这是个什么生意哪?”

    “这个嘛……江南一地,盛产丝绸、茶叶等物,我徐家就囤积了大量的物资。我们想将这些东西贩售出去,所以想用到漕帮的货运手段。”

    一听是这么回事儿,严环心里顿时一松:“这倒好办,我漕帮别的不敢说,运河上的事情还是能做好的。却不知你们是想把这些货物运到北方的哪个省份哪?”既然找了自己,他认为对方自然是想把货通过运河运送到北方去了。另外,想必徐家是嫌运输时朝廷的赋税太高,所以又想让漕帮帮着偷税,对此他倒也有些办法。

    可徐立德却再次摇头:“若只是运去北方贩售,我们徐家也不不会找到你们漕帮了。”

    “那是运去哪儿?”严环又是一愣,同时总算确信这次的事情不那么好办了。

    果然,就听徐立德压低了声音道:“是出海。海外诸国对我大明的丝绸和茶叶可是极其稀罕的,只要将之运去贩卖,便可获取在国内的十倍,甚至是百倍之利。所以我们希望能借你漕帮之船,把货送出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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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三章 生意上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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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徐立德说出自己的意思后,严环整个人都是一颤,同时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慌乱而紧张的神色来。他实在没有想到,对方竟是来找自己合作做这么件要命的事情的。

    没错,就是要命的事情。将丝绸等物私自运到海外去,对如今的大明朝官民来说就是一件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大事。不,不光是掉脑袋,说不定是抄家灭门的罪过!

    大明朝自永乐年大开国门,万国来朝,并派遣郑和六下西洋后,因为当政文官的眼界局限,就开始紧守海疆。而待到郑和第七次下海之后,朝廷就彻底禁了海事,除了少数几个沿海港口城市之外,其他一律不得有片板下海。

    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大明朝的海疆彻底对外关闭,尤其是在正德嘉靖年间,倭寇骚扰东南之后,朝廷更是明令禁止一切出海事宜。但有被官府查到的,抄家灭门那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只是这等禁令终究如立坝挡洪水,虽然看似一时挡下了水患,但事实上在朝廷看不到的地方确实暗流汹涌,无数民间势力用着各种方式做着海外贸易。没办法,海外各国一向对大明的瓷器、茶叶、丝绸等物极感兴趣,更是那些国家的权贵眼中的奢侈之物,他们肯花极高的价格购买,大明民间就有那钻到钱眼里去的人铤而走险,偷入海里,贩运货物。

    其实严环也没少知道这些事情,只是他怎么也想不到,徐家居然也会在这事上搀上一脚。而且以他们的身份地位看来,他们的走私一定是规模极大,价值极高的存在。

    正因明白这一点,严环才会大吃一惊,同时心里发怵。以徐家在东南的势力,这种事便是被官府查到了什么也没甚要紧的,可他和漕帮却不同哪,一旦事情泄露,或是被官府抓到把柄,结果就只有一个了。

    见严环如此模样,徐立德嘴角又是一翘,似笑非笑地看向对方:“怎么,严帮主不想与我们徐家合作吗?”

    被他这么一看,严环的身子再次打了个激灵,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对方既连底都交给自己了,自己除了与他们合作之外还有其他选择吗?一旦拒绝,徐家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会放过自己吗?

    越想之下,严环的心里越是发紧。但在权衡犹豫了好一阵后,他还是把牙一咬,说道:“能与贵府合作,我们漕帮自是求之不得的。不过……徐管事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漕帮一直都只在运河上走船,这海上的水情可比运河上要复杂得多了,我们漕帮的兄弟怕是适应驾驭不了哪。”现在唯有找这么个借口加以搪塞了。

    但徐立德却很不以为然地一摇头:“哎,严帮主此言差矣。所谓一理通百理通,这水上的事情,总是想通的。贵帮的人能在运河上顺顺当当的,在海里总也差不到哪儿去。而且一回生两回熟嘛,只要多学多试,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可是……”严环还待再说什么,却被徐立德摆手打断了:“难道说严帮主你不想与我们合作?若真是如此,那我自也不敢勉强,就此告辞!”说着,他便很是干脆地站起身来,作势欲走。

    见他如此模样,严环即便有再多的不安,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事情给应承下来了,不然彻底得罪了徐家漕帮和自己的处境就更加的雪上加霜了。于是便忙道:“徐管事还请留步!此事咱们可以从长计议,既然徐家如此看得起我们,我们漕帮自不会如此不识抬举。”

    见对方果然答应了,徐立德才面露满意的笑容:“严帮主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而且我相信,你我联手,这次的事情一定能办得漂漂亮亮,妥妥当当的。”

    在又是一番密议之后,徐立德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只是起身将他送出宅子大门的严环在回过头来之后,神色间却充满了无奈和忐忑:“形势比人强哪,看来只有冒险一试了。却不知林彝他对此又会是个什么看法。”

    林彝是如今漕帮内严环最信任的人,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得力帮手,之前种种算计,林彝也曾出力不少。现在,帮里出了问题,林彝也是愁在心头,整日里都在琢磨着该怎么为帮里再找几票大的生意来。对此,严环自然是看在眼里的,对他也是更感信任,所以刚接下这烫手的合作事宜,就想着找林彝来商量一番。

    只是当他来到林彝日常所在的院子前时,却发现对方并不在其中。无奈之下,严环只能给手下兄弟留了话,让他们见了林彝就叫他来见自己。

    此时的林彝正在扬州城有名的青楼翠心苑的天字号房里,他的面前是上好的酒菜席面,身畔还有两名娇媚可人的女子在为他端酒布菜,显得好不逍遥。

    林彝四十来岁年纪,生得丰神俊朗,以往也是深得扬州城各楼姐儿们垂涎的良人。奈何这几年来,漕帮的情况每况日下,他也就没了这雅兴和资金。今日也是因为想谈成一笔大生意,这才来的翠心苑。

    在他面前,还坐了两名汉子,一个是与他颇有些交情的扬州富商翁九如,另一个,正是翁九如为他物色来的大客人,盐商崔鼎山。这是个五旬左右,身宽体胖,笑眯眯的生意人。

    在一番寒暄恭维,又互相敬了酒,和身旁的几名女子又调笑了几句之后,翁九如才冲那些女子略一摆手,把她们给打发了出去。林彝一见这架势,心里就是一动,看来今日这生意还有些异样哪。

    待那些女子盈盈退下之后,翁九如才笑呵呵地道:“崔兄,林老弟,现在这儿就只有咱们几个好朋友了,有些话就不妨摊开来说吧。两位以为如何?”

    林彝对此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他当时就把目光落到了那崔鼎山的身上:“一切自当以崔兄说了算。”

    崔鼎山也是一笑:“在下也是知道漕帮大名,又知道林老弟乃是漕帮里能说得上话的人,才会动了这心思的。不过,在我把生意说出来前,还希望两位能够答应在下一点。无论这事你们肯不肯接,我都希望你们不要外传。”说着,他还郑重其事地朝着两人拱了下手。

    “那是当然。我们漕帮兄弟最讲的就是个信义二字,为客人保密乃是咱们处事为人的准则。”林彝当即答应道,不过他的心里却有些惕然,不知对方到底是想做笔什么样的生意。

    翁九如似是看出了他的疑虑,便在旁帮衬似的笑道:“林老弟,若是一般的小生意,以漕帮如今的地位声望,怕也是瞧不上眼的。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老哥我才把崔老板介绍给你。你放心,只要这次事情能办好了,银子什么的根本不算个事儿。”

    “是吗?那就请崔老板说说想让我们漕帮做些什么吧。”林彝又问了一句。不知怎的,他的心里有些紧张了起来,这是以往与人争斗时都很少有的感觉。

    崔鼎山这才一点头,把声音压低了道:“在下是做什么的,想必两位都知道吧?不过这贩盐看似利润不薄,可这中间却得与许多的衙门官府打交道,被他们层层克扣下来,其实在下所能赚到的也就那么点辛苦钱而已。而若想真在贩盐这一门道里赚钱,就得冒点险了。”

    “你是说卖私盐?”林彝是个明白人,对方只开了个头,他就已经明白对方究竟想做点什么了。确实,朝廷对盐业看得极严,但有查到有民间贩私盐的定是严判,杀头也是很轻松的。但也正因如此,贩私盐反而更成了一本万利的勾当,其实就是漕帮自身,也做过这生意。只因为手头能弄到盐的数量不多,才最终没能做下去。

    崔鼎山用力地一点头:“不错。若是一般人贩私盐,自然很是危险。但咱们有盐商身份在,就好办许多了。”

    林彝了然地一点头。像这种盐商,官府虽然对他们手上的盐有一个定额,但却不可能真查明白他们到底卖了多少盐。如此一来,这些人就有了可钻的空子,往往能以官盐的价格卖出去大量的私盐,从而获取大利。

    “崔老板是想让我们漕帮帮你把盐带去北边吗?”林彝有些疑惑地问道。他之前已经知道对方就是从南北贩盐的商人,所以有此一问。

    “当然不是那么简单了。若只是夹带些私盐,在下也不会来求助漕帮了。”崔鼎山当时就摇头道。

    “那又是为的什么?”

    “这个嘛……”在稍作犹豫之后,崔鼎山才轻声道:“我除了希望你们能帮我把盐送去之外,还希望贵帮能做一件事情——把这段时日里从运河上装运送去北边的盐船全部给毁了!”

    “你说什么?”林彝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面前这个看着像尊笑弥勒的商人,整个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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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四章 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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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完林彝的一番讲述之后,严环的眉头不觉紧紧地皱了起来:“你觉着这事可信吗?”那可是劫毁官船的大事,即便严帮主的胆子再大,骤然听到这么事情依然心下发紧。

    林彝脸色也很是郑重,点头道:“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那崔鼎山确是盐商无疑,他也确有这样做的动机。”

    “是吗?”对林彝,严环还是很有些信任的,但这事毕竟非同小可,以往漕帮虽然也做些毁船抢船和杀人的勾当,可也从未沾惹过如此大的事情,若是真叫人查知了,只怕他们整个漕帮都得完蛋。

    林彝当然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一见严环如此模样,也附和似地道:“帮主,这事确实很危险,官盐毕竟不同别的货物,一旦在运河出事,官府是必然要严查的。不过……”说到这儿,他突然神秘一笑:“我倒是有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不但能让我们免于被官府查到,还能把祸水引到杭州去。”

    “当真?”已对洛成章他们恨之入骨的严环一听这话,精神便是一振,赶忙问道:“却是个什么主意?”

    “我们只需要……”林彝凑到了严环跟前,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意思道了出来,末了道:“如此一来,官府一定会认为此事非我们所为,而只要咱们的人再咬定看到了洛成章的人出现,这事就能完全栽到他们头上了!”

    略一思索之后,严环也不觉大为心动:“这确实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既能为我们弄来一大笔银子以解眼下之困,又能把洛成章他们拖下水,妙啊!”

    “帮主觉着此事可行?”林彝再次追问道。

    “以我们现在的处境,还能把生意往外推吗?而且,这事虽然凶险,却也无所谓了,因为我还接了个更难办的生意。”严环苦笑一声,便把自己之前与徐家的合作给道了出来。

    这一下,林彝也愣住了:“竟还有这事?他徐家怎么就找到我们头上来了?”

    “我们漕帮毕竟在水运一道上名声不小嘛,他们想出海,国内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就只能找我们了。虽然海上和运河里情况有许多不同,但终究也有想通的地方嘛。而且,他徐家也知道我们现在的处境,觉着此时找我们能够以最小的代价支使我们吧。”严环猜测似地说道。

    林彝稍作沉吟,也不觉点头:“帮主所料应该大差不差了。那您答应了他们?”

    “不答应成吗?别说是现在,就是当初,我们也不敢得罪徐家哪。而且这事也确实有些赚头,所以我就答应了下来。”严环笑了一下:“没想到这边才接下个棘手的事情,你那边也……不过这样也好,反正一羊是赶,两羊是放,既然都接下要命的活了,也不差再来一桩!”

    是啊,触犯了朝廷命令禁止的海事便是死罪,确实他们也不必在意后面劫夺官盐的事情了。林彝也点头道:“帮主所言甚是,那我就给他们回准信。”

    “慢着。”见对方似乎这就想走,严环却突然叫住了他:“你刚才说那崔鼎山肯出五十万两银子让我们做这事?”

    “正是,而且他还肯先出十万定金。”林彝点头应道。

    “哼,他倒是打的好算盘,却是把我们当傻子使了。一旦北方诸省真个缺盐,他手上的盐可就价比黄金了。而我们帮他做了这许多事情,他居然只肯出这么点银子吗?”严环说着伸出一根手指道:“这样,你去告诉他,若想让我们帮他做成此事,怎么也得要一百万两银子的酬劳。还有,定金也得翻倍!”

    林彝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他之前也觉着这价有些低了,只是因为事关重大,他还不好代表漕帮确定此事,所以没有与崔鼎山讨价还价。而现在自然是不同了。

    可随后,林彝又有些不甘地道:“即便如此,和那崔鼎山所能赚到的比起来,我们所得依然是极少哪。”

    “哈,错了,我们真正能赚钱的可不是他那儿。”严环却轻笑着摇头,一副早有打算的模样。

    “那是什么?”林彝又是一愣,不明白自家帮主还有什么打算。

    “我们真正要的,应该是那些盐才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严环冷笑着道。

    林彝很快就转过念来:“妙啊……”只要他们在毁官盐的时候留个心眼,只把它们藏起一部分来,待到北方诸省缺盐之后,他们也能借此狠狠地赚上一笔了。而这么一来,他们能赚到的可就不止一百万两银子这么简单了。

    “帮主英明,咱们就这么干!”林彝心悦诚服地冲着严环拱手一礼,然后兴冲冲地就去了。

    而留在原地的严环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他仿佛看到了大笔银子回到自己手里的情景。随后,他的面色又是一沉:“洛成章老匹夫就让你再得意几日吧,待我缓过这口气来,一定会将之前的屈辱连本带利地奉还给你!”

    俗话有云:民以食为天。其实不光是普通百姓,朝廷更是将粮食视作头等大事,因为无论哪个朝代都好,当权者都明白一个道理,一旦让老百姓饿了肚子,那就离朝代的终结不远了。

    正因如此,每个朝代对粮食的征收和运输工作都极其重视,大明朝自然也不可能例外了。每年秋收之后的九十月份,运河上的船只就都是从南方各地送往北京和北方各省的粮食。此时,就是有再大的面子,也很难找到船来运送其他货物,这是各地官府下达的命令,谁敢不从,哪怕你运送的也是朝廷必须的盐铁等重要物资。

    那些盐商自然是明白其中关窍与轻重的,更不可能去与官府为难,所以他们便很识趣地将自家运输食盐的日子定在了每年秋收之前,也就是七八月间。如此一来,自然就不用和那更重要的粮食争抢运输途径了。

    今年的情形自然也是一般,才七月上旬时节,南方各大产盐的州县就已开始准备运输之事了。而让他们感到有些意外惊喜的是,这一回,运河之上还多了几分保障——漕帮竟免费给自家提供护卫人手。

    其实在几年之前,这些盐商也总是找到漕帮,由他们帮着运送食盐去北方。可在之后的一番变故里,严环的漕帮地位就一落千丈,这些大盐商们就没再照顾过他的生意。

    为此,严环他们也没少花心思拉拢,只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而且这些盐商贩运的又是官盐,即便漕帮众人心里怀恨,也不敢真对他们下手。

    当然,运河之上少了漕帮的保护在安全上终究有些问题,为此各大盐商总会找来各大帮会的人看顾,甚至是找官府护卫,这才敢走运河的水道,不然若是被些个水贼水匪什么的给拦路打劫了,他们可承担不起如此之大的责任。

    本来今年的打算也是一般,可不想就在他们开始把一包包的食盐装上船时,漕帮的人却突然找上门来,直言愿意无偿帮他们押送货物前往北方。

    对此,这些个精打细算的商人们在稍作考虑后就答应了下来。因为他们觉着这是漕帮为了重新拉拢自己,以能够进一步做生意的手段而已。即便他们依然没兴趣和漕帮有生意上的往来,但这种好处能沾还是白不沾,毕竟漕帮在运河上的实力有时都比官府还大,自不用担心什么水贼了。而且如此一来还能省上一大笔雇请保镖的开销,就更让商人们无法拒绝了。

    于是在几艘大船离开港口时,前头就插上了漕帮特有的旗号,倒也显得威风了不少。

    在扬州运河码头之上,看着站立在船尾正朝着自己连连拱手道谢的盐商渐行渐远的身影,严环的嘴角不觉露出了一丝冷酷的笑意来:“希望他们能一路顺风吧……”

    而在他身旁,知晓一切内幕的林彝也笑了起来:“帮主,这回他们就是死了,也不会想到是咱们动的手。而且,当他们感激地接过咱们漕帮的旗帜时,已给我们少了许多麻烦,之后再想于运河上找到他们就容易得多了。”

    “嘿嘿,贪,就是他们最大的问题所在。”严环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对那些已入彀中的商人做出了最后的评价。但他却不知道,其实自己也何尝不是贪呢?

    “事情竟如此顺利吗?”杨震看着飞鸽传书送来的消息后,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便也绽起了一丝笑意来:“看来我们的严帮主确实有些忍耐不了了,所以哪怕这事看着着实危险,也只能硬着头皮去试上一试。”

    倒是比他更早看了这个消息的洛成章的眉头一皱:“震儿,你可莫要玩出火来才好呀,不然这责任可不是你我能担当得起的。”

    “岳父你放心吧,我已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他们翻不起任何浪来。这一回,严环和他的那些手下已彻底完了!”杨震说着话,眼里隐隐闪过了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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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五章 螳螂捕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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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立国之初,曾提倡重农抑商的政策,不但商人的地位极其低下,而且还通过其他各种手段来使商人难以有所发展,这其中就有管制人口流动的手段。

    只要是没有功名的普通百姓,离本乡十里之外,都要从官府开具路引、过所。否则,一旦被官府路卡查知你私自外出,将受到严惩。而商人自然就在这严格的要求之下,大大地延缓了商业的发展。

    不过,随着时代的进步,原来的这些规矩终究还是被慢慢破除。到了如今的万历年间,官府几乎已不再查问过路之人的路引,大明的商业也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商人地位更是与日俱增,虽然依然无法和读书人或是官员相提并论,却早已超过了寻常的匠人和农民,成为仅次于士大夫阶层的统治阶层。

    也正因为如此,商业运输在大明各地也得到了蓬勃发展,水陆交通比之百年前自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沟通南北的运河之上,每日里都有无数运货送人的船只在水面上频繁往来,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在时间进入到七月之后,运河上运货的船只就比夏日更多了些,大家都清楚,那是南方的一些大盐商们趁着粮食还在田头未熟的机会,在尽快把需要贩售到北方去的食盐尽快送过去。

    每日里,都有数条吃水颇深的盐船并排着由南向北,运河两岸的百姓对此也早已见惯不怪,几乎没有什么人会对此多留意几眼。但今日,在离着江苏边界还有三里多的李家集码头之上,却有几名粗壮的汉子正仔细地盯着那几艘盐船,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些汉子都穿着最普通不过的粗布衣裳,粗手大脚之余,露在衣服外面的皮肤也是黝黑的,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人。所以出现在码头上,自然很是合适,不会引来任何人的注意。

    但偏偏这三五名汉子轻声的谈话却是非常的不一般——

    “今日从这儿过去了几艘盐船了?”

    “五艘……再加上前几日我们盯着数的数目,合在一起该有二十多艘了。”

    “差不多就是那些大盐商运往北边的所有食盐数了吧?”

    “差不了太多了。是该跟前面的兄弟发出信号,叫他们动手了。只要把这些盐船全部搞掉,咱们的任务便算成了。”

    “好,那便照计行事!我和老六继续在这儿盯着,老四你这就快马跑去前面通知,想必再过个两日,他们便要进入到咱们的埋伏圈了。”

    “成,我这就去!”一个汉子答应了后,便把手上的粗瓷茶碗往破木桌上一搁,又拿手一抹嘴,便大踏步地离开了。

    这几人说话时声音都放得极低,周围众人又没有刻意去留意他们聊天内容的,所以并无一人知道这几个看似普通的汉子已在做一桩足以惊动整个朝廷的大案了。

    俗语有云七月流火。指的并不是七月的天气热得跟天上有火落下来,而是指天气渐渐转凉。在这个万历六年的七月,天气更是比往日凉快了不少,尤其是在运河的水面之上,随着阵阵的风带着水气扑面而来,日间太阳高照的那点温度就下降得更快了。

    虽然夕阳渐渐往西沉去,但在有些空荡的运河水面上,却还是有三艘大船在缓缓地向前,并没有因为刚经过一处可以停泊的码头就暂时歇上一晚。

    对此,船上的船工自然是有些不满的,但既然雇下自己船只的雇主坚持继续向前,他们也只能从命,毕竟比起这些个大商人来,他们只是赚些辛苦钱的苦哈哈而已。

    不过这艘船的船主老张倒是明白雇主高长林的心思和目的。作为整日里走南闯北的老江湖,虽然未曾做过盐业生意,却也知道这时候能早一日将食盐送到北边对高大老板的好处有多大。

    每年里粮食都有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那时的粮价就比平时要高上个两三倍。同样的,每年的这个时候,随着北边的食盐消耗得差不多,而南方又没有新盐送到时,北边诸省的盐价也会一路抬升,若你能早些运盐到地方,就能大赚一笔。可要是再晚上几步,那就只能以寻常的价格出售了,虽然也能赚上不少,但终究比不了早到的好处。

    当然,也不是每个盐商都会打这个主意。毕竟急匆匆地往前赶也有一定的风险和成本。虽然运河之上向来水势平静,但谁也不敢保证一路上一定没事。另外,想让船只行得快还不能歇息,自然就得给船工们加钱,这也不是笔小数字哪。

    之前,本着好奇心,老张还曾向坐在自己船里的高老板询问过这一趟能赚多少钱。对此,高长林却只是神秘一笑,说了一句让他有些莫不着头脑的话:“银子事小,功劳才是我所看重的。”

    功劳?怎么一个商人不谈银子谈起了这些虚的东西来了?对此,老张是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但想着对方毕竟身份比自己要高出许多,也许是曾应诺过某地官府的原因,所以老张也就没往深了想。

    看着已渐渐靠近地平线的夕阳,老张再次叹了口气,想着今晚又得多操劳些了。好在这一路的水情自己倒还算熟悉,虽然待会儿天色将会大黑,但倒也不怕出什么状况。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前方船头处却传来了一阵轻咦声。这声音让老张从自己的思绪里拔了出来,也抬头向前看去,正瞧见有三艘小小的船只正从北边以不慢的速度驶过来。

    看到这一幕,老张也不觉皱了下眉头。这时节的船只如无必要一般是不会在夜间航行的,毕竟夜间天暗,水上的情况谁也吃不准,要是出了事可不好办了。自家是客人下了重赏,才不得不贪黑赶路,怎么这几艘船也是吗?

    而且还有一点古怪的是,自己的大船在水上稳稳当当的也就罢了,那三艘小船就不怕出点意外突然倾覆吗?居然还敢在大晚上的开得这么快?

    正自有些恶意地想着对方在黑夜里倾覆场面时,老张的脸色又是一变。虽然天色已很有些昏暗了,但凭着他多年的行船经验,却还是判断出了那几艘船居然是径直朝着自己的船头而来。

    得,还真就出状况了!

    老张见情况不妙,赶紧就几步冲到了船头,朝着自己手下的伙计吩咐道:“赶紧打舵,先闪避一下。要是被他们给撞上了,咱们船大倒是没什么,那小船和上面的人可就遭殃了。”到时候,自己说不定还得吃官司呢……老张心里还转着这么个念头。

    那些个船工也都是常年在河上行走之人,虽然事发突然,倒也没有慌张,赶紧照着老张的意思拼命打舵转弯,同时还有人大力地挥舞起双手来,想跟前方那三艘快船上的人做出提示。毕竟人家船小轻便,或许还能偏转方向呢。

    这边的动静很是不小,一下就惊动了正坐在船舱里用饭的高长林。当他和几名仆人从船舱钻出来,瞧见这一幕时,几个仆人的脸上立刻就露出了惊吓之色,倒是高老板反倒有些兴奋起来了,眼里闪亮亮的。

    虽然大船上的船工用尽了浑身解数,也确实将船往旁边挪移了一些距离,但情况却并没有因此得到改善与解决。只听得砰砰的几声闷响,随后大船便是一阵晃荡,显然是那三艘小船全撞在了他们的船身上。

    “苦也……”老张一见这情况,脸色顿时一变一垮,想哭的心思都有了。这一下子,只怕今天是走不了了。倒是走上来的高老板,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就仿佛自己并不在这船上,而只是个看客一般。

    “快,去看看那几艘船上的人可还安好!”老张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知道小船被撞后有多凶险,此刻已顾不上为自家担心了,这要是出了人命,事情就真个麻烦了。

    因为受这一撞,大船已彻底停在了水面之上,船工们倒不必再留心水情,就赶紧趴到船头,极力地向下望去。

    与此同时,跟在老张他们背后的另两艘同样是高老板的盐船也放缓了前进的速度停了下来。

    “啊……”正当老张想问问自己的伙计对方是个什么情况时,其中一名船工就突然发出声惨叫,随即身子一僵,扑通一声便从船上跌了下去。

    “这……”老张心里一惊,神色更是一片茫然,这是怎么回事?

    但很快地,他就知道事情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因为在那名船工跌落下船之后,只见唰唰几声,数个连着绳索的挠钩就已被人掷了上来,咬死在了自家大船的船舷上。随后,几条身影就从底下飞快地攀升上来,他们的手里居然还拿着明晃晃的兵刃。

    “这是……水贼!”直到这个时候,老张才终于明白自己遇到了什么。这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冲着自己的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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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六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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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对啊……”看着数名头戴面罩,手持利刃的贼人顺着挠钩跳上船来,老张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惊慌或是害怕,而是诧异。他很是诧异地将目光投向了船头,那儿正插着一面漕帮独有的旗号,此刻还在晚风里猎猎作响呢。

    老张很清楚一件事情,在这运河上,漕帮的声势可是着实不小,有时甚至比官府更加的管用。一般来说,只要过往船只上带有漕帮的旗号,那么在运河一线上就几乎是不可能遇到任何刁难和麻烦的,更别提被各路水匪贼人攻击打劫了。也正是因为他船上张挂着漕帮的旗号,老张才敢在夜间赶路行船。

    可眼下的情况,却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这些家伙居然就对漕帮的旗号熟视无睹,就这么攻了过来。即便如今漕帮的声势已因为内斗而比之前弱了许多,但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哪。

    “啊……”一声惨叫将老张从疑惑中惊醒过来,只见前面两名想要阻挡贼人上船的水手被已跃上船头的贼人一刀刺翻在地,鲜血顿时就从身上喷涌出来,还溅到了其他几名船工身上,惹得他们也是一阵惊叫,纷纷就往后退去。

    直到这个时候,老张才知道出大事了。但这船是他的,这里做主的也是他,即便来者不善,此刻他也只能上前了。在他打定主意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雇主高长林,想看他是个什么情况,却发现对方不知是吓傻了还是什么,居然直愣愣地站在那儿,都看不出半点害怕的样子。

    无奈之下,老张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先是很有礼地冲那些个不断跳上船来,持刀盯着自己方面众人动静的贼人们抱了下拳:“各位好汉,我这船上运的并不是什么值钱货物,而是官盐。想必各位是找错目标了,只要你们此刻离开,在下一定不会报官,另还有一点心意……”

    他确实是个跑惯了江湖的老练船老大,开口就先把自家船上的情况说明白了。因为一般的水贼求的是财,而那些官盐,虽然利润不小,却得运往他处售卖,而且又和官府挂着紧密联系,贼人实在没抢夺的必要。再提出自己方面能够提供的好处,如此一来,若是对方识趣的话,自然就会罢手。

    但这等应对今日却没了用处,听了他的话后,几名黑衣人呵呵一笑:“咱们抢的就是这盐船。你们晓事的,现在就自己跳进河里去,或还可保一命,不然这就是你们的下场!”说话间,那人猛地把手里钢刀往下一刺,尖锐的刀锋就笔直地扎进了刚才被他们一刀砍翻在地的船工体内。伴随着一声微弱的惨叫,以及身体一阵抽搐,那船工登时死在当场。

    其他几名船工本来还有些恼怒义愤的,现在一见这情况,顿时就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了,紧紧靠着桅杆或是船舷,只在那瑟瑟发抖,显然是帮不上半点忙了。他们只是赚点辛苦钱养家而已,实在犯不上为了客人与老张而丢了自己的性命。

    而看到这一幕,老张也终于露出了恐惧之色,身子打起摆子的同时,还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小步:“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这船上可是有漕帮保护的……”到了这个时候,他只有拿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来了,说话的同时,目光还朝船舱里看去,那名漕帮安排在船上的好手怎么还不出来呀?

    “嘿嘿,你以为这点就能吓到咱们兄弟吗?”几名贼人冷笑连连,随后目露杀机地向着老张和高长林二人逼了过来,明显是要逼迫他们弃船逃生了。

    “大胆!”就在老张有些绝望的时候,一声冷哼已自船舱口响起,一名敦实的大汉提了把刀就钻了出来:“你们居然敢不把我们漕帮放在眼里,看来是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说罢,也不管敌众我寡的局面,当即就挺刀冲了过去。

    老张一见这情况,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这位漕帮的大爷怎么会这么冲动啊?他只得一人,就算武艺了得,难道是这么多贼人的对手吗?自己是想叫他出来用言语稳住这些贼人的,他倒好,直接上来就动手了。

    就如老张所想的那样,漕帮汉子才刚杀到那几人面前,对方几把刀就组成了罗网般把他给围了起来。在一番眼花缭乱和叮叮当当的交手之后,这名好手身前就露出了个大大的破绽,被人一脚给踢得横飞出了船舷,扑通一下落进了河水之中。

    “这……”一见这最后的依靠都被打下水去,老张的心顿时就灰了,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他再没有反抗的心思。当即一拉高长林:“高老板,咱们还是下水吧。这样至少还能保住性命,而且您后面还有两条大船呢。”

    高长林的声音却显得格外冷静:“老张你的好意我心领,不过咱们背后的情况也比这儿好不到哪儿去啊……”

    “啊……”老张再是一惊,而后下意识地转头向后看去,正瞧见那两艘跟在身后的盐船侧方也被撞了几艘小船,从而动弹不得了。

    直到这一刻,他才确信,这些贼人完全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抢这些盐船了。这个认识,让他最后一点侥幸想法都消失了,只有听从贼人的意思一条出路。但同时,他的心里也不觉生出了一丝疑惑来,这高老板作为商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居然在这等情况下还能眼观六路,知道背后的变故。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那为首的贼人又把手中刀一晃:“怎么,你们是真想死吗?还不赶紧给我跳下去!”说完,还上前一步,用刀一指高长林:“你,给我第一个跳下去!”

    面对贼人的恐吓,高长林不但见不到半点害怕的模样,反而笑了起来:“这就是你们这次抢夺官盐的策略吗?”

    听到他的话,见到他那异常镇定的模样,那为首的贼人眼中顿时就闪过了一丝不安来,手中刀一摆:“你这是真想寻死吗?”说着还往前踏进一步,想给对方以更大的压力。

    但这些对高长林却没有半点作用,只见他轻轻一摇头:“你们的布置倒也不差,不但通过对运河的控制掌握咱们的动向,而且还在我们的船上也安插了眼线,从而让我们怎么都摆脱不了你们。奈何你们虽然千算万算,却还是没想到船上装的并不是盐吧?”

    “什么?”几名贼人一听他这话,心里更是一紧,当即为首者便跟身边两个同伙打了个眼色,那两人便转身往船舱里冲去。

    “呜——砰!”那两名贼人才刚把身子探进船舱,一根长长的杆棒就带着风声狠狠地抽了出来,正打在他们身上,将两名汉子打得一个趔趄就退出了舱来。与此同时,三名高长林的伴当各自拿着兵器急追出来。

    只见杆棒和刀一阵劈头盖脸的猛攻,竟就把那两名贼人,以及见状后火速杀上的其他同伙给打得连连退却,竟是连半点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突然的变故不但让那些个贼人们大吃一惊,就是老张也是目瞪口呆。他做梦都想不到,这三名看起来很是寻常的高老板的伴当随从居然个顶个都是武艺了得之辈,比刚才那名漕帮好手可要厉害得多了。

    “怎会这样?”贼人头目见是这么个结果,就更信高长林所言的,同时心里也跟着沉了下去:“难道我们真中了他们的圈套不成?”虽然船舱底下的情况他的兄弟是看不到了,但只看对方这早有防备的架势,以及镇定得有些过分的模样,就可以推断出事情已超出了自家的掌控。

    随即,他又是浑身一震,倘若这边船上对方早有准备,那背后几条船呢?那两条船只怕也不简单,更不可能被人控制,自己的那些兄弟又会是个什么情况?想到这儿,他赶忙抬眼就往后面那两条船上望去。

    虽然天色黑沉沉的,但好在几条船靠得并不是太远,在朦胧里他还是看到了上面的情况。倘若没有这分担心,他或许会认为上面的画面是自家人控制了船上大局后的表现,但现在却瞧出端倪来了——

    只见那两艘船上,各自都站着数十名汉子,手里似乎端着弓弩一类的东西瞄准着面前之敌。那面前的敌人此刻已然有不少丢下了手里的兵器束手就擒……

    “那边船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人?他们还有弓弩?怎么会这样的?这……”正当他满脸震惊与疑惑的时候,只听得几声闷哼,自己的那几名同伴已接连被那三个伴当打得倒地不起,随后那三人已围向了他。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此刻的贼人首领已顾不上其他了,只是把目光死死地盯在高长林的身上,问出了自己的困惑。

    而对方,却只是淡淡一笑:“我们嘛,当然是来引你们上钩的人了。几位漕帮的朋友,你们还不明白吗?”

    这章偏不叫黄雀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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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七章 谁是螳螂谁是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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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船上众人的脸色再次大变,这其中,船主老张的面色变得尤其精彩,先是惊讶,继而愕然,最后又显出一副若有所悟的模样来。

    能够在运河里拥有一条自己的船,再带上不少兄弟一起赚钱,老张自然不是个笨人。事实上,他不但不笨,而且头脑还很有些灵活,被高长林这么一说后,之前的谜团便迅速解开,一切都很合理了。

    漕帮虽然式微,但其多年建立下来的威信与声势却依然还在,可不是运河上一些水匪盗贼就敢轻易招惹得罪的。而自己船上明明就有漕帮旗号,再加上随船的漕帮好手护送,若是一般贼人即便刚开始没有觉察,发现这么个情况后也早已放弃此次劫掠逃之夭夭了。

    也唯有漕帮自己,才会无视这一切,悍然动手!

    在想明白这一点头,老张却又生出了另一些疑问来,漕帮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官盐真就那么值钱么?还有,身边的这位高老板的身份只怕也不寻常吧?

    而那些个贼人却是浑身一颤,虽然面上还戴着面罩瞧不见神情,可他们的眼里已闪过了一丝惧意来。显然,他们是在被人一语道破身份后有些慌张了。

    “上!宰了他们!”不过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已没有了任何退路,只有把眼前这些知情的家伙全部杀了。所以那名首领果断地把手一挥,挺着刀就向前杀奔过来。

    另外几名贼人也及时回神,低喝几声,全力杀了过来。

    高长林带来的几名随从赶紧也迎了上去,虽然人数上他们处于劣势,却无半点惧色,反而以攻为守,直接就朝着那几名黑衣贼人的要害处袭去。

    只是双方才刚一照面,那贼人头目却突然一声低喝,前冲的身子突然一蹲一起,竟就在那三名随从的兵器递到自己跟前之前猛的跃上了半空,随后在空中加速前冲,一下就从他们的头顶给掠了过去。

    在发现那三名伴当个个都武艺不俗,不是太好对付的当口,他就动起了别的念头。而当高长林一语道破他们身份,使他们再无转圜余地之后,他便彻底做出了决定——擒贼先擒王。只要把这个盐商拿下,事情就还有可为!

    仗着一身还算不错的武艺,以及突然的变招,这首领还真就得逞地从三名伴当的头顶飞过,手中刀划过一道弧线,直奔着高长林的肩头砍去。他甚至能想到接下来的情况了,在自己挟持这个明显是他们首领的家伙后,便可逼着这几个随从跳下水去,如此这船终究会被自己几个夺在手里。

    只可惜,他这如意算盘才刚一打起来,就不响了。因为就在他的刀砍向高长林时,看似只是个平常商人的高长林就如灵狐般往边上蹿了过去,让他势在必得的一刀完全落在了空处。

    而这还不算,在避让过这突兀的一刀后,高长林又如闪电般突然欺近,就在对方因为一刀落空而吃惊踌躇的瞬间,撮指成刀,狠狠地劈在了对方的脖颈处,随后又屈膝向上一顶,猛-撞其小腹。

    “砰!蓬!”两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惨哼,那头领身子当即就是一软,倒在了船上,随后还捂着自己的要紧部位抽搐起来。只是一个照面,这位刚才还气势嚣张,叫人胆寒的贼人首领就已彻底失去了再战之力。

    这一变故,比之刚才高长林道破他们身份时的惊吓更大。那几个贼人见自家头目中招倒地,心下就是一阵惊骇莫名,手上动作自然也随之变缓。这让本就不是太有利的局面变得越发不堪,那几名伴当手中兵器迅速找到了他们的破绽,也将他们一一打倒在地。

    只眨眼间工夫,局面就彻底被高长林几人给控制了下来。而这一变故,直看得老张眼睛都有些发直了:“这……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他是百分百确信这高长林绝不是他自称的盐商了,这天下也没这等本事的盐商。

    高长林也不掩饰,从怀里一摸,就掏出了一块腰牌来:“锦衣卫南直千户所千户!这几个都是我手下的得力兄弟。”

    “原来是千户大人……”老张作为一个跑船的,对千户这个官职所知可就有限得紧了。但锦衣卫的大名他却是如雷贯耳,想到这一切竟是他们作下的局,他便觉着自己如在梦里。只可惜了那个被贼人所害的船工……想到这儿,他忍不住轻轻一叹,目光也转到了那具已渐渐发凉的尸体上。

    高长林顺着他们的目光也在那尸体上转了一下,但却一点愧疚的模样也没有。在他心里,完成任务,把这些个贼人给引出来并一网打尽才是关键,至于其中有没有人因此受池鱼之殃,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老张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即便不明白,也不敢和官府,尤其是锦衣卫的人算账。事实上,要不是高长林他们,老张几个人都可能死在这运河之上。

    “大人,那边的贼人他们能收拾得了吗?”眼见这儿已搞定了,就有一名手下很有些不安地扫了一眼自己身后那两艘船。他们四人乃是千户所里武艺最高的人了,因为需要引敌人来攻,所以都聚在了一起。如此一来,后面那两艘船上,可就只剩下那些寻常锦衣卫和敌人周旋了。

    对此,高长林却自信满满:“无妨,若我们如此布置都拿不下这些贼人,咱们今后也别再穿这身衣裳了。百多名弟兄再加上他们的弓弩,那些贼人还能翻了天不成?”

    确如高长林所说的那样,在他们这边控制住局面的同时,背后两艘船上的对峙也彻底终结,那些个处心积虑想要夺船的贼人已全数被埋伏在船上的锦衣卫众给绑了起来。

    适才,当老张他们的船只被撞停后,后面两艘船也很配合地停了下来。而这时,早就埋伏在不远处暗中的几艘小船也飞快地趁着风势冲撞了过来,用之前相似的手段与大船相连,并有不少黑衣蒙面之人攀上了船去。

    他们的想法和前者也没什么两样,可结果也是同样的叫他们措手不及,而且这变数来得更快。这些贼人还没来得及立威呢,船舱里突然就杀出了不少等候多时的大汉,与他们正面交起手来。

    而待他们好不容易凭着本身不俗的武艺把这些汉子打退后,又一批人冒了出来,而且他们的手上还端着一张张早上了弦的弩机。

    当看到那一支支在夜空里闪烁着寒光的箭矢对着自己周身要害,对方又是一副随时能取自己性命的架势后,这些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贼人顿时就慌了神了。

    有人转身欲逃,只可惜才一转过身去,后面就响起了利箭破空的尖啸,把几人直接射杀当场。随后,在两船上的锦衣卫们亮明身份之后,这些贼人也就只有束手就擒这一条路可选了。

    直到多年之后,亲历此事的老张在喝了酒后还会跟人吹嘘这件事情:“后来呀,我问了那高老板,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他看我还算有些义气,就跟我把底给交代了。”

    说着,老张还颇有些卖关子地再次滋溜喝了口酒,才继续说道:“原来哪,这都是锦衣卫的镇抚大人在知道那些漕帮贼子的狼子野心后定下的计策。他们料定了对方会对那些盐船下手,所以就早早把高千户化装成盐商,并把许多人手藏在了船上,只等对方中计。我说当时他高老板怎么就这么急着北上呢。

    “而更高明的是,他们因为知道我船上还有漕帮的眼线,所以就只在后面两船上作了布置,我船上却只有他们几个,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哪。而后面两船,之前在码头出发时所装载的食盐早在半道上悄悄换成上百名锦衣卫的好手了。

    “就这样,那些想打盐船主意的漕帮贼子们就落入了圈套。本来想着来个螳螂捕蝉的,结果倒好,自己却成了那可怜的蝉,而他们眼里的蝉却翻身成了螳螂,把他们都给捕捉了。”说着,老张又是一阵啧啧赞叹,同时又连喝几大杯的酒下肚。

    对于这个故事,许多后来跟着他跑船的年轻人都大为惊叹和向往,对那个设下此等计策,将漕帮贼人尽数捉拿的锦衣卫镇抚杨震则是格外敬佩。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而在几日后,消息传回杭州,得知一切都已照自己的预料般发生,杨震是长长地呼出了口气:“太好了,事情终于搞定了。”虽然他做了充分的布置,虽然他对自己的计划有着强大的信心,但这事毕竟关系到北方的食盐运输,可出不得半点岔子。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了。

    在把心彻底放下之后,杨震的眼中便有显出了别样的神采与杀机来:“既然人都被抓了,那就该是时候去扬州把那罪魁祸首捉拿归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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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八章 有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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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切都是杨震为严环及他手下的漕帮布下的一个局!

    因为严环和华亭徐家的关系一直是个谜,再加上担心己方若是用江湖中惯用的手段打击报复严环他们会惹来官府方面的不满与插手,洛成章等人便接受杨震的提议,用更隐蔽,同时又更有针对性的手段来对付严环他们。

    在查到扬州漕帮如今捉襟见肘的困窘处境后,杨震就给他们挖下了这么个大坑。以大笔的银子为诱饵,诱使严环铤而走险地打官盐的主意。然后再以名正言顺的理由出手将他们法办。这其中,他还可以借助官府的力量,由他们出手剿灭严环一党呢。

    而且,这等动手抢掠官盐的勾当几近于谋反了,即便严环有再大的靠山,徐家和他的关系再紧密,怕也不敢为他说话的。到时自可将严环及扬州的漕帮连根拔起,永绝后患。

    而事实的发展也确如杨震所预料。因为帮内资金的不足,让严环及手下之人根本抵受不了别有用心之人的诱惑与游说,决定对那些运往北方的官盐下手。

    但他的这点心思和动作却完全没能瞒过早就派人留意着他们一切举动的杨震。当严环以漕帮名义提出免费护卫盐商船只时,杨震就已隐隐猜到了他的目的。所以就来了个将计就计,让自己手下的锦衣卫千户扮作盐商,并脱离大队连夜赶路,引蛇出洞。

    而且这么一来还给自家争取到了一定的时间,将原来装有大量食盐的船只换成了暗藏不少锦衣卫的船只。这才有了运河之上锦衣卫大破贼人,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结果。

    而当这些家伙落入锦衣卫之手,面对各种残酷而又花样繁多的刑罚,任他们对严环再是忠心,这时候也只能把一切都交代出来。这就让杨震手里还掌握了确凿的证据,足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手了。

    听完了杨震的讲述,洛成章不禁有些发怔,半晌才看着自己的女婿道:“震儿,想不到只短短时日里,你居然就能把事情都给办成了。看来这回任那严环本事再大,怕也躲不过劫数了。”

    在感叹之余,他也是心下惕然。以往他们这些江湖人士一直不怎么把朝廷官府太当回事,觉着自己远离庙堂,朝廷就拿自己没辙。但现在他才明白,与那些手握大权,掌握着丰富资源的官员比起来,自己这个江湖大豪帮派大佬的心机和势力都实在是太小了。

    杨震可不知道老丈人竟还生出了这等戒惧之心,便只是一笑:“既然他之前想与我为敌,那就应该有被我反击的心理准备。这一切,都只怪他自己贪心,怨不得其他。对了岳父,小婿打算明日就赶赴扬州拿办了他,以免夜长梦多。不知您可有兴趣一起前去哪?”

    “去看严环的最终下场吗?”洛成章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摇头:“虽然他几次三番地欲置我于死地,但终究是老帮主的子嗣,我实在不想亲眼看着他就此殒命。罢了,我便不去了,一切就都交给你来处置吧。”

    杨震也明白岳父的心思,他毕竟是个重情重义的江湖人,到时候或许会因为旧日之情分而感到为难。于是便一点头:“既是如此,那就由小婿做完这一切吧。到时,岳父再派人去扬州,将漕帮的一切事务全部拿到手上,如此漕帮也就可以重新合为一体了。”

    对此,洛成章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两翁婿又随口闲聊了一番,就在杨震打算起身告辞的时候,却见胡戈脚步匆匆地走到了堂屋外面。

    因为杨震如今的身份关系,他的这几名得力下属在漕帮内的地位也水涨船高,虽然只是外人,却已能在各处畅通无阻,都不需要人禀报的,就径自来到了两人跟前。

    一见这位兄弟有些急切的模样,杨震不觉有些好奇道:“这是出了什么情况?你怎么跑来了?”

    “大人……”胡戈赶紧见礼,随后才道明自己的来意:“属下是来请大人回去接旨的。”

    “接旨?”杨震这下就更有些意外了:“我不是早跟陛下告了半年的假了,这日子还没到呢,怎么就来圣旨了?”不过这个问题面前的胡戈自然是回答不了的,杨震在说话的同时已站起了身来,冲岳父拱手道:“岳父,既然是天子旨意,那小婿就必须告辞了。”

    “你去吧,一切都小心在意。”洛成章自然更不清楚这些官场上的事情了,只能关切似地叮嘱了一句。

    半个多时辰后,杨震便策马来到了锦衣卫杭州千户所,甩镫下马后,径自进入大门,随后便在照壁之后的大堂上看到了一身风尘仆仆的传旨之人,此人竟还是他认识的,赫然是孙海的干儿子,也是之前曾出宫给杨震示过警的应舟应公公。

    一见是熟人,杨震的心稍微放松了些,脸上也堆起了笑容来,还没进门,就朝着应舟连连拱手作揖:“在下有事外出来迟了,倒叫应公公你久等了,恕罪恕罪。”

    面对杨震这个能把冯保扳倒,又深得皇帝信任和自家干爹看重亲近的锦衣卫大头目,应舟自然不敢托大。见他进来,就赶紧把手里的茶碗往几上一搁,也迅速站起身来,拱手还礼:“杨大人言重了。您本就是告假在此的,是咱打扰您了才对嘛。”

    “哈哈,应公公的话在下可不敢当哪。对了,这旨意是?”杨震打了个哈哈,随后就很快把话题转到了正事上。

    应舟这才把脸一肃,摆出一副宣旨天使的模样来,朗声道:“有旨意。”

    杨震也习惯性地把脸一板,随后一撩袍襟便跪拜了下去:“臣杨震接旨……”没办法,虽然他还不习惯随便跟人下跪,可这就是如今这个官场里的规矩。好在以他如今的权势地位,也没几个人够资格让他跪了。

    应舟这才取出一张明黄绸缎,读了起来:“制曰:今有华亭县令彭泽状告当地富户徐氏一族侵吞田地,草菅人命,无视纲纪国法。特命锦衣卫镇抚杨震前往查察,以作区处,钦此。”

    这旨意可着实是短了些,但其中的内容却很是清楚,也很是叫人玩味。在听了旨意后,杨震便是一愣,随后才想起礼数来,赶紧磕了个头,口称遵旨,然后伸手从对方手里接过了旨意。

    而在接过那并不怎么起眼的圣旨后,杨震又是一愣,轻咦了一声:“这……是中旨?”

    在后世以及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看来,皇帝下达的命令就是圣旨,是官员们必须无条件遵守或执行的,因为在他们想来皇帝是那么的高高在上,不容有半点不敬。

    但事实却并非如此,不说其他朝代,光是明朝,皇帝要颁布一条旨意就得得到朝臣的认可,六科廊和内阁都有这个权力,一旦觉着皇帝所下的旨意不对,就可以把它退回去,称为封驳。而且在日常的政务里,这样的事情还不少。

    当遇到这等情况时,皇帝的心里必然是相当不爽的,但却又无可奈何。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就有了一种不经这些朝臣认同就往外发的旨意,被称之为中旨,那是只有皇帝用印,却无内阁等朝廷重要衙门印鉴的旨意了。

    中旨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不合法的,但因为它又确实是出于皇帝的意思,所以到底照不照旨意办差就看官员自觉了。当然,一般来说能被皇帝传以中旨的官员都是与他关系密切之人,倒是不怕他们不尽心办事。

    杨震在大明官场也呆了些年岁了,对这一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所以一看到这份显然很有些简陋的旨意,就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应舟勉强一笑:“杨镇抚好眼力,这确是一道中旨。”

    不过以杨震和皇帝的关系,即便这是中旨他也不可能不遵从,所以他还是点了点头:“我会尽力去查的。对了,不知应公公能否跟我说详细点,好让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其实就是杨大人您不问,奴婢也要跟您把事情经过说明白的,这也是咱干爹的意思。”应舟忙答应道。

    杨震一听,心里更是一动,知道这次的旨意很有些不简单了。其实光只要知道这事居然是和华亭徐家有关联的,就可知这不是件容易应付的差事。

    见应舟就要说话,杨震却突然一摆手笑道:“公公您从北京一路赶来,想必路上也吃了不少辛苦。既然旨意已经传达了,就且放宽心。来人,准备酒菜,我要为应公公接风。”在多年的官场经验后,杨震早不是当初的他,在为人处事上也圆滑了许多。

    果然,一听杨震的话和安排,应舟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而欣然的笑意来。虽然口中连道不敢,但看他的样子,却是没有半点拒绝的意思了。他确实需要吃些好酒好菜来慰劳一下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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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八十九章 大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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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龙井虾仁、西湖醋鱼、东坡肉……一道道极为地道的色香味俱全的杭帮菜如流水般被人端到了两人面前,很快就摆满了一桌子,同时再配上一坛子新开封的绍兴女儿红,这接风宴足可称得上丰盛了。

    就是应舟看着这些佳肴,也不觉食指大动,冲杨震一笑后,便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喝起来。显然,这一路传旨,他应公公确实没能好生地吃上几顿好的,所以今日有如此美味在眼前,便有些忍不住了。

    杨震也不以为忤,陪着他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这才慢慢地把话题重新引到了传旨一事上:“还请应公公解我之惑,这事到底是怎么起的?”

    杨震确实有理由对此感到困惑,因为以徐阶在朝里的声望和人脉,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怎么敢上疏弹劾他呢?就是杨震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即便手里握有一定徐家不轨事的证据,也没有轻易动过对付徐家的念头哪。还有,即便这位县令大人真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豁出命去弹劾徐家,可他这份弹章又怎么可能真个被皇帝所看到呢?

    一般来说,当这种弹章在送往京城的途中,就已被他的那些个上司给看得清清楚楚了——县令作为大明朝最低一级的正印官员可不像下面那个朝代般有什么特奏密奏之权的,必须按着规矩层层上递——这些官员居然也会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让这份奏本送到京城去?

    最后,即便这位县令的运气确实不错,弹章也确实送到了京城,可还有通政司和内阁这两处关口要过呢。谁不知道徐阶乃是首辅张居正的恩师,无论是通政司还是内阁的其他成员恐怕都没有这个胆量瞒着张居正把这份东西给送到御前吧。

    所以这件事里的蹊跷可着实不少,作为即将要接过这等烫手之事的杨震,自然有必要了解更多内幕情况了。

    应舟听了杨震的问话,才终于把手上的动作一顿,苦笑着咽下嘴里的食物后道:“杨镇抚莫要见怪,咱在宫里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有些事情可知道不是太清楚。只听说这次的弹章已是接连的第七份了,据说那官员在此奏疏上已些明了,一旦这份奏疏依然石沉大海的话,他就要挂印亲自进京去喊冤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些官员们才没有拦下此弹章吧。

    “还有,据宫里人传言,这份弹章其实在内阁时是被扣了下来的。但不知怎的,它却被夹在其他公文奏疏里,被人不小心给带进去的,这才被陛下所见。陛下看了这弹章后,龙颜大怒,直言一定要彻查此事。”说到这儿,他又着意地看了杨震一眼,似是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

    杨震当即肃然道:“嗯?然后呢?”

    “这是我干爹跟我说的,当时他正侍候在陛下跟前。说是当时陛下恼怒,他们这些侍候之人都有些着了慌,唯有张鲸说此事尚只是一家之言当不得准,该由陛下让一亲信之人前往查察虚实后才做圣裁也不迟!而他这一言,便提醒了陛下,让他想起杨大人正在江南,于是才命人给您传旨。干爹觉着此事有些古怪,便叫我当了这个传旨之人。”

    听完应舟的这一番讲述之后,杨震便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来,片刻后才淡淡一笑:“那张鲸竟回到陛下身边了吗?”他还记得自己与冯保斗得厉害时,这个叫张鲸的太监曾差人来和自己密谋合作,最终却被自己给回绝了。

    没想到这家伙的本事还挺大,冯保倒台才没多少日子,就已从外地被调回了宫里,这还不算,居然还能在皇帝跟前如此说得上话,就可见其在万历心里的分量颇为不轻了。

    当然,对这些杨震倒也不怎么太过放在心上,他又不打算自宫后去宫里和对方竞争。真正叫他感到有些异样的,是此人在皇帝面前说那番话的目的和用意,这是针对自己而说的一番话吗?

    显然,以孙海的敏感,是觉察到了这一点的,所以才让自己最信得过的干儿子来传旨,顺便提醒自己一句。要真是如此的话,这次的事情就远没有表面看上去的那么简单了,甚至是朝中有人在秘密筹谋对付徐阶,乃至于他背后的张居正……而他们居然又把自己给算计了进去,想把自己当枪使!

    隐隐猜到这些的杨震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这次的差事还真就是个烫手之极的麻烦了。但既已接旨,身为臣子的他难道还能不照着皇帝的意思对此加以严查的道理吗?

    还有一点,也是最关键的,虽然杨震不想被人当枪使,但他本心里也知道这或许是个针对张居正的好机会,也不想白白放过了。要知道,张居正乃是徐阶一手培养起来的,若是这回徐家出了事,他会袖手旁观吗?而他若想徇私舞弊什么的话,罪证自然就会落到杨震这个锦衣卫的手中。另外,即便退一步来说,张居正真个明白处境不对而对此不加理会,那以这两家之间的密切关联,就不能通过徐家的问题顺藤摸瓜把张居正也给带出来吗?

    最后,即便这两方面都难有收获,光是打击徐家及其相关人等,只怕也能大大地削弱张居正在朝中的力量了。而且,那些和徐张两方都有紧密联系的官员,会放任徐家遭殃吗?只怕他们也会逼着张居正去插手此事的,到时候张居正的处境也将非常不好看了。

    想到这儿,杨震的嘴角已勾起了一丝笑意来。虽然这事看上去是被人当刀枪使了,但却也正是自己希望发生的。虽然他还不知道那促成此事的朝中力量会是什么人,但只要他肯查,就一定能有线索。

    看到杨震先是皱眉苦思,随后却又露出了莫测的笑意来,倒是叫应舟心里有些发虚了,忍不住试探道:“大人可是想到了什么吗?”

    杨震这才回过神来,冲他抱了下拳:“公公莫怪,在下只是考虑此事轻重,一时倒把你给晾在这儿了。今日还是多得公公送来具体消息,才让我不至太过疑惑哪。还劳烦您回去后也代为跟孙公公道声谢。”

    杨震如今可是权力极大,又深得皇帝信重,还是自己干爹重要盟友之人,现在对他如此客气,自然叫应舟有些受宠若惊,忙还以抱拳之礼,连道不敢,并且说自己会把杨震的谢意转达自己干爹的。

    见从他身上已问不出什么要紧线索来了,杨震也不再纠缠于此,转而和对方谈起了杭州美丽的景致,说是这两日会请应舟前往游览。

    对于杨震的这份心意,应舟自然深表感激。不过他随后却又皱起了眉头来,无奈道:“只可惜咱家这次出京是奉命办差,实在不敢在此耽搁太久。最迟后日一早,就得赶回京城去了。”

    “竟是如此之急吗?那公公可就着实辛苦了。”杨震颇有些叹惋地道了一句,随后想到了什么,把手一挥,叫过了一名手下,小声吩咐了几句。

    片刻之后,两只包裹便被人捧了过来,放到了桌子上。杨震状似无意地一笑道:“既然公公你急着回去,那是肯定游览不了杭州美景了。唯有带这点杭州的土特产回去,给你和孙公公当作纪念吧。”

    应舟只拿手一摸那包裹,就知道里面所装是世人皆爱,且天下州府都有的“特产”,心里便是一喜,赶紧道了声谢:“还是杨大人您想得周到。既然是您的一片心意,咱就不好推辞了,也代干爹谢过您。”

    “好说好说。”杨震呵呵笑着。虽然他地位远高过应舟,但这种宫里的太监能拉拢总是不错的,说不定今后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呢。这几千两银子,他杨震现在还承担得起。

    酒足饭饱,又拿了一大笔银子后,应舟这才依着杨震的安排去休息了。而在起身把他送走之后,杨震脸上那淡淡的笑意便已彻底收敛了起来,转而换上了严肃的模样。

    正走过来的一众下属见他如此表情,心下也是一凛,神色也变得庄重起来。

    “有几件事情,我需要你们赶紧给我去办。第一,让松江、华亭一带的锦衣卫探子尽量多地收集关于徐家的任何消息,尤其是他们横行乡里的罪证,一定要多,要全。”

    “是!”这一点,自有曾志耽来办,他也很自知地答应一声。

    “第二,传信给京城镇抚司里的兄弟们,叫他们暂时放下手头的其他事情,给我查查那份弹劾徐家的奏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混进通政司,之后又混进宫里去的。被人无意中夹带进去的?这话也就能骗骗鬼了。”

    “第三,再叫他们也盯着张居正方面,看他最近有什么动作,也要及时回报。这些消息,我要在抵达扬州后就收到回禀,明天我会出发前往扬州!”杨震最后吩咐道。

    众手下赶紧答应一声,纷纷去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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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章 走投无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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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

    虽只短短半个来月工夫,但对漕帮上下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只因在这些日子里,他们经历了自期望到不安,再到惊恐,直到眼前的绝望。这等从天堂一下掉落到地狱的落差,便是这些个经历过不少风波的江湖中人,也很有些难以招架。

    半个多月前,帮主严环向众人宣布自己已接下了一笔大买卖,一直以来困扰着漕帮上下的银子很快就不再是问题了。这个话一说,顿时就叫所有兄弟的精神为之一振,不少已心怀去意的人也都重新留了下来。

    漕帮毕竟不同书里的某些帮派,这只是个以利益联合在一起的帮会而已,一旦大家得不了钱,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自然就没什么义气好讲了。不过既然帮主都这么说了,众人便索性再观望一阵。

    之后的情况还真有些好转了,随着与某位大客商达成协议,十万两银子到手的严环第一步就是把积欠了好几月的银子发给了下面的兄弟,并且保证此番买卖之后,大家将会得到更多的钱,这自然让手下弟兄对他更是充满了信心。

    但是随后,当严环开始调派人手,准备在运河上对那些装载着官盐的船只下手后,一些做事老练沉稳的帮内兄弟就有些不安了。但因为自家早拿了银子,而且据说帮主已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必然不会有后患,这些人才勉为其难地表示了支持。至于他们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

    办事的人手很快就全撒了出去,随着消息不断传回,大家都觉着这次确实很可能把买卖给做成了。同时,帮内也有人传言,这回帮主可不光只为了赚那点银子,他还会想法把那些官盐弄到手里,到时候更能赚个盆满钵满。

    只是众人的兴奋劲儿却没能持续太久,因为就在几日之后,严环本来还很是高亢的精神状态就急剧低落下来,而且整个变得极其暴躁不安,看什么都觉着可疑。

    在他身边的亲信之人,比如林彝很快就知道了其中原委——那些被派去于运河上抢夺官盐的人里有一路竟没有再回来。而且,他们还是奉命动手的人。

    是他们失手被擒了?还是说这些人见利起心,私自吞没了那些食盐,然后脱离了漕帮?这两个可能都是漕帮上下所不能承受的,尤其是前者,那可真会要了所有人命的。

    更叫人感到不安和恐慌的事情再次传来,之前已被他们所掌握位置和行程的那些盐船突然就临时改变了行进线路,暂时都避进了运河沿岸的港口码头之中,让其他几路人马再难有任何的作为。

    显然,是那第一路出手的人暴露了行踪或是失手了,让这些盐商们只能暂缓北上。而还没等漕帮这边想出应对的办法时,一个更大的打击迎面而来,扬州府的人突然就带了大量官兵包围了漕帮总舵所在的一带,将他们彻底困死在了宅子之内。

    当得知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慌了神了,他们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自家帮主铤而走险想要劫夺盐船的事情已东窗事发了。

    严环此刻更是惊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喃喃地念叨着:“怎么会这样?我布置的一切都没什么破绽,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身边的其他帮众都一个个垂头丧气,也不再安慰这个帮主了。因为他们都很清楚,这一回,只怕漕帮真个要在劫难逃了。

    确实,光是看这次前来的扬州通判许明昼的态度,就可知道官府已铁了心要办他们,不可能再有任何的通融了。他带来了足足有五六百名官兵,这还是他从扬州卫所那边借的精兵,其中近半都是带有弓弩的。而且这批官兵还把漕帮总舵这一带的一切交通都给切断了,只把他们围在了方圆不过数里的范围之内。

    待到这一切都完成之后,许通判才在几名虎背熊腰的兵卒护卫之下径自来到了漕帮总舵的大门口,冲那些惶惶不安的漕帮之人说道:“去,把你们的帮主严环给我叫出来,本官有话要与他说。”

    以往,即便严环和漕帮的处境再是不堪,这些官员还是会给他们一些面子的。若真上门了,也该是他进去找严环,而不是让严环这个主人家出来见自己。但这一回,情况显然与以往大不相同,或许是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又或是担心漕帮会对自己不利,许通判直言让严环出来见面。

    本就已大感恐慌的严环一听这话,心里的不安就又加重了几分。这时候,他已顾不上什么颜面了,当即就赶出门去。见到许明昼后才定了定神,拱手行礼,询问其来意。

    许明昼也懒得和他兜圈子,当即道:“严环,本官今日前来是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的。只要你把事情交代清楚,并束手就擒,你们漕帮或许还能在扬州存在下去。不然的话,待到我官府证据确凿,就是剿灭你等之时!”

    心惊之下,严环的身子都不觉抖动了起来,真是又惊又气。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似乎已没有其他选择了,只有硬扛着一条路可走,便道:“大人这话,请恕在下听不懂了,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怎么咱们漕帮就要遭遇灭顶之灾了?我们又做了什么不法之事?”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吗?”冷笑地看着严环,许明昼轻轻摇头:“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与你多费口舌了。你就等着我们拿到确凿证据后,把你们全部拿下吧。”说完一甩袍袖,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着脸回到里面后,严环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怎么回事?官府这么快就对我们下手了,难道他们真个把人给拿下了吗?也不对啊,若他们已拿了人,又怎么可能还拖延着呢?”

    身边的其他人等,也是一个个惊慌不安的模样。若不是严环还算有些威信,只怕他们都要当面抱怨了。但此刻,帮内的情绪已低落到了极点,一旦官兵真个挥兵杀进来,他们是万难抵挡得住——不,根本是不可能有人会出力抵挡了。

    只有林彝,虽然此刻他的心里也满是担心和恐慌,但还是看出了些端倪来:“帮主,这事看着还有蹊跷哪。”

    “怎么说?”严环看了自己这个亲信一眼,随口问道。

    “倘若官府有了明确证据,怎么可能只围而不攻呢?可若是他们没有证据,又怎么会找上门来?”

    “那你说,这又是怎么回事?”严环皱起了眉头,很有些烦躁地问道。

    “只怕他们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才会这么做的!”林彝给出了自己的判断道:“官场里,这种抢功劳的事情也是所在多有,倒也不算稀奇。”

    “竟是这样吗?”严环沉下心来仔细思索了片刻,又回想起许明昼的神色与态度、说话,就更觉着林彝的判断没什么问题了:“不错,这姓许的应该就是在诈我,怪不得这么多官兵只是包围了咱们这儿,却没有下一步的举动!他这分明就是在浑水摸鱼,趁火打劫了!”

    说到这儿,严环的脸庞猛然就是一阵扭曲:“这事只怕也不光是他许明昼一个人的意思,他也应该是受人指使……是知府姚庆之……”

    “八成就是如此了。”林彝也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他们是知道了我们出了岔子,这才会做出这等举动来……”

    “姚庆之!这几年来,没少从我漕帮得到好处,以往也一直和我以兄弟相称,想不到这个时候他却在背后给我捅刀子,真是个小人哪!”

    见自家帮主如此恼怒,林彝唯有苦笑。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但说实在的,和官员比起来,他们可要有节操得多了。对官场里的人来说,什么交情义气都是狗屁,利益才是第一位的。别看这扬州府里的多数官员都与漕帮有过交情,但真出了事,他们只会比别人下手更狠。没办法,谁叫漕帮的人还握着他们的把柄呢?

    在心寒之余,林彝也有些无力感,到了这个地步,大祸已然临头,他们还有自救的可能吗?

    倒是严环,或许是因为愤怒盖过了恐惧,此刻头脑反而清醒了许多:“想对付我,可没这么容易!即便这次的事情确实出了岔子,我们也还有最后的保险。”

    “帮主你这是何意?”

    “他们不是讲官场,讲利害吗?那我就找个他们不敢惹的人出来保我们!”严环呵呵地笑了起来。之前,他对于那件事还有些担心的,但现在看来,这事居然成了能够保障自身安全的护身符了。

    而在一怔之后,林彝也很快明白了过来:“帮主是说徐家?”

    “不错。现在咱们已和徐家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了。他们若不希望给自己惹来一身麻烦,就只能保住我们。不过在此之前,必须把信先送过去!”严环冷笑道。

    各位过年好,路人给你们拜年了。。。。。

    今天外出过年,所以第二更待会儿提早就会发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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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一章 走投无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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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环的判断倒是相当准确,扬州知府姚庆之确实是因为得知了他们漕帮私底下所做的罪恶勾当,才会命人将他们给围起来的。只是因为此时姚知府手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也不敢保证传言一定是真,才没有对他们来硬的。

    漕帮如今虽然式微,但在扬州却还是有一定势力的。再加上他听说对方还与华亭县的徐家有所关联,自然更不敢直接下令拿人了。但姚知府那也是官场里的老油条了,深知一旦事情若是真的,自己这个地方官怕是要担负责任,所以就抢在事发之前先把人给控制住了。

    这一来,自然能在这事上拿点功劳,即便得不了好,也能把过错给抵过去。二来嘛,他也是想试一试严环等人,若对方真个做贼心虚之下悍然反抗,又或是直接投案自首了,那他姚某人的功劳可就彻底落实了。

    而当听了通判许明昼的回报之后,姚庆之心里对此事就更有把握了:“看来那说他们派人劫夺官盐的说法是真的了。不然,被我们官兵如此对待,以严环一贯以来的态度,势必会恼怒,冲突在所难免。现在他如此忍让,只能说明其心里发虚哪!”

    “那大人的意思是?”许明昼闻弦歌而知雅意,顿时精神就是一振。

    “先下手为强,把人都给拿下了。到时候无论来的是什么人,有什么证据,这头功还是我们的!”姚庆之把手一拍,断然做出了决定。

    “那事不宜迟,下官这就带人攻进去!”作为姚知府的铁杆下属,许通判当即自告奋勇地说道。

    “好。”姚庆之抬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这才刚过午时不久:“你这就去把事情办了,务必在天黑之前把人都给拿下了,一个都不得跑了。”

    许明昼当即一抱拳,就要匆匆而去。可他才刚一起身,就见到一名府衙里的官差疾步走了进来:“两位大人,外面有锦衣卫的镇抚大人到了!”

    “锦衣卫的?”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后,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来:“他们动作竟这么快吗?”虽然二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但光是经验,已可以推断出锦衣卫的大佬来这儿是为的什么了,这让两人不觉有些郁闷,这到手的功劳,居然就这么飞了。

    虽然心下很不是滋味儿,但两人依然不敢怠慢了锦衣卫的上差,赶紧在平复了下心神后,面带谦卑笑意地迎出了门去。

    此刻,杨震已在十多名弟兄的陪同下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虽然一路快马加鞭地从杭州赶到扬州让他们这些人看上去都有些风尘仆仆的,但他们的精气神却依然十分充足,使得府衙里的那些差役们都不敢随便看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一副恭敬的模样。

    见到杨震他们那气势逼人的模样,姚庆之两个心下更是一凛,赶紧上前拱手见礼:“下官扬州知府姚庆之(通判许明昼)见过诸位上差。不知几位前来所为何事,我们府衙有什么可以效力的吗?”

    杨震停步站在对方面前,似笑非笑地盯了他们好一阵子之后,才说道:“两位大人,当着明人的面,就别说什么暗话了吧?在我们来之前,你们府衙已派人围住了漕帮,把人都给控制了起来,难道你会不知道我们的来意?”

    杨震所以如此态度,倒不是因为他对姚庆之有所不满。他清楚官场上人争功诿过的习惯,这位姚知府有此做法也是很正常的。他所以如此不客气,实在是因为他想尽快把漕帮和严环他们给解决了,从而好把精力都投放到查办徐家一事上去。

    之前,他可不知道会出现这么一个更让人头疼的事情。而现在,相比起徐家的事情来,漕帮只能算是小事情了。能更快更早地把此事解决了,对接下来的行动就会有利许多。

    另外,杨震既然来到了扬州,这儿又属于徐家的势力范围,他也希望能在此查出些事情来。而这一点,也必然少不了知府的配合。所以他要先声夺人,把这个姚庆之给压服了,那之后办事就会容易许多。

    “这……”姚庆之两个全然没料到杨震说话竟如此直接,更不知杨震还有那么多的想法,一时有些招架不住了。迟疑了片刻后,姚知府才苦笑一声:“原来上差真是冲着漕帮而来。其实下官也只是听说漕帮那边招惹了大事,想着有备无患,这才派人围起了他们,倒叫杨镇抚你见笑了。”

    杨震也是在进入扬州后,才听到锦衣卫的人禀报知道的此事,便只是淡淡一笑:“姚大人你所做的并不算错,本官也能理解你身为一方父母肩上的责任,所以此次之事,本官也会跟朝廷酌情上报的。”

    听出杨震话里有提携自己的意思,姚庆之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感激之色:“多谢杨大人体谅,还请几位上差先在客堂坐下说话,我们府衙一定会全力配合大人捉拿人犯的。”

    “呵呵,姚大人太客气了。”杨震见自己恩威并施之下已让对方彻底软化了下来,便也笑了起来。随后,又一摆手:“不过姚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领,这次案子委实有些重,我可不敢有丝毫懈怠,这就打算过去拿人,不知两位大人……”

    许明昼和姚庆之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见他心意坚决,便也不再强留,都点头道:“既然大人如此上心此案,那就先把事情办了吧。”

    “大人,就由下官带各位前往拿人!”许明昼也忙着毛遂自荐地说道。

    杨震也不客气,当即点头:“如此最好不过。这一次只要把那些胆敢把主意打到官盐身上的贼人拿下来,两位大人的功劳一定少不了。”杨震说着,便已转身,重新朝外走去。

    在朝着自家上司施了一礼后,许明昼便随着杨震的脚步快速地出了府衙大门。与他们一同朝着漕帮总舵而去的,自然还有那些随着杨震从杭州赶来,却有下马,以及在扬州接到命令早早等候的锦衣卫,人数在三百左右。

    目送这些人扑剌剌地策马而去,姚庆之不觉吐出了一口浊气,一直淤积在心头的不安情绪总算是舒缓了一些:“严环,你可不要怪本官不讲情面。实在是你所作所为太也过分了些,国法难容!”

    一封言辞得当,软硬兼备的书信已写好,严环觉着靠着这封信应该可以把徐家拉到自己这边了。但同时,另一个问题也摆在了他的面前,这信该怎么送出去呢?

    此时,他们外面已被数百官兵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送信了,就是买菜都出不去。这个难题,让严环心里对姚庆之他们的怨气更重了几分:“这当官的就没一个好东西。这次我若出了事,他姚庆之也别想逍遥。他平日里的那些勾当,我也是知道的!”

    但在发完狠后,眼前的问题却还是需要克服的。唯一的办法,就只有靠着有身手灵敏的人在天黑之后翻墙出去了。

    “郭图,这次咱们漕帮的存亡就都看你了,你可不要叫我失望哪。”那信郑重地交到一个身体精瘦的帮众手里,严环又忍不住叮嘱道。

    这个叫郭图的以前还当过梁上君子,对于飞檐走壁的勾当倒是挺有自信的,便即点头道:“帮主放心,只要天暗下来,我必能不惊动人地出去。”

    “这样吧……”到了这个时候,严环必须把一切能想到的策略都用出来了:“林彝,天黑之后,你带几个兄弟往前面闯,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这样郭图就更容易不被他们觉察地混出去了。”

    “是!”林彝知道这事儿不好办,但对严环向来言听计从的他当然不会与任何的意见,当即就答应了下来。

    接下来,对他们来说,就只有等待了。等着天黑……

    可是,世事却未必总能如人所愿。这才到申时三刻,外面就传来了一阵喧闹之声。随后大门就砰地一声巨响,被人从外面给砸了开来。砸开大门的,是一根放在门外的拴马柱,此刻这柱子正抱在蔡鹰扬的怀里。

    为了震慑所有人,杨震索性就叫了蔡鹰扬独力破门。蔡鹰扬也没有叫他失望,近百来斤的石柱在他手里跟寻常木棍似的,只用力往前一撞,那扇结实的漕帮总舵大门就被他给撞了开来。

    这一幕不然门内的那些漕帮之人给吓了个目瞪口呆,就是门外的扬州官兵,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他们之前还在打算看这些锦衣卫的笑话,觉着他们打不开对方的大门呢,转眼间问题就被轻松解决了。

    待蔡鹰扬破门之后,杨震便带着强大的气势大踏步地走了进去,冲着里面的人道:“漕帮众人都听仔细了,你们的帮主犯下了大罪。我锦衣卫今日前来拿人,若是束手就擒的还可再议,不然一概谋反论处,格杀勿论!”声音远远地传进去,让所有人都听了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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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二章 走投无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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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已被官兵的包围搞得有些透不过气来的漕帮上下一见大群的锦衣卫破门而入,而且还放出如此话来,顿时就惊得面色如土,竟无一人胆敢上前阻拦,或是说一句重话的。甚至于,当杨震的目光从众人的身上一扫而过时,这些个帮会中人竟有不少忍不住朝后退缩了两步。

    受后世那些文人故事的影响,人们总会认定了江湖庙堂乃是泾渭分明的存在,似乎官府压根就管不到这些帮会分子的头上,江湖中的豪客们也从来不把官府和法度放在眼里,想杀人杀人,想行侠行侠,百无禁忌。

    但事实却绝非如此,除了那少数几个和白莲教一样心怀反意的帮会外,其他帮会在遇到官府时还是得和普通百姓一样不敢反抗的。所谓江湖中人,不过是在外混生活的总称而已,他们也需要赚钱养家糊口,也需要过日子,又怎么可能不受官府的管辖呢?

    二十世纪初,大上海的大亨杜月笙,就是当时天下最大的帮会青帮的大佬,手下徒子徒孙无数,可结果他还不是要听从老蒋的指挥,最后被卖了,当成弃子也就只能在背后发发牢骚而已,当面根本不敢有丝毫不敬。

    这就是现实中的江湖客的处境了,连杜月笙这样的大人物都得乖乖听话,如今这些漕帮中人又如何敢与官府,与锦衣卫正面为敌呢?他们之前所以敢做那些事情,只是因为自己在暗处,觉着杨震他们查不出来而已,再加上有徐家撑腰,这才悍然动手。但现在,当一切都摆在明面上时,这些家伙是断然没有勇气反抗的。

    见自己一言就震慑全场,杨震心里不觉安定了不少。若真动起手来,就乱了套了,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于是,在一面命手下看主面前这些漕帮人等的同时,他又哼声道:“你们的帮主呢?”

    他话音方落,几条人影已匆匆地从后面赶了出来,正是严环带着亲信们到了。一见眼前这情况,严环的心里猛然就是一阵收缩:“他们竟来得这么快吗?这下如何是好?”他的信都还在此地呢,官府居然就已经来拿人了。

    心乱间,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杨震身上,心下更是发虚。虽然他并不认得杨震——几年前的事情,虽然杨震当时在场,但却并没有怎么露面,他自然不可能留意对方了——但只瞧其气势,就知道对方是锦衣卫里的主事之人了,便把脸一板:“阁下是什么身份?为何打破我帮中大门,不请自入?”显然他是想用这番质问来提振一下自身的气势了。

    只可惜,他这番话却并没有让杨震有任何的不安,反而在确认对方身份后,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来。

    杨震确实觉着有些惊讶,因为面前这个赶出来的人应该就是严环没错了,可他的模样比起四年前来可就要苍老得太多了,浑然不像个三十来岁的模样。

    他还记得很清楚,当日在杭州见到严环时,这是个风度翩翩,模样俊俏的公子哥儿。可现在,看着却早没了那风度,怎么看都像个四十多岁,饱经沧桑的中年人。只不过其眉宇间到底还是缺少了中年人该有的沉稳,看着依然有些轻浮罢了。显然,这几年里,严环的日子绝不好过,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憔悴。

    当然,这种感觉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情,面对严环的质问,杨震也不甘示弱,当即亮出了自己的腰牌:“锦衣卫镇抚奉命前来拿人!你们做下的事儿已经发了,还想抵赖吗?”

    “我们到底犯了什么罪过,竟要劳动锦衣卫……”抱着最后一点侥幸,林彝干着嗓子问道。他只希望是杭州那边的事情被锦衣卫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那样虽然也够糟糕的,但终究比另一桩事情要好得多。

    但杨震的回答却彻底打破了他们的幻想:“自然是劫夺官盐的事情了!你们漕帮的不少人已被我锦衣卫拿下,他们也都招了,说一切都是出自帮主严环的授意,严帮主,事到如今,你就不用再装傻了吧?”

    严环只觉脑子一阵阵的发昏,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同时心里也充满了后悔,悔自己怎么就被猪油蒙了心,居然把主意打到了官盐上去,这下可好,要把父亲留下的基业给彻底毁在自己手上了。

    同样后悔不迭的,还有林彝。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引发。要不是他把这笔生意介绍给帮主,也不会有接下来的变故哪。而在锥心的后悔里,他又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了些之前一直被自己所忽略掉的问题——一个普通的盐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胆子请自家干如此事情?自家如此妥善的安排,怎么会彻底功亏一篑,人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

    这些问题,之前或许也曾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却一直被他刻意忽视了。而现在,当看到杨震那有些得意的模样后,答案已很是明了。

    这个猜测,或者说是判断让林彝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愤怒与恐惧填满了他的胸臆。此时的他已顾不得一切事情了,当即用手指向了杨震:“是你!这一切都是你们锦衣卫给咱们设下的套,为的就是能够名正言顺地把我们连根拔掉了,然后好让洛成章来取代我们和帮主,是也不是?”

    此言一出,周围的那些漕帮中人一个个都露出了惊疑之色,而杨震也是一愣。虽然自己用的这一策略并不是太隐蔽,但他也没料到对方竟能这么快就看破真相。

    另一边正自悔恨不已的严环闻言也是一呆,他还真就没往这方面想过,但现在,却被一语点醒,也迅速明白了个中根由,整个人的神色也随之大变,面上肌肉都扭曲了起来:“原来一切都是个局,你是在陷害我们!”说话间,身子猛然一缩,就朝着杨震狠狠地扑了上去。

    看到对方闹心成怒的模样,杨震不觉露出了轻蔑的冷笑来。事情都到这一步了,便是被他们看穿真相又如何,他们难道还有翻盘的机会吗?而严环这含愤一扑就更不被他放在眼里了,只轻轻一偏身子,就闪过了扑击,同时肩头一沉一顶,砰地一下就撞在了对方的胸口。

    作为漕帮之主,严环自身的武艺却着实不怎么样,只会些三脚猫的花拳绣腿而已。这一次的扑击,他又是在恼怒之下的出手,更没有什么章法了,不但很容易被人避过,还让自己中门大开,被杨震轻松还击得手,被重重地撞倒在了地上,再难起身。

    “帮主……”一见这情形,林彝等几名严环亲信当即就急了,下意识地就欲上前相助。但他们才刚一动,锦衣卫们也已迅速蹿了上来,手中的钢刀和弩箭已对准了他们。虽然没有说什么威胁的话,但意思已很明确了,一旦他们再敢反抗,必然格杀勿论。

    面对锦衣卫们的这一反应,众漕帮帮众顿时就不敢再有异动,只是依然有不少人拿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杨震,只恨不能自己的眼里能射出箭来,把这个卑鄙的家伙万箭穿心。

    杨震在一下打倒了严环后,便没有再拿正眼瞧他,而是把目光落到了林彝身上:“无论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劫夺官盐的罪名已是确凿无误。若是识趣的,束手就擒或还能留得一命,否则,我们锦衣卫并不介意只带你们的尸体回去!”

    满是森然威胁之意的话语一说,百来名气愤不已的漕帮帮众顿时就如泄了气的皮球,不但手放了下去,就是脸色也变得惊慌而茫然。事实就是如此,哪怕他们再喊冤,再觉着这一切都是杨震设的局,可罪终究是犯下了,而且铁证如山,他们还能因此而和锦衣卫拼命不成?

    “把人全部给我绑起来,带走。”见自己已震慑住了全场,杨震才下令道。他知道,这一回,是完全成功了,严环和这些个漕帮之人都将成为阶下囚,而等待他们的,不是极刑,就是流放。至于他们被破之后留下来的空缺,自然会由岳父洛成章带人补上。

    “是!”众锦衣卫怀着对杨震的无限崇敬,高声答应着,就上前把已不敢反抗的漕帮人等都给捆绑了起来。无论自家镇抚到底是怎么做的,单是他几句话就让这些家伙彻底失去了斗志,就足以叫他们心服口服了。

    而当锦衣卫们陆续押着漕帮一干人等走出大门时,更是惹来了扬州官府上下人等的一片惊呼。他们怎么也想不到,锦衣卫拿人竟会如此顺利,几乎都没发生什么冲突,这些个在扬州盘踞多年的帮会势力就被连根拔起了。

    看着人一个个都被拿下,杨震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下来的模样:“来人,再在这院子里四处细细搜查一番,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违法乱纪的证据。”虽然光劫夺官盐这一点就够杀头的了,但为了稳妥起见,杨震还是决定仔细搜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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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三章 意外收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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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杨震这一声令下,其他一些锦衣卫便四散了开去,对这漕帮总舵的各处进行仔细的搜查起来。

    虽然这些锦衣卫多半都是查抄和寻找线索等方面的老手,但因为这漕帮总舵的占地着实不小,足有数亩方圆,兼且又分成了大大小小的院落和屋子,想要彻底搜查过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见此情形,身为首领的杨震自然不会和他们一道动手,此时的他身份摆在那儿,若是亲自动手反而会叫手下心中不安,便在嘱咐了一声叫他们一定要仔细搜查后,便和押解着漕帮人等的兄弟们一道出了院去。

    见杨震带了人出来,等在外间的扬州通判许明昼就赶紧满脸堆笑地凑了上来:“锦衣卫果然名不虚传,下官佩服。不知大人接下来打算把人押去哪儿受审?”问这个问题时,他有些着意地看了杨震一眼,显得有些不安。

    杨震瞥了对方一眼,心里自然明白他的心思。作为扬州城里的最大帮会,漕帮和各大衙门之间势必会存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私下交易,现在严环他们落在自己手里,对方自然会不大放心了。谁敢保证自己就不会拿着这些来使扬州的官员们吃苦头呢?

    明白这点后,杨震便是一笑:“本官匆匆而来,并没有什么准备,不知知府衙门那儿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好仔细审问呢?”

    见他是这个态度,许明昼的心顿时就是一定,赶忙点头跟小鸡啄米似地道:“当然,咱们府衙能帮大人一点小忙乃是我们的荣幸。”随后又像是怕他反悔一般,补充着一引道:“大人请。”

    杨震回头嘱咐了留在此地的兄弟们几句,这才来到自己的马前,上马和许明昼一道押着那些垂头丧气的漕帮人众往知府衙门而去。此时,距离他进扬州城也不过几个时辰而已,其办事效率之高可见一斑。

    而待他们带了人都走后,原先围在这边的官兵也就此回去了,只留下锦衣卫的人在里面好一阵的翻箱倒柜,四处搜查。

    待杨震他们押着人回到府衙跟前时,这天已暗了下来。照道理来说,这时候早该放衙了,可今日的扬州府衙却依然灯火通明,很是热闹,不少衙门里的人一见他们回转,都赶紧回去禀报了。

    片刻之后,姚庆之便也一脸喜意地迎了出来,一见杨震,先是深施一礼,说道:“杨大人为我扬州城除此等祸患,请受下官一拜。”待杨震上前搀起他,又回礼后,他又笑着道:“下官已在内厅设下了庆功和接风宴,还望杨大人莫要嫌弃啊。”

    杨震笑着道了声谢,只吩咐下面的兄弟把犯人都送进府衙大牢看押起来,这才和姚庆之他们一起往里走。这儿是对方的地头,自己接下来还有事情想要仰仗他们,故而这个面子总是得卖的。

    见杨震如此通明事理,姚庆之他们心下更是放宽,接下来的酒宴之上气氛自然也很是融洽。推杯换盏间,几名扬州本地官员总是夸赞杨震和锦衣卫办事有力,确实是官员们的楷模等等。

    面对这些阿谀奉承之辞,杨震除了自谦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末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道:“其实真要论起来,我们所以能如此顺利就把人犯全部拿下,还是多得扬州各方官员的合作哪。若非你们早早就派人围住了漕帮总舵,叫他们走脱不得,只怕我今日怎都不可能将其一网打尽了,更别说如此轻易就得手了。所以此番的事情,本官自会向朝廷进言,也会把各位大人的功劳写进去的。”

    听到杨震如此夸赞自家,又直言少不了自家的功劳,这些个扬州官员也都心下大喜,在说着不敢当的同时,也接连不断地给杨震和其他几名与会的锦衣卫们敬酒表达谢意。

    在他们表示得差不多后,杨震这才把话题引到了自己想说的地方上来:“当然,捉住这些人犯只是个开始,接下来的审问和查证工作才是关键所在,故而本官希望各位大人能够多家配合,这也是为朝廷和扬州百姓谋福祉嘛。”

    “是是是,杨大人说得极是。这一点之前我等官员便也都商量过了,只要杨大人接下来有什么吩咐,我们定当全力支持,不敢怠慢。”姚庆之忙代表所有扬州官员跟杨震表态道。

    杨震满意地一笑,知道对方已慢慢地进入到自己挖好的坑里了,便继续强调道:“还有,据我所说,这漕帮在扬州城里还多有其他不法之举,欺压良善百姓的行为也是所在多有,故而……”

    杨震只说了个意思,众官员就明白了他的心思,当即点头:“大人放心,我等会向百姓发出告示去,让他们中有被漕帮欺压害过的人前来衙门作证,我们也一定会还他一个公道。”既然已打算把严环的漕帮连根拔除了,这些官员自然得找更多的罪证和借口来对付他们。

    所有人的意向一致,这场酒宴自然也就很欢乐很和谐了,直吃到将近二更天,才有结束的意思。此时,不少官员都已有些醉意了,尤其是知府姚庆之,在放下心中大石,又得到杨震的保证,会把功劳算一份到自己头上后,他自然完全轻松了下来,敬酒什么的也特别的勤快,结果喝的也最多。

    看着一众醉意朦胧的官员,杨震的心里一阵好笑,这时他才举起一杯酒来道:“各位,明日之后你我就要通力合作了,还请大家最后满饮此杯,然后听我说最后一件事情。”

    “好!杨大人请!”众人闻言都站起身来,高举着酒杯跟杨震示意,然后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杨震在喝了酒后,才用极其沉稳的声音道:“在来扬州的路上,本官还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消息,据说他们竟还与华亭徐家有所勾结,做过一些不法之事,不知对此各位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吗?”

    “竟还有此事?那华亭徐家真是大胆,我等既为朝廷命官,自不能就轻易放过了他们……”姚庆之酒兴上来,当即顺着杨震的意思表态道。只是话到最后,才猛然觉察到了什么,话也陡然断了。

    其他人刚开始时也没怎么在意,但随后,却也一个个的面色大变,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杨震,刚才的酒意顿时就化作冷汗去了一大半了。

    华亭徐家……这可是整个江南都如雷贯耳的存在哪。他们扬州官府如何能免?即便不能说他们要仰徐家的鼻息过活,对这一家族那也是敬畏得很,不敢有半点拂逆。而现在,杨震居然当着他们的面说徐家与漕帮有所勾结,还要追查下去,更要命是,知府大人还在不自觉中附和了,这要是传了出去,他们的情况将很不妙哪。

    正因他们对徐家的顾虑极重,再没人敢顺着杨震的意思往下说话,只能在期期艾艾了一阵后,纷纷以不胜酒力为借口告辞离开。只有可怜的知府大人,因为早早就为杨震他们安排了住处,此刻无法脱身。

    不过接下来,姚庆之也不敢再和杨震谈任何关于案子的事情了,他只恨自己为什么要搀和进这种事情里来,这接下来还不知道该怎么撇清呢。

    对于他们的这一反应,杨震也没有太多的恼怒,他很清楚这些官员对徐家有多忌惮,自己突然提出此事,他们的反应也在意料之中,倒也不必太过苛责。

    不过他手下的兄弟可就不是这么想的了,尤其是心直口快的蔡鹰扬,待众人散去,他们来到府衙为他们安排的住处后,便忍不住道:“二哥,这些官员也太胆小了吧。一个徐家,就把他们吓成了这样,你觉着能拉着他们一起办事吗?”

    杨震嘴角一翘,轻笑道:“他们确实很怕徐家。不过他们怕不怕,与我要不要用他们完全不相干。既然被我看中了,他们就别想置身事外。到时候,他们就是再不情愿,也得帮着我办事。”

    “哦……”蔡鹰扬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全然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强人所难。

    这时,留在漕帮那边带人搜查的胡戈也赶了回来,而且神色还显得很是兴奋:“大人,我们在漕帮总舵有些发现。”

    “哦,却是什么?”杨震一听,也是精神一振,赶忙问道。

    胡戈一摆手,就有兄弟把一些文书图册之类的东西呈了过来让杨震过目。杨震拿着这些在灯烛下一凑一看,神色也顿时凝重了起来:“这是……打造船只的图样和方法吗?”

    “应该说是打造海船的图样和方法。”胡戈补充道:“咱们兄弟里有一个是海边出身,曾听说过这种船只的模样。”

    “嘶……”杨震略吸了口气,有些奇怪地道:“漕帮的人一向只在运河讨生活,怎么也会注意这些吗?”

    “大人,关键不是这个,而是海船乃是被朝廷严令禁止打造的呀!”胡戈忍不住提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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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四章 意外收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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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的禁海措施那是全方位立体式的,不光从律法上严厉打击出海之人,而且还从根子上入手,对航海的种种方式也进行了毁灭与打击。这其中,既包括毁灭流传下来的海图,也包括对原有海船的毁坏,以及将打造海船的图纸方法的销毁。

    其实在早年的永乐年间,在一代航海先驱郑和的摸索与实践之下,大明已对周边海域有了极其清晰的了解,同时在海船的打造上也是领先世界的。那时几下西洋的宝船就是那个年代里的航空母舰哪。

    可偏偏随着一些保守而固步自封的官员掌握了话语权,这一切就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朝廷不但不再于航海一事上花费精力与金钱,反而将原来的一切都全部毁掉。比如正德朝时的名臣刘大夏,就曾销毁过诸多前朝留存下来的珍贵航海资料。

    连朝廷里都是这等做法了,民间的情况自然更加严格。那些能出海的船只都被官府收缴后毁掉,有的只剩下了一个躯壳,有的干脆被劈了当柴烧。就此,中华民族出海的可能就降到了最低,这种现象直延续到几百年后,被侵略者用坚船利炮轰开国门才告结束。

    而在如今的万历年间,民间居然私自存放着造海船的图纸,光这一点,就足以把私藏的人家全家都给流放到边地去了。而当这是被发现在漕帮总舵,情况就变得更加严峻起来。

    杨震在听到胡戈的提醒后,才笑了起来:“这点我自然清楚,我只是奇怪他们这么做有何目的。难道说严环居然有心走海上的贸易吗?他有这个胆子和能力吗?”

    确实,在朝廷的严厉禁海之下,虽然民间依然有出海走私的,但那些要么是实在没什么活路铤而走险的,要么就是在地方地位特殊,官府只能睁只眼闭只眼的,但显然漕帮这两条都挨不上哪。而且海上行船可与运河里完全不同,难道漕帮中人会不知其中区别吗?

    胡戈当然给不了杨震答案,只能怔怔地看着杨震:“那大人的意思是?”

    “这个嘛,待我们问过严环他们后,自然就有答案了。”杨震嘿地一笑道:“现在他们人已尽数落在咱们手里,难道还怕他们不肯招供不成?而且我觉着这事儿应该不简单,深挖下去应该会有所收获。”

    顿了一下后,杨震又把手中的海船图纸放在了桌子上,问道:“在漕帮那边还有另外收获吗?”

    “其他倒是没有太大问题了,除了大人之前为诱使他们上钩而给他们的银子已被我们收回了大部分外,他们确实穷的叮当响了。”现在都是他们自己人,胡戈说话也很是直接。

    杨震点点头,正想说什么,胡戈却又突然想起了一事道:“对了,我们在一个偏僻的所在找到了一封信的残迹,显然是他们在发现咱们到了之后匆匆焚烧掉的。”

    “哦?那信在何处?”杨震闻言便来了兴趣。对方越是不想被自己发现的东西,往往价值越大。

    见杨震果然对此有些兴趣,胡戈赶紧叫来一名兄弟,从他手里拿过了一个托盘,上面正放着一封烧得七七八八的信纸,只能依稀看出其模样来。

    杨震接过这封信,眯起眼睛,就在烛火下仔细地辨认起来。还别说,这信确实被烧得有些厉害,整体都焦黑了不少,很多还成了黑灰,只有开头还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来:“祸……若……帮……激……徐”杨震极力分辨着眼前的字,但半晌也就能看出这么几个字来。

    在确认再看不出任何字来后,杨震便把信搁到了一边,如今毕竟不是后世,不可能用化学检验的科学手段来使被烧掉部分的字显出真形来,那就只能从这几个依稀的字上面去推断信中意思了。

    见杨震凝神思索,胡戈忙挥手叫那兄弟退下,而他自己则也屏息敛神,静等杨震回神。

    半晌之后,杨震猛地睁开了双眼,露出了若有所悟的表情来:“这信应该是给徐家的,而目的,我猜应该是求救。显然,是严环他们在发现自家处境之后,想到了向徐家求救。而这个徐家,我想就不用多猜了吧。”

    “华亭徐家!”胡戈了然地一点头:“这事还真大有可能,在这儿能帮到他们的,也就只有徐家了。”

    “是啊,不过我却有一点很好奇,他为什么就会认为徐家肯帮他们呢?这可是劫夺官盐的重罪,就是徐家也没那个胆子碰吧?他严环会不明白这一点?是他病急乱投医,还是说另有原因呢?”杨震想了一下,却不得要领。

    连他都想不明白的事情,胡戈自然更难给出答案了,只能叹道:“只可惜我们把那里都翻遍了,也就只找到这两个看似有些用处的线索,看来只能用刑讯问他们了。”

    “嗯?两个线索……”杨震被他的话语触动,目光当即就在这两件物证上来回扫动起来,结合刚才自己的说法,一个判断已呼之欲出:“敢出海的有地方上最有势力之人,徐家就是其中的代表。你说,漕帮和徐家在此事上是不是有所联系?也正因如此,严环才会在如此境地里还想着跟徐家求救?”

    “啊?”听了杨震的猜测后,胡戈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就用力地一点头:“大人,这事确实很有可能,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不过这终究只是我的一点推测而已,并无实质证据,不然光是这一条,就够徐家喝上一壶了。”杨震说到这儿,脸上突然闪过一丝兴奋之色:“但既然严环他们在我手里,总有办法叫他开口的。没想到,这次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意外收获,倒是省了我许多事,本还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对付徐家才好呢。”看着手边那两样证据,杨震嘴角漾起了一丝冷冽而别有深意的笑容来!

    次日一大早,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严环就被锦衣卫带到了府衙一处偏厅之内,此刻杨震已端然高坐上方,而旁边,姚庆之等几名府衙官员也赫然在列。

    自被锦衣卫拿下之后,严环的整个人就都有些恍惚,心神被种种恐惧和不安所完全占满,彻夜未眠。待被人带到这儿时,他也是一副昏昏然的模样,只是在对上杨震那双眼睛时,才因为畏惧而稍稍回神。

    至于那些陪审的官员,也是一个个神色紧张,心里不断地打着鼓。其实对于今日审问严环,他们还是很希望听听的,一旦这家伙说了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自己也好出言反驳斥责,免的到时候麻烦。只是,昨天晚上最后杨震的那番针对徐家的话,却让他们心中发虚,实在不希望和他有太多的交集。

    正是在这种矛盾而忐忑的心情里,众人看着杨震命人把严环给带到了面前,用严词进行了讯问——

    “严环,你可知罪!你们漕帮还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竟妄图劫夺官盐。你可知道,如此行径几与谋逆没有区别了吗?”杨震盯着严环的双眼斥问道。

    严环被他这么一问,身子猛打了个突,随后想到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这才哼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了,杨大人你就别在讲这些虚的了!我因为贪心做下错事确实不假,但这一切,只怕都是来自你杨大人的算计和安排吧。为的,就是报杭州的一箭之仇!我说的不错吧?”都到这个时候了,也没什么好怕的了,索性就把话摊开了说吧!

    其他官员听他这么说来,都是一愣,没想到这事儿竟还有如此隐情。只不过这些人都很明白,即便知道这些是事实,也不可能真往外说的,所以最多只是心里感到惊讶而已。同时,他们再看杨震时就更存了几分敬畏了,这个年轻的锦衣卫镇抚还真是手段可怕哪。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好妄图把罪名推到本官身上吗?真是可笑,你觉着这样就能减轻你的罪过了?”杨震只是冷笑地回应,似乎压根就对这说法不以为然,不见半点惊慌和恼怒的模样。

    “你……”严环很想说你瞒得了其他人却瞒不了我,不然我的人怎么会那么容易失手?但随即却又想到即便自己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人都落他手里了,难道还能反过来定杨震的罪不成?于是迅速萎靡了下去,把头一低道:“既然中了你的计,又落入你手中,你要杀要剐随便吧!”

    “这次的事情,可不光是杀你一人或是漕帮某些人就够抵罪的。谋逆大罪,诛灭九族者数不胜数,若一旦落实,恐怕你和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得死在这一场了。”杨震见他如此反应,便威吓似地道。

    果然听他这么说来,严环的脸色再次大变,真如杨震所言的话,那严家的一切就都彻底完了,包括自己的两个儿子……这是他万难接受的。

    而看出他心底的恐慌后,杨震却又适时地抛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不过你若是肯与本官合作,我倒是可以留你一门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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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五章 意外收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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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之前定下这个局时,杨震的用意自然是将严环、漕帮,以及与他们相关人等尽数铲除,以报杭州变故之仇。但是之后,他的目标却发生了些改变,尤其是当知道可以从严环等人身上入手对付徐家后,就更觉未必一定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加以利用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心下已然绝望的严环一听他这话,顿时就是一愣:“你,想要我做什么?”问话时,神色间充满了期盼,他并不想错过任何的一丝机会。

    而另外那些官员则也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不知杨震说这些到底是个什么目的。难道说,他是想借严环来给自己等人施压,好让自己等在徐家一事上站在他那边吗?

    若真是如此,这几名官员还真不知该怎么做这个决定了。徐家他们固然是不敢得罪的,可若杨震真掌握了自己的一些罪证作为要挟,恐怕自己也很难拒绝说不吧。

    在所有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杨震命人将那两件重要的证物给呈上堂来,在让严环过目之后,冷声道:“你老实交代,这两样东西是否大有关联?”

    在看到那海船图纸之后,严环的身子再次一阵发颤:“他竟连这都找到了?如此一来,我是彻底没救了……”他当然知道私造海船的罪名有多大,虽然比不了劫夺官盐,却也是死罪。现在两罪合在一起,那是真的再难有翻身可能了。

    而当他的目光落向那封已烧得完全看不清内容的书信后,严环又有些发怔,随即恍然过来:“难道他竟精明到能想明白个中联系,知道是徐家要我打造的海船?可也不对啊,即便他真猜着了,按官场中人的习惯,不也该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吗?”

    见他一副犹豫疑惑的模样,杨震却有些不耐烦了,哼声道:“严环,本官的耐心可是有限的,你就是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你那两个儿子想想吧。赶紧老实交代,你是从谁那儿得的海船图纸?”

    对于严环来说,这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他也迅速确信了一个事实——杨震真有意把事情往徐家身上扯!这个认识,让他的脑子迅速地转动起来,开始盘算怎么说才是对自己最为有利的。

    最终,他觉着说实话最好。因为这样一来,能顺遂了杨震的心意,同时也能把庞大的华亭徐家给拉进来。他相信,虽然杨震凭着锦衣卫的势力能轻易将自己捉拿定罪,也可以让这些个扬州官员完全站在他那边,可想与徐家为敌,只怕他还没这个本事吧?

    身为江南土著的严环自然很清楚徐家在此有多大的势力,一旦杨震得罪了他们,结果必然是大败亏输。那说不定自己还能有一线生机呢!

    心思飞快地转动着,严环终于拿定了主意,同时目光轻轻从边上那些官员的身上扫过,想必这回他们的处境将会非常尴尬与难过了:“大人所料不错,这海船图纸正是来自徐家。而他们,确曾想与我漕帮联手出海贸易……”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的神色同时大变。杨震是眼中闪过精光,嘴角有笑意露了出来:“这严环果然不是蠢人,一下就明白了我的用意,而且看他回答的如此干脆,是想用驱虎吞狼的计策了。”

    而其他官员,则一个个目瞪口呆,恨不能自己是聋子瞎子,什么都没听见看见。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已知道此事,再想装聋作哑可是不成的,所以一个个更是噤若寒蝉,用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看着杨震,不知他到底是发的哪门子疯,居然非要咬着徐家不放!

    “果然是这样吗?”杨震轻轻点头,目光也在众官员的身上扫过:“这华亭徐家的胆子还真是大哪,竟完全不把我大明律法放在眼里吗?不知各位大人对此是何看法哪?”

    “这个……”众官员怎么可能表态呢,一个个都面面相觑着,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恨自己今天怎么就不得病,怎么就来凑了这么个热闹呢。

    杨震明白他们有多为难,暂时也不想逼迫他们,便把目光回转到严环的身上:“你所说的可是实情?你也应该知道,若是胡乱攀咬无罪之人,是个什么罪名吧?”

    “哼,我都有这么大罪了,还会再随便诬陷别人吗?我之所言,尽皆是实!”

    “好,那就签字画押吧。”杨震也不客气,一摆手,自有他备下的书记把堂审证词送到严环的面前。

    严环匆匆扫了一遍,发现确实没有什么问题后,便按下了自己的指印,算是彻底定死了自己出卖徐家一事。

    待一切做完,杨震又命人将严环带了出去,这才把眼扫过一众神思不属的官员:“各位大人,对此有何高见哪?”

    回应他的依然是一阵沉默。没办法,这些官员深明明哲保身的道理,实在不想搀和到这种神仙打架般的争斗里去——他们现在已很肯定一件事情了,杨震这次是真有意要对徐家下手了。而这种层面的争斗,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地方官能参与的,他们觉着自己连炮灰都算不上哪。

    可杨震都这么问了,他们也不好不作出回答,半晌之后,姚庆之才苦着张脸道:“杨大人,这事委实太大,也太过蹊跷,请恕下官等才疏学浅,实在无法给出看法哪。真要说的话,下官是不敢信此事的。不过大人也请放心,我等出了这门,自不敢向旁人透露任何与今日之事相关的话……”

    “姚大人……”听出他话里置身事外的意思,杨震当即就把脸一板:“你如此逃避可不成哪。咱们都是朝廷的人,食君之禄自当为陛下分忧,现在出了这种事情,怎么能装作没有发生过呢?这可是欺君哪……”

    听他用阴沉的声音说出这番话来,众人又是一个激灵。他们这时候才想到了一点,面前这位可不是寻常的朝廷命官,而是替天子监察百官的锦衣卫大头目,自己刚才那番话可以用来说服任何一个官员,却偏偏最不该与他说。

    什么叫进退两难,什么叫身不由己,现在我们的姚知府姚大人总算是清楚地感受到了。这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自己怎么就这么背,居然遇到这等要命的事情,连逃避都逃不了啊。

    至于其他人,则更是一个个哭丧着脸,却连话都不敢多说了。他们很清楚,这时候只有听人摆布了,只看自家的上司姚知府能不能顶住杨震的压力了。

    但很明显,在杨震强大的压力面前,姚庆之完全没有了硬顶的能力,只能在一番踌躇之后,轻声道:“那依着杨大人的意思,此事该当如何处理呢?”

    听到这话,众人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知道他妥协了,也就是说他将和杨震一道去追究徐家破坏海禁的事情,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哪。

    杨震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看来知府大人还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嘛,那各位大人呢?”这是要继续逼迫其他众人表态了。

    而在这个情况下,其他人如何敢选另一条路呢?于是在再三的犹豫之后,众扬州府的官员也都点头表示赞同,说自己定当以杨震和锦衣卫马首是瞻,查出徐家出海走私之类的不法事情来。

    “很好,各位都是朝廷的忠臣,这一点我会向朝廷禀明的。一旦这次真查出真相来,你们的功劳也一定不会少了。”杨震适时地鼓励道。

    不过这番话对他们的提振作用却很少,所有人都只是苦笑两声,连该有的应酬话都说不出来。所有人都清楚,当自己答应此事后,就将与徐家为敌。而在江南与徐家为敌的结果,他们实在是不敢细想哪。

    既然这些人已上了自己的贼船,杨震就有必要让他们对局面稍微乐观些,毕竟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情需要他们出力呢。在略作沉吟之后,他便道:“其实各位也不必太过畏惧徐家。不错,他们在江南确实势力庞大,上到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都有的是他们的人。但我们背后乃是整个大明朝廷,难道我们的靠山还比不过他们不成?

    “而且,徐家既然家大业大,就势必会有许多的破绽,光是在扬州地面上,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就能找到他们的问题。所以真论起来,徐家不过是虚有其表而已,压根算不得什么!”

    “啊?”众官员都有些意外地看着杨震,显然他惦记着徐家不是一天两天了,居然连对付他们的策略都有了。而且这策略还不光是在那海禁上,而且还包括了其他方面。

    杨震并没有理会他们的意外和猜疑的目光,继续道:“当然,在扬州这儿,各位大人要比我更熟悉,也更有话语权。所以要想达成我们的目的,就需要各位大人出面了。还请各位莫要让我失望哪。”说着,他郑重地冲众官员拱了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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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六章 内忧外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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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江府华亭县,徐家。

    之前在漕帮总舵气势逼人,侃侃而谈的徐立德此刻却显得毕恭毕敬,低眉敛目,连坐都不敢坐下,而是半弯着腰,小声向前面的人禀报着刚得到的消息。能叫他徐大管事如此敬畏的,自然只能是徐家的主人们了,这个听他说话的,便是徐阶的三子,也是现在徐家上下真正做主的徐瑛。

    此刻的徐瑛,自然也与之前在父亲跟前所表现出来的小心翼翼大为不同,带着一丝叫人不敢亲近的威严,浑身上下都透着大家风范。

    “三爷,刚得到的消息,锦衣卫突然出手,已把扬州漕帮上下一干人等都给拿下了。”徐立德小声地禀报道,一面说着,一面偷眼看了下自家主子的反应。说实在的,徐家的消息确实灵通,这才不过一天时间,几百里外的他们已知道发生在扬州城里的变故了。

    徐瑛眉头微微一簇,也不觉有些意外:“这个杨震出手好快哪,我们才觉察到情况不妙,他就直接拿人了,不好应付哪。”

    徐立德也是神色肃然:“是啊,想不到那严环竟如此贪婪而愚蠢,竟想到了做出这等事了,这次被人人赃俱获也是活该。不过三爷,这事对我们或许也有些不利呀……”

    “怎么说?”徐瑛本以为这个结果只是让自家原来的计划出现些挫折,可听对方的意思,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就不觉皱起了眉头来问道。

    “之前三爷您不是吩咐我把有关出海船只的资料交给漕帮那边嘛,小的不敢怠慢,早几日就送过去了。所以小的有些担心……”徐立德说着,目光微微瞥了徐瑛一眼,有些怯怯的意思。

    徐瑛微微一愣,这才明白过来:“你怕这事被锦衣卫的查出来,惹祸上身?”同时心里对自己这个得力帮手有些不满,你怎么就手脚那么快呢?但这话却不好说,因为这终归是自己的意思,做手下的办事快难道还错了不成?

    徐立德的脖子微微一缩,有些心虚地一点头:“小的正是有这个担心。那锦衣卫做事的德行三爷您也是知道的,别的不敢说,这抄家的手段却是第一流的,几乎就没有能从他们手下漏出来的证据。那些海船图又有些敏感……”

    徐瑛摆了下手,阻止了他继续往下说,随后才道:“这事确实有些麻烦,不过倒也不至于给我们造成太大威胁。即便锦衣卫真搜到了图纸,他们也未必会把这当回事,而且以严环的头脑应该也清楚出卖我们徐家对他没有任何好处,想来也不会随便把我们给咬出来。而且,就算真查了出来,你觉着杨震还有锦衣卫就敢对此深究,与我们徐家为敌吗?”对这最后一点,徐瑛有着绝对的信心,自家在江南的声望地位和势力有多大,他作为家族核心成员自然是一清二楚的,在他看来,在江南,就没人敢真和徐家为敌。

    对此,徐立德自然也很理解,但还是提醒道:“可是三爷,此事终归不小,我们总得有所防范才是哪。”

    徐瑛作为家中主事之人,自然也很重视稳重这一特性,便在沉吟后点头:“你所言也有点道理。这样吧,这两日就去扬州那儿打探一下消息,看看那边的官府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之前我们不是在杨震大婚时给了他一份重礼吗,再加上这次漕帮一事我们也没有阻挠他(其实是杨震行事太快,徐家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这两个人情他总是得承认的,便找他通融一下也不是什么难事。”

    见徐瑛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徐立德稍微放松了些,赶忙点头道:“三爷考虑周详,小的这就着手去把这两桩事都办了。必要时,也可以和杨震他们谈谈,再给他些好处?”

    徐瑛稍一思忖,便点头道:“这个由你斟酌了去办便是了,只要不再生出事端来便可。最近我徐家还是莫出什么状况才好,之前京城已有消息传回来了,那混账的弹章居然真个送到了京城,而且还阴差阳错地进了宫。这等敏感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却是徐立德所不知道的消息了,他顿时面色一变:“竟还有这事?那疯子县令的弹章真个到了京城,还进了宫?”

    看他有些惊慌的模样,徐瑛却是淡淡一笑,一副镇定模样:“你也不必这么害怕,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的奏疏而已,难道真能威胁到了我徐家不成?就是皇帝看了,也无关大局,现在这天下真正做主的,还不是他这个少年天子呢。”这等大犯忌讳的话也只有他这样的人,在自家屋子里和最亲信的人才敢说。

    徐立德是不敢接这个话茬儿的,只能默然一点头。随后又有些咬牙地道:“这个疯子县令还真是不叫人省心,事情是越做越过分了,真当咱们不敢动他吗?”

    徐瑛的脸色也不那么好看,冷哼道:“其实照我的意思,大可以找个由头除了他,这事我们以前也不是没做过。奈何父亲他坚持说至少在半年内不能再换县令了,我才不得不忍下来。”

    徐立德苦笑一声,徐家在华亭声势太大,完全盖过了当地官员,使其成为自家的走狗。为此,之前两年里已出现了三任县令以各种理由辞官不做,现在这位县令大人也才上任不过半来年而已。若再把他给弄下去,朝廷会怎么看他们徐家,天下人又会怎么看待他们徐家?或许徐瑛不怎么在意,但对身后名看得极其重要的徐阶可不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哪。

    虽然徐瑛不能理解,但父亲的话他却不能不遵从,所以此刻也就只是发发牢骚而已,并没有真想把自己口中的疯子县令怎么样。在生了会儿闷气后,他才继续道:“还是叫县衙里的人多看着点他吧,别再叫他生出事来了。再又出现奏疏被传递出去的事情,他们也就别在县衙里做事了。”

    “小的明白,小的会把事情都安排下去的。”徐立德赶紧答应一声,他这个外管事肩膀上的担子可是着实不轻哪。

    虽然最近出现的事情都对自家很有些不利,但徐瑛却并没有太过担心。因为自他晓事以来,在江南地面上,就没什么事能威胁到自家的。尤其是在自己的父亲斗倒严嵩成为当朝首辅后,徐家更是一呼百诺,所向无敌的存在。所以在他的头脑里,也压根不存在什么危机感。

    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当你自以为安全的时候,危机却已一步步地逼近了过来……

    华亭县县衙后堂。

    一名身形瘦削,面容憔悴带黑的中年男子正有些烦躁地在书房里不住地转着圈子,而每走几步,他的眉头就会更往深里锁上几分。

    在他走了有小半个时辰后,紧闭的房门终于被人敲响了:“大老爷,二老爷来了。”

    “叫他进来吧。”这位自然就是华亭县正堂,也就是徐瑛他们口中的那位“疯子县令”了。只是看他的模样和作派,却是和疯子这个形容词完全搭不上边。

    门一开,华亭县县丞季楚白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这是个五十来岁,身体略显臃肿的男子。在看到县令的神色模样后,季县丞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很守规矩地先给自己的上司行了礼,这才坐在了下首边一张椅子上,问道:“不知大人找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哪?”

    “何事?你季县丞不是记性这么差吧?”县令冷笑一声,语气很冲:“半个月前,我就叫你给我准备好有关徐家的一切地契、田契和其他相关财产登记在衙门里的备案了。可你倒好,一直都推说还没做好,这都到今天了,你还无法给本官一个交代吗?”

    季楚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和不屑,但对方既是自己的直属上司,也只能好言应付了:“大人您有所不知,我县里的公文管理一向多有混乱,想从这杂乱的公文里找出徐家的契约来总是需要些时间的,还望大人能够体谅!”

    “你……”虽然明知道对方这个借口很是拙劣,可县令大人对他却也无可奈何。在这个衙门上下都与自己离心离德的情况下,他真想做点什么可实在是太难了。

    但随即,县令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自己刚上任时所看到的那一幕……这让他有些犹豫的心思立刻又变得坚定起来,哪怕明知道是以卵击石,哪怕这么做的成功可能性极小,但有些事却还是得去做的!

    在调整了一下心态后,他便用眼睛死死盯住了季楚白:“季县丞,本官所做的,都是为了我华亭县的百姓,也是为了我们县衙,我希望你能够对得起自己领取的俸禄和身上的官服。不然到时候,就别怪本官不讲同僚情面了。你退下吧,赶紧把我要你做的事情办好。”

    “……是!”在看了面前瘦削的县令一眼后,季县丞最终还是低头答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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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七章 罄竹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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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服扬州官员,让他们站在自己这边去与徐家为敌虽然不易,但杨震却明白更难的还是将这一切付诸行动。

    只凭着严环他们的证词和那海船图纸虽然可以给徐家以不小的打击,但这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从其他方面也同样给予他们压力,以尽量多的实质性证据来打击徐家的声望,来削弱他们的影响,来让更多的百姓站在自己这边,如此才能在属于徐家的主场江南一地斗倒他们。

    虽然皇帝给杨震的旨意里只是让他查明真相,但杨震在思虑之后早已有了自己的打算——彻底把徐家给打掉!虽然这么做要比旨意里所说的要难上数倍,但杨震却没有半点犹豫。

    好在,此刻他所在的扬州还不是徐家势力最大的南京与松江府,再加上那些地方官员已被他说动,所以要做些事情倒也还算容易。而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在掌握充分的证据之前自己的目的为徐家的人所知,对此他自然也有了些适当的准备。

    想要摸清楚徐家在扬州犯下的事儿,自然得去找到苦主或是知情人。这一点,他们却是可以打着追查漕帮一案后续事宜的借口去做,倒不怕被人看出什么端倪来。便是真有人对此有何怀疑,无凭无据的,他徐家的人难道还敢跑到知府衙门来质问详查不成?

    不过这些终究只是旁证,真正能被杨震当成杀手锏的,却还是徐家破坏海禁一事。他相信,以徐家的家业,以及他们的胆子,和漕帮的合作一定不是首次的走私,若是对此加以深挖,总能找出些更有力的证据来的。

    所以除了让扬州府的官员打着追查漕帮一案的名义在城里寻找可用的苦主人证的同时,他也派了不少兄弟去沿海一带寻访关于徐家走私出海的线索。不过这两方面的事情都是细活,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办成了的。

    至于杨震自己,则坐镇府衙,一面镇住扬州官员,让他们不至突然临阵倒戈,一面也是在等待着自己之前给镇抚司那边下达的指令的回音。并根据这些线索来进行下一步的布置。

    时间也在这种似乎有些枯燥而乏味的寻找线索和等待回音里一点点度过,七月终结,来到了桂子飘香的八月时节。这时候,之前受杨震之命从杭州赶去松江一带查访徐家消息的曾志耽终于赶回来禀报了。

    虽然杨震之前给他限定了一个时间,但这回见他直到这个时候才赶来倒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说了句辛苦,就让他把自己打探到的情况细细道来。

    曾志耽赶紧凑到杨震跟前禀报了起来:“大人,这徐家确实在松江和华亭嚣张跋扈到了极点。他们几乎将那边最赚钱的营生都给垄断了,举凡丝绸、茶叶等事都有他们的身影。而寻常百姓若想插足其间,就得与他们合作,成为徐家的人。之前有几个做丝绸生意的大商人曾对此很是不服,想与徐家打对台,可结果几日之后的夜里,他们存放货物的仓库就被人一把火给烧了个干净。他们几个找到衙门告状,最后却被定了个诬告的罪名,最终流放千里!也正是因为出了这档子事情,许多商人知道与徐家硬碰硬的凄惨下场,所以最终都只能服软。”

    “你所说的这些可有什么实质证据能证明确是徐家所为吗?”杨震不动声色地问道。说实在的,这种事情他听得多了,许多地方上的豪门大族也没少做,自然不可能动怒了,他只关心能不能成为对付徐家的证据。

    “这个……却是没有。这些都是从民间查访得来的,但证据,想必早被徐家销毁得干干净净了吧。”曾志耽苦笑地一摇头,但随后又道:“但另外的一些事情,倒是可以找到实证的。”

    “哦?却是什么?”杨震顿时就来了兴趣,赶忙问道。

    “关于他们抢夺良田土地的罪行。”曾志耽答道:“这几十年来,徐家从一个只有几百亩土地,两座宅子的小地主成为了今日占地数万,房屋更是不可胜数的偌大家族,这些田地房产什么的自然是他们用种种手段巧取豪夺而来。

    “对此,卑职也曾率人仔细查证过,他们多是用极低的价格强行从人手中购买自己相中的土地,另外一些则是用相对贫瘠的土地换取沃土。当然,这其中也免不了通过更激烈的手段害得人家破人亡才得到了土地,但这些却已无证可查了。倒是前面两种,因为都需要在衙门登录造册,故而这些也就成了确凿的证据。”

    “嗯?”杨震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虽然大明朝的政府统计记录工作没法与后世相比,但却也是有着相似功能的。尤其是那些把田地房产看得极重的百姓,更会在官府里登记备案,如果要是发生买卖转让的话,也会在中间人作证的情况下再次在官府进行登记造册。这样,才能避免以后可能出现的纷争,也是保护自家私人财产的正确方式。

    但这只是对正常的田产房产的买卖转让来说的,像徐家这等强买强卖,以远低于正常价格收买田地房屋的行为,便会成为要命的证据了。试问谁会随便把价值百两的东西以十几二十两银子卖给人呢?只要抓住这一点,就足以让人确信徐家在其中的手段有多么卑劣了。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这确实算个不小的把柄。而且想必这样的事情他们一定没少干,积少成多之下,对徐家的罪名确立就更为有利了。”

    见杨震赞同,曾志耽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笑容,但随后又皱了下眉头:“不过这些东西都在衙门里存着,我们想查也没那么简单哪。”

    “这个倒不必太担心,我们锦衣卫要查的东西,没人敢不给看。而且就是在这扬州府里,怕也少不了相似的情况。”说到这儿,杨震的眼睛突然就眯了一下,他想到了那些官员,居然没人跟自己提这一点,更别说拿这些证据来给自己看了。显然,这些家伙依然还是有所保留哪,还是得再敲打一下才能让他们乖乖听话。

    在转过这个念头后,杨震又把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曾志耽的身上:“曾千户,除了这两点之外,你此番还有其他收获吗?”

    曾志耽稍作踌躇才道:“另外有一件事情,卑职觉着也可能与徐家有所关联,不过到底真相如何,却不敢保证。”

    “你说。”

    “是。其实就在前两日卑职抵达华亭后,县里出了一宗灭门惨案,一家五口人,都死在了自己的院子里,而且明显是自杀的。不过就那附近的百姓传言,他们是被徐家的管事徐立功给逼死的。是那徐立功看上了这家的闺女,想把她纳为妾室,但那家却知道这位徐管事性好渔色,且跟了他的女子最终都是不知去向,所以说什么都不肯推自己的女儿入火坑,结果惹恼了他。当时徐立功曾在醉酒后在众人前放下话来,除非那家人都死绝了,否则自己一定要把他家的女儿弄到手。没想到这话后不久,这家人便出了事。所以百姓们都在私底下传,一切都是徐立功逼迫所致……”曾志耽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复述了一遍道。

    杨震听了后沉吟不语,半晌才道:“这一个管事居然都跋扈成如此模样吗?看来徐家在当地确实是个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哪。”之前他只觉着江陵的张家行事可恶,为了夺取自家的土地无所不用其极。但现在看来,和徐家人一比,张家已算是善良了。

    “是啊,这一点卑职去了松江,尤其是入了华亭县后,更是深有体会。对那里的百姓来说,徐家才是他们的天,至于官府根本算不得什么。”

    “民畏其如虎吗?这徐家在华亭确实算得上是一手遮天了。但他们有没有想过,百姓不敢反抗只是时机未到,一旦时机到了,再加上有人振臂一呼,他们的灭亡也就只在顷刻之间而已。自古得民心者昌,失人心者亡,他们离灭亡应该不会太远了。”杨震很有些感慨地道。

    “大人所言甚是!这次由您出手,势必能把华亭县的这颗毒瘤给连根拔起的!”曾志耽忙附和道。

    “你就别给我戴高帽了,只要帮我好好办差,功劳少不了你的。”杨震笑着一拍对方肩膀道:“你这次也辛苦了,且下去歇息吧。”

    待其走后,杨震才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来。现在已经掌握了不少证据,也有了对付徐家的头绪,只等京城那里的消息,以及真正能置徐家于死地的海禁之事的线索汇拢过来,自己就可以真正出手了。

    虽然只他所掌握的这些罪证都可用一句罄竹难书来形容徐家的恶行,但杨震却知道,能让朝廷下定决心对付徐家,尤其是前首辅徐阶的,只有海禁这样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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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八章 诸事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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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知道能对徐家构成致命威胁的是海禁,相对的徐家自身也对此很是了然,自然也会多加提防,尽量不被外人所知。所以即便杨震派了人去松江那一带详查,但在短时间里,这些锦衣卫查探消息的老手却也无法把确切的线索带回来。

    倒是之前他在扬州官府里所做下功夫在这段时日里起了些作用。在被杨震拉上船后,姚庆之等官员只能听从他的意思,在暗地里查起了徐家在扬州府境内的种种不法之事。

    而因为徐家一贯在江南肆无忌惮惯了,认定了官府不敢插手自己之事的缘故,所以这种把柄和罪证倒是一抓一大把。只这段时日里,他们就已通过各种途径搜罗了差不多三十多件罪证,这可都是能找到相应苦主及人证的罪过。

    手里捧着这些罪状,站在杨震门外的姚庆之心里依然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就这么把东西送过去。他很清楚,一旦自己走出这一步,就再也不可能回头了,自己将成为徐家的对头,不是他们死,就是自己亡……而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后一种的可能要高得多。

    不过很快地,他就不必再这么犹豫了,因为屋里的杨震已发出话来:“姚知府可是有什么要事吗?还请进来说话吧。”他的到来自然是瞒不过杨震耳目的,见其久久在外,便索性招呼其进来。

    深吸了一口气后,已没有退路的姚知府只能有些忐忑地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只见杨震此刻正微微皱着眉头仔细观瞧着手上的一些卷宗,似乎对此有些不大满意。这让姚知府的心里更是一阵发紧,赶紧以下属之礼先参见杨震。

    “姚大人不必多礼,你是因为徐家之事才来见我吧?”杨震抬头瞥见了对方手里所捧的东西,便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正……正是。”都到这个时候了,姚庆之也没了遮掩的必要,把手中的这些证据卷宗轻轻放到了杨震案头:“杨大人,这是下官等这几日里查找询问扬州府里的百姓得到的关于徐家在这儿为非作歹的罪证,共计有三十四件。”

    “是么?”对于这样的结果,杨震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喜悦来。若是早几日有如此收获,他或许会感到高兴,因为事情总需要一步步来的。但现在,当曾志耽他们带来了徐家在松江的种种罪证后,这些罪名反而没那么重要了。

    “啊……”见杨震如此淡然的模样,倒叫姚庆之很有些失落了。要知道为了这些,他们可是着实冒了不小的风险,用了不少手段的,光是要瞒着旁人把苦主找来盘问什么的,就不是以往的他们所做的事情了。可现在倒好,在做了这么多后居然没落个好字,这让姚知府的心里自然很不是滋味儿了。

    杨震也觉察到了这点,忙又挂上了一丝笑容:“辛苦几位大人了,你们所做的一切,本官和朝廷一定不会忘了的。”

    “杨大人客气了,下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当为府治百姓做主,现在治下出了这许多不公之事,下官自然是难辞其咎的。”姚庆之忙谦逊地说道。随后又不失时机地问了一句:“不知杨大人觉着咱们该怎么处断这些事情为好?”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虽然已直言要查处徐家的种种不法事,但除了这等搜集罪证的手段外,也不见他有进一步的举动,这让姚庆之在好奇之余又有些侥幸心理存在——莫非自家只要暗中查证便可,其他的事情只待留给他报到朝廷,由皇帝或是内阁来处置么?要真是这样,姚庆之倒是可以松一大口气了。

    可姚庆之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一句试探却提醒了杨震。之前他打的是尽量在暗中搜集证据,在拿到徐家触犯海禁的罪证后再把这些一股脑地都抛出来,彻底压倒徐家的打算。

    但现在,既然一时间海禁方面的线索查不出来,是不是可以先拿这些探探路呢?松江那边是徐家的老巢,自然不好用这些普通不过的罪证对付他们,但在扬州,却明显是可行的。

    见杨震突然沉吟起来,姚庆之的心里也是一沉,善于察言观色的他已觉察到了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果然,只一会儿工夫,杨震就抬起头来:“姚大人你这倒是提醒了我,既然咱们都掌握了不少罪证了,也确实该为百姓做点实事了。这样吧,这两日里,你就挑几个严重的案子,让苦主来衙门鸣冤,然后帮他们申冤了吧。”

    “这……是!”姚庆之只后悔得连肠子都青了。自己怎么就会说那等话呢,这下好了,把自己个儿给绕进去了吧?不过转念一想,有时候索性放开手脚倒也未必是坏事,至少这样不用时刻为难担心了,只希望杨震这个锦衣卫的镇抚真有传言里的那么厉害吧。

    在打发了有些神思不属的姚知府离开后,杨震的嘴角又扬了起来。他所以突然有这个想法,是因为生出了另一个打算。显然,正常情况下想查出徐家走私犯海禁这样的重罪显然是不可能了,那索性就挑起些事情来,看有没有可趁之机。另外,或许徐家在这等情况下,会做贼心虚,自己把底细给暴露出来呢?声东击西再加上打草惊蛇两计并行,他觉着这是很值得一试的对策。

    当然,这么做就是让自己等的意图由暗转明了,也把众人都暴露到了徐家的眼前,这对于身处徐家势力范围内的他们来说也有不利的一面。但杨震觉着,与可能得到的收获比起来,这点险还是值得冒的。

    现在,他最牵挂的,还是京城那边会不会有什么变数。要知道他所以敢放开了手脚与徐家斗,靠的还是那份旨意在手。若是京城里出了什么变故,事情可就不是太妙了。

    好在这种担心也没持续太久,就在当日夜间,一只信鸽就已从北方飞进了扬州城。而待到二更天时,这封从北京来的锦衣卫密报已呈送到了刚想入睡的杨震面前。

    这是沈言亲笔所写的书信,上面禀报了关于杨震嘱咐镇抚司必须细查的两件事情的回执——

    这段时日里,锦衣卫派出了不少好手对张居正进行了全方位的监视,却发现他最近很是低调,除了公事外,几乎很少见外客,更从不和人谈论关于徐家的任何事情,就连在京为官的徐阶两个儿子徐璠、徐琨前往拜见,他都推脱了不见。

    究其缘由,沈言做出判断是因为张居正如今自身处境很是麻烦之故。随着冯保的倒下,在朝官员已明显感觉到了皇帝对张居正的削弱之心。而他的种种改革措施又确实不得众人之心,所以明里暗里总有人想对付他,想拿捏他的把柄。

    在如此情况下,虽然张居正还可以靠着自身多年的威信压住局面,但却也无心再多生事端,不想对徐家的事情多作理会。当然,这也不排除他对自己的老师有信心,觉着在江南地面上,没人真能威胁到徐家的缘故。何况朝廷里除了他张太岳外,尚有不少徐阶的门生故吏在替他说话,至少京城里看着徐家依然是稳如泰山的,这就更不需要张居正出口维护了。

    对于这么个结果,杨震倒是很满意的。无论张居正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只要他保持沉默,自己行事就能容易许多。而一旦自己真拿住了徐家的大问题,那时即便张居正想为自己老师说话怕也没法开口了。

    与张居正这边传来的消息相比,杨震让人追查的另一件事所给的答案就不那么让他心安了。

    在锦衣卫的仔细查察之下,终于得知把那华亭县令的弹劾奏疏带进宫里去的是通政司的一名叫周道灵的官员。而再查其出身来历,却发现他并没有任何的朝中大员的烙印,看着不过是最普通不过的京城小官而已。如此一来,他的动机也就无从查起了。

    倒是接下来这道弹章是如何被带到皇帝跟前的,却有了新一步的进展。是皇帝跟前一名叫向丰的小太监从内阁那里带出来的。而这个人,却是重新回到皇宫不多久的张鲸的干儿子之一。

    再结合之前应公公给杨震的线索,他已能确信这事与张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了。不过杨震却知道,除了张鲸这个宫里的人之外,朝里至少也有一人是促成此事的背后推手。

    “看来是某些人不安于现状,开始蠢蠢欲动了!他们的胆子居然比我的还大,居然在张居正身边搞这样的小动作么?而且他们也是冲着徐阶而来……”想到这儿,杨震不觉笑了起来。虽然这些人利用到了自己头上,但却也与自己的想法想通,倒是可以帮着他们做成这场戏的。

    而且他相信,一旦自己真把事情铺成了,这两个隐藏着的家伙也一定会在关键时刻给徐家以致命一击的。

    现在,诸事皆备,只欠那海禁方面的“东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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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九十九章 青天老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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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辰时之后,日头已渐高,暖融融的秋日照在扬州府衙前一片的空地,让不少汇聚在此的人不觉有种懒洋洋的感觉。

    与大明各地府县衙门一样,每到放告受理案子的日子里,扬州府衙门跟前也会聚集起一批人来。这些当然不全是前来打官司的,这里有不少都是靠着帮人写状子,或是指点如何打赢官司为生的讼师——这放在后世是被主流大众所崇拜的律师职业,可在几百年前,却最是不受人待见,被人称之为讼棍。所谓的吃完原告吃被告,指的就是这些讼棍了。

    虽然官府衙门总是明令禁止这些家伙插手诉讼之事,但这个时代百姓识字率实在太低,而打官司又免不了递状子,至于和官老爷说话,就更不是那些胆小的百姓能做到的,所以许多情况下,衙门却又少不得这些个讼棍。

    如今大明风气早已糜烂,官府对这些就更是睁只眼闭只眼,任由讼棍们在衙门口兜揽生意,只作不知了。

    不过今日府衙这儿的“生意”却颇为清淡,这都开衙一个多时辰了,也不过稀稀拉拉的几人来找官府评理,甚至都用不到那些自以为高明的讼棍出主意。无聊之下,几名讼棍只能聚集在一起说些个张家短李家长的闲话消磨时光。

    这时,从前面的长街又径自走过来一名衣衫还算齐整的白头老者。只见他满脸愤郁之色,目光死死盯在府衙大门上,就这些讼棍的经验来看,这位一定是有冤屈需要向官府申诉,这让他们的精神陡然一振。

    随后,刚才还颇为融洽的气氛也为之一扫而空,所有人都有些期盼地看着老者,希望他能过来找自己问个价格。看他的穿着模样,就是个懂事的,一定明白打官司还得找自己等人规矩。有人已在脑子里飞快地进行了盘算,看到底该怎么回话,碰到什么案子该出个什么价钱之类的。

    但出乎他们所有人的意料,老者并没有朝他们看上一眼,而是直接就来到了衙门口。而后,一件更叫他们心惊的事情就发生了。

    本来,见他没理会自己,有个好些日子没开张的讼棍还想主动上前搭搭话,兜揽一下生意。可没想到,那老者却是直接走到了那立在府衙门边的鸣冤鼓前,二话不说,便拿起悬于其侧旁的鼓槌,重重地击了下去。

    “咚……”响亮的鼓声突然传了出来,让众讼棍的脸色为之一变,那名本来已走到老者跟前的家伙一见这情况,当即就把脚步一转,头也不回地就往回走,速度比他过来时更快了不少。

    至于其他讼师,也在用诧异的眼神打量着这位老者,觉着他要么是真有天大的冤屈,要么就是疯了。说句不夸张的话,他们在这府衙前兜揽生意也有些年头了,可这击鼓鸣冤的事情却也统共见不到两三次。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里,县府衙门前的鸣冤鼓总是被喊冤的百姓敲响,仿佛就跟大家打110似的,只要是有什么麻烦和纠纷都会来击个鼓。但现实却绝非如此,这时候的鸣冤鼓可不是随便能敲的,非遇到杀人抢劫或是造反之类的大案不能随意动,不然敲鼓之人必会被官府严惩。

    现在这位老者一敲鼓,这事算是彻底闹大了,事情也很快就会被传遍全城。这种大事,这些个讼棍便是胆子再大,那也是不敢搀和的。

    果然只敲不了几下,几名神色严肃的衙役就快步奔了出来,在制止了他继续敲鼓后,将他往衙门里带去。

    “这……没听说最近城里出什么大事啊?怎么闹出这么一出来了?”

    “是啊,到时候跟人打听一下吧。”几名讼棍再次变得融洽起来,互相聚在一起对这次的突发事件进行了探讨和猜测……

    老者很快就被带到了衙门的二堂,此刻这儿已端然站立了两排神色凝重,手提水火棍的衙役,上头的案后则坐着冠服,神色同样肃然的知府姚庆之。在他拿起手边的惊堂木重重一拍后,衙役们就极有威严地喊起了威武来。

    似乎是被这堂威给吓到了,进入堂内之后,老者的面色变得有些发白,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直到领他进来的差役在他的背后踢了一脚,低声道:“还不跪下!”他才依言屈膝跪倒,随后还朝着知府大人磕下头去。

    “堂下所跪何人,为何击鼓?”姚庆之这才问道。

    虽然之前已有人教过了老人不止一次该怎么说话,但面对高高在上的知府老爷时,心里的紧张还是让他有些迟疑,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小老儿夏植,我家在城里开了一爿夏家药铺……因为有几味祖传的治病良方,故而生意一直不错。不想就在两月之前,在我家药店旁又多了一家黎记药铺。

    “虽然那黎记药铺门脸比我家的大,药材也比我家的多,但论起生意来,却是不如我老夏家的。可不想他们却因此对我们心生歹意,几次三番找人前来搅扰我们日常的营生不说,还着人来店中逼问我夏家祖传的那几个方子的配伍……”

    说到这儿,夏植的眼里就流出泪来,声音更见颤抖:“我那儿子夏聪自然是不肯把我家药店赖以为生的方子交出去的,还与他们起了几次争执。没想到……没想到这黎记药铺的人竟极其凶狠,居然在几日后找了几名闲汉来将我家药店都给砸了,还将我儿也给打成重伤,最终半月前,他竟……”后面的话,在场众人不用想都知道是个什么结果了。

    姚庆之听了这话,眉头便是一皱:“竟有此等事情?既是有人如此为非作歹,你作为苦主,为何早不报官?却要待半月之后?嗯?”

    夏植当即就叫起屈来:“大老爷冤枉哪,小老儿当时虽不在药铺里,但事发后还是立刻报了官的。但是所报的县衙门对此却是根本不做理会……之后小儿出了事,小老儿又心下不甘,再去告状,不想却被县衙说成是诬陷,说我那苦命的孩儿是在街头与人争执才被人殴伤丧命的,与那黎家药铺没有半分关系。不但不肯受理小老儿的状纸,还把小老儿给打了一顿板子,逐出了衙门……还请大老爷为小老儿做主哪!”说罢,他再次朝着上头的姚知府碰碰磕头,泪如泉涌。

    周围的那些衙役虽然有这身皮,却也是穷苦出身,一见他说得悲惨,也大为同情。同时,也对县衙那边的做法大为不满,觉着老人实在是太冤枉了,怪不得会不计一切地前来击鼓鸣冤。

    只有几个头脑灵活的人突然脑子里转过了念头:“他所提的黎家药铺莫不是东门附近的铺子?听说那家的主人可是黎信隐,他却是华亭县来的,据说还和徐家有着不浅的关系……”

    在想到这一层后,众衙役的面色就是微微一变,一旦事情牵涉到了徐家,就不可能按着常理来论了。怪不得县衙那里最终会是个如此糊涂的判决,而这位苦主现在把问题抛到了自家大人这儿,大人又该怎么办呢?

    在几乎所有人想来,以自家大人的一贯作风,出了这等事情一定也会来个拖字诀,对此案不作太多的涉入,同时也不会再为难面前这位丧子的老人了。

    可结果却让堂上一众自以为了解知府大人的衙役大大地跌了眼镜——倘若他们有的话。只见姚知府在一愣之后,猛地就拿起了惊堂木重重地拍了下去,斥道:“真真是岂有此理!草菅人命,玩忽职守!此案既然县衙那儿不管,我这个做知府的却是一定要还你一个公道的!来人……”

    听到知府大人的招呼,下面几名衙役陡然就是一个激灵,当即就有两人跨步走了出来:“在!”

    干脆利落地,姚庆之从面前案上的签筒里取出了一支火签用力掷了出去:“你们速速去东门找那黎家药铺,把那儿主事之人都给本官带了来,不得有误!”

    虽然心下不解,但几名差役还是下意识地拾起地上的火签,抱拳答应一声,便即大步而出。自然,他们到了堂外,还是会再叫上一些同僚一块儿前去拿人的。

    而在知府大人下首一名书吏见他竟不假思索地下令拿人,也是一愣。随即小声提醒道:“大人,那黎家药铺可是黎信隐的产业,您要把他拿来可……”

    不待对方把话说完,姚知府便很不耐烦地把手一摆:“休得聒噪,国法面前,人人皆是一样,他黎信隐岂能例外。本官既然身为一方父母,自当为民做主。似这等为非作歹之徒,官府岂能容他!”

    那书吏见大人如此表态,顿时就不敢做声了,只是心里却生出了更加怪异的感觉来,这自家大人是吃错药了吧,怎么性子与以前大不相同了?

    而那夏植则是大为感动,口称青天大老爷的同时,再次重重地不断冲着高高在上的知府大人磕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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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章 青天老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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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多时辰后,一名模样普通,身材微胖,穿着上等丝绸衣物的中年男子就被两个府衙差役给请上了堂来。

    你看得没错,就是请上来的,这两名对百姓一贯蛮横霸道的衙差对这位中年男子那是相当客气,就差弯腰在前引路了。所以出现这等衙门官差对被告如此礼待的情况,除了因为其在城里确实地位不低之外,更重要的自然是他们收受了不少好处的缘故。

    可即便如此,在来到府衙大堂之后,这中年人在略微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照着规矩跪在了下面:“小民黎海潮见过府台大人……”

    “嗯?”高坐上面的姚庆之把眼一眯,目光便在那两名差役的身上顿了一下,他明明吩咐让他们去把黎信隐带来,可怎么来的是这么个家伙?不过现在却不是发作的时候,便哼声道:“把你的身份也道出来!”

    “小人乃是黎家药铺的掌柜,得知今日有夏家药铺的人前来诬告我们杀伤人命,特前来分辩!”说到这儿,他便又是一拱手:“还望大老爷明鉴,我们黎家的人一贯听从家训和自家老爷黎信隐的教诲,从不敢触犯王法,更别说伤人性命了。之前县衙里便曾就此事详查过,不过是那夏家药铺得罪了街边无赖,被人打而已,实在与我黎家药铺全无半点关系哪。”

    与夏植刚才战战兢兢,连话都不是太说得明白的表现相比,这位黎海潮可就要自然得多了,显然他是见过不少世面的,对官员也没有太大的畏惧之心。倘若是一般官员,见了这两位如此表现,只怕很容易就会偏向黎海潮了。

    但姚庆之却只是淡淡地道了句:“是么?”顿了下后,才继续问道:“那夏植说你黎家曾几次三番上门想要他们家祖传的药方一事也是假的喽?”

    “这……”黎海潮稍作犹豫后,还是如实道:“这倒是确有其事。咱们做药铺生意的能多几个好方子总是好的,而夏家的方子确实有其独到之处,故而小人才遣人想从他们手上购买。奈何夏家父子以家传为借口不肯出卖,那小人自然也无可奈何了。小人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是断然不敢因为这点小事便殴伤人命的!”

    见他避重就轻,三言两语间就把自己的罪过推了个干干净净,姚庆之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若是以前,这等事情就算真告到了他这儿,到这一步他也会以证据不足的借口给退了堂了。但现在,他却必须继续追究!

    在略作思忖之后,他便把目光转到了一旁老实跪着的夏植身上:“夏植你来说,他所言可是实么?”

    “嗯?”见知府老爷竟如此审案,黎海潮的心里就是一动,知道今天这事不简单了。因为若只是碍于有人击鼓上告而不得不做个样子的话,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应该高抬贵手才是,怎么反倒问起原告来了?这不是有所偏袒又是什么?

    在他愣怔间,夏植用有些颤抖的声音回道:“大老爷,他说的都是假话,他们要我家交出药方只肯出五十两银子——那可是我们夏家传了有三代的古方,治好过许多病人哪——我们不肯,他们就派人打上门来,我那苦命的儿子与他们理论,还被他们给打了。结果……”说到后面再次勾起了他的伤心事,顿时就呜呜地哭了起来。

    夏植这话说得发自肺腑情真意切,就是一旁的那些官差也多少有些动容了。而这一幕落在黎海潮的眼里,却让他心中更觉不安,当即道:“大老爷,这都是他夏植对我黎家的污蔑,我们从未……”

    “住嘴!”他才说了没两句,上面的姚知府已然断喝一声制止了他的分辩:“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给我掌嘴!”

    这话一出口,堂上众人都是一呆,但在看到自家大老爷那肃然的模样后,官差们只得硬着头皮几步来到黎海潮的面前,拿起掌嘴用的木牌就往其脸颊上狠狠扇了过去。

    “啪啪啪……”一连十下,直扇得黎海潮整张脸都高高地肿了起来,姚庆之才开口:“罢了。”说着待人退下后,他又森然地看向已完全被打得呆住的黎掌柜:“这次只是小惩大诫,若下次你再敢随意开口说话,本官定然不轻饶了你!明白了吗?”

    被姚知府的目光一扫,耳边听得如此说话,黎海潮的身子就陡然一阵颤抖,心知今天的事情要坏。但此刻他已有些畏惧了,只能唯唯称是,刚才的那点从容气度早被这一顿打得烟消云散。

    而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再没眼力见的人,也已看出端倪来了。今天这位知府老爷完全是要为夏家做主,狠狠地惩治黎家了。这个认识,让众人心惊之余,也不觉大为好奇,这可实在不像是知府老爷一贯以来的作风哪。

    另一边的夏植也被这番举动给吓得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知府老爷。半晌才反应过来,再次冲他磕头道:“青天大老爷,我儿实在是被他们叫人打死的,这一点当时有不少街坊都在旁瞧见了,是他们黎家的管事带了一批恶人当街打的小儿……”

    见他把黎家给彻底扯了进来,黎海潮是又惊又急,同时又有些暗喜。他本来只想让府衙随便把案子给推了算的,现在却有不可收拾的情况发生。但想到自家老爷黎信隐和他背后的靠山,他又觉着知府可没这个胆子真做深究。

    姚庆之把目光重新转到了黎海潮的身上:“对此,你有什么分辩的吗?”

    “这多半……多半是他们看错了。我们黎家就没做过这样的事情。”犹豫之后,他还是决定否认。毕竟这是人命官司,能不沾上还是不沾的好。

    一时间,公堂之上你说你的,我说我的,竟变得难辨孰真孰假了。左右看看之后,姚庆之便把手一摆:“来人,把原被告都先押到堂下,待本官好生思索之后再继续审问。”

    片刻之后,姚庆之便转到了后面,来到了一脸笑意的杨震面前:“杨大人,这案子虽然一目了然,但没有实质证据怕也不成哪。黎家在我扬州那也是名声不小的,想拿下他,可不是这点证词就够的。”

    杨震呵呵笑着,冲对方一点头道:“怎么样,姚大人,这官还是为民做主当起来舒服吧?不必昧着良心,不必想方设法地为人遮掩,自己的心气儿也就顺了不是?”

    “杨大人,您就不要取笑下官了。眼下这情况,还望您可以教我哪。”见杨震不为自己的话所动,姚庆之都有些急了,再次拱手作揖地求助道。这事儿可是杨震教给他做的,原告什么的也是他找来的,总不能到了要紧关头放任不管吧?

    杨震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道:“这事其实不难,不过是要几个人证而已。姚大人你去找来便是了。”

    “那些街坊的证词别说管不管用,光是想让他们担负着可能被黎家报复的压力,到了堂上他们也未必敢说实话哪。”姚庆之为难地道。这一点其实他早就想过了,但显然这么个解决办法是很不现实的。

    可没料到杨震却一摇头:“错了,我可没让你去找这些人证。”

    “那……还有其他的证人吗?”姚庆之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位锦衣卫的镇抚,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

    杨震嘿地一笑:“比起那些看到行凶的人来说,行凶者本身的话不是更值得信吗?”

    “嗯?这……这怎么可能?”姚庆之忍不住摇头道。若真能找到这些家伙,这案子自然很好审断了。

    但很快地,他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惊喜地看向杨震:“莫非杨大人你早已知道他们的下落了?”以锦衣卫的本事,这点事情自然是很简单的。

    杨震也不再卖关子了,很肯定地一点头:“当然,不然我也不会用这案子打开缺口了。”

    “那还请大人告诉下官人在哪儿,我这就派人去抓了他们回来……”说到这儿,姚庆之又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愣:“杨大人你可别告诉下官他们身在黎家,真要这样拿人可有些棘手哪。”

    “你放心吧,我自然不会叫你如此为难的。你现在就可以把他们带到堂上审问。”杨震淡笑着道。

    “啊?他们人在哪儿?”听他这么一说,姚庆之的精神就是猛然一振,急忙问道。

    “他们早在两日之前就已在你府衙大牢之中了。怎么,姚大人你身为扬州知府竟连这点事情都不知道吗?”杨震忍不住打趣道。

    这时候,姚庆之已顾不上抱怨杨震的风格了,当即一拍手道:“太好了,那这案子可以继续往下审了。下官这就去提审他们!”说着,便急匆匆转身往外走去。

    杨震依然端坐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这只是开始,希望你姚大人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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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一章 青天老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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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斜月升,转眼间白天很快就已过去,来到了华灯初上的黄昏时分。

    扬州知府衙门前有人击鼓鸣冤告状的事情早已传得满城皆知,百姓们也各自对此事进行了将近半日的讨论和猜测,不过大多数人可并不知道府衙随后派人去把黎家药铺的掌柜黎海潮带走的事情。

    当然,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家在瘦西湖边上的黎信隐黎大老爷的。在府衙把黎掌柜“请”走的同时,药店已有人急匆匆地跑来跟他禀报了此事,等着他拿主意。

    对此,黎大老爷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在他看来,这不过府衙为了给鸣冤者一个交代,做做样子才不得不请黎海潮过去而已。到了堂上,也就走走过场,用不了多久,人自然就会被放回来。

    其实这样的事情他也经历过不少了,以往无论的县衙还是府衙,只要事情涉及到自家,都是意思一下了事,谁叫他黎信隐在扬州势力不小,又有徐家那么一座大靠山呢?难道这些知县知府大人真敢拿根鸡毛当令箭地与自己为难不成?

    可这个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却慢慢发生了转变。这都过了有大半日了,也不见黎海潮他回来,显然应该还在府衙受审,这就很有些问题了。

    “黎春,你这就去府衙那边打听一下情况,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怎么这案子要拖这么老久,是不是他们有什么其他打算,想要借机坑我们一把哪。”心下略觉不安的黎信隐吩咐手下的管事道。他猜测着,或许是知府想借着这事敲自己一笔竹杠吧,要真是这样,他倒也没什么意见,破点财并不算大事。

    管事黎春答应了一声,便欲赶出门去。可才刚从厅里出来,就瞧见自家门子面色凝重地赶了过来,一见了他,就赶紧有些张煌地道:“春管事,外面来了府衙的人,说是要请您和我们老爷去衙门里问话呢。”

    “什么?府衙的人要叫我和老爷去问话?”黎春顿时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但面前的下人很是郑重地一点头,又重复了刚才的话,这让他心里就忍不住咯噔一下,赶紧带了他就返回了厅里。

    与自家管事的反应很相似,黎信隐闻得这话后也先是一阵发愣,以为听岔了,随后脸色才变得凝重起来:“他姚庆之在打什么主意,怎么突然就找到我头上来了?”心里嘀咕着,他却不敢轻慢,赶紧起身道:“先请几位衙门的差爷进来说话吧。”得先探探口风再作应对了。

    不一会儿工夫,五名府衙的差人就大步走了进来,只冲黎信隐略一拱手,就用很直白的腔调道:“黎老爷,因有一件官司牵涉到你和你家的管事黎春,故大老爷特叫我们来唤你过去问话。你这就请吧。”

    黎信隐的心里又是一紧,赶忙打眼色,让人给几名差役送上封好的二十两的银包,又试探着问道:“不知几位能否见告,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为何知府大人会想到唤我等过去?”

    正所谓拿人的手短,在接下这么厚的贿银之后,几名差役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笑容来:“怎么黎老爷还不知道吗?这当然是关于黎家药铺的黎海潮谋夺夏家药铺祖传药方不成,反而闹出人命来的案子了。现在,那黎海潮已交代出了此事乃是得自你府上管事黎春的指使,所以知府大人便来命我等将您和黎管事都带去衙门问话。”

    “什么?”在场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叫出声,黎信隐和黎春真是满脸满心的惊讶哪,怎么那黎海潮居然轻轻松松就把自己二人都给卖了?

    “咳咳……黎老爷,事情就是这么个情况,我家大人可是给了咱们兄弟时间限制的,还请您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这就随我们走吧。”见两人都愣愣的不说话,几名差役忍不住再次催促道。

    看得出来他们所言非虚,在无法可想的情况下,黎信隐只能点了点头:“好吧,我这就随你们前往府衙。”同时心里已开始盘算这次之事有几分危险了。

    至于黎春,脸色就更显得煞白,他可是记得很清楚,当日确是自己带人打的夏聪,一旦被人拿出证据来,自己的处境可就……越想越感害怕,他的身子都不觉微微颤抖了起来。而这一切,自然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中。

    “怕什么?一切自有老爷我为你做主。”黎信隐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甩手当先往外走去。黎春稍作迟疑,也只能心不甘情缘地跟在了后面。

    待到黎家主仆来到府衙时,这天已彻底黑了下来。但今日知府大人是下了决心要把案子审出个结果来,即便早过了放衙时间,这儿依然灯火通明,衙门里的官差人等也是一个不少悉数都在。

    见此阵仗,黎信隐心中的不安不由自主又重了一些,脚步也随之变慢变沉。但都到了衙门口了,他自然已无其他退路可选,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面对了。

    在来到二堂报出自己的姓名后不久,里面就传来了一声低沉有力的传召:“着黎信隐、黎春上堂回话!”随后,是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威武喝叫声。

    主仆二人脚步略带蹒跚地进得堂来,早没了过去的气焰,老老实实地照足规矩先向知府大人见了礼,这才静等对方的发落。

    姚庆之看到黎信隐的模样,心中也不觉有些快意。以往自己与他也打过几次交道,那时的黎老爷态度上可就随意多了,几乎是和他知府平起平坐的意思。哪有今日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哪。

    在沉默了一阵,给足对方以不小压力之后,姚知府才缓缓开口:“黎信隐,黎春,你们两个可知罪吗?”

    “大人明鉴,小民不知身犯何罪……”黎信隐忙道。

    “大胆!”姚庆之闻言当即一拍惊堂木,喝道:“到了本官面前,你二人竟还不肯招认吗?那就让本官来告诉你们吧,你们指使手下恶奴几次威逼强买夏家药铺的祖传药方,在对方不肯就范之下,不但不知悔改,还变本加厉,于街上当众打杀了夏聪。此等种种,夏聪之父夏植已向本官如实禀说了。本官身为朝廷命官,扬州父母,断不能容你这等人在治下为非作歹!”

    “知府大人冤枉哪,这些事情小民可是全然不知哪。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商人,断没有胆子干出此等干犯国法的事情来的。”黎信隐当即叫起屈来。

    而一旁的黎春虽然也想叫屈,但想到对方已掌握了实质性的证据和证人,这话到了嘴边就有些不知该怎么出口了。

    姚庆之嘿地一笑:“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了。来人,把那些凶手给本官带上来,由他们来和黎信隐两个对质。”

    伴随着一声传唤,几名神情瑟缩,身上还带了不少伤痕的大汉就被衙差带上了堂来。

    虽然是面对着自家主人,但已吃足苦头的这几名汉子此刻却也顾不上其他了,姚庆之刚一问,他们便竹筒倒豆子般把一切都说了出来。自己的身份,是怎么打死的夏聪,以及在动手之前,黎春黎管事所下的命令:“……当时黎春他说了,我们只管动手打死了那夏聪便是,一切都有黎老爷兜着,这都是黎老爷的意思。我们也不过是听命行事,不然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还望大老爷恕罪哪!”

    见自个儿家奴把自己给卖得这么彻底,黎信隐的鼻子都差点给气歪了。而更叫他生气的,还在后面。

    似乎是怕证据还不够,姚庆之又把黎海潮也给叫了上来。早已被姚庆之审问得几近崩溃的黎掌柜在到了堂上后,很快又把之前所说重新复述了一遍,包括自己是受黎信隐的示意才会几次去夏家药铺强索方子,以及打杀夏聪的具体细节。

    这一番话,直说得黎信隐的心里几欲气炸,但身在府衙大堂之上,却又不敢放肆,只能按捺着心情,狠狠盯着这个吃里爬外的家伙,思索着该怎么处置对方。

    在让他把话都说完之后,姚庆之才把目光落到了黎信隐他们两人身上:“怎么样,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黎春整个人都已萎顿在地,他知道,自己这回是怎么都脱不了身了。倒是黎信隐,此刻却依然强自支撑,为自己分辩道:“大人,小民可从未有过这等吩咐,这一定是我家中下人打着小人的旗号在外为非作歹而已,还望大人明查!黎春,你给大人说实话,我到底有没有叫你做过这些事啊?嗯?”

    被自家老爷这么一问,又被他的目光一瞪,黎春本来已经跌入谷底的心陡然转了一下。他终究不是蠢人,很快就明白了自家老爷的意思,到这个时候,只有先独自一人扛下罪责,再等老爷来救了。便用微颤的声音道:“知府大人,此事与我家老爷没有关系,一切都是小人的错,是我一时贪心,这才唆使黎海潮做这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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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二章 青天老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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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审终于结束,随着黎海潮一力把所有罪责都扛在身上,案子自然也就到此作结,接下来不过是个量刑的过程而已。至于黎信隐,则因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指向的他,又有犯人主动把罪名都担了过去,他自然无罪,被当堂开释。

    当瞧见黎海潮被知府衙门的人扣拿起来,将送往大牢等候发落时,一直等在旁边的夏植大为感激,再次真心实意地朝着刚迈出堂来的知府姚庆之连连叩首道谢:“多谢大老爷为小民,为小民的儿子做主。有大老爷这等青天在我扬州,实在是我等小民之福分哪……”

    不远处,看到这一幕的胡戈却是一撇嘴:“大人,咱们做了这么多,结果那黎信隐还是轻易就躲过了制裁,这实在是太也不值了。”

    杨震安慰似地一拍他的肩头:“这便是现实了,你也不必太过气愤,我们终归已经打开了一个缺口。你没瞧见吗,就是苦主自身,那也是对这样的结果很满意的。”

    “可是,真正的元凶巨恶却依然逍遥法外哪……”胡戈依然皱着眉头道。这事上他之前也没少出力,所以对此知道得很是清楚。

    “放心,他嚣张不了几日了。有一就有二,这次他能躲过去,下一次可就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杨震却是嘿地一笑道:“只要咱们还在这儿,就有他受的。而且,他也算不得什么元凶,充其量也只是个大点的走狗而已,我们要对付的人可比他要大得多了。”

    胡戈这才从刚才的懊恼里走出来,用力地一点头:“大人说的是,是我过于执着了。”

    两人说到这儿,姚庆之也已打发了千恩万谢的夏植,走了过来,脸上已带上了一丝忧虑:“杨大人,今日这事,我算是彻底把黎信隐给得罪透了。”

    “那又如何?他是民,你却是堂堂知府,还会怕了他不成?”杨震一撇嘴道。

    “话虽是这么说,但他背后……”说到这儿,他才想起杨震真正要对付的正是其背后的徐家,所以后面的话也就不便出口了。顿了一下后,他才又有些无奈地道:“说来惭愧,下官还是未能尽全功,把那黎信隐也一并拿下了。不知大人接下来又有什么打算?”

    “这一点,我想知府大人你也应该有考虑了吧?”杨震似笑非笑地看着姚庆之:“和黎家的梁子已结了下来,难道姚大人你还能半途而废退缩不成?”

    姚庆之苦笑一声,随后又是轻轻一叹。杨震鼓励地道:“今日这事,想必到了明日,就能满城皆知了。那时候,全城都将称颂大人你为青天,你说百姓们会放过这个为自己伸冤叫屈的好机会么?所以只要你姚大人凭着为官的良心去做,黎信隐他躲得过初一,也绝躲不过十五。姚大人,我所说的可在理吗?”

    姚庆之呼出了一口气来,沉默半晌之后才道:“如今也只有这么做了。希望真能为扬州百姓做点事吧,也不枉我在此为官一场。”说着眼神里还带着一丝别样的情绪,心里想着杨震这次也千万不要让自己失望,自己这回可是在拿前程赌博哪。一旦无法把在江南一手遮天的徐家给……他这个第一个向徐家的人下手的官员势必不会有好下场。

    看出了他的心思,杨震再次保证道:“姚大人放心,我们锦衣卫办事向来不会叫人失望。只要你我同心协力,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何况这还是造福一方百姓的大好事,天亦是要助我们的,岂有失败的道理?”

    即便姚庆之此刻对锦衣卫有什么不信任,这时候也只能表示相信了,当即用力地点了点头:“杨大人说的是,得道多助,此乃万古不移之理!”

    就如杨震所预判的那样,待到次日,前晚在府衙里审断黎家药铺掌柜黎海潮抢夺药方,殴伤人命的官司结果就迅速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里传播开来。众百姓在吃惊之余,也不觉感到了一丝兴奋与期盼,同时,姚庆之这个知府,也开始被人冠上了青天老爷的名号。

    要知道,黎家在扬州城里那可是无人敢惹的存在。别说是一般的百姓了,就是其他那些有钱有势的富商大户,又或是官府中人,对他家也得是恭恭敬敬的。谁不知道黎信隐背后的靠山是华亭徐家,而徐家在江南的声势有多大,就不必说了。

    以前黎家在扬州里嚣张跋扈,欺压良善,那几乎是家常便饭,死在他们手下的无辜百姓那也是有不少的。可没有哪一次,官府是肯为民做主的,每一次都是胡乱结案,能叫黎家赔些银子出来已算是极难得了。

    而这回,在知府大人的堂审之下,居然把黎海潮这个据说是黎家老爷黎信隐同族兄弟的亲信给定了罪,不日可能要开刀问斩,这对大家的冲击自然是极大的,百姓们发现,原来在扬州城里还有这么位肯为民做主的好官,青天大老爷哪!

    于是乎,一些之前也遭受过黎家欺凌,甚至也有家人因此丧命的苦主便有些蠢蠢欲动起来。毕竟这种仇恨不是时间就能消磨掉的,以前是因为没途径可以报仇,但现在出了这么个青天老爷,情况自然就大不一样了。

    但因为这事毕竟关系重大,也不知知府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这些苦主百姓依然不太敢头脑一热就去告状。但随后府衙做出的举动,却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信号——

    就在审断案子后的第三日,当全城百姓还在对此议论纷纷的当口,知府大人就派人把同城的县令给拿下了,至于理由自然是包庇黎家了。随后,没等百姓们回过劲来呢,又几张告示被贴到了衙门口和城门的进出要道上。上面的内容很是简单,只说府衙在这半个月里将接受任何百姓的诉讼。

    虽然这话说得很是笼统,但其中含义,只要稍有头脑的人就能明白。这分明是冲着黎家而来!这事看着确是有些奇怪,似乎知府大人是在刻意针对黎家,但对那些苦主们来说,这已是最好的机会了。

    在告示贴出来的第二日里,就有一名被黎家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出现在了府衙前,再次敲响了那面鼓。

    随后,就出现了与前番很是相似的情景,升堂问案,随后姚知府一声令下,就有衙役再次出发,前往黎家大宅拿人。

    虽然这一回也和前次差不多,这恶事也是黎家另一个下人所为,他也替自家老爷担上了一切罪责。但两次堂审的结果,却已足够给其他尚在观望的苦主们以绝对信心了。

    接下来短短几日里,接连不断有人来府衙告状,矛头全部对准了黎家。而且他们也都是有人证物证的,这对姚知府来说,更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只一轮审问,就下令拿人。

    当告状的人不断增多,所告之事也变得五花八门起来——有黎家杀伤人命的,也有他们抢夺原告家产田产的,甚至有告黎家欺行霸市,强买强卖的小罪行的。

    百姓在很多达官显贵眼里都只是如蝼蚁般的小人物,似乎他们的情绪根本不必太放在心里。但小人物却也有小人物的处世智慧,当你强大时,他们会忍肯忍,就是有再大的仇恨和冤屈,为了自身的生存他们都能咬牙忍耐下来。可一旦有了报复的机会,他们却也不会有半分犹豫,誓要将仇人告倒告死!

    这一回,黎家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什么叫仇家遍天下了。只区区几天工夫,就有数十名百姓状告于他们。而这些原来他们连正眼都不会瞧上一下的事情,却因为青天老爷姚知府的正直作风,而让他们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不但为了自保必须不断把家中忠心的恶奴仆从都交给官府处置抵罪,而且连黎信隐也被连连叫到府衙问话,让他颜面扫地不说,身上的罪名也不断累积了起来。

    终于在某一天的问案后,姚庆之以黎信隐所言不尽不实的理由,将其暂且扣押进了府衙大牢之中。就此,对黎家的声讨与清算也到了一个极点,在扬州苦心经营多年才有此地位成就的黎家已离彻底消亡近在咫尺了。

    与此相对的,是姚知府在民间的声望却是日隆,这回不但是扬州府的百姓称其为青天大老爷,是包公下凡,狄公再世,就是临近州县的百姓也开始风传他的不畏强权和为民做主。

    而在这等风评之下,黎家的处境就越发困难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向华亭徐家求救,希望由那边的人出面解救自家老爷,把这个吃错药了的知府大人给压下去。

    对于黎家的这一动静,杨震早通过安排在那边的锦衣卫耳目探查到了。对此,他却并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么个效果:“很快地,我就可以去华亭那边和他们过过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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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三章 铤而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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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徐家那边压根就不必黎家的人上门求救,就早已知晓了扬州的变故。他们一早就担心漕帮出事会连累到自己,所以派了人在扬州盯着。只是没想到漕帮那里没什么问题,倒是与自家联系更紧的黎家却出了这么档子事情。

    刚得知这一消息时,徐瑛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的:“这扬州知府姚庆之我也见过,一贯以来都是个行事谨慎小心之人,从不冒险生事,他怎么可能明知黎家是我们的人还对他们下手?”

    但在确认后,他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个现实。但好在,很快地,徐瑛就找到了其中的原因所在:“锦衣卫的杨震一直都留在知府衙门里么?看来这事十有八九是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了。”

    “三爷,无论是什么原因,这事咱们都不能不理会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黎家是咱们的人,要是咱们不出手制止,恐怕不但会让人看轻了我们徐家,而且很可能引来其他人的效仿,尤其是那个疯子……”徐立德忧心忡忡地提醒道。

    “这个我自然知晓,不过……咱们该怎么做呢?”徐瑛说着,不禁站起身来,在屋子里缓步踱了起来:“若只是那姚庆之自己的意思,我们只需去一封信,想必事情就能了结。但既然有锦衣卫的人参与其中,事情就没那么好解决了。”

    “不如让小的去一趟扬州吧。不管是姚庆之也好,还是杨震也罢,我都能和他们谈谈,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无论用软的硬的,能把事情解决了就好。”徐立德毛遂自荐地道。

    “唔,倒也可行。”徐瑛作为徐阶的儿子,如今徐家真正做主之人,自然不会轻易和人打交道的,尤其是跑到扬州去和人谈判,所以派徐立德过去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对策:“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弱了我徐家的声势。另外,也叫人搜集一些姚庆之的问题一并带过去,他若是不肯卖这个情面,说不得只能把他给除掉了。”徐瑛相信一个当了多年地方官的人一定会有不少把柄的。而且这些把柄即便现在不用,待事情平息后,也可拿来对付姚庆之。

    徐立德了然地一拱手,便去安排诸项事宜了。

    可还没等他成行呢,不好的消息便又接二连三地传了回来,黎家当初做下的恶事不断被人揭发,扬州府衙也不断审理并捉拿相关人等,最后甚至连黎信隐这个主人也被投进了大牢之中。

    当这个消息传回来,徐瑛是彻底怒了:“岂有此理!他姚庆之看来是铁了心要和我们对抗到底了!既然如此,他就不用当这个扬州知府了!”

    可他的狠还没发完呢,本已打算这两日就赶去扬州的徐立德却有些魂不守舍地来见他了:“三爷,出事了?”

    “怎么,又出什么事了?”徐瑛正在气头上,闻言很是不快地问道。

    “县衙那里传来消息,那疯子县令开始查咱们的帐了!”徐立德有些哭丧着脸地回话道,说完还颇有些胆怯地瞥了他一眼。

    听到这话,徐瑛先是一愣,明显没从事件的转换里回过神来,待明白他指的是华亭县令的举动后,整张脸便唰地一下沉了下来:“这是怎么搞的?衙门里的那些家伙都是死人吗?还是说连他们也不把我们徐家放在眼里,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了?”如火上浇油般,因为黎家之事而憋了一肚子气的徐三爷终于爆发了。

    徐立德见他大发雷霆,赶紧低头屏息不敢多嘴,以防引火烧身。直到徐瑛自己冷静下来,才小心翼翼地回道:“三爷,县衙那些人自然是不敢不从咱们之命的。之前,他们也是照我们的意思,对于那疯子县令的吩咐采取一个拖字诀。他想要翻看任何衙门里的公文,他们都以账本混乱的理由拖延着。”

    “既然如此,那这事又怎么会出现?”徐瑛哼声道。

    “也是他们小瞧了这个疯子。谁也没想到他会想到在夜里放衙之后,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查啊……”徐立德哭丧着脸道:“这疯子白日里装出一副无所事事的模样麻痹了所有人,可一待到夜里,就偷偷撬开前衙的那些签押房,把里面的东西都给翻了看了。这还是昨天他看完后把东西放乱了,才被人看出破绽来……”

    徐瑛闻言,又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县令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出乎常人意料了,作为一个县官,居然干出这等卑劣的手段来,居然偷看衙门里的卷宗,实在是防不胜防哪。也从侧面看出,他是多铁了心要与徐家死磕到底了。

    更叫徐瑛感到不安的是,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疯子到底掌握了多少对徐家不利的证据,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偷看这些卷宗的。

    也是徐家的人过于托大了,觉着在松江这一亩三分地里,自家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根本不需要太过忌讳什么,所以一些强买强卖,欺压良善的事情做下来也没有太过遮掩。这从一些买卖土地、房产或是其他东西时的契约上就能完全地体现出来。

    若是没有人追究,这些便不能称之为证据。但要是真有那疯子县令要查到底,这事可就不好说了。虽然论身份他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屁大点官,可怎么说也是朝廷所封,手上还是有这个权力的。

    在黑着脸沉吟了好半晌后,徐瑛才开口道:“这事确实不能小看了,必须尽快把后患除了才行。”

    看他眼中透出隐隐的狠色来,徐立德心里便是一紧:“三爷,您不会是想把他……这可不成哪,他好歹是朝廷命官,而且老爷那儿也不会答应的。”

    “你个狗才,我什么时候说要对那疯子下手了?一只疯狗而已,我徐三爷会为了他而冒这种险吗?”徐瑛忍不住怒道。

    虽然被骂了,但徐立德却反而松了口气,看来是自己多虑了,自家三爷那还是保持了理智的。于是赶紧赔笑道:“是小的多心了,三爷莫怪。不知三爷的意思是?”

    “这还用说么?自然就是县衙里的那些契约卷宗了,我们不能让他掌握实证,不然就会多出许多麻烦来。”徐瑛没好气地说道。

    徐立德先是一愣,但很快就会过意来:“三爷的意思是,把那些证据全部给毁了?”

    徐瑛轻轻点了下头,又看了他一眼:“这事儿该怎么办,总不需要我来教你了吧?”

    “小的明白,我会把事情安排好的。”徐立德说着,又想起一事:“三爷,现在连续出了两件麻烦事,我们在海边的事情是不是也该先暂缓一下?”

    徐瑛略作思忖,便也点下了头去:“这事也确实不能出状况,就让他们暂缓吧。也由你去安排,别人我信不过。”

    “是!”徐立德答应道,心里也不无得意,自己乃是三爷最信任的人,这就足够自己一生无忧了。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点:“可这些事情怎么的也得花上好几日时间吧,那小的还怎么去扬州?”

    “那就叫黎信隐他们再等等吧。谁叫他们自己不争气,居然被官府给拿到了这么多把柄呢,让他们受点教训也好。待咱们把华亭这儿的手尾都收拾干净了,再帮着他脱罪也不迟。以官府一向以来办事的效率,也不怕拖上几日。”徐瑛很不以为然地说道。

    “是!”对此,徐立德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忙再次答应道。

    “还有一事你也要做好了,这次的事情我不想我爹他老人家知道。最近他身子有些不爽利,别让这些小事惊动了他的休养,明白了吗?”徐瑛最后又嘱咐一声道。

    徐立德再次答应,这事他也确实没打算让更多家里人知道。

    徐瑛却没想到,正因为自己没有找徐阶商量就把对策都给定了下来,导致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县衙跟前不远的一座小酒肆里,徐立德正和一个四十来岁文人模样的男子说着话。在听了他的话后,这人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为难之色:“德爷,您这可是在要我的命啊。我哪有这本事和胆子,在衙门里……放火啊!”他本来说话就轻,最后更是把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地步。

    徐立德此刻却一改在徐瑛面前的唯唯诺诺,变得有些颐指气使,一见对方这反应,顿时便把脸色一沉:“我不是来找你商量能不能办的,而是叫你一定要把事情给我办成的。这是咱们三爷的意思,你自己掂量着看吧。”

    “这……”那人还是满脸的纠结:“难道就只有这一个法子了吗?”

    “其他法子当然也有,那就是你去把那疯子杀了,那就什么事都没了。”

    听了这话,对方就知道自己没有了选择余地,只能苦着脸道:“那小的尽力而为吧。”

    “不是尽力而为,而是一定要把事情给我办好了。只要办成了这事,咱们徐家一定亏待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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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四章 意外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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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后世那座处于同一经纬度的国际化大都市不同,几百年前的华亭县还只是一处小小的县城,显得极其的宁静与安详。尤其是当夜色降临之后,整座县城更是彻底的被暗色所包围,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

    过了二更天后,全城除了少数几名更夫按时按点地走动和有规律的梆子声,就听不到半点其他声响动静了。

    今夜也似乎和往常一样,县城里也是静悄悄的。但你若沿着县城中间最繁华的街道一路往城中走去,来到那座略显陈旧的县衙跟前,就会发现此时正有条黑影鬼祟地翻过了并不太高的围墙,又很是小心地朝着里面摸去。

    即使是再穷困的地方,也少不了鼠窃狗偷之辈,尤其是夜间,更是梁上君子们出没的好时机。但像今日这般,贼人居然敢偷摸进县衙门里行不轨之事的,却是凤毛麟角了。

    不过很显然,这位仁兄对县衙内里可是相当的熟悉,虽然今夜无星无月,天色黑得发沉,却也不见对他有任何的影响,熟门熟路地就往里走,不见半点迟疑的。很快,他就穿过了前院的通道,直接诶来到了县衙二堂跟前。

    这儿正是县衙里的官吏们日常处理政事的所在,大大小小的签押房和存放卷宗材料的库房也在这儿。而这位,显然是怀着目的而来,根本就不看别的签押房一眼,径自就来到了最偏角落处的库房跟前。

    这库房因为存放了大量县衙门里的要紧公文档案,也算是这儿一处关键所在了,故而门口便挂着一把大锁,锁得死死的。不过这点问题却压根难不住来人,只见他在腰间一摸,就拿出了把钥匙,只在锁眼里一捅一转,大锁便被开启。

    在开了锁后,他又机警地朝四周观望了一番,在确信没有问题后,才踮着脚悄然进了屋子。

    这间数丈方圆的小屋子里堆放了大量书面文件,进来就是扑鼻的纸张味儿和墨香。在四下里寻摸了一番后,这人便很是麻利地从角落处拖出个小桶来,里面装着满满的液体,闻着那刺鼻的气味,竟是火油!

    这人也不耽搁,当即就把桶提了起来,就在这屋子四处泼洒开了火油。只一会儿工夫,那些账册卷宗上面都淋上了一层火油。随后他又提着桶一边往后退出门去,一边继续泼油。很快地,便在门口也淋上了一条油线。

    在做完这一切后,不知是感到劳累还是紧张的缘故,这人狠狠地喘息了几大口,这才把油桶往边上一放,伸手入怀取出了个火折子来。

    在吹亮火折子后,这人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不觉露出了一丝犹豫之色来。但最终,他还是一咬牙,扬起了手上的火折就要往油线上凑。

    这时,一旁的黑夜里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住手!”随着这一声突兀的叫嚷,一条身影也自夜色里跳了出来,一把就擒住了他持火折的右手。

    “啊……”那人顿时浑身一颤,嘴里也发出一声惊叫,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是完全没有防备到这时竟有人会跳出来制止自己的行动哪。而在看清楚这人的模样后,他更是面色煞白,不知做何反应才好了。但口中却下意识地喊破了来人身份:“县……县尊大人……”

    这个突然蹿出来止住其放火举动的,正是华亭县令。只见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炯炯地逼视着面前之人:“安主簿,你竟想在县衙里纵火么?这回你却该给我一个交代了!”

    “大……大人,下官也是被逼无奈哪……”向日里一直不把县令瞧在眼里放在心上的安主簿这时候已满脸恐惧。在放弃抵抗之余,还屈膝朝着县令跪了下来:“求县令大人恕罪哪……”

    看着这个下属如此慌乱的模样,县令的目光便是一闪,用阴沉的声音道:“是徐家的人逼你做这些的吧?”

    略作犹豫之后,他才低下头去,来了个默认。他很清楚,被县令大人当场活捉的自己这回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跟他求情:“大人,下官也是出于无奈,若不照着他们的意思做,我不但当不了这个官,就是家人的安危也难以保全。我可是华亭本地人,父母妻儿都在这儿,他们想要对付可是轻易得很。还请大人恕罪哪!”说着,安主簿竟用力朝着县令磕起头来。

    似乎是被他这番言行给打动了,县令眼里的火苗渐渐熄灭,只是轻叹一声:“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们这些人并非真心帮徐家做事,只因大势所趋,又被人拿住了把柄,这才不得不为虎作伥。”

    听他语气放缓,安主簿心下略安,这时便顺着他的意思道:“大人所言正是,我等既是华亭人,自然不希望自己的家乡父老吃苦受罪。奈何……有心无力哪。”

    “你的难处,我自然了解。不过今日你这做法,却也太无法无天了,此乃县衙重地,你居然也想放火烧毁,本官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答应!”县令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下属哼声道。

    安主簿一听他说这话,心里又是一沉。即便县令真个不打算追究自己,这事办不成,自己在徐家那儿照样交代不了,情况依然很是严重哪。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其他了,当即抱住了县令的腿,哀求道:“大人,还求你看在咱们同僚一场的份上成全了下官吧……若是做不成这事,下官全家的性命都可能要保不住了,还望大人成全……”这时候他才想起同僚之情,却浑然忘了自己这作为就是不顾念和对方的同僚之情。

    但他这话居然还真起了点作用,在一阵沉默之后,县令竟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我这个当上司的自该帮你这一回。”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安主簿没想到这个疯子县令竟是这么好说话,顿时惊喜不已,赶紧再次磕头道谢。

    可他感激的话才刚一出口,就听县令又道:“我可以对今夜之事不做追究,也可以让你完成纵火之事。不过,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大人请说。”到了这个时候,安主簿自然是没有讨价还价余地的,赶紧问道。

    不过当县令把自己的要求道出来后,安主簿整个人还是彻底愣在了地上。但在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把牙一咬,答应了这个要求。

    一个时辰后,县衙二堂某处突然就有一点红光闪起,随即那红光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团耀眼的火光,直冲天际。

    而在半晌之后,县衙里才传来了阵阵叫喊声,随即又惊动了附近的百姓,继而是整座县城……

    当百姓们得知县衙起火,自发端盆提桶打了水赶来扑救时,这火势已彻底蔓延开来,将二堂一大片的签押房和仓库都给包裹了进去,再难靠人力熄灭了。

    而这场大火,自然也惊动了徐家的人。当徐瑛看到那冲霄而起,照亮了整爿黑夜的大火时,眼中露出了满意的笑意来:“这回他们倒是做得不错。若是这把火能把那疯子给烧死在县衙里,就更妙了……”显然他是对徐立德这次的办事效率很是满意的。

    而在同一时间里,徐立德却并不知道县城里所发生的事情,因为他此刻早已不在华亭县城范围之内,而是来到了一处小小的渔村。

    后世,华亭所以会享誉国际,靠的就是这个近海的港口。但此刻,这临近大海的小渔村却显得极其破败,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落户在此。

    而今夜,身份不低的徐立德却突然出现在了这么个偏僻的渔村里,这事背后自然大有玄机了。

    在一盏昏黄如豆的油灯底下,徐立德正小声地跟面前一个面色黢黑的汉子说着话:“这段时日里你们还是安分些为好,别再走货了。把货也都看好了,别被外人看到了,这是三爷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那汉子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样子,但眼里却闪烁着狡诈的光芒。不过在徐立德跟前,却很是听话,当即点头:“小人明白,我一定不会给三爷和您添麻烦的。”

    “唔。这样是最好不过了。”徐立德满意地点了点头:“你放心,我们徐家一定不会亏待对我们忠心的人……”

    “小人多谢三爷和徐爷您的抬爱……”那汉子说着,抱了下拳,两人很有默契地笑了起来。

    只是这两人谁也没有想到,就在离他们说话的屋子不远处的黑暗里,正有一个朦胧的黑影蹲在夜色之中,支着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当确信这正是自己要偷听的内容后,这黑影的眼中不觉闪过了一丝得意的神色来:“跟了查了这么多日子了,这回终于叫我找到线索了。看来接下来几日,我得盯着这个家伙了,看他到底藏了些什么……”

    夜深沉,无论是徐瑛还是徐立德,此刻很是满意,或者说得意的他们全然不知道,意外已然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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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五章 离扬赴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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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天亮之时,这场突然而起的火势才终于被源源不断赶来的百姓所扑灭——又或者说是它是在烧完了县衙二堂的诸多公廨之后自行熄灭的。此刻的华亭县衙二堂一片,早已成了灰黑的废墟。

    不过叫满城百姓,以及随后闻讯赶来的县衙上下人等稍松口气的是,一直住在后院的县令大人这次倒是没出什么事,除了看上去有些受惊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妥。若是他真在这场火灾里有个什么好歹,朝廷势必将派专人前来查访,如此事情可就彻底失去控制了。

    “大人没事便好,这衙门虽然损坏了,但还可以重新修建嘛。”在县令的身边,几名衙门里的官吏在确信其安然无恙后,也是如此说道。

    县令大人见他们完全不把昨晚的失火当回事,眉头就紧紧地皱了起来:“这火是怎么起来的,你们难道不打算给本官一个交代吗?”

    “大人放心,这点下官自会带人查个清楚明白。”负责县里刑狱之事的典史刘才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适才下官已问过一些人了,似乎是某位书吏昨天离开衙门时忘了熄灭了烛火,所以才引发的这场祝融之灾。此事下官一定会细查,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是么?刘典史你办事还当真用心哪,一来就查到了线索。”县令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哼了一声,便背着手走开了。

    “呼……”见这疯子县令没有深究的意思,几名官吏才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虽然这事他们几个并不知其中真相,但也可以大致推断出来。一定是县令这些时日里在暗地里翻看衙门卷宗之事为徐家所忌,他们才安排的这一釜底抽薪的策略。

    在明白这一点后,这些人要做的事情就很明确了,那便是让这次的火灾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随便找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搪塞了上下人等,便算是把这一场变故给应付过去了。而他们最担心的,还是县令的反应,现在看来,这位疯子县令显然也知道证据彻底被毁,自己再难与徐家为敌,索性便放弃了。

    几名官吏用各自明白的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又都露出了苦笑来。这一回为了应付县令可能的招数,他们付出的代价可太大了,接下来做事可就不那么舒坦了。

    不过与他们的心情截然不同的是,徐瑛和之后赶回来禀报消息的徐立德对此还是相当满意的。一把火把所有可能对自家不利的物证全部烧光,他们接下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不,现在还不能这么说。至少扬州那儿还有摊子问题在等着他们解决呢。

    在说笑了两句后,徐瑛拍了拍徐立德的肩头道:“这次立德你确实为我家立了功劳,也辛苦你了。不过,接下来你还得再辛苦一遭,去一趟扬州,帮着黎家把事情给摆平了。”

    徐立德忙抱拳道:“小的明白,我待会儿就出发去扬州。这姚庆之自身也不是那么干净的,若他真铁了心要与我们为敌,我势必不会叫他好过的。”

    “这只是最后不得不做出的回击。我要的,是他及早收手。黎家虽然对我家的用处不是太大,但江南谁不知道他黎信隐是我徐家的人,断不能让人打了咱们的脸。”徐瑛再次叮嘱道。

    徐立德忙把脸一肃,点头答应。

    就在他打算告辞前往扬州时,一名下人却疾步来到了两人说话的小厅门外:“三爷,有扬州府来的急信。”在徐瑛点头之后,那人才小心地走进厅来,把一封书信递了过去。

    而在撕开信封,迅速浏览了信件内容后,徐瑛的脸上顿时就蒙上了一层阴云。刚才还有些得意的笑容,也迅速消解不见了。

    正当徐立德有些疑惑的想要询问一下时,徐瑛突然把信往他手里一放,寒声道:“看来这一回你是不必跑这一趟了。”

    “啊?”徐立德有些奇怪地接过信来,匆匆扫了上面的内容后,脸色也唰地一下变作铁青,口中叫道:“那姚庆之竟如此之绝吗?”

    这信里的内容很简单,却也很惊人。就在两日前,扬州府衙突然查抄了黎家,查出了更多的实质证据,不但将黎信隐定了个死罪,还把他家中的不少人都给一并抓进了大牢之中。黎家算是彻底完了。

    在这等既有人证,又查抄出诸多实质物证面前,就算是徐家这样一手遮天的存在,也不可能更改罪名了。而让这两人勃然动怒的是,姚庆之这一手毫不留情,分明就是在打徐家的脸了。

    “看来这情是不必去求了,咱们该想的,是怎么把姚庆之这个不识好歹的家伙给铲除了!不然若是江南其他府县的官员也效仿他的做法,我徐家颜面何存?”说到这儿,徐瑛又不觉想到了自家华亭县里的这个疯子县令,都是因为他,才会叫别的地方官也开始对自家出手。

    “小的这就去想法子搜罗那姚庆之的罪状。”徐立德可不打算在这儿承受来自三爷的怒火,所以赶紧自告奋勇地道。

    “去吧。”面无表情的徐瑛轻轻一点头,眼里闪烁着难以掩盖的愤怒。

    当把事情彻底做绝之后,姚庆之的心里也是极度不安的。徐家的势力有多大,他可是一清二楚,现在自己彻底站到了他们的对立面,接下来的日子可就真不好过了。

    不过,他也实在是没了其他选择余地了,才这么做的呀。一切都是锦衣卫逼迫着他,给了他不小压力,他才敢对黎家下手。而当把黎信隐拿下后,他就知道自己已没有了任何退路,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只有帮着杨震他们去和徐家斗,把这江南地面上的强大势力彻底斗倒了,自己个儿才有生存的可能,不然……

    看着他那心事重重,犹豫难安的模样,杨震却笑了起来:“姚大人你实在太把徐家当回事了。他们所以有今日的势力,都是因为你们这些当地方官的容忍让步导致的。其实这些所谓的世家大族,在如今这个世道早已没多少用处了。若是放在两晋隋唐那等门阀控制朝政的时日里,他们或许还有些可怕。但现在,这些家族手上的权势极易随着人员更迭而迅速流逝,你又何必怕他们呢?”

    杨震说的是实情。两晋隋唐,或是更早的两汉之时,因为官员都是世袭继承的,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之下,就很容易让一个家族把持一地大权达数十上百年之久,他们的势力自然也就彻底在当地植下根来,开枝散叶,就是朝廷也很难随意动摇其根基。

    但在宋后大力推行科举,且官制不再能世袭后,这种大家豪门得以生存的土壤就已逐渐流失了。像徐家这样的所谓江南大世家,也不过是靠着徐阶一人在朝野的名声地位才支撑到今日。可现在的他,早不是身在内阁,位极人臣的首辅大人了,更没有了一言能决地方官员前程的能力,其实他们的影响力早已被降到了最低。

    现在江南官民对他们尚有忌惮之意,只是一贯以来形成的习性罢了。但只要有人打破这一成见,暴露出他们虚弱的本质,那也就离徐家风流云散不远了。

    姚庆之闻言便是一阵沉思,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杨震所言在理。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减缓他心中的不安。毕竟众人皆醉之下,你这个独醒的能有什么办法呢?

    这时,蔡鹰扬快步走了进来,兴冲冲地道:“二哥,华亭那边又来信了。”说着递过了一个小竹筒。

    杨震一听这话,心里就是一动:“看来他们是又有收获了……”想着间,二话不说就把竹筒打开,抽出里面的内容仔细地看了起来。

    片刻之后,一丝成竹在胸的笑容就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略一定神后,他便看向了姚庆之:“姚大人,你也不必太过忧虑了,很快地,我就将用实际行动来告诉你,这徐家也不过如此。我们锦衣卫要谁灭亡,只是个时间问题而已。”

    看他如此自信地说出这番话来,姚庆之的心里猛地一跳,也对这封突然而来的信件产生了不小的兴趣。但最终,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说道:“如此,那下官就静候佳音了。”

    “承姚大人吉言,我们自会让你满意的。”杨震说着又冲蔡鹰扬下令道:“把弟兄们都集合起来,准备前往华亭县。”

    “杨大人这就打算去华亭了?”姚庆之更是心下一喜,知道事情已到了最后关头了。

    杨震用力一点头:“不错,之前已万事俱备,只等这最后的东风。现在东风既然来了,我自当动身出手!姚大人,你尽快把黎家的罪名都落实了,到时候可以一并呈报朝廷,你的功劳也一定少不了。”

    “是,下官明白。”姚庆之望着杨震疾步而去的背影,端然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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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六章 疯子县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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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扬州到华亭县五百多里的路程,寻常人赶路的话怎么也得花个七八十来日的工夫。但锦衣卫的缇骑在杨震的带领下,却只用了不到三日工夫,就已来到了华亭小县的县城之外。

    看着这座小县城低矮残旧的城墙和城门,杨震心里不觉生出了几丝异样的感觉来。几百年后,这儿将建成一座整个世界上都屈指可数的特大城市,而谁能想到那为所有人所侧目的大都会的前身竟是如此寒酸呢?

    哪怕如今的华亭县在江南也享有极大的名声,但那只是因为这儿出了个徐阶,有个势力遍布整个江南的徐家而已。这个小小的县城,终究是不可能被人注意到的,一如之前几千年的表现一般。

    此刻已是未末时分,并不太炽烈的秋日已渐渐偏西,投射在斑驳的城墙上,反射出点点耀眼的光辉来。而杨震则勒马在城门口小驻了片刻,这才一抖马缰,冲身后的兄弟一点头道:“走吧,进城!”

    蔡鹰扬等人见他突然驻足发呆,只道他是心里对徐家有所顾忌,便也跟着不安起来。直到见杨震重新展露出一贯严肃而有冲劲的神色后,他们才放下心来,双腿一夹马腹,紧跟随着他,奔腾着冲进了并不太宽敞的华亭县城门。

    这些锦衣卫所以敢在人地两生的江南纵马来去,与任何人为敌,就是因为他们对杨震这个首领有着极大的崇敬和信赖,只要他不曾退缩与犹豫,他们就会无视任何的困难和强敌。

    当看到这么一群身着大红色衣袍,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模样的汉子如风般冲进城里时,城门口的百姓,以及守门兵丁都变了脸色,不但不敢阻拦他们的去路,反而火速避到了一边,以防被冲刺而来的骏马蹄伤了身体。

    直到这几十名骑士绝尘而去,那些被他们冲过带起的尘埃纷纷落地之后,众人脸上才现出了惊讶之色:“这来的是什么人?好强的气势?”

    一名守了半辈子城门的老兵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须道:“看他们的打扮,应该是锦衣卫的……”

    “锦衣卫……这些煞神怎么来咱们华亭县了?”不少百姓自然是听说过锦衣卫凶名的,顿时变了脸色。随后他们又不安地想到了一点:“事情不会这么巧合吧,难道说咱们的县令大人这次真要遭殃?咱们县好不容易出了个不惧徐家的县令,不会就这么被锦衣卫的人拿下吧?”

    所有人在转到这个念头,都变得忧心忡忡起来,目光很自然地投向了城中县衙门的方向。因为他们知道,今天在那儿正上演着一出大戏……

    把时间稍稍往前拨回半天,就在今天早上,杨震他们还在往华亭县赶的时候,一向宁静的华亭小县城里突然就响起了一阵咚咚的鼓声,震动了所有人。

    很快地,大家都惊讶地发现,竟是有人敲响了竖在县衙门外的鸣冤鼓——竟有人一大早跑到县衙里去鸣冤告状了!这可是近几年来都未曾出现过的大事哪,顿时百姓们就都赶去了县衙看个究竟,很快就把本就不大的县衙门口挤了个满满当当。

    与此同时,正在自己临时搭建的公廨内无所事事的县令在听到这鼓声后,精神便是猛然一振,当即大声吩咐道:“来人,给本官更衣,本官要升堂问案!”

    自他来到华亭任县令以来,尤其是当他与徐家的矛盾激化之后,他这个县令就成了县衙里最无所事事的一个人。所有公务都被底下的官吏们分了个干干净净,举凡刑狱、税收、劝学、农耕诸类事情自有他们负责,也不跟他这个当县令的汇报,一言以敝之,他就是被彻底架空了。

    但即便如此,这位县令大人依然在想尽一切方法来对付徐家,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他们作恶的种种,然后上疏弹劾。只可惜这样的弹章上了不少,却犹如泥牛入海,连点回音都没有出现。

    他觉着这或许是自己弹劾徐家的罪行不够明确,证据不够细,这才想到了从衙门里的过往记录和卷宗入手。但徐家反应也确实是快,结果却换来了一场大火,这让他的调查又陷入了困顿。

    而就在他为此而感到困扰,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打开局面时,就听到了这一阵鼓声打衙门口传了进来。一瞬间,知县大人的精神就抖擞了起来,他知道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唯一的机会终于到了。

    若是百姓们用正常的途径打官司,走的都是刑房的路子,那样这事知县也插不了手。但有人击鼓鸣冤却不同,大明朝是有明确规定的,一旦有百姓击鼓鸣冤,所在衙门的主官必须亲自升堂问案,不得有半点迁延。

    所以当他发号施令,让人给自己更衣时,周围的人虽然神色有异,却也没一个敢出面制止的。很快地,换上青色七品官服,穿戴整齐的县令就迈着有些急切的脚步走向了大堂,而在他身后,那些手下官吏们则面露异色,不知是哪个家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不按常规手续走,而是击鼓鸣冤。

    虽然众人心下不满,但规矩毕竟是规矩,衙门里的人也立刻调动起来,在大堂里分左右列好,待县令大人端然入座,猛一拍惊堂木,让人把告状者带上来时,他们也有气无力地喊起了威武。

    不一会儿工夫,一个神色憔悴,看着目光闪缩的中年男子就被几名衙差给押了进来。看着这个闹出事来的家伙,在下首听审的典史刘才便把眉头一皱,当即下令道:“来人,先打他三十大板再行问话。竟敢随意敲响衙门前的鼓,真当这是儿戏不成?”

    左右的衙役们也是听惯了刘典史指挥,当即答应一声,就有人上前欲要拿下中年男子。而就在他们上前欲动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却打堂上方传了过来:“慢着,都给本官先退下了!”却是县令发话了。

    在这公堂之上,他才是真正问案做主之人,现在他一开口,那些衙差自然不敢不从,只得悻悻地退了回去。而刘才的脸上却是一黑,他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个人存在呢,这下可好,丢了脸了。

    而那中年人在见到这阵仗后,脸上更现出了惊惶之色。直到见众衙役退下,才松了口气,只是身子一软,已跪倒在了门口处。

    “下跪者何人,有何冤情要向本官申诉的?”县令已不想再被人抢先说话,赶忙问道。

    “小民邓波,乃是华亭县人。只因我家中田产被人霸占,这才来向大老爷告状!”他说着,已频频地磕起头来。

    “竟还有这等事么?那霸占你家田地的是什么人?”

    “是……是城西的徐家!”在略作犹豫之后,邓波还是把那可怕的被告给说了出来:“还望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哪……小民家中老少七人,都指着那几十亩田地为生,可徐家却非指那由小民祖父时就留下来的田地乃是他们的,并强行把小民驱赶走,小民无奈,只能找大老爷做主了……”

    “嗯……”他这话一说,堂上的气氛就变得有些诡异了起来。县令大人是一脸的惊讶,而刘才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二人都不敢相信,在这华亭县里,居然还有人敢和徐家作对为敌的。而且这位仁兄看着没什么背景,最多只是个读过几年书的小地主而已,他哪来的胆子竟敢来县衙告状?

    还真叫他们给看对了,这位邓波真是个读过书的人。只是天分不高,寒窗多少年下来,却连个秀才资格都没能考上,而且还把人给读迂了。

    本来,靠着家中祖上留下来的几十亩地倒也能一世不愁吃穿,可偏偏这次却遇到了徐家相中了他家的田地,而在一番纠缠变故之后,他又发现这田产还真就不属于自己了。

    这下,邓波可有些受不了了,再有一旁某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乡人一番鼓动挑唆,他便不管不顾地来到了县衙击鼓鸣冤。若非他是个书呆,对人情世故什么的都不是太懂,更不明白徐家在当地有多厉害,是不可能因为这事跑到县衙来告状的。

    要不是这次他遇到的是个正直的县令,是个被人称为疯子的县令,哪怕他胆子再大,再有理,这次告状也只会落得个悲剧收场。

    但偏偏这一次,当这么个呆子把状告到疯子县令跟前时,情况却不受控制了。

    在刘才正感头疼的当口,县令大人已一拍惊堂木发话了:“岂有此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居然有人敢干出此等巧取豪夺的事情来,本官身为华亭县令,既然知道了,就断不能不理会。来人……”说到这儿,正欲找个倒霉蛋去徐家传唤的县令突然目光一转,落到了刘才的身上,便把话锋一转:“来几个人,跟随刘典史去一趟徐家,把关系到本案的被告给我带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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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七章 疯子县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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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是彻底疯了!”在听到县令下达如此命令后,堂上一众人等都用看待疯子一样的目光看着他,都显得呆愣愣的。

    徐家是什么身份,就是知府乃至巡抚一级的高官,想找他们问事也得乖乖地登门求见,他们还得看心情决定见不见呢。你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居然张口就让徐家的人来县衙受审,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见众人是这么个模样,县令的眉头就不由得皱了起来,很不快地瞥了依然呆坐在了自己位置上的刘才一眼:“刘典史,还不领命?”

    被点到名的刘才这才从鄙夷和窃笑中回过神来,心里便是一紧,不由得骂起娘来。虽然县令这个想法很有些自以为是,但他叫自己去传人受审,这得罪徐家的事情自己也跑不了哪。

    “我今天凑这热闹做什么?”面对这么道难题,刘才自然大为懊恼,可在公堂之上,身为下属的他又怎么可能抗命不遵呢,只能在迟疑了片刻后道:“下官遵命……不过,还望大人能三思而后行,这事毕竟非同小可哪……”

    “这个就无须你刘典史费心了,你只管去徐家要人拿人便是。”县令却是把脸一板,毫无通融的意思。

    心里继续骂着娘,刘才只能悻悻地点了五六个同样倒霉的差役踌躇着出了衙门。而县令在稍作思忖,便又对下面的衙差说道:“你们这便出去把衙门外的人都放进来吧,今日这次堂审,本官要当着全城百姓的面给邓波一个公道!”

    “啊……”众人再是一惊,看来县令这是要把事情彻底往大了闹了,真不愧为疯子县令哪,一出手就是完全的不管不顾。可即便他们对此很是吃惊,内心里也着实不希望与徐家为敌,但在县令于公堂上下达这个命令后,他们也只能遵从。

    片刻之后,就有两个倒霉的衙差出了堂去,来到县衙大门外,向聚集在这边的上百名百姓传达了县令大人的意思。

    这话一说,顿时就惹来了人群的一阵骚动,随后在县衙的八字门大开之后,人们就争先恐后地抢了进来。本来能在县衙听审就是很少见的,听这一回够将来在亲戚朋友那儿吹嘘上好一阵子了,何况这回审的案子更涉及了徐家,那事情自然就更加有趣了,大家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参与其中的。

    不过也有些知道深浅的人却并不认为今日能有什么好戏看,只怕这次的堂审压根就审不下去,因为徐家未必会理会区区县衙的传召。没了被告在场,任县令他怎么发挥,效果也是不够看的。

    这一点既然连不少百姓都想到了,那作为此事中心人物的县令也不会考虑不到。不过他心里倒也不是太慌,大不了到时候再派人上徐家强行拿人嘛,只要把事情往大了闹,就够徐家喝一壶的了。

    但这一回,徐家的反应却也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在刘才带人将县令大人的意思传达之后,他们竟没有将其拒之门外不作理会,而是很配合地交出了一名涉事的管事徐昌,这让本还有些担心的刘才松了口气。

    不过这位徐昌徐管事的神色上却看不出半点将要在衙门受审的不安,骑在高头大马上反而显得气势逼人,在来县衙的一路之上,那也是耀武扬威,只把步行的刘才和那些衙役们比作了跟班和奴仆。

    对此,刘才他们是连半点不快的意思都不敢显露出来的。其实就他们心里看,对方能应自己的传召赶去县衙受审已是天大的面子了,至于他是怎么去的,哪怕是让人抬了轿子过去也不是个事儿,更别提只是骑着马,看上去威风了些。

    不过这一幕落到周围百姓眼里,却又再次落了县衙的面子,在大家看来,这遭不过又是场闹剧罢了。

    不过是不是闹剧,只一个徐昌还不能说了算,至少在这次的堂审里,掌握着主动权的,还是那个被人看成是疯子的华亭县令!

    见徐昌作为嫌犯被告进得堂来时依然是威风八面的模样,全然不把自己这个七品正堂当回事儿,县令的面色就猛地沉了下来。待其只是冲着自己略一拱手就当行了礼,就更叫他忍耐不了了,当即一拍惊堂木斥道:“大胆徐昌,见了本官,居然敢如此托大不跪,你这是在藐视朝廷吗?”

    面对他的斥问,徐昌却不见半点慌乱,反而淡然一笑道:“大人容禀,非是在下不敬官府,实在是在下身有举人功名,乃圣人门徒,不敢向大人屈膝哪!”

    “你是举人?”县令闻言,眉头又不觉皱了起来,上下打量了这个看着确实有几分读书人模样的男子片刻后,才问道:“那你又说自己是徐家的管事?”

    “回大老爷,在下也确是徐府三管事!”徐昌微微一欠身答道,语气里还有些自得与骄傲。他确实有理由感到得意,虽然这卖身投靠的名声不那么好听,但身为徐府的三管事,论起地位来只怕都要高过许多知府了,所以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眼前这位县令的。

    不想他这话才刚一出口,堂上高坐的县令便拿起惊堂木又重重地拍了下去:“大胆!真是有辱斯文!你既知自己乃是圣人门徒,寒窗十载得以考中举人功名,不思报效朝廷为国效力也就罢了,居然投身到他人门下为奴。对此不但不觉得羞愧,反而一副沾沾自喜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齿冷!”

    “你……”被人如此指着鼻子斥责,徐昌这几年来还真没遇到过呢,顿时也恼了起来。但想发作却又发作不得,因为对方所言也很是在理,身为举人功名的自己,如此投靠到徐家为奴——管事其实也是奴仆,只是地位比一般奴仆稍高而已——确实有辱斯文。

    见自己在气势上已压过了对方,县令便继续趁胜追击,哼声道:“既然你已是徐家管事,之前的功名自然做不得数,到了本官面前岂能容你放肆,赶紧给我跪下回话!”得,一番话后,事情又给转了回来。

    大明百姓,若是按着太祖时的规矩,是可以分作士农工商四大等级的,而后才是一些贱籍,这其中便包含了奴仆。虽然历经两百来年后,以前的等级格局已经被打破,处于四等之末的商人在地位上早已只列士人之后,有些大商人甚至可以与官员平起平坐,但任阶层有多大的变化,身处最底部,被人所鄙夷的贱籍却是怎么都不可能上得了台面的。

    其实真论起来的话,徐昌这个徐家管事自然是没人敢把他视作贱籍的,奈何县令一定要较这个真,他也无从反驳,谁叫他真个卖身投靠了呢?

    面对县令汹汹而来的气势,徐昌之前的气焰顿时就大打折扣,再被他这么居高临下地一压迫后,更是心里发虚。这种被人彻底压制的感觉,他只有在徐阶身上才感受到过,没想到今日却在一个七品县令的身上也感受到了。

    “这不过是个疯子,我不需要和他硬抗,就是跪他一跪也少不了我一块肉去……”脑子里转着自我安慰的话,徐昌终于还是双膝一软一屈,朝着县令跪了下来:“草民徐昌拜见大老爷!”

    他这举动自然惹来堂里堂外一众人等的惊诧,谁也没想到,徐家的管事居然真就被迫向一个小小的七品官下跪,这若非亲眼所见,他们是怎都不会信的。

    “今日算是来着了,居然有这好戏……”

    “咱们这位大老爷还真是有些威风哪!”

    “他这是在想把徐家彻底激怒么?真不知死字是怎么写的么?”

    百姓和堂上衙差顿时交头接耳起来,堂审的场面里也如进了一群苍蝇般嗡嗡作响,这让县令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当即再次拍响了惊堂木:“都给我肃静!”

    这回,众人更是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官位,顿时所有人声便是一肃,大家的目光重新聚集到了他的身上。见情况好转,县令才重新把目光落到了徐昌身上:“徐昌,既然你是代表徐家而来,那本官问你,你可知罪?”

    这回徐昌的回答就没有半点犹豫了:“在下不知有何罪过,还望大老爷明示。”

    “呵,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肯认罪么?好,那本官就让你明白!你徐家一直以来都仗着身份目无王法,总是欺压良善。对此,本官早就想好好整治你们一番。而今日更有城中苦主邓波击鼓鸣冤,向本官告你徐家霸占他家中田地,此事你有何话说?”

    徐昌静静地听县令把话说完,随后却又轻轻要头,状若不屑地道:“大老爷,这事儿小的和徐家可不敢应下。此事是这邓波在诬告我们徐家,大人你只是听取其一面之辞就认定我们徐家有罪,这可难以叫人心服哪。”

    “此话怎讲?”县令心里突然一紧,有一种不安的感觉顿时就打他的内心里升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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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八章 疯子县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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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外听审的那些百姓在得知本案原委之后,心下也是一阵悸动。本来只是想瞧热闹的他们,在听县令说是要给徐家霸占他人土地定罪,心里就不觉有些偏向于县衙了。

    因为这些百姓里,有不少是被徐家夺过土地的,即便没有像邓波般被夺走赖以为生的几十亩田地,却也是在徐家手里吃过大亏,却又无法讨回公道的。倘若这次县令大人真能定了徐家的罪,甚至逼他们将田地退还,那是不是象征着自家也能用同样的方式夺回被抢走的财产了?

    还有一些耳目灵通,头脑灵活的百姓则想到了之前已传回来的发生在扬州城里的官司。听说那和徐家关系匪浅的黎家就在扬州府衙彻底栽了,他们举家都被定了不小的罪名,而其缘起,就在于一场击鼓鸣冤的官司。

    想想扬州,再看看眼前,众百姓不觉都生出了别样的期待来。当然,一些理性之人还是不看好这场官司,黎家怎么可能与徐家相比呢?而且,那边是扬州知府,至少是握有一定权力的,而自家这位大老爷,除了这一遭,之前完全被人所忽略,无权无势怎么可能斗得过徐家这么个庞然大物呢?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大多数人还是满心期待会有奇迹出现。只可惜大家的这份祈求却未能帮到县令,徐昌只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让所有人的心情顿时跌入到了谷底。

    虽然已因局势而被迫跪在了堂下,但徐昌此刻依然散发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气势。只见他的目光在县令、衙差和堂外的那些百姓身上一一掠过,这才清了清嗓子道:“大老爷,看来你压根是没有查过本案的细节哪,那就由在下来告诉你吧。咱们徐家是拿了他邓家的地,但不是强抢,而是买的,是用真金白银从他邓家人手里买来的。我身上还带着买卖时签下的字据呢……”说着,他便探手入袖,取出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来。

    此言一出,不光是那些听审之人,就是县令也是一怔,他随即就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邓波,眼里满是怀疑之色。倘若这位不能拿出像样的证据来,反而是徐家人拿出了买地的字据,那这次堂审的乌龙可就大了。

    正跪在一旁的邓波听到这话,身子也是一颤,随即又大力地一磕头,红着眼道:“大人,这地根本就不是小人卖与他们的,是我那兄弟……”

    “你还有兄弟?”县令心下再是一紧,知道自己之前操之过急了,忘了了解更多详情就对徐家动手,这次可能要糟。

    而这时候,有名衙差都不用县令吩咐便已很自觉地过去从徐昌手上接过了那份字据,然后呈放到了长案之上。论起地位来,这位徐管事都比县令要高些。

    即便心下不快,县令也发作不得,只能一面拿起字据仔细看起来,一面对邓波道:“你把一切都说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

    “是……是……”邓波心知自己隐瞒内情坏了事,心下大为紧张,说话就比刚才更加磕绊了。好半晌,才把事情的原委经过给说了出来——

    原来邓波有个兄弟叫邓涛,只因父母亡故,兄弟二人又有矛盾,就早早地分了家。可偏偏在分家的时候,对父祖留下来的田产上一直都有写纠葛,因为邓波是兄,所以便多分了些。

    本来这事邓涛虽然心下不满,却也没太放在心上,因为他为人要比兄长灵活,通过经商已过得比乃兄好得多了。可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在之前的一次生意里,他折了本,而且欠了人好几百两银子,好巧不巧的是,这银子还是欠的徐家。

    如此一来,邓涛的日子可就极度不好过了。为了摆脱窘境,同时又想到了兄长当初分家时所得的好处,他便把心一横,将老邓家的田产给抵了出去……

    在听完邓波的讲述,也看明白了手中的字据后,县令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当真是岂有此理,这田产既是属于邓波的,他兄弟又哪来的权力将之出让给你们徐家?你难道就想凭此字据来说服本官么?”

    “在下确实承认因为其他俗务繁忙,我徐家未曾能及时到衙门来过户,不过这也不是罪过哪。”徐昌显得很谦虚地承认错误道。

    “你休要避重就轻,本官说的是你们根本就没交易的可能!”

    “大人此言差矣!”徐昌突然用力地一摇头:“我们与那邓涛的交易绝对是合法的。因为那田产上依然写的是他们父亲邓灼的名字,身为人子,无论是邓波还是邓涛都有权将田产出让!”

    “什么?”县令惊得差点站起身来,在他把目光转向邓波后,心里就更是发沉,只看他那瑟缩的模样,就知道徐昌所言非虚了。

    其实这种事情放在那个年代里也是极其常见的,普通百姓向来对官府有所避讳,讲究个生不入官门,死不下地狱。而向田产房产分家这种事情,真要改了名字又都得去衙门办诸多手续,少不得又要孝敬官吏,对他们来说自然是能免则免了。

    兄弟若是分家,一般来说都只是找个中间人把话说开就好,何必非要搞那么麻烦呢,就是田产名字,有时候也是留的先人姓名。一般来说,这都不是事儿,可偏偏今日这案子,却在这上面出了麻烦。

    徐昌见县令一副惊讶的模样,嘴角便生出了一丝冷笑来:“大老爷,有这些证据,你总不能再说咱们徐家是在仗势欺人了吧?”他很清楚,只要这一回把对方给压下去,那这个疯子县令在华亭县里就再难翻起什么浪来了。而且徐家若是想对付他,也可以拿这个当作契机。

    邓波也已觉察到大事不好,整个人颤成了一片秋风里的树叶,半晌才鼓起勇气,说道:“大老爷,小民实在是冤枉哪。这地明明是我的,却被我那不争气的弟弟以低价卖给了徐家,这分明就是他们强抢我邓家的地哪!”

    周围百姓当然能想明白他有多冤,但同时也知道知县大人这回真的难以为他说话了。谁叫他们有疏漏呢,而且这疏漏还被徐家给握到了手中。

    县令的脸色已变得极其难看,他当然明白这次的案子对自己有多要紧,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帮邓波夺回土地吗?若是换了一个被告,身为一县父母的他自然能强制用官威把对方压服了,你即便再有理也没用。可对方是徐家,就只能用道理和律法来进行抗衡。

    心中念头急转不停,县令的目光只在那份契约字据上扫来扫去,只希望能看出些其他端倪来。突然,他的目光一凝,已找到了其中的漏洞……

    堂外的百姓们也都看着知县,许多人都觉着今日这场官司终究要变成一场闹剧了,知县也将落得个黯淡收场,这让他们在失望之余,也对徐家更增了几分畏惧感,知道这华亭县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徐家,哪怕讲道理,都没人是他们的对手。

    就在不少人长吁短叹的当口,衙门口却来了数十身着红色劲装衣袍的汉子,只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就可以推出这些人身份不一般了,而有些见识的,更是脸上现出了畏惧与退避之色来,他们认出了对方身份,那是锦衣卫!

    杨震带着兄弟们进了华亭县后,便沿着并不太宽阔的道路直奔县衙门而来。既然这次的事情缘起就在这华亭县县令身上,他此番赶来自然是想与其见个面,再商量些事情的。

    在杨震想来,作为这儿的父母官,对方必然对当地的情形,尤其是徐家的问题了解得极其详细,说不定还掌握了不少徐家作奸犯科的罪证。那自己或许便可以通过他来搜罗更多罪证,从而彻底把徐家给定罪了。

    只是他没想到,在接近县衙门后,这小城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待来到县衙门口时,更是瞧见足有数百名男女老幼围着县衙,大声小声地议论着什么,一副兴奋的模样。

    “看来今儿个这里还有事发生哪……”杨震一面想着,已翻身下马,吩咐蔡鹰扬和胡戈两个跟了自己进去,其他人则留在外面等候。

    虽然小小的县衙外已被看热闹的百姓们堵得结结实实,但杨震他们的出现,还是叫人不敢轻慢。一见他们过来,百姓们下意识地就让出了路来,让他们得以从容穿过,直奔着来到了大堂前。

    “徐昌,你说你徐家购入邓氏土地并无过错,本官却不这么认为!在这字据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的,七十三亩肥田,你徐家竟只花了不过百两纹银就买了下来。试问,这天下有如此贱卖土地之举么?你这分明就是在仗势欺人,以低价强买了!”知县低沉的声音自堂内传了出来,听到这话,杨震的目光陡然一亮:“徐家?这还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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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零九章 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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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当你习惯了它后,就不会再觉着它是不合理的,比如强可欺弱,官可压民。还有,像徐家这样以极低的价格买进田地,在徐昌看来也是很正常的情况,他们也从未对此有过任何疑虑,但事实却绝非如此。

    就是刚刚来到公堂之外的杨震在听到这话时也是一怔皱起眉来,就更别提周围那些对土地和银子价值有着更深认识的普通百姓了。

    在贫穷的省份,那些贫瘠的田地,若是正常出售的话每亩也大概在三到五两银子间,而在江南这等富裕的地方,良田价格更是可达十两一亩甚至更高。而就是这个价格,在江浙一带都未必能买得到心仪的良田。

    而现在,徐家居然以百两银子买下了七十多亩肥沃的良田,换算一下不过一两多银子一亩地,这光是田地一年的收成就能抵消了,试问有哪个正常的地主会以如此贱价出售土地?而且现在还不是什么荒年,谁都能瞧出这其中大有问题了。

    当然,若用这点银子买下田地的是徐家,大家其实也是可以接受的。以徐家在此的地位和势力,别说是花银子买了,就是白拿了你家的地,也没多少人敢太过反抗。不过因为他们这次遇到的是个读书读呆了的邓波,事情才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再加上有了这么个爱较真的疯子县令,情况就变得更难控制了。

    被人一语点破其中的猫腻儿后,徐昌脸上的笃定与得意之色便是一敛,反倒露出了阴晴不定的不安神色来。半晌后,才道:“这字据上的买卖价格不过是个意思罢了。事实是邓涛他欠了我徐家不少银子,为了还这笔债,他才把土地出让给咱们的!”

    “是吗?不过你一人之言却似乎难以叫人取信哪。”县令嘿地一笑:“本官身为华亭县令,既受百姓供养,自当为民做主。此事有蹊跷,本官就要一查到底。来人,去把邓涛给本官传来,本官要与他正面对质,看他到底是不是为徐家声势所压,才不得不做出这等违心之举。”

    “大人,我看就没这个必要了吧。”徐昌见他又要另生事端,眉心就是一阵跳动,语气森然道:“我徐家上下有太多事情要做,可没工夫继续为此耽搁。而且,这事的原告对我徐家所作的控告乃是诬陷,大人只要明白这一点便可以了。不然,我们徐家一定会把此事上告到松江府去的,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是不是也与知县大人您一样糊涂!”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徐昌有些不耐烦了,也不再想和县令多作纠缠,便索性拿出了松江府来压他。

    堂外百姓明显感觉到了堂审气势上的突然逆转,不少人都露出了忧虑之色,看来今日这次堂审,最终的结果还是要以徐家完全压制县衙作结了。

    感受到对方的气势,县令的眉头就是一皱,欲待发作,却又是一怔。因为就在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之前所发布的命令,竟无一人领命动弹的。换句话说,他这个县令在公堂上的话压根就没什么人在乎啊。这下,让他很受打击,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才好了。

    他有勇气,有头脑去和徐家为敌,哪怕被人称作疯子县令也在所不惜。可当这一切只是他一个人孤军奋战时,难道还能成功吗?第一次,县令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动摇,哪怕他还有后招,在这么个四面无援的情况下,也是难以发挥出应有功效的。

    大堂上的气氛在这一瞬间似乎是凝固住了,徐昌虽然依然跪在那儿,却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高高在上的态势,而高坐大堂前方的县令却显得格外的孤独无助,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堂外的百姓尽皆动容,却也无可奈何。事实上,他们早习惯了徐家的这一声势,只是以往的县令没有眼前这位般敢说敢做罢了,但正因为他敢说敢做,这次的下场势必会更加的不堪。

    已经穿过堂外众人队伍的杨震心里也是一声长叹,这情况让他想起了当初自己兄长初到诸暨县的遭遇,以及自己刚被提为镇抚时在镇抚司里的境况。都是四面无援,但敌人却是异样的强大。而就眼前的情况看来,眼前这位华亭县令可比当时的自己与兄长更加的艰险哪。

    既是让自己见到了这一幕,对方又是自己的同路人,杨震当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在略作思忖之后,他便在一声低咳之后,缓步走进了公堂。

    “嗯……”见有人竟这么大剌剌地走进了尚在审案的大堂,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就是徐昌和县令两人都忍不住向杨震望了过去,尤其是后者,心下大为恼怒:“难道我这个朝廷官员当真是一点威信都没有么?”

    看出对方的怒意,杨震便是一笑,随即从腰间取下了属于自己的锦衣卫腰牌,在空中一亮:“锦衣卫有事要与华亭县令商量,这案子就暂且放一放吧!”

    “锦衣卫……”堂内堂外一干人等听到他自报家门,都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有那胆小的更是忍不住朝后面退了几步。锦衣卫的凶名在大明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哪。

    就是徐昌,在听了杨震的话,又看到他的腰牌后,也是目光微微一缩。不过他终究是见过世面的,又有徐家这么座大靠山,对杨震倒不是太过畏惧,当即站起身来,一掸下身的浮灰道:“既是如此,那就这么着吧。”说着冲杨震一拱手,便欲离开。

    “慢着。”杨震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又冲县令打了个眼色:“大人,刚才本官也在堂外听了些审案经过,显然这案子尚未有个定论哪。虽然我有要事与你商量,但也不能误了案子哪,要不先把这嫌犯关进牢房里,等明日再审?”

    “啊……对,来人,把徐昌给我关进大牢,待明日再审!”县令只一愣,就迅速回过神来,当即一拍惊堂木,又抽出一根火签掷出去下令道。

    徐昌听得这话,面色当时就是一沉,哼声道:“我看谁敢?”他还真就不信有人敢动手拿下自己关进牢里去呢。

    县衙里的衙役当然不敢干这事了,他们可不想得罪徐家,何况县令在他们眼里也就一摆设,几乎没什么权力可言。所以在他发话后,所有人都呆愣愣地站在那儿,跟群泥塑木雕一般。

    杨震看到县令的脸已经发青扭曲,却不知是惊的还是怒的,或者说是两者兼具吧。倒是他,对此却并没有感到太大的意外,从适才的情形来看,会有这样的结果已是显而易见了,在那些差役眼里,徐家是远高过县令的存在,实在没有必要冒着得罪徐家的风险来听从他的命令。

    同时,杨震也看到了徐昌在见无人敢动之后露出的一丝得意笑容。他确实有资格得意,一个徐家的奴仆就能压得县衙无人敢妄动,就是县令下了命令也跟没下一样,什么叫一手遮天,这就是了吧。

    只可惜,今日这儿多了一个杨震。

    在见到这么个尴尬僵局之后,杨震也露出了一丝冷笑:“来人!”

    “在!”蔡鹰扬和胡戈两个早等在堂外了,一听他招呼,立刻就大步走了进来,朝他叉手作礼,静候吩咐。

    杨震把手在徐昌的鼻子前一点:“帮华亭县把这个嫌犯拿下了,关进大牢里去。”

    “是!”两人没有半点犹豫,当即就一步来到徐昌面前,伸手就来捉他。

    徐昌面色顿时一沉,呵斥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我无礼。我可是徐家的管事……啊……”话没说完,就变成了一声惨呼,却是被蔡鹰扬一把抓住了肩胛骨。蔡鹰扬手劲可着实不小,只一抓,就已让他的骨头发出一阵嘎吱乱响,这疼痛自然不是常人所能忍耐的。

    见他如此不堪,蔡鹰扬便是咧嘴一笑:“走吧,说这么多做什么?”说着再一用力,就把个徐昌跟提小鸡崽似地横提着往外就走,都没比他慢上半步的胡戈什么事了。

    见是这么个状况,堂外百姓都看得傻了眼了,就是县令和堂上的差役们,也是一个个嗔目结舌,既吃惊于蔡鹰扬的本事和力气,也是吃惊于他的胆色,这可是多少年都没人敢动的徐家之人哪。

    而杨震这时候已把笑容一敛,阴沉的目光盯在了徐昌已煞白的脸上,似是对他,又似是对其他所有人说道:“我告诉你,这天下间还没有我锦衣卫不敢拿的人。别说是你这么个狗奴才,就是你家里的公子老爷,只要犯在我杨震手里,我也一样照拿不误!带走!”后面一句,却是跟蔡鹰扬他们所说。

    这一番举动言辞,顿时就震慑住了在场所有人,而那华亭县令在震惊之后,却是双眼放光。虽然杨震还没有和他说什么,但只看他的言行,就能猜到这是来帮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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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一十章 联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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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亭县衙后堂,杨震与那知县分主宾相向而坐,堂外则是锦衣卫的几名弟兄看着,让衙门里的那些差役官吏都不敢靠近此处。

    在仔细打量了眼前这位年纪不大不小,模样还略显清秀的县令好一阵后,杨震才不由感叹道:“知县大人当真是好胆色哪,不知尊姓大名哪?”

    “下官藺文宾见过杨镇抚大人,若论胆色的话,是无论如何也不敢与您相比的。你在几年前就敢和直属上司斗,到了京城又和权倾一时的冯保争,与你相比,我这点作为又算得了什么呢?”县令说着,似笑非笑地看了杨震一眼。

    杨震没想到对方竟还对自己颇有些了解,不由得便是一怔:“蔺知县还真是有心哪,竟连我这些事情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不光这些,杨镇抚在山西的种种作为下官也是知道的。”说到这儿,藺文宾便是一笑:“这都是我那同科好友钟裕在书信中提到的。”

    “原来阁下竟与钟大人是好友么?”杨震闻言面上顿时露出了几分笑意来,怪不得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能知道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呢,倘若只是京城与冯保争斗的事情也就罢了,毕竟那事现在已天下皆知,但再之前杭州的往事,可不是他能了解到的。

    “惭愧哪,当时下官只中了个三榜同进士,在蹉跎了数载之后,这才得以入官。直到如今,也依然只混了个七品知县,而我那好友,却已是都察院中屈指可数的高官了。”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藺文宾的脸上却并没有颓丧、懊恼或是羡慕之色,显得很是淡然。

    杨震笑了下道:“其实官职高低只是一时的,像蔺知县你这样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总会有出头的一日。”

    “是么?那就多承杨镇抚吉言了。”蔺县令神色里无喜无悲,淡淡地回了一句。

    有了钟裕这层关系在,两人间的距离很容易就拉近了不少,杨震也不再兜什么圈子,而是当即就说出了自己的来意:“本官这次来此,乃是奉了圣命前来查察蔺知县你所上弹劾徐家一事的。”

    “陛下竟看过我的弹劾奏疏了?”藺文宾这才悚然动容,身子一震间,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

    见对方不知此事,杨震略微皱了下眉头,但很快就了然了。虽然他有钟裕这么个高官旧友,但朝中局势,钟裕也不可能和他细说的。更别提皇帝这次下的还是中旨,钟裕自己知不知道有这一出还两说呢,身在几千里外的蔺知县自然更不可能知道其中详情了。

    想通这一点后,他才点头道:“不错,这才是我之前说蔺县令你有胆色的原因了。那徐家在朝中门生故吏还是遍布各处的,你居然敢接连上疏弹劾,光这一举动,就非大勇之人能做出来的。”

    “呵……杨镇抚实在是太过誉了,下官可承受不起。”藺文宾勉强一笑,在稍作犹豫之后才道:“事实上,在来此任县令之前,我虽有心为任内百姓做点事情,却也没想过与盘踞在此多年的徐家为敌。只是后来遇到了些变故,这才叫我生出了这番心思,现在已是与徐家势同水火了。”

    “哦?却是什么变故,竟能给你如此勇气?”杨震不觉好奇道。他确实很奇怪,以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的身份和徐家这么个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在华亭县更是一手遮天的庞然大物为敌,这得是什么样的刺激才能叫他下定如此决心,而且一直不曾动摇哪。

    本来蔺知县是想问问杨震关于查察此事的相关细节的,但见对方突然这么问了,他也是憋在心里太久了,亟须找个人来倾吐一番,便在一阵沉默之后将那变故给道了出来:“那是半年多前,下官刚被调任来此,进入华亭县后所发生的一档事情……”

    半年多前,藺文宾带着两名亲随来到华亭县,本来只是想安安分分当这个县令,熬过几年后,看能不能有所升迁的。虽然照着朝廷一贯以来的规则,像他这样的同进士出身的官员在升迁总有些磕绊,但他之前几次任官履历都还不错,这才有了被调来江南为官的机会。

    可这种想法在进入华亭县境内不久后,就产生了动摇。因为他看到了叫他难以置信的一幕——在一处村落前,几名如狼似虎的大汉正拿着棍棒不断追打着一家四口,那是一对青年夫妇和两个刚会走路的小孩子。

    虽然周围还有不少村民在场,但他们除了眼中流露出几许同情外,却无任何表示。而为人还算正直,又是本县新任县令的藺文宾却忍不了,当即就带上两名亲随挺身而出,制止这一暴行。

    “你们给我住手!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你们竟敢干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举,真当我大明朝没有王法了么?”在他的厉喝声里,几名大汉止住了手上的动作,却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起他来。

    片刻后,他们才嘿笑道:“你个书生是外乡人吧,连我们徐家的事情也敢插嘴?识趣的,就赶紧给爷爷滚,要不然连你一起打杀了!”说着便欲再次动手。

    在来赴任之前,藺文宾就已知道了华亭县里的情况,了解徐家在此有多么大的势力。他之前打的是与徐家井水不犯河水的想法,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了,他们在县里横行霸道,自己这个县令能不与之发生摩擦冲突么?

    眼见那两个只三四岁的小孩可怜的模样,以及那对青年夫妇身上的伤痕,藺文宾便把牙一咬,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乃新任华亭知县,在我面前,你们休想随意伤人。若是再不走的,便随我去县衙说话吧!”

    本以为拿出自己的官威后,这些家伙必然会有所畏惧退缩,可没想到听到他这么一说,几名汉子更是露出了不屑的冷笑来:“原来你是新来的县官哪,怪不得敢管这事呢。不过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徐家是你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管的么?”说罢这话,他们再次狠狠地扑上前去,手中的棍子重新抽打在了那可怜的一家四口身上。

    即便已时隔半年,藺文宾在说起此事时,依然能想起当时那惨叫连声,鲜血横飞的凄惨场面,这让他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就这样,他们就是当着我的面,将这一家四口生生打杀了……”

    便是杨震这么个手上已有无数人命的凶人,在听了这番话后,也是面颊一颤:“他们连孩子也……这些家伙确实心狠手辣哪!”

    “这哪是人,分明就是畜生了!”藺文宾愤然道。半晌,才继续往下说:“事后,我来到县衙自然不肯让那一家四口枉死,于是便借着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势头欲把这几名凶徒拿下绳之以法。

    “可没想到,待我在县衙里下达这个命令后,不但没人领命,反而所有人都来劝我,叫我莫要与徐家作对,而且说这种事情是极常见的,都是这些百姓自己犯了错,得罪了徐家,这才受到惩处!

    “我自然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亲自勒令带人前去徐家要人,结果,人还真让我给带回了县衙。可还没等我审问呢,次日这几名凶徒就都从牢里不见了。而这,分明就是县衙里的人私放的他们,可当我再要追究时,却根本没人承认……

    “再后来,我便用尽办法来找出徐家的种种罪证,希望能够为县里除此大患,可却怎么都成不了。反倒是我那两个亲信,也在这其中不明不白地就死了……我曾在他们的尸体跟前起过誓,除非我死了,否则一定要将徐家这个祸患从华亭县铲除!只可惜直到今日,依然没有半点效果,除了被人称作疯子之外,也就只能上一些无甚作用的弹章了。”说到最后,蔺知县便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其中包含了无限的愤恨与无奈。

    听着对方的这一番讲述,杨震已大致明白了藺文宾做这一切的动机,也相信他在与徐家为敌一事上有多么坚定。他看着对方的双眼,突然开口道:“蔺知县你也不必如此丧气,你所做的一切并不全然是徒劳无功的,至少你的最近一份弹章已入了京城,被陛下所见,他更是命我前来查个明白了。而我,也必然不会叫徐家再如以往般嚣张下去的!”

    “你……当真肯替我们华亭县除此祸患?”藺文宾闻言身子剧震,目光定定地看向了杨震,颤声问道。自从与徐家为敌以来,他一直都是孤军奋战,实在太希望能有个援手了。

    杨震目光坚定地回望着藺文宾,用肯定的语气说道:“自然是真的。而且,早在我来此之前,就已开始着手做这一切了。今日来县衙,就是希望能与蔺县令你谈谈联手事宜的,你不会叫我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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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一章 联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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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藺文宾的回答很是干脆,眼里更是充满了惊喜之色,就是身子也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发颤,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从座位上跳起来。

    他确实因为杨震这一说而欢喜得几乎手舞足蹈了,这半年来,他众叛亲离,几乎没一个能信任的朋友,做任何事情都被人掣肘监视,唯一支撑他的信念,只是心中的那一团火,以及对那两名因他而丧命的亲随的誓言。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与消磨,藺文宾心中的坚持也在慢慢消褪,接连的上疏弹劾既是他表现出来的姿态,更是对自身的提醒,让自己能继续下去。而这一回对徐家彻底放开一切的宣战,已是他的最后一搏了。

    就在几日前,他就已打定主意,在查到一些证据后,就将之公之于众,即便自己做不到,只要事情传播出去,朝廷中的正直之士一定不会让徐家逍遥法外,哪怕这将赔上他藺文宾的前程,甚至是性命也在所不惜。

    正因有这个信念的支持,所以今日他才敢在公堂之上强行压制住徐昌。只可惜,他终究只是孤家寡人一个,若非杨震及时出现,只怕这时候徐昌早已安然回去,这次的案子也自然不了了之了。

    正因如此,藺文宾才更加渴望得到杨震这样的援助与支持,现在杨震亲口表态,如何能叫他不为之而感到欢欣鼓舞,激动异常呢?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杨震心里也不觉有些感慨,蔺县令处境之难,就这一表现便可见一斑了。略一思忖后,他才继续道:“蔺县令能为治下百姓和朝廷如此尽心,也实在是叫在下心生佩服哪。虽然这次我来此乃是受命于天子旨意,但现在即便没有这一层,我也会帮你!”

    再次听到杨震前来的缘由,已经渐渐冷静下来的藺文宾有些奇怪道:“既然天子下了旨意,为何我却全然不知?而且就徐家的情况来看,也不见他们因此有丝毫收敛哪?”难道说徐家人已狂妄到连朝廷,连天子都不放在眼里了么?这一句他自然是不敢问出口的。

    杨震却是一声苦笑,这才把一直藏在自己袖子里的那道旨意取了出来,拿到藺文宾跟前:“只因这只是一道中旨,并未明发天下。此事,也只有我和几个亲信的兄弟知道……”

    藺文宾郑重地接过旨意,跪在地上仔细读过之后,才叹了口气:“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就是徐家人也不知陛下有此意思了?”

    “大概是吧……”对此杨震可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了,毕竟皇帝身边有没有人将这事泄露出去,他身在江南是不可能知道的。顿了一下后才道:“所以如今我在暗,他在明,我还是有些优势的。”

    藺文宾点头表示赞同。自己就是来华亭县后行事过于操切,早早就被徐家提防了,这才寸步难行。现在杨震能从暗地里进行查证,倒是更容易些。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刚才的事情,脸色一变:“既然如此,杨镇抚你就不该公然在此露面,还帮我拿下了徐昌!如今你的身份,还有态度势必已被徐家所知,那接下来他们就有所防范了,事情可就难办了!”

    杨震淡定地看着藺文宾,突然笑了起来:“怎么,蔺县令觉着我是个鲁莽到连这一点都想不到的人么?”

    “嗯?”藺文宾一愣间,就想到了眼前这位过去的辉煌履历。他可是能在山西搅起风云,还能把冯保都给斗倒的锦衣卫大头目哪,怎么可能是个顾前不顾后的鲁莽之辈呢?

    想到这儿,他顿时就转忧为喜:“这么说了,杨镇抚已然掌握了徐家不少罪证了,所以才会在此公然露面?”

    “正是。不过想要对付徐家,我却还需要蔺县令你的帮助,你身为此地正堂,总能给我提供一些物证的。”杨震直接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你指的是……”

    “今日堂审,大人不就当众提出来了么?其他诸如欺压百姓,私垦田地,草菅人命之类的罪名,一时间怕是很难找齐证据的,只有从他们非法吞并百姓田亩这一点入手,才是最直接的。而且,这些田亩的买卖契约,势必有不少留了存档在县衙之内,如此物证在手,任他们怎么说都无法否认了!”杨震直截了当道。

    “你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么?真是不谋而合哪……”藺文宾忍不住叹了一句:“其实早在两三月前,我就动了这个心思,也想要翻看那些卷宗。但是,这县衙里的人却都是站在徐家一边的,每次我提出这个想法,都被他们以各种借口给拒绝了。”

    “竟还有这事?”杨震有些同情地看了对方一眼,他这个县令实在是做得太憋屈了,无权无势不说,就连想查点什么,都不得自由。在这等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坚持到今日,也确实是叫人敬佩哪。

    “所以之后,我便用了点非常手段,趁夜翻查那些证据。”藺文宾一声苦笑:“不想这事也被他们所知,结果便是一把大火……刚才进来时杨镇抚你也是见到了,我们县衙的二堂如今还是一片废墟呢。”

    杨震刚才随他一道进来时就满心好奇,不知县衙这是遭了什么灾祸,居然使整个二堂一带的公廨都成了残垣断壁,却没想到竟是这么回事:“真是好手段哪,一把火就把一切罪证都给毁灭了……”说着,他忍不住看了蔺县令一眼,一切都因他而起,若不是他的行动不秘被人察觉到,自己带人把县衙这么一包,就可以拿到不少确凿的证据了。

    可随即,杨震就发现对方并没有因此而生出惭愧或不安的情绪来,这就让他想到了什么:“看来他们的奸计并没有得逞,蔺县令你保下了那些证据?”

    “果然是瞒不过杨镇抚你的眼睛哪,不错。”既然相信了杨震,确信他是来和徐家为敌的,藺文宾也没什么好隐瞒了,便把当夜自己凑巧发现县衙主簿纵火,而拿住他把柄并要挟他帮自己选出了那些罪证并收藏起来的事情道了出来:“所以,被这场大火烧掉的只是其他一些公文卷宗,徐家的罪证依然还在我手上。”

    “太好了!”杨震兴奋地一抚掌,随后长长地吁出口气来:“蔺县令果然有些能耐,怪不得能与徐家纠缠到今日。”

    “惭愧,我所能做的,也就这么一点事情了。”说到这儿,藺文宾又有些不那么自信地皱着眉头问道:“可即便是有这些证据,咱们就能对付得了徐家吗?”虽然他之前一直都在打这个主意,但心里却也明白,以徐家的地位和声望,光是这些小罪名,或许能让朝廷对其有所惩戒,却很难动起根本,最多就是让徐家吐出一些霸占的土地而已。

    虽然这对其他人看来已经是不小的成就,但这点事情真能劳动到杨震这么个锦衣卫大头目千万里地赶来华亭县城么?他可不知道杨震之前是在杭州,所以才会被皇帝下旨来此查察。

    杨震见藺文宾竟看出了一些端倪,对他倒是更高看了一眼,但自己的真实意图,此时却还不能直说,毕竟人心隔肚皮,何况在其身边有太多人可能是徐家的耳目,万一走漏了什么风声自己的一番心血可就彻底付诸东流了。

    所以他只是随口道:“关于这一点,蔺县令也不必太过担忧,凡事总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只要找到一个突破口,还愁不能继续深挖,把徐家的其他罪行也都一一公之于众么?”

    “这个……”藺文宾虽然觉着他的话有些道理,但仔细一想又似乎并不足够,语焉不详的,实在叫人摸不透。但他也是个聪明,知道杨震既然这么说,想必是另有打算的,只是不好跟自己做太多的讲述罢了。

    虽然杨震有所保留,却并没有影响到两人之间的合作,事实上在眼前这个境况里,藺文宾也没有其他选择,要想和徐家斗,希望能够达成自己一直以来的目的,就必须和杨震这个锦衣卫联手合作。

    想明白这点,他迅速就把心里那点异样的情绪抛到了一边,正色道:“既然杨镇抚有意,那我这就将那些证据交给你,希望能给你一些帮助。”

    “多谢蔺知县对我的信任,不过在此事上,我还需要你在旁协助,至少今日这桩案子,就是个不错的切入点,你还得把它往深处挖。”杨震也不客气,当即就把自己的意思给说了出来。

    藺文宾用力地一点头:“我自当遵命。不过就今日的堂审看来,此事还是有些难处的,若徐家咬定了一切都是那邓涛自愿的,而又让他也如此说话的话,此案恐怕就审不下去了。”

    面对这个问题,杨震只是轻蔑一笑:“他们有他们的手段,难道我就没有么?论起这种颠倒黑白的本事,我们锦衣卫是他们的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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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二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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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属于徐瑛的独立小院之中。

    徐三爷眉头紧簇地沉默着,而他跟前,则站着一脸忐忑不安的徐立德和徐立功两名徐家最忠心,且最有能力的管事。

    就在刚才,他们把县衙里发生的变故如实报到了徐瑛这儿,使得徐三爷颇为恼怒,地上此刻还残留着被他打碎的茶盅的碎片呢。

    今日县衙突然找上门来,本来两人是不放在心里的,只把徐昌派了过去应付。以他们想来,无论是用理,还是用势,都足以把那疯子县令的攻势瓦解,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好好羞辱对方一番,以泄这些日子来的恶气。

    可没想到,突然跑出来个锦衣卫,居然伙同知县把徐昌给关进了大牢里,这下可就让他们徐家被打脸了。这些年来,还从未出现过这样的事情呢,徐家的家奴什么时候被人无礼对待过了,今日在自家地盘上,却被小小的县衙扣了自家一个管事,这事就如一根鞭子,重重地抽在了徐家人的面皮上,火辣辣的生疼。

    这种事他们知道是瞒不住的,所以赶紧就来跟徐瑛坦白,而正如他们所料一般,徐三爷在听了这话后,也是勃然而怒,半晌都未能平复过来。这让两名管事更是噤若寒蝉,不敢有半分动静。

    在长时间的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沉闷压力之后,徐瑛才终于开口道:“那些锦衣卫是打扬州来的么?”

    “正……正是。”徐立德的反应较快,赶紧回答道:“正是那个杨震,他刚一进城,就直接去了县衙,然后就撞上了这事。当时那疯子正下不来台呢,却被他给救了……”

    徐瑛的嘴里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心神,这才哼声道:“之前他在扬州,就出了黎家的事情,现在又跑来了我们华亭,看来他完全是冲着咱们徐家来的呀!”

    说到这儿,徐瑛的心里就是猛地一动,想到了一个让他心里发寒的问题——杨震乃是锦衣卫镇抚,是如今锦衣卫里权力最大之人,能指使动他的,也就只有天子了吧。再联系到之前两名兄长送回来的书信,上面提到那疯子送进京去的弹劾奏疏被带进宫里一事,让他猛地产生了联想,难道这是当今天子的意思?

    “不,这不可能。别说我爹他对朝廷功劳极大,朝廷不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光是张首辅那一关,他们就过不了,我可不能自己吓唬自己!”在这么安慰了自己一番后,徐瑛的心情才算是稳定下来。

    不过他脸色的变化还是落在了徐立德两人眼里,见自家三爷都露出惊惧之色来,两名管事心里更是打起鼓来,知道这次的事情绝对不比寻常,更不好应付了。

    “三爷,咱们是不是把这事禀报老爷知道,让他来拿个主意?”事到如今,徐立德能想到的只有请徐阶来稳局面了。

    但徐瑛当即就瞪了他一眼:“不成。父亲他最近因为天气转凉身子一直不爽利,我身为人子怎能因这么点小事来烦着他呢?你们给我听明白了,这事绝不可让里面的人知道了,听清楚了么?”后面一句话语气很是不善。

    徐立德两人打了个激灵,知道自家三爷主意已定,便赶紧答应:“小的记住了。那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徐瑛再次皱眉,说实在的,这种被动的局面他还真是几乎没遇到过呢。以往任何事情,只要把徐家的招牌亮出来,就能轻松解决,就是巡抚一级的官员也得给徐家面子,给予他们各种便利与帮助。

    在又是长时间的沉默后,徐瑛才说道:“既然他们是借口邓家土地一事跟我们出的手,那就先把这一关应付过去吧。你们把那邓家的人都给我看住了,无论用任何手段,都必须让他们为我们说话,明白了么?”

    “是……”

    “还有,那疯子县令这次有了锦衣卫撑腰一定会搞出更多事情来,我们必须有所应对才是。叫人去松江府那儿传话,让知府袁杰给他压力,叫他尽快收手!”

    两名管事再次答应。随后见他没有其他吩咐了,徐立德才小心翼翼地道:“三爷,之前扬州黎家所以出事就是因为被人找到一个突破口后不断以相似案件控告入狱的,咱们不能不防着杨震故技重施哪。”

    “嗯?”徐瑛微一转念,便了然地点下头去:“这一点确实也要有所防范,这样吧,你派人把那些与我们家有过田地房产买卖的人家都给联系到了,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稳住他们。还有,若是县衙主动去问他们,就让他们报个正常的购买数字吧,反正县衙里的字据都已被烧光了,他们想查也无从查起。”

    两人再次领命,然后急匆匆地去召集手底下的徐家奴仆办事了。只是这临时抱佛脚的行为,真能有什么用处么?

    至少在邓家这件事上,他们的行动已然迟了一些。在徐家人还在指派人手前往邓家拿下邓涛时,他已经被几名锦衣卫给堵在了自家的店铺之中。

    作为一个小商人,虽然邓涛比起自家那书呆子般的兄长来要精明许多,但在这些个锦衣卫面前,却是实实在在的弱势了。几人只是把话一说,他便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与挣扎,当即就跟着他们去了县衙。其实别说来的是可怕的锦衣卫了,就是寻常的县衙差役,那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商贩敢反抗。

    有了这么个人证在手,蔺县令是彻底安下心来了,至少这起案子上,县衙已占据了完全的主动,只要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审,给徐家按个仗势欺人,霸占他人田产的罪名是一定少不了了。而且他还想到了更远的事情,一旦这事真能给徐家定罪,那么对华亭及周边其他地方的百姓来说就有了一种可能,说不定那些被徐家欺压的百姓也会来县衙告状了。

    对于这一点,杨震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扬州的黎家为什么会最终彻底破亡,就是因为这一连串的连锁反应。不过他也很清楚,徐家毕竟不同于黎家,同样的招数对徐家未必管用,但这终究是个办法,怎么的也得试一试。

    只不过在一更左右,却有兄弟带回了一个不那么叫人高兴的消息:“徐家连夜出动了不少人,我们盯在那边的人手不是太多,只跟了其中两路。发现他们是去了县城里的一些寻常百姓家中,听他们的对话,似乎是在威胁那些人家不得因土地买卖之事去县衙告状……”

    “反应还真是不慢哪。”杨震闻言似笑非笑地赞了一句:“这徐家虽然在华亭县一贯一手遮天,但倒也没有自大到不把官府放在眼里的地步。”

    “大人,那接下来咱们的事情可就不那么好办了。”胡戈有些不安地道:“咱们的本意是以邓家一案为契机来引出更多人对付徐家的,可现在,这计划恐怕是不成了。”

    “这一点我也曾考虑过,不过这却无碍大局。他们不上衙门来告状,难道咱们就不能找上门去向他们询问情况么?”杨震嘿笑着说出了自己的应对之法。

    在这个民不举官不究的时代里,也只有杀人这样的大案子才会让官府主动放下姿态派人去查问百姓的情况。而像这种即便放到几百年后也只能算是民事案件的事情,官府一向只是被动地接受百姓诉讼而已。

    这一思维定式不但胡戈转不过来,就是被人称作疯子县令,行事不照着规矩来的藺文宾也一样想不到。但被杨震这么一说后,两人却是精神一振,觉着这事还当真可行。

    可很快地,藺文宾脸上的惊喜之色又是一敛:“此法虽然有些出人意表,但若他们也想到了这一层,并让那些百姓说对他徐家有利的话呢?”以徐家在华亭县里的势力,这种事情并不难办。

    杨震再次露出了一丝冷笑来:“我是巴不得他们这么做的。这样一来,我们就更能把这案子往大了闹了!”

    “嗯?此话怎讲?”藺文宾很有些诧异地看着杨震,疑惑地问道。

    不过这一回,杨震却没有把自己的答案道出来,只是笑了下道:“现在一切都还没有确定呢,先不谈这个。咱们当下最要紧的,还是把邓家的案子完全落实了,让徐家摆脱不了夺人田产的责任。这第一步完成之后,才能进行第二,第三,乃至于第四步!”

    藺文宾再次一愣,他没想到杨震竟已有了一系列的计划了,而且这其中,必然有不少是自己完全不知道,也想不到的。直到这一刻,他才想到了对方是让朝野人等闻风丧胆的可怕的锦衣卫,他们行事向来狠辣而周密,这让他不觉心下有些发寒。

    但一想到徐家的种种行为,他又觉着或许让杨震这些锦衣卫来对付他们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这或许就叫作以毒攻毒,又称之为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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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三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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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一大早,关于徐家霸占邓氏田产一案继续在华亭县衙的大堂之上开审,而这一次,那些在场衙役与官吏们的精气神可就与昨天大不相同了。

    昨日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一场闹剧,是这个疯子县令在孤立无援,无法可施的情况下所做的无力挣扎而已,这案子无论他怎么审,最终也不可能向着不利于徐家一面发展。

    但现在,情况却不同了。随着锦衣卫的突然介入,此案已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尤其是他们还得知就是那邓涛也已落在了锦衣卫手里,这案子就更对徐家不利起来。不过在他们心里,却依然存着一个坚定的看法,徐家在县中的地位和权威是不可能因此有多少动摇的。

    可既然有了锦衣卫在旁虎视眈眈,这些地位低下的衙差和县衙官吏自然不敢再如以往般放肆,和县令对着干,所以今日这堂审一上来,气势就远胜昨天,只一声威武,就喊得刚被押上堂来的徐昌心里一阵发颤。

    有杨震在一旁撑腰支持,蔺县令的气势也起来了,在一拍惊堂木后,便盯着徐昌喝问道:“徐昌,经过这一夜,你可想明白了?是否肯将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如实向本官交代?”

    不知是因为堂上气氛的压力,还是因为昨晚在狱中吃了苦受了惊的缘故,此刻的徐昌可比昨天要萎顿老实得多了,都不用藺文宾叱喝,便已乖乖地跪在了下面。现在听到这喝问,他的身子又是一震,竟有些恍惚而未能立刻回绝。

    这一晚上的煎熬对他来说确是不小的折磨,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作为曾经有过功名,之后又托身于徐家当了管事的徐昌来说,之前这多年下来,还从未吃过这种苦头,竟要被关在只有几捧枯草的小牢房中,周围还尽是些地位卑贱的罪犯。

    而更让他感到无法忍受的,是这一夜里,徐家居然没能把他从牢里救出去,这放在以前都是无法想象的。可这一夜,别说来人将自己救出去了,就是进来个熟识之人跟他面授机宜或是安慰一番都不可得。这种来自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感,让本来很有自信的徐昌已变得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难道我徐家真的怕了这些锦衣卫?又或是,他们已达成了某种协议,以牺牲我为代价来换取息事宁人?”这两个念头不时地在徐昌的脑海里翻转着,即便此刻上了堂来,依然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让他的心更加的纠结不安。

    直到蔺县令不满地再次一拍惊堂木,将刚才的问话重复了一遍后,他才有些回过魂来,目光先是茫然地在堂外一扫,却发现今天并没有如昨日般围满了听审的百姓,自然也就找不到可以给他安慰的徐家人了。这让他的心里更是一沉。

    但这罪名他却是怎么都不敢认下来的,若认了,那就是对徐家的背叛,如此一来是个什么后果,他可是太明白不过了。所以在略一迟疑后,徐昌当即摇头道:“大人此言还恕小人无法回答,我徐家一向奉公守法,谨遵大明律令行事,如何都不会犯下罪过的。”

    “是么,那你对昨日之事如何解释?”冷笑之后,藺文宾便即追问道。

    “大人容禀,此事其实是有其特别原因的。”好在昨天被关进牢中之后徐昌也不是完全没了主意,至少这一晚时间,还是让他想到了个不错的应付县令责难的借口,现在被再次问到,正好可以拿出来回答。

    在略一顿后,徐昌又继续道“昨日大人问小的为何我徐家购得邓涛七十多亩良田却只需要花费百两纹银,实在是因为这笔买卖只是我徐家与他之间债务往来的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当日那邓涛欠了我徐家近两千两纹银的债,为了抵债,他便拿出了田产以及其他一些财产。而在最后做帐的时候,我们因为一时疏忽,又因为无关紧要,这才有了这么一张字据。大人若是不信的话,大可以去问我徐家之人,是不是这么回事!”虽然这个借口依然有着问题,但他相信已足够应付这个县令了,而且徐家难道会否认这一点么?

    “哈,还真是找的好借口哪。”听了这说法,一旁的杨震都不觉笑了起来,像他这样随口编造理由的,完全是顾头不顾腚的做法,压根就没想过会被当事人揭穿哪。

    审案的藺文宾也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这不过是你一家的借口而已,可有人证物证么?”

    “这……”徐昌一愣,这自然是没有实质性证据的。

    “但本官这儿却有一人能证明你所说的都是假话。”藺文宾说着把脸一板,喝声道:“将邓涛给我带上来!”

    只片刻工夫,一脸瑟缩胆怯的邓涛便被几名衙役给带上了堂来。在给县令磕了头后,他便瞧见了一旁的徐昌,这让他的身子更是猛打了个哆嗦:“徐三管事……”

    “邓涛,本官问你,这份字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签下的,公堂之上可不得有一句假话哄骗本官,不然你应该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下场!”说着,蔺县令便把案头的字据交给了一旁的衙差。

    在接过字据看了之后,邓涛的身子再是一震,脸上满是犹豫纠结,忍不住看向了一旁的徐昌。只可惜,徐昌已被堂上的气氛和锦衣卫的威势所慑,不可能像昨日般嚣张,在这个时候说话,只能黑着张脸默不作声。

    “啪!”一拍长案,藺文宾再次问道:“本官问你话呢,还不赶紧作答!”

    “小的……小的是因为欠了徐家不少银子,被逼不过,这才做出了这等事情来,求大老爷开恩哪……”邓涛只是个小商人而已,如何顶得住官府的威压,当即就老实交代起来。从自己的生意出事,到欠下外债,然后被逼不过,才想出了这么个主意,拿兄长的田产还债。

    “本官问你,你一共欠了徐家多少银子,竟要用这么多地来还?”

    “一共是三百二十四两银子,其实除了这田地外,小的还拿出了所有的存货,徐家这才肯罢休……”邓涛低着头回答道,所以没有看到身边同样跪着的徐昌脸上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哈……”藺文宾着意地看了徐昌一眼,又问了一句:“你这话有何为凭?”

    “有,有我从徐家那儿得来的欠条为证。”邓涛说着,打从袖子里拿出了一张欠条递给了一旁的差役。

    在仔细看了上面的字据后,藺文宾的心里顿感一阵松快,这下可算得上是人证与物证俱全了,那徐昌刚才说的,完全是一派搪塞的胡言!

    不过光这点还不够,所以他又继续问道:“你尚未回答本官刚才的问题呢。虽然你欠下了不少银两,但那田产作价也已超过了那笔银子,你为何会如此贱卖,还要搭上自己的不少存货呢?难道就因为这田地是你兄长邓波的,所以你完全不考虑这些么?嗯?”

    “小人……小人这也是被逼无奈哪。他徐家知道那田并非我所有,所以才会极力把价格给压了下去,只值区区百两银子。而后,他们又拿了我一百多两现银,以及价值百两的货物……”说到这儿,邓涛的眼中已流下泪来。他觉着自己确实很委屈,却一直无处诉说,今日终于把心中的不满和愤恨给道了出来。

    只是这话说出口后,他才惊觉身旁还有着徐家的管事呢,顿时神色就是一僵,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徐昌这时候却是浑身发抖,面色铁青,既是给气的——这邓涛一番话就把自己之前的谎言给全部戳穿了,自然让一贯颐指气使的徐管事气炸了肺,同时也是给吓的,如此一来,可就再难摆脱罪名了,而上面的疯子县令可早憋着等这一刻了!

    藺文宾幽幽的目光罩在了徐昌的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徐昌,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说?你仗势欺人,夺人田产在前,藐视公堂,胡言乱语,妄图推卸责任在后,你真当我大明王法治不了你这样的奸恶之徒么?”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眼中更有叫人不敢逼视的咄咄气势迸射出来。

    若是没有杨震和锦衣卫在旁掠阵,他蔺知县还没有如此底气和势头呢,但现在,他却已彻底放开了心神,没有半点畏惧和退缩之意了。

    我强敌自弱。在藺文宾的气势压制之下,徐昌顿时更显惶恐慌乱,张口结舌间只说了几个我字,却再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来。

    “哼,谅你也已无话可说!今日,本官就要还那无辜的邓波一个公道,也好叫百姓知道何为正,何为恶!”说到这儿,藺文宾又深吸了口气,待要做出最终的判决。

    可就在这个时候,堂外却传来了一个低沉却充满了威严的声音:“且慢!”随着这话,几个人已鱼贯地走进了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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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四章 堂审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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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审案一事,从形式上说古今有一点是一致的,就是分为公开审与不公开地审。

    昨天县衙里审案便是公审,是可以任由百姓围观的,而今日,藺文宾却并没有下达这个指令,也就是说并不准闲杂人等进入衙门听审。而无论是几百年前还是几百年后,这种堂审的时候自然也不准任何外人随意进入。

    但偏偏今日,当蔺县令即将要做最终的宣判时,几人却旁若无人,无视规矩律令地径自大摇大摆地走入大堂,还出言打断了县令大人的话,这放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是犯大忌讳的事情,就是被人当场拿下挨顿板子都是轻的。

    可这一回,在场的所有华亭县衙官吏却并没有半点惊讶与恼怒之色。不,要说起来,他们还是颇有些意外的,因为当先昂首阔步进来的四旬男子能突然登门来县衙实在是太叫人难以想象了,太过自降身份了。

    因为这个当先进来,开口叫停蔺知县最终审断的人,正是徐家如今真正当家作主的三爷,徐瑛。他虽然只身着最普通不过的宝蓝色绸袍,但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要远远超过堂上的县令大人,使其就是想发作,也发作不出来。

    当藺文宾的目光与徐瑛的双眼对上之后,他便心中一懔,刚到嘴边的一句斥责生生地被憋在了喉咙里出不了口。虽然他之前并没有和徐三爷打过什么交道——以他小小七品县令的身份怎么可能高攀得起这位爷呢?——但只从他的作派风度,以及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徐家两名大管事徐立功和徐立德就可知其身份了。

    连疯子县令都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制,其他县衙里的人自然更不敢有任何的想法,似乎当徐瑛一出现,这里的一切都已尽在其掌控之中。

    不,其实堂上并不是没有人能与之抗衡,当所有人都有心退缩的时候,只有一人眯着眼睛在仔细地打量着徐瑛,就仿佛是一个老饕在看着一道美食,一名高手看着另一名高手般,眼光里充满了玩味。这人,自然就是杨震了。

    被杨震的目光这么一看,徐瑛心里也是一震,迅速转眼看去,正瞧见对方正冲着自己微微的笑,只是这笑容却也叫人心里一阵发寒。

    “他便是锦衣卫的镇抚杨震吧?”徐瑛很快就有了判断,心下更是惕然。无论是之前从京城传来的关于杨震的消息,还是不久前在杭州,在扬州所发生的事情,都让他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年轻人绝不是个寻常对手,自己绝不可掉以轻心。

    有了这一份顾忌,徐瑛便没有当场发作,直接以势压人,只是冲藺文宾一拱手:“在下徐瑛见过县尊大人。”这已算是给足对方面子了,就是松江知府他徐三爷都没这么客气过。

    藺文宾此刻心里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反而大为恼火。刚才徐瑛一进来,就从气势上彻底压住了自己,这让他猛地发现原来自己和徐家的差距是如此之大,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太过一厢情愿了。一旦对方真出面了,他藺文宾压根就无力与之相抗衡。

    可即便如此,面对徐瑛,他也发作不得,只能哼声道:“徐瑛,本县正在审案,你突然跑上堂来所为何事哪?”

    徐瑛眼中精光一闪,这些年来,敢直呼其姓名的人可实在太少了,就是巡抚来了,也得称呼他一声徐三爷或是称其表字云卿,这个疯子县令的胆子也着实太大了些。

    不过因为有杨震在侧,他也只能暂且忍耐,只是脸上的笑容却是微微一敛,开口道:“在下此来,自然也是为了这个案子了。”说着目光一降,落在了身旁的徐昌和邓家兄弟身上,只一瞥间,三人的身子就是一阵剧颤,明显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什么叫久居上位者必有其气势,徐瑛很好地展示出了这一点。只一眼扫过去,就可让寻常人心惊胆战,冷汗直冒。

    见他如此说话,藺文宾的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知道此案又要有所反复了。没想到徐家居然反应如此之快,而且还如此果断,连三爷都亲自出马了。

    其实徐瑛也是逼于无奈才不得不亲自出面的,以他的身份,若非实在没有选择了,也不可能来登这么个县衙的门。

    虽然昨天已做出了相应的安排,但在经过一夜的深思,徐瑛还是改变了主意。县衙敢把自家的管事徐昌公然关进大牢,就说明对方已是铁了心要和徐家死拼到底了。无论是为了自家的声名打算,还是担心徐昌在他们手里以致自身太过被动,徐瑛最终决定亲自出面来和县衙打对台。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决定还是相当明智的。若非他的及时出现,这案子说不定就定下来了,徐家接下来可能会很麻烦。也只有徐三爷这个身份,才能轻松地出现在审案的大堂上,及时出言制止最后的审断,而不用担心被人阻挠了。

    虽然心下发紧,但事到如今藺文宾也没有其他退路可选了,只能迎面而上,便看着对方道:“不知你对此案还有什么要说的?本官适才已问得明明白白,就是你们徐家趁火打劫,以极低的价格强买了邓家的土地,还能有什么问题么?”

    “废物!”很是不满地瞥了一眼徐昌,心里暗骂了一句后,徐瑛才淡淡地道:“是么?我身为徐家主事之人怎么就不知此事啊?这分明是邓家这兄弟二人对我徐家的诬告!”

    “你道本官是随便乱审案的么?此案又不是只靠着他们的一面之词,还有这几分文书可作证据,人证物证俱全……”藺文宾当即不满道。

    徐瑛却仰面打了个哈哈:“蔺县令你这话就实在太过牵强了些,人可以说谎,那证据自然也是可以伪造的。你口口声声地说有买卖土地的契约文书为证,可容我一观么?”

    没想到徐瑛竟如此反驳自己,这让藺文宾便是一愣。就是杨震,也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用略感诧然的神色看着这一切,并没有出声相助的意思。

    徐瑛呵呵一笑:“怎么,县尊大人你连这么个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么?还是说你确实心虚了?明知那契约有假,却还想用它来指控我徐家?”

    面对徐瑛的步步紧逼,蔺县令自然没了其他选择,只能哼地一声,将案上的字据重新命人拿过去,让徐瑛看个明白。

    徐瑛接过字据仔细一看,眉头便是一皱,这上面还有徐昌这个笨蛋的签章呢,真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自己早就提醒过手底下的家奴,即便徐家在江南势力大到无人敢惹,有些事情还是小心仔细些为好,莫要给人留了把柄。

    可他倒好,居然将自己的嘱咐当成了耳旁风,明知这份买卖字据大有问题,居然也敢签字,真不怕被人算账哪。

    但即便要惩治这个不省事的家伙,也得在回了家后,至少在这县衙公堂之上,他徐三爷还是得帮自家人说话的。可这物证明摆在眼前,他又能怎么说呢?

    就在所有人都不认为徐瑛能说出什么道理来时,他却再次哈哈一笑:“当真是可笑,这字据分明就是假的,乃是有人伪造,蔺知县你居然将其当成证据来指证我徐家有罪,实在是岂有此理!”说完这话,他便猛地双手用力拉扯了几下,将那张字据瞬间扯了个粉碎,再揉作一团,便往地上一丢。

    这一举动顿时就惊住了在场所有人,包括杨震都没料到这位徐三爷竟会干出这等毁灭证据的事情来,一时竟没能做出任何的反应。而藺文宾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猛地在身前大案上用力一捶,怒看着徐瑛喝道:“徐瑛,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毁灭证据……”

    他们都只顾着愤怒或愣怔,并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有刚才跪在地上的徐昌却在徐瑛丢下那字据的同时已猛地蹿了过去,如饿狗抢屎一把拿起那被徐瑛碎并揉作一团的字据,然后一张嘴,就将它塞进了口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变故来得实在太快了,就是杨震也没能在对方完成这一切之前反应过来。而直到徐昌吃掉了那作为证据的字据后,杨震才冷笑一声,深深地盯了徐瑛一眼,知道这位徐家三爷确实有些急智。

    本来完整的证据竟被徐家人如此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毁去了,这是天下所有衙门审案过程中都极其少见的一幕,县衙官吏上下都彻底懵了,他们实在没想到徐瑛竟会如此不顾颜面地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但也只有像他这样身份的人能这么做,因为他认定了无论藺文宾有多气愤,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

    确实,在感到愤怒之余,蔺县令也有些不知所措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应对这一幕。依着他的本心,当然是想把徐瑛也给拿下定罪的,可这一点怕是很难做到哪!心情复杂的他只能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杨震,看这位锦衣卫的大头目能不能挽回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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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五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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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人总容易对某些事情产生想当然的惯性思维,比如穷生奸计富讲良心,比如一个善人就不会作恶,而恶人则似乎永远都不会做好事。还有,那些身份显赫之人,是断然不会做出些有损自己颜面的卑劣举动来的。

    这一点,就是杨震也未能免俗。所以当徐瑛向藺文宾要证据看时,他也没有任何的准备,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瞧着徐瑛把那张字据扯碎,随后又被徐昌一口吞了下去,这下证据是彻底没有了。

    不过在愣怔之余,他也不得不佩服徐瑛的临机应变能力和豁得出去的胆色,看来徐家能在江南拥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不光是他爹徐阶一人的功劳哪。

    在所有人都愣怔的当口,杨震突然双手一抬,啪啪地鼓了几下掌,随后站起身来,缓步来到徐瑛跟前,与之四目相对地说道:“徐家三爷果然是好本事,倒是叫本官大为佩服哪!”

    面对杨震似是夸赞,又似是讽刺的评价,徐瑛只是回以淡然一笑:“在下确实有些莽撞了,居然一怒之下将证据给毁了,倒要叫两位大人难做了。却不知这一下,杨大人觉着这案子还能继续审问下去么?”

    见他来了个针锋相对,杨震笑得更欢了,只是眼中却是冰冷一片:“你觉着这样就万事大吉了么?这不还有两个人证么?”

    “那杨镇抚你大可以再问问他们,看他们到底是怎么说的。”徐瑛说着,目光一垂,便在邓波和邓涛二人的面上一扫。

    这两人只觉一股透体的寒意自心底猛然生了起来,浑身都是一震之后,赶紧结结巴巴地道:“小人……小人不告了……”就是邓波这个书呆子,也能明显感觉到来自徐三爷的强大气势,当堂就改变了主意。

    堂上的藺文宾见状心里更是不忿,便忍不住插嘴道:“徐瑛,你别得意!别以为自己真能一手遮天,即便如此,本官对此案也要一查到底。还有,你当堂毁去物证一事,本官也会如实上报朝廷的!”

    对这个疯子县令,徐三爷可就没对杨震时那样的态度了,只是冷冷一哼:“我早说了,是我一时恼怒才撕的字据,而且那还是份假字据,根本做不得物证。你就是告到了北京城里去,结果也是一般。”

    “你……”蔺县令气得整张脸都有些发青了,指着徐瑛,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而见他如此模样,徐瑛却笑了起来:“而且,你蔺知县拿一份假的物证前来诬陷我们徐家,此事我徐家也大可以追究。这次这证据被毁,倒是便宜了你!你若不承认,大可以问问这县衙里的其他人,看他们对此是个什么看法。你们说,那字据是真是假哪?”最后一句,却是问的衙门官吏。

    只略一迟疑后,这些华亭县衙的官吏们就纷纷点头附和他道:“不错,那确是假字据,是蔺县令他一口咬定这是证据,我们才无可奈何的。”

    “你们……”蔺县令一听他们这话,更是气得浑身发抖,但却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了,这儿除了杨震,就没一个是站在他这边的。

    见对方如此颠倒黑白,得了便宜还卖乖,就是杨震也不觉有些来气了。但很快地,他又把这愤怒压了回去,因为他知道,继续纠缠在这一件事情上,是不会有什么结果。这华亭县是徐家的主场,全都是他们的人,自己纵然不惧徐家的声势,却也不可能以一己之力把事情重新颠倒回来。

    见杨震的神色完全冷静了下来,徐瑛在得意事情已被自己彻底解决之余,也不觉高看了这个年轻人一眼,能认清形势而不被情绪所控制,此人确实名不虚传。有了这个念头,他又再次看向杨震:“杨镇抚,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么?”

    另一边的藺文宾也迅速把期盼的目光投到了杨震身上。他这个县令对局面已彻底失去了控制,只有杨震这个锦衣卫有能力和徐家人斗上一斗了。就之前杨震在他面前所表露出来的态度看,他应该会有所坚持吧?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杨震这时候却笑了起来,那不是冷笑,而是轻松的笑容,仿佛他根本不在意对方在自己眼前耍手段一般。这让堂上众人都是一愣,不知他是真放弃了,还是另有打算,尤其是藺文宾更是心急,难道杨震真个知难而退了么?

    在所有人的注视里,杨震终于缓缓开口:“既然物证已被毁去,人证又不肯再告,我想这案子确实没有必要再继续审下去了。蔺知县,算了吧。”

    “杨……”藺文宾闻言大急,下意识地还想说什么,却看到杨震正跟自己打着眼色,这让他心里便是一动:“我该相信他么?”这个念头一转,就有了主意,眼前这个情况,他除了无条件地相信杨震之外,似乎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因为在这儿,在整个华亭县,他唯一能依靠的,也就只有杨震了。

    所以在深吸了一口气后,藺文宾只得把眼一闭道:“杨镇抚说的不错,这案子确实没有继续审下去的必要了。”

    见县令大人终于服软,堂上众人都露出了不同的神色。徐瑛是自得,虽然胜过这么个小县令并没什么值得夸耀的,但能叫这个麻烦的疯子闭嘴总是好事,也证明自己的气势确实十足;而徐昌和县衙里的人,则都明显有松了口气的意思,继续这么争论着,斗下去,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哪。

    只有邓波,却是一脸的懊丧,却又无可奈何。就目前看来,自己不但拿不回属于自己的土地,还彻底得罪了徐家,今后在华亭县怕是自无立锥之地了。但他也怪不得藺文宾,因为是他先说不告的,难道知县大人还能为了他这个逃兵继续和徐家死磕不成?这么一想,他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

    堂上神色最平静的,是杨震。他也在转目间,把所有人的神态和心思都看在了眼中。

    在满意一笑后,徐瑛轻轻一掸自己的袍襟,就好像是要把某个厌人的虫子驱赶掉一般,随后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希望蔺县令今后做事能更周详些,莫再如今日般随意冤枉我等无辜百姓了。不然就是我们能够理解,上司衙门怕也无法宽宥于你的。”在说出这句饱含威胁之意的话后,他便欲转身离去。

    但就在这时候,杨震却突然又开口了:“且慢!”

    “嗯?杨镇抚还有什么见教么?”徐瑛动作猛地一顿,目光一闪,有些好奇地看向了他。

    堂上其他人也都看向了杨震,不知道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话说。

    而杨震根本没有理会这些人的目光,只是冲藺文宾道:“蔺知县,有一件事情我们还没搞明白呢,那就是邓波那地到底是谁的?现在徐三爷已告诉咱们,那契约是假的了,那我便很好奇了,真契约又在哪儿呢?又或者是根本就没有真契约,这地还是邓波的。”

    “啊?”藺文宾只一愣怔,就已迅速明白过来,当即看向了徐瑛:“不错,本县既然接下了案子,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你说刚才那份字据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又有没有真的?若有,就拿出来,若没有,本县会在这儿正式重新给邓波拟一份新的地契,证明那片田地依然是属于他的。徐三爷,你怎么说?”

    这下,却轮到徐瑛他傻眼了。他压根没想到对方竟然会来这么一手,那份契约早被他撕碎,并被徐昌吞进了肚子里,这时候又让他从哪儿找一份新的凭据来呢?

    杨震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犹豫的徐瑛:“看来蔺县令确实是有些急切了,事实上这不过是一场误会罢了,是邓波他记错了事,才会来县衙告状。既然如此,那就请蔺知县做出最后的审断吧。”

    藺文宾精神一振,不等徐家人再有任何反应,便已迅速拿过纸张和笔墨,就在大案上为邓波立了一份地契,并盖上了自己的县令印鉴。随后把这张地契交到了身边衙役的手里:“邓波,你且看看,若没问题,便在上面画押吧。”

    突然生出如此转折,邓波都有些懵了。恍惚地接过这份墨迹淋漓的地契,仔细看了,双手不觉颤抖起来,半晌才猛地跪倒在地,一边流泪,一边磕头:“青天大老爷哪!”

    待他签了自己姓名并按上手印后,这份地契就正式生效,而徐家几人却只能干看着生气,却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看着他们那副有气却撒不出来的模样,杨震又笑了起来:“好了,既然事情已了,那徐三爷,你们这就可以离开了。”

    “好好好……”从未吃过这种闷亏的徐瑛面色铁青,但最终只道了三个好字,便把袍袖一甩,愤然而去。徐家另外三名管事则更是面色难看,不过却不敢再放肆了,灰溜溜地跟着离开。

    就此,这场官司终于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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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六章 无法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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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县衙诸多官吏复杂的目光之下,杨震与藺文宾先后从大堂离开,回到了后衙的客厅之内,直到这个时候,蔺县令的脸上才现出了几许兴奋激动的神色来:“这回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叫徐家那些家伙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由他们说了算的了!”

    杨震轻笑了一笑,随即又提醒道:“不过如此一来,咱们可就彻底与他徐家撕破脸了。我杨震倒是无所谓,可你蔺知县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会更不好过喽!”

    “我之前的日子也没见有多好过,还会怕得罪他们,和他们徐家为敌不成?”藺文宾很不屑地一撇嘴:“而且,在我刚来此地任官之初,就已经和他们势同水火了,也不介意双方的矛盾再深一些!”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事情却没这么简单了。以前徐家并不把你当回事,虽然厌恶你,却也没有想把你彻底铲除之心。但这一回,看那徐瑛离开时的神情,怕是彻底把你恨进骨子里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可就不好说喽!”杨震再次强调道。

    藺文宾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这让他心里不觉打了个突。虽然他被人称作疯子县令,其实人还是相当清醒的,知道自己真与徐家正面作战无异于以卵击石。而一旦让徐家真个把自己列成必除之而后快的对象,以自己这小小七品县令的身份,甚至都不能用不堪一击来形容了。

    徐家在江南一手遮天,无论是布政使还是巡抚、知府,那都是能被他们当成走狗路来喝去的手下而已。而这些人,却都是他蔺知县的上司,只要他们动动嘴,就有他苦头吃的。

    见他已明白了个中情由,杨震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道了出来:“事情到了这一步,想息事宁人是不可得了。为了防止徐家人挟怨报复,蔺县令,咱们必须主动出击了!”

    “主动出击?”藺文宾看了杨震一眼,心里已然透亮。今日杨震所以如此相助,其目的就在于此,就是想把自己逼到与徐家势不两立的位置。虽然他早已向杨震交代了自己的立场,但显然这位锦衣卫的大头目依然不够信任自己,非得把事情做绝了不行。

    虽然对杨震的如此心机感到有些寒心,但藺文宾也能够理解。他们要面对的敌人终究不是善类,必要的提防总是要有的。而且从这一点也反证出,杨震对于和徐家为敌一事,那也是铁了心的,自己倒不需要担心他会临阵倒戈了。

    一番分析之后,藺文宾再次点下头去:“杨镇抚你所言不错,敌强我弱,必须以攻代守才能有些胜算。只是……”说到这儿,他不觉面露难色:“接下来咱们又该怎么出招呢?”他在任半年有余,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对付徐家,却几乎没有任何法子。现在杨震这么提议,却也没有具体方案哪。

    不过杨震既然都说出自己的意图,岂会没有进一步的策略。只见他拿手一点外面道:“今日这案子审下来,很快就会轰动整个华亭县城了。而蔺知县你要做的,就是将此事传得更广,同时,向百姓明发告示,就说县衙将为民做主,无论是什么人非法侵占他人田宅土地,或是其他东西,县衙都会尽全力帮他把东西讨回来。我想到时候,总会有人来县衙告状的,而徐家便是咱们重点针对的目标。”

    “是这样么?可今日能压徐家一头咱们明显是占了突然袭击的便宜,以徐家人的精明,我们还能再成功么?另外,以徐家在此的声威,那些百姓也未必真敢来县衙告状哪。”藺文宾依然有些瞻前顾后,虽然有心和徐家斗,却依然因为这半年的遭遇而让他心生怯意。

    杨震却是淡然一笑:“这一点,你不是早就有所准备了么?怎么,你之前都已把一切都算计好了,临到头来,反而退缩了?”

    “嗯?杨镇抚此话何意?”

    杨震见他确实有些疑惑,便把自己的想法道了出来,藺文宾这才恍然,一拍大腿:“杨镇抚果然想得透彻,是下官糊涂了。既是如此,那便照您的意思办吧!”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将和徐家所做的争斗,他就觉着一阵激动。

    杨震见已彻底说动了对方,嘴角也不觉微微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丝莫测的笑意来……

    徐瑛铁青着脸自轿子里钻出身来,又脚步飞快地朝着里面走去,遇到几名向他行礼的家中奴仆,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而他身后,徐昌、徐立德等几名管事也是一个个面色青白,尤其是前者,更是满脸的阴郁与不安。

    自离开华亭县衙之后,徐瑛便已是如此模样,熟悉他的人都很清楚,这是徐三爷怒到了极点时的表现,这时候若有人胆敢招惹到他的头上,下场必然极其凄惨,不死也得脱层皮。

    很显然的,跟着他走进家门的几名管事里,徐昌就是那个将要承受其愤怒的出气筒,谁叫这次的事情是坏在他手上的呢?

    自徐瑛成年到现在,他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气呢,而现在,居然被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根本不被他放在眼里的小官给狠狠驳了面子,徐瑛心中的怒火不言可知。

    在脚步匆匆地来到自己的跨院,走进厅堂之后,徐瑛便把手一挥,对内外的奴仆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不得让任何人接近这儿!”

    那几个他亲近的仆从已看出苗头来,赶紧答应一声,就迅速退了出去。转眼间,这堂上就只剩下了他们四人。

    徐昌见状,赶紧就跪了下来:“三爷,是小的无能,请三爷责罚!”他心知这次是免不了一顿苦头了。

    “哼……”在冷哼一声后,徐瑛才盯着徐昌半晌后道:“你还真能给我们徐家长脸哪。我们徐家可从来没有人会被人留在县衙的大牢里过上一夜,怎么样,那儿的滋味儿不错吧?”

    他这一说,徐昌的神色就显得更加难看了,也不敢分辩,只能在那儿磕头,只一会儿工夫,头上就已乌青一片,甚至都有些血渗了出来。

    “三爷息怒,这次咱们确实没想到那锦衣卫的杨震会如此直接与我们为敌,这才……”徐立德见状只好出来劝慰。

    但这话,却再次触怒了徐瑛:“他一个锦衣卫镇抚算是个什么东西,还敢和我们作对不成?真是反了他了!早知道他是这么个态度,当日在杭州,就该借漕帮的手把他给收拾了!”

    “咱们不是这么做了么?只是因为对方手段更高明,没能得逞而已。”徐立德心里想着,口中自是不敢说出来的,只能唯唯称是。随后又道:“三爷您自然是不惧他一个小小锦衣卫的,但徐昌他毕竟身份不比您哪,折在他手上也是情有可原的。”

    徐立功也趁机劝道:“而且就目前看来,他们分明是有心算无心,咱们早就着了他们的道儿,非战之罪!徐昌他虽然因为过于大意让我徐家出了丑,但终究没有太大的损失。还请三爷您饶了他这一遭吧。”

    徐瑛的目光幽幽地盯在徐昌面上半晌,直看得他冷汗直流都浸湿了背后的衣裳,这才道:“虽然你确实有些客观理由,但毕竟落了我徐家的颜面,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从今日开始,就不用再管其他事情了,先好好反省吧。还有,待会儿就去祠堂那边自领三十杖!”

    “是,多谢三爷体恤小的……”虽然被夺了一切职务,还得挨上一顿打,但徐昌反而松了口气,至少没被逐出徐家,这才是他最害怕的惩罚。

    在处置了徐昌后,徐瑛又把目光落到了另两名亲信的脸上:“今日这事,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说,该怎么办才好?”被县衙拿去几亩土地对徐家来说自然算不了什么,但这事却是徐瑛怎么都不会罢休,誓要找回场子来的。

    “这个……”徐立德两个互相看了眼,眉头同时皱了起来。这次的审断可不容易做文章哪,就是知府或是巡抚来了,怕也难以更改。

    “怎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成么?一个县令,一个锦衣卫,你们就没法子把他们都给除掉了么?”徐瑛阴着脸继续道。

    “啊?”两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三爷要的不是在这案子上翻过身来,而是报复他们哪……而这个认识,却让他们更是心惊,徐立德立刻道:“三爷,之前老爷可是说过的,短时间里不要与那疯子正面为敌……”

    “父亲那儿自有我来应付,我现在只要他们死!”徐瑛盯着两名管事道:“现在这事想必已传到了县城各处,我徐家的面子也丢尽了。若不能立刻予以回击,让他二人付出足够大的代价,我们徐家将来还怎么在此立足?嗯?”

    “这……”两名管事面色更加难看,但一时间却也无法提出反对意见,只能迅速转动心思,看有什么妥当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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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七章 山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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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瑛的判断完全正确,只经过一日的传播与发酵,到了第二天,徐家在县衙堂审吃了大亏的消息就已被华亭县的百姓们传了个沸沸扬扬。并且在又过了不到半日后,还演绎出了诸多版本,就仿佛昨日的堂审有许多人都在现场看了一般。

    紧跟着这些满天飞的谣言传说的,是县衙张贴出了几份告示,言明知县大人将在接下来一段时日里为民做主,但凡有普通百姓被地主豪强霸占了土地财产的,县衙都会为他们做主,夺回属于他们的财物。

    若是昨日之前县衙贴出这样的告示,华亭县的百姓只会装作看不到,甚至会有人议论这是不是咱们的疯子县令的疯病又犯了。但有了昨天这一出惊掉所有人下巴的结果后,大家的心思就忍不住活泛了起来。

    虽然出于多年来对徐家的畏惧,那些和邓波一样遭遇的苦主不敢上衙门喊冤叫屈,但另外一些被其他富户地主霸占土地的人可就没这方面的顾虑了。只短短两日工夫,就有七八名百姓拿着状纸告到了县衙里来。

    而这一回,县衙门不再如之前般叫人连进个门告个状都难了。他们只是递了状纸进去不久,就很快获得了藺文宾的接见,随后便是一番详查。只要查出确有问题的,蔺县令便会为他们做主,不但用官府的力量帮他们夺回了土地,还着实好好教训了那些地主恶霸一番。

    其实,像这等地主恶霸霸占吞并寻常穷苦百姓的恶举满天下都是,一般来说,这些地主豪强那都是知县地方官拉拢的对象,即便掌握了他们犯罪的事实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不可能为民做主而得罪他们的。但偏偏这次的藺文宾却是志在立威,所以这些案子只要一经查实,便会以最快的速度予以严惩。

    至于县衙里的那些官吏,虽然对藺文宾的如此做法很不认同,奈何如今他声势已起,再加上一旁还有叫人畏惧的锦衣卫虎视眈眈,这让他们即便心中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听命行事,将县里的诸多士绅地主全部得罪了个遍。

    不过县里的许多明眼人都很清楚,蔺县令做这么多,其真正目的依然还在徐家身上,现在就看那些被徐家欺压了这么久的百姓们能不能又或是什么时候能鼓起勇气来告他们一状了。只要再有第二个人告成,那接下来势必会引发极其可怕的连锁反应。

    当然,以他们看来,徐家也绝不是肯一直被动挨打的,想必这时候,他们的回击也已经要展开了。

    但叫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一场徐家和县衙之间的争斗在之后的几日里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爆发,徐家没有出招回击,县衙这儿也没有人告状,成了一个僵局。只是这样僵持的局面,却更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谁也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大变局……

    八月十九日,潇潇秋雨洒落在华亭县,整个小县城都显得格外的静谧。

    虽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因徐家与县衙之间矛盾所带来的强大压力,但这日子还是得过下去,在一段时日的平静后,大家便又重新恢复了正常,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华亭县,你依然是那个低调而普通的江南小县城。

    但八月十九日这天黄昏之后,一切都将不同,因为有两个人缓缓地走进了县城,并在夜色彻底笼罩大地之后,进入了徐家。

    这是两个身量比寻常江南百姓都要矮上几寸的男子,披着蓑衣,戴着斗笠,让人看不清其面目。但你若是与之正面相遇,和他们四目相对,便会打从心里产生一股凉意来,因为这两人的眼里除了浓重的杀意外,就只剩下空洞,让人绝望的空洞。

    徐家的门子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在开门见到这两人时,还是被吓得不轻。不过在看到他们亮出的铁牌之后,他也不敢怠慢,赶紧就把这两个可怕的家伙给引进了门去,带到了徐瑛所在院落之中。

    在见到徐瑛后,这两人身上的杀意终于削减了下来,神色间也带上了恭敬之意:“见过主公!”他们的口音和说话的方式也显得很是另类,生硬。

    对此,徐瑛却并没有任何意外的意思,只是冲他们淡淡一点头:“辛苦你们了。来这一趟不容易吧?”

    “主公召唤,没什么辛苦的。而且,这段时日里我们一直都只留在村子里也没什么事做,来一趟也不算什么。”说着,两人不觉皱了下眉头。

    “怎么?就这么几日不能动就忍耐不下去了?”徐瑛嘿声冷笑道:“那你们可得做好准备,说不准你们这辈子都不可能像以前般随意出海了。”

    “主公……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像是在开玩笑么?你们趁夜入城,所以不知道最近我们徐家出了什么事,我们被人盯上了,可不能有任何差错哪!”

    “什么人竟这么大胆?”两人一听,眼中的杀意顿时就浓郁了起来。

    徐瑛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便笼统地将目前徐家所遇的情况给道了出来,随后又补充道:“我大明的锦衣卫可不容易对付,只要给他们找到一点蛛丝马迹,就可能给咱们带来灭顶之灾。所以之前的事情怎么着也得暂时停下来了。”

    见两人听了自己的讲述后神色更加阴沉,他又道:“不过要想恢复以前的模样也不是不成,却需要看你们的表现了。”

    “主公的意思是……让咱们出手把他们全部杀了?”

    “你们有这个胆子和本事么?”徐瑛定定地看着两人问道。

    “那锦衣卫是什么人?”

    “他叫杨震,是锦衣卫里如今最难缠的家伙。不但自身武艺不俗,而且有一批忠心的手下护着他。”

    “竟是他么?主公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他杀死的!”两人对视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有些兴奋的表情来。

    “嗯?你们知道他?”徐瑛略有些诧异地问道。

    “几年前,我们有一些同伴去了北京城,却是被他害死的。本来我们以为再难报这个仇了,没想到现在他又来到了我们面前,我们自当杀了他!”

    “那就更好了!你们只要能杀了他们,无论什么都放手去做!”徐瑛当即说道。他对杨震可是恨之入骨,但在官面上又拿他无可奈何,唯有剑走偏锋了。

    两个男子郑重地冲徐瑛弯腰行礼,这才转身离开。待他们离开后,徐立德才一脸凝重地走了出来:“三爷,你真打算用他们?这些人的身份可不能被人所知哪,尤其是锦衣卫方面……”

    “现在的情况,我们一时无法对付锦衣卫和杨震,再拖下去只会让那疯子县令得寸进尺,使我们愈发被动。说不得,只能用些非常手段了。而且,那些家伙可都是杀人如麻的主儿,对付杨震他们应该是绰绰有余了。想必用不了几日,我们就可以彻底安心了!”徐瑛摆了摆手,示意徐立德不必再劝。

    见三爷主意已定,徐立德不敢再劝,只是脸上依然带着些忧虑:“只希望这些家伙确实有那本事吧,可别叫我们失望哪……”说着,他忍不住回头往外看了一眼,只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看到那两个男子了。

    他是看不到那两个男子离开的背影,但在徐家之外,却有两双眼睛目送了这两人融入到夜雨之中。看着这两个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的身影,守在徐家附近的锦衣卫探子眼中闪过了一丝疑惑来。

    半个时辰后,这一情况便被报到了杨震这儿。

    在得到这一情报后,杨震也不觉露出了深思之色:“这时候竟找来了这么两个可疑之人么?看来在短时间里,徐家应该会有所动作了。”

    “大人觉着他们会做什么?”胡戈心下略有不安地问道。

    杨震嘿笑着道:“现在这个局面,徐家是一定不会忍耐下来的,不然,这既不是他们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也对他们的声望有损。而他们要改变这一状况,只有两个法子,一是从官面上施压,但因为我们锦衣卫的介入,他很难找到能让我们罢手让路的人,所以这条路便有些走不通了。剩下的,就只有第二条路,用一些暗地里的力量把我们铲除了。比如说,像之前杭州变故里的那些倭人刺客一类的家伙。”

    想到那些个精于刺杀的家伙,胡戈不觉心下一懔,但随即又有些疑惑道:“他们真有这胆子么?要知道我们可是天子亲卫,若是在此出了什么事,他徐家也脱不了干系。”

    “你错了,若我们出了事,他大可以把一切责任都推到藺文宾的身上,而他徐家,只会从中获取更多的好处!这还真是个一石二鸟的好办法哪,不过却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杨震说到这儿,眼中露出一丝寒光来,这何尝不是他的一个机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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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八章 知府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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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下来,县衙确实为不少百姓夺回了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田产,但叫藺文宾感到有些不解的是,无论之前之后,愣是没有一个苦主是来告徐家侵占自家土地,就仿佛徐家从未做过这样的事情一般。

    而事实他却是相当清楚,徐家现在名下的两三千亩良田,以及其他的房产里,有近一半是靠着巧取豪夺的手段得来的。可那些被他们霸占了自家土地房产的人,居然就跟不知道县衙有这么道告示般,并没有半点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只一思忖,蔺县令就隐隐猜到了其中的问题所在,一定是徐家之人早自己一步对那些百姓进行了恐吓。而以徐家在此的势力,他们的话确实要比县衙门要有用得多了,再加上寻常百姓一贯以来害怕见官的心理,有这么个结果自然是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这却不是藺文宾和杨震所希望看到的。徐家本就势力极大,不是他一个小小七品县令能对付的,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契机,若不能一鼓作气继续往下查,那之前所做的事情就都白费了。

    所以在一番权衡之后,藺文宾便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不来,那就由县衙出面把他们叫到这儿来问个明白吧!我不信,真到了公堂之上,他们还能为了徐家说谎!”

    杨震稍作思量之后,也表示了赞同:“此事倒也可行。只不过,这么一来,势必会让徐家有所防范,却不知他们会如何应对。前番咱们只是占着他们轻敌的便利赢了一手,但下一回可未必有这好运气了。”

    藺文宾正色地一点头:“这个下官自然明白。但除此之外我一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只能赌这一把。”

    “那便试试吧。好在咱们是官府,任何事上总是能占点主动的。”杨震口里说着,心里却想着另一点,这么一来,自然可以把徐家的全部注意力都吸引到县衙这边,那自己接下来的部署便更容易成功了。

    次日一早,虽然县衙里的人满心不愿,但在蔺知县的强行指派,再加上锦衣卫一直在旁督促着,这些油滑的官吏还是苦着脸三五成群地出了衙门,直朝着城内外不少人家中而去。

    在众人的疑惑中,许多寻常百姓被带到了衙门里。看着这座虽然显得很有些残旧,却依然气派不凡的县衙门,这些个寻常百姓都慌得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头更是垂得低低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全然不敢抬头朝上方所坐的县令大人那边看上一眼。

    见被叫来的百姓是这么个模样,杨震在旁只得微微叹息。也只有这等胆小怕事的人,才会被徐家这样的豪强恶霸吃得死死的。不但被人夺去了田产不敢报官,就是官府已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也只作不见。

    皱眉在众百姓身上扫动了几次之后,藺文宾才把目光定在了一个四十来岁,看着身体颇为健壮的男子身上。拿手一指他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哪?”

    被县令大人点到自己,那男子浑身便是一颤,随后有些支吾地道:“小的崔老五,乃是南城一个本本分分的农人,不知大老爷突然命人将小的叫来所为何事哪?小的可是从未做过什么作奸犯科之事的,就是每年的粮税,那也是及时足额上交,不敢有丝毫拖欠的。”

    藺文宾脸色缓和下来,冲他和颜悦色地道:“本官将你等叫来县衙并非因为你们犯了什么过错,所以你们大可不必如此慌张。本官只是听说你们遇到了不公之事,故而找你们前来问问,若真是如此,我身为本县父母自当为你等主持公道。说吧,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屈,无论什么,本官都会替你们做主!”

    他这话说得和蔼,但那些百姓的神色间却更带了一丝惊慌,崔老五在迟疑了一下后,便用力地一摇头:“多谢大老爷的体恤之情,但小人等在大老爷治下一直过得很好,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是么?”见对方竟如此不上道,还在维护徐家,这让藺文宾的眉头再次皱了起来,语气也有些不那么和善了:“你们可知道在本官面前撒谎那也是罪过?一旦之后被本官查出事实并非如你们所言,你们可担待不起哪。”

    被他这么一说,这些百姓神色间就显得更加紧张了,身子也在轻轻的颤动。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坚持之前的说法,轻声答道:“回大老爷,我等确实说的是实话,没有任何委屈需要报官的。”

    “你们的意思是,之前出让的那些土地都是出于自愿了?而且价格也很合适了?”蔺知县的目光闪烁着幽幽的光芒,盯在了他们的头顶:“都把脸给本官抬起来!”

    略作迟疑之后,这些百姓都慢慢地抬起头来。只是和县令大人那双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一经接触后,他们便又心里一阵发虚,不少人重新低下了头去。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任何改口的意思。

    杨震见是这么个情况,眉头也不觉皱了起来:“看来徐家这次是做足了准备哪,早早就已把这些百姓给控制住了,真是好大的威风!”

    而其他的县衙官吏,则是一个个面带玩味之色,默然不语。他们可比藺文宾消息要灵通得多了,知道徐家之前所做的准备。而且他们还知道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或许自家这位县尊大人在这位置上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了。

    “哼,看来你等这是要维护徐家到底了,本官……”蔺知县神色变得很有些难看,正想把手中的底牌打出来,将他们一军,却见一名差役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冲他行礼。

    不待对方开口,藺文宾便斥责道:“大胆!你没见本官正在问案么?居然随意跑上堂来,是当本官不能罚你么?”

    那差役心头一懔,知道最近县令大人终于有了靠山夺回了些权力,正是要立威的时候,他可不想触这个霉头,赶紧行礼道:“大人息怒,只因有上官驾临,小的才不得不前来禀报!”

    “有上官驾临?”藺文宾一听这话,心里便是一沉。

    自他到任之后,这华亭县还真没来过几个上司官员呢,即便有来的,也是去的徐家,几乎不可能和他这么个七品县令见面。而今天,居然有上官亲临县衙,若说和徐家没有关系他是怎么也不会信的。

    正犹豫间,一名身着白鹇补子官服的中年官员便在十多名皂衣差役的护卫下迈着方步走了过来。只一看他这模样打扮,藺文宾便已认出了他的身份,正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松江知府袁杰袁大人到了。

    只略一迟疑,藺文宾便已从座位上站起身来,快步迎出堂去,远远地就冲袁杰拱手作礼:“下官藺文宾见过知府大人,不知大人突然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双方的地位摆在这儿,该尽的礼数还是不能少的。

    袁杰见了藺文宾,眼中不觉闪过一丝厌恶之色来。他确实对这个不听话,还喜欢惹事的疯子下属很有些不满,就因为这家伙在此惹恼了徐家,自己才不得不放下府衙那里的公事跑这一趟。

    但很快地,他又把神色恢复正常,只是淡淡地一摆手:“蔺知县太客气了,你既然在忙着问案,本官自不会怪你。对了,你这是在问什么案子哪?”

    “这个……”藺文宾再次有些迟疑。但看到对方那全无半点妥协的目光后,他只得如实道:“下官刚得知我县内有人巧取豪夺,用手段逼迫百姓们以低价贱卖土地房产。为了给百姓们一个公道,下官自要审问个明白了。”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若真如蔺知县你所说的,这么做倒也是理所应当了。”袁杰说着,把手一挥,命跟着藺文宾一起出来的县衙众人起身,随后缓步踱进了堂内,正和大马金刀坐在一侧椅子里的杨震来了个四目相对。

    袁杰自然知道杨震的身份,见他如此模样,心里不觉有些发紧。锦衣卫可不比寻常官衙,自己还是小心些为好。

    但他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倒也不怕杨震,只朝他略一点头,便也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既然蔺县令你正在审案,那就继续吧。本官倒也想看看,你是如何问案的。”

    “这……”藺文宾脸上顿时露出了为难之色。本来他就没法从这些深受徐家威胁的百姓口中问出个所以然来,现在又多了个知府大人在旁边盯着,就更不可能有什么收获了。

    看他一副迟疑的模样,袁杰眯起眼睛看着他道:“怎么,蔺县令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么?还是说,有本官在场,你不好问案哪?”

    “下官不敢。”在看了一眼另一边的杨震后,藺文宾的心才稍微安定了些,当即重新落座,冲那些百姓道:“那徐家到底是如何强令尔等以低价出售田产的,你们还不从实道来,本官自会为你们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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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十九章 原来是个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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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这些寻常的底层百姓来说,本县的知县老爷已是顶了天的大人物了,在他面前这些人就不敢大口喘息,而现在又来了个明显比知县大了不少的知府大人,这就让他们更是战战兢兢,不敢作声了。

    所以听到藺文宾的问题,他们再次沉默以对,只见他们一个个都趴跪在地,连头都不敢抬上一抬,更别说回答他了。

    这一结果,让蔺知县更是不快,当即也顾不上还有上司在场,便拍了下惊堂木喝道:“怎么?你们是听不懂本官的话么?还不将徐家霸占你们田产之事如实道来!”知道袁杰此来必是为徐家张目的,他心里发急之下也顾不上再兜什么圈子了。

    底下那十多名百姓见县令大人有些动怒了,心里更是发紧,身子一颤之后,才有人硬着头皮小声说道:“禀大老爷,小人等并没有……没有遇见如你所说的那等事情哪……”

    “是啊大老爷,那徐家家大业大的,怎么可能强占我们的土地呢?”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了起来。

    在这些人眼中,县令虽然是父母官,是他们敬畏的对象,但蔺知县和徐家一比就什么都算不上了。再加上之前徐家就曾派人警告过他们,倘若他们敢生出什么事端来,敢在外面胡乱说话,事后必不轻饶,这让他们更不敢说实话了,只是一味地推脱。

    藺文宾的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哼了一声道:“你们这些人当真是不知好歹,本官做这些,还不是为了你们。你们也不想想,若是这样纵容徐家在县内为非作歹,最后苦的还不是你们自己。欲壑难填,你们觉着徐家会只满足如今这点田产么?将来,他们必然会再想方设法夺你们的家产。只有反抗,叫徐家知道你们也不是能被随意欺侮的,才不致让其变本加厉!你们明白本县的意思么?”

    面对着县令大人的好言相劝,这些百姓却依然无动于衷,依然只是趴跪在那儿,没有半点检举徐家的意思。

    见此情形,蔺知县的右手用力地握了下拳头,随即寒声道:“看来你们这是要铁了心包庇徐家了?你们可知道,这么做可算是形同犯人的同谋了。本官之前可是打听得很清楚了,你们这些人,都有不少田产落入了徐家之手,这一点你们怎么都无法抵赖的!”

    听他说得严重,这些百姓终于有些动容了,不少人还打了个激灵。但稍有犹豫之后,他们还是默不作声。还是那句话,相比于县衙门,他们更怕徐家的打击报复。

    见他们如此冥顽不灵,藺文宾更是愤怒,还想再用话施加压力。可还没等他发话呢,刚才一直在旁静听的袁杰开口了:“蔺知县,你这么审案似乎有所不妥吧?你一无人证,二无物证,就这么口口声声说徐家是犯人,还让百姓指证他们夺人土地,这可是诬陷哪。”

    顿了一下,袁知府又笑了下道:“而且就本官所知,徐家在华亭县,还有我松江府中素有急公好义之名,又怎么可能干出此等违法乱纪之事呢?莫不是你蔺县令和徐家有隙,故而强加罪名于他们身上吧?”

    “下官行事向来只求无愧于天地良心,从不敢以一己之好恶来断人之善恶。那徐家,到底有没有做过,做过多少违法乱纪之事,我想袁大人你应该比下官更清楚吧?”见对方终于出手,藺文宾也针锋相对地回了过去。

    “还真是个不管不顾的疯子哪……”袁杰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可脸上却只是冷笑:“蔺县令,你这是连本官都要诬陷进去了。怎么,只要是不按着你意思说话的,你都要把他们视作徐家的同谋么?你可知道光是这一点,本府就能定你个刚愎自用的评语,让有司衙门撤了你的职?”

    “只要下官一日在华亭县令的位置上,就断不能让徐家好过!”藺文宾全然没有半点畏惧的意思,直愣愣地盯着袁杰,摆出了自己的立场。

    见他如此说话,袁杰心里也大感恼怒,一个下属居然敢和自己这个上司硬扛,还是当着这么多百姓与官吏的面,这让他已暗自下了决心,这回一定要把藺文宾这个祸患给拿下了,不然今后还有的是麻烦不断。

    现在唯一可虑的,是一旁还坐了个锦衣卫镇抚。虽然到现在这家伙也没有开口说什么,但依然叫他心存忌惮。但随即他又想到这次自己早有布置,只要自己抓着道理出手,即便是锦衣卫也不可能有什么用处!

    想到这儿,袁杰便再次看向了藺文宾:“蔺知县,你口口声声地指认徐家强占百姓土地,可有什么实证么?”在对方一愣间,他又看着那些百姓道:“你们应该确实将土地售与了徐家不假,所以才会被蔺知县叫来。既然如此,你等何不把买卖土地的契约文书拿出来给蔺县令看看呢?也好叫他知道,这买卖乃是极其公平的,并没有半点强占的意思!”

    “啊……”众百姓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知府大人话里的意思,这让他们心里猛地一阵抽紧。

    就在前两日里,徐家来人不但警告了他们不得学那邓家般生事,还强自用一张新的土地买卖契约换走了之前的那份低价买地的契约——当然,这次他们并没有补给百姓银子。

    之前,他们并不知道徐家为什么会做这一手,但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原来他早就提防着蔺知县会主动查这事了。而其中几个头脑灵活的,还看出这事知府大人也是有所参与的,这就让他们更觉心惊了。

    这些百姓虽然为了自保不肯与蔺县令合作,但好歹却还是知道的。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家和知府大人不但会把之前强占土地的事情彻底抹去,而且还会借此打击蔺县令这个唯一还肯为百姓与徐家做对的好官。

    出于他们的本心,百姓们自然不希望藺文宾出事,但在知府大人,尤其是徐家的强大压力之下,他们却又不得不违心助纣为虐了。这便是小人物的悲哀了,虽然他们在某些事情上有着决定胜负的能力,但怎么选择却不是他们自己所能把控的。

    在一番沉默之后,终于有人低头应道:“小人家中便有那份契约,小人可以回去取来。”

    “小人也有契约在家,也可前去取来……”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地,那些百姓都说了相似的话,只是他们说这话时,目光却不敢有丝毫与藺文宾相碰撞。

    似乎是怕藺文宾有所阻挠,袁杰当即就把手一挥:“既然如此,你们速去速回,莫让本官与蔺知县在这儿等得太久了!”

    到了这个时候,这些百姓已没有了选择余地,只能答应一声,然后匆匆退出堂去。而袁杰,则好整以暇地靠在了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藺文宾:“蔺知县,这事到底如何,有了这些物证,自然也就一清二楚了。你说呢?”

    藺文宾的脸色有些发僵,看着袁杰好一阵后,才说道:“袁大人,你这知府可是替朝廷,替治下百姓所当,可不是替那徐家当的!”

    “哼!”见对方到了这个时候还如此说话,袁杰心头也是火起,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他的一双眼睛,还是有些担心地扫向杨震,不知这位锦衣卫的大头领接下来会不会出来搅局。

    但叫他感到奇怪的是,自己与藺文宾都已刀兵相见了,可杨震却依然一副无动于衷,置身事外的模样,现在甚至还在那儿闭目养神,仿佛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这事明明他也有份参与,之前也没少出力,怎么现在反倒不说话了?是觉着事情办不成,索性就打算自保了,还是他另有阴谋?”因杨震之前闯下的偌大名声,袁杰心里对他倒是比对藺文宾更多了几分忌惮之意。但转念一想,这儿毕竟是松江,是自己和徐家的地盘,这杨震本事再大,锦衣卫的人再能干,也不可能是自己两方面联手的对手,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嘛,何况,谁是龙谁是蛇也不一定呢!

    时间就在这种略感沉闷的互相盘算里一点点地过去。在过了有半个多时辰后,终于有一名百姓拿着契约回到了堂前。只是当袁杰让他将契约交出来时,他却又有些犹豫了,手里捏着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在地上停顿了良久。直到袁杰有些不快地瞥了他一眼,问他还想说什么后,他才将这一纸契约交了过去。

    随后,又陆续来了好几名百姓,也有些忐忑地将契约交了过去。一个时辰后,十多张土地转让契约就都到了袁杰的手上。在随手翻看了这些契约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他才把脸一板,晃着手中的契约道:“蔺知县,现在本官已可以很确信地说一句,你确实是在假公济私,想诬陷打击报复徐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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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章 原来是个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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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藺文宾见袁杰如此说话,面色顿时就是一沉,眼中闪烁着精光,盯着袁知府哼声道:“知府大人,你这番定论是不是下得过于早了些?这些所谓的证据未必就是真的,而是出自徐家伪造的话,便更可以说他们这是做贼心虚了。”

    “蔺知县,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巧言令色,为自己开脱么?”袁杰也颇有些不快地哼道:“人都说不到黄河心不死,你这是到了黄河这心依然不死哪!要知道,这些字据契约可都是这些寻常百姓从家中取来,而非由徐家拿出,你要怀疑也得有个依据哪。又或者说,你真能拿出有力的证据来证明这些契约是伪造的。

    “在本官看来,你是拿不出任何证据来的,就是与这些契约相对应的文书,你也拿不出来。”说到这儿,他又是把脸一板,盯着藺文宾的眼睛,很有些不怀好意地道:“这时候也不瞒你了,本官今日所以前来,便是因为听说了你县衙里出了火灾,有诸多重要公文被毁,特来问责。你一个七品知县,朝廷命官,在地方不知为百姓谋福,为朝廷效力,却只想着如何算计治下百姓,实在是让人齿冷!今日本官,就要以松江知府的身份暂且夺去你的一切职务,将你的罪名奏请朝廷处置!来人——!”

    随着他一声召唤,早就等在堂外的皂衣差役便迅速拥了进来,将藺文宾给团团围了起来。只待知府大人一声令下,他们便要上前拿人了。

    袁杰所以这时候还没有下达这个命令,只因为还在顾忌着另一旁端坐的杨震。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一直没有任何的表示,只是冷眼旁观,这让他既得意又有些忐忑,不知这个家伙到底会不会坏了自己的整盘计划。

    而有些叫他意外的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藺文宾都要被拿下了,杨震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椅子上,眼观鼻鼻观心,就好似老僧入定,一切外事都与他不相干一般。

    “莫非他心知事情难为,索性就不管不顾了?”心下转着这个念头,袁杰便索性把手一挥:“将蔺知县拿下了,请他回府衙说话吧。”

    “是!”那些差役低声答应后,便伸手欲把藺文宾给拉起来。

    这时堂上除了府衙众人之外,还有不老少县衙里的差役和官吏的。但面对这种事情,这些县衙里的人却个个无动于衷,就好像要被拿下的人与他们并没有一点关系一般。甚至有几人眼中还流露出了几分欣然之意来。

    如此看来,在杨震也不出面的情况下,似乎藺文宾的结局已然注定,再没有更改的可能。几名差役的手也在这个时候接触到了他的肩头,只要再一发力,就能将这位七品知县从位置上给揪起来。

    不想这时候,藺文宾却突然猛地站起了身来,眼里闪烁着咄咄逼人的气势,冲那些差役喝道:“都给本官退开!我看谁敢对本官不敬!”

    被他突然的气势所慑,那些个府衙差役心里竟也打了个突,忍不住停了手上的动作不说,还向后退了一步。他们终究只是贱役,面前的可是朝廷命官,即便只是七品,在等级森严的大明朝,也不是他们敢轻易招惹的。

    见自己的手下被藺文宾一言斥退,袁杰只觉着一阵不快袭上心头,当即冷笑道:“蔺知县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哪。不过你可要想明白了,若是这时候反抗,只会多条抗命的罪名,对你可很不利哪!”

    “知府大人你这是一定要置我于绝地,非要为徐家张目了?看来徐家果然没少给知府大人你好处哪,竟让堂堂五品命官不辞劳苦地赶来我县衙拿我这个下属。”藺文宾这时候也已大为恼怒,言辞里自然再没有什么顾虑,多是嘲讽之意。

    “你……一派胡言!你别以为这么几句污蔑本官的话就能洗脱你自己身上的罪名了!”袁杰见他如此直接,也怒了,再次下令道:“还不将人给本府拿下了?你们不必担心,一切都有本府担着!”

    有了知府大人这句话,那些差役的胆色自然更壮,再不怕面前的官员声势,当即再次上前伸手欲拿下藺文宾。

    而这时候,一直看着这一切的杨震终于发话了:“慢着!”

    他虽然只说了两个字,却力道千钧,顿时就让那些差役手上的动作为之一顿。其实所有人都在留意着这位锦衣卫的大头目,见他终于开口,众人的心里难免就会一个哆嗦,把注意力都投到了他的身上。

    袁杰的心里也是一紧,但还是很快稳下了心神,这儿毕竟是松江府地界,他身为知府自然不必怕对方,便在略一定神之后问道:“怎么,杨镇抚有何高见么?”

    杨震似笑非笑地看着袁杰:“袁知府刚才所做的判断确有些道理,倘若这些契约字据是真的,蔺知县自然脱不了一个诬陷他人的罪名。但要是这些东西都是有人刻意伪造的呢?事情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说这话时,他的目光从袁杰的身上转到了那些百姓身上,颇有些玩味的意思在里面。

    而那些百姓虽然并不知道杨震的身份,但被他的目光一扫,心里就是一阵发慌,只敢把头往地上一垂,却不敢分辩半句。

    虽然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到了这一步,袁杰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只见他勉强一笑:“杨镇抚这话,还不是和他所说的一个道理吗?但你说这些契约是伪造的,总得拿出证据来吧?总不能你说是假的,它就是假的……”

    “是啊,若没有证据,这些契约自然就是真的了。”杨震淡淡一笑,随后轻轻一拍手:“把东西给我拿上来。”

    伴随着这一声招呼,蔡鹰扬便捧着两只大木箱子轻巧地走了进来,随后便把箱子搁到了众人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箱子里所盛放的东西上,那是一摞略显陈旧的卷宗文书。杨震在众人的注视下轻松地取出一份来,打开之后念了起来:“今有松江府华亭县村民陈融售田一百二十一亩与徐氏,计价纹银三十六两。大明隆庆五年,四月初三……”

    当听到他读出这份文书上的内容后,其中一名百姓脸上的神色就是一颤,随后身子也跟着抖动起来。显然,他便是这上面所提到的陈融了,而在他上交的契约里写着的,却是足足得了上千两的银子。

    杨震却连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继续又拿起几份文书,冲着所有人大声地念了出来。而他每念一份,就有一个百姓神色大变,在那儿簌簌发抖。至于袁杰,此刻更是面色阵青阵红,只想找条缝隙钻进去。

    在一连念了五份文书后,杨震才住了口,用脚轻轻一踢这些文书:“袁知府,这箱子里所放的,多是与徐家有过田产房产买卖百姓在衙门这儿登记在册的卷宗,上面还有前面几任知县的用印和签章,你若不信,大可一一仔细查对。”

    “这……”袁杰只一看那些文书的模样和陈色,就知道杨震并不是在拿大话诓他了,这让他心里更是乱作一团,全然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个局面为好了。

    但杨震显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道:“而袁知府你手上的这些契约,却并没有任何官府的印信,且看上去无论纸张还是笔墨都很是新鲜,怕是才刚造出来不久吧?这两者孰真孰假,我想以知府大人的睿智,当不至于分辨不出来。”

    没有比较还好,这一有了对比,袁杰手上契约的问题就彻底显现了出来。即便这时候他再能胡说,也无法睁眼说瞎话,指着这些伪造的东西说这是真的了。这个认识,让袁杰的额头都冒出了一层汗来,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得出来,一切都是个局,是杨震和藺文宾所挖的一个坑。可笑自己完全没有觉察到这一点,自以为胜券在握,其实却早已落入到了对方的算计之中,这让他完全不知该作何表示才好了。

    就是那些县衙的官吏们,也一个个面露惊讶之色。之前他们也知道二堂失火之事,也确信这回藺文宾是彻底翻不了身了,可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这位疯子县令居然还藏了一手。唯一的例外,就只有安主簿,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杨震和蔺知县,心里却也有些发虚,好在这事也就藺文宾和他知道,应该不会说出实情来。

    杨震在顿了一下后,又盯住了袁杰的脸:“袁知府,现在这案子真相已然很明了了,确是徐家强占百姓土地。这还不算,他们甚至还妄图伪造契约来陷害忠于朝廷的官员,你身为松江知府难道还能袖手旁观么?”

    “我……本官……”袁杰自然明白杨震话里的意思,这是想让自己去治徐家的罪哪。可他有这个胆子么?一时间,袁知府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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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一章 姜是老的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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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县衙门把陈融等与我徐家有土地交易往来的百姓都传唤去了……”

    “知府袁杰大人已进入县衙……”

    虽然人不在县衙,但那边的消息却还是在第一时间里传回到了徐瑛面前,让他的脸上不觉多了几分得意的笑容来:“很好,看来这疯子和杨震是打算借着邓波的事情彻底将事情往大了闹了!只可惜哪,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我们早有应对,这次他们只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三爷英明!若非您早早有所布置,咱们这回可就被动了。可现在,他们不但拿不住咱们的罪状,反而会让袁知府拿捏住错处,即便动不了杨震这个锦衣卫镇抚,但要借机拿下那疯子县令却是易如反掌。”徐立德赶紧附和道,同时心里也稍觉松了口气。

    之前因为一时愤怒,徐瑛已对那两人都动了杀心,甚至都打算动用自家隐藏在暗处不能用的力量了。对此,徐立德虽然不敢反对,心下却也很是担心,毕竟这种事情可不是说笑的,一旦出了差错,即便如徐家这样有势力的存在也未必能自保。

    而现在看来,他们却能借着对方的疏漏把藺文宾这个疯子县令一举拿下,如此三爷出了口气,自然无须再冒这个险了。

    “那疯子县令屡次与我们为难,这次更是蹬鼻子上脸想治我徐家的罪,我就要让他知道这儿到底是谁说了算的!至于那杨震,只要去了内应,他一个外来者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来!”徐瑛的脸上也难得的现出了些笑影来。其实就是他自己,也很清楚之前的决定有多么冒险,一旦那些家伙失手被擒,必然会给徐家带来极大的麻烦,能用正当途径铲除眼中钉总是一件好事。

    顿一下后,他又道:“叫人继续在县衙那边盯着,一旦那疯子被拿下了,要及时报我。我要看着他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是!小的明白,咱们的人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把消息送回来的。”徐立德赶紧答应一声。又怕还有什么疏漏,便冲徐瑛一拱手,就往外走,想再嘱咐手下人几声,让他们更上点心。

    可他才刚走到厅堂门前,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一名八旬老者在几名随从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地走进了徐瑛小院的院门。

    一看到来人模样,徐立德的动作便是一顿,随即很是恭敬地弯腰行礼:“见过老爷!”而他身边其他那些仆从,更是全都应声跪了下来,以额贴地,连看都不敢看来人一眼。

    能叫这些徐家奴仆如此模样,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的,只有这家里真正的主人,前大明内阁首辅,少师徐阶,徐少湖了。

    虽然他如今连走动几步路都显得有些颤巍巍的,若没有人在旁搀着很可能一头栽倒在地,但这种久居人上,操持国事所形成的威势,却还是能叫周围的徐家人等心存敬畏,不敢仰面而视。

    就是他的儿子徐瑛,在见到父亲突然到来后,也是一愣,赶紧出来见礼:“拜见父亲大人。父亲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招儿子过去便是,何必亲自过来呢……”说着他还颇有些恼怒地横了几名陪徐阶过来的家奴一眼。

    面对儿子的恭敬和关心,徐阶却只是哼了一声,也没作什么理会,自顾朝厅堂里走去,连儿子想上前搀扶一把,也被他不着痕迹地给躲了开去。

    这一下,让徐瑛的心里陡然便是一紧,知道父亲是对自己有气才会如此的:“难道说之前的事情被他知道了?”

    直到入厅,坐到椅子上后,徐阶才长舒了口气,轻轻叹道:“老喽,就走了这么点路,便心促气短,难怪都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招自个儿去。看来老夫也离这天不远啦!”

    “父亲……您老一定能够长命百岁,您老身子可强健着呢……”徐瑛一听老爹突然说这种话,吓得面色一变,赶紧跪了下来劝道。

    “呵,老夫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活那么长,有些人不得把我给恨死了?他们是巴不得我赶紧死了,也省得总是约束他们。不然,为何老夫现在还活着,他们就敢瞒着老夫自作主张,甚至事后都不提一声呢?”徐阶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轻轻地又道了一句。

    这话他虽然说得极轻,但听在徐瑛的耳中却几乎和惊雷没有什么两样,直让他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惨白,在一愣后,便用力地磕头道:“父亲,是孩儿不孝,孩儿不该有事瞒着你的!”显然,自己老爹已经知道某些事了,他当然没有隐瞒的可能了,只能承认错误。

    徐阶的一双老眼幽幽地盯着自己儿子的头顶,直有半晌,这才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你且起来吧。还有你们,也都起来说话!”连徐三爷都跪下了,其他那些奴仆当然不敢再站着,全都趴跪了一地。

    徐瑛心下忐忑地站起身来,双眼却不敢与父亲相对,只是低着头,等着老爹的训斥。只是等了半晌,却不见徐阶开口,唯有试探着道:“父亲,孩儿确实不该在有些事情上瞒着您,可这毕竟只是些小事,孩儿想着等事成之后再说也不迟,不想扰了父亲您的清静哪……”

    “小事?我来问你,之前我是不是几次嘱咐过你,叫你莫要去为难那知县藺文宾?可你现在都做了些什么?想着和他斗也就罢了,居然还找了知府袁杰助阵,你是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徐家在江南有多大势力,怕那些朝中言官找不到攻击借口么?”徐阶冷声问道。

    “这……这完全是那疯子逼人太甚,孩儿实在忍无可忍,这才出此下策的。父亲您是不知道,他居然想从土地买卖一事上做文章,他甚至还主动找了不少百姓,想让他们指证咱们徐家。若咱们再不反击的话,这疯子会越来越过分,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你还真是有理了!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他能有什么本事对我们构成威胁?即便再加一个锦衣卫的镇抚,也最多在一些小问题上纠缠一番,你只管忍让退避一番,他们自然也就无计可施了。你倒好,作为我徐家主事之人,却跟街边的地痞似的,一遇到被人攻击,就想着反击,还拉了知府一起和他们斗,这只会把事情越闹越大,只会给咱们带来新的麻烦,你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么?”徐阶没好气地斥责道。

    徐瑛张了下嘴,最终却没敢再行分辩。他很清楚自己老爹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那便是以静制动。在看似全然无害的退避间,就把敌人给打得溃灭。当初,他就是以这种忍让的手段把气焰嚣张,一人之下的严嵩给斗倒的。

    只可惜,他徐瑛这个做儿子并没有继承老爹的这一手以柔克刚的忍功,在接连被藺文宾攻击之下,终于忍耐不住主动出击了。

    看着儿子那有些不忿的面容,徐阶又是轻轻一叹:“也是怪我,没能好好教导于你,再加上这些年来我们徐家在此一呼百应惯了,才使你养成了这等脾气。本来只是一件小事,却因为你的决定,而闹得越来越大。只怕今日之后,就是北京那边,也会有人关注我们徐家了!”

    徐瑛不敢反驳,只能低头跪着。但他这态度却已摆了出来,让徐阶的眉头自此皱了起来:“事到如今,你还不知错么?其实光是借袁杰的手来对付藺文宾倒也不是太错,但你却还做了另一个打算,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啊……”徐瑛的脸色顿时一变,身子也跟着一颤。没想到连这一件事情,居然也被老爹知道了。

    徐阶的目光在其他人身上一转,那些人就很是知趣地退了出去,把这厅堂让给了这对父子。

    徐阶把声音略略压低了些:“事实上,你当年想要搞出海贸易时我便不看好,毕竟朝廷禁海,一旦被查结果不堪设想。但子孙自有子孙福,我这个当爹的也不能管着你一辈子,便默许了下来。可没想到,你的胆子越来越大,派人出海不说,还和倭国的人有了往来,甚至还搜罗了一批人为你所用——你别以为自己做得隐秘,有些事情老夫不说不代表我就不知道。

    “对于这些事,老夫虽然不满,却也没有点破,觉着你或许有自己的想法。到哪这一回,你的胆子却太大了,居然想到用这些家伙来对付锦衣卫和朝廷县令!你可知道,这种事一旦被人觉察到,对我们徐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吗?”说到最后,徐阶的一双老眼里猛地射出了两道骇人的精光,定定地罩住了自己的儿子。

    而徐瑛则是脸色煞白,再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这才知道,原来自己的一切都在老爹的眼皮底下,显然这次是自己太过放肆了,父亲才会出来干涉的。

    就在这对父子一坐一跪,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时,徐立德却有些急切地赶到了厅堂前:“老爷,三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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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二章 姜是老的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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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宅邸高大气派的大门之前,百多名县衙和府衙的差役正与手持各式长棍刀枪的徐家家奴们对峙着。不过论气势,上门前来的这些官差显然远不如家奴,只见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的,甚至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与他们的精神面貌相似的,是同样一脸苦相的知府袁杰。他登徐家之门数以十计,但每次前来都是恭恭敬敬的,而这一回,却是来问罪拿人的,事情便与以往大不相同了。他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徐家的那些人了。

    就在刚才,面对杨震咄咄逼人的气势,在全无选择的情况下,袁杰只能采纳了杨震的建议,与他以及藺文宾一道联袂前来徐家问罪。不过他心里对此事却是没有半点底气,有心藏在众人之后,奈何其身为这儿官位仅次于杨震的存在,却只能站在前列,面对徐家众家奴愤怒的眼神。

    藺文宾不愧被人称作疯子县令,哪怕此刻在徐家门前,依然气势汹汹,都不待知府大人或是杨震开口,便已快步上前,冲那些徐家家奴喝道:“你徐家之前用强夺人土地一事已被我等朝廷命官所获悉,还不快快叫你们家中做主之人出来领罪!”

    至于杨震,却保持了今日一贯下来的低调,只是冷眼看着双方对峙,没有出头的意思。更叫人有些意外的是,就连他的那些兄弟,此刻也并没有跟着他出现在徐家门前,只有蔡鹰扬一个随在身后。

    在来到这个时代后,杨震也算是见识过不少富贵人家的宅邸了,比如冯保在京城的豪宅,比如大同那些富商的宅子,甚至是张居正家的宅邸。但哪一处和眼前徐家的宅子一比,却都落了下乘,这儿无论是格局还是环境,都显得极其典雅而幽静,一看就不是暴富之人所能建造起来的。

    正当杨震目光逡巡在徐家宅子各处时,一名脸色阴沉的男子已快步从里面走了出来。在来到门前,见到满脸忐忑的袁杰时,他更是冷哼一声:“袁知府真是忠心国事哪,才来我华亭县不到半日,就来我徐家问罪了!”

    “徐三……徐瑛,本官这也是因公事而来,还望你能理解。”见来的赫然是徐瑛,袁杰心里更是一阵紧张,好容易才改了口,只是这语气却一点都不强硬。

    倒是藺文宾,压根不在乎对方的态度,冷笑一声:“你们徐家就是有再大的权势,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是这松江府华亭县治下的百姓。袁大人与本官既然查出尔等有错,自当前来查个明白。”说着一顿,又森然道:“若真查明一切都是出自你徐三爷的指使,我们也会公事公办,将你拿下的!”

    “你……”徐瑛见他如此放肆,心里更是恼怒。但想到刚才老爹的嘱咐,这才暂且按捺下来,哼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几位就请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到底查出了些什么证据,居然敢如此待我徐家!”说着把手一甩,自顾朝里而去。

    藺文宾也不客气,嘿地一声冷笑后,便跟了进去。至于袁杰,则在略作犹豫之下,也拔腿跟入,随后是一脸淡然的杨震和蔡鹰扬。但其他那些衙差们,却没这个面子了,只一动,就被那些徐家家奴挡住了去路,他们也不敢闹事,只能无奈留在了门外,有些人甚至还觉着松了口气,毕竟这种上门去得罪徐家的事情,可不是任何人都敢做的。

    沿着如乡村小路般的石子路一路逶迤而行,在走了有好一会儿后,众人才来到了一处颇显古意,通体由竹木搭建而成的院落之前。此时,在院门外,一名老态毕现,身材干瘦矮小的老人正拄着一根拐杖,由两名随从搀扶着站在那儿等着他们。

    一见他们过来,老人还向前吃力地挪动了几步,这才拱手作礼:“小老儿徐阶见过几位大人。”

    看到徐阶如此模样,不单是杨震他们几个大吃一惊,就是徐阶儿子徐瑛,以及引着他们前来的徐家下人们,也是大吃一惊。

    徐阶那是什么身份?三朝元老,能把一代权奸严嵩斗倒,把持朝政十数年,即便如今早已辞官致仕,依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为朝中官员所崇敬的老大人。正因为有他在,徐家才能在华亭县,在江南一地呼风唤雨。

    可现在,这位权倾一时,权倾一地的老大人却居然以一个乡野老人的身份如此恭敬地跟一名知县和知府见礼,这实在太过出人意料,实在是叫人有些措手不及,让本来还气势汹汹的藺文宾也是一愕,全然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杨震也是一愣,但很快地,他就看出了一些端倪来:“这徐阶果然了得。即便到了如今这个身份,依然气度不凡,能忍人所不能忍。他可比冯保之流要厉害得多了!”这个认识,叫杨震心下更是惕然,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个多么难缠的对手了。

    徐阶看得出来,今日连袁杰这个原来是徐家帮手的官员都突然站到了藺文宾和杨震一边,那说明今日这事一定非同小可。他们手里,一定拿捏着什么要命的证据。这时候若是还因着自家的身份而与他们正面相抗,情况就会进一步恶化,使自家更显被动。还不如暂且退让,以守为攻呢。

    这也正是徐阶几十年纵横政坛几未有什么失败的诀窍所在。当他拿出这一手时,明显是将杨震他们当成同等级的对手了。

    在一阵惊愣之后,袁杰才猛地回过神来,赶紧上前一步,朝着徐阶弯腰施礼:“老大人还请免礼,这实在让下官等承受不起。”

    就是杨震和藺文宾,即便心里把徐家视作敌人,这时候也只能抱拳拱手为礼,口中也道:“徐阁老乃是前辈,我等可不敢受你的大礼。”

    只有徐瑛,此刻却是脸色阴沉,简直连杀了这几个可恶家伙的心都有了。但在自己父亲面前,他自然是不敢有丝毫放肆的,只能站那儿看着。

    在好一阵的纠缠见礼之后,众人才在徐阶的建议下进了他那座古味十足的竹厅之中。但杨震却发现了一个不太好的现象,经这么一番说话后,自家前来问罪的气势早已被冲得荡然无存,倒像是前来给官场前辈见礼的了。

    而在各自落座,被徐家家奴送上香茶之后,徐阶也果然把话题扯到了这种前辈与后辈相见的意思里去。只见他看着藺文宾道:“蔺知县来我华亭任官也有半年多了,老夫一直都想前往拜谒的。只是老夫年老矣,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就是出这院门都甚是不便,唯有作罢,还望县尊大人莫要见怪哪。”

    “老大人言重了,就是拜见,也是下官前来拜见老大人您哪。”对方把姿态放得这么低,藺文宾即便心里再急,也只能先应付着。

    但徐阶明显没有让对方拿到话题的意思,继续道:“虽然老夫一直以来深居简出,也没有去拜谒过县令大人,但县令大人这半年来为我华亭百姓所做的事情却还是听说过一些的,实在是叫老夫深感佩服哪。”

    在一顿之后,他又把目光落到了一旁似笑非笑的杨震身上:“这位便是杨镇抚吧?你在京城的种种事迹,早已在我江南都传开了。为国除奸,为民除害之种种作为,实在叫人击节叫好,真乃我辈楷模!”

    若是这几句徐阶夸奖杨震的话传出去,他在官场中的名声一定会比现在更响上数倍。只可惜即便徐阶这么说了,也不见杨震有任何的意动,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只是轻轻地道:“这不过是在下应该做的事情罢了。就如今日,在下和蔺知县以及袁知府一道前来贵府一般,也是想为朝廷,为百姓做点该做的事情!”

    没想到杨震居然如此不给面子,即便自己都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了,一个劲地说他们的好话,他依然直奔主题而来,这让徐阶也是一愣。

    不过他很快就调整了心态,先以目光示意自己的儿子稍安勿躁,随后才像是想起对方的来意般道:“瞧老夫这记性……对了,你们今日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哪?我徐家一向治家严谨,断然不可能出现什么违法乱纪之人之事的!”

    “是么?看来徐老大人你是久不理事了,所以才会有这等看法。”杨震轻轻一笑,这才跟藺文宾打了个眼色。

    藺文宾这才如梦方醒般地从袖子里取出了那些契约字据来摆到了几面前:“徐老大人,这些都是贵府中人强买百姓土地时留下的字据。这儿每一桩买卖,都是以一个叫人难以置信的价格完成,这其中到底是何缘故,我想就不需要下官直说了吧?”

    徐阶在他们拿出这些契约来时,心里就是咯噔一下,知道这次的麻烦可着实不小了。不过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的他,即便心中略有不安,面上却也不会表现出来的,只见他淡然地拿过那几份契约,就着手边的琉璃老花镜慢慢地翻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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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三章 姜是老的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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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后世,眼镜这种东西自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从眼镜架到镜片,从树脂到合金,各种材质五花八门,只有你想不到的,就没有做不出来的。但放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这眼镜可就真是个极其少见的东西了。

    琉璃本就价格不低,而作为镜片,琉璃的品质又得是极上等的,就更不是寻常百姓能弄到手的。而徐阶现在所佩戴的这副眼镜,其价值就更是不菲了,这可是当初的世宗嘉靖帝御赐,打从西洋进贡而来,就说是价值千金都不为过。

    而这副老花镜对徐阶的帮助也是极大的,本来以他的年岁,以及早年间就着灯烛大批量地阅读各种书卷公文,双眼早就昏花不堪。但有了这眼镜后,却依然能看清楚这些卷宗契约,只是这阅读速度显然是无法和当年相比了。

    在徐阶慢条斯理地翻看着这些契约时,徐瑛的面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只见他目光冰冷地瞥着跟前的徐立德,恨不能眼中能射出两道利剑来,把这个办事不利的家奴给钉死当场。

    自己之前吩咐了他,叫他务必想法把这些可能给自家带来麻烦的证据给毁了。可他倒好,居然没能照着自己的意思办,竟还让这些东西落到了杨震他们手里,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哪!

    而徐立德也是一脸的疑惑不解,当日安主簿已应下了此事,而且那晚县衙也确实起了一场火,可结果怎么就成了眼前的光景了?心里的这个疑问,让他连三爷的怒火都没能感受到,只在那儿皱眉思索,同时心里也更添了几分不安。

    徐阶虽然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来,可心里却是在叫苦不迭。倘若只是有百姓告他们霸占土地房产什么的,只要对方拿不出什么实质证据来,他都不会在意。但现在,有了这一份份详实的契约,事情就完全两样了。

    “老大人,若是寻常之事,我等倒也不会太过为难徐家,毕竟您乃官场前辈,又曾与朝廷有大功劳。但这事儿,毕竟关系到华亭县百姓的生计,不能不慎重对待,不能不查个明白哪。所以还望老大人能够理解。”藺文宾这时候也没有了之前对待其他人时的逼人气势,只是话里的意思还是相当明确的。

    杨震也随后跟着道:“其实在看到这些时,下官也有些吃惊。之前得知徐家被人弹劾时,我还有些疑惑呢,即便陛下命我前来查个究竟,我心中也抱着为徐家平反之心。但这些实实在在的证据,却叫我不能不改变看法了。但我也相信,以徐老大人一向以来的为人,此事必然与你无关!”

    听着这两人一唱一和地说着漂亮话,徐瑛心头的怒火不觉更盛了:“这一切都是你们搞出来的,为的就是对付咱们徐家。现在奸计得逞了,居然又在这儿做好人,真以为我们看不出来么?”

    可即便他心里有再大的不满,在徐阶跟前也不敢放肆,只能拿眼睛恶狠狠地瞪着两人,就连呼吸都显得有些急促起来了。

    直到这个时候,徐阶才把目光从手上的这一叠契约里移开,苦笑一声道:“看来这些确是真的。当真是惭愧哪……”话说到这儿,便是一声叹息。

    在场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知道这位前首辅一定还有话说,却不知在这么个证据确凿的情况下,他还有什么法子为自家开脱。

    片刻后,徐阶又看向了杨震二人:“从这些契约来看,我们徐家确实强自以极低的价格购得了不少百姓的土地田产,这一点老夫是断然不会否认的。不过,有一点老夫却是需要说明的。”

    杨震心里一动,知道对方已在短短时间里想出了对策。而另一旁的袁杰也赶紧接话道:“下官相信以徐老大人和徐家一贯以来的品性,断然不会干出这等违法乱纪之事,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冲袁杰略略一笑以示感谢后,徐阶才继续道:“老夫接下来要说的,都是实情。虽然在各位大人听来有些像是推卸罪责,但事实却真是如此,还望各位能够理解。我徐家家业不小,无论是在农在商都有不少的事情,而老夫年事已高,我这个儿子又不怎么理事,所以早早就把这些事情都交给了家中一些得力的仆从去管了。这其中,管着田土买卖的,应该就是立德你吧?”说着,他的目光便扫了一眼徐立德。

    徐立德被徐阶点了名后,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就唰地变得雪白一片,不见半点血色,眼中也跟着现出了惊慌之色。他当然明白徐阶这话里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分明是要叫自己把这一切的罪责都扛下来了。

    杨震也没料到徐阶竟会突然来这么一招弃卒保车,便跟着也是一愣神。其他几人也与他一般,都短时间里因为吃惊而愣在了当场。

    而徐阶这时候压根就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时间,只见他用手指一点其中一份契约最后的印章道:“这儿还盖着你平常所用的印呢,立德,你到底背着老夫和云卿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这……”听着徐阶这番质问似的话,又看到他虽然从容淡然,却又饱含着无限杀意的神色,徐立德的身子再次颤抖了起来。在一番思想争斗之后,他终于做出了决定,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老爷……是小的一时贪心糊涂,这才……这才做出了这样的事情。瞒着您和三爷,压低了百姓的地价,从而中饱私囊……我,我该死!”说着,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久久不敢抬头。

    “你呀,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好贪的心,却是将我徐家置于什么境地了!”徐阶说话间满脸的痛心疾首,就好像真是这么回事一样。

    杨震见了,心下也不得不佩服徐阶随机应变的本事。只推出一个家奴,就把一切罪责都给推卸掉了。而且,这个家奴还在众人面前亲口承认了这一罪名,即便自己想反驳,都有些困难了。

    看明白这一点的袁杰这时候也是福至心灵,当即拱手道:“原来一切都是徐管事贪心所致,此事下官一定会详查问个明白,以还徐家一个公道!老大人,您若信得过下官,就让人跟我走如何?”

    “袁知府这话太也见外了,你乃我松江知府,此事自然是要由你来审断的,老夫如何能置喙呢?”说着,徐阶又郑重地冲对方拱手一礼:“我徐家的名声,就全依仗袁大人了。”

    “不敢,下官自当尽力而为!”袁杰赶紧接话,同时脸上也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本以为今日前来势必会狠狠地得罪徐家,给自己带来大-麻烦。但现在看来,倒是祸兮福所倚了,自己还能借着这个事情跟徐家拉近些关系,这可是江南官员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机会哪。

    好嘛,只几句话间,徐阶不但把眼前的难题给解决了,还杜绝了杨震和藺文宾插手此事的可能,毕竟袁杰这个知府的身份摆在这儿。什么叫举重若轻,什么叫官场老油条,徐阶用实际行动给杨震他们上了一课。

    杨震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局面,却有些措手不及,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本以为拉了袁杰可以坑他一把,没想到结果却是把自己给坑了进去。

    事到如今,手上的底牌已打出,却没伤到徐家分毫,杨震他们自然再找不出其他攻击点,只能在一番套话虚话之后悻悻告辞而去。

    而徐阶,也保持了之前的低姿态,甚至还把他们送出了自己的这处小院,脸上也一直挂着一丝淡淡的谦卑笑容。但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知道,这个老人脸上的笑容是多么的可怕……

    即便如此,徐瑛依然对眼前的情势大为不满,同时还有些一些担心:“父亲,咱们把立德交出去会不会使事情更加麻烦?那杨震之前在扬州可是有过这方面经验的,一旦叫他抓住了机会,一定不会放过咱们的。”

    “哼,这个杨震确实不是个好对付的人。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老夫当初和严分宜,和世宗皇帝交锋时只会比这个要险上百倍千倍,那时候都安然无恙,这点小风浪根本算不得什么。”徐阶说着,一双昏花的老眼里闪烁出几丝异样的神采来,似乎是想起了当初在京城的种种往事了。

    “可是父亲,这个锦衣卫行事一向大胆诡变,咱们也不得不防哪。”在吃了亏后,徐瑛已对杨震颇有忌惮之心了。

    “怎么?你还想用那法子吗?”徐阶不满地瞥了儿子一眼:“此事断不能做。咱们要对付他是不假,却不能冒这种险,而是该循正经途径才是。”

    “正经途径?这却是什么?”徐瑛又是一愣,完全不明白自己老爹到底是在打着什么主意。不过他却已安心了不少,自己父亲既然打算出手了,任对方再有本事,也一定讨不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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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四章 姜是老的辣(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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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阶有些无奈地看了自己这个儿子一眼,徐瑛他为人孝顺,在经营和打理家族事务上也有其过人的本事,但偏偏对为官一道上,却显然没有继承到他这个当父亲的本领。所以说,徐瑛留在家乡,陪伴于自己身边倒也是个明智的选择了,若他身在京城官场,徐阶身为父亲可就要为他担不少心了。

    虽然如此,徐阶还是打算点拨一下儿子,便缓声道:“你觉着在咱们已过了这一关后,杨震和那藺文宾还会不会继续纠缠?”

    “这是当然的事情,他们在扬州就是突破一点,然后不断对黎家下手,这才使黎家就此翻不了身。这回他们既然出了手,就断没有罢手的可能。”说到这几句时,徐瑛的眼中不觉闪过了几分恨意来。那黎家也是他亲信之人,本来是打算让他们在扬州好生扩大的,结果却被杨震和那儿的官员给搅和了。

    徐阶轻轻点头:“你这一判断倒是不错。那你再说说,杨震和那藺文宾,哪一个更危险?”

    对此,徐瑛想都不想就脱口而出道:“自然是杨震了。那疯子县令不过区区七品小吏,能对我们构成什么威胁。可杨震身为锦衣卫,所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只要把他除掉,一切自然就不是问题了。”

    “你呀,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着这种可能带来无穷麻烦的事情,想除掉一个锦衣卫,那是谈何容易?何况,即便我们真能做到,朝廷也不会罢休的,到时我们的麻烦只会更大。”徐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所以对他,只能以驱赶为主,只要把他从我们松江,江南赶出去了,一切就不再是问题。”

    “在便是父亲所说的正经途径么?可这一点看着可比把他杀了更难哪。”徐瑛有些疑惑地说道。

    “难吗?其实这事并不难,只看你用什么手段去达成了。”徐阶嘿笑一下:“刚才的对话里,我已听出他这次前来一定是受了某人之命,你觉着会是谁?”

    “能支使得动他一个锦衣卫镇抚的,必是朝中大人物,要么是皇帝,要么是……”说到这儿,徐瑛眼中闪过了一丝不安。要是这是张居正做下的布置,那徐家的情况可就很不妙了。即便他对官场中事不怎么感兴趣,却也知道张首辅如今在朝中的权势有多么巨大。

    徐阶看出了儿子的不安,安抚道:“放心,这事绝不会是叔大他的意思。”

    “虽然父亲你是他的恩师,但人终归会变的,你怎么就这么笃定呢?”这心里的疑问徐瑛却并没有道出来,只是他看向自家父亲的目光却还是显露了这一想法。

    徐阶靠在椅背上,轻轻闭起了眼睛来道:“叔大若真要拿我徐家开刀,根本不会用锦衣卫的人,而且我虽然身在江南,但朝中总是有人会给咱们带来消息的。由此可得知,此事叔大以及朝中多半人都不清楚其中内情。换言之,这杨震是瞒着所有朝臣来我们华亭县的。你以为,他是不是奉了陛下的旨意而来?”

    “十有八九是如此了。”虽然因为此事非出自张居正的授意而略感宽慰,但徐瑛还是无法放松,毕竟事关天子,就没有小事。

    但徐阶却显得很轻松:“想来此事陛下也是暗中叫他来办的,八成下的旨意还是中旨。倘若事情真像我所猜想的那样,就好办了。”

    “父亲的意思是?”徐瑛有些迷惑了,天子欲对自家不利,怎么老爹反而会如此轻松呢?

    “天子竟欲派锦衣卫对致仕的老臣下手,这事一旦在朝中传扬开来,势必会引发一场纷乱。若是再加上锦衣卫在江南到处生事,使江南士绅都为之人人自危,你说朝中那些大人们还能坐得住么?”徐阶所说的话虽然很轻,但听在徐瑛耳中,却如洪钟大吕,直震得他半晌回不过神来。

    看着有些惊呆的儿子,徐阶再次叹息一声,这个儿子在官场上实在是太嫩了些,只听自己的这一想法就吓成这样了。想想自己当年,是如何把世宗皇帝玩弄于股掌间的,怎么这儿子就没学到几成呢?

    别看人们都称皇帝是天子,说什么天下子民莫非王臣,但其实这大明朝,真正说了算的,还是他们士大夫。一旦群臣群起激烈反弹,那是连天子都压不住的,尤其是万历这个少年天子,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妥协的份。并不是每一个少年天子都能老成得像世宗皇帝当年那般,可以为了身份、大礼之事与群臣斗上十年都不肯干休的。

    现在,是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再次见识他徐华亭当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了。不然,光是要招呼像藺文宾或是杨震这样讨人嫌的,犹如苍蝇般的恶心玩意儿也实在无趣也麻烦得很。

    好半晌后,徐瑛才从适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看着自家老爹的眼神里已更增了几分敬畏:“不知父亲打算怎么做?”

    “咱们就拟几封信给京城的那些故旧送去吧。信里的意思嘛,只要说点那杨震在江南怎么害得黎家这样的士绅家破人亡,又是怎么在江南横行无忌的吧。对了,在信里还得隐隐提上一句,似乎他来此是奉了宫里之意。至于具体怎么说,就由你来斟酌了。”徐阶随口给出了自己的意思。

    “就这么点?”徐瑛略有些惊讶地问道。他本以为自己父亲会说更多关于杨震的罪行呢。

    徐阶正色道:“就这些,而且你也不得随意再增加什么关于杨震的坏话。只要让他们知道杨震这个锦衣卫背着他们在江南都做了些什么,就已足够了。朝里那些人的秉性我很清楚,他们是断然不会容许这么个锦衣卫在此横行的。很快,他们就会给陛下上疏施加压力,让他将杨震重新调回京城。而一旦没了杨震,光一个藺文宾,难道还能在我们有所提防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事来么?”

    徐瑛点了点头,但依然有些不忿地道:“可这么一来,那杨震也就只是返回京城而已,并没有真能给他点教训……”

    “官场上的争斗,并不是你死我活而已,只要不让他的算计得逞,咱们就算是胜了。何况有些事上,还是留些情面为好,不然即便除掉了一个杨镇抚,将来也会来其他李镇抚王镇抚的,能不与锦衣卫结仇,还是不结的好。”徐阶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徐瑛这才乖乖地一点头:“父亲考虑得是,是儿子太过计较了。”

    “你呀,今后还得多看看书,不要老惦记着赚钱和其他的勾当,这总不会错的。哪怕你无意从政,看看司马文正公的《资治通鉴》也是大有裨益的。”

    “是,孩儿记下了。”徐瑛忙虚心答应。当然,他到底会不会看,花多少时间在看书上,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还是会按着父亲的意思赶紧去办的,那就是写信。以徐阶的口吻给京中不少与他们徐家关系密切的官员们写了几封信后,这天也就渐渐地暗了下来。

    但徐瑛却还是立刻就叫来了家里的得力之人,命他即刻就带了信赶赴北京,务必要在短时间里将杨震这个讨厌的家伙从身边赶走。

    只是无论是徐瑛还是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握的徐阶皆都没想,那个讨厌的杨震在对付他们徐家这件事上,早已有了更进一步的计划,而之前种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烟-雾弹而已。此时,真正的危险已逼近了。

    因为朝廷禁海力度一直不小,所以在华亭县靠近海洋的一片地带的村落总是没什么人居住的。

    当然,这也就只是官面上的人这么说而已,实际上在这些村落里,依然潜藏着一些想从大海里捞出好处来的人,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走私出海之人。

    在华亭县东三十多里外,就有着这么一处村落,平时看着好像只有几个年老走不动道的老渔夫,但你若真个进村查探一番,就会发现这儿还隐藏着一大批不明身份的凶悍之徒的。

    这些人的身高普遍不高,比之本就矮小的南方人更矮了半个头不止。但他们的身边却总是带着一把比自己都要高些的长刀。若是蔡鹰扬等人瞧见这些人的模样,一定会叫出他们的身份来——倭人!

    不错,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里,赫然藏身了数以百计的倭人。他们已在此潜藏了有数月时间了,平日里连村口都不去,只在各自的院子里歇着。也只有前两日,他们的两个头目才应徐瑛之命去了一趟华亭县城。

    本来他们以为接下来会去干票大的呢,但就在不久前,徐家又传来了消息,让他们不得妄动,继续在这村子里藏着。这一下,可实在把这些倭人给憋坏了。

    但很快地,他们就不必如此难受了,因为就在这天夜里,上百名身手矫捷的人影已来到了这座不知名的小渔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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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五章 夜剿倭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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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后世人们的认知完全不同,几百年前大明朝的沿海村落几乎是与贫穷、落后能完全划上等号的存在。这处小渔村的情况自然也是一般,点缀其间的院落稀稀拉拉不说,而且房屋还显得很是低小破旧,就是院墙,也不过半人来高,还有不少地方都开出了缺口来。

    这村落在外面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小渔村,根本不会惹来什么人的注意。但其实,当你深入其中,尤其是当夜间来这儿时,便会有些惊讶地发现,即便是县城里都漆黑一片的时候,这渔村的几处院子里却是大放光明,还不时有觥筹交错的声音打从屋中传出,只是这些人声却很是古怪,压根就不是大明百姓的话语。

    作为徐家笼络在身边,用以走私的倭人武士,他们自然不会亏待了这些家伙。即便因为种种顾虑没法将他们留在县城里,而只能让他们藏身在这处小小的渔村,但在吃喝用度上,却是能做到尽量满足的,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里,为了让这些家伙莫要生事,徐家更是连女人都给他们准备下了。

    此刻,在村中间一处看着最是气派的屋子里,就围坐了二三十名倭人,正一边啃着肉汁淋漓的猪羊腿肉,一边拿着酒碗大口地喝着酒。只是这些人的脸上却没有多少的兴奋之意,其中不少还显露了一脸的憋闷。

    “小野君,你说咱们这么一躲都几个月了,要躲到什么时候哪?都快闷死我们了!”一名脸生横肉的倭人看着坐在上首边的同伴问道。

    这个叫小野的眉目可比其他人要俊俏得多了,只是眼底深处,却还是藏着深深的杀意。一听这话,他便把手中的酒碗往地上一搁,轻轻摇头:“这个可不好说,只能等徐家给我们消息了。”

    “等……我们都等了这么多天了,不能出海就罢了,现在连这小村子都出不去,真是闷死人了!”另外一人也抱怨道。

    “是啊,之前你不是说我们要去干票大的么?结果我们才刚做好准备,他们又来人取消了这次行动,这些明国人也太善变了!”

    “原野君……”小野见同伴似乎越说越不像话了,便出言提醒道:“难道现在的日子要比之前在扶桑时更差么?那儿吃不饱穿不暖,还得被人压着,什么都做不了,在这儿咱们不是有吃有喝么?你还有什么不满的?”

    “我……”原野张了下嘴,最终却还是低下了头:“你说得对,这儿的日子确实要比以前好多了。”

    “我们都是在那些大名的战斗里逃亡出来的人,若是没有徐家收留,只怕早就饿死了,或者是被明国官府抓起来杀死了,做人要懂得感恩,明白么?”小野说着扫了他们一番:“我现在就把话放这儿,若是因为你们当中某个人做出了什么不规矩的事情而让徐家发怒,我小野一定不会饶过了他!”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已隐隐闪过了两道精光。

    别看他身子好像要比在场所有人都单薄些,但偏偏在气势上却完全压制住了这些身体壮实的同类,顿时就让他们闭了嘴,只能笑着干了碗中酒。

    而在几碗酒下肚后,那原野又突然站去了身来,转身就朝门外走去。小野见状,眉头一皱:“这大半夜的,你去做什么?”

    “心里憋闷,去找个娘们儿撒撒火,这总行吧?”原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也不待小野说话,便已推开残旧的屋门走了出去。

    这些倭人毕竟不是军队,小野虽然靠着自身的实力稳压众人一头,但也无法真个管束住他们的言行。而这个原野,更是个性格暴躁的家伙,小野也无意和他计较,便在冷笑之后,不再说什么了。

    倒是有个倭人忍不住打趣道:“原野你可小心些,别没闷死,反倒死在娘们的身体上了!”这粗鄙的笑话顿时惹来了周围其他人的一阵哄笑,刚才略显沉闷的气氛也随之松快了许多。

    “去你的……”原野回头嘀咕了一句,这才随手关上屋门,迈着略有些轻浮的脚步,就朝着不远处的一座院落走去,同时嘴角还露出了一丝猥琐的笑意来。

    刚才小野说徐家对他们不薄,其实原野还是很赞同的,不光酒肉什么的管够,而且前不久还给他们准备了五六个女人。这些女人无论是身材模样,可比他在倭国所见过的女人要上档次得多了,一弄之下更是叫他食髓知味。

    所以在喝了些酒,吃了不少肉,心里又生起一团火后,他便想到了找个女的来泄泄火,无论是身体上的还是心里的,这几个女人都能帮他解决。

    一边想着之前的美妙滋味儿,原野的脚步不觉又快了一些。虽然天很黑,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有些朦胧,但他在这村子里已待了三四个月了,早对这儿的环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闭着眼睛都能随处转,自然不会太过在意。

    摇摆着走了片刻后,原野便来到了那处半闭着院门的小院跟前。有些性急的他当即就伸手欲要推门,却突然心里一紧,那推门的手便急往腰间探了过去。

    作为曾在倭国参加过数十次战斗,来到明国后又过了几年刀头舔血日子的战斗老手,原野对危险的警觉性还是相当高的。虽然这只是一种感觉,却已经足以叫他做出相应的准备了。

    只可惜,他这一回手往腰间一摸,却是摸了个空。他一贯佩戴在那儿的刀之前被解下放在了喝酒的屋子里,适才一时性起又没带上。这突兀的变化,叫原野猛然一愣,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而只这一刹那的失神,却已决定了他的命运。就在他惊觉情况不妙时,已有一条身影靠了上来,而在发现他已觉察到危险而做出反应时,那黑影更是腾身扑了过来,左手箕张,按住了原野刚才张开的大嘴,右手的短刃已迅速刺进了他的咽喉。

    “额……”原野死前的一声惨叫最终完全被憋在了喉咙里,只用力地挣扎了两下,矮小却壮实的身子便软倒在地,没了声息。

    直到确信这家伙已经死透之后,出手之人才缓缓放开了双手,把刀从他的咽喉处拔出。随后,从暗处又迅速闪出了两名黑影,当即就把原野尚还淌着鲜血的尸体给拖到了一边。

    那人一转头,就瞧见另一端,胡戈正从一处院子的矮墙间翻出来,身上也带了几滴血迹。

    两人迅速接近,随后小声地说起话来:“怎么样,其他院子里的人都被解决了么?”

    胡戈点了点头:“除了这最大的院子里那几十个,还有那边院子里的几个女子,其他贼人都已解决。”他面前的这位,正是杭州千户曾志耽,论身份比他更高些,所以胡戈也不敢托大。

    曾志耽闻言也不觉有些吃惊地看了那些陆续从小院里冒出头来的锦衣卫兄弟,这些都是杨震派来协助自己行事的心腹,没想到他们一个个竟如此厉害,杀人的手段竟如此高明。

    胡戈看出了对方惊讶的意思,只是淡淡一笑。在杨镇抚的刻意训练下,这些兄弟在暗杀一道上已有了极高的造诣,也不知杨镇抚他是怎么懂得这么多手段的。但正是因为有这一手,他们才能如此轻易就把这小渔村里的敌人一一除掉,只剩下最后的一批敌人了。

    虽然心中惊叹,但曾志耽还是很快就恢复了过来,当即把头一点:“如此最好不过了。我们再等上一会儿,待里面这些家伙喝醉后,就能更轻易地把人拿下了。”他们之前所以能轻易入屋杀死那些贼人,也有对方不少人是喝了酒,正自熟睡的缘故。

    胡戈同意地一点头,虽然此时他们在人数上反而占了优势,但能更轻松地拿下敌人总是好的。于是他迅速给其他人传下了命令,众人再次隐身藏到了黑暗之中,一切又都重归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屋子里的三十来名倭人并没有觉察到危险已近在眼前,依然在互相间劝着酒,吃着肉,好不痛快。

    但在这么热闹了有一阵后,小野的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怎么有些不对劲……”

    “怎么了?”旁边的同伴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以前总有人进来和我们一起喝的,今天他们怎么都这么老实了,居然不见半个人进来?”小野说着,目光微微一缩:“别是出什么状况了吧?”

    “不可能吧?在这儿能出什么状况?”

    “小心些总是好的,藤田,吉野,你们两个出去看看。”小野吩咐道。

    被点到名的两个倭人虽然心下不情愿,却还是放下酒碗,抄起身边的长刀,摇晃着有些踉跄的身子就开门走了出去。

    看着外面漆黑一片,静悄悄的情景,两人都不觉露出了不以为然的笑容来:“小野这也太胆小……”话没说完,眼尖的藤田脸色就是一变,他正看到不远处院门前有一滩血迹……

    各位,在这个有女朋友破财,没女朋友的被虐的悲惨日子里,路人就不说快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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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六章 夜剿倭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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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奉杨震之命前来小渔村突袭捉拿此地贼人的,都是锦衣卫里的好手,无论是身手还是经验,他们都比其他兄弟要高出不止一筹。适才原野被曾志耽所杀之后,他们也迅速做了善后工作,将他的尸体拖走,藏到了黑暗角落之中。

    但偏偏,他们还是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被杀之时,原野还流出了不少血来,尸首被挪走了,可血迹却依然还留在那儿。而更不利的是,这时月亮刚好移动到了渔村的上方,柔和的月光洒落下来,正好让藤原两人远远地就瞧见了地上遗留下来的那滩尚未干涸的血迹!

    这一发现,叫两个倭人的心里猛地就是一惊,藤原更是反应极快,一把就抽出了腰畔的长刀,大声地喝叫了起来:“有敌袭,大家都小心了!”尖锐的声音在宁静的夜里如枭叫鬼啼,让人不觉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远处,胡戈等人也是心下一沉,知道之前的如意算盘是打不响了。既然自家的行踪已暴露,那也不必再藏头露尾,正面攻击吧!

    打定主意,胡戈也不再有丝毫犹豫,手中刀一摆,便已如猎豹般朝着持刀戒备的藤原和吉野二人扑了过去。几乎同时,其余的那些锦衣卫校尉们,也抽刀而上,不少人口中还习惯性地叫嚷着:“锦衣卫拿人,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也不管面前的这些敌人听不听得懂自己的警告。

    而在他们行动的时候,藤原二人身后屋子里,也已炸了锅了。

    刚才还兴致勃勃,吃肉喝酒的倭人们,听到藤原的这声鬼叫,顿时就都变了脸色,小野一把就掀了身前的小案,随手拿起身旁的倭刀,骂了声什么,就已当先朝着外面冲了出去。

    其他人也不甘落后,纷纷拿起兵器,紧随着他一起朝屋外杀去。他们本就因为长期留在这小渔村里憋闷得狠了,现在既然有敌人送上门来,正好让他们发泄一番。

    “砰!”小野冲到屋门前,根本不耐烦推门,踹出一脚,就将闭合的木门给踢得飞了出去,然后他整个身子也如炮弹般跟着那扇倒霉的木门一起直飞出去。只见他在院子里一顿,身子再次一跃而起,就朝着院外弹去。

    而就在他堪堪冲到院门前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便踉跄着倒了回来,正好挡住了他的去路。这让小野的动作便是一愣,同时伸手扶住了将要倒下的来人,一看之下,神色显得更加严峻起来:“吉野君……”

    吉野此刻正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而他的胸前已多了两道触目惊心的交叉刀伤,几乎给他来了个开膛破肚,里面的五脏六腑都能清楚得看个明白。只看这伤势,小野就知道对方是不行了,这让他心里更是发紧,手一松,便放下了已没有力量自己支撑的吉野,而后抽出倭刀,就继续朝着前方冲去,因为他已看到了藤原正被几名汉子围攻,已是危在旦夕了。

    其他跟着他奔出来的倭人也见到了这一幕,他们也是心下一惊,但倭人一向对战斗有着天然的激情,根本没有畏惧这一说,见状纷纷发出怒吼,便如一只只发了情的公羊般嗷嗷叫着就朝着前方杀了过去。

    此时,众锦衣卫也已在迅速解决了倒霉的藤原后聚集在了一起,见倭人正面冲来,他们也没有半点惊惧的,随着曾志耽几人的命令,迅速摆出了防御阵势,迎接倭人的攻击。

    只转眼间,数十名倭人已迅速冲到了他们面前,当先一人,正是小野。只见他如一只青蛙般猛地跳蹿上了半空,在一声暴喝之后,双手持刀,就重重地朝着前方的锦衣卫们劈砍过来,压根不理会自己面对的,有多少敌人。

    虽然他只得一人,但这气势还真有些足,让不少锦衣卫心里不禁猛打了个颤,说实在的,他们之前还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呢。

    而似乎是受到了小野一往无前斗志的带动,其他那些倭人也变得更加兴奋起来,吼叫着,团身而上,手中的倭刀也举得高高的,就仿佛眼前的这些锦衣卫只是他们寻常掠夺的普通百姓一般。

    就在小野将将扑到众人跟前,就要以泰山压顶一般的气势攻击时,一声清啸已从锦衣卫中间响起,胡戈独臂舞刀,跃上半空,硬是用手中刀挡下了对方这一颇为惊人的攻势。

    “锵——!”一声响后,胡戈身子在空中一顿,随后便朝后噔噔噔地连退了数步,持刀的手也是一阵颤抖。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倭人的力气竟如此之大,这下劈的一刀几乎把自己的虎口都给震开了。

    而另一边的小野情况也没比他好多少,在一个交手后,身子便在空中倒翻了个筋斗,落地后面上更是一阵发红。不过别看他模样斯文,但性子却极其凶悍,越是遇到对手,越要放手一战,便在一声怒吼之后,再次扑了过去。

    而只这一顿间,其他那些倭人也已冲出了出来,挥舞着倭刀嚎叫着朝锦衣卫们杀了过来。这一回,锦衣卫们也已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在曾志耽的带领下,也怒喝着迎击而上。

    他们可是官府拿人,而且现在人数上还占了绝对的上风,又怎么可能被这群身材明显比自己矮上一个头的倭人给吓住呢?

    眨眼间,两方人马就在这并不甚宽敞的小院跟前战作了一团,一时间刀来枪往,倭语和明国话的叫骂声也响成了一片,不时还夹杂了几声受伤后的闷哼惨叫,劈劈啪啪的好不热闹。

    而当众人战得不可开交时,胡戈和小野却都凝立未动,只是小心戒备地盯着对方。刚才一个照面,两人就已觉察到面前之人是对方阵中最重要和厉害的人物,自己必须击杀他,才能使这场战斗朝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独臂敌手,小野心里颇有些不服。倘若不是这些家伙偷袭自己这里,而是反过来,又或是自己那几个最得力的兄弟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出了事的话,这次的战斗根本不值一提。借着黑夜的掩护,他有十足的把握在半盏茶的时间里就把这些明人全部杀死。

    只可惜,现在他却只能靠着手中刀和他们做正面交锋,那些可怕的杀人手段却是一个都用不上了。

    心里转着这个念头,让小野的瞳孔不自觉就有些涣散,而这一点,正好被胡戈给抓住了。比他更专注于这一战的胡戈可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脚下一用力,身子便如疾风般朝着小野扑击过去。

    小野虽然落了被动,却也不慌,倭刀在空中一卷,不退反进,也迎着胡戈的来势杀了过去。两人的刀也迅速撞在了一起,只是这一回,却不是一响了事,而是在接触之后迅速变招,两把刀在短时间里就碰撞了数十下,爆出阵阵脆响的同时,还有点点火星弹射而出,战得好不灿烂。

    这一边,小野和胡戈斗得不可开交,可那一边,小野那些同伴的情况可就没那么好了。他们本就人数上吃了亏,再加上之前又喝了不少酒,打了一阵后,酒劲就直往上撞,不但脚步变得虚浮起来,就是眼睛也变得有些发花,看敌人都带了重影的。如此一来,刚开始势均力敌的天平就迅速发生了倾斜,不时地,就有倭人惨叫着被锦衣卫砍翻在地,失去了再战的能力。

    而随着倭人不断倒下,锦衣卫的声势越发大了起来,由之前的我攻敌守变成了围攻围剿,又是一番搏杀之后,还能继续坚持的就只剩下十二三人了。

    小野自然看到了这一危急的局面,心里也明白过来,这一回想把这些敌人杀死或是打跑是不可能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存自身。

    作为曾经上过无数次沙场,出生入死多少次的人,他虽然好战,却也懂得审时度势的道理。一见情况已完全不利,自然没有硬拼的必要,唯有想法脱身了。

    但他面对的胡戈可不是个好惹的,想从和他的交锋里摆脱出来更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但在一番交手之后,他还是看出了一丝破绽,胡戈毕竟只有一条胳膊,他的左手边就难免有些不足。

    “就是现在了!”随着再一次平手分开,小野发现胡戈或许因为身体不得平衡的关系,竟在原地倾斜了一下身子。他没有任何犹豫,当即挥刀就朝着已现出破绽的胡戈的左肩处劈刺过去。

    但就在他的刀将将触及到胡戈的肩头时,他的心里陡然生出了一丝不安来,这是他多少次在生死边缘所得来的灵敏感觉,曾经多次救了他的命。

    只是这一回,当小野再次因为这警兆而心生警惕时,情况却已无法改变,面前的胡戈竟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动作将他的刀给让了过去,同时,他右手的刀却如奔雷般呼啸着砍了过来,正砍在了小野持刀的手腕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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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七章 转移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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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血光迸溅,惨叫声响彻夜空!

    小野全然没有料到胡戈独臂处所显露出来的破绽居然是诱敌之势,刀招一出,反而使自身露出了要命的破绽,从而被早有准备的胡戈一刀砍下了握刀的右手!

    失去右手的惊惶和痛楚,让这个一向以悍勇著称的倭人武者也发出了凄厉到了极点的惨嚎,同时身体也下意识地就直往后方急退开去。他已身受重伤,同时兵器也已随着断落的右手掉到了地上,自然再不可能是士气大盛的胡戈的对手。

    但胡戈又怎么可能放过如此大优的局面呢?就在对方仓皇后退的同时,他已在一声低喝之下,如影随形般地跟了过去,手中刀更是泼风也似地朝着对方的周身各处飞快地砍出了十多下。

    握着自己齐腕而断右手的小野低头缩腹,用尽一切手段连连退避,总算是让过了要害处的几刀,但肩膀和前胸却还是中了刀,鲜血淋漓之下,显得极其狼狈。总算他一身本领还算了得,动作也够迅速,虽然难看了些,却还是避过了这最可怕的一轮攻势。

    胡戈虽然志在乘胜追击,但终究力有尽时,在这一轮迅猛的攻击之后,动作还是不由自主地为之一缓。这让小野终于找到了摆脱他的机会。见对方终于停顿,他虽然手上剧痛不断,脑袋也因为失血的关系而有些发昏,却还是一咬牙,提起一口气来,就往后方飞快地退去。

    小野之前就有退意,现在受了重伤,更没有了继续交战的底气。作为曾经多少次经历过生死之人,他早学会了审时度势,不敌时绝不勉强,只要能保住性命,其他一切都好说,什么荣誉,同伴,到了这个时候都是可以抛弃的。

    拿定这个主意,小野便没有半点犹豫,飞快地朝着身后的院墙退去。他相信,只要让自己翻过这道墙,借着对这里地形的熟悉,自己一定能逃脱。

    转眼间,他已来到了那道矮矮的土墙跟前,双脚用力往地上一蹬,便已腾身而起。眼看着他就要跳过墙时,一声尖锐的呼啸却突然从身后传来,那是利器破空时所发出的动静。

    虽然身子背对着那声音,但小野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下来势极猛,速度更是快得惊人,自己若不改变方向,势必会被这一下击中。所以虽然万般不愿,面对这一情况,他还是把跃起的身子一顿,然后再朝着一旁闪去。

    “呼——噗!”一柄长长的倭刀险险地自他的身侧掠过,重重地扎进了身后的土墙之上。小野这才看明白,这柄阻挡自己去路的兵器,赫然正是自己所用的倭刀,同时,他的脸色也是猛地一变,因为他发现自己竟已失去了平衡。

    小野在之前就因为喝了不少酒而有些头重脚轻,加上适才又被断去一手,以及身中数刀而失血不少,再加上于急速后退时强行改变方向,在平时或许算不得什么,但此刻却已让他的身体机能来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身子一歪,就朝一侧倒了下去。

    而就在这时候,胡戈已飞速赶了过来,手中刀如一道闪电般斜劈而下,唰地一下,就落在了小野的咽喉处。不过他并没有徒逞一时之快,只是把刀架在了对方要害处便停了下来,却并没有就此结果了这个难缠的对手。

    从刚才的交手以及交手前小野的表现里,胡戈已明显看出此人乃是这些贼人的头目。而今日他们来此,可不是为了赶尽杀绝的,把这些家伙活捉回去,效果自然更好。

    而在确信自己已彻底没有翻盘可能和脱身可能后,小野的目光也是阵黯淡,再没有了拼命的意思,身子一松,便彻底砸在了墙边的地面上,目光里满是无奈和颓然……

    当这一边小野被胡戈几经辛苦拿下之时,另一端的战斗也已来到了尾声。

    本就只是苦苦支撑的那些倭人在看到小野都往后退时,心里的斗志就算是彻底涣散了。而锦衣卫却是士气大振,在新一轮更加凶狠的攻击之下,倭人纷纷中刀倒地,即便有个别武艺不错的,在看到身边人不断失去作战能力后,也再没了硬拼的勇气,只能弃刀投降。

    只半个多时辰,一场锦衣卫对倭人的围剿就以前者的完胜终结。在这处小村落的地上,倒了数十名倭人的尸体,锦衣卫方面,也有十多人战死,伤者更是达到了七成,但他们的脸上却还是颇有些兴奋的。因为这一回,是他们在没有杨镇抚亲自带领下取得的胜利,证明了这段时日里他们的辛苦操练并没有白费。

    待胡戈有些步履沉重地拖着小野回转过来时,其他人也已把那些倭人给绑缚了起来,押在了一处。

    曾志耽脸上带了一丝犹有余悸的神色,冲胡戈一竖大拇指:“胡百户果然了得,之前的布置也着实妥当。若不是咱们占了突袭的便宜,只怕这一次剿灭贼人的结果还不好说呢。”

    在略舒了口气后,胡戈只是淡淡一笑:“千户大人太夸奖了,下官只是运气好而已。而且,若非有千户和各位兄弟相助,我也不可能拿下这些敌人的。”

    在客气了两句之后,两人才再次下令,让所有兄弟对这座小渔村再次进行挨家挨户的搜索,以避免还有什么漏网之鱼。同时,也好寻找一下,看有没有其他可以指证这些贼人与徐家相勾结的物证。

    直忙了好一阵后,待到天将放亮时,一切才完全搞定。众锦衣卫虽然有些疲惫,却没有耽搁的意思,当即就押着那些垂头丧气,显然已没有反抗之心的倭人朝着之前约定好的地方赶去。

    这座荒废而不起眼的小渔村,再一次重新陷入了绝对的静谧之中……

    辰时之后,华亭县衙。

    蔡鹰扬不时看一眼正在翻看手上文书的杨震,脸上满是犹豫与忐忑之意。半晌后,见杨震刚一放下一份文书,就道了一声:“二哥……”

    杨震端起茶碗来慢慢啜了一口,这才微笑着道:“怎么,你有心事?刚才就看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虽然他在翻看文书,但身边兄弟的神色却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二哥,我是担心胡兄弟他们那边哪。这次他们要对付的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不去也就罢了,连我你都不肯让过去,也不知他们成了没有……”蔡鹰扬说着,有些不安地又用力搓了搓手,还发出了一声叹息。

    看着这个之前任事不放在心上的兄弟开始为他人着想了,杨震眼中不觉也生出了一丝欣慰和喜悦来,蔡鹰扬终于也有所成长了啊。不过对于他的这份顾虑,杨震却是无法认同的:“放心吧,这次我派去的都是能打硬仗的得力兄弟,即便你我不去,他们也足够应付各种局面了。而且胡戈他这些年来也是长进不小,不但武艺有了极大的提高,心性也很是稳重,足以应对各种场面了。再加上有曾千户协助,自然不是问题。”

    “可是……”蔡鹰扬还想说什么,却被杨震摆手打断了:“而且随着我身份地位的不断变化,也不可能再事事如之前般总是带着兄弟冲在第一线了,也该让兄弟们自己去面对一些强敌和困难了。不光是胡戈,就是鹰扬你,今后若得机会,我也会叫你带人去做些事情的。”

    “啊……我?”蔡鹰扬有些不敢相信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他实在没这个信心能带人做事。

    “怎么?你难道就只希望跟在我身边,却没有一点长进么?”

    “我觉着这样就挺好,有二哥看顾着,我也轻松些。你说要我动手,我便动手。不要我动手,我看着便是。”蔡鹰扬的回答很是直截了当。

    “你呀……”杨震颇有些无奈地横了对方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人各有志,既然蔡鹰扬是这么个想法,自己倒不必琢磨着该怎么给他机会了。

    但有些话,他还是需要说出来让这位自己最亲信的兄弟了解的:“其实咱们现在最应该担心的并不是胡戈他们,而是徐家接下来的反应。这次正面交手后,徐家一定不会再让我们占居任何主动了,而在江南这儿,咱们也确实得不了任何便宜了!”

    “二哥你的意思是?”蔡鹰扬眉头一皱,很有些不安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咱们很快就要回京了。或许等到胡戈他们回来,我们就要启程回北京去了!”杨震说着,看向了蔡鹰扬,神色变得很有些郑重:“所以我有件要紧的事情需要你来做。”

    “是什么?”蔡鹰扬闻言也是心里一动,神色不觉也凝重起来。

    “那便是去杭州,护着悦颍回京城。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我是脱不了身再回杭州一趟了,她一路之上的安危就全委托给你了。”杨震说着冲他拱了下手。

    蔡鹰扬赶紧点头应道:“二哥放心,洛姑娘那儿我一定会保护周全的,一定不会让她出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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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八章 转移战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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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鹰扬并不明白杨震为什么会突然生出回北京的心思,他也没有过问的意思,因为在他心目中,杨震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正确的,自己压根就没有必要去思索其中的用意,只要照做便可。

    但和杨震只是合作关系,且相处并不太久的藺文宾就不是这么个态度了。当他听杨震提到要回北京时,委实有些难以接受,脸色唰地就沉了下来:“想不到杨镇抚你也是个遇难而退之人,倒叫本官有些意外了。”语意里已带上了几分讥讽。

    对于他明显带着挖苦之意的话语,杨震并没有感到生气,只是略一微笑道:“那以蔺县令之意,我得继续在这儿和徐家死磕了?敢问就你看来,在这儿和徐家斗,我能有几分胜算?”

    “这个……”藺文宾顿时面露尴尬之色,徐家在此有多大势力,他是一清二楚的,就算他们肯豁出一切来和徐家斗争到底,结果只怕也是一样,难动其分毫。

    之前他们已占据了这么大的主动,手上还有如此详实的证据,可结果呢?还不是被徐阶在抛出一个弃子领罪之后,便轻松破解了。甚至,那看似是弃子的徐立德都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说不定过不了几日,他便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而他们也难以奈何得了徐家。

    徐家在江南的势力不是他一个县令和锦衣卫联手就能动摇的!这一事实虽然藺文宾不想承认,却是无可回避的。当杨震抛出这一点后,藺文宾便有些无法接话了,在一阵沉默之后,唯有抱以一声叹息。

    明知道不敌,他又有什么理由将杨震硬是拉在自己一边做着无谓的抗争呢?事实上这回杨震的到来,已帮了他许多,他又有什么理由非要拉着杨震和自己一起拼尽一切去和徐家斗呢?

    “我明白了,杨镇抚的决定是最明智的,离开江南也不失为一个自保的办法。不过在此之前,下官还想提醒杨镇抚一句,徐家在朝中依然势力不小,你这次得罪了他们,即便现在收手,将来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希望你能有所提防!”最终,藺文宾还是打消了继续强留杨震的心思。

    看着对方有些颓丧的模样,杨震心下也不觉有些触动。这位蔺知县虽然能力并不是太过出众,为人还有些迂阔,但本心却是极好的。对于这么个人,他实在不想瞒他太多,便笑道:“多谢蔺知县提醒,不过你还是误会我了。你觉着我回北京就是放弃了和徐家间的争斗么?”

    “嗯?”听杨震这么说来,本已灰心的藺文宾猛地就抬起眼里,盯着对方的眼睛:“此话怎讲?”而后,又想到了一点:“对啊,杨镇抚你可是奉了旨意来此的,岂能在事情没办成之前便说走就走?”

    看着精神重新振作起来的藺文宾,杨震只是有些笼统地道:“我所接到的旨意只是让我查明白徐家在江南有否做出干犯国法之事,现在我既然已掌握了一些重要的证据,自然是可以回去交旨了。”

    “杨大人的意思是……”藺文宾却又再次簇起了眉头:“光那些罪证似乎不足以定徐家之罪哪。这回不是已被徐阶和袁杰给轻易化解了么?”

    杨震看着对方关切的模样,实在不忍叫他如此不安,便再次道:“田土之事虽然看似严重,但真要摆到朝堂之上,也不过尔尔。甚至连蔺县令你亲身所见的那些草菅人命的勾当,若是放在其他人身上,或许是重罪,但对徐家来说,却也不过如此了。你真觉着拿到了这些证据就能迫使朝廷对徐家下手么?”

    这几句话,再次说得藺文宾猛然一愣。但在一番沉思之后,他却又不得不承认杨震所言非虚。

    这些霸占人田地房屋,欺男霸女、草菅人命的事情对一般人来说,自然是极重的罪名,杀头抄家都不为过。但徐家显然是其中的例外,以徐阶的地位和功劳,只要有他在,这些罪名都能被人轻轻揭过,最多就是拿下几个替罪羔羊,然后被申斥几句了事。

    这不光是因为徐家在朝中有着无数门生故吏相帮,更因为作为前首辅致仕的徐阶也是朝廷的脸面。你若这时候把他定罪,不是在打朝廷的脸么?除非是那些十恶不赦的重罪,否则都不可能伤到徐家的筋骨!

    待想明白这一点后,藺文宾不觉更是心灰意懒:“原来如此……亏我还想着能搜罗到足够的证据扳倒这个祸患呢,原来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徐家,压根就不是我能动得了的……”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徐家在此这么多年,就没一个官员跟自己一样想与他们死磕到底的,不是那些人没自己的勇气,而是他们很清楚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斗倒徐家,而最终只会把自己给搭进去哪!

    一声无奈而丧气的叹息自藺文宾的口中发出,他那双一直以来都炯炯有神,似乎怎么都不会疲惫的眼睛,这一刻竟也黯淡了下来。正所谓哀莫大于心死,此时的藺文宾已死心,绝了继续与徐家斗下去的想法。

    若是徐家的人看到这一幕,势必会大为兴奋,想想这个叫自家头疼不已的疯子县令终于放弃了这个念头,就足以让他们弹冠相庆了。

    不过这时候,杨震却又开口了:“蔺知县不必如此灰心,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你所掌握的罪名虽然对徐家构不成太大威胁,但给他们增加些罪名也是不错的!”

    “你这是何意?”藺文宾本来已心灰的神色随着他这句话便是一振,他已听出杨震话里的言下之意了,似乎他另有手段。

    “普通罪名确实对付不了他们,但有些犯了朝廷大忌的罪名就不一样了。”杨震继续语焉不详地说道。

    “你是说……”藺文宾说了个开头,却又把话给止住了。他看得出来,杨震并没有把实情告诉自己的意思,这倒不是不信任自己,而是因为事关重大,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安全。所以在一顿之后,他并没有追问杨震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而是正色问道:“杨镇抚真有把握借此斗倒徐家?治他们的罪?”

    “虽无十成把握,但七八分总是有的。”杨震轻轻点头:“不过这事必须在京城来做,若是在这儿,却又可能会出现变数了。”

    “下官明白了!”藺文宾重新燃起了斗志,神色也变得很是坚毅:“既然杨镇抚已有了打算,那就回京城吧。”

    “多谢蔺知县的谅解。”杨震拱手道。

    “呵呵,看来杨镇抚早就另有打算了,看似和我在一起对抗徐家,而事实上,你早有后手准备,真是叫人佩服哪。”藺文宾并不是傻子,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怎么可能不明白杨震的这个计划呢?不过他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气愤,只要能对付徐家,他很乐意被杨震这么利用。

    倒是杨震,却有些不好意思了,只能又说了几句抱歉的话,这才算是把此事彻底揭过。

    既然已知道杨震另有打算,藺文宾反倒比他更急了:“那不知杨镇抚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此地?”

    “应该就在这两日里,只要我那边的布置完成,便可动身。倒是蔺县令,在我走后,你在这华亭县的日子可就更难挨了。”确实,一旦没了杨震的看顾,在如此得罪徐家的情况下,藺文宾这个知县只怕就有苦头吃了。

    对此,他却并不太在意:“早在决定和徐家为敌时,我便已有所准备了。不过我乃朝廷命官,谅他徐家的胆子再大,也不敢真把我怎么样的。”

    “好吧,我走之后,会给蔺知县你留下几个兄弟作为帮手,若真有事,你也可找锦衣卫的人求助。”在做出如此,安排之后,杨震才告辞离开。

    而就像他所预料的那样,胡戈他们自然是没有让他失望,在当天夜里,就有兄弟赶到了县衙,将小渔村剿灭贼人的经过和结果报到了他的面前。

    而在听完这番讲述之后,杨震既感欣慰,又大为兴奋:“看来是时候回京城了。”

    五日后,在确信蔡鹰扬已带人接了洛悦颍离开杭州后,杨震也终于带了其他兄弟离开了华亭县。

    在所有华亭县百姓和官吏看来,杨震应该是自知在此已无法对付徐家,又担心会受到徐家的报复而不得不仓皇逃离的。如此一来,在众人心里,徐家的地位就得到了再一次的提升,不但一般的官员得卖他们的面子,就是锦衣卫这样叫人畏惧的存在,也照样拿他们没有半点办法,最终只能悻悻离去。

    而当这一消息传回到徐家时,徐瑛已阴沉了好久的脸色也终于转好看了不少:“这小子,跑得倒是挺快!不过他也别得意,即便他回了北京城,我也不会放过他的,接下来有他好受的!”徐三爷恶狠狠地放着话,这事对他来说自然不能就这么算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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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二十九章 大事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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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瑛口里说得嚣张,其实对于杨震的离开,他心里还是颇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的。

    锦衣卫终究是锦衣卫,即便他徐家在此声势不小,与地方官府又关系紧密,但若锦衣卫真阴魂不散地缠着他们,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依然很是不好,而且他们还真对杨震等没有办法,这种游离于官场之外的势力可不好应付哪。

    而在暗自高兴了一阵后,徐瑛又想到了一点,赶紧跑去自己父亲那儿,跟徐阶禀报这一消息。之前事后,他可算是学聪明了,自然不敢再在这种事情上瞒着老爹。

    徐阶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先也是一喜,但很快地,脸上的笑容便又消退了:“不对啊,照着时间推算,我们的书信这时候还没到京城呢,怎么他就这么急匆匆地走了?”

    徐瑛一愣,但随即就明白了父亲在说什么,也附和道:“不错,咱们的信确实还没到京城,看来这杨震离开华亭并不是因为受到了来自朝廷的压力。想必他是因为知道已拿咱们徐家没了办法,这才不得不放弃离开的吧?”

    “不!”徐阶却当即摇头否定了儿子的这一判断:“这个杨震从面相上看绝非如此容易放弃之人,即便他看出事情难为,也必然会多作其他方面的尝试。要是他真如此容易放弃,也不至于在短短时日里就闯出偌大的名头,年纪轻轻就当上锦衣卫的镇抚了!更不可能在与冯保的争斗里将那权监给挤出京城!”

    “那父亲的意思是?”虽然心下有些不以为然,但这毕竟是徐阶所做的判断,身为人子的徐瑛自然不能不慎重以对。

    徐阶的手指轻轻叩击着身前的小案,眉头皱得紧紧的,半晌之后却还是摇头:“猜不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有一点老夫却是可以认定的,此次之事尚未结束,咱们断不能放松警惕。还有,这段时日里,你也莫要生事,尤其是在县衙那儿,更别去招惹那藺文宾,我担心这是他们以退为进的策略。”

    “……是,孩儿记住了。”徐瑛颇有些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其实在来见老爹之前,他就在想着怎么趁机把那可恶的疯子县令给搞掉了,但现在徐阶发了话,他就只能暂且忍耐了。

    徐阶看出了儿子的心事,便肃容道:“成大事者就得有过人的气量,即便是你的敌人,即便你占着绝对的上风,但该忍让时就得忍让,这个道理你难道还没明白么?”

    “父亲教训得是,孩儿记下了!”徐瑛只得低头受教。

    “还有,叫家里的人这段时日里都老实着些,别再被人抓住没事把柄了。虽然那杨震已走,但谁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眼线在盯着咱们。这次来的是锦衣卫,谁也说不准接下来又会出什么幺蛾子。”

    “是!”徐瑛赶忙再次答应,心下却有些嘀咕起来,怎么父亲越来越是小心了,实在是憋屈哪。

    “唔,还有一事,你再叫人去见见那些倭人,叫他们老实在村子里呆着不要生出什么事端来。若是他们因此被什么人给盯上了,我们徐家可不会认帐……”说到这儿,徐阶的老脸突然一愣,眼中闪过了一丝忧虑来。

    徐瑛正没精打采地想要再答应一声呢——他本以为自己带来这个消息可以让老爹高兴,然后和自己商量着怎么反击呢,现在却成了如此光景,自然心下不痛快——见父亲突然神色有异,他心里便也是一紧:“怎么了?”

    “云卿我来问你,你说那些锦衣卫这时候突然回京,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找到了什么对我们极其不利的证据,又觉着在此未必能完全利用这些,所以便赶去京城来对付咱们?”

    “啊?”徐瑛被他问得有些措手不及,直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随即却又摇头:“父亲你是不是多虑了,怎么可能有这种证据呢?连那强占土地一事都被咱们轻巧地避过了,其他事情还能比这严重么?”

    “当然是有的,比如那些倭人!”徐阶忧心忡忡地说道:“若他们落到了锦衣卫手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这……这不可能啊。他们藏身在渔村之中,可没几个人知道。而且这些倭人个个都凶悍善战,光凭那些锦衣卫能是他们的对手么?”徐瑛很不以为然地摇头道。

    但在看了自己老爹那一副严肃的表情后,他还是补充道:“即便他们真有这个本事,那些倭人不是锦衣卫的对手,也必然会有些人脱身出来,给我们带来消息。可现在并没有这方面的消息哪。”

    对于这一点,徐阶倒也是接受的,但在略作思忖之后,他还是说道:“即便如此,小心些总不是过错,叫人去那边找到那些倭人让他们都小心些,藏得再谨慎些。如此,方可保万无一失。”

    “是,孩儿待会儿就叫人去把事情办了。”徐瑛有些无奈地答应道,但他心里对父亲的这一判断还是无法相信的。

    不过事实再一次证明了徐阶能有今日的名声和地位绝非侥幸,他的担心与顾虑是很准确的。

    次日上午,当徐家人等开始各自一天的忙碌时,昨天奉命前往小渔村找倭人的徐立功便面色惨白,脚步发软地赶了回来。

    一见到徐瑛,他便一下跪到了地上,用带着颤意的声音,禀报道:“三……三爷,大事不好了。那些倭人,他们都……都……”情急慌乱之下,一向口舌便给的徐立功这时候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了。

    徐瑛见他如此模样,也是心里发慌,但还是强自镇定地呵斥道:“慌什么,这天还塌不下来,给我起来把话说明白了!”

    被自家主子这么一骂,倒是叫徐立功的心里略略安定了些,这才从地上爬起身来,在用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后道:“小的去那渔村,发现那儿已没有活着的倭人了……只有数十具被杀的倭人尸体……”

    “你说什么?”饶是徐瑛已有所准备,在听到这一消息时,依然惊得身子猛然一颤,瞪大了眼睛,伸手就揪住了对方的领口,喝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人……小人也不知道啊,小人到了那儿后,就只瞧见这些倭人的尸体,他们都是被人所杀。小人受惊之下,只能赶紧回来禀报了。”徐立功哭丧着脸道。虽然他也算有些见识,也害死过人,但像之前所见那样,一下看到几十具被杀之人的尸体的情景,他的心理也明显有些承受不住。

    徐瑛的手缓缓松开,目光在呆滞了好一阵后,才恢复了些过来,说道:“你说,那儿死了多少倭人?”

    “大概有五六十人吧,小的也不敢细看哪……”徐立功苦着脸道。

    “那就是说,还有至少三四十人不在那儿了,或许他们已经……”想到之前父亲的顾虑,徐瑛的身子就震得更加剧烈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即便有些担心父亲的身子,徐瑛还是不敢隐瞒,在略作迟疑后,便带了徐立功把这一消息报到了徐阶跟前。

    当他把事情报过去时,徐阶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挥毫写字呢,一幅《赤壁赋》都写到最后了,可在听到这番话后,徐阶的右手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了几下,几大滴墨汁便掉落在了上好的纸面上,将刚写就的几个字给浸染得全然看不清楚了。

    徐阶一声苦笑,随手就把那幅字给揉成了一团,轻轻摇头道:“老了,只受了这么点惊吓,这手就不听使唤了。”

    “父亲……”见老爹居然还在留意这些小事,徐瑛顿时就有些急了:“现在看来,事情确实已极其不妙,那些倭人说不定已落入锦衣卫之手,所以他们才会急着赶回京城。一旦让他们在京城把这事给捅出来,咱们可就糟糕了。父亲,咱们必须想想应对之策了!”心急之下,他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了,话说得又急又快,声音也不觉大了不少。

    徐阶看了儿子一眼,叹了口气:“每逢大事当有静气,你怎么就学不会呢?这次的事情虽然对我们极其不利,但还没到破家灭族的份上,你不必如此惊慌失措!老夫这一生经历了太多事情,当初与严分宜明争暗斗时,哪一次比这回要轻松了,还不是被我顶了过来?”

    徐瑛见老爹如此镇定,心下才稍安了些,深吸了口气道:“父亲教训的是,是孩儿太过慌张了。”

    “不过你有一点说的不错,若此事真被他们捅到了朝堂上,我们就被动了,即便是张叔大,怕也不好替我们说话。不过好在,我们及时知道了此事,那就还有补救与挽回的余地,只要他们进不了京,这就不是什么大事!”

    “父亲的意思是……”徐瑛身子再次一震,若有所思地看向徐阶,却从自己老爹的眼里看到了从所未见的可怕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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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章 松罗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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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才刚入九月天,秋天才刚过半,但这天气却已有了不小的寒意。尤其是当阵阵秋风从西北方呼啸着吹来时,不但将无数枯黄的树叶吹得漫天飞舞,更吹透了身上不厚的衣衫,给人彻骨的寒冷之意。

    策马顶风奔驰在小道之上,一众骑士只能尽量将身子伏低,以减少来自迎面的秋风。但即便如此,在这么奔跑了有小半日后,众人还是感觉到了手脚发麻,都有些快控制不了手上的缰绳了。

    “暂且停一下吧。”看出一些兄弟的状况后,杨震当即下令道。在他说了这话后,众人赶紧就止住了前冲的势头,然后纷纷滚落下马,活动着僵硬的手脚。

    他们已这样骑马奔驰了有五六日时间了,早已出了江苏地界,但威胁却并没有就此解除,所有人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就是杨震,在下马休息时,双眼也不住在宁静的周围不断扫动着,似乎生怕什么时候会有人打从边上蹿出来。

    这一路自南而北行来,杨震终于算是见识到徐家在南方有多大势力了。

    他们一路之上,已遭遇了五次不同来历的敌人袭击,若非这些兄弟个个都有着一身不错的武艺,只怕都难以来到此处。在第三次被袭后,他们便换下了锦衣卫的行头,但即便如此,情况也未见乐观。

    而更叫人心惊的是,在他们隐藏了自己身份后,对他们发起攻击的就又多了一些地方上的官兵,而对方所打的旗号居然是剿匪——人家官府居然将他们锦衣卫视作贼匪,显然这只是一个借口,却足以看出徐家在这一片地域里黑白两道通吃的实力了。

    在连番的战斗里,杨震方面已损失了二三十名兄弟,现在跟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过二十来人,而且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可他们现在离着京城尚有数千里之遥,未来的路可不好走哪。

    唯一能叫杨震感到宽慰的是,为了保证洛悦颍他们的安全,在她走水路的时候,自己则带了兄弟走陆路回京。而有自己等人吸引了徐家及受他们之命追杀之人的注意,想必悦颍他们一路上该是安全的。

    另外,之前他还用了金蝉脱壳之计,让胡戈带了人守着那些倭人以其他身份从其他路线北上,或许他们那边也会安全一些吧。

    想着这些,杨震的精神才略微放松了些,随手取过马上所悬挂的水囊,大口地灌了一气,同时跟一旁的兄弟们道:“大家抓紧时间用点吃的,我们不能在此耽搁太久,虽然已出了江苏地面,但徐家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必须尽快往北。”

    众兄弟低声答应了,便也麻利地拿出了准备下的干饼和水,胡乱吃了起来。也好在他们准备得还算充足,在一路都不敢停歇和买食物的情况,还有这些干粮可以充饥,总算还顶得住。

    正当杨震将一只干饼子吃得只剩一小半时,曾志耽靠了过来:“大人,我看了下这周围的环境,应该已到了山东地界,过了前面的那处小镇子后,想必我们应该就能彻底安全了。他徐家的势力再大,也断不可能把手伸进山东的。”他在南方任职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情况还是要比杨震更清楚些的。

    杨震一听,精神也是一振:“是么?其实我这两日里也有一种感觉,似乎那些追杀者有些后继乏力了。看来,只要入了山东地界,咱们就彻底安全了。”

    “不过……现在咱们却有一桩麻烦。”曾志耽皱着眉头道:“就这边的道路来看,接下来就要进入人流稠密的官道了,那儿是个什么情况我们可说不好了。而要是不进官道,就得翻山,那路可就不好走了,这些马儿也得丢弃……”

    “那就走官道,只要咱们的速度够快,应该不是问题。”杨震不假思索地做出了决定。

    “可是……要走官道,就得过前面的松罗镇,那儿的情况现在不在咱们的掌握中哪。”曾志耽有些担忧地道。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顾不上太多了。只要过了眼前这一关,咱们就能逃出生天,唯有搏一把了。”杨震神色严肃地说道。

    “大人,其实属下一直有一事不明,我们为什么非要这么急着北上呢?如果之前咱们藏起来,就算徐家在南方的势力再大,也不可能那么容易找到咱们的。等到他们松懈下来后,咱们再去京城不是要容易得多么?”

    看着一脸疑惑的曾志耽,杨震也是轻轻一叹:“若非没得选择,我也不会带兄弟们冒这险,吃这苦的。我必须赶在徐家在京城做足准备前赶到,并把那些倭人交上去,不然事情就会出现我们所不想看到的变数。对徐家来说,只要一个变数,就足以反转整个不利的局面了。”

    说到这儿,杨震又是一顿,把目光扫向跟前的所有人:“所以这次,咱们不光是在和徐家斗,更是在和时间斗,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还望各位能够明白!”

    “我等誓死追随镇抚大人,不会有半句怨言!”众锦衣卫赶紧表态道。

    杨震见状,欣然一笑,用手中马鞭一点前方的道路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咱们再加把尽,再冒一次险。只要过了前方的松罗镇,徐家的人就拿我们没办法了。”

    “是!”听他这么说来,众人的精神也是再次一振,答应之后,纷纷跨上马背,再次朝前奔驰而去。

    入夜时分,众人终于赶到了这座看着极小,甚至只能称做小山村的松罗小镇跟前。

    这松罗镇虽然被官道穿镇而过,却并不富庶,更没有多少商铺,只有几十户人家分列在道路两边,在如今这个夜幕之下,显得格外的宁静。

    在之前从小路转入官道时,杨震他们还担心被敌人袭击呢。但这半日行下来,却没有任何事故,倒叫人白担心了一场。而现在,看着这静谧的小镇,众人更是心下一喜,只要趁夜从这儿过去,接下来的路程就好走得多了。

    只有杨震,在踏足到镇前后,神情却变得比之前更加的严肃,右手更是下意识地攥紧了随身的一把匕首,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一片笼罩在黑夜里的小镇,迟迟没有下达穿镇而过的命令。

    “大人?”曾志耽有些疑惑地驱马来到杨震身边,小声地叫了他一下。

    这才让把注意力完全投放到前方的杨震回过神来:“事情有些不对。”

    “大人的意思是?这儿有陷阱?”曾志耽也是个经验丰富之人,一听这话便明白了杨震的顾虑所在。

    “自前天的那次袭击后,他们就没有再有过任何动静,就仿佛已被咱们给甩脱了一般。但以徐家这次所做的反击来看,这些人是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放弃的。而他们也应该很清楚,只要咱们过了这松罗镇,他们就再难做什么了。既然如此,若是我来指挥这一次的追杀,也会把赌注下到这松罗小镇上的,就赌我们会从这儿进入山东!”杨震目光幽幽地望着前方的黑暗,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曾志耽闻得这话也是一懔:“大人这番顾虑倒也在理,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是啊,都到这儿了,即便这里确实有个陷阱,难道他们还能选择回头不成?

    “进自然是要进的,但却得有所准备才是!”杨震说话间,眼中闪过了异样的光芒来:“这一路上,咱们处处挨打,几乎没怎么还手,到了这个时候,也该做点不一样的事情了。”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却看到杨震说着,已从马背上轻轻跳了下来。其他人见状也都要下马,却被他挥手制止了:“你们且留在此地,待看到镇子里起火之后,再冲进去!”

    “大人你要自己潜入镇子?”很快就有人明白过来,吃惊地问道。

    杨震嘴角闪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来:“他们只把我们视作猎物,却不知事实上,这种关系也是可以转换的!”说着不待其他人再说什么,便已俯身一蹿,就已蹿入了数木之中,不见了踪影。

    那些锦衣卫虽然有心帮他一起杀敌,但镇抚大人都下了令了,他们也不敢抗命,只能有些担心地盯着前方。只是这夜已深,以他们的眼力,压根就没能看清楚杨震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个方向进入的松罗镇。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就在镇子里,已有不少双躲藏在普通民宅里的眼睛在注意着他们了。见镇外突然出现了数十骑人马,这些藏身在几十座民宅里的凶悍汉子们的精神也陡然振作起来,一个个都将随身的刀剑等兵器抽了出来,同时,还有十多架弓弩也被人挪到了窗口,对准了小镇的入口处。

    只要外面的人一踏入小镇,进入到他们弓弩的射程范围,他们将毫不犹豫地将箭矢射出去,把这些几次逃过自己追杀的敌人尽数射杀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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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一章 松罗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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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罗镇上的人家都不是太富裕,只有中间位置处的一处宅子有座三层的小楼,人在其间能居高临下地将小镇内外的一切都收入眼底。

    在三楼之上,便站着一名面色红黑,目光如刀般冷冽的八尺壮汉。他如刀的目光此刻正穿透黑暗的夜空,定定地落在那一群匆匆而来的骑士身上,手便不自觉地搭在了腰畔那口连鞘钢刀上。

    他叫徐应元,乃是华亭徐家的旁支子弟。正因为有这一份关系,让他在军中的仕途一向顺遂,虽然才不到四十岁,却已官至从三品的指挥同知,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难以触摸到的高位。

    而且,这还不是虚职,他手下确实有近千听令的军卒,这可比寻常的指挥使的权势更大了。要知道,这儿可不是战事频仍的北方,并没有外地需要对抗,官军卫所里的人马十不存一。而他身为同知,却能指挥上千精锐,其地位自然是不消说了。

    徐应元也知道自己能有今日全依仗徐家的看顾与提携,所以一直以来也对徐家忠心耿耿。这次收到徐阶的亲笔信,让他配合其他各路人马沿路截杀杨震一干锦衣卫时,他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就做出了相应的安排。

    只是没想到,这些个锦衣卫还真有些本事,几次包围和拦截,居然都叫他们拼死杀出,反倒是他手底下的兄弟,却折损了近百人。这让徐应元不得不对这次的敌人刮目相看,同时做出新的调整。

    事实上,杨震他们的去向一直都在他所派出的斥候关注之下,当得知他们一路往山东方向而去后,他便迅速找到了这个进入山东的必经之所,率人埋伏在了松罗小镇,只等敌人自投罗网,来个以逸待劳。

    而且,徐应元还为自己等人想出了一个不错的出兵理由——他们听百姓禀报有马贼即将侵扰松罗镇,故而才在此设下埋伏。至于结果他们杀的是马贼还是锦衣卫,就是之后的事情了。

    看着那群锦衣卫在来到镇前后竟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徐应元的双眼不觉眯了起来,心下也对这些家伙生出了一丝敬佩之意来。不愧是能几次从自己手上脱身的厉害角色,到了这个时候竟还如此谨慎。

    倒是他身边的两个手下,见此情形却有些按捺不住了:“将军,是不是叫兄弟们这就杀出去,给他们以迎头痛击?”

    “急什么?且看看再说。”徐应元沉着地回应道:“我们都已设下罗网了,能将他们引入镇子里,能做到事半功倍,还能保证不让人脱身,这可比冲杀出去要有利得多了,何必舍长取短呢?”

    “属下是担心他们看出什么端倪来,突然离开……”

    “那就更好了。这时候,他们的马力已用得差不多了,若是转身离开,就是把后背让给我们突击,下场并不比进来镇中更好。我们只需要静观其变便可!”

    见将军心意已决,两名手下再不敢说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镇外那群人马,期盼着他们赶紧进来送死。可一炷香时间过去了,这些人却并没有这么个想法,也不见他们转身离开或是下马,只是静静地骑在马上,似乎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般。

    “这……”几名下属再次面露疑惑之色,只是这时候却不敢在徐应元面前提什么了。

    徐应元的眉头已皱了起来:“他们在等什么?是想歇养马力,还是在等什么人?又或者,他们已瞧出了这儿的陷阱,想把我们诱出去?”几个念头在他的心里飞快地转动着,但随即他又坚定下来,自己的布置是最稳妥,只要这些家伙不动,自己的人就不用动。而且,一旦天色大亮,就只会对己方更加有利!既然如此,按兵不动便是最好的应对了。

    因为他有这样的想法,小镇依然陷于一片平静,所有人都只是注视着镇外那些骑士,却压根没有觉察到,一条矫捷而诡异的身影已在树木和房屋投影的掩护下进入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杨震已记不得自己前一次如此孤身行动是在什么时候了。但这种久违了的紧张感,却让他的肾上腺火速飙升,精神头比任何时候都要足。

    漆黑的深夜并不能阻挡他的视线,那些简陋的房屋也是一般。在悄然掩入小镇之后,他便已彻底确信了自己之前的判断,在这小镇的诸多宅子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向镇外,若非他动作实在快再加上夜色的掩护,只怕都要被他们给看见了。

    藏身进入一处宅子的背后,杨震迅速对接下来该做的事情进行了一番规划。在确信这个法子是可行的之后,他便再次动了起来,悄然地将那些堆放在屋后的杂物放到离屋子更近的所在。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又如鬼魅般借着夜色掩护来到下一处宅子的背后,做着相似的事情。

    他的动作很快,只半个时辰,便把左边一排屋子背后的杂物都堆放好了,这些都是柴火或是破旧无用的家具,再加上如今正是干燥的秋季,只要点上一把火,这些东西就会迅速燃烧起来,并点燃它们所倚靠的屋子。

    不过杨震也知道,光是这点布置还不够,必须再做点更冒险的事情,才能让整个局面彻底乱起来,从而为那些兄弟创造更有利的条件。想到这儿,他已如猿猴般轻巧地攀上了一座并不太高的民居,并迅速找到了一扇并未关严的窗户,缩身钻了进去。

    在这间普通到了极点的民居之中,正或蹲或站着五六名军卒,这其中有一人的手里还端着一把上足了弦的军弩。只要那些锦衣卫进入镇子,他们便会在第一时间冲杀出去,给予对方迎头痛击。

    正因怀着这样的心思,他们的注意力就完全放在了前面的门窗缝隙上,全然没有在意身后。即便这时有一人已出现在了他们身后,几人也依然毫无所觉。

    杨震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从后窗翻身而入的同时,足尖在地上一点,就如猎豹般朝他们扑了过去,身在半空,手中匕首已狠狠地往下扎去。

    几名全副心思摆在前方的军卒听到身后的风声,这才惊觉,赶紧回身。只是他们的动作却还是慢了半拍,最后一人才刚回了半个头,杨震手中的匕首已唰地一下正中其咽喉。

    在刺杀一人之后,杨震没有半点停顿,左手在那已断气的军卒胸口一推,便把他百十斤的身体推得横砸向身前两名同伴,让他们刚想拔刀的动作就是一缓。而他自己,则趁势高高跃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一旋一折,正好落在了另一名军卒的身侧,手中寒光一闪,匕首便已迅速切开了他的喉管。

    连杀两人,杨震的动作却更快了,一脚踢在那死者的手腕上,将他刚抽出半截的腰刀随着刀鞘一起砸向离他最远的那名军卒的同时,他人却反方向跃起,正好一头撞进了第六名弩手的胸口。

    “砰!”的一声,那弩手只觉一阵大力袭来,随后又是咽喉处一凉,身体就彻底软了下来。同时,他手里的弩机也已被杨震夺了过去,没有丝毫停顿,扳机一扣,利箭带着尖锐的啸声激飞而出,正中面前一人的咽喉。

    这弩机力道极大,距离又近,在一下射穿面前军卒的脖子后,竟还继续往前,又射中了身后一人的胸口,透体而入,这才停止了下来。

    与利箭一道飞出的,还有杨震。就在弩箭一箭双雕杀死两人的同时,他也已扑到了最后那名军卒的面前,手中匕首斜斜挥过,便已在那人恐惧而诧异的眼神里将他的喉管切开,鲜血随之飞喷而出。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只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自杨震进入这屋子,到最后一名敌人倒在血泊之中,也不过短短数息工夫。看着六名被自己所杀的敌人尸体,杨震在松了口气之余,眼中也露出了满意之色,久未干这等刺杀搏命之事,这次再来不但没有生疏,反而愈发凌厉了。

    但他并没有自得和逗留,只在深吸了一口带着浓烈血腥味的空气后,把夺在手里的弩机往背上一背,就再次腾身而起,重新从后窗穿出,借着夜色朝着下一处宅子摸了过去。

    镇外,一众锦衣卫们神色紧张地盯着前方,心却渐渐提了起来。

    现在,他们已确信镇子里确实有问题了,不然杨镇抚又怎么可能去了这么久都不回来呢?而这个判断之下,也让他们对杨震的安危产生了一定的担心。

    虽然杨震的本事他们已很佩服和服气,但敌人毕竟以逸待劳,并且人数上也一定占了绝对的优势。若是镇抚他被人发现了行踪,可就是深陷重围了!

    “千户……”多数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曾志耽的身上,这儿地位最高的就是他了。

    曾志耽的心里也很是矛盾,在一番踌躇之后,还是轻轻地道:“再等半个时辰,若到那时还不起火,我们便杀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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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二章 松罗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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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响声中,又是一名军卒倒地而亡,他是这间明显比寻常民宅要宽阔得多的屋子里倒下的最后一人。当杨震将匕首从他的咽喉处拔出时,鲜血泊泊流淌而出,迅速和之前死去的那七名同伴的血液一起汇聚成一条小溪,朝着低洼的西北角淌了过去。

    而杨震的目光这时候也跟着转到了那边。在他潜入这屋子里时,就已发现这儿并不是一般的民居,里面陈放了不少坛子和瓦缸,就他判断,这应该是镇子里的一家粮油店了。

    如今这个时代的商品经济虽然不甚发达,但百姓们的日常所需总是要有人给他们提供的,其中的柴米油盐和粮食,更其中的重中之重。而这种规模不大,小本经营的粮油店就成了这些小县小镇上唯一的商铺,松罗镇自然也不会例外。

    在转到这一点后,杨震的眉毛就是一挑,并没有如之前杀完人后一走了之,而是大步来到了那角落里的坛子等物跟前,揭开几个盖子就仔细分辨起来。

    不过一会儿工夫,他便已满意地从中间拿起了一只看着并不甚轻的坛子,这才抱着这个沉重的家伙再次灵活地翻出屋子,向着目标继续潜去。

    小镇中间的楼房之上,徐应元的眉头已紧紧地锁了起来,心里也已生出了一丝隐隐的不安来。

    这都有半来个时辰了,那些家伙居然依然只留在镇子外面,既不进来也不退走,这实在有些太不符合常理了。若是他们觉察到了自己等埋伏在此,应该赶紧远遁才是啊,怎么会摆出这么副进退两难的模样来呢?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不知道时间拖得越久,只会对他们越是不利么?还是另有打算?”看着那黑暗中朦胧的身影,徐应元的脑子迅速转动着,做着某些猜测。

    突然,一个念头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莫非,他们是在将计就计,用了声东击西和金蝉脱壳的把戏?借着夜色让我们瞧不清楚外面有多少人,拖住我们,然后让其他人从别处绕过去么?”

    这一想法一旦产生,徐应元就有些忍不住了,越是往下想,就觉着这事的可能性越大。在一咬牙后,他已有了决断:“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传我之令,让所有人准备出动!”

    他身后的两名亲信一见同知大人终于改变了主意,也是精神一振,赶紧昂首挺胸答应一声,就要下楼传达命令。不想这时候,在他们对面的一排屋子里,却传来了一声轰响,一条人影随着这声响,撞破了并不甚牢靠的木屋墙壁,横摔在了镇子中间的道路之上。

    在寂静的夜里,再加上这么多人都早已绷紧了心神在仔细准备着,如此变故自然引起了一阵轰动,无论是那屋子边上的兵卒,还是对面的兵卒都同时举起了兵器,目光同时看向了那屋子里面。

    随后,所有人的面色都是一变,因为他们发现那屋子里横七竖八地倒着七八名同袍,而一名灰衣人正以极高的速度朝着一侧的窗户处扑去。

    根本不需要徐应元或是其他将领发号施令,那些个手里端着弓弩的兵卒已下意识地朝着那身影射出了一蓬乱箭。

    不过他们的反应虽然不慢,但这灰衣人的动作却更加快,在那些箭还飞在半空中时,他整个人已如利箭般唰地一下穿过了小窗,使那些箭支只能落空,射在地面和墙面上。

    徐应元呆愣了一下后,神色已彻底阴沉了下来。对方确实用了将计就计,声东击西的手段,只不过他们不是另寻去路,而是偷偷摸了进来,想杀自己等一个措手不及哪!

    这个认识,叫他大为恼怒。自己手底下有两三百精锐兵卒,对方不过二三十名疲惫逃犯,居然反被敌人摸到了眼皮底下做乱,这可不是他能忍受得了的。没有一丝犹豫,徐应元已拔出了腰间佩刀,冲着外面的人大声下令:“出击!将所有人都给我拿下了,生死勿论!”事情到了这一步,也不必再躲躲闪闪了,直接以实力正面见真章吧!

    “轰……”就在他话音一落,众兵卒领命欲冲出屋子时,一声轻响突然从左侧的屋子背后传出,随即一股火头就迅速燃烧了起来,点燃了木结构的民居。

    在所有人都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感到震惊不已的时候,又有几处火头在这火头的前后烧了起来,并越少越烈,迅速扩散开来,就是那些屋子,也很快被烈焰所包围,让藏身其中的军卒忙不迭地就往外冲去。

    这一变故,让徐应元再次变色,随后他又发现了一件叫他更为心惊的事情,他发现有四五处屋子里竟没有一个手下逃出来,而那屋子此刻也已被火烧得哔啵作响,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不消说了。

    右侧的那些兵卒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是心里一阵发慌,生怕自己所待的屋子外面也突然起火,他们赶紧拥着就往外冲去,至于之前布置下来的一切战术策略,这时候早被他们忘了个干干净净,甚至有些人在慌乱之下,连兵器都随手丢到了一旁。

    同一时间,镇子入口处传来了一阵呼喝声,马蹄声也骤然如鼓点般响了起来。一直停留在松罗镇外的锦衣卫们,在看到镇子内突然起火之后,就毫不犹豫地策马杀了过来。

    慌乱冲出的兵卒见自己一直在等待的猎物终于出现,都赶紧扬起兵器想要迎战。只是他们此刻已乱作了一团,别说如之前布置般借地利之便奇袭敌人了,就是想组成一个合格的步战方阵在一时间也做不到,只能零零散散地挥着手中的兵器就朝着锦衣卫们杀奔过去。

    见此情形,锦衣卫们心中便是一定,他们猛地一夹马腹,驾着马儿以最快的速度向前猛冲,同时手中钢刀业已斜挥在前,毫无畏惧的就一头撞向了这些军卒。

    见这场景,徐应元的面色唰地就白了,心也跟着猛然揪了起来。他虽然没有去北地见识过蒙人骑兵与明军步卒的战斗,却也知道以步卒正面对抗骑兵会是个什么结果。

    事实也很快就印证了他的判断与担心,借着马匹快速的冲力,锦衣卫们手中的刀都不必使劲,就迅速切开了面前军卒的身体,将他们杀得四散奔逃,连阻挡一下锦衣卫去势的可能都做不到。

    在阵阵惨叫声里,二十多名锦衣卫如刀切牛油般穿透了十倍于己的军队,不但自身没什么损失,还每人都至少砍杀了一名敌人。而他们在冲过敌人的阵势后,却并没有就此扬长而去,而是猛地一勒缰绳,猛地调转马头,作势欲再次对已然军心大乱的军卒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这一路往北而来,他们可没少被这些徐家派出的追兵骚扰为难,不少兄弟还死在了这些家伙的手上。现在,情况逆转,他们又怎么肯就此放过这些仇人呢?

    “怎……怎会这样?”随在徐应元身后的两名亲信见到这情景,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而徐应元也是目眦尽裂,心也跟着沉到了底部。即便这次自己把锦衣卫们都给留了下来,只怕自己也难逃军法惩治了。

    要知道,他这次奉徐阶之命带人前来追击锦衣卫可是自作主张的事情,并没有获得上司衙门的批准,所以身为同知的他才只带了不过三四百名亲军而已。倘若只是这样,以他的地位再加上徐家的帮衬,倒也没什么。可现在,死伤如此之众,这事儿可就不好说了,即便徐家再有权势,也不可能帮着他把事情给摆平。只怕这一回后,他辛苦打拼下来的一切都要化为乌有了!

    “长矛手在前,刀盾手在手,组成阵势抵挡敌军!”到了这个时候,徐应元唯一能做的,只有竭尽全力保存部下,拼死把眼前的锦衣卫给留下来了。

    只是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声命令还能不能被下面已乱作一团的部下所听到并依令而行了。而且,就在这话出口后,他也发现自己已无暇顾及这些了,因为不知什么时候,一条身影已从底下扑上楼来!

    杨震,在放火点燃左侧的房屋,引入锦衣卫骑兵并使镇中伏兵大乱之后,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找准了徐应元这个敌军主将的位置,以最快的速度扑了过来。

    在迅速解决了守在下面两层的徐应元亲卫之后,他便如猛兽般掠上了三楼,手中匕首一抖间,就脚下一顿,朝着徐应元扑了过去。

    两名亲信一见这情况,赶紧大喝一声,抽刀就拦在了徐应元跟前。奈何他们的身手和杨震相差实在太大,只一个照面,便被他轻易刺穿了咽喉。而在他们的身体尚未倒下之前,杨震已如旋风般扑杀到了徐应元的跟前,没有任何的废话,手中匕首就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了对方的脖颈大动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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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三章 众矢之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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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应元的反应倒也不慢,眼见杨震扑来,早已抽刀在手的他急忙一个错步,将脖颈要害让了开去,同时手中钢刀猛地劈出,直朝着杨震的腰间砍来。看他这一刀所带起的劲风,就可知其一身武艺也颇为不俗,能有今日地位也绝不全是徐家子弟的关系。

    只可惜,他面对的却是杨震这么座煞神,在他舞刀攻来时,杨震已旋身轻巧地避了开去,同时手腕一翻,匕首再次横切向对方的喉管。这一手着实凶狠,使得徐应元不得不抽步后退,挥刀挡架。

    只是当他想用掌中刀挡下匕首时,却惊讶地发现对方竟比自己早上半拍就收了招,让他半扬向颈边的一招成了无用功。

    不,不单成了无用功,还因为这一下,使得他的胸口露出了破绽。当徐应元发现这一点时,神色陡然一变,只是因为招式用老,一时却已无法挽救了。

    而杨震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好机会,见有破绽,立刻沉肩欺步向前,手肘扬起往前一撞,正中对方胸口要害处,直打得徐应元身子一晃,随后脚步便朝着身后扑跌而出。

    一旦叫杨震得了手,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的留情,趁着对方防线已失的当口,手中匕首便如疾风暴雨般朝着徐应元的脖颈、胸口和面门等处连连刺击,使得对方再难有还击的可能,只能不断向后退却,以求能拉开与杨震之间的距离。

    但论身法他又怎么可能是杨震的对手呢?而且,他们所在的这间屋子的大小也实在有限,只退了五六步,徐应元已退到了窗边,背靠窗户,再无退路!

    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徐应元便一咬牙,决定拼了。只是他才刚一停,杨震却已狠狠地扑了过来,匕首在空中发出哧响,直朝着他的眼窝处扎来,使得徐应元只能偏转脸去躲闪,手上动作也是一缓。

    而这,正是杨震希望看到的结果!

    其实在与徐应元交战过程里,他一直没有用全力,只是把他逼向窗口,为的就是这最后一击。在这屋子里杀死他并没有什么效果,他要的,是足够震撼底下那些兵卒的场面!

    就在徐应元仓促躲闪时,突然胸前传来一股大力,当他发现时,却已晚了,杨震的膝盖已狠狠地撞在了他的胸口,他感觉到自己那位置上的几条肋骨已生生被这一撞给撞断了。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杨震在这一下后,又沉肩发力,再次以更大的力量撞击在了他的前胸,也使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木墙和木窗之上,徐应元只觉着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一下撞得要从口鼻中喷溅出来了。

    随后,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喀拉一声巨响,身子跟着便是一轻,这才发现,这两下巨大的撞击,竟让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把背后的木墙给撞碎了!同时,他的身子也彻底失去了倚靠而被这一下撞了出去!

    徐应元也曾与许多人交过手,但从没有一个人是如此和他作战的。这种战法,完全有违常理,但在眼下这个环境里,却是最适合的。只可惜当他想明白这一点时,却已太晚了。

    而在把徐应元撞出屋子的同时,杨震也跟着跃了出去,身在半空,手中匕首再次唰唰下刺,直奔徐应元的咽喉和胸口而来。而此时的徐应元,早没了躲避与招架的本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匕首在自己的要害处戳出几个血洞,发出半声嘶哑的惨叫——后面那半声,随着他咽喉被刺穿,便再也发不出来了。

    “啪——砰!”先是徐应元的尸体砸落在地,紧接着,杨震正好落在他的身体上,将下落的全部力道都转移到其体内,让早在半空就被杀死的徐应元口鼻眼中再次喷出大量的血液血块。只这一下,就是徐应元在空中没有挨杨震这几下子,怕也死定了。

    下面的兵卒在一开始的慌乱后,随着回过神来,终于稍稍稳住了阵脚。在各自队正的率领下正打算以守为攻来应对那些锦衣卫呢,突然就出现了如此怪异的一幕,居然有两人从上方坠下,这自然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

    而这一看之下,所有兵卒的脸色就唰地一下变作雪白,持兵器的手,也不觉一垂。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这个死得极惨,面容扭曲的倒霉蛋正是自家的同知大人,徐应元。

    将是兵之胆!两军交战,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若是一军主将被杀,那他麾下的兵马就会在转瞬之间崩溃!而眼下的情况,也印证了这一点常识——

    当瞧见同知徐应元大人被杀之后,所有人,无论是军卒还是军官,在愣怔了一会儿后,都开始颤抖起来。随后,不知是哪个喊了一声:“跑啊!”所有人都不再理会眼下的情况,转头就四散奔逃,再没有了与锦衣卫们一战的勇气。

    见此情形,曾志耽等人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事实上,在一番交战之下,他们发现自己也已疲惫不堪,已到了强弩之末了。连日来辗转数百里,与追击的敌人几番血战,又没能好好得到过休息,就是一群铁人也会感到力不从心。只是因为知道强敌在前,他们才咬着牙坚持。

    而现在,看到这些军卒崩溃逃散,他们的心一放松,那是连追击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众军卒从身边如没头苍蝇般逃过,窜入夜色中不见踪影,却没一个人动手的。

    而杨震,这时候才缓缓地从徐应元的尸体上站起身来,呼出了一口浊气。就是他,在这一番后,也感到了疲惫。也正因为知道自家情况,他才会想到用这么个迅速击溃敌人心理的策略,来个擒贼先擒王!

    只转眼间,埋伏在此的敌人就已全数逃离,只留下数十具尸体还在火光的掩映下诉说着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杨震稍稍振作了一下精神,这才发话道:“大家都赶紧歇息一下,天亮之后,就继续往北。虽然我们击破了这里的伏兵,但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第二路,甚至是第三路追兵了!”

    “是!”众人赶忙答应一声,也不顾身边还倒卧着敌人的尸体,尸体里还有泊泊鲜血流出,就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倒在地,歇息起来。有人拿出随身的干粮吃了起来,还有人则把主意打到了那些尸体上,还真从这些军卒身上搜到了一些粮食大嚼起来。一时间,整个松罗镇里,只有呼呼的喘息声,和唏哩呼噜吃东西的声音……

    待到启明星终于不见,而天色微亮时,松罗小镇上已没有一个活人,只有烧了一夜的火,依然在蔓延着,将整座小镇彻底吞噬……

    当杨震一行终于摆脱了徐家派出之人的追杀,进入山东境内,朝着北京急匆匆地赶去时,他此行的目的地京城,却已有一场针对他和锦衣卫的风暴开始酝酿了。

    半个月前,徐阶的书信便已送入京城,来到诸多与徐家关系密切的朝臣手中。在看到锦衣卫的魔爪居然已伸向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致仕前首辅后,官员们就彻底被激怒了。

    大明自立国以来,锦衣卫和东厂这两大机构就总是整治打压文官集团,从炮制胡惟庸案,到纪纲专权,再到汪直、王振、刘瑾等太监你方唱罢我登场,可以说整个大明朝的历史,就是官员们被这些皇帝的走狗欺侮的血泪史。

    现在,好不容易因为种种原因文官集团的势力达到了巅峰,连皇帝身边权势最大的冯保都被贬出京去了,不想却再次出现了个锦衣卫杨震,他还敢对前朝老臣下手,这事,众官员自然是忍不得的。

    “岂有此理!他杨震不过是一区区锦衣卫镇抚而已,竟敢如此欺辱地方士绅,还敢对徐阁老家下手,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我等断不能坐视不理,必当为朝廷,为天下人除此奸邪!”有脾气大的,当即表态,同时开始写了弹劾奏疏数份,直送入通政司,明示天下。

    “杨震身为锦衣卫虽有监视百官之职,但却也难说他不是在假公济私,咱们必须让朝廷派专员前往查个明白,不好冤枉了任何一人。”说这话的,就比较老成了,只不过话里的意思,还是比较偏向于徐家的。

    在朝臣眼中,士绅与自己是一体的,一旦不对杨震这次的所作所为做出惩戒,开了这么个先河,那自己将来致仕之后,可就不得太平了。所以无论是为了名还是实,他们都必须把杨震批倒,给他治罪。

    短短几日工夫,就有上百封弹劾杨震的奏疏被送进宫,群臣更是难得地联合起来,共同声讨杨震及其部下的锦衣卫,恨不能皇帝下旨将锦衣卫这个衙门都给取缔了。

    而在这等声势之下,就是钟裕等与杨震有些交情的官员也不便开口为他说项了,只能闭口不言,同时希望杨震能赶紧做出一切交代,平息众怒。

    而这其中,对此最感焦急的,却是天子万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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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四章 众矢之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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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秋雨带着丝丝寒意降临在了北京城里。自暖阁内朝外望去,只见烟雨蒙蒙的一片,很有种古人诗词里的别样意境。

    当今天子万历如今尚难体会到那些先贤诗作中所描绘的秋愁之意,不过此刻他心里,倒也应和了这种愁绪,只不过这并非因为眼下的秋雨,而是为的这两日里朝中不断冒出的对杨震的弹劾。

    万历对这一局面确实有些始料未及,想不到杨震在江南的一点小动作,居然会导致这么多朝臣的反对,这也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被自己完全当作小事情的徐家了。

    万历所以会给杨震下那道旨意,其原因并不是因为他真对徐家的恶行感到恼怒,而只是想借着徐家之事来恶心一下张居正而已。

    随着年龄增长,万历对张居正的观感是越来越复杂了。他明白,以如今朝野局势,自己是离不开张师傅辅佐的,但张居正行事却又太过强势,压得他这个当天子的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而且他身为天子手上的权柄又少得可怜,所以便总是在琢磨着如何尽量打击削弱张居正的势力。

    而这一回,这份阴差阳错进入宫里,出现在他面前的弹章就给了他一个机会。万历知道张居正和徐阶是什么关系,想着或许可以借着打击徐家的机会削弱张居正,便给身在江南的杨震去了那么一道圣旨。只是这结果……

    显然,杨震是完全遵照自己的旨意办的事,而且看起来办得更加深入,甚至已触及到了徐家最怕的地方,所以徐家才会动用自家的力量来进行反击。本来,这些也是万历希望看到的,不过当朝中臣子都团结一致地对杨震喊打喊杀时,身为天子的万历就有些控制不了局面了,他毕竟资历尚浅,威信也不够,面对如此情况,底气也不足以让他敢与朝臣对着干哪。

    更叫万历有些担心的,是这几日里,他们已联系不到杨震方面的人了。就是镇抚司那边,也只禀报说杨震在半个多月前就离开了华亭县,随后便没了音信,也不知他们去了哪儿。

    “杨卿哪杨卿,你到底是去了哪里,为何竟凭空不见了呢?难道说,你真被那胆大妄为的徐家给害了么?”越想之下,万历心里的不安就更多了,脸上的烦躁之意也随之更盛,就连面前的奏疏都没兴致看了——其实现在这些奏疏也没有细看的必要,这里面十本里有七八本是弹劾杨震诸多罪名的,他都了然于心了。

    见皇帝一脸烦躁不安,身边的那些太监内侍也一个个屏气敛神,没一个敢开口劝说两句的。虽然皇帝在朝中依然地位有限,但在宫中,却早已借着拿下冯保而为所有人所敬畏了。无论是孙海还是张鲸,在天子面前也不敢有任何的不敬,此时只能乖乖地低头站在那儿。

    在沉默了有近半个时辰后,万历才突然抬起头来:“孙海,你再去一趟镇抚司,叫他们无论用什么方法,都必须尽快将杨卿的行踪给朕找出来。”

    孙海正愁眉不展地想着如何劝皇帝几句呢,一听这话,身子一颤,赶紧答应了下来。但随后,他又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如今朝中大人们正在对杨镇抚群起而攻之,这时候咱们去镇抚司会不会有些不妥啊?”

    “哼,这些家伙就知道无事生非,你不必理会,只管照做便是。”皇帝不满地一撇嘴,挥手道。

    孙海这才再次跪地答应了一声,随后脚步匆匆地离开了。看到这一幕,张鲸虽然面上依然一副平静的模样,心里却已暗自警惕起来:“这个杨震还真是深得陛下信重哪,就是到了这个时候,陛下依然对他如此关切……看来,今后我得与他多套套交情才是,总不会是什么坏处。”

    这次因徐家被锦衣卫针对,欺负上门而引发的反攻之事,不但皇帝感到不安,就是朝臣,也有些忐忑起来。因为他们的弹劾奏疏在入宫之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没了声息,直到这个时候,大家才发现原来皇帝对杨震的袒护已到了叫人惊讶的地步。

    而在知道这一点后,群臣更觉不安,便不断写弹章入宫,各种有的没的罪名接连不断地往杨震和锦衣卫的头上扣,恨不能将这些家伙给置于死地了。

    也怪不得朝臣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文官与特务组织的争斗由来已久,他们可不希望重现当初刘瑾等人把持朝政时的悲惨境遇。既然这个杨震深得皇帝宠信,他们就更有必要将威胁扼杀在襁褓之中了。

    所以,随着皇帝的袒护,杨震的处境不但没有丝毫的改善,反而显得更加恶劣了,几乎已成了满朝官员的公敌。而这,还是在张居正这个最大的BOSS尚未有所表态的情况下发生的。若是知道这一情况,杨震也势必会有些心惊。

    但真要论哪家是感到最害怕的,此时看来,却还是要数这次事情的发起点,徐家了。因为他们这时候已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杨震已然摆脱追击,不见踪影。另外,一个更叫他们难以接受的消息是,奉命前去截杀杨震一行的徐应元,居然也被杀死在了山东境外的松罗镇中!

    “怎会这样?”在听着儿子将此事如实禀报给自己后,徐阶都忍不住惊叫出声,随后眼前更是一阵发黑,好半天才能回过神来:“数百精锐拦不下几十锦衣卫,还叫他们杀人之后脱身了?那些官兵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对于他的这个问题,徐瑛自然是回答不了的,只能在下面闭口苦笑,就是他,也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那徐应元他之前也是见过的,很稳重魁梧的一个人,看着也挺有本事,怎么就会败得如此之惨呢?

    在懊恼了好一阵后,徐阶才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来,神态已变得异常严肃:“如今这事,明显已朝着不受我们控制的方向发展了。一旦杨震他们回到京城,势必会把一切都捅出来,到时候朝中官员还会为我们徐家说话么?”

    徐瑛听了这话,也是身子一震。之前他只是懊恼杨震竟能脱身,但现在看来,事情可比想象的更加棘手和可怕了。虽然徐家在朝中依然有无数故旧,他们也肯在许多事上为徐家出力,但当徐家遭遇到诸如追杀锦衣卫、公然破坏海禁之类的罪名时,他们还肯帮徐家说话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人情归人情,对官场中人来说,自身的仕途和前程才是最重要的。

    “父亲,那咱们该怎么办?”这一下,徐瑛是彻底抓瞎了,只能把期望都落到老爹身上,在他心目里,徐阶是可以解决任何难题的存在。

    徐阶闭目凝思了良久,最终有些艰难地开口:“如今能帮咱们的,只有张叔大了。满朝文武,只有身为首辅的他能在这等大事上说得上话,求其他全然无用。你赶紧给你在京城的两位兄长去信,叫他们去张府告求,就说是我徐阶求他的,请他看在过往的情分上,务必出手救我们一救!”

    “父亲……”听徐阶这么说来,徐瑛的心里陡然一紧,忍不住就跪了下来:“是孩儿无能,是孩儿的错,这才酿成了今日的结果……”徐阶之前就曾劝过他,叫他不要搀和海事,那种事情虽然赚钱,却也有极大的风险。但徐瑛并没有听,觉着以徐家的声望地位就算被官府觉察到了什么他们也不敢追究,不想果然给自家带来了灾难。而父亲为了弥补这一点,却要舍下一张老脸来向自己的学生告求了,这显然是比杀死父亲更叫他心痛的一个决定哪!

    徐阶苦笑了一下,随后又是一声叹息,有些吃力地道:“你且起来吧,只要你能从这次的事情里吸取教训,为父就是付出再多也不会有多少怨尤。”

    他这话,更说得徐瑛满心惭愧,但他也知道这时候说再多也已无用,便只能郑重地磕头答应,然后起身去准备给京城的两位兄长写信了。

    看着儿子离开,徐阶面上的愁色却更增了数分,其实就是求到张居正面前,他也不觉着这事能有几分把握,这一关,他徐家还能撑过去么?

    “杨震,老夫终究还是小瞧了你哪……”在心里暗自感叹着,徐阶紧紧地攥起了拳头……

    “大人,咱们已经进入京畿地界了!”看着熟悉的风景,一名锦衣卫高声朝旁边的杨震喊道,神色间带着一丝兴奋。

    而杨震,也是满脸的喜色。自进入山东后,为了防止继续被人追杀,他们也不敢与那儿的官府有所接触,依然专挑小路,日夜兼程地向着北京赶,现在终于快要抵达最终的目的地了。

    这一路上,数十名兄弟因各种原因而亡,这也让杨震对徐家充满了怨恨,现在京城就在眼前,这让他的眼中已闪过了叫人望而骇然的精光来:“走,进了京后,就是咱们说了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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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五章 归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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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东安门左近。

    在这个大明举国人口最密集的大都市里,东安门一带向来是过往行人最少的所在,只因这儿立着锦衣卫镇抚司和东厂两个叫人闻风丧胆的特殊衙门。

    肃杀、神秘与冷酷,是所有人对这两个衙门的第一印象,无论是官是民,非必要那都是不敢得罪与接触这两个机构的。

    不过这些日子里,情况却有些不同了。那些打从东安门进出的百姓们,虽然脚步依然匆匆,但看这两个衙门的眼里却少了以往的畏惧,却多了几分幸灾乐祸,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东厂和锦衣卫已陷入到了极大的困境之中,甚至里面的不少人将面临罢官丢职的可能。

    东厂自不必说,从冯保被贬出京城之后,其声势就已一蹶不振,现在街头都看不到那些褐衣白靴的番子耀武扬威了。而谁也没料到,就在东厂被彻底压制住后不过半年,之前将东厂打得抬不起头来,大有取而代之之势的锦衣卫居然也遇到了如此大-麻烦,面临着被朝臣群起而攻之的局面。

    如今朝堂之上,正是文官势力鼎盛之时,真正说话算数的,乃是文官之首内阁首辅张居正,就是天子也不敢与他意见相左,如此官员在有一定证据后想要打压锦衣卫就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容易得多了。

    于是乎,自大明立国,锦衣卫和东厂相继创立之后,第一次出现了这两个衙门同时变得极其低调,都不见人在外走动的情况,对许多人来说,京城的风气都已是焕然一新了。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所处的胡同口附近,经过的路人也比平时要多了些,这让依然遵命守在衙门口的四名校尉的心里更不是滋味儿了。对比起之前锦衣卫声势大壮的情形,他们心里所产生的落差可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得清的。

    但就算心下不快,他们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也依然坚毅盯着前方,就仿佛随时有敌人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般。他们在心里依然有着一丝信念,自家的镇抚大人一定会带着大家闯过这一次难关的。因为镇抚大人之前已多次带着大家做到不可能的事情了,这一回,也必不会例外。

    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前方嘚嘚地响了起来,听这来势,好像还是冲着他们这边而来。这让四名守卫的心里不觉一懔,同时目光里也闪过了一丝怒意来。

    之前,除了他们锦衣卫自己的缇骑之外,几乎没有人敢在镇抚司附近策马骑行,更别说像现在这般飞奔过来了。想不到这才几天工夫,他们已彻底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了。

    但即便心里暗恨,四人也只能站在那儿,无法外出制止。如今的锦衣卫上下深明低调才能自保的道理,可不敢随意生事了。

    他们是不敢招惹别人,可那些骑马而来的人却显然没打算放过他们,只一会儿工夫,那马蹄声就在胡同口处一顿,然后十多匹马儿就一打转儿,径直朝着镇抚司衙门就冲了过来。

    看到这些家伙竟真是冲着自己而来,那四名守卫的眼中顿时就闪过了怒意:“我们锦衣卫虽然处境不利,那也不是能任由人欺负到头上来的!”

    自杨震掌管锦衣卫大权后,已彻底改变了锦衣卫的风气,让这些人变得更加坚忍与自尊,即便如今处境不好,也没有向人低头的意思。所以见有人如此大胆冲过来,几名守卫的手便已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一旦对方再敢出言不逊,他们不介意用手中刀来招呼的。

    只是当那一行骑士呼啦啦地奔到他们跟前时,四名守卫却愣住了,目光呆滞地盯着这些个衣衫破损,风尘仆仆的骑士看,久久都没有半点反应。

    半天之后,才有一人大叫一声:“镇抚大人,您回来了……”说着,左膝一曲,便已朝面前那名虽然满脸征尘,却依然精神奕奕的年轻人拜了下去。而随着他这一声,其他三名守卫也都如梦方醒,纷纷单膝点地:“见过镇抚大人!”

    杨震的心里也满是感慨,自己这一回离京足有数月之久,去时尚是初春,回来却已是秋冬季节了。而且,虽然镇抚司这里的环境没有什么改变,但其中的压抑氛围,他虽然才刚抵达门口,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了。

    显然,这段时日里,当自己和这些兄弟在外辗转作战时,留在京里的锦衣卫同袍们的日子也不好过。一面心下暗自叹息着什么,杨震已麻利地从马背上翻下身来,随后便一挥手道:“大家自己兄弟,就不必多礼了。快开门让咱们进去吧!”

    “额……是!”几名守卫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起身打开大门,同时其中一人还疾步就往里奔去,口里大声叫嚷起来:“镇抚大人回来啦!镇抚大人回来了!”

    几句叫嚷声后,原来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镇抚司衙门瞬间就活了过来,无数人从各自的公房里大步跑了出来,一个个面色激动,一扫之前的阴霾。

    这段时日里,对杨震安危的担心,来自京城各衙门和官员的各种舆论压力和弹劾,让这些锦衣卫是既憋屈又无奈,只能缩在镇抚司里,惶惶不可终日。但现在,杨震回来了,他们的主心骨回来了,一切自然就大不一样。

    虽然杨震真正主管镇抚司也就不过半年多时间而已,但他靠着本事所抢夺来的权力,带着大家将东厂彻底压倒,将冯保赶出京去的前事,还是让锦衣卫上下人等都对他有着极大的崇拜与信赖。即便现在他们正面临着前所未见的困局,但只要杨震回来了,他们就觉着事情一定会有转机!

    “大人……”夏凯、格勒黑、沈言等人纷纷上前,激动地拜见于他:“我们之前派了不少人往江南来京城的路上寻找你们的下落,可怎么都不见你们的踪迹……”

    杨震把手一摆:“这些事情留待以后再说,先说说锦衣卫现在的情况吧。我看得出来,如今大家的情况都很不好啊,可比之前要消沉得多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面说着话,他已大步朝着自己的公厅处走了过去。

    跟随他一道回来的兄弟早已疲惫不堪,便没有跟着过去,而是在把马匹交给迎接过来的兄弟后,便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而镇抚司内的一些千户百户,则都紧跟着杨震的脚步往公厅处而去。

    待到杨震一撩衣裳破损的下摆坐在自己熟悉的座位上后,这公厅内已站满了脸上挂着关切和憋屈之色的下属,足有百人之众。

    在接过手下兄弟奉上的茶水,润了下喉咙后,杨震才道:“你们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沈先生,还是你来说吧。”生怕这些下属你一言我一语地使场面乱糟糟的,杨震便索性点名询问道。

    沈言苦笑了一声,又拱了下手道:“回禀大人,咱们是被朝臣群起而攻讦了。而他们的真正目标,却是大人你哪。”

    “竟有这事?”杨震一愣,之前他判断或许是东厂或是冯保的人死心不惜,趁着自己不在京城才会对锦衣卫下手呢,没想到事情竟完全不同。

    “大人您这段时日一定忙于赶回京城,所以并不知道朝中所发生的事情……”略一沉吟后,沈言便把朝臣受徐家蛊惑,以杨震和锦衣卫陷害致仕老臣的名义不断上疏弹劾杨震和锦衣卫的事情给道了出来:“……如今,他们的声势是越发的大了,几有让陛下取缔咱们锦衣卫的意思。而且听说这几日里,就是张首辅都有被他们说动的意思,可能在这几日里,也会出言对付咱们!”

    他这番话一说,众人脸上因为杨震回来的激动与喜悦之心便被深深的忧虑所取代了。虽然自家镇抚大人本事极大,但面对的却是满朝文武及权倾天下的张阁老,他们还有一丝胜利的可能么?

    杨震听完这番叙述,脸上便现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原来是徐家在背后捣得鬼么?既然始作俑者是他们,便不是什么问题了。这次我回来,就是要把徐家给彻底拔除的,一旦给他们定了重罪,那些上疏弹劾我们的官员的话就全部无效了。”

    “啊……大人此话当真?”众人都是一愣,随后纷纷叫嚷了起来。他们可是很清楚徐家在朝中有多深根底的,杨震居然敢夸下如此海口,实在是叫人大感意外哪。但一想到他过往的种种事迹,大家却又不得不信。

    杨震淡然一笑:“当然,你们都放心吧,用不了几日,管叫这些朝臣恨不能把自己上的奏疏给拿回去,恨不能和徐家没有半点瓜葛。你们都散了吧,待我明日进宫交旨之后,一切就自有分晓了!”

    “是!”众下属虽然心里还有疑问,但见镇抚大人已这么说了,便不再逗留,纷纷转身退出。而杨震,直到这个时候,才稍稍放松似地垮了一下自己的肩背,这些日子里可着实辛苦,他真希望能好好睡上一觉哪。

    奈何,眼下还有一个难关要过,只有强作精神,再战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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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六章 早朝风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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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火红的朝阳自地平线上缓慢地抬升起来时,紫禁城里的钟鼓声也随之响了起来,一座座已关闭一夜的宫门次第而开,在宫门外等候了有一阵的官员们顿时就按着官阶大小列好了队,肃然鱼贯着走进了这座充满庄严肃穆之感的皇城。

    今日是小朝会的日子,与会的都是京中四品以上,在各部院担任着重要职位的高官,个个都身着绯色官袍,挺胸凸肚,气宇不凡,也没有大朝会时用来监察百官言行的御史在旁盯着,这让众官员的心思更沉稳了些。

    在进入太和殿那气派万千,雕栏画栋的大殿之前,几名官员忍不住回头互相打了下眼色,然后又各自点头。在有过交流后,众人才心下笃定地迈步进入殿中,分文武贵贱站立于丹墀之下,只等天子驾临。

    群臣到位之后,伴随着一声清脆而悠长的低喝,一身龙袍的天子万历就迈着沉着有力的步伐缓步踱到了众官员的面前。在他有板有眼地站定之后,群臣便很是齐整地跪伏下来,三呼万岁。

    看着群臣那恭敬模样,小皇帝心里还是颇有些舒坦之意的,虽然继位这些年来,他对每日必须早起参加早朝依然颇有些怨言,但每次看着如此之多的官员匍匐于自己脚下的景象时,他还是有一种大权在握,江山我有的畅快感。

    只可惜,当万历的目光收落到跟前,看到那个跪在最前方的高大身影时,心里的这份畅快感却又消散了——他很清楚,自己只是这天下,这朝廷名义上的主人,而事实掌控一切的,却还是眼前的张居正哪。

    心情颇有些复杂地用目光在张居正的身上转了一圈后,万历才用沉着的声音说道:“诸卿平身!”在群臣起身后,他便已坐到了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等待着群臣奏事了。

    事实上早朝制度传到如今,更多只是个程序而非必须的施政方式了。一般来说,京中官员有什么需要奏禀天子的,都会上疏或是直接入宫说话,压根就不需要特意挑这么个时候,将群臣聚集在一起开这么个大会。

    其实真说起来,这种将成百上千的官员聚拢在一起商讨国事还很不科学,在人多嘴杂,想法矛盾百出的情况下,也不可能当场拿下什么主意来。一般在早朝上的奏对更多只是走个形式,都是之前就已决定下来的大政方针。

    今日这场朝会的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两样,随着六部和内阁几名官员不断出列奏事,一系列关系到整个大明江山的施政策略也就被这些君臣给定了下来——哪里遭了灾需要减免赋税,哪处河流又出了状况,需要朝廷拨付一些银子治理,同时也将派官员前往查看……等等国家大事随着群臣的建议,皇帝也就一一准了下来。

    一切看着没什么不妥,但无论是皇帝,还是一些言官们,此刻的神色又与平常时有些不同,似乎大家都在等着什么事情发生一般。

    在把早已知道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之后,万历的目光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殿门之外那长长的甬道,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皱,似乎是在等着什么到来一般。口里却问道:“诸卿可还有什么需要禀奏的么?”说着目光回收,似有些期盼地在众人的面上一一掠过。

    正常来说,到了这个时候,群臣都会保持沉默,然后随着皇帝旁边的太监道声退朝,官员们就能退出殿去,然后各回衙门忙碌一天的事务了。但偏偏今天,却有一名官员应声而出,冲万历躬身施礼:“臣都察院左副佥都御史梁来兴有本奏。”

    万历本还担心没人说话,自己接下来不知该如何延长这次的朝会呢,一听竟还真有人站了出来,便心下一喜,微微探身道:“梁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梁来兴的目光在身旁几名同僚的身上一转,这才挺直了胸膛,用中气十足的声音道:“臣要参劾锦衣卫镇抚杨震,他在江南多次迫害当地士绅,害得其中有人家破人亡。这还不算,之后,他甚至还欲对有大功于朝廷的前首辅徐阶老大人不利,几次编造谎言戕害徐家,实在让人心寒。还望陛下以江山计,为我大明官员安危计,严惩此凶顽之徒!”说着,只见他手一翻,便自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奏疏来。

    万历见他竟当着群臣之面向自己进言弹劾杨震,不觉就是一愣。之前虽然已有不少官员递弹章来参劾杨震,但也只限于此,还没有人当着皇帝的面提这事呢,更别说在早朝会上突然来这一手了。因为群臣也很清楚杨震深得皇帝信赖,这种刻意为难皇帝的做法,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叫皇帝对自己心生怨怼,这又何必呢?

    但今天,事情显然很有些出乎众人意料了。在梁来兴说了自己的意思后,又有五六名官员陆续走了出来,异口同声地道:“臣也要参劾锦衣卫镇抚杨震在江南的种种不法之事,还望陛下下旨拿下此獠以正国法,以安人心!”

    说完这番话后,几人又打了个眼色,同时跪在了地上,手还高高举起,将弹劾杨震的奏疏亮在了上面。

    其他对此并不知内情的官员心里却是一阵悸动,这等直接在朝会上弹劾某人的行为可是极其严重的,几乎算是赤膊上阵了。一旦皇帝不准他们所请,这几位官员在官场里势必会颜面丧尽,接下来很可能就是辞官归里,也就比以死弹劾政敌稍微轻一点了。

    同时,不少人的目光还落到了张居正的身上。大家都认出了这几位官员一直以来都是张居正实施新政的得力助手,正因为他们几个在边上盯着,考成法之类的新法才能被人一丝不苟地贯彻执行,所以在众人心目中,他们完全就是张居正的人。

    不过众人压根都不能从张居正那张如刀劈斧砍过一般的方脸上看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来,他只是漠然地站在那儿,既不看皇帝,也不看那些官员,就好像这儿发生的一切与他张太岳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但即便如此,在众人想来,这事也必然出自张阁老的授意了,毕竟杨震威胁到的是他的恩师徐阶,他身为弟子帮老师出头是很自然的行为。如此一来,不少本来只是看热闹的官员心里就打起算盘来了。

    有那想和张阁老搞好关系而苦于找不到机会巴结的,便想着是不是这时候也出个面声援一下,这样自己或许能在张阁老心里留个好印象;也有本就是他门生的,更不觉考虑起张阁老不让自己出面的用意,是为了保护自己呢,还是对自己的不信任,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表现一下忠心?

    至于那些本就和张居正不怎么对付的官员,则在心里打起了算盘,想着自己是不是有机会在这事上做点文章,让张居正丢下面子。

    在场诸多官员里,也就钟裕心里满是担忧:“这次竟惹来张太岳出面对付你,杨震你却该怎么办呢?”

    但要论在场众人里谁是受冲击最大的,还数万历。在梁来兴出来时,他还只是震惊,但在见到陆续有人声援他,而这显然是早已串联好的行动后,尤其是见到众人的目光都往张居正身上看时,他就确信这次朝会弹劾杨震的举动完全是出自张居正的授意。如此一来,他将要面对的就不是区区几个言官,而是张居正了,这又岂是如今的他能应付得了的?

    所有人都想错了,事实上,就是张居正自己,也是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有这么回事的一个。他全然不知道今日朝会有这么一出,更不知道跳出来的会是梁来兴他们几个和自己关系密切之人。

    对于杨震和徐家的事情,张居正一直抱着冷眼旁观的心态。对杨震,他自然没有什么好感,而对徐家,却也是一般。虽然徐阶是他的老师,对他有太多的提携之恩,但如今他身为朝廷首辅又岂能只论私情呢?

    徐家在地方上的种种恶行,他也是有所耳闻的,对此也颇有些不满。只因徐阶的存在,他才没有叫人公事公办。本来,张居正是打算在徐阶故去之后,再找机会敲打徐家的,现在有杨震出头,他倒也乐见其成。

    可没想到徐家在朝中依然势力不小,现在甚至还给自己挖了个坑,这就叫张居正有些措手不及了。不过张阁老的养气功夫早已修炼得登峰造极了,即便猝然遇到这等事情,他依然极其镇定,让人看不出半点心思来。

    如此一来,可就叫万历很有些为难了,完全不知自己到底该做何选择了。是顺着张居正的意思呢,还是为了杨震与之为难?

    就在殿内百多人各怀心思,却又无人开口说话时,殿外一名内侍却打破了这一宁静:“陛下,锦衣卫镇抚杨震在外求见。他说自己是来交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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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七章 早朝风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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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是从离皇宫颇有些距离的东城馆驿之中赶来的,再加上之前一路劳累困顿,早上便起得有些晚了,所以直到早朝都将要结束时,才匆匆赶到。

    国朝有条不成文的规矩,但凡是奉旨办差回京的官员在回到京城却还没向天子交旨之前是不好回家的,因为那时候你代表的依然是天子,岂能随意回自己的家?

    虽然这种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年代已没多少人在意了,但杨震这回却依然小心地遵守了这条规则。因为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成了满朝官员的众矢之的,能不露破绽还是不露的好。所以即便他已离家数月,心里也很是想念张静云,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去了馆驿投宿,只派了一名部下赶去家中报了平安。

    只不过世事难料,虽然避免了一个差错,但杨震还是出了点岔子,本打算早朝开始时就赶到的他,却来得迟了。当他急匆匆来到皇宫外边时,早朝早已开始良久,更是不准官员随意进出了。

    好在杨震毕竟身份不一般,而且曾在皇宫里当过一阵子的差事,倒还能与守卫宫门的禁军搭上话,又亮明自己是奉旨钦差前来交旨的身份,这让这些普通禁军也不敢太过为难他,赶紧派人进宫传递消息。

    照道理来说,即便杨震面子极大,能叫人进来传递消息,但到了太和殿这儿,怕也是不可能有人敢来打扰早朝的。无论是守在殿外的禁军还是寻常宫中内侍都是分得清事情轻重的,暂缓杨震的消息可能会得罪杨镇抚,但若是打扰了皇帝和群臣的朝会,却是大罪过。

    可偏偏今日这情况却有些不同寻常,在一听说杨震在宫门外求见后,守候在太和殿外的一名年轻内侍立刻就不假思索地快步来到殿门前,趁着里面肃静一片的机会就跟皇帝禀报了起来:“陛下,锦衣卫镇抚杨震在宫外求见。他说自己是来交旨的……”

    这突兀的一句话,让各怀心思的一众官员尽皆一怔:怎么这杨震也有曹操的本事了么?一提起他,他居然就到了?

    不对啊,照道理,他不应该还在千里之外的江南么?怎么就已出现在皇宫外面,还多出个来交旨的身份了?他奉了什么旨意?

    所有人都拿疑惑诧异的目光看向高坐于御案之后的天子,就差直接跟他询问了。而这时的万历,也是一扫之前不安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笃定的笑容来:“既如此,那就宣杨卿入宫来吧。”

    因为一时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众官员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只有梁来兴因为心里隐隐的不安而再次开口:“陛下,朝会之上让杨震这么个锦衣卫镇抚进来怕是有些不妥吧?”

    确实,照规矩来说,虽然杨震官位并不算低,但像今天的小朝会他是没有资格参与的。

    可这时的万历底气已然很足了,面对如此反对只是淡淡一笑:“杨卿乃是奉了朕的旨意去办差的,现在回来交旨依然还是钦差身份,怎么就不能进来参与早朝了?而且,梁卿你和几位卿家不是在弹劾杨卿么?既然如此,何不当着他的面把事情给说明白了?如此,朕也好根据事实来做出定夺嘛。”

    这两个理由一摆,即便梁来兴有再多的不情愿也无法反驳了,只能低沉地答应了声是,便不再言语。和他一样,其他那些一同参劾杨震的官员在见到皇帝如此表态后,也觉着心里一紧,隐隐察觉到今天这事怕是不那么好办了。

    而其他殿内官员,则立刻就按捺住了巴结张居正痛打落水狗的心思,决定来个静观其变,看杨震到来后会是个什么表现再做最终的选择。

    在这么沉寂了良久之后,殿外终于再次传来了一声拖得长长的报名声:“锦衣卫镇抚杨震上殿……”

    伴随着这一声宣唱,杨震步履扎实地踏进了太和殿,只到群臣排列的末尾处,便恭敬地跪了下来:“臣锦衣卫镇抚杨震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说着还大力地磕了三个头。

    见他进来,群臣的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就是小皇帝万历,也是一脸的诧异,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轻轻抬手道:“杨卿平身免礼,你且近前说话。”

    殿上众人所有会有如此表现,只因为眼前的杨震模样确实狼狈了些,别说不像是来面君交旨的,就是一般外出出门的百姓,都比他要体面些。只见他身上的衣裳沾满了尘土不说,还有着多处破损,再加上脸上胡子拉碴的模样,怎么看都跟个逃荒出来的灾民似的。若非大家都这位确是杨震,只怕都要把他看成是冒名顶替之人了。

    万历看着杨震如此模样,眉头就忍不住皱了起来:“杨卿你这模样可实在有失体统了,怎么不换一身衣裳再进宫来见朕呢?”

    “还请陛下恕罪,臣昨日才进京城,之后忙着安顿手下受了伤的兄弟,只在馆驿中歇息了两个时辰,之后便赶来宫里交旨,一时倒忘了自己身上的情况了。”杨震说着再次躬身道歉。

    万历所以这么问,就是怕有人以此为借口发难,倒不是真的怪他。以他对杨震的了解,他既然这么来见自己,就一定有他的用意。而有了皇帝这么一问后,其他官员还真不好以此来攻击杨震的轻君之罪了。

    万历听出了杨震话里的意思,便微微一皱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杨卿你身上显然带了伤,又说有锦衣卫也受伤了,难道还有人敢伤锦衣卫不成?”

    见皇帝如此上道,配合着自己提出这个问题,杨震的精神便是一振,但语气却显得有些沉重:“回陛下,臣带人自江南回京,一路之上遭遇了不下十次截杀埋伏,全赖手下兄弟以命相搏,才得以平安回到北京。奈何却也使三十四名锦衣卫兄弟命丧敌手。是臣无能,丢了锦衣卫,更丢了朝廷的颜面,还请陛下责罚!”说罢这话,他又再次跪了下去,一副自责不已的模样。

    “什么?”众人闻言不禁大惊失色,不单是皇帝和一般的臣子,就是梁来兴等几人也是一脸诧异,不敢相信在这大明天下居然还会发生这等事情。

    杨震可是锦衣卫镇抚,锦衣卫可是皇帝身边最亲信的一支人马,有人敢对他们下手,那几乎就和造反相差无几了!

    当然,也有人暗自在心里转着念头,觉着杨震或许是在说谎,只是他们也猜不透杨震为什么会说这么番话,难道是为了博取同情么?

    “杨卿,你且起来,快把实情向朕说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敢对你们下手的,又都是些什么人?”皇帝在一愣之后,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赶紧询问道。只是他的语气已变得有些森然了。

    “臣遵旨。”杨震这才站起身来,用平静的语气将自己等人在江南离开后,遇到敌人袭击的种种状况道了出来,直说到最后的松罗镇之战,末了才道出了自己的看法:“之前臣虽然有所猜疑,却也不敢妄下定论,但松罗镇一战后,臣却从那些贼人手上缴获了许多军中惯用的弓弩,另外,也从那些被杀的敌人身上搜到了数枚军中腰牌,这才确信那一路之上几次欲杀我们的竟是我大明军队……”

    “你说什么?竟有此事?”所有人再次惊得神色剧变,万历更是失声惊呼起来。就是一直神色如木雕石塑般的张居正也是微微变色,眼中有异光闪过。

    杨震低头道:“臣不敢欺君,这儿便有一枚臣缴获来的腰牌。”说着,他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块木质腰牌,递到了一旁的太监手里。

    皇帝接过腰牌,仔细翻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便道了一声:“兵部尚书何在?”

    “臣在!”此时的兵部尚书已换了人,乃是正值盛年的方逢时。一听皇帝招呼,他赶紧出班答应,随后小心地接过那腰牌,在端详了片刻之后,点头道:“启奏陛下,这正是我大明军中通用的兵卒腰牌,根据上面的记号来看,乃是属于徐州卫所的凭信。”

    “此事就交给方卿你来查个明白了,无论是什么人,但要是与截杀锦衣卫相关的,都要一查到底,严惩不贷!”万历寒声道。

    “臣遵旨!”方逢时忙答应一声,又瞄了一眼杨震,心知这次的事情一定小不了,这家伙还真是个能生事的主儿啊。

    见杨震一到,就喧宾夺主一般将自己等人晾到了一边,只让所有人都去留心他们锦衣卫被人截杀一事,这让梁来兴很有些不是滋味儿。见事情已告一段落,便想重提参劾之事。

    但他才刚想开口,杨震却又早他一步说话了:“陛下,其实并不需要如此费工夫详查,若臣所料没错的话,此次臣等被袭应是出自华亭县的徐家,也就是徐阶老大人的家人指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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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八章 早朝风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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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此言一出,顿时满殿哗然。众官员立刻就发出了阵阵惊呼,同时还有不少人相互交头接耳起来,若今日是大朝会,只怕风纪官员就有的忙了。不过无论大家的表现有多不同,所表达的意思却是一样的,那就是不信杨震所言。

    别说就在刚才发生了有人为徐家不平弹劾杨震的事情,就是没有这事,以徐阶以及徐家在众官员心目中的地位,也不会有多少人认可杨震的指控,只会当成是他的诬陷,锦衣卫陷害朝廷忠臣的事情难道还少了么?

    面对众人的质疑,杨震却并不见半点慌张,只是定定地站在那儿,脸上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而他这样子却更是惹来了其他人的反感,尤其是梁来兴,此时更是忍耐不住,当时就指着杨震的鼻子斥道:“奸贼,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污蔑徐老大人,你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

    说到这儿,梁来兴又转身朝万历深施一礼:“陛下,臣以为杨震他在江南欲加害徐家未能得逞,便又跑到京城来妖言惑众,实在罪不容诛,还请陛下杀此奸邪以正视听!”

    “臣也以为这杨震所言皆是一派胡言,更是对朝廷和百官的毁谤,还请陛下严惩!”

    “臣附议,求陛下严惩杨震以安人心!”……

    一时间,之前与梁来兴一道弹劾杨震的那些官员又再次纷纷开口,对他喊打喊杀起来。

    面对这么多人的攻击,杨震不但不见半点惊慌之色,反而露出了讥讽的冷笑来:“百姓都言官官相护,今日我算是见识到了。原来各位大人为了替徐家出头,竟是能颠倒黑白到如此境地的,连我为何会有此一说都不作追究,便口口声声直斥我为奸邪,试问各位大人,你们可有什么证据么?若说你们不是徐阶的朋党,我想都没人不信吧!”

    这话说得既在理又诛心,直让梁来兴等人面色一变,心里也是暗自发紧。他们可没想到杨震这个锦衣卫头目竟是如此能言善辩,而且连消带打,还把自己等指做了朋党,若一旦被人信了几分,自己等人将来的仕途前程可就大有问题了。

    虽然大明朝廷在嘉靖朝时就已出现了诸多党派之争,但这种各立山头,相互倾轧算计的小团体作风还是深为有识之士所厌弃的。尤其是如今当政的张居正,更是对这种作风大为不满,只要让他查到某些人有结党的可能,就会让这些人很快在朝堂之上消失不见。

    明白这一点的几位官员都不觉有些心虚地瞥向了张居正。但映入他们眼帘的,却还是张首辅那张古井不波,不带半点情绪的方脸,就仿佛他已如高僧般入定了,殿内的争吵分辩完全没有听入耳中一般。

    可他越是如此不动声色,这些人心里就越是担心,唯有通过反驳杨震来向张阁老表明立场了。在稍一愣后,梁来兴便再次驳斥道:“杨震你血口喷人,我等不过是看不惯你诬陷曾有大功于朝廷和国家的徐老大人,这才不得不仗义执言。至于你说证据,你之言行难道不是证明你是奸邪的最好证据?倒是你,恐怕是拿不出任何能指证徐家会对你们下手的证据吧!对了,要是真论起来,说不定就是你口中所谓的沿路被人追杀一事,也只是你们锦衣卫自己编造出来的假话!”

    “梁大人所言甚是,下官也是这么想的!”

    “徐家如今不过是耕读传家的士绅人家,又怎么可能有能力派人追杀你们锦衣卫呢?这一切不过是你们为了陷害徐家所编造出来的谎言罢了!”

    几名官员很快也镇定下来,再次纷纷开口指斥杨震,誓要将他驳倒,个个都显得极有气势。

    “哈……各位大人指鹿为马的能力确实不俗,倒是叫杨震长见识了。”杨震嘲弄似地一笑,却也没有和他们强辩的意思,而是转身朝万历道:“陛下,臣既然这么说了,自然是有理由的。”

    若说这殿上百来号人里还有人肯相信杨震所说是徐家沿路截杀他们的话,万历绝对是其中的一个。见杨震这么说了,他便很是配合地一点头:“那杨卿你只管说便是了。若此事确实罪在徐家,朕……还有张师傅一定会为你做主的。”说话间,他着意地看了一眼张居正。

    之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张居正在听到皇帝这话后,面颊却不觉微微颤动了一下。只不过这动作实在太过细微,并没有人能觉察到这一点。

    现在皇帝已让杨震说话了,梁来兴等人即便心下再是不情愿,也只能暂时闭口。同时,他们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一丝隐隐的不安已生了出来。

    杨震再次谢过皇帝之后,才缓慢地开口说起话来:“各位大人一定很奇怪,我怎么就敢一口认定是徐家派人追杀的我们,若说实质证据,我确实没有。因为当时急于脱身,虽然咱们杀了不少追击者,却也不可能在那时候验明他们身份的,除了知道他们是卫所官军外,也就没有其他线索了。

    “但是,没有直接证据,却不代表我就找不出理据来。因为就我所知,至少在那一段时日里,只有徐家的人,才会如此不顾一切,不遗余力地欲要阻止我带了兄弟返回京城,哪怕因此会暴露更多的罪行,也在所不惜。只因他们有一个巨大的罪名和把柄已被我们查到了,并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大殿之内,群臣本来还有些不以为然的神色随着他最后的一句话而不觉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事实上,徐家在江南做下的一些事情,不少人也是有所耳闻的,却不知杨震到底拿到了什么要命的把柄,竟能叫徐家狗急跳墙地干出这等截杀锦衣卫,几近于谋反的事情来。

    杨震的目光先是扫了梁来兴等人一眼:“想必各位还在奇怪一件事情吧?那就是我到底奉的是什么旨意?实不相瞒,我是奉陛下之意去华亭查察徐家是否有欺压当地良善,做出多少违法乱纪之事的。就在之前,陛下曾收到了一份来自华亭县令藺文宾的弹章,弹劾徐家种种不法事,但因为徐阶老大人确实有大功于朝廷,为了不惹来更多的麻烦,也是为了徐家的名声着想,陛下才下密旨让我前往查明事情的真相。”

    听他这么说来,群臣的脸色再次一变,尤其是梁来兴等几个人,想到自己居然拿这事来弹劾杨震,不就是在间接地打皇帝的脸,这让他们心里更是发沉,知道自己的前程算是彻底完了。

    万历本来对于杨震说出此事实情还是有些忐忑的,但在瞧见梁来兴几个的神色后,心下反而坦然了,便点头道:“不错,朕在看到那份弹劾奏疏后虽然心下不信徐家会干出种种不法之事来,但为了百姓考虑,也为了徐家的令名着想,便叫杨卿去查明真相。”

    “陛下,臣到了华亭后,便与那县令藺文宾见了面,也和他一起见识了徐家在华亭县里是如何一手遮天的。不说百姓畏徐家如虎,只知徐家而不知官府,就是那些朝廷官员,也尽皆巴结徐家,以其马首是瞻。正因如此,百姓在华亭县的日子更是苦不堪言,却又只能把愁苦藏在心里。”杨震说到这儿,看了众官员一眼:“或许当初的徐阶老大人确是国之柱石,有大功于朝廷。但如今的徐家,却早已是我大明江南地界的一块顽疾了。”

    在众人明显有些无法消化他这番话的时候,杨震已从袖子里再次摸出了一叠文书来:“这些,便是徐家在华亭强买百姓田地房宅的字据,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臣才敢相信蔺知县所奏之事确实无误,徐家确是华亭县里的一大恶霸!”

    在被太监接过这些字据,又由皇帝看了分发下去,也让百官传看之后,殿上众臣的神色就变得越发难看了。之前只是耳闻,他们还可以不承认,但现在有了这些实打实的物证,徐家在华亭当地为非作歹的形象就变得可信了。

    梁来兴等人的心已沉到了谷底,知道自己几个今日之后势必难以再在官场立足。但到了这一步,他们已没有了退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而现在,唯有一个问题还可以拿来说话,梁大人也只有硬着头皮试一试了:“杨镇抚,即便你所言确实可信,但我依然不敢相信徐家会为了这点最多让朝廷将他们从重发落的罪证而不惜派人截杀你们。这两个罪名里,后者可重得多了,我想徐家人应该没有那么糊涂吧?”

    杨震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眼中闪烁着精光道:“不错,若只是这点罪名,徐家只要经营得好,再加上朝中有各位大人帮衬着说话,也算不得什么。但在华亭县期间,我却查出了另一件更严重百倍的事情,就不是任何人能承担得起了。”

    “却是什么?”问这话的是万历,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心里一阵悸动。

    “私破海禁,以及通倭!”杨震轻轻地道出了石破天惊的几个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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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三十九章 早朝风云(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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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刚才的情况截然相反,当杨震说出徐家这一罪名时,太和殿内霎时一片肃静,所有人都面露惊吓与难以置信的神色,不少人的嘴都张得大大的,但却没有一个发出声来,整座大殿之内,此刻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得清楚。

    无数双惊疑不定的目光投在了杨震的身上,许多人都显然不信杨震所说的这一罪名,但没有人敢当众提出反对之意来。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若是此事一旦坐实,杨震没有说谎,那自己此刻为徐家说话,就很可能被打成徐家同党,下场可不光光是丢了前程与官职的事情了,甚至是抄家灭门的灾祸。

    在如今的大明王朝之中,除了谋逆这一条十恶重罪之外,有三项罪名是沾着就要人命的——海禁、通倭和白莲教。现在徐家一气就和两样要命的罪名扯上了关系,即便是和他们关系再密切的官员,在面对这种事情时,也得先考虑自身安危,不敢随意为他们说话了。

    就是万历,虽然早在昨天夜里就知道杨震会在今日进宫交旨,也知道他这次在江南大有收获,却也没想到他查到的事情竟如此严重,也是一脸的震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在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时候,一个沉稳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杨镇抚你这番话可当真么?你要明白,在这等事上造谣污蔑,可是重罪!”

    众人循声望去,正瞧见张居正面色肃然地转头看着杨震,就是张阁老,此刻的神色也有些异样了。不过在场这么多官员里,也只有张居正有这个身份问这句话了。

    面对张居正满是压力的问题,杨震没有一丝犹豫和闪躲的意思,迎着他眼中闪烁着的精光平静地回应道:“兹事体大,杨震岂敢随意编排胡说呢?事实就是如此,徐家确实和倭人有所勾结,另外,他们也早就犯了海禁,与海外诸国有所往来了。”

    “是么?”张居正忍不住用力地皱了下眉头:“事关重大,口说无凭,你得拿出确凿的证据来。”

    “当然,下官不但有物证,更有人证可以证明我所言非虚!”杨震说着,再次探手入袖,取出了几张轻飘飘的纸来,交到了一旁内侍的手里。

    虽然因为他和其他官员有一定距离的关系,大家看不清这纸上的内容,但众官员还是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努力朝纸上张望过去。同时,还有不少人又把目光好奇地落到了杨震的袖子上,不知他袖子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了。

    确实,自杨震入殿以来,他已从袖子里取出了三次东西,从而让徐家的罪名一次次提升增加。这种经历让众人忍不住怀疑,杨震待会儿会拿出第四件证据,来使徐家的罪名更重上几分。

    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光是这第三次拿出的证据,就已足够让徐家翻不得身了,又何必再拿新的证据呢?

    万历从内侍手里接过那几张纸仔细看了一下,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而杨震,也很是体贴地跟周围百官解释道:“这几件物证,一个乃是徐家写给扬州漕帮帮主严环的书信,里面的内容便是请他们代为建造海船,还有寻找熟悉海情的水手之类的要求。另外几份,则是严环等漕帮要员的口供,里面详实地记录了徐家派人与严环商议此事时的种种细节。”

    顿了一下之后,他才又继续道:“不过因为担心徐家会在来京的路上对这些人证加以拦截追杀,所以下官便做了些安排,并没有带了这些人一道来京——事实也证明我的准备是正确的,若带了这些人证一道上路,他们此时不是被徐家派出的人所杀,就是被他们救走了,也就再无人证了。”

    这一回,就是梁来兴几人也不敢再质疑杨震说徐家派人追杀拦截他们了。因为就目前他所拿出来的证据看,这些东西确实是会要徐家命的,他们就是冒再大的险,干出再疯狂的举动来,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杨震历数徐家的罪名尚未结束,只见他继续道:“另外,在追查他们破坏海禁一事中,下官手下之人又在无意之中获悉了一个更加惊人的事实,他徐家竟然还和不少倭人有着紧密的联系,并为他们提供了窝藏地点。至于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因为担心深查会被徐家觉察到,从而给我们自身带来危险,所以下官便暂时放弃了。不过,我还是派人袭击了那倭人藏匿之所,活捉了不少倭人,并也命手下将他们带回京来了。我想前一个问题,待他们到京之后,总能问出个结果来的。”

    这一下,杨震算是彻底把别人可能质疑自己所说是否真实的漏洞都给堵死了。人证,可是比物证更有力的证据,而且这倭人也不是随便能找得到的,就显得更加可信了。

    张居正神色又难看了两分,但还是问道:“那你口中的这些人证又身在何处?他们何时能够入京?”这也是殿上一众君臣所急切想知道的,一旦有了这些人证物证,那杨震对徐家的指控就彻底成真了。

    不料杨震却微一摇头:“这个下官却说不准了。非是我不想说,实在是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他们现在身在何方。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让手下兄弟自行决定路线和行程时间,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让他们安然来京。而我,则带了其他兄弟作为诱饵,以吸引徐家的追兵。”

    听他这么说来,众人终于彻底明白了杨震的全盘计划,不禁对他的胆识和心机又多了几分佩服之意。当然,也有不少人看他时眼中闪过了几分戒惧,这位锦衣卫镇抚行事实在太厉害了,今后与他同朝为官,可得小心戒备哪。

    这时,万历也开口了:“杨卿果然有胆有识,确实没有让朕失望哪。三法司何在?”

    随着皇帝这一声招呼,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的三名主官立刻就答应着走了出来:“臣在。”

    “此事非同小可,既然杨卿已拿到了这么多证据,朕便要你们三法司共同会审此案,不得放任何一个罪人逍遥法外,明白了么?”万历看着三名官员,语气森然地道。

    三人相互看了几眼,这才跪下答应:“臣领旨!”不过他们心里却有些叫苦,这差事可不好办哪。

    就杨震拿出来的证据看,徐家在地方欺压良善等等罪名是肯定没跑了,再加上破海禁与通倭这两项重罪,就是灭了徐家满门都不算个事儿,这点三法司三位大人自然心知肚明。但是,徐家在朝中那么多门生故吏,他们会眼睁睁看着徐家落得如此境地吗?

    这一回,三法司可就真要左右为难了。是选择照章办事问案呢?还是对徐家有所袒护?这一点,足够叫三位大人头疼上一阵子了。

    不过就目前殿上的情况来看,事情也未必真会严重到那个程度,毕竟徐家所犯的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本着明哲保身的原则,诸多与他们关系匪浅的官员在这种时候可能会选择冷眼旁观,比如之前跳得最欢,对杨震喊打喊杀的梁来兴等几名官员,这时候已不再说话了,而且脸上还满是忐忑与不安。

    至于大家心目中与徐家关系最最紧密,徐阶最得意的弟子,当今首辅张居正,此刻也是漠然不语。在从杨震口中问出那么多人证物证之后,他显然也得为自身的安全考虑了。

    别看张居正如此权倾天下,就是天子也不过是他手上的提线木偶,但事实上越是如此,他所要面对的敌人就越多。当你一切都顺风顺水时,这些敌人只会隐藏在暗处,看着还是你最好的盟友,最得力的下属。可一旦他露出一点破绽,暗处的敌人就会如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一般扑上来,把他彻底啃噬得干干净净。

    张居正显然是明白这一点的,所以此刻的他只能保持沉默。至于接下来他会不会因为与徐家的亲密关系而做些什么,现在显然是看不出来的。

    随着皇帝下旨让三法司严查徐家三桩重罪,之前梁兴来等人弹劾他的一些罪行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岂止如此,如今无论是今日朝堂之上弹劾他的这几位,就是之前上疏为徐家抱不平,弹劾杨震的那些官员,此刻心里也是打着鼓的,谁也不知道这回徐家的案子会闹得多大,而自己又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这一刻,所有人都很是后悔,为什么自己非要凑这个热闹呢?早知是这么个结果,就不该跟着上疏弹劾。唯一叫众人心下略有安慰的是,之前弹劾杨震的人实在太多了,想必皇帝应该不至于为此责罚这么多人吧?正所谓,法不责众……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退朝——”呼喝,这一场几经周折的早朝会终于结束,官员都带着各自的心思缓慢地退出大殿,离开皇宫。而随着他们的离开,徐家的事情,也迅速在京城散播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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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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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爷回来啦!”见到杨震自前方驱马而来,正守在杨家大门前的一众仆从顿时就兴奋地叫嚷起来,有上前拜见伺候杨震下马的,也有急急往府中跑去,跟里面的人禀报这一好消息的。

    看到一别数月,却并没有任何变化的家门时,杨震心里也是颇有些感触,纵然他早已习惯了四海为家到处做事办差,可每当来到这儿时,心里总会有股暖流涌出来,让他全身舒泰。因为他知道,在这儿,有一群自己最亲近的人在等着自己回来,无论自己在外面遇到了什么,这儿永远是他避风的港湾。

    笑着自马背上一跃而下,杨震甩手便把缰绳丢给了迎上来的仆从,然后快步就朝着里面走去。此刻,他心里只想着见到那个已有数月不曾相见的人儿,连一刻都不想再耽搁了。

    当他转过前方的照壁后,就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站在那儿,脸上挂着一丝惊喜的笑容,满眼深情地望着自己,不是张静云又是谁?

    “静云……”看着这张熟悉的笑靥,杨震的心再次一动,向前的脚步不由得更快了几分。

    “二郎……”张静云在见到杨震后,身子也明显颤动了一下,随即也快步向前跑了过来。只是当二人将将要抱在一起时,张静云的脚步却突然一顿,身子也硬生生地停了下来,有些羞怯地看了看周围,并没有一头栽进杨震的怀里去。

    杨震略一怔后,便明白了小妮子的心思,显然她是因为周围有诸多家中仆从的关系,有些不好意思跟以前一样与自己亲密了。这让他忍不住有些好笑,但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点迟缓,来到张静云的跟前后,一探手就将她拥进了自己的怀里,同时口中道:“静云,我好想你啊,你有没有想我?”

    张静云本来还有些害羞地想要挣扎一下,可一靠入杨震那温暖而熟悉的怀里,耳边又听得杨震对自己所说的话,心里便是一阵的甜蜜与沉醉,本待推拒的手突然就变了动作,换成了同样搂向了杨震的腰,从而使两人间的距离更近了几分。

    周围的那些仆从们全没想到老爷和这位“夫人”间一见面就如此亲昵,顿时也都愣在了那儿,有诧异的,也也有羡慕的,院子里顿时就显得格外寂静。

    直相拥了好一阵后,张静云才突然回过神来,赶紧一阵挣扎地从杨震的怀里脱身出来,俏脸却已成了一匹红布:“二郎你……你怎么这样?”责怪的话语此刻说来更像是在撒娇了。

    杨震却很不以为然地再次大手一伸,揽住了她的腰肢:“怕什么?这儿是我们家,若是家中都要顾忌这个,顾忌那个,做人还有什么趣味可言。以后无论是你还是悦颍,在家中我只要你们开心,要你们流露自己的天性即可!咱们这儿,没那么多的规矩!”说完这番似是对张静云,又似是对其他人说的话后,他便搂了心爱的女人就往里走。

    众仆从又是好一阵的呆愣,这才陆续回神,有些异样地相互看了几眼后,便各自去忙碌了。今日杨震归来,家中总是要摆下酒宴来好生庆贺一番的,他们确实有得忙了。

    而被杨震强搂着往里走的张静云在清醒过来后,却是娇俏地白了他一眼:“就你怪话多……”虽然有埋怨之意,但里面却也带着更多的喜悦。

    其实这段时日里,张静云在家中规规矩矩的也很是别扭。她本就不是大户人家出身的大家闺秀,反而有些男儿秉性。不过随着年龄增长,又有了心爱之人,才不得不收敛过往的性格,想着做个合格的妻子。所以刚才在众人面前,虽然她早想要和杨震抱在一起,好生温存一番,也极力克制了。但现在,听了杨震的这番话后,她感到了来自杨震的宠溺,想来是他看出了自己的不适,才会有这么个决定的,而且还身体力行。

    “这怎么能算是怪话呢?让自己活得更自在些,不是与你与我都是最好的事情么?压抑天性,只会叫人不痛快,你难道愿意一直都被些个与我们没什么关系的规矩约束着么?”杨震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了二进院落的偏厅里,那儿也已有人给他们准备了茶水。

    张静云论辩才自然远不是杨震这个家伙的对手,只能似喜似嗔地看了他一眼,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了。反正今日已让人看到自己被杨震当众搂抱了,再说也没什么意义。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真到了这个只有两人的环境里,张静云是一点都不希望与杨震分开,两人依偎着,虽然久久没有说话,却似乎已有千言万语交流过了。

    半晌之后,张静云才想起事来:“对了,二郎,洛姐姐呢?你不是去杭州迎娶她的么?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她吗?应该还在来北京的路上吧。”杨震猜测似的说道:“因为在江南出了些状况,我不希望悦颍受到惊吓,所以并没有和她一起回来。”

    “啊……”张静云一听这话,顿时便是一惊:“到底出了什么事?”显然最近打算成为大家闺秀的她对外间之事一无所知。

    杨震看在眼里,不觉有些心疼:“你呀,不要太憋屈了自己,你以前是喜欢到处游逛的性子,现在怎么看着连外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了呢?这可不好,我喜欢的,一向是活泼调皮的你,你可千万别因为想嫁给我而强行压抑自己的性子哪。”

    张静云心里又是一阵甜蜜,同时口中却道:“这是你的真心话么?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又喜欢洛姐姐?她不就是个大家闺秀?我向她学又有什么不对了?”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两个我都喜欢,但我不希望你们两个成了一个性子。”杨震苦笑着解释道,这姑娘,也不知道整日里脑子在转些什么。

    “噢,那我以后活泼些就是了,你可不要后悔,不要嫌我烦啊。我要是找你一起去玩儿,你也不要不理睬我。”张静云顿时来了劲头,立刻提出了要求来。

    “好好好,一切都依你就是。只要我得空,一定会带着你们到处走走看看的,别整日憋在家里,那实在无趣得很。”

    “呀,你怎么乱扯到这些事情上去了?快跟我说说,到底你在江南遇到了什么事情,竟闹得你要和洛姐姐分开?”张静云突然想到了之前的事情,赶紧把话题给扯了回来。

    杨震有些无奈地摸了下鼻子:“之前明明是你把话题扯开的,怎么又怪到我头上来了?”不过他也知道,无论哪个时代的女人,与她们讲道理都是件很费力的事情,尤其是像张静云这样的有些刁蛮的女子,就更是如此了,只好自认倒霉。

    在稍一叹气之后,杨震才把自己在江南的种种事情比较笼统地道了出来。

    虽然杨震已尽量把事情往平淡了说,没有刻意做什么渲染,但张静云却还是听得为之动容。当知道杨震在杭州是如何跟洛悦颍求婚,如何通过老丈人考验时,她是充满了艳羡的,而当得知之后所发生的种种变故后,她又忍不住为杨震和洛悦颍捏了一把汗。

    最终,她忍不住哼声道:“这些家伙都太坏了,二郎你就应该叫他们知道厉害,把他们通通抓起来!”

    “我何尝不想将这些家伙全给拿了,奈何事情太大了些,徐家又和朝廷里各方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事情可不好办哪……”杨震再次叹道。

    “你也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啊?却怎么就敢在江南闹出那么多事情来呢?”这时,一个声音却从厅外响起,脸色阴沉的杨晨已随着这话迈进厅来。

    “大哥……”杨震和张静云两个一见他来了,赶紧就把依偎在一起的身子分开来,后者的脸上再次映出了一片红霞,显得格外娇媚。

    在关切地仔细打量了杨震半晌,确信他并没有什么损伤后,杨晨才再次责怪道:“你呀,这次明明是去江南迎亲的,怎么一件大喜事都叫你闹出这么大的风波来呢?你在当地和些个帮会势力争斗也就罢了,居然还招惹上了徐家。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朝廷里多少人在说你的不是,多少人对着你喊打喊杀的,说你是众矢之的都是轻的,我都不知该怎么帮你才好了……”

    虽然杨晨板着脸,数说着杨震的不是,但杨震却并没有一丝不快,反而心下感动。他看得出来,兄长这是对自己的关心,他只提自己的糟糕状况,却绝口不提他自己有没有受到影响。

    “大哥教训的是,是我太过轻率了。今后一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杨震认真地说道。

    “希望如此吧。那你接下来却该怎么办?”杨晨这时候,已完全变成了担忧之色:“朝中的情况你或许还不太清楚,那些言官可是上了许多弹劾奏疏哪……”

    “大哥放心,问题早已解决了……”杨震见兄长似乎还不知道刚刚发生在朝会上的事情,便立刻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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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一章 震动朝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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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听完杨震对今日早朝会上所发生的一切讲述之后,杨晨脸上的担忧之色才终于消退下去,不过嘴上还是有些埋怨地道:“你呀,还是那么喜欢兵行险招,也不想想若是这事不成,可就后患无穷了。”一顿之后,又有些恍然地自语道:“怪不得今日早朝之后,李尚书看我的神色与之前有些不同呢。”他所指的李尚书,乃是如今工部堂官,尚书李幼滋,之前的郭朝宾早已致仕了。

    听大哥这么说来,杨震才想起兄长身在京城官场,既然那么多官员都弹劾了自己,他岂不是处境很是不妙,便不觉有些惭愧地道:“是小弟思虑不周,倒让大哥你在此受委屈了。对了,这次他们没再排挤你吧?”

    “那倒不至于,你也不必因此感到不安。”杨晨赶紧摇头道:“自换上李尚书后,我工部衙门里的风气已焕然一新,再不是之前人浮于事的模样了。我在水利一道上颇有些成就,他们自然不敢随意对我怎样。何况……”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什么,突然住了嘴。

    “何况什么?”杨震忍不住奇怪追问了一句。

    杨晨无奈地一笑,这才继续道:“何况,我还深得张阁老的信任,衙门里的那些官员自然更不敢冒着得罪他的风险来对我不利了。”说着,他又看了自己兄弟一眼。

    杨震倒没有因此而现出不快的神色来,只是淡淡地道:“看来张居正确实有些眼力,知道大哥你是栋梁之才,自当重用。”

    “你……还是坚持要和他斗么?”迟疑了一下后,杨晨再次问道。

    杨震先是一阵沉默,随后才道:“此心不会有任何更改。而且这回在江南闹出这一场事情来,我的目标也是在他张太岳身上的。”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么?徐阶一旦出了事,张居正确实很难置身事外,而这一回的罪名又如此之大,看来确实该让他头疼了。不过,二郎你就不怕被他看出些端倪来么?以你现在的身份,与张阁老间的差距依然太大哪。”

    “大哥放心吧,以这次的事情来看,他即便有所疑心,也只会认为我是奉皇命而为,还疑心不到其他事上。”杨震很有把握地说道。这正是他高明的地方了,早早就点出自己是奉旨去的江南,如此就把他的真实目的给掩盖了起来。

    杨晨这才稍微放心一些,又知道杨震心意已决,便没有再劝他罢手,只是关心地问道:“那接下来你又有何打算?是借着这次之事继续打击张居正,还是暂且观望?”

    杨震拿手揉了揉眉心,这才说道:“那些能将徐家彻底钉死的人证尚未入京,一切也还没有尘埃落定,我自然不会轻易去和张居正起冲突。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看着,等待,等待他们自己露出破绽来!”同时,他心里也有了打算,明天一早,就会动用手下一切可用的人手,去各条来京城的要道上寻找胡戈等人的踪迹,并护送他们回京城。只有当这些人证安然进京,才敢说这一场江南之行是彻底成功了。

    在说了这么多正事后,杨晨终于转移了话题,关心了自己兄弟几句,便一起来到了旁边的饭厅享用晚饭。而饭后,杨震自然是和张静云好一阵的耳鬓厮磨以慰相思之苦,直到夜静更深,方才尽兴交颈而睡。

    这一夜,是杨震从杭州离开之后,睡得最安稳和踏实的一晚……

    待到次日上午,经过一天一夜的散播和发酵之后,昨天金銮殿早朝会上所发生的事情就迅速在京城的官民间传了开来,很快上自达官显贵,下到贩夫走卒,就都知道前首辅,徐阶老大人家中竟做出如此违法乱纪,干犯国法的事情来,一时成了街头巷尾都有人议论纷纷的热门话题。

    不少百姓也迅速对此事的结果做出了各自的猜测,有认为徐家这次彻底完蛋了的,也有觉着在张阁老的庇护下,他们依然能安然度过这一劫难的。同时,也有不少人对杨震大为赞叹,在一般百姓看来,官官相护才是官员们在查到罪案时的正常做法,而杨镇抚不但没有护着徐家,反而冒着极大的风险把这一罪状给揭露出来,足可见他是一个多么忠君爱国,铁面无私之人了。

    一时间,在人们的表述中,杨震几乎成了大公无私,如前朝包公之类的角色。至于徐家,就立刻成了卑鄙无耻的代名词,被万千百姓所唾弃,反正在寻常百姓眼里,与正直的清官相对立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不过在一些有见识的官员士绅眼中,杨震的角色可就要复杂得多了。他们当然知道杨震是有其深层目的的,无论是因为私怨还是为了讨好皇帝,这位锦衣卫镇抚如此行事必然不简单,也使大家对杨震更多了几分的戒惧之心。

    不过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对此事的真实性却是没有半点怀疑的。徐家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杨震在朝会上不断亮出来的证据,都让人深信,徐家有通倭和犯海禁的罪名,至于一路之上的截杀,不过是对方为了自保而狗急跳墙而已。

    现在大家只关注两点,其一是那些杨震口中提到的人证,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入京,他们会不会在半道上遭了徐家的毒手,被杀人灭口?其二,则是张居正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皇帝虽然在早朝上已表露出了自己将对此事严惩不贷的意图,但所有人都很清楚,如今大明朝廷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这位首辅大人。倘若他真有心维护自己的老师及其家人,无论是用强权还是其他手段,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一切不利的证据和因素全数抹煞。

    只不过如此一来,张居正多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名声和威望,却也可能因此一朝丧尽,他又肯为徐家做到这个地步么?

    这一点,此刻正长跪在张府大门前的徐阶长子徐璠和次子徐琨也是心里没底。虽然徐阶命人送来京城,让他们向张居正求助的书信尚未到手,但两兄弟却还是在得知朝会上的事情后,赶来向张阁老求救了。

    作为徐家子弟,虽然二人身在京城,却是很清楚自家在华亭到底做了些什么的。无论是出海还是与倭人的往来,自家确实都在做。当时他们看来,这些也不过是些小事而已,既不可能被人发现,更不可能被人拿着告上朝廷。但现在,他们才知道,原来这平时不当回事的事情,竟可能是导致自家彻底覆亡的催命符。

    如今整个京城官场,纵然是和徐家关系再好的人,此刻也不敢为他们说话了。甚至一些之前帮着他们弹劾杨震的官员,现在都在后悔,以及想着法儿的撇清自己上疏弹劾杨震是为了徐家。如此,自然更不可能有官员肯站出来为他们说话开脱了。

    而事实上,徐家兄弟二人也不信这些普通的朝廷官员有什么能力和本事来改变这看似已牢不可破的罪名。只有张阁老,这个当今朝廷里真正说了算的人,才有力挽狂澜的本事,才能救徐家于水火之中。

    所以今日一早,两兄弟便来到了张府跪求,希望张居正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出手相救。只是这结果嘛……

    张府后宅的书房之中,只着轻宽袍服的张居正手里捏了一卷书,但心思却全不在书上。今日正好是官员休沐之日,可他现在却只希望自己还在宫里内阁的公房里,这样就不会被那两个兄弟给堵在家里头了。

    当今天一早,他听管事进来禀报说徐璠兄弟两个在外求见时,心里犹豫的他便让人传话出去,说自己身子不爽,不见外客。这也是无奈之举,在闹出这么大动静之后,即便是他张居正,对徐家这事也不敢涉入过深,毕竟这等通倭破海禁的大罪可不是说笑的,不提朝廷的律令,光是民间和官场的舆论,就足够把人给压死了。

    虽然张居正不怕被人指三道四,他在改革朝廷制度时,也没少受人责难。但对于这种对朝廷对国家没有半点利益的事情,他却实在没有兴趣拿自己的名声来干涉。

    何况,之前徐家所做的事情也委实有些叫他难以接受,尤其是梁来兴等几人,更是有假借自己名义弹劾杨震之嫌,一想到这点,他也难免心里来气。所以心底深处,对于徐家落得这么个结果,他还是颇决畅快的。

    但同时,张居正又有些感念徐阶当初的教导和提携栽培之情,他很清楚,若不是徐阶几十年的培养,自己根本达不到今日的地位和能力。现在徐家出了事,自己真能袖手旁观么?

    在左右为难了良久之后,张居正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来人,去看看,那徐璠两兄弟还在外面么?若他们还在,就让他们进来说话吧。”最后,他还是顾念往日之情,松了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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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二章 张首辅的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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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坐在官帽椅里,目光幽幽地盯在徐家两兄弟的身上,直看得徐璠和徐琨兄弟二人浑身发毛,坐立难安,可在张阁老开口之前,两人此时又不好贸然说话。

    其实论年纪,这徐家两兄弟也不比张居正小多少,至于身份,以往双方也是以师兄弟相称,并没有太大的高低之分。但今日,在面对张居正自身上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时,两兄弟却还是感到了无穷的压力,立刻就比他矮了不止一个头。

    就这么沉默地盯了他们有好半晌后,张居正才缓慢地开口说道:“你们跟我老实交代,那杨震在朝会上所说的种种罪状到底是否确有其事!”

    徐璠兄弟心里又是一颤,却也不好不回应了,更不敢在这个时候说谎,所以便在嗫嚅了一阵后,才用极低的声音道:“回阁老,确……确有这事……可是……”

    “哼!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哪,居然明知这些事情做下来会有多大的罪过,居然还敢去做,真当我大明王法管不到你们头上么?还是你们这些徐家子弟完全不为我老师着想,只顾着自身利益了?嗯?”张居正虽然神色平静,语气也没有太过严厉,但说这几句话时,自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势却更重了几分。

    这种如山般压迫而来的气势使得徐家兄弟的心跳猛地就快了几拍,面色也白了几分,只能勉强道:“阁老勿怪,我们也是迫于无奈,这才不得不做出犯海禁的事情来的。至于那些倭人,也不过是咱们用来在海上护船用的,根本算不得什么通敌哪!”

    “我有什么好怪你们的,我只是替老师不值而已。老师为我大明辛苦操劳了一辈子,到老了本想回乡过几天安稳的舒心日子,可你们这些做儿子的倒好,居然干出这等犯禁违法之事,这是要将我老师置于何地了?”张居正冷声说着,又是一声低哼:“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想打着老师的旗号来我这儿找通融,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们,海禁乃是国本,任谁也逃不了这个责任!你们回去吧,我帮不了!”说完这最后一句,张居正已一拂袖子,起身就走。

    他这番言行实在大大地出乎了徐家兄弟二人的意料,直到张居正都离开好一会儿了,二人才回过神来,徐琨的脸上顿时就现出了怨毒之色,小声道:“他……”但一想到自己所处的乃是张府,以及张居正的地位权势,到嘴的话还是被他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而徐璠这时候倒是露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后才道:“走吧。”既然张居正已明确表了态,两兄弟确实没有再留在这个地方的必要了。

    直到走出张府大门好一阵后,徐琨才恨恨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气派不凡的宅邸啐了口唾沫道:“什么东西!他张叔大也不想想自己是怎么能有今日地位的,现在咱们徐家一出了事,他便避得远远的,却连自己老师的死活都不顾了,这样的品性,如何能让群臣心服?”

    “二弟慎言!”徐璠听他这么说话,脸色顿时就更显阴沉了,拉了他一把呵斥道:“你是嫌我们的麻烦还不够多么?想再被人多加一条诽谤上官的罪么?”

    徐琨这才想起张居正如今在朝中有多大的势力,又有多少人想着法儿的要巴结这位当朝首辅。一旦自己因为言语得罪张居正,那有的是人来对付他们,以如今徐家风雨飘摇的局面,那就真离家破人亡不远了。这么一想,让他心里更是一阵发紧,脸色更难看了几分。

    看了情绪低落,心事重重的兄弟一眼,徐璠又道:“而且你难道就没有听出来,其实张阁老他是话里有话哪。”

    “大兄这是什么意思?”徐琨一阵愕然,赶紧询问道。

    徐璠压低了声音轻声道:“虽然张阁老口中是在责怪我们,但同时却也在为父亲开脱,所以只说咱们这些当儿子的不孝,却未有一言提到父亲有罪。”

    “这有什么奇怪的?张叔大乃是父亲的学生,作为学生,他怎么可能直指老师的罪过呢?那样就是欺师灭祖,会被所有孔门中人所唾弃,他当然只能斥责我们了。”徐琨不以为然地摇头道。

    “不,他说这番话的用意并不在此,而是在于点明一点,这事父亲并不知情,只是下面的子弟贪心不足,才会瞒着他干出违法乱纪之事来的。”徐璠正色道。

    “即便如此,那又如何?我们这些子弟不一样有罪么?”

    “你我身在京城多年,几年才回家一次,怎么可能与那边的事情有所关联呢?”徐璠看着自己兄弟突然问道。

    徐琨被这么一问,顿时就愣住了:“大兄的意思是……此事也与我们无关?”

    “不错,只要把父亲的罪名撇开了,我们的罪名自然也不成立。现在我们要想的只有一点,那就是该由什么人来顶下这一切罪名。而这,也正是张阁老对我们所说这番话的用意所在。”徐璠做出了自己的判断道。

    徐琨在沉吟了一阵后,不得不认同地点头:“大兄你的判断确有几分道理,他这是要咱们弃车保帅么?既然如此,那为何他不明说?”

    “这个嘛,想必是有所顾虑吧。父亲终归是他张太岳的恩师,他当然不会眼看着父亲和我徐家被彻底定下死罪。不过朝中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即便是张阁老,那也得时刻小心,这才会把意思说得如此模糊,只能靠我们自己去体会了。”徐璠说着,又猜测地道:“在我想来,只要我们用了这招,他也会在暗地里帮我们说话的,而如此一来,咱们保住自家的可能也就更大了。”

    “可是……”徐琨心下却还是有所顾虑:“咱们该把谁当那车给弃了呢?难道是云卿?”说到这儿,他的脸上便是一阵不忍。自己这位三弟为了他们两个兄长在京为官方便而一直守在老爹跟前伺候,还要张罗家中事务。现在一出了事情,他们却又要牺牲他,这实在有些不地道了。

    徐璠也是一声轻叹:“事到如今,也只能委屈他了。不过云卿他会明白的,只有我们徐家依然不倒,他才能有翻身的机会。不然不光是他,就连父亲也……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就当是我们欠了他吧……”

    在神色几变之后,徐琨才把牙一咬:“好吧,为了父亲,为了整个徐家,咱们也只好委屈他了。待会儿我们就一起写信,让他自首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徐璠也是沉重地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在张府之中,张居正的心腹幕僚封南归正苦笑地看着他:“阁老你一番苦心,也希望他们能够理解哪。”

    “徐家这两兄弟都不是蠢人,即便一开始看不出什么来,过会儿也能体会出我话中之意的。这也是我能为老师所做的一点事情了。现在朝中情况复杂,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看,若是真个正大光明地出手相助,只怕不但帮不到老师,就是我自己个儿,也得陷进去。”张居正沉着一张脸道:“封先生,你也应该知道这些年来,随着新法的推行,我已在朝中竖立了太多敌人,不能不慎哪。”

    “学生自然明白阁老的难处。其实您的敌人又何止是在朝中,说句犯忌讳的话,就目前看来,陛下和那锦衣卫的杨震,也是将您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了。”封南归有些不安地看了张居正一眼道。

    而他这话,也说得张居正的眉头一皱,张嘴想叫他莫要胡言,但最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张居正知道这是自己这位幕僚的肺腑之言,他也能够感受到皇帝对自己是越来越有意见了。对此,他当然明白是为什么,他想要改革,想要让大明强盛,就得手握绝对的权力。而如此一来,自然就阻碍了万历的成长,哪个皇帝喜欢被人一直压着难以亲征掌权呢?

    “只要能把一切都理顺了,让我所制定的所有新法都能被人执行贯彻,我便是就此告老回乡又如何?可现在的事实却容不得我有半分懈怠哪……也只有继续委屈天子一段时日了,希望他能理解。”张居正在心里默默地道,至于这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就是他自己也是不知道的。

    封南归又道:“其实光是陛下倒也没什么,可那杨震,这次之事不知到底是不是出自他的本心,他到底是不是真有心与阁老您为敌,这一点就尤其关键了。锦衣卫现在势力已然不同以往,我们不能不防哪。”

    张居正听了这话,眉头也不觉皱得更深了:“杨震么?此子有些胆色和本事,又深得皇帝的信任,此人确实要多加留意了。之前的冯保,现在的徐家,这到底是凑巧,还是他在有意针对和我有关系的人呢?”

    张居正已然生出了疑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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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三章 喜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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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众百姓与官员对徐家的这起案子众说纷纭,同时又对此进行了更深入的联想时,几日之后,杨震一直在等待的两路人终于也就陆续来到了京城。

    先到的,是从杭州沿着运河顺风顺水而来的洛悦颍和蔡鹰扬一行人,同时前来的,还有不少漕帮中的好手,他们一个个都身带利器,船上还装配了不少弓箭,显然,洛成章在得知杨震的担心后,也格外看重女儿的安全,若非他因为漕帮内部之事尚未完全稳定下来脱身不得,只怕这位老丈人得亲自送女儿来京城了。

    早一日收到消息的杨震在通州码头接到妻子,看他们一路而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与打扰后,才算是大大地舒了口气。说实在的,在安然回到京城后,杨震最牵挂的,就是洛悦颍这边的安危了,因为他可不知道自家受到极大威胁的徐家会不会狗急跳墙到对自己的家人也下狠手。

    或许是徐家毕竟不是黑-道人物,心思还没有狠到那份上。又或是漕帮也不是好惹的,再加上他们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自顾不暇,所以并没有在运河上对洛悦颍他们不利。

    而洛悦颍,在看到自己的夫君安然地出现在码头上时,也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其实和杨震一样,她一路之上也对杨震的安危牵挂在心,不知他能不能从江南安全地返回京城。直到下了船,看到杨震迎上来时,她才彻底安心,若非周围都是人,她又生性腼腆的话,都要投入夫君的怀里跟他诉说自己的心思了。

    在安抚了洛悦颍几句后,杨震才把目光落到了蔡鹰扬的身上:“鹰扬,这一路上辛苦你了。”

    蔡鹰扬呵呵笑了起来,用手抓了抓自己的后脑勺道:“二哥,这一路根本就不辛苦,不就是坐船么,还能瞧风景呢。要是早知是这么无聊的话,我应该跟着你从陆路来京城的,这样倒还有趣些。”说着,颇有些艳羡地道:“我在路上都听人说起了,你们一路之上没少和徐家派出的人作战,那可比闷在船上没事干要好得多了。”

    “你呀,这都跟了我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如此不见长进,依然对打打杀杀的有如此高的兴致。我不是早和你说了么,破敌者斗智不斗力,方才是最高明的。咱们可不是那街头的混混,有什么事还是用头脑来解决最好。”杨震忍不住摇头教训道。

    蔡鹰扬被他这么一说,忙把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二哥你说的是,是我太过急切了,今后一定改。”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内心里,显然并没有将杨震的提醒太当回子事儿,在他想来,那些动脑的事情太叫人头疼了,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和人打上一场来得简单呢。

    杨震冲这个没心没肺的兄弟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一摆手:“大家这就回京城吧,我已在那儿摆下了酒宴为你们接风了。”

    听他这么安排,刚下船来的众人都是一阵欢呼,随即就在数十名锦衣卫的开道下,飞速朝着北京城而去,而在众人中间的,则是一辆无论模样还是做工都极其考究的马车。

    随着洛悦颍他们的到来,杨震悬着的心算是得以放下大半了。接下来要等的,就是胡戈他们那一路人押着那些倭人,以及严环等漕帮人众进京指认徐家的一切罪行。

    而这一回,就是杨震这个如今锦衣卫里发号施令之人,也不知他们如今身在何处,又将会在何时来到京城了。因为在把这一重要任务交给胡戈时杨震就曾有言在先,接下来的一切行动只以他为主,到底该怎么走,往哪儿走,都由他一人说了算,不必再向任何人交代。

    因为杨震知道,只有这样,才能确保胡戈一行人的隐秘,再加上杨震他们在前头吸引徐家人的注意力,胡戈等人自然能更加安全。

    当然,自杨震进了京城,向天子和百官把徐家的种种罪行都曝光之后,胡戈他们的情况也就更安全了。只怕这时候的徐家人只会想着如何通过官场上的力量来挽救自身,至于用非常手段截杀人证这样的事情,他们是再没有勇气去干了。因为那样一来,他们的罪名只会变得更大,就是能说清楚的问题,在如此变故面前怕也无法说得清了。

    而在这种情绪下,杨震的等待也不再急切。在又过了几日后,当时间进入到十月后,胡戈等人终于押着那些犯人赶到了北京城。他们一路风尘仆仆,看着倒像是逃难到北京来的,完全没有一点锦衣卫的模样。若非在入城里胡戈亮出了锦衣卫的腰牌,只怕连这北京城门都进不了。

    将带来的人犯验明正身,又叫人将他们立刻送去刑部之后,杨震才有些奇怪地看着胡戈几人的那副尊容问道:“你们怎么如此模样?而且隔了这么久才赶到?可是路上出了什么状况么?”

    “大人却是说错了,我们一路之上并没有遇到任何麻烦。”有一名兄弟笑嘻嘻地道:“这一切都依仗胡大人的巧妙安排哪。”

    “哦?却是怎么做的?”杨震顿时饶有兴致地问道。

    胡戈有些赧然地笑了一下,这才道:“其实就是先在扬州城里待了一段时日,然后乔装改扮,装成是寻常百姓赶路而已。不过我并没有带人直接往京城来,生怕被徐家查出破绽来,便往西绕了个大圈子。而且,因为不敢过于张扬,所以在吃住上也尽量简单,这才变成如今这番模样。倒叫兄弟们跟着我一起受苦了。”

    杨震这才恍然地点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不错,你确实有所长进,都懂得变通了。咱们要的只是安全地把人给带回来,至于用的是什么法子,走的是什么路线,全然不是问题。好,好好!”说着他又着意地看了一旁正陪着咧嘴笑的蔡鹰扬一眼:“你别顾着看好戏了,今后你也得多向胡戈他学学,如此才能真正做到独当一面。明白了么?”

    “是……我知道了。”蔡鹰扬脸上的笑容立刻一敛,有些闷闷地答应了一声。

    不过这一回,杨震也没有跟他多说的意思,而是把目光落到了其他兄弟的身上:“接下来,就是三法司审徐家一案了。这事儿我肯定是脱不了身的,至于你们——”

    听杨震这么说来,众人的神色都是一振,看向了他。大家都知道徐家与锦衣卫的矛盾有多深,自然是希望能在此事上出上一把力了。

    杨震见状,心下颇为高兴,如今的锦衣卫从内到外的精气神都与以往大不一样了。不但不再怕事,甚至都开始有些喜欢有事上门了。对此他是颇为欣赏的,锦衣卫是什么?不就是把水搅浑,然后好浑水摸鱼的存在么?

    “你们要做的,就是把网撒开了,盯住和徐家关系密切之人的一举一动,若是有什么发现,一定要及时上报。尤其是张阁老那儿,更要看着点,以防他从中作梗,让徐家脱了罪去。不然,就太对不起这一路为我们能平安到京而牺牲性命的兄弟们了。”杨震正色说道。

    “是!”众兄弟当即挺起胸膛大声地答应道。

    “至于你和那些兄弟,这几日里的任务则是好生休息,明白么?”杨震又看向同样有些跃跃欲试的胡戈:“别把什么事都办了,总得分些功劳给兄弟们的。”

    “哈哈……”他这么一说,不单胡戈,旁边的一众兄弟也都笑了起来。虽然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但他们的心情是十分愉悦的。

    与锦衣卫内愉悦的氛围截然相反,此刻在华亭县徐家宅院之中,徐瑛和徐阶父子,以及其他徐家人等的心情却是低落和恐惧到了极点。

    京城的消息已传了回来,他们都知道事情有多严重了,一个个忧虑重重,就是在徐阶面前,看着也很是没精打采。

    此刻,徐阶正把自己的长子和次子的书信看了交到徐瑛的手里。而后者在草草扫了一遍信上内容后,身子更是一阵颤动:“父亲,你不是真打算接受大兄和二兄的意思,让我顶这个罪吧?”

    “你是我徐阶的儿子,但凡有其他选择,我都不想走这一步。”徐阶的嘴唇都有些打着颤,声音也变得有些嘶哑了:“但现在的情况,确实已极度危险,也只有用这一招了。其实若是可能,老夫甚至愿意替你来背负这罪名,但这只能使我徐家彻底万劫不复。没奈何,只有委屈云卿你了!”

    “父亲,难道就没其他办法了么?儿子,儿子不想死啊……”徐瑛双腿一软,登时就跪在了父亲跟前告求道。

    看着这个最孝顺,陪伴在自己身边最久的儿子,徐阶也是心痛不已,但最终却只能把眼一闭:“你放心吧,只要为父还在,徐家不倒,你就一定不会有性命之忧!而且,我会想办法把你救出来的。”这两句话一说,已宣判了徐瑛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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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四章 想拖难拖怎么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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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杨震算是见识到了如今这个时代里官府办事效率有多么的拖沓了。

    他是在九月下旬赶到的京城,并且立刻就在早朝会上将徐家的种种罪状给道了出来,随后天子便下旨彻查,并让三法司集体负责此事。

    但然后……几个衙门对此就是一拖再拖,也不见他们寻找相关人等进行盘问,无论是徐家在京城的两兄弟,还是直接揭发此事的杨震,都未曾去过刑部等衙门。这期间,杨震也曾叫人过去打听,而他们给出的回复是证据尚在验查中,而且人证未到,兹事体大,不好随意开审。

    对此,杨震也就认了,并没有任何的反对意思。但在胡戈等人押着那些倭人和漕帮之人,于十月之后赶到京城,并由锦衣卫将他们送到了刑部后,那几处法司衙门却依然没什么动静,这都过去足有半来个月了,他们却压根好像没准备审理这案子一般。

    显然,这是朝中官员想帮徐家脱罪的手段了。因为事情极其严重,这些朝廷官员在明面上自然是不好为徐家开脱说话的,那就只能用些暗地里的手段,而这其中,拖字诀显然是相当有效的一招。

    有人会觉得不解,这案子影响如此之大,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徐家犯海禁和通倭了,而且还派人截杀奉旨钦差,这些罪状岂是这么拖上一段时日就能洗清的?对此,杨震有他自己的看法,显然这么做的目的有两个,其一是让这事尽量减小影响,当民间舆论对此事降温之后,他们能为徐家做的事情就变得容易起来了。另外,时间拖得越久,徐家也越能尽快想出妥善的应对之法来,虽然这一点未必成真,但拖一拖总是好的。

    杨震可不希望他们这种维护徐家的行径可以成功,不然他在江南的这番作为岂不白费了?于是在看到三法司久久没有任何回应之后,他终于坐不住了,在十月十二这天带了人亲自赶到了刑部衙门。

    看到锦衣卫镇抚虎着脸突然而来,刑部上下那些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官吏们都显得有些畏缩与尴尬,见了面也只是行了个礼,问个好,便都闪了出去。杨震几人在偏厅等了有一会儿后,才见到侍郎翁汝言带着有些勉强地笑容赶了过来:“杨镇抚,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到咱们刑部衙门来了?敢问您可是有什么案子需要和咱们接洽么?”

    杨震的目光先是定定地在翁侍郎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直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后,才嘿笑道:“本官可不敢把案子交给你们刑部哪。”

    “杨大人这话是何意?”翁汝言一愣,随口问道。

    “这不明摆着么?你们连陛下的旨意都能阳奉阴违,我这么个锦衣卫镇抚的案子你们自然更不会当回事了。”

    “杨大人,你这话可就太言重了,请恕本官难以接受,也难以明白。”听出杨震话里的不善,翁汝言的面色也沉了下来。

    “怎么,翁大人还想否认么?我来问你,之前陛下让你们三法司共审徐家一事,这都有多少日子了,怎么也不见你们有所动作哪?如此大事你们都不加理会,更别提其他案子了。”杨震也没心思跟他们兜圈子,开口就直奔主题而去。

    翁汝言没想到杨震如此直接,顿时就有些张口结舌了。在官场上即便是关系敌对的双方,除非到了不死不休的时候,无论说话做事都会留一些情面,不会将事情做死的。可杨震倒好,说话如此夹枪带棒,完全把对方的回旋余地都给堵死了,这种风格还真叫翁汝言有些招架不了。

    直愣了有一阵后,他才苦笑道:“原来杨镇抚因此事来的这儿,这一事拖延至今,确实是我们有些差错。不过,这事毕竟事关重大,罪行极重不说,而且牵涉到的人还是前首辅,我们也不敢不慎重以待哪。另外,咱们刑部和都察院、大理寺之间又要互相商量了来办,所以便拖延了些时日,还望杨镇抚你能够理解。”

    听对方绕着圈子打着官腔,杨震的眉头就不觉皱得更紧了,脸上的冷笑也更浓了几分:“是么?翁大人这是在欺我不知三司会审么?之前,我也是经历过三司会审的,但那时候,可不过几日便能成事了,怎么到了今日,却又多了些难处来呢?”

    “这个……毕竟案子之间多有区别,而且此番还涉及到倭人的口供,咱们这儿少有人懂得倭语的,故而自然就要多花些时间了。毕竟事关重大,我们都得小心些才是啊。”虽然心下不快,但翁汝言还是奈着性子和杨震解释道。

    不过杨震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只见他盯着对方的双眼:“是么?那我倒要问一句,到了今日也过了有大半个月了,却不知你们已经掌握了多少徐家的确切罪证,又准备在什么时候开审定罪呢?”

    “杨镇抚!”翁汝言终于恼了,声音也不觉大了起来:“这案子乃是陛下交给我们三法司审理的,就不需要你来置喙了吧?当咱们三处衙门觉着时机成熟,自然会审理,无需你来越俎代庖地关心。”

    这话一说,站在杨震身后的胡戈眼中便闪过了一丝怒意,忍不住便把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上。不过面对这一举动,翁侍郎却并没有任何畏惧的表现,只是冷笑地看着两人,继续道:“我刑部问案向来秉公而行,断然不会因为某人的强逼而草率定人之罪的。无论他是高官,还是百姓,都是一般无二。”

    “好,说得好!”杨震面对对方的直言顶撞不但没有恼怒,反而鼓起了掌来:“若翁侍郎这番话是出自真心的,那我倒是放心了。而且,我也希望翁大人你们确实会对此事秉公而断,不然我们锦衣卫是干什么的,你们想必应该很清楚,我可不希望因此请你们去诏狱说话哪。”

    “你……”听出杨震话语里的威胁之意,让翁汝言的面色再次一变,却又有些发作不得。

    “反正一句话,这案子是我们锦衣卫查出来的,就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们会一直盯着它,谁要是想做什么手脚,就别怪我们不讲情面。言尽于此,还望你们好自为之。”在丢下这么一句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后,杨震这才起身告辞。

    看着杨震他们离开的背影,翁侍郎的面上阴晴不定,却不知是该怒好,还是该忧好了。直愣了好一阵子后,他才转了出去,随后便来到了尚书大人的公廨前,叩门求见。

    “进来吧。”一听是他,正在里面翻看公文的新任刑部尚书吴百朋放下了手上的事情,很是关心地看向了这位下属:“怎么样,那杨震被打发走了?”

    翁汝言一声苦笑:“这位杨镇抚可不好打发哪。”说着,便把自己和杨震见面后的对话内容给道了出来,末了苦着脸道:“他显然疑心到咱们要帮徐家了,所以此番是来做个威胁的。而就下官看来,他所说的也是实情,他们锦衣卫如今可是在各大衙门里都广布眼线哪,一旦真叫他抓住了什么把柄,可就够咱们麻烦的了。”

    “哎,这事还真有些难办了。一边是徐老大人和张阁老的面子,一边则是锦衣卫,我们是谁都得罪不起哪。”吴百朋的眉心此刻已拧成了一个疙瘩,不断地唉声叹气,想着自己怎么就这么倒霉,刚一到任就接了这么个烫手山芋。

    而翁汝言一听他这话,也是一愣:“这事还与张阁老有所关联么?他也有知会过什么么?”

    “这个倒是没有?不过张阁老乃是徐老大人的弟子,是徐老大人一手栽培起来的。你说他会不顾念恩情而任由徐家被定罪么?虽然他没有开这个口,但其中的意思,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而且,我还听说之前徐璠和徐琨兄弟两个去了张府拜见,张阁老也亲自接见了他们。你说,若是张阁老无意维护他们,会在这等敏感时期见他们么?”

    “那咱们就卖张阁老面子,把这案子继续拖下去,直拖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若是今日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但现在看来,此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杨震不但手上有锦衣卫权力不小,而且还深得天子信赖,此案也曾是天子命他去查的,你说我们这么拖着,天子会无动于衷么?”

    这一下,翁汝言算是彻底没话说了,只能陪着上司一起叹息,一起为难。好在,他们知道这事也不光只是他们刑部一家为难,其他两处法司衙门也是一般的为难。

    正在这时候,一名书吏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门前,跟两人道:“大人,这儿来了一份松江的急信……”

    “嗯?拿来我看看。”一听是松江的,吴百朋的心里就是一动,赶紧伸手道。

    在打开那封信,快速地浏览了一遍后,他原来脸上的为难之色顿时一扫而空:“真是老天保佑哪,事情总算有个着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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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五章 会审突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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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震想来,即便自己这次已把话彻底说开了,也给了刑部以不小的压力,但想叫他们乖乖就范,立刻就做出回应,甚至是开审徐家一案也不太现实,他们怎么的,也得再拖上个几天时间才是。

    可事实却出乎了他的预料,就在他找上刑部的次日,一道文书就被刑部送到了锦衣卫里,上面写得明明白白,三司会审徐家一案,将会在两日之后,也就是十月十五日这天在刑部正堂举行,到时还请杨震当堂作证。

    若非这份文书底下并排印着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三处衙门的印鉴,杨震都要怀疑这是有人伪造的了。可无论是问那送公文来的官吏,还是反复验看这份文书,杨震却连半点问题都没找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之前不是一直在拖么?怎么突然就转性了,居然这就要开审?”夏凯等几名杨震的亲信手下也在看了这份文书后有些疑惑地说道。

    沈言则在一番沉吟后道:“这总比他们没有任何表示要好,至少是把事情起个头了。不过大人,就下官看来,他们突然改变主意,一定另有内情,我们必须有所防范才是。”

    倒是蔡鹰扬对此很不以为然:“这案子人证物证俱全,难道他们还能睁着眼说瞎话为徐家那些家伙开脱不成?就算他们有这心思,怕也没这本事吧!”

    杨震静静地听着手下人等的议论,半晌之后才道:“你们说的都有些道理,反正就是得去看看他们会怎么做而已。只要我在,谅他们也做不了什么手脚。对了,之前叫你们盯着那些与徐家关系颇深官员的动静,可有什么发现么?”

    一直以来主管着密探方面事宜宋广赶紧回道:“这些日子里,虽然有部分官员互相串联,但因为兹事体大,他们也没敢有太大动作,也没见他们去那三法司衙门的官员那儿走动说情。另外,张阁老那儿,除了徐璠兄弟两个去过一次后,就没有和徐家关系紧密之人进过门了——虽然有不少人前去拜见,却都被挡在了门外不得见张阁老的面。”

    “哦?看来张阁老还真是大公无私得很哪,连这点人情都不肯卖吗?”杨震有些奇怪地道。

    “他应该是怕朝中物议吧。”沈言猜测着道:“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是个人都会猜测到他张阁老的身上,瓜田李下的,能不搀和进去,他总是想置身事外的。毕竟这些年来,张阁老虽然权力甚大,诸事顺遂,可明里暗里还是有不少敌人的。”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想来应该就是如此了。看这情况,这次三法司决定开审似乎也与他没有太大联系了,那他们又是打的什么主意……”一顿之后,他又笑了起来:“算了,这些事情总是猜不透的,就不猜他了。反正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他们敢为徐家开脱,我是一定会与他们争到底的!”

    “我等也愿追随大人,与他们一争到底!”一众手下也附和地应道。

    杨震见状不觉哈哈一笑:“好,有各位如此态度,何愁此事不能依着咱们的心思来!”

    话虽是这么说的,但真到了三司会审的这一天,来到刑部正堂准备听审时,杨震心里依然带了一丝忐忑。对未知事物的忐忑,总是存在的。

    可这次三司会审的一切进程却又叫杨震说不出任何毛病来,当着他这个锦衣卫镇抚,以及宫里派来听审的某位太监的面,几位主审官员半点不漏地将之前杨震在朝会上对徐家的三桩控诉——坏海禁、通倭以及截杀钦差的罪名一一罗列而出,也没有半点为他们开脱的意思。

    这还不算,随后,他们又拿出了最前缺少的人证供词,不但把严环等扬州漕帮的人给带上堂来问话,还把那些个被俘倭人都给带上了堂来,对他们进行了一番盘问,也是将罪行直指徐家。

    随后,几位官员又客气地问了一直坐在旁边听审的杨震,问他对此可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

    一切看着都是那么的顺利,罪名也已完全定了下来,对此,杨震自然没有任何意见了,只能道一句事实确实如此。但同时,他的心里反而更不踏实了。

    因为这次的堂审实在是太过顺利,顺利得都不像是真的,太反常了。要知道,若是真照这么给徐家定罪,这个在江南盘踞多年的家族恐怕就要从此彻底覆灭了,徐家男丁幸运的可能定个流放之刑,去到穷山恶水处,或是去边关经历生死考验;那些重要的子孙,则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女的,或许相对好一些,但被发入教坊司里为(女昌)(女支)的命运是怎么都免不了了。

    唯一的例外或许是徐阶,他毕竟是曾经的朝廷重臣,有大功于社稷,且年事已高。但在家破人亡,子孙尽皆死的死散的散的情况下,这个老人最终下场怕也不会比他曾经的老对手严嵩要强吧——严嵩在晚年被抄家之后,流落家乡荒野之中,只能靠着吃祭品维生,最终饥寒交迫而亡。

    倘若这只是个寻常的大家族,三司会审之下是这么个结果杨震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徐家……他们在朝中有那么深的根底,怎么可能如此被动,连一点自救的办法都不想呢?这些官员,又怎么可能一点情面不留,就把一切罪证都落实到徐家头上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越想之下,杨震心里越觉不安,只可惜眼前的一切,却又让他看不出半点破绽来,只能暂且忍耐作壁上观,看他们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啪!”惊堂木再次拍响,主审此案的三名官员在相互推让一番后,由刑部侍郎翁汝言做最后的总结:“此次徐家一案,罪证确凿,实在是叫人触目惊心。这三项大罪,无论是哪一项,都足以定全族死罪,即便是皇亲国戚,这罪名也是不容开脱的。虽然徐老大人为国操劳一生,有大功于社稷,但功是功,过是过,此事也不能因此得免。以我们的意思,将判徐家嫡系男丁尽皆处斩,其他男丁发配边地,至于女眷则充入教坊司为奴。当然,这案子最后该如何定夺,却还得由陛下圣裁。”说着,三名官员很是恭敬地朝着那听审内侍拱了拱手。

    见杨震和那名太监都没有反对之后,三名官员当即又道:“既如此,那就派人先把徐璠和徐琨二人及其家人都拿来投入狱中,待朝廷下旨松江把徐家其他人等都捉拿入京后,再最后判定他们的罪行!”

    随着一支火签被掷下堂来,几名刑部的衙差也赶紧应命,拿起锁链和刀棍等物就往外而去,这是去拿徐家兄弟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为止,杨震都看不出有任何的异状:“难道说是这些朝廷官员心知这案子无法翻过来,为了自身安全,所以就把徐家给彻底放弃了?不但放弃了,还打算再捅上几刀,将徐家灭门么?”

    虽然一切都如这样在发展,可杨震心里依然充满了怀疑,事情一定还有什么他所没想到的,内里必然有着蹊跷。只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问题,他一时却又说不上来,只是眉头却不禁慢慢地皱了起来。

    其实不光是他心下不安,那三位大人在铁面无私的背后,也是心里打着鼓呢。

    “事情不会出什么差错吧?别真把罪名都给落实了,不然咱们可就得罪太多人了。千万千万,那人可一定要到哪……”心里想着这些,三名官员的目光就忍不住朝外面看去,满是期待与不安。

    直到瞧见之前奉命前往拿人的差役头子又回转过来,三人互相打了下眼色,才终于松了口气。但面子上的事情却还是要做的,至少当着杨震的面,他们不敢不装模作样,便把脸一沉,对那差役喝问道:“你个刁才,不是叫你去拿人么,怎么这就又回来了?”

    那人忙跪下回话道:“回几位大人的话,非是小的躲懒,实在是因为大人们吩咐小的去办的差事已经办好了。”

    “嗯?”三人虽然面色阴阴的,但眼中却有丝丝喜意直透而出。

    “小的带人才一出衙门,就看到徐璠和徐琨两个带了家奴押着一人而来,他们说,他们是前来投案的。”那人赶紧解释道。

    “竟有此事?”三名官员顿时精神一振,赶紧道:“去,赶紧把人给本官带上来!”

    那差役赶紧答应一声,疾步而出。而杨震,在见到这一幕后,眉毛顿时就挑了起来:“果然,变数来了!”

    只片刻工夫,几名刑部差役便带了三人走进了堂来。杨震的目光很自然地自三人的脸上一一扫过,当落到最后那人的面上时,他的目光就是陡然一缩:“他怎么到了京城了?”来的,赫然是徐瑛,徐阶第三个儿子。虽然此时他看着比在华亭时要憔悴许多,但模样却并没有什么变化,杨震一眼就认出了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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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六章 会审突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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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震的目光落到徐瑛身上的同时,他也看到了杨震。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着这个害得自家到如此狼狈地步,更害得自己将要面对悲惨的牢狱发配生涯的始作俑者,徐瑛的整个身子都颤抖起来,眼中更是几乎冒火,若这种怒火能够化为实质,一定可以将杨震给烧成灰烬。

    虽然见他突然到来,就知事情有变,但现在做主终究不是杨震,他即便有所不安,也只能暂且忍耐,只用玩味的目光在徐家三兄弟的脸上不断扫动,似乎是想看透他们的心思,掌握他们的真实目的。

    照道理来说,即便是徐瑛这个不在京中担任任何职务的人也是有官职在身的,所以到得堂上压根就不必如寻常百姓般下跪行礼,但今日徐家三兄弟一到了堂上,却很是自然地就一撩袍襟下摆跪了下来:“徐璠(徐琨、徐瑛)拜见几位大人。”

    三名主审官员见他们如此模样,显然有些不那么适应,身子也不由得略微扭动了一下,这才想起如今对方的身份,便只能板着脸道:“你们倒是知机,居然这么就自己前来投案了。本官问你们,你们徐家可知罪么?”

    “回几位大人的话,这也是我们那在家乡的老父原话,对于发生在江南的种种事端,我们徐家当真是诚惶诚恐,也知道我们确实犯了大忌讳,若非老父年事已高,身子也不利索,这回便会亲自押了徐瑛他来京城领罪了。”徐璠身为长兄,回话的事情自然是要交给他了。

    “好,你们肯认罪便好!”三名官员互相打了个眼色,依旧由翁汝言开口道:“就在适才,我们已对此案的最终结果有了定论,并做出了上报朝廷的最终处理结果……”说着,他便把之前的定罪方案给详细地说了,末了又道:“对此,你们可还有什么话要说的么?”

    徐璠两兄弟听了这话后,脸上便是一阵惨然,只把头一低,却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有徐瑛却猛地抬头:“几位大人,小人有几句话要说。”

    “你说。”

    “对于杨镇抚和锦衣卫告我们徐家坏海禁、通倭以及沿路截杀他们这三桩罪名,我徐瑛不敢分辩半句,这确实是事实。”徐瑛说着,又怨毒地看了杨震一眼,这才继续道:“不过有一点,他却是在做刻意的隐瞒,事实上,做这些事情的,只是我徐瑛一人而已,与我父亲和兄长并没有什么关系。那些徐家中做这些事情的人,也都是奉我之命行事,有罪的只有我徐瑛,并不关其他人的事,还望几位大人能够明鉴,并如实上报朝廷。”

    “嗯?此话当真?”三名官员陡然就是精神一振,直视着徐瑛急忙问道。

    “千真万确,小人不敢有瞒各位。这一切,不过是杨震他为了个人恩怨,刻意隐瞒了其中真相而已!”说这话时,徐瑛再次把眼看向了杨震,怨毒中还带上了一丝得意——你别以为这样就赢了,这回我要把你也给拉进来。

    而此刻杨震的神色却显得很是平静,只是双眼亮晶晶的,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在徐瑛刚才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后,杨震终于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了。好一招弃车保帅的妙招哪,他这是想通过牺牲自己来保住整个徐家,同时还把自己给拉下水哪。

    而这一点,从这几位主审官员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也是早就知道内情的。换言之,之前的一切不过是场戏,做个他杨震,以及天下人看的戏罢了。所以他们刚才给徐家定罪时才会如此的无所顾忌,因为他们很清楚,这案子最后还能翻转,罪名只会落到徐瑛身上,对徐家的惩治自然会轻上许多。

    倘若只是寻常的大族,家中出了这么个犯下重罪的子弟,整个家族势必也会受到极大的牵连,就是如之前般定罪也不是不可能。但徐家毕竟有些不同,徐阶的身份摆在那儿,若证实一切他都不知情,而只是被儿子蒙蔽,朝廷又怎么好对一个有大功于社稷,且年纪如此老迈的老臣下此狠手呢?

    刑不上大夫这句话虽然起自科举之前,但这一思想却早已贯彻千年,即便是到了几百年后也是一样,身份不同,即便犯了罪所受到的惩罚也会不同。不然,官员们何以保证自身的利益,朝廷就不怕叫那些勤勤恳恳的官员们心寒么?

    “杨镇抚,对此不知你有什么要说的么?”三名主审官员同时把目光落到了杨震身上,显然他们主观上是立刻就认同和接受了徐瑛的这一说法,并用怀疑的眼光对准了杨震,就仿佛他才是罪犯一般。

    杨震不觉笑了起来:“哈哈,当真可笑!几位大人不会因为他们这几句推脱敷衍的话就认为此事只有徐瑛一人有罪吧?试问,徐家现在做主的是谁?他徐瑛凭的什么能在瞒过徐阶的情况下干出这么多大事来?我和徐阶也是见过面的,他还没有老糊涂到昏聩的地步,怎会被蒙蔽那么久呢?”

    听他一口一个对徐阶直呼其名,在场的三兄弟和三名主审的眉头就不觉一皱。但现在毕竟徐家的罪名还没有完全洗脱,徐阶也算是待罪之身,所以真论起来也没什么毛病。

    “我父亲这几年来身子骨已大不如前,多年在朝中为官,日常需要处理太多的政务已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故而在致仕后几乎只是在家中静养,却并没有视事,一切都是交给徐瑛打理的,故而他才能有机会犯下这些错误。”徐璠立刻就做出了回应道。

    “是么?”杨震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一声:“倘若真是如此,我在华亭就该发现了。可结果呢?就我所知,虽然这些事情看似出面的都是徐瑛,但真正做最终决定的却还是藏于幕后的徐阶吧?或许也是因为你们有这方面的担心,这才会做出如此安排!”

    “你胡说!”徐琨顿时就急了,哼声道:“我父亲身为数朝老臣,又深得天子和先皇信重,怎么可能知法犯法?你这分明是因为想要报复我徐家,才会硬要扭曲事实,将一切罪责往家父身上推,当真是岂有此理!”

    “我要报复你们徐家?这话真是欲加之罪了,我杨震在去华亭之前都没和你们徐家有过太多交集,也是在接到圣旨后才去的华亭县,我怎么可能因私怨来指证你们呢?”杨震忙辩驳道。

    不想对方等的却正是他这一句,徐璠立刻道:“怎么没有?你之前就知道了那扬州漕帮帮主严环是我徐家扶持的,而他又和你岳父杭州漕帮的洛成章势同水火,所以你便出手把严环等人给拿下了,还顺带着将火引到了我徐家头上。这难道还不清楚么?”

    听他这么道来,杨震的心里就是咯噔一下,才发现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一层关系。没想到对方为了脱罪和反击居然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倒真叫他有些难以应付了。

    而他这一反应,也正是几位官员所希望看到的。他们当即就道:“杨镇抚,对此你还有什么要解释的么?你到底有没有挟私报复之心,这才一口咬定这些罪名徐老大人都是主谋?”

    杨震阴沉着脸,看着眼前这些家伙,知道今天的情况已经彻底对自己不利了。倘若说这是一场拳赛的话,对手拳手和裁判都是一边的,那无论他有多么善战,这场比赛也是输定了的。

    而且他还知道,有些事情对方一定是可以拿出证据来的,所以说谎更对自己不利,便道:“他们提到的漕帮之事确是事实,不过即便如此,我之前对徐家的指控也并不是假的。而且,那些人证也可以上堂来说明一切。”话说到这儿,他突然心里再度一紧,事情怕是没那么容易了。

    那些人证早已落到了刑部手上,而他们的立场显然是偏于徐家的。在这等情况下,他们难道会让证人说出不利于徐家的证词么?

    “杨镇抚这话倒是有些道理,光是你们双方这么争辩,确实争不出个谁对谁错来。”翁汝言当即点头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人证来说话吧。”说着便欲让人把人证叫上来。

    徐家兄弟三个见几乎已把杨震给驳倒了,心下略微一宽。这时听到这安排,心里却有些不踏实,赶紧给上面的人打了眼色,这些证人若是在杨震面前说错了什么,可不是小事哪。

    几位官员也立刻明白过来,这个杨震可曾给他们留下过不少能言善辩的印象,必须有个更妥善的安排后才能与他过招。于是便又道:“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再审下去似乎有所不妥,不如等明日再审也不为迟。”

    对于他们这一拖延的招数,杨震即使心里不满,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点头答应了下来。

    就此,一场针对徐家该治什么罪的堂审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们引导成了杨震与徐家的对台戏。而就目前来看,似乎杨震的处境还比他们要差上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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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七章 以毒攻毒(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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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满脸阴郁地自刑部归来,一众手下兄弟心中顿时就充满了疑惑。不过他们可不敢触镇抚大人的霉头,便围上了同去的胡戈,跟他打听到底这次的会审出了什么状况。

    胡戈脸上也满是愤懑之意,见大家过问,便把堂审时所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给道了出来。他这一说,众锦衣卫当时也都恼了,有那脾气急躁的更是破口骂了起来:“当真是欺人太甚!他们这些当官的平时里官官相护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还闹到咱们头上来了,真当我们锦衣卫是那么软弱好欺的不成!”

    “咱们绝不能叫这些狗官得逞了,必须把事情往大了闹,叫他们不敢做这种事情!”

    “对!要不我们这就去把他们的问题都给揭出来,就不信他们没把柄,不肯乖乖地照着我们的意思办!”

    七嘴八舌地一通说话后,众人便已得出了一个应对之策来,不少人也开始摩拳擦掌地想要帮杨震把这事给扭回来。但就在这时,刚回自己公廨不久的杨震又探出了头来:“你们在那瞎嚷嚷什么,给我进来说话!”虽然他看上去依然有些没好气的模样,但心里却是颇觉安慰的。

    想想不到一年之前,这些锦衣卫里的兄弟还都是胆小怕事的主儿,什么人都不敢得罪,只管保着自己的官职就好。而现在,当得知官员的不公后,他们已敢于主动出击了,这正是杨震这些日子努力下希望看到的结果。而且,他还看得出来,他们维护自己的说话都是发自本心,有这么些齐心的兄弟在镇抚司,他又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待众人都进入房中,杨震这才板着脸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说说你们的打算吧。”

    众人也不隐瞒,当即就把想法给道了出来,并且点出,那些官员的短处一直都掌握在他们手里,只要杨震一句话,就足以让这些个官员身败名裂了。

    在这些兄弟颇为兴奋地畅言中,杨震发现只有沈言一个人神色凝重,不见半点认同的意思。只是他也没有开口反对的意思,显然资历比众人要浅得多的他,实在不怎么敢因为反对而得罪这么多人哪。

    不过杨震却更认同沈言的想法,便看向了他:“沈先生,对此你有什么看法么?”

    “属下……以为这么做虽然有一定的威慑,却也有不小的麻烦。”沈言迟疑了一下后,还是委婉地说道。

    “这有什么麻烦?难道沈先生你还怕咱们掌握的实证不够对付他们的么?”夏凯第一个皱着眉头问道。

    “当然不是。咱们锦衣卫这些日子里几乎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监察百官一事上,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咱们的眼皮底下,有什么短处把柄自然也躲不过我们。”沈言先是肯定了大家的能力,随后才一个转折:“不过,掌握了他们的短处与将这些把柄给亮出来就是两回事了。前者可以叫人心生畏惧,而后者,却只能叫人憎恶,甚至增添无数的敌人。”

    “这话是什么意思?”格勒黑有些疑惑地问道。其他不少兄弟的想法也与他一般,同样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看着沈言。

    杨震见状,便开口了:“沈先生所言在理。我们是奉了天子之意才监视百官的,而现在却把他们的短处给揭了出来,无论是对天子,还是对朝臣来说,都是破坏规则的行为。这只会图惹麻烦,却未能有一点好处。”

    说着,杨震又看了一眼格勒黑:“打个比方吧,我们就是弓,而那些罪状就是箭。你们说说,是搭箭在弦引而不发时的威胁更大呢,还是一箭射出后的威胁更大?”

    这个问题自然就很简单了,就是格勒黑这个糙汉子也立刻回道:“自然是前者!射出箭了,弓上便空了,便没有威胁可言了。”

    “正是这么个道理,虽然我们的确掌握了他们的把柄,但该不该把这些拿出来,该在什么时候拿出来,却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这就是咱们做锦衣卫的本分。若是逾越了这个本分,结果必然不会太好!”杨震语重心长地道。

    “可是大人,除了这个法子外,我们还有什么反击的对策么?”就是胡戈也有心不忿地道:“他们这是明摆着不但要帮徐家,还要把你也给拖下水哪。”

    “是啊,他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而且看这情况,这个想法他们是早已酝酿了,所以才会如此顺理成章。正因如此,我才被他们打了个措手不及。”杨震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说一句处心积虑都不为过。”

    众人此刻脸上的愤怒之色是更重了,但却不再如刚才般咒骂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局面不是骂几句能解开的,而自己等以为可行的反击又只是饮鸩止渴而已,这就让人很难受了。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震和沈言二人的身上。这里所有人中,也就这两人有谋略能够应付这种困境了。

    “沈先生以为我们该怎么做才好?”杨震也看着沈言道。

    沈言之前也在苦苦思索着对策,这时被问到了,便苦笑道:“下官也没能想出太好的办法。唯一看似能行得通的,就只有一个了,便是把他们的意图散播出去,用京城的舆论风向来压他们。我想,京城里的诸多清流言官应该对此还是有些兴趣的。只要这些人能给他们以足够的压力,他们或许会有所收敛。”

    这显然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但杨震却并不满意:“若是时间有多,这么做倒也未尝不可。当然,以徐阶在京城的人脉,恐怕到时候也只会出现一番唇枪舌剑的争论而已,未必真有太实质的作用。而且,文官与我们锦衣卫向来有嫌隙,想叫他们为了我去说徐家与那些官员的不是,这本身就不太现实。”

    “大人说的是,是我一时疏忽了。”沈言轻声道,脸上也有惭愧之色。

    至于其他人,自然更拿不出个像样的想法来了,最终,大家伙只能看着杨震,等着他拿出个方略来。

    杨震身为镇抚不但是他们的主心骨,更是叫他们心服口服的厉害人物。在大家的心目中,杨震是几乎不败的存在。每一次与人争斗,他总能在不利的境地里奋起反击,还把敌人彻底坑死。无论是刘守有还是冯保,包括这一次的徐家,论实力他们都在杨震之上,可结果还不是一一败在了他的手下?所以这一次,也应该不会例外……吧?

    杨震的脑子也在飞快地运转着:“他们处心积虑欲为徐家开脱,甚至想给我强加罪名,就必然会防着我的反击。其实这些官员怎么为徐家说话都不是问题,他们就是硬要颠倒黑白,只要是明眼人也能瞧出破绽来,根本不值得一说。唯一叫人头疼的是那些证人,我当时就不该把这些人都交给刑部,现在人在他们手里,自然就由着他们说了算了……”心里后悔之下,他脑子里就更多地想着证人的事情,突然,一个念头就蹦了出来!

    “对了!证人确实是他们用来对付我的最有效手段,但何尝不是我反击他们的关键所在呢?”想到这儿,他便看向了面前这些兄弟:“你们谁能够和刑部天牢里的人接上头,能让那里的人为我们所用?”

    众人之前看杨震正在苦思对策,便都屏气凝神不敢打扰,现在见他突然开口发问,都是精神一振。而余瑶则马上反应了过来拱手道:“属下与那里的几个小头目有些交情。之前为了给某些官员定罪,他们也曾求过我们锦衣卫。”

    “哦?这些人可用么?”杨震忙又问道。他的对策可不简单,必须问清楚了。

    沉默了一会儿后,余瑶才道:“属下知道他们的家在哪儿,他们都是京城人氏,家人都在这儿的。”

    杨震了然地一点头,他的言下之意是,只要掌握了他们的家人,就不怕对方不照着锦衣卫的意思办了。

    “很好,那就用这个办法吧,既然他们不照规矩办事在先,就别怪我也用点非常手段了。”杨震说着,神色间已现出了一丝杀气。

    众人都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打了什么主意。本以为他是想威胁那些证人莫要说对他不利的话呢,但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了。

    而在看到杨震这模样后,沈言却是一震:“镇抚大人,你真打算做这事儿?”

    见沈言已看出了自己的心意,杨震便点点头:“他做初一,我做十五,以毒攻毒罢了。我倒要看看,这一回他们,还有徐家却该如何翻身!”说着,他才把自己的意思给完全道了出来。

    听了他的主意后,众人都愣在了当场,有惊喜的,更多却是心下懔然,不禁庆幸起自己是杨震的手下,而不是他的对手和敌人了。不然,还真不知自己会有多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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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八章 以毒攻毒(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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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瑟秋风带着寒意在北京城上空呼啸肆虐,尤其是那些幽深狭长的胡同和小巷口处,那寒风更是吹得人瑟瑟发抖。

    焦老六来到刑部天牢跟前时,正好有一阵风曾侧方吹来,吹得他身子陡然就是一颤,忍不住就抬手紧了紧自己的袍襟,同时其眼底深处也不觉带上了一丝莫名的惧意来。

    但他只犹豫了一小会儿后,还是猛吸了口气,用手敲响了紧闭的厚实铁制大门,只片刻工夫,那门上的小窗就被里面的人给打开了,一看是他,这才笑道:“焦头儿今日倒是来得早。”一面说着话,那厚重的门就被人打开了一道不宽的缝隙,放了他进入。

    大明天下各州府县有数以百计的各级牢狱,这其中规格最高,看守最严的除了只关官员钦犯的诏狱外,就数这刑部天牢了。事实上,能被关进这里面的,也多是犯了罪的官员,除此之外,也就一些十恶不赦的杀人重犯,又或是江洋大盗才有资格被关进这儿。

    正因如此,刑部天牢里的防御也极其严密。不但高墙铁门,里面还驻守着上百军士狱卒,外人要想进来探看犯人,更得得到刑部衙门或是朝廷的许可,同时又得进行几次严密的搜查后,才能被准许进入。

    而这里面囚禁犯人的监牢,更是设在地底,必须在穿过不少官兵守护的长廊后,才能自一狭窄到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入口顺阶梯而下,这才算是真正进入到了天牢的内部。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天牢更该被称作地牢才是。

    当然,作为天牢里的一个狱卒头目,焦老六是不必被人那么搜查的,也没人会吃饱了撑的对每日都会过来当差的他上下其手大搜一通。只是今日,当他来到那小小日入口跟前,看到那几名虎视眈眈的兵卒时,心里还是有些紧张,手下意识地就按在了小腹处。

    不过他这点小动作却并没有引起那几名兵卒的疑心,见他到了,几人还笑道:“焦头儿最近几日可比往常要勤勉多了,来得都比以往早了呀。”

    焦老六一听这话,心里一阵惕然,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急于做事而忽略了时间,口中却苦笑着道:“咱们当差的也不容易哪。你们也知道最近衙门里送了什么人进来,不仔细着些不成哪。”

    “说的也是。”其中一名兵卒理解地点头,随即帮他叫开了那扇只能由里面打开的门,叫顺着很有些陡峭的阶梯进入了天牢之内。

    随着焦老六进入,上面的人就把门给重新关闭了,顿时他的视线就是一团昏黑,只有不远处墙上所挂的几盏油灯在那儿闪烁着微弱的光线,让整座天牢都显得阴沉沉的。

    小心走下阶梯后,他才再次深吸口气,稳住自己砰砰乱跳的心神,面上重新挂上了笑容,迎向了前面拐角处凑在一起的三名兄弟。在这三人面前,是一张残旧的方桌,上面放了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以及一只青瓷碗,几颗骰子在碗里咕噜噜地转着,三人的视线则紧紧盯着它们,连一瞬都没有瞬的。

    有了外面的层层保护,这地牢内部的防御可就没那么讲究了。尤其是这些个薪俸微薄,地位又低的狱卒,更不可能太过上心。整天憋在这么个阴暗的地底下,也只有靠赌博耍钱才能分散下注意力了。对此,刑部的那些大人们也是有所耳闻的,但这种事情却是屡禁不止,最后他们也只能对这事儿睁只眼闭眼,反正这么多年下来,天牢还没出过囚犯越狱的事情呢。

    随着骰子渐渐停下转动,上面的数字就显了出来,其中一名黑脸汉子顿时露出了喜色来:“着啊,这回之前输给你们的那点钱能都回来了。”

    “你小子居然转运了。”焦老六一看,不禁笑骂道:“不过可别赢太狠了,不然到时候没人跟你赌。”

    “哟,焦头儿今日倒是来得早,你也来掷两把?”这三人都算是他的下属,一见他,就赶紧哈腰见礼,同时邀请道。

    一般情况下,焦老六是不会拒绝的,而且不知是运气好是是怎么的,他和这几个弟兄耍钱时总是赢多输少,如此他对此也就跟个有兴趣了。但今日,在听到这邀请后,他却轻轻摇头:“不了,我还是先去里面转转再说吧。”说着一拍那三人的肩头,便继续用不疾不徐的脚步往里走去。

    其他三日人对此也没什么意见,只道了声焦头儿走好,便重新将注意力投放到了面前的碗里,看那三颗能给自己带来财运的骰子到底能转出个什么数字来了。

    直到再一转角,离开那三人的视线,他才把憋着的一口气给吐了出来,随后目光就移到了身侧那一座只有半人来高,数尺方圆的牢房里,透过有些阴暗的光线辨认着这些人的模样。

    这刑部天牢虽然是天字第一号的牢房,里面关的也是极重要的人犯,但这儿的环境却并不好,甚至比一般州县衙门里的监牢更差。不但因为处于地下显得格外-阴冷潮湿和憋闷,而且每个牢房还很是局促,关进一两人已叫人没有多少挪动空间,而有些牢房里则更是塞进了四五人之多,那拥挤的感觉更非常人所能想象了。

    当然,你若是受不了这苦处也不是没法改善,只要给钱,像焦老六这样的人就能给你调换牢房,找个宽敞的牢房给你住。这也是他们来钱的其中一项手段,不然只靠每个月几钱银子的微薄俸禄,他们早就喝西北风去了。

    在顺着曲折狭长的甬道往里走了好一阵后,焦老六的脚步就是一顿,目光随即就落到了这边的几间牢房里的人犯身上。这里面关了数十名或面生横肉,或体魄强健的壮年男子,此刻见他望向自己等人,这些家伙也都没有半点畏惧地回看了过来。

    虽然只一瞬间,而且和他们之间还隔了粗逾儿臂的栅栏,焦老六被他们的目光一盯,心头却还是泛起了一丝凉意。好在只这么一扫间,他已将里面的人数点算清楚,之前送来的七十三名犯人一个不少,全在这儿了。

    “呼……总算没什么差错了,接下来就该……”想到这儿,他又下意识地把手按到了小腹处,明显感觉到了那儿有个突起。

    又过了一会儿,上面再次被人打开,几只大木桶子就被人送了下来,却是到了饭点,送牢饭下来了。

    本来这事一向由那三个耍钱的兄弟来做的,但今日焦老六却把手一挥:“今日这饭我来盛。你们几个先去里面问问他们,想不想加点菜的。”

    三个兄弟闻言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赶紧就往里而去。这也是牢里的规矩,犯人的牢饭自然是极差的,往往是一碗跟白水一样的菜汤,再加上两个窝头或是馒头了事。但也有特殊照顾,只要你或外面的家人肯给钱,便能有大鱼大肉吃,当然这价格,却是外面的几十倍了。

    相比起调换牢房的收入,在吃食上动手脚可是更来钱的一种手段了。所以那几个兄弟一听焦老六的话,就很是会意地赶紧去里面问话了。

    而趁着这个工夫,焦老六麻利地从衣裳下摆处取出了一只纸包,将里面的药粉全抖进了那大桶的菜汤里,再拿着大勺用力地搅拌了两下,纸包则被他丢到了暗处。

    只做完这些后不久,那三个兄弟就脸带不快地回来了:“娘的晦气,今天居然没能敲到一笔银子。算了,就让他们吃糠咽菜吧!我们连汤都别给他们喝。”

    焦老六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其他犯人也就罢了,那几个和徐家案子大有关联的人犯咱们还是照规矩来吧,不然他们过堂时在大人面前说上几句可有什么受的了。”

    “他们敢……”那三人异口同声地道,但很快地,却又有些犹豫了:“算了,便宜他们了。”

    于是在焦老六的安排下,这点吃食就被人一一送到了牢房,那些犯人也是饿得狠了,虽然这些东西滋味儿实在不怎么样,却还是三两口就把窝头就着菜汤给稀里哗啦地吃了个干净。

    而随着把家伙什收拾好后,焦老六等四个又跟往常一样凑在桌子上掷起骰子耍起钱来。可那三人却不知道,就在他们把全副心思都放在面前碗里时,里面那些个凶神恶煞般的犯人一个个都已开始面色铁青,口鼻里都流出了白沫,继而是黑血来,但他们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随着身子一阵阵的抽搐,最终彻底倒毙而亡。

    而焦老六,虽然也在耍钱,却有些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转着之前的一件事情,一个神色阴郁的男子把一张银票搁在了他的面前:“五百两银子,以及你家人的性命,换你帮我们锦衣卫做一件事。若是办成了,再给你五百两,并保你一切平安,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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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四十九章 以毒攻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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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了早朝之后,刑部尚书吴百朋和侍郎翁汝言便赶紧回到了衙门里。今日午后,他们就将和锦衣卫的杨震就徐家一案进行第二次的会审,必须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才是,不能再出没事岔子了。

    本来会审是定在昨天的,但因为徐家那边突然带了信来说徐瑛因为急着自江南赶来一路劳顿,再加上水土不服受了风寒,居然病倒了,无奈之下只能略作拖延,至于对锦衣卫方面的借口,则是几大衙门公事繁忙,需要再等上一两日。

    对此,本来吴尚书他们是做好了与杨震方面交涉准备的,可结果却有些出乎他们的预料,锦衣卫竟很好说话,一口就答应了他们的要求。这样也好,既能让徐瑛将身子养好了,也可以给自己等更充足的时间来准备。至于锦衣卫那边到底有没有打什么其他主意,他们是不去细想的。

    而今日,徐瑛经当地名医的一番诊治后已有所好转,为防夜长梦多,也怕锦衣卫再来生事,吴百朋就把会审的时间给彻底定了下来,就在午后,于刑部正堂进行第二次的三司会审。

    “子重,”在走进自己的公廨落座之后,吴百朋叫着翁汝言的字道:“今日堂审,你可要强硬着些了,莫要再被那锦衣卫牵着鼻子走,而是要尽量给他们以压力。虽然想借此把罪名给拉扯到杨震的身上有些难处,但以攻为守却能让咱们更容易为徐家脱罪。这一点,你务必要准备好了。”

    “下官明白。还请尚书大人放心,这一回咱们绝不会在声势上比他弱了的。而且那些人证也已被我们说通,知道帮着徐家说话还有一线生机的道理,自然不会给我们添什么乱的。”翁汝言赶紧躬身回应道。

    “唔,既然你心中有数,那本官就不再多嘴嘱咐什么了,你的能力向来出众,我相信你能把事情妥善办好的。这一遭若是我们能帮徐家这个大忙,今后在仕途上就会多了许多朋友。对我而言,这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你还有大好的前程,这个机会绝不可错过了。”说到这儿,吴百朋又看了眼外面,提高了声音问道:“大理寺和都察院那边的大人可有过来么?”

    “回大人,还未曾到。”外面的亲信赶紧禀报道。

    “看来他们也要有所准备才会过来,你且回去歇息一下吧,待会儿可是一场硬仗哪。”

    “是,下官告辞。”拱手作礼后,翁汝言便退了出去。可他人才刚一出门,还来不及为尚书大人掩上房门时,就看到一名部里的官员神色慌张,脚步匆匆地径直奔了过来,就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背后撵着他走一般。

    这模样叫翁汝言的眉头就是一皱,低声道:“出什么事了,怎的如此慌张?”

    “侍郎大人……”那官员一见他,赶紧就停下了身子,却也来不及行礼了,用有些急促的声音道:“出事儿了,刚天牢那边有人来报,说是……那里死了几十名人犯……”

    “什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本来叫对方镇定的翁汝言在听了这话后,也是神色大变,声音跟着就提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他的反应被房内的吴百朋听到了,也不觉开口发问。

    “进去再说。”在看了一眼周围后,翁侍郎一把就将那官员扯进了尚书大人的公廨之中,并掩上了房门。

    待听到他们的讲述后,吴尚书的整张脸也顿时唰地一白:“怎会这样?可查清楚是怎么回事儿了么?还有,死的都是些什么犯人?”虽然天牢因为环境恶劣的关系总有人犯庾毙其中,但也只是一两个个例而已,这种大面积的死亡从未有过,让两位大人很容易就联想到了瘟疫之类的灾难来。

    那官员其实也是受惊不轻,此刻大口地喘息了几下,又用力地咽了口唾沫后,才颤声道:“具体是何原因下官可不知道,那送消息来的人还在前面被看着呢。据他所说,死的乃是之前从江南被押送来的犯人。”

    “江南来的犯人……”翁汝言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但随即,两只眼睛就猛地突了出来,失声叫道:“江南来的?可是前些日子锦衣卫移交过来的人犯?”

    “正……正是!”那官员见他如此惊慌的模样,也是吃了一惊,赶紧回道。

    “大人,不好!”翁汝言的脸色已彻底白得跟张纸似的了。

    其实都不用他提醒,吴百朋也是一样面色剧变,甚至身子都有些颤抖了起来,半晌后才道:“赶紧把天牢里的人都给本官带过来……不,本官这就过去查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着,他便如火烧屁-股般从座位上腾了起来,疾步就往外冲去,一点当朝大员的气概都不顾了。

    而翁汝言也在略一迟疑后,紧随着大人往外走,同时心里却叫起苦来:“本来是打算这就要用他们的证词来对付锦衣卫方面的,这下出了如此大事,却该如何是好?”

    但事实却朝着更叫人难以招架的态势发展了。当他们几个急匆匆直往外走,来到刑部衙门口时,赫然看到十多匹高头大马正径直而来,当先一人虽然年纪不大,却气魄非凡,叫人不敢逼视,正是锦衣卫的镇抚杨震到了。

    一见到吴百朋他们几个焦急出来的模样,杨震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随后在马鞍上轻轻一按,身子便轻巧地翻了下来,一面把手上的缰绳抛给身后的手下,一面呵呵笑着上前道:“本官真是好大的面子哪,居然让尚书大人和侍郎大人联袂出来相迎,实在是叫杨震诚惶诚恐哪。”虽然口中说着惶恐,但看他的模样,是不见半点这种意思的。

    被人直接堵在了门口,吴百朋两人的神色顿时就更慌乱和紧张了,翁汝言忙道:“杨镇抚还请见谅,我们有点事情需要去天牢一行,今日的会审……”

    “怎么?昨日推说公务繁忙不好审案,今日我来了,你们还想让我空跑这一趟不成?能有什么事情竟比陛下下旨要办的三司会审更重要了?嗯?”杨震的面色顿时就是一沉,同时身子一偏就把两位官员的去路给彻底挡了下来。

    两名官员被他这么说,顿时气势就弱了几分,在对视一眼后,终于把牙一咬,道出了实情。以锦衣卫如今耳目之灵通,这么大的事情是怎么也不可能瞒过他们的,索性还是直说为好。

    听完他们的话后,杨震的眉毛就是一挑:“竟还有这么巧的事情?两位大人莫不是在诓我吧?还是说那案子不好办,便想了这么个借口出来。”

    “如此大事,我们怎么敢随意编造呢……”翁汝言苦着脸道。

    “也是,那就一起过去看看吧。”杨震肃然道。

    事到如今,无论是吴尚书还是翁侍郎都不好说不了,毕竟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而且带了他去,也能免除之后他对此生出什么阴谋看法来。

    虽然身为刑部尚书,主理着刑部的一切事务,但这天牢吴百朋也是第一遭过来。

    此刻,天牢内外的看守们早已一个个战战兢兢,神情都紧张到了极点,一见自家主官到来,赶紧上前磕头见礼。对于这些手下,无论是尚书大人还是侍郎大人都是视若无睹的,只是回头对跟随前来的部中下属道:“将这天牢上下人等尽皆看住了,不得让任何一人离开,待回去之后再行审问。”

    “是!”随从们赶紧答应,随后便拿着刀枪将完全不敢表露半点不满的天牢看守们尽数聚集了起来。

    而两位官员以及杨震几个则是不作半点停留,直接就进了那天牢的入口。

    有些吃力地自陡峭的阶梯下到天牢底部,看着这边阴暗恶劣的环境后,两位大人的脸上顿时就现出了嫌恶的表情来。但这时候,他们也顾不上什么身份了,当时就冲正趴跪在地,一动不敢动的焦老六等四名狱卒道:“那些死去的犯人在哪儿,带本官过去看看。”

    焦老六迟疑了一下后,才站起身来,小心地答应了声是,便在头前带路。

    站在臭气扑鼻而来的牢房跟前,看则那里横七竖八倒地而亡的那一具具尸体,两位大人这时候都忘了拿手掩鼻了,甚至还张大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腥臭的空气,似乎只要不这么做,他们就会随时昏倒过去一般。

    “这这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人就都死了?与他们一起送进来的犯人可还有活的么?”一向言辞便给的翁汝言舌头都有些打结了。

    面对这等情况,焦老六更是满心惶恐,半晌才道:“回大人,江南来的犯人都死了……”

    顿时,两名大人就跟五雷轰顶一般愣在了当场,再说不出半句话来。而这个时候,一直沉默不言的杨震开口了:“吴尚书,翁侍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你们刑部怕被我查出了什么来,将他们尽数杀人灭口了么?”声音带着森然的寒意,甚至比外面那萧瑟的秋风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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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章 赶尽杀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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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对杨震诛心般的怀疑,刑部两名高官的脸色顿时就彻底变了,这回他们可是彻底处于被动中了。人是在刑部天牢里出的事,而且一死就把所有证人都给死光了,这就叫黄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他们是无论如何都难以给出令人信服的解释的。

    之前,他们还只是想着如何让这些证人为自己所用,说自己希望他们说的话,从而保住徐家,顺道坑杨震一把。而现在,他们恐怕连自身都保不住了,这些人虽然都是犯人,但却担着不小的干系,一旦知道他们死了,所有人都只会将怀疑的目光对准刑部,认为是他们为了保护徐家而杀人灭口。

    见两人一时间已说不出辩驳的话来,杨震再次开口:“这事儿若非我刚好赶到,你们是不是就打算隐瞒下来了?兹事体大,还望两位大人能够理解,来人——!”

    随着他一声招呼,跟在背后的两锦衣卫兄弟当即走上前来:“大人……”

    “请两位大人和这天牢中的刑部人等全部出去,再把我们锦衣卫的兄弟都调来看着他们,此事我们一定要一查到底,好给陛下和朝廷一个交代!”杨震立刻下令道。

    两人也不犹豫,立刻就答应一声,冲明显还在发愣的刑部两名堂官一拱手道:“两位大人请吧。”

    “杨镇抚,你这是什么意思?是把我们当成嫌犯看待了么?”一见这架势,回过神来的吴百朋顿时就把脸一沉:“这是我刑部天牢,还轮不到你们锦衣卫来发号施令吧!”

    “正因这儿是刑部天牢,我才更不敢留两位大人和其他任何与刑部有关的人在这儿,在事情查明之前,你们统统都有嫌疑,我可不希望两位大人在此做出些毁灭证据的事情来。”杨震硬梆梆地顶了一句。

    “你……”吴百朋气得浑身发抖,但一时却也拿不出辩驳的话来,看着杨震坚毅而又犀利的眼神,他的目光开始飘忽起来。

    “大人,咱们不能让步,不然可就坏了……”翁汝言倒是比较清醒的,一下就想到了把这儿交给锦衣卫处置的后果,但当着杨震的面,却又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显。

    杨震冷笑地看着他:“怎么,翁侍郎是担心被我们查出什么不利于你们的事情来么?倘若你们不肯,那我就叫人去向宫里请旨,看陛下是个什么意思!”

    杨震把话说到这儿,任这两人如何不情愿,也只能同意了。他们很清楚,无论是因为皇帝对杨震的信任,还是这事情的古怪和刑部的嫌疑,他们都不可能接收查办这次天牢犯人集体死亡一案了。

    在最后犹豫了片刻后,吴百朋终于一顿足,冲杨震道:“杨镇抚,希望你确如自己所言,是为了查明真相才让我们离开的。不然即便本官拿你没办法,满朝官员也不会饶过你的。”

    “本官自然不会叫尚书大人失望。但只要叫我查出是有人想帮徐家才下的如此毒手,无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的,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杨震当即回看向对方,半步不让地说道。

    “咱们走!”吴百朋黑着脸哼声道。

    就在两人转身离开时,杨震又道:“对了,两位大人和你们的亲随可以离开,但其他天牢这儿的所有人等,都不得有一人离开此地,现在他们都已是嫌犯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此刻吴百朋两人只能听从他的意思,在自己离开时,将天牢的所有人等都留了下来。见到焦老六几人没被带走,杨震的心里便是一松,只要人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就不会有任何的麻烦。

    在他们走后,杨震就冲依然跪在地上的焦老六打了个手势:“去,把所有牢门都打开了。”

    焦老六有些怯生生地看了杨震一眼,也不敢多话,赶紧起身拿起身上的那串钥匙打开了那些死去犯人的牢房铁门,然后重新跪了回去。

    而杨震,则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就走进了其中一间,就着手上晦暗不明的油灯光线仔细打量起地上倒成一团的尸体来。

    这一屋子关的都是漕帮的人,他们一个个都衣衫褴褛,身上还带了不少的伤,另外,嘴角边和脸旁的地上还有不少的乌黑血渍,一看就知道是中毒身亡,而且是彻底死透了。

    杨震端详了他们片刻后便退了出来,随后来到了另一间牢房,那儿一个手脚都已缩成一团的尸体却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正是之前的漕帮帮主严环了。本来还挺英俊的一张脸如今已完全因为痛苦而扭曲成一团,显然是中毒时的症状很是厉害。

    看到此人,杨震的嘴角就微微翘了起来:“严帮主,你想不到吧,自己最后竟会是这么个结果。你也别怪我下这样的杀手,谁叫你不安于现况,非要生出这么多事情来,之后还卷入了徐家一案里来呢。不过你也算是死得其所了,这一次竟有这么多人陪着你一道赶赴黄泉,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那个被你所仰视,比你尊贵得多的徐家也会有不少人下来陪你的。”

    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这些话后,又查看了一下其他的尸体,确信这儿没有任何一只漏网之鱼,杨震才从那有些阴森的牢房里走了出来,着意地看了一眼焦老六,现在这天牢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被杨震的目光一看,焦老六就浑身一个激灵,直把头完全伏在了地上,同时心里暗暗害怕:“他不会对我下手,杀人灭口吧……”

    “你放心,我杨震不是卸磨杀驴之人,我会保你和你家人平安的。不过接下来你的嘴也得给我严实些,明白么?”杨震轻轻地道。

    “小人明白。”听杨震这么说来,焦老六才略微安心了些,赶紧重重地磕头:“小的知道,小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当然明白这事儿若是真被人查出真相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所以就是死也不敢透露半句的。

    杨震听他说着这么两句看似完全矛盾,但其实却又顺理成章的话,脸上又不觉带上了一丝笑容,随后便只是负手站在了那儿,没有再做什么查验尸体的事情。

    若是寻常案子让他来查,杨震此刻必然会很是忙碌。但今天,在确知一切真相的情况下,而且这儿又没有别人在场,他就没这个必要去做样子了。

    半个多时辰后,天牢外面就有一阵骚动传来,随后,数十名锦衣卫就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因为他们都带了火把等照明工具,转眼之间,整座阴森的天牢就已变得雪亮一片,比外面的白天也差不了多少。

    “大人,这儿……”当先的几名心腹立刻看向杨震问道。

    杨震淡淡一笑:“牢里的犯人已尽皆死去,你们把他们都带出去查验吧,这里的一切也要好生勘验一番,还有,天牢上下人等,也都一并带回镇抚司,审问得仔细些,也好给皇上一个交代。”虽然在场众人都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这戏却得演下去,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

    “是!”胡戈等人赶忙答应了一声,然后火速上前,在各个牢房里忙碌开来,随后又把尸体一一搬离,带回镇抚司。

    当这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的时候,刑部天牢出了如此大事的消息便已迅速往外扩散出去,其中最先知道这一点的,正是前来参加三司会审的其他两个法司衙门的官员。

    在得知那些证人竟全部暴毙之后,两人的神色顿时就凝重了起来:“怎么会这样?之前还好好的,难道是刑部的人另有什么打算?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啊?”

    “这不可能是刑部的人所为,他们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做这个。那些家伙在他们手里,只会照他们的意思作证,吴尚书就是再有想法也不会干出此等事情来,而且还有锦衣卫在旁看着呢。”

    “那你的意思是……”

    “这事只要仔细想一想,答案就很清楚了。谁最怕今日的三司会审,就是谁干下的这桩事情。”

    “你是说锦衣卫?”说话间,这位大人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可是几十条人命哪……”

    “这个杨震可不简单,之前更是上过沙场的,这几十人又是他的对头,杀他们他是不会皱一下眉头的。不过锦衣卫的手段也确实叫人心惊,居然能在刑部天牢里把这么多人都给杀了,当真有些魄力!”

    “那咱们赶紧去跟吴尚书他们说明此事,可不能叫锦衣卫得逞了!”

    “晚了。锦衣卫现在已控制了刑部天牢,你觉着他们会给机会么?其实现在吴尚书他们应该也已想到了什么,但这时候即便想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了,这一回,锦衣卫已占据了完全的主动,不光是徐家,就是刑部衙门,都未必能自保了。”

    两人说到这儿,便是一声叹息,知道一切无可挽回,徐家是彻底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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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一章 赶尽杀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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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不过一个时辰,刑部天牢死了数十名囚犯的消息便已传进了宫去,被报到了正在处理政务的张居正面前。

    即便如张居正这等泰山崩于前依旧能面不改色的人物,在听到这个消息时,手还是忍不住一抖,差点就让手中的毛笔掉落在跟前的奏疏上。好在他的反应着实极快,转眼间又恢复了镇定,这才没出什么差错,只是神色却已变得沉重起来。

    “竟有这事?你且退下吧。”张居正冲前来禀报的亲信略一摆手说道。待那人退出去后,他整个人就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若只是寻常的,天牢里突然死了几十个人,虽然张居正会感到吃惊甚至是愤怒,却也只会严令刑部等衙门赶紧把事情的真相查明了报到他这儿,却不会给他以太大的触动。毕竟是经历过太多事情的人了,死几十个人,对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现在死的人却与徐家一案有着密切联系,他就不得不慎重思索了——一切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刻意而为?

    虽然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更没有到现场去看过,但只听亲信的禀报,说是事发后锦衣卫镇抚杨震就第一时间赶到了刑部,并迅速接管了此案,他就敢肯定这事一定与锦衣卫脱不了干系。

    看来这杨震比自己所想的胆子更大,手段更狠哪。在发现刑部有意为徐家开脱,并想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时,他就来了个先下手为强,釜底抽薪地把这些证人都给杀了。如此一来,即便刑部玩再多的花样也没什么用了,反而还得担上极大的责任。

    而更可怕的是,现在他还借机迅速接管了这个案子的控制权,从而导致他希望有什么结果,就能定下个什么样的结果来。

    “不成,我绝不能让他如此肆无忌惮地行事,不然不光是徐家,就是吴百朋等人也得遭殃!”张居正很快就定下了主意。但随即,又一个难题摆在了他的面前,他该怎么插手这事呢?

    虽然以张居正的地位,只消一句话就能把主导权从锦衣卫手上夺过来,但那么一来,天下臣民就会想到一切都与他张阁老大有关系了,从而叫人生出许多的阴谋论来,到时就自然会有诸多麻烦找上门来。

    这非是张居正杞人忧天,他很清楚位高权重的自己就是满朝官员的目标。倘若自己不露破绽倒也罢了,一旦出了状况,哪怕只是小小的一点破绽,就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成为将自己从这个位置上拱下去的突破点。

    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在徐家一事上张居正才会一直装作袖手旁观的模样,就是想帮徐家,也只能用隐晦的说话,和暗地里的力量来做,更多只是把自己的势借出去而已。

    但现在,在杨震来了这么招釜底抽薪的狠招后,他之前的一切安排都已被破,唯一的办法就只能亲自出面了。但如此一来,也必然会有相应的麻烦。一时间,张居正陷入了两难之中,不知自己到底该作何取舍了。

    正当这时候,虚掩的门外传来了一个柔和的声音:“张阁老,奴婢奉陛下之命请您过去议事。”

    “嗯?”被这声音打断了思路的张居正这才醒过神来,赶紧站起身来,开门走出去,正看到万历跟前极得信任的内侍孙海恭敬地站在那儿。

    “原来是孙公公,有劳了。”张居正忙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说道:“却不知陛下找臣所为何事哪?”

    “这个奴婢是不敢过问的。不过,刚才有人来禀报陛下,说是刑部那儿出了什么大事,陛下龙颜不悦,就命奴婢来请张阁老了。”孙海小声地回答道。他们这些宫里的内侍虽然已有不小的地位,但在张居正面前却是老老实实的。

    张居正一听,心里更觉发沉,看来皇帝也对这事有了兴趣,自己恐怕是更难应对了。

    果然,在见到万历后,他就听到这个小皇帝用有些愤怒的声音道:“真真是岂有此理,那刑部上下人等都是干什么吃的,居然就叫那么重要的人犯都给死在狱中了?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恐怕古往今来都没有发生过这等让朝廷颜面尽失的事情吧!”

    “陛下息怒,此事既已发生了,气他也是没什么用的,可别气坏了龙体。”张居正忙劝了一句。

    万历听他这么说,才把怒意稍微收敛了一些:“张师傅你说的是,朕不能因为他们的无能而气着了自己。想必你也知道这事了吧?”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又问道:“那依张师傅你看来,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又该如何处置呢?”

    “这个……臣也是刚得知消息,一时也没个妥善的法子。”张居正此刻尚未下定主意,便有些含糊地道。

    万历一听他是这么个回答,便立刻道:“既然如此,就索性让锦衣卫来查吧。反正朕是不可能再信刑部的人了,至于都察院和大理寺方面,他们虽然会审案,但在断案上却还稍显不足。倒是锦衣卫的杨卿,之前就曾以善于断案为人所知,还破获过不少大案,现在他既然已在第一时间赶到了天牢,这事儿交给他来办应该是最恰当的了。张师傅你以为呢?”

    没想到万历的反应竟如此之快,张居正明显愣怔了一下,下意识地就要开口否决:“陛下,臣以为此事不……”但话到一半,却又突然停住了。他很清楚,一旦自己否定了皇帝的意思,那就是把自己给推到了众人面前,那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况,已很清楚了。

    “嗯?张师傅觉着这事不该交给杨卿来办么?”皇帝也不觉有些紧张起来。事情在杨震手上,才会更符合他的利益,但只要张居正反对,万历也是难以反抗的。

    这时候,张居正已迅速做出了决定:“臣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提醒陛下,这事终归影响极大也极其恶劣,必须慎之又慎,不能掉以轻心。那杨震和锦衣卫真能担当如此重任么?”

    “这个朕还是对他们有信心的。何况现在朕能信的也只有他们了,其他人都难免与刑部有所瓜葛。”

    “但是,杨震之前也是徐家一案的人证之一,此刻由他来查此案,会不会引起他人的非议呢?”张居正继续用着借口道。

    “朕信得过杨卿,他断然不会假公济私的。何况徐家一案本来也是证据确凿了,只是突然生出些变数而已,根本只是小事。”万历的回答很是干脆。

    “既然陛下心意已决,那臣自然不会反对。”看着这个日渐成熟,且多了不少心机的小皇帝,张居正在犹豫之后还是让了步。在徐家和自家的安危面前,张居正终究是选择了后者!

    与张居正和万历在得知这一消息后的惊诧、愤怒不同,徐家兄弟三个在知道本来可以帮自家脱罪的那些人证尽皆死于天牢之中后,就只剩下恐慌了。

    “怎会这样?刑部天牢看守严密,怎么会让这么多人都死在里面的?到底是什么人干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徐璠和徐琨面如死灰,只能用不断的问题来发泄着心中的惊慌与控诉。

    倒是徐瑛,此刻的他倒是神色镇定多了。本来就是没这档子事情,被家族抛出来当替罪羊的他下场也不会太好,所以突然出现如此变故,他反而没受多大刺激,反正怎么的,他都有罪嘛。

    看着两位兄长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徐瑛便是一声冷笑:“大兄二兄,这事其实很简单,根本就不必细琢磨,一定是那锦衣卫的人所为。之前在华亭,他们就是用的这些阴谋伎俩来对付我们徐家的,现在到了京城,发现咱们有了应对之策,便再用上了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了。”

    徐璠二人一听,觉着他所言甚是在理,顿时怒道:“这锦衣卫实在欺人太甚,真当我们徐家就是如此好拿捏的不成?我们绝不能就这么被他们给算计了,走,我们这就去喊冤,就是去敲登闻鼓,也得把事情给说明白了。”说着,二人起身便欲往外走。

    可这时候,徐瑛又说话了:“两位兄长,你们就省省吧,到了这个时候,咱们已不可能再翻身了。现在连能为我们徐家开脱的证人都死光了,而且还连累的刑部,你觉着朝中还会有人再肯为我们说话么?哪怕那些曾受过父亲恩惠的官员,这时候也只会对我们避之惟恐不及了。”

    他这话,犹如兜头的一盆凉水,狠狠地浇在了两名兄长的心上,让两人的动作猛就是一缓。而他的话还没有完呢:“而且以那杨震行事之周密和歹毒,他必然不会任由咱们再生事端,恐怕这时候,锦衣卫的人应该已经快到我们门前了吧。”

    几乎就在他这话说完的同时,一名家奴已慌张地推开了房门:“三位爷出大事了,门外突然来了好多的锦衣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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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二章 赶尽杀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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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如徐瑛所说的那样,在刑部天牢的事情发生之后,京中官员虽然对此议论纷纷,不乏有在背地里怀疑这事与锦衣卫有关的,但却并没有一个敢于站出来直接指责杨震和锦衣卫,为徐家叫屈的。因为他们很清楚,如今的局面已对徐家很是不利,若再为他们说话,只会将自己也给陷进去。

    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其实官场里的人比之这两个行业更加的没有底线。为了自己的前程官位,官员们可以坑害对自己有恩之人,也能和自己的杀父仇人成为密切的盟友,在他们眼中只有利益而没有其他。

    之前朝中官员所以会为徐家说话,不断弹劾杨震,只因为他们能从中获取不小的利益,而且几乎不用承担什么后果与风险。而现在,情况却完全不同了,掌握主动的锦衣卫若是想对付谁,只消把天牢的案子往他身上一扯,那人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最终满朝官员都选择了沉默,即便是在他们得知徐家三兄弟被锦衣卫突然拿下之后,也只是在背后为他们叫了几声屈,却不敢为去上疏抗争。

    面对如此局面,就是张居正,也有些束手无策了。他很清楚接下来杨震他们将要做什么,可即便如此,身份很有些敏感的他也不敢站出来干预,毕竟杨震他们查处刑部天牢一案是受皇帝之意而行,名正则言顺。

    如此情况下,即便沉稳如张居正,心里也很是不安,看着面前堆积起来的公文,心思却完全用不到上面,只能暂且放下手边的事情,在房中苦思对策。

    但显然,杨震并没有将事情往下拖,让对方找出应对之法来,只两日工夫,一道对此案的审结卷宗就被送到了皇宫里。好在这次张居正多留了个心眼,所以这份陈奏并没有绕过他送到皇帝面前,而是被递到了首辅大人这儿。

    在一目十行地扫过那卷宗后,张居正本就深锁的眉头更是皱成了一个川字,口中轻声复述出了那上面所写的内容:“查本案乃是刑部正堂吴百朋为帮徐氏一族开脱,而欲使一众人证改口,便以酷刑待之。不意部分证人受刑不过而突然暴毙,为掩盖其罪行,便授意天牢看守突然下毒手将所有证人尽皆毒杀,妄图以此混淆视听,以掩盖自己之罪名……哼,当真是一派胡言!”

    虽然这份陈奏里还夹杂了许多证据,其中就有几名天牢狱卒的口供,以及其他一些看着似模似样的所谓物证,但张居正对这么个结果是不可能信上半分的。

    那吴百朋是傻了还是疯了,肯为徐家做到如此地步?而且他做下错事后,竟还会一错再错,用这等低劣的手段加以掩饰么?这已不叫掩饰,而是叫寻死了。

    对此,张居正自然是很不屑的,这份奏报可说是错漏百出。但随即,他的眼中又闪过了一丝无奈来——即便这事看着错漏百出又如何?现在还有人肯为徐家说句公道话么?自己敢出面辩驳么?不提那些一直没有安分下来欲和自己作对的官员了,光是想想要沾惹上此事,可能被天下人指三道四,张居正就下不了这个决定。

    徐阶确实对他有恩,但他也在这些年里关照了徐家太多次了。不然以徐家这些年里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早就被朝廷给定罪发落了,会轮得到杨震动手?正因有张居正的保护,徐家在江南才能有如此之大的声势,甚至叫那边的官府都成了他家的附庸。

    而现在,当徐家再次需要张居正用尽全力,甚至是自己的名声去保他们时,张居正已不再打算这么做了。他有自己更高的理想,现在大明帝国正在一点点的好转,他不容许自己在这个时候出什么差错。所以,是时候该舍弃一些什么了。

    在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张居正终于艰难地做出了决定:“只希望老师他能理解我的苦衷,莫要怪我才好哪……”想到这儿,他便把那份陈奏和几份需要交给天子批阅的奏疏放在了一起,叫人过来,让他将之送往皇帝那里。

    而在过了一个多时辰后,孙海就再度到来,说是皇帝请张阁老过去有事相商。知道皇帝是因为什么找的自己,张居正还是有些犹豫的,但最终,却还是应邀来到了皇帝跟前。

    在君臣见了礼,说正事之前,万历上下打量了张居正好一阵后,忍不住道:“张师傅看上去可比之前要憔悴得多了。您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哪,朕与朝廷可少不了您哪。”

    听皇帝这么道来,张居正却不知该不该信这是他的真心话了。这些年来,他与万历之间的关系已渐渐疏离,虽然每日里依然会就政务沟通很久,但已有些自己主见的天子显然开始对自己这个首辅有所警惕,或者说是嫌恶了。这种心思,年轻的万历很难完全隐藏起来,自然在平常的交流中被张居正看在眼里。

    但即便如此,面对皇帝的关心,他还是照足了规矩表示感谢,同时道:“陛下放心,臣尚有不少心愿未了,在那之前,是断不会叫自己出事的。”他的言外之意,是说一旦自己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自己就会离开。

    只可惜,万历却没有听出这层意思来,只听他说自己不会离开这个位置,也就是不会放权,这让小皇帝的心里一阵腻歪,好不容易才压下了心中的怒意,用有些生硬的语气道:“张师傅这么说,朕就放心了。对了,这次朕特意请您前来,为的还是徐家和刑部一案,不知你可曾看过杨卿送来的案情陈报了么?”

    “臣看了,不过这其中却依然有不少值得商榷的地方,所以臣以为此案是否可以交给其他人再查看一番。”张居正思忖了一下后,如是说道。

    “张师傅觉着哪里值得商榷?朕看了上面所写的案发经过和动机,倒是没有瞧出什么问题来。”

    “那刑部尚书吴百朋乃是多年的刑狱官员,对我大明律令自然所知甚深,他怎么敢干出这等事情来?岂不是知法犯法,自寻死路么?”

    “这个嘛,其实也好理解。杨卿在这上面说了,吴百朋曾是徐阶手下的得力官员,能有今日地位,也多得徐阶的提携栽培。徐家兄弟以此为理由相求,他自然无法推却了。对了,不知张师傅,若您遇到这等事情,又会做何选择呢?”说到最后,万历突然就似笑非笑地提出了这么个问题来。

    听出对方话里暗藏的玄机,让张居正心头猛地一震。皇帝的用意很明显,是要把自己也和吴百朋给等同起来哪,而且就徐阶栽培的力度来说,吴百朋是远远无法和自己相比的。

    沉吟了好一阵后,张居正只能苦笑道:“臣虽然也深受徐阁老当年的照顾,但公私之分还是看得清的,故而即便他们求到臣这儿,臣也不会因私废公的。”

    “好!”万历赞了一声:“张师傅果然没有叫朕失望。之前朕就听说那徐璠兄弟两个去你府上求助,却只半盏茶时间就被送出门来,显然张师傅您确实是公私分明的。”

    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张居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推翻之前的立场,为徐家开脱求情吧?而且,皇帝也已把之前自己的疑问给解开了,吴百朋并不是不懂其中的问题,而是为了报恩才不得不知法犯法,如此,这罪名就算是彻底落到了他的头上。

    而一旦连吴百朋都被定了罪,那徐家的罪名就更不可能有丝毫更改了。可一想到徐阶对自己的情分,张居正还是有所不忍,便没有立刻作答。

    见状,万历又继续施加压力道:“而且,就杨卿所言,这案子本来早几日就能审出个所以然来的,也就不会出这档子事情了。可结果呢?吴百朋却借口公务繁忙,将案子拖了一日,随后便发生了天牢里的事情。张师傅,这两件事之间若说没有什么联系,朕是怎么都无法相信的。”

    被这么步步紧逼着,张居正已有些招架不住了。无论是杨震还是万历,这回是非要置徐家于死地不可了,而且就目前他们所亮出来的证据来看,徐家也已彻底翻不了身。

    现在,连徐璠兄弟三个都还在锦衣卫手里,自己若再坚持,恐怕杨震甚至会拿他们三个再生出些事端来,让自己更加疲于应付。

    在明白了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之后,张居正只能长长一声叹息:“老师,你可不要怪我,我已尽力了。”随后,朝皇帝拱手道:“如此看来,此案确实如这陈奏中所言,徐家之前的罪名是实,现在还得多添一笔了。”

    “那以张师傅之见,如此罪名,又该如何处置他们呢?”见张居正终于服软,皇帝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声音也不觉高了几分。

    “这个……一切听凭陛下决定。臣只有一个请求,希望陛下能留徐阁老一个体面的结果,毕竟他是数朝元老,有大功于朝廷社稷!”到了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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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三章 江南之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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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五年的冬季,比往常都要来得早,即便是江南,在十月底的时候也已明显感觉到了寒冬的侵袭。虽然并没有下雪,但那凛冽的北风呼呼地吹来,还是叫人生出阵阵寒意,连家门外都不想出去了。

    但对徐家人来说,这冬季还不是最冷的,比这更冷的,是人心,是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人心。

    十月之初,当知道京城里传来的关于锦衣卫高官历数徐家诸项大罪于朝堂之上时,百姓和当地官员们就已开始议论纷纷,对徐家的态度就有所不同了。尤其是那些当官的,最是善于见风使舵,一见情况有变,立刻就不再如以往般三天两头上徐家来请安问候。

    而接下来,事情就更是进一步的恶化了,徐瑛的赴京,给人们一种信号,那就是徐家的罪名已无可更改,于是官员就终于露出了真面目,开始对徐家手上的产业进行了彻查,但凡有一点违背律法的行为,就会被官府封查。

    这还只是个开始,随着官府的这番作为,也让百姓们收到了一个徐家即将完蛋的信号,于是往日那些饱受徐家欺凌的可怜人纷纷如之前的邓波一般向衙门发起了控诉,而这一回,衙门的反应可就比之前要迅速与有力得多了。

    只短短半个月时间里,便有数十名徐家家奴或是同族远支被官府以各种理由关进了大牢之中,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和充军。

    而这一结果,又给了更多百姓以报复的勇气,许多之前被徐家夺了田产家宅,或是被他们害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们,顿时就将心头的怒火完全朝着曾经高不可攀,连敌视都不敢显露出来的豪门大族宣泄了出来——打、砸、抢、烧……无数属于徐家名下的产业被愤怒的百姓攻破,将里面的值钱之物搬了个干干净净。

    往日里,徐家那是人人敬仰,个个敬畏的世家大族。现如今,徐家却已成了如过街老鼠一般的存在。即便是官府,在面对这等情况时,也只是虚应其事般地说几句话,随后便睁只眼闭只眼了。

    而这么一来,就更是大大助长了这些百姓的气焰,那些其实并没有和徐家结仇,只是因为贪心作祟的地痞之类的人也很快参与到了这场针对徐家的疯狂暴动之中,许多的店铺、酒楼就此成了一片狼藉与废墟,甚至中间还闹出了几起人命来。

    眼见情况有失控的危险,官府这才出动人马对此进行了弹压。但这一行动已经太晚了,徐家的近半产业就此化为乌有,不少本来靠着徐家过活的伙计、掌柜的,也趁机卷走了店铺中的浮财细软,然后逃之夭夭。

    其实何止是这些外面的人,就是徐家宅院内部,在事情不断恶化,又有官府不断出现拿人定罪的情况下,也有人大着胆子偷盗家中财物后逃离了华亭县,不知去向。

    虽然徐立功等几个徐家管事竭尽全力来维持家中秩序,但在如今这个内外交困的情况下,他们又哪有本事和魄力来应对接连不断的变故呢?此刻若是徐瑛尚在,或许靠着他的威信,还能暂时稳住局面。只可惜他早已被送到了京城抵罪,如此家中连一个真正能主持大局的人都没有了。

    至于徐阶,这位年过八旬,一生经历过诸多风雨,兀自能不倒的前内阁首辅,此刻却已一病不起,与卧榻缠绵半个多月了。虽然头脑还算清醒,但却已没有能力再出来主持大局了。

    无论是家族的困难,还是儿子的遭遇,都已让这位风烛残年的老首辅心力交瘁。再加上本就身上有病,就此彻底倒下。

    失去了这最后的顶梁柱,徐家是彻底乱了,也彻底失去了自保的能力,只能眼看着多年累积下来的家业一点点丧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大厦将倾,日薄西山,这是许多明眼人看到徐家如今局面后的第一反应。而身在其中的徐阶更是对此知道得尤其深刻,为了自家的多少年基业,也为了给祖宗一个交代,徐阶哪怕此刻就是走路都走不动了,却还是挣扎着从床上撑起了身子。

    “老爷,你身子未见好,可千万不能外出哪……”在听到徐阶想要出去的意思后,徐立功立刻就慌了,赶紧跪了下来:“是小的无能,还请老爷暂且宽心,事情总会有解决办法的。”

    “呵呵……”徐阶回应他的是一声惨笑,他的目光落在了房中那只铜兽暖盆之上。以往每到天气转寒,为了保暖,他房中便会生上最上等的金丝炭火,使整个屋子都暖融融的犹如春季。可现在呢?这屋子里犹如冰窖,即便裹着几层蚕丝被,他尤自觉着冰冷难当。

    现在家里人连自己这个老爷都顾不上了,徐家到底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境地自不必遮掩。在把目光收回之后,徐阶才用沙哑而又沉缓的语调道:“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出面怕是再难稳住局面了。而且,我也不是要去太远的地方,只是去一趟县衙,见见蔺县令而已。”

    “啊?老爷你去见那疯子作甚?要不是他,我们也不会落到如此地步!”徐立功忍不住大惊失色地问道。

    “此事确实因他而起,但老夫却看得出来,他并不像其他官员那般善于见风使舵。而且,现在咱们徐家的安危,也只能由他这个县令来作出保障了,不然……”后面的话,徐阶实在不忍道出口,只能以一声叹息来代替。

    “即便如此,以老爷您的身子骨,怎么能亲自过去呢?不如就让小的去请县令大人他过来说话吧。”徐立功忙又建议道。

    “你觉着我们现在还能像以往般将一个朝廷官员呼来喝去么?有求于人,自当表示诚意,我怎么可能连这么点道理都不懂呢?快些照我的意思去准备吧。”徐阶说到这儿,不由得想起了多少年前的那一幕。

    那时候,自己在和严嵩的争斗里终于取得了绝对的上风,严世藩将被定死罪。而当时,为了拖延时间以图自救,严嵩就是拖着八十多岁的高龄挟子登自己之门来求饶的,甚至还跪在了自己面前。

    当时的自己,虽然表面上答应了替严家说话,可事实上,却将严家彻底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只是没想到,几十年后,一切却又重新在自家身上上演了,而且自己要去求的,却还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县令……

    老爷心意已决,他一个管事如何敢阻拦,只能赶紧叫人准备马车,然后叫来几个人,将身子颤巍巍的老爷抬上了马车,这才顶着呼啸的寒风朝着县衙而去。

    与徐家如今风雨飘摇的情况既然相反,现在的华亭县令藺文宾的处境可是大大地得到了改善。作为第一个敢于和徐家作对,并且成功了的华亭县令,不但在县衙里已成了人人敬畏,说一不二的存在,更已深得上司衙门的赏识,升迁只在旦夕之间。

    但即便如此,藺文宾看起来也并没有比之前要高兴多少,甚至有时候显得比之前更烦恼了。一切自然是因为华亭县这段时日里层出不穷的动乱的缘故,身为县令,在看到治下百姓如此不守律法任意妄为,自己却又有些不知该如何控制时,心中自然难免困扰。

    在事情刚出现时,县衙里的人还照着蔺县令的意思出动制止,并因此拿过一些人。但随着事情进一步恶化,又知道这里多数都确是曾被徐家坑害过的苦主之后,再加上手下差役的苦苦劝说,藺文宾终于打消了为徐家出头的心思,默认了这一切。

    只要那些家伙只是针对徐家,却不再把动乱延伸到其他无辜者的身上,县衙对此就会睁只眼闭只眼,只作看不到。但这种做法却让藺文宾有些觉着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总让他有些内疚,提不起什么精神来。

    而对于县衙里的其他人看来,蔺县令的如此表现就显得有些做戏的成分了——导致出现这一结果的,明明就是县令大人您,若非您的一份弹章,徐家又怎么可能落到如此地步呢?现在,你又何必惺惺作态地为徐家感到不平呢?

    对此,藺文宾也不知该如何跟下面的人解释才好,只能苦笑。

    今日,正当他想着如何把县里的乱局给整顿好之时,一名下面的吏员拿了一份公文就走了过来:“大人,是知府衙门送来的。”

    “唔。”正有心事的蔺知县随口答应着,便拿过了那份公文,揭开火漆印封之后,顺眼看去。只一看,他整个人便愣在了当场:“好快的速度……不过若是如此,县里的局面倒是有理由得到控制了。”

    正在他暗暗有所决定时,又一名差役面露怪异之色地走了进来:“大老爷,徐家老爷在外求见,不知您见不见他?”

    “嗯?”藺文宾闻得此言先是一呆,随即才明白过来,目光只在手上的公文那儿一转,便点头道:“请他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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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四章 江南之冬(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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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马车里吃力的被人搀扶下来,站在华亭县衙大门跟前,看着那古拙中带着残旧的官衙,徐阶不觉轻轻地叹出一口气来,自己这是有多少年未曾踏足过这里了?起码有三四十年,甚至是更久了吧?

    他还记得当初尚是青春年少的自己,就是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满腔的抱负从这儿开始一生仕途的——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以及之后在官场中的一场场搏杀,直至走到人生的巅峰,这一切的起点,就是这儿,就是这座景况依旧的华亭县衙。

    随着官位的不断提升,徐阶别说是再来这县衙,就是再回华亭家乡都变得极其难得。而待到他告老归故里时,身份更是已超然到能叫江南一切官员都俯首而拜的地步,这县衙他自然是更不屑一顾了。

    别说是专门登门前来了,就是华亭县令想见他徐阶一面,都是极其难得的荣耀。只在今年稍早之前,因为家中之事,他才破格见了藺文宾一次,而这,似乎对方也是沾了杨震那锦衣卫镇抚的光。

    可谁能想到,只不过数月光景,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向高高在上的徐家老爷,居然也会有来县衙登门相求的一天。若是几个月前有人跟徐阶说出这话来,不是被徐家人给打出去,就得被看成是疯子傻子了。

    但这就是事实,这就是人生,起落只在旦夕之间。

    徐立功等几名徐家奴仆此刻心里也是颇感辛酸,不但因为老爷要纡尊降贵地来此告求,更因为那些县衙里的人此刻对待他们的态度,居然是爱搭不理的,连正眼都没有看过他们一下,只留了句等着,就离开了。

    他们何曾有过这样的遭遇哪?以前就是家中一个看门的小厮来县衙,都会被其中的官吏奉若上宾,不敢有丝毫怠慢。可现在,自家老爷来了,他们居然也是如此态度!什么叫世态炎凉人情冷暖,这回这些人再次明显感受到了。

    直等了有好一阵后,众人才看到一大群人在一名青色官袍男子的率领下迎了出来,一看之下,徐立功等几人就认出了此人身份——县令藺文宾!

    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看到蔺县令,几个徐家奴仆顿时就恨得牙痒痒的,只想扑过去咬对面两口。若非藺文宾之前的不断与徐家为难,他们何至于到如此境地!奈何他们此刻即便有这心思,却也没这胆量,只能恨恨地盯着前方运气。

    倒是徐阶,却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即便有身份及恩怨上的一些纠结,此刻老脸上也露出了示好的笑容来,冲着前方一揖到地:“老朽徐阶见过县尊大人。”此刻的徐阶完全看不出当初的气势,同时也瞧不出之前那颤巍巍,老态龙钟的模样,似乎一下子精神了许多。

    藺文宾看着这位前首辅,心里也是百感陈杂,既有对这位前辈的敬意,也带着对徐家在县里为非作歹的恨意,半晌之后,才拱手作揖:“后学末进藺文宾见过徐老大人。老大人有什么事情只消让人来传唤一声便可,何必亲自前来呢?”

    “呵呵,蔺县令太客气了,老朽现如今不过是一个乡野老人,实在不敢于大人面前如此托大。”徐阶忙又谦逊地道。

    是么?那你之前在江南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势力?不过是如今局势不同了,这才说得如此低调哪。心里想着这些,藺文宾口中却道:“瞧下官这眼力见,老大人年事已高,怎能在此久站,还请进衙门说话。”说着,还上前一步,很是恭敬地搀住了徐阶的臂膀,将他往内引去。

    进了县衙,徐立功等几名管事奴仆想要跟着登堂入室,却被那些县衙的官吏给挡了下来:“各位,我家大人与徐老爷说话,你们跟着过去怕是不妥吧。”

    “你……”以前一直对他们卑躬屈膝的县衙人等此刻突然换了一副面孔,这让徐家人等很不适应,不由得有些怒了。

    但对面的县衙众人却根本不把他们的怒意当回事儿,只是拦住他们的去路,一旁甚至还有不少衙役们拿着水火棍一脸不怀好意地盯着他们,显然只要他们敢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些衙役一定不会手下留情。

    如此一来,徐家众奴仆可就为难了,若是用强肯定不是县衙这些人的对手,但若是就此收手却又有些忍不下气。正为难间,朝里面缓步而行的徐阶突然回过头来:“你们都在外面等着吧,不得生事!”

    “是……”有了老爷这句话,他们总算有了个台阶可下,赶紧答应着退出了县衙。不过即便如此,依然换来了县衙上下人等的一阵嘲讽似的哄笑。不过这时候,徐家众人已不敢再和县衙对抗,只能满心愤怒地退了出去。

    而这一边,在藺文宾的搀扶下,徐阶终于走进了二堂县令的签押房里,入座之后,便又是一声叹息:“当初老朽刚参加科举时,也曾在此聆听过县尊大人的教诲,这屋子看着也与当时没什么区别,只是老朽却已从曾经的朝气蓬勃变作如今这副白发苍苍的模样了。”

    对于老人的这番感慨,藺文宾一时也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只能在旁陪着叹息了两句。随后,也不作太多的寒暄,直奔主题地问道:“不知老大人今日突然来我县衙所为何事哪?”他的袖子里依然藏着那份松江府来的公文,但暂时却还不想就这么拿出来。

    徐阶微微一愕,没想到这位县令居然如此不会说话。本来自己说这番话,其用意就是和他套套近乎,拉近双方关系。可没想到,他不但没有什么反应,反而直接就问自己来意了,这根本与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个官场中人的作风都截然相反哪。

    是因为他本性如此,还是觉着如今已不需要跟我这个糟老头子套什么近乎了?徐阶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却有些苦涩地道:“老朽今日前来,乃是希望县尊大人能够帮我徐家一把的。这段时日里,县里有太多心怀怨恨的暴民攻击我徐家的产业了。我们的店铺、茶山等等产业已有绝大部分被毁——当然,老朽没有怪县衙的意思,这些都是我徐家过往不修德行咎由自取的结果。不过,现在他们甚至开始打我徐家家宅的主意,甚至还有人屡次上门挑衅,伤我徐家之人,我们也曾来县衙求助过,可……希望县令大人为华亭安定计,为百姓计,可以出面制止此事继续恶化下去!”说着,徐阶又吃力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朝藺文宾再次恭敬地作下揖去。

    见眼前的老人都快要朝自己跪下了,藺文宾赶紧也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把将徐阶搀住了:“老大人不必多礼,下官实在受不起。其实这事,本官刚刚也已有所耳闻了,确实是那些暴民做得有些过激了,本官正打算用什么办法来制止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呢。”

    被县令搀住身子,又听到他这么说后,徐阶的面上顿时就露出一丝惊喜之色来。虽然这位县令看似不怎么懂得官场的应酬之道,但显然还是很明事理的,知道任由百姓这么闹下去固然解恨,也会对徐家造成不小的损害,但这同时也对他自身带来极坏的影响。

    本来,徐阶是准备了不少说辞的,但既然对方都应下此事了,他便也不再说,只是感激地冲藺文宾再次拱手:“县尊大人能如此为民着想,实在是我华亭县百姓之福哪。”

    “这不过是举手之劳,徐老大人不必如此。”在把徐阶重新搀扶回座位上后,藺文宾突然面上现出了一丝犹豫之色来。

    他看得出来,徐阶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还算精神,但老人的身子骨却已极差,自己这时候该不该把实情道出来,这会不会让他受惊过度而出什么状况呢?

    蔺县令并不是个城府深沉之人,心里想什么,表面上就很容易流露出来。而与他相对的,却是个老于世故,成了精的官场老手,最是善于察言观色。一看到他这模样,徐阶就知道他有什么话要说,便试探着道:“不知县尊大人还有什么需要跟老朽提的,但说无妨。”

    本来还有些犹豫的藺文宾见他这么说了,反倒也没那么纠结了,便道:“实不相瞒,其实即便老大人今日不来,这次的事情我们县里也不会再袖手旁观了,我也打算想法制止这一切了。”

    “哦?竟还有此事?”徐阶有些奇怪地问了一句。

    “我不敢乱说,只因,松江府刚来了一份公文,是关于徐家的。”说着,藺文宾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文书来,递到了徐阶手边。

    徐阶见此,心里莫名的就是一阵悸动发紧。但还是用微颤的老手接过文书,又眯着老眼看了起来。这一看,他的脸颊就开始抖动起来,随后双眼一闭,两腿一松,居然直接就从椅子上扑通一下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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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五章 江南之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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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家的天这回算是彻底塌了!

    “奉朝廷之命,将徐家上下无论男女老幼贵贱尽皆关押,其家产田宅等物亦全部封存查抄。为防徐家有人逃脱,或隐藏财产者,着即命各有司衙门派人看守徐家一切家业,不得有误。另,朝中已定下徐家三子之死罪,不日即将开刀问斩,至于徐阶,以其年老有功,可暂且善待,以观后效。”

    这便是从松江府送到藺文宾手上的公文内容,说白了就一句话,命华亭县衙出人看住了徐家上下人等和他们财产,只等朝廷派员前来抄家!至于后面的话,只是做个注脚,叫藺文宾他们行事时可以放开手脚,同时稍有分寸而已。

    蔺县令都没想到朝廷这次下决心会如此之快,如此之狠,显然推动这一切的必然少不了那位看着年轻,但手腕却极其狠辣的锦衣卫镇抚杨大人。

    如果这对藺文宾来说是有些惊讶的话,那对看了这份公文的徐阶来说,就不啻于是晴天霹雳了。本以为靠着自己在朝中的人脉,在把小儿子徐瑛推出去顶罪的情况下,好歹能保住家族,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么个结果。

    不但徐家彻底被定了罪,家产和家族成员全部不保,而且身在京城的三个儿子竟全数被定了死罪,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和接受的。但事实摆在眼前,知府衙门的印鉴血红地印在公文之上,这可作不了半点假。

    徐阶早已是体弱多病的老人,这几年里只是靠着药物维持而已。之后徐家出了一连串的事情,他也只是勉力支撑,只因知道徐家现在少不了自己主持大局,所以即便身体已吃不消了,他依然在坚持。

    但这么大的一个打击突然迎面而来,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终于承受不住,在看了那份公文之后,当时就昏厥过去。

    待徐家家奴闻报急急赶进来,将自家老爷送去医馆救治时,徐阶早已神志尽失,病入膏肓了。倘若用后世的医学理论来说,徐阶这是在刺激之下心脑血管爆裂,得了极其严重的中风。这是即便是几百年后都很难完全根治的疑难杂症,放在大明朝,自然更是叫那些当地名医束手无策了,只能用针灸和药物暂时吊住徐阶的性命,看还有没有其他方法。

    但如此一来,徐家更是没了最大的靠山,再加上之后县衙就照知府衙门的意思出动人手将徐家相关产业和宅院都给围了起来,这徐家也就离着最终的溃败不远了。

    对此,华亭县的百姓们却是相当高兴了。多少年了,徐家就如一座大山,一块永远也不会飘走的阴云般紧紧笼罩在全县普通百姓的头上,让他们吃尽了苦头,却连个申诉的机会都没有。

    而现在,终于到了秋后算账的时候,一时间百姓们在街头奔走相告,欢庆着这个恶霸家族的末日到来。待到十一月中旬,一大批官兵在知府大人的带领下来到华亭,并展开对徐家的查抄和定罪时,整个县城,包括城外乡野中的百姓们都是一片欢腾。

    人人都说,这是老天开眼,恶人有恶报。徐家作恶多端,恶贯满盈,这次终于要偿还之前所犯下的罪孽了。

    倘若徐阶还有知觉,还能说话,或许这些从京城和松江府来的官员在办差时还会有所保留,毕竟他在官场里的威名尚在,即便徐家落到今日这地步,朝廷也不会太过为难他。

    但现在,徐阶早已中风倒下,徐家三子又都在京城被捕入狱,没了真正主持大局之人,官府方面的言行就更能放开了。没有半点通融,所有和徐家相关的人都被锁拿,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或是前往边远的发配之旅。而徐家的女子更是悲惨,她们将被尽数落到南京的教坊司里头,连清白之身都再难保证。

    当然,在面对徐家那堆积如山的财富面前,无论是当官的还是办差的,都不会太过客气。在此次抄家的过程里,这些人都赚了个盆满钵满。

    可即便如此,当徐家的这些家产尽数查抄而进行点算之后,其数额之庞大,却还是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不算被人偷拿的那些,再把其中的房产、田地、存粮、商铺等等折算成等值的银子,这一次从徐家抄出来的财产竟达到叫人目瞪口呆的七百多万两之巨。

    要知道,一直以来被朝中人,以及百姓视作徐阶反面的贪官严嵩,在他家被查抄时,也就只被抄出来二百多万两银子,以及其他一些财产而已,即便折合一下,也不会超过五百万两银子。可这位被世人所标榜的清官好官的代表徐阶,其家中的财产竟比严嵩家里更多出一半,这确实足够惊掉满天下人的下巴了。

    “呸,什么以朝廷,以天下为重的好官,不过是个善于伪装自己的贪婪小人而已。咱们就算再贪心,胆子再大,也不可能积存出他家所用的十分之一的家产来!”

    “这徐家果然是恶贯满盈,这些财产,差不多八成以上都是民脂民膏,是江南百姓的血泪所化。多少人家因他们的贪婪而家破人亡,总算是当今圣天子在位,没让这等奸邪之徒逃脱了我大明律法的制裁。”

    “我早就说过徐家在江南作恶多端一定会有大把的把柄,果然被我言中了。这一回,就算没有其他那些罪名,徐家上下也得重判!”

    “即便徐阶确实有功于朝廷,但这过也太大了些。若非他已年岁老迈,朝廷真该把他与他那三个儿子一道定罪,如此才能平民愤,定人心!”

    ……

    各种或不屑,或惊讶,或感慨的声音从官场到民间传动不休,但其意思大体是相近的,那就是对徐家如今结局的拍手叫好,认为他们有今日的结果都是咎由自取!

    好在如今徐家早已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否则光是这些话,就能叫这位数朝元老活活羞愧而死。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他的时日怕也是不会太长久了。像他这等中风昏厥的病人,能够支撑靠的是家人的悉心照料与药物的滋补,而如今,徐家上下人等尽已被发落入狱,而钱财也早已被查抄一空,这两项要求自然再也难以满足了。

    对于这么个已彻底失势的老人,即便是与他交情不浅的官员们为了避嫌而不敢接近,更别说其他了。于是在十一月底的某天夜里,躺在病床之上的老人徐阶就这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他曾经奋斗过,又让他功成名就,并因此却丧失本心,最终落得凄惨下场的世界。

    一代大明名臣,生前声名煊赫,一呼百诺,最终却家破人亡,连死都没被人注意,直到次日才被一名看守的差役发现,随后草草被人掩埋。

    虽然就过程来看,他比老对头严嵩要好些,至少没有受太多的肉体及精神上的折磨,走得也快。但从结果来看,这一对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所经历的却是几乎一样的轨迹——从人人敬畏的当朝首辅而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而且他们的儿子,也都落了个惨死刀下的结果!

    对于徐阶及徐家的这一结果,多数人是拍手称快,但也有人为此不甚唏嘘,这其中居然有一个叫所有人都想不到,那便是华亭县令藺文宾。

    在别人看来,徐家所以有此结果都是拜他所赐,而经过这事之后,他在官场中的声名也已大噪,是实实在在的获利之人,将来的前程也必然远大,现在应该满心鼓舞,只待大展拳脚抱负而已。

    可偏偏这位被徐家上下称为疯子县令的蔺知县,此刻却又生出了疯想法来:“官场之中尔虞我诈,人情淡薄。本以为我十载寒窗苦读出来,能够凭自己的多年所学与一腔热血来为国为民做出些事来。可现在看来,光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县令就已让我心力交瘁,若再往上,恐怕路会更加难走哪。到时候,我会不会因为某些原因而与人妥协,从而彻底背弃了曾经的理想?

    “想必徐老大人在从这县衙考中之后走出去时,也是充满理想的吧?可结果呢?现在却落得个被万人唾弃的下场。我何德何能,又怎能比他做得更好呢?既然官场艰难,我性子又如此不合时宜,何必再自讨没趣呢?

    “不如归去,回乡中种种地读读书,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少了许多的纷杂争斗。或许这样,还能保我本心不失,不至最终步那些个贪官贼官的后尘!”心里的这些念头一生,就再也无法停歇。

    终于,藺文宾把牙一咬,拿起手边的笔来,就开始写起了辞呈。当一份发自肺腑的辞去华亭县令的文书写罢,他只觉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尽去,那本因徐家之遭遇而觉悲凉的江南这冬季,也似乎比之前要暖和了些。

    心无牵挂天地宽,不如归去……

    (本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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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六章 灵前之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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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中旬之后的北京城已完全被寒冷的严冬所掌控,尤其是几场雨雪之后,这儿的气温更是降到了叫人都不想外出的地步。

    随后,又是一场大雪降临到了这座千年古城之上。纷纷扬扬,犹如鹅毛般的雪片飘洒下来,很快就把整座都城都染成了一片银装素裹,这让街上的行人更是几乎绝迹,也只有那些身负重要使命的官衙中人,才会在这种天气下还外出行走。

    与这一场雪同时抵达北京城的,还有江南方向传来的关于徐家一案的最终结果,而这,也自然引起了许多人的争辩与议论。

    固然,有不少人对于徐阶的这一悲惨下场很有些唏嘘,毕竟他之声名一向极好,当初更以一人之力将为祸朝廷多年的奸相严嵩斗倒,随后还励精图治,让国朝大有一番新气象。

    可谁能料到,这么个被官员们交口称赞奉为楷模的高官,其背后却还隐藏了如此之深的隐情,徐家的所作所为,甚至可以用上罄竹难书来作形容了。若非那呈报里实打实所写的近七百万两银子的家产,众多官员是无论怎么都无法接受这一事实的。

    七百万两银子,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大明朝偌大个国家,一年下来的国库收入也不到千万,正常来说也几乎和这个数字持平。所以道一句徐家是富可敌国,那是半点都不夸张的。

    如此巨额的钱财到底从何而来,又是用的什么手段?这些问题只要是有些头脑的,都不必细想就能知道其中的答案。从此观之,徐家最终落得如此结局正应了那四个字——咎由自取。

    不过徐家一案并没有随着徐家被抄家,徐阶病逝以及徐家兄弟三个被斩于市——在十一月上旬,随着锦衣卫把一项项罪名完全公布出来后,皇帝御笔亲批,定了徐瑛三兄弟的死罪,而且还等不到明年的秋决,而是斩立决,无数百姓争相目睹了这一行刑过程——就结束,而是牵连出了更多人来。

    徐家被抄家之后,官府所获取的可不光是他们的家产,更有无数案牍文字和书信。一些与徐家往来密切,甚至有私相授受,利益交易的官员也随之曝光。面对这样的发现,朝廷中的那些清流正直之士自然不会视而不见,于是对亲徐一派官员的反攻倒算也随之开始。

    而因为徐阶才离任才五六年光景,继任的弟子张居正又不好把老师的人从位置上赶走,于是这一回被牵连到的朝中大小官员的数字就显得有些可怕。对于这些人,朝廷以调职、外迁、罢官和入狱等手段进行惩治,一时间朝廷官员就被换了一大批,完成了叫人咋舌的大清理。即便其中有几个漏网之鱼,在这等情况下,却也再难有丝毫作为了。

    而在这一场针对徐家,或者说徐阶的大清洗里,与徐阶关系密切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是真正置身事外的,而且他还是和徐阶关系最密切的那一个。此人,自然就是当朝首辅张居正了。

    作为徐阶的得意门生,一力扶持栽培出来的接任者,若朝中那些言官们想要挑刺的话,也总能找出不少问题来的。但不知是他们没敢上疏,或是上了疏没被皇帝采纳的缘故,任那些打着徐阶烙印的官员纷纷落马,张居正却一如他的号一般,稳如太岳,纹丝不动。

    只是这不动,不被侵扰,并不说明他就真个没有什么损失。恰恰相反,在这场大清理中,张居正所遭受到的打击却是极其严重。

    与徐阶过从甚密而被清洗的官员所以能在朝中一直担任着要职,可不光是因为他们与徐阶的关系,让张居正不好下手,更因为他们确实也是有真才实学的。徐阶不是傻子,张居正更不是,他正是看中了这些人的才能,又与自己同出一门,关系尚可,才会继续用他们,即便他们有些问题,也能暂且忍耐。

    但现在,当他的改革大业已进行到了一半,眼看快要成功时,突然出了这么桩事,那些使惯了的得力手下纷纷落马,这对张居正的打击自然极大,他甚至都有些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分发复杂的大小公务了。

    但张居正又不好为这些官员说话,毕竟他们的罪名是实打实的,若是任由这种人继续留在朝中为官,那天下官民将如何看待他,尤其是他所推行的新法新政?古人可没有现代人一分为二的辩证思维,在他们看来,恶人所为皆恶,乃是万古不移的真理。

    当失去这些得力的助手后,张居正接下来要推行新法势必会经历一场更加艰难的过程,光是挑选一批能够委以重任的可信之人,就绝非一朝一夕就能够做到的。一句任重道远都不足以形容其接下来所将面临的艰巨难题。

    可即便如此,在十一月二十四日这天,张居正却还是在百忙中抽了一天出来没有理会那多如牛毛的杂事,而是将自己一个人关进了书房之中,就是那几个最亲近的幕僚和下人,也没能得以靠近,更别提叫人知道他到底在里面做什么了。

    在书房的长案之上,一尊小小的牌位赫然摆在了上头,而在其前方的,则是一些香火和贡品。仔细再看那牌位上所写的,正是“先师徐公讳阶之灵位”几个字。

    没有多余的官位爵禄的描述,只因在张居正眼里,徐阶一直以来都只是自己的老师,一个悉心教导自己,帮自己铺平了道路,最后送自己踏上这人生最巅峰的恩师。老师这个称谓,已胜过了一切。

    而在这案前,当朝首辅张太岳则身披麻服,头戴孝巾,正跪于灵位之前,他的跟前,还放了个铜火盆,几叠冥纸正被他轻轻地投于火中。

    看着那些个冥纸在火中被慢慢烧化,不知什么时候,张居正的眼中竟闪过了一丝泪光:“老师,今日乃是你头七的日子,徒儿却只能在这儿祭奠你一番,还望你不要怪我。”

    在喃喃地念叨了几声后,他又抬起头来,看着那块小小的牌位,似乎这牌位已化成了徐阶本人:“早在几年前,我就曾几次去信劝告过您,要你们徐家行事稍微收敛些,毕竟这朝廷还是有正直之士的,一旦过火,总会惹祸上身。当时你或许不信,但现在,却不得不信了吧?”

    苦涩的笑容从张居正那张刚毅的脸上显现了出来,此刻的他看上去有些凄苦,甚至没了以往在朝堂上的威风与霸气,看着也老了不少:“当然,这次的事情也不能全然说是因为你们有错,错也在我,是我小瞧了那杨震的手段,以及他的歹毒心思。

    “现在再回想,之前他们对我的提醒是正确的,先是刘守有,继而是冯保,那时候,这个杨震就已在着手将能为我所用,又可以制衡他的人给一一除掉了。但那时,我只看到了他的才干,又不想与天子生怨,故而也就没有真把他当成对手。或许是我这些年来居于上位太久了,早失去了过去与人争斗时的敏锐直觉了吧,居然就这么任由他一直在眼皮底下慢慢坐大,直到如今这般境地。

    “正因为我的失算,最终导致了您和几位徐家世兄的遇难,就是你们的其他家人我也难以保全,徒儿实在愧对老师您哪……”说到这儿,张阁老有些愧疚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顿时额头就是一片乌青。

    “不过老师你一定会理解我这次的不作为的,这次徐家之事,我无法出面,不然只会将自己也给搭进去,那样,就真个遂了那杨震的心愿了。也只有我还在,徐家的子侄才不至彻底陷入绝境。我可以向您的在天之灵起誓,待到风声不那么紧了,我会想尽办法把徐家人从牢狱等处救出来的,让他们从此过上正常人的生活,这是我能为老师你所做的第一件事情。”

    说到这儿,张居正的眼中泪光已然尽去,转换成的,是一种叫人不敢对视的凌然之威,那是属于内阁首辅,天下第一有权势之人的威风:“至于这第二件事情嘛,自然是为你和几位世兄,以及那些被那杨震陷害而亡的人报仇了。他杨震固然手段了得,但我张居正也不是那么好招惹的!即便他背后很可能藏了天子,即便这一切或许都是出自皇帝的授意,但到了这个时候,我也顾不得太多了。只有用我的手段把此人除去,才以告慰你们几位在天之灵!”

    说完这最后几句话,张居正再次于灵前拜倒,久久没有起身。直过了有近一炷香的时间后,他才缓慢地从地上起身,此刻的他,眼中尽是战斗的光芒,在解去麻衣和头上的孝巾之后,那个可以叫天下人为之胆颤心惊的张居正就如利剑般出鞘了!

    此刻,北风更紧,直刮得大雪漫卷整个京城,仿佛,就连这天地,都已被张居正的气势所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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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七章 半日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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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呼的北风卷起了片片飘下的雪花,让它们在空中不住地打着旋儿,以出人意料的方向往四下里落去,或落到屋顶,或落入那迎寒而放的梅花从中,让这宁静而又寒冷的冬天多了一分别样的生动与风情。

    被张居正列为重点目标的杨震并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开始变坏,面带微笑,从容而欣赏地看着屋外这一雪景。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天气里,身处放了数只火盆,让整个环境都暖融融的屋子里,从半开的轩窗里看着如此美丽的雪景,实在是人生一大逍遥乐事了。

    倘若这时候,手中有温好了的酒,身边有贴心的美人儿相伴,就更是叫人如在梦中般得意了。而杨震这时候就是这么个情况,不但如此,而且还是两个美人儿在旁相伴,这更是让他产生一种神仙也不过如此的感想来。

    徐家的案子已然彻底了结,无数人都吃足了苦头,却只有他是从中获得最大利益的。不但从名声上,因为敢于揭发徐家的种种不法而为人所称道,而且实质上也有好处,如今的杨震将不再是锦衣卫镇抚,而被提拔成了指挥佥事,离着指挥使也不过咫尺之遥了。

    不过无论是什么官职,他是锦衣卫内唯一能发号施令的地位却是无法更改的。所以对于升职一事,杨震并不是太过放在心里,叫他感到高兴的是,这次朝廷还把他那些兄弟们也都作出了相应升赏,另外就是他的兄长杨晨,这一回也受到了衙门里的提拔,成了工部员外郎,手中的实权也比之前要大了不少。

    这一切自然是拜徐家一案的朝官大清洗所赐了。在这场风波里,无数与徐家关系密切的官员都丢官罢职,如此空出来的缺额自然得有人补上。而就地将下面的官员提拔起来,便是最简单有效的补充方式,毕竟这些官员本在各自衙门里担着职务,接手上司的公务也很是方便。

    杨晨就是在这等情况下,再加上之前表现卓异,又深得张居正的看重,才得以超擢提升的。本来以他的资历和背景,只怕还得熬上个七八十来年,才有机会坐上如今的位置。而现在,待过了年后,任他为员外郎的意思就会从吏部发出来了。

    对这一意外收获,杨震心下还是相当得意的,此刻看着窗外那随意飞落的雪花,便不禁联想到了这一点,嘴角也就翘了起来。

    “咦,二郎你怎么笑得这么古怪,就跟得了什么好处一般。说,是不是想到了江南哪个被你看中,或是看中了你的姑娘了?好哇,你真是个不知足的家伙呢,有了洛姐姐和我了,居然还在想别人。”一旁的张静云看到他在走神之后露出如此笑容来,便假意嗔道,当然,这其中更多还是在撒娇了。

    自之前与杨震那番剖明心迹的对话后,张静云比之前可要活泼得多了,日常里也喜欢开开杨震的玩笑,跟他这儿撒撒娇。这等情趣,自然是别有一番风味的。

    洛悦颍听了这话也是抿嘴一笑:“我可以保证,他在杭州是肯定没空找其他姑娘的,那说不定就是在扬州等烟花之地沾惹到的女人了。不是有诗云吗,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

    话说到这儿,两女顿时就把妙目同时盯向了杨震:“说,到底有没有这回事?”

    被她们这么一打岔,杨震的心思终于收回到了眼前,同时面上便闪过了一丝苦笑:“你们两个哟,难道连自己的夫君都信不过么?即便你们信不过我,也该信你们自己啊。这天下间最好最美的两个女子都已被我得到了,我为何还要去找其他的女人呢?”

    被他这么一说,两女的脸上顿时现出了一丝红晕,同时心里也是一阵甜蜜,有什么话能比情郎的赞美更叫人心醉的呢?

    但很快地,张静云的眼珠子又是一转道:“你这话说得有问题。莫非你见过了这世上的所有女人了,居然敢这么说话?还是说,你根本就是在骗我们?”

    孔老夫子曾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这话的道理,杨震总算是感受到了,当女人真正一心扑到你身上时,她就会有一些不安全感了,就会一直缠着你,希望你能给她百分百的安全感。

    好在杨震并不是这个时代那些古板的人能比的,即便面对如此刁钻的问题,他也立刻作出了回应:“我虽然不可能见过天下间的美人儿,但在我心里,你们两个已是天下间最美的人儿了,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你们相比。”

    这番情话一说,两女终于彻底融化,不再为难他的同时,紧紧地依偎进了他的怀里,让整间屋子里的温度又不禁上升了几分。

    一男二女,三个相爱的人儿偎在一处,看着外面那美丽如画中的景致,这等良辰美景自然叫人陶醉,甚至都让杨震产生了一种想法,倘若今后每一日他都是这样和两女相伴着过完一生,倒也算不虚此生了。

    只是这想法刚一生出,杨震心中便已生出了惕然之意来。自己绝不可因为这温柔乡而消磨了斗志,自己还有一个极大的目标没有实现呢。而且,就兄长所说,如今的大明朝已到了最后的风光时刻,待万历之后,便是数十年的混乱——反军四起,异族入侵也只在旦夕之间。

    或许终他杨震一生,都未必能见到这山河破碎,民不聊生的场景,但他的子孙呢?他们将成为这一场场灾难中被人残杀的被害者?即便他们侥幸能够存活下来,到时候也不过是被异族人奴役着的可怜顺民而已。

    “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出现在我后代的身上,我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就必须为这个时代的人,以及子孙后世做些什么!”杨震心里暗暗想着,一个之前从未有过的伟大理想已自他的心里慢慢滋生了出来。

    在过去的几年时光里,杨震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家的生存,为了一己的私仇。但现在,随着能够与他一战的敌人不断减少,随着家庭和爱人的增多,杨震的想法终于出现了变化。他,不再是这个时代的过客,而是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融入了这个世界。这儿有他的亲人和朋友,有他的理想,他不希望在自己之后有什么外来的可怕力量毁去一切。

    倘若不知道历史的走向,杨震或许不会考虑这些。但既然叫他知道有那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灾难,那他就必须去做些什么!

    不过,想要做些什么,却还是绕不过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张居正。而一想到他,杨震心里却是一阵发紧,不单单是仇恨,更有一丝别样的紧张感生了出来。

    这一回他悍然出手把徐阶和徐家彻底毁掉,恐怕张居正就不会再如之前般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吧?以张首辅如今的地位和权势,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必然极不好过,极其艰难,所以接下来,自己必须尽快进入状态,以为应对。像今日这般逍遥的场景,在短时间里怕是不可能再有了。

    杨震情绪上的变化自然瞒不过身边的两个女人。洛悦颍见他突然神色严肃起来,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忧虑来,便忍不住问道:“二郎你在担心什么?”

    本来杨震是不打算把实话道出来的,也免得叫二女担心,但看到洛悦颍那双满是关心的妙目后,却不想做出隐瞒,便轻轻地道:“我是在为接下来的处境担忧。这次把徐家斗倒了,只怕张阁老那儿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与这么个强大的对手正面相抗,我确实没有多少把握哪。”

    对于这种事情,张静云是不怎么关心的,所以此刻只能握着杨震的手,静静地看着他,给他一些依靠与鼓励。而洛悦颍,则轻轻地簇起秀眉来:“这一点确实值得警惕哪,二郎你也是的,既然这事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你就该先有所准备了,才去做嘛。而且那徐家其实和你也没多少仇怨,你根本不必把事情做得这么绝,连一点转圜余地都不留。”

    杨震只有苦笑,洛悦颍根本不知道自己打击徐家的真实目的还是在张居正身上。如此一来,是根本不可能不得罪他的。但这种事情他并没有和妻子细说的意思,只是拍了拍她的柔荑:“是我一时忘了这些,这才导致的如此结果。不过你们放心,我杨震一向是遇强越强的性子,哪怕他是当朝阁老,权倾天下,想和我斗,也未必能得了便宜去!”

    看他说得豪气冲天,张静云眼中的热情更足了:“我相信二郎,那么多敌人都被他解决了,一个张居正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

    看着这两人,洛悦颍不觉苦笑了起来,但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做妻子的自己该说什么,便也回握住杨震的手道:“我也相信你二郎,你一定能战胜一切敌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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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八章 无可奈何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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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心下有所惕然的情况下,杨震自不可能继续沉浸在温柔乡中而不顾外间之事,所以只陪了洛悦颍和张静云二女一日后,他便重新把精力投放到了锦衣卫内部的大小事务上,以防出现什么差错而被张居正方面的人抓住把柄。

    只是他却没想到,次日刚到镇抚司不久,便知道了一个叫他略觉意外与不甚唏嘘的消息——华亭县令藺文宾竟在徐家一案终结之后突然辞官离开了。

    对藺文宾,杨震还是颇有些欣赏的。此人正直而又有胆色,即便身在徐家势力最大的老巢,依然敢于和徐家作对,敢于为百姓说话,只此一点,就已强过这个时代太多碌碌无为,眼中只有自己前程的官员了。

    但同时,他又不是个刻板的官员,很是懂得变通之道。比如在县衙里有人要烧那些对徐家不利的罪证时,他就随机应变将计就计,从而坑了徐家一把;再比如他以文官身份根本不在意和自己这个名声不怎么样的锦衣卫头子合作。

    在杨震想来,像他这样的官,正是大明朝廷所需要的。而且这次在徐家一事上他的功劳又不比自己小,又有之前的弹章让皇帝对他有了印象,想必今后的前程也必然大好,即便起点低下,三五十来年下来,也必然会在朝廷里有一定的地位。

    之前他还在想着如何帮藺文宾一把,同时和他搞好关系呢,却没想到,最终得到的却是这么个结果。从他之前的为人来看,显然不是因为担心会受到与徐家关系密切的官员的报复才不得不辞去官职,而是确实看透了官场中的黑幕,不愿同流合污才失望离去。

    “哎……又一个能为国家,为百姓做些实事的人走了,这世道就是如此么?那些真有心有力的,报国无门;倒是那些蝇营狗苟,善于钻营之人却总能占据着朝中绝大多数的位置!”杨震不由得一声叹息。但这种事情,他却根本做不得主,别说是他了,即便是当今天子,或是如今权倾天下的张居正,也一样改变不了这个世道,或者说从未有人真正能改变这世道,无论是几百年前的大明朝,亦或是几百年后……

    在想明白自己可以为这个时代做些什么后,杨震的目光已比以往看得更远。同时,他也比以前显得更加谨慎。

    一开始时,他只有兄长一个亲人,所以可以无所顾忌,用任何激烈的手段去与强大的敌人争斗,无论是张家还是其他人,他都不怕用最直接的方式以命相搏。但随着洛悦颍、张静云她们的出现,他肩上就多了一份责任,心里也多了一分牵挂,再做事就不可能如以往般放开手脚,必须有所收敛与防范了。

    而现在,当他有了更高的理想,想为这个时代,和天下人做些什么后,就更不容自己出什么差错了。或许俗话里所说的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便是因此而来吧。当你拥有的多了,想做的多了,有些以往可以轻松做到的事情反倒放不开手脚了。

    至少现在,对杨震来说最关键的已不再是怎么找到张居正的破绽,而是尽量不要叫他发现自己的破绽,因为他知道,在自己将徐家彻底搞掉之后,张居正势必会恨自己入骨,从而想尽一切方法来找自己麻烦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老师的灵前发下誓言的张居正已打定主意要除掉杨震这个眼中钉了。这不光是为了替徐家报仇,也是为了自身的安全考虑,为了自己倾注了一生心血的改革新政考虑。

    因为在杨震肆无忌惮行事的背后,他已隐隐看到了那个现在虽然还很弱小,却在不断茁壮的年轻身影。他还有太多的理想没有实现,绝不希望自己就这么倒下了,更不希望自己做到一半的事业就此毁灭,为了这一点,他必须要让那人知道自己是不好惹的。

    那人地位太高,自己又没有那方面的野心,所以不会公然与之为敌。但张居正却可以借对付杨震来给他一个警告,至少在自己还没死,或是主动辞官之前,他能安分地呆在那儿,做好自己的本分。

    可即便张居正是这么想的,又有全天下最大的权力,真想要对付眼中钉肉中刺一般的杨震却也没有那么容易。

    在普通百姓,以及后世大多数人眼中,皇帝身为天下之主拥有完全的,说一不二的权力,正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君权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存在。而张居正现在虽然名义上不是皇帝,事实上,他却是个比皇帝更有权势之人,他想要对付杨震不是一句话的事情么?

    事实自然不是这么简单。中国自古以来就没有这种绝对权力的皇权一说,深明中庸和制衡一道的老祖宗们即便是在皇帝这一天下第一人的身上也是做了诸多桎梏的。

    不说汉唐宋这三个君权往往旁落,宰相几乎可以和皇帝相抗衡,能够反驳皇帝一切不合理行政命令的朝代,就是眼下这个被太祖皇帝废除了宰相制度的大明朝,也是有一整套完善体系来制约皇权的。

    内阁、六科廊、都察院,都是可以封驳皇帝旨意的机构,同时他们还能时刻跟皇帝直言觐见,皇权在这个时代几乎是被这些所谓的清流彻底包围的存在。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明朝皇帝被人骂的最多,流传下来的各种黑材料也最多,看着那十多任天子,几乎有一大半都是些歪瓜裂枣,似乎这个朝代能传递十二代都算是个奇迹了。

    也只有接下来那个真正将大臣官员,甚至是天下子民都视作奴隶的野蛮朝代,皇帝的权威才真正被拔高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他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那么的英明神武,从不犯错,有错也是底下那些奴才们把事情给办砸了。

    而某些人也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还总是将这两个朝代并称为中国历史上最专制的朝代。想来也是奇怪,一个皇帝总被人批判得体无完肤的朝代,又怎么可能做到皇权专制呢?难道皇帝不会生起气来把骂他的人都给满门抄斩么?难道大臣个个都是那么耿直,连死都不怕么?而后面那个朝代,他那些圣君人主就从来不干生儿子没那啥的事情么?

    额,扯远了,拉回来……

    张居正现在不是皇帝,却有着比皇帝更大的权力,但他要对付杨震,却还是需要一些正当借口与理由的,必须找到杨震犯错的把柄,才能让手底下的人对他发起攻击。

    而且,之前被亲近徐家的那些官员用过的一些或莫须有,或很荒谬的理由是完全不能用了。因为这些别说是说服本就对杨震极其信任的皇帝了,就是其他中立的官员,怕也是很难被说服的。

    而且张居正还知道,在他周围,依然有许多人在憋着等他露出破绽。高处不胜寒,像他这样位高权重的首辅,而且还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砸了多少人的饭碗,得罪了许多人,树立在暗处的敌人一定是极多,且超乎他想象的。所以在这件事上,他绝不能马虎,必须在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后,才能对杨震下手,才敢对杨震下手。

    可眼前的事实,却叫张居正很有些无奈。即便他手下的言官们个个都是挑人毛病的个中好手,但在对着杨震及其手下的锦衣卫时,依然有种无处下手的感觉。

    如今的锦衣卫早被杨震整顿得风气大改,之前的横行霸道之举早已绝迹不说,平时的操练也很是用心,看着都跟军队仿佛了,怎么可能有什么把柄呢?

    至于杨震自身,更是做得比一般官员都要好,少有应酬,平时也就跟镇抚司里的兄弟在一处,连想找他说错话的机会都没有哇。

    而且,更叫人绝望的是,如今的锦衣卫更是铁板一块,针插不进水泼不入,让他们更加无法接近杨震,从而找到其弱点所在。

    这也是因为前些年里,锦衣卫作为东厂附庸,一直不被人所重视的缘故。那时没人会想到这个早已被人视作垃圾场一般的衙门会有翻身的一天,自然不可能往里面安插亲信眼线了。而等到他们觉察到有什么变故时,一切却已太晚了。

    在张居正执掌大权以来,几乎从未有什么事是真能叫他感到束手无策的,哪怕是再难缠的对手,他也能凭借自身的实力搞定。但偏偏这一回,在面对杨震这个锦衣卫头子时,他却终于没了办法。

    即便心里不快,事实摆在眼前之下,张居正也只能暂且忍耐下来,毕竟他身为首辅有太多事情需要去办,怎么可能总是纠结于这些恩怨呢?

    而接下来就是年节,朝廷即将彻底放慢脚步,给官员们放几天假了。再接下来,已算是成年的皇帝朱翊钧还将要大婚,这一切自然又少不了张居正这个首辅的一通忙碌,如此他不得不把对付杨震的想法暂且搁置下来……

    额,本章里夹带了不少路人的私活,少了情节的推进,还望各位书友能够谅解……没办法,写着写着,有些一直想说的话就不由自主地从手指端流露出来了。

    大明作为汉人最后的大一统王朝因为之后那个朝代的缘故,再加上那时的言官御史们又以骂皇帝表现自己的耿直无畏为荣,便有了这么多负面的看法。

    但事实,肯定不是这样的。无论是武宗(正德)还是本书中的皇帝万历,都是被人妖魔化了的存在。虽然路人能力有限,不可能为他们平反,但有些话,还是想要说上一说的,这也是路人写本书的其中一个目的。

    最后,还望各位多多投下票票支持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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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五十九章 又是年节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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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之前数个中原王朝的官员,以及后世那些公务人员有着叫许多人为之羡慕不已的公休假期不同,大明朝的官员在这方面实在可算得上是苦逼了。

    因为自身本就出自食不果腹的赤贫阶层,太祖朱元璋一直以来都对官员没有什么好印象,即便是他后来当上了天下之主,成了九五之尊,在这方面的观感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正因如此,他创立了监察百官的一切举动的机构锦衣卫,并兴了不少大狱,借此铲除了大批他认为不那么安分的开国之臣。同时,为了使官员们更好地为天下子民服务,他在官员的待遇方面却是极尽苛刻之能事,不但每年的俸禄少得可怜,工作的时间还特别长,即便是到了年节里,也就只给他们三五日的假期,大年三十这天下午才能封衙放假。似乎在他看来,在自己手下当官的人就该是群少拿多干,不作计较的活雷锋。

    而这样的待遇自然是不可能叫百官心服的,没有合适的俸禄,那咱们就自己想法子呗,反正手中有权,难道还怕找不来钱?于是乎,即便是洪武帝在位时,对贪污之风深恶痛绝,创出诸如剥皮萱草之类的酷刑来,也依然难以杜绝层出不穷的贪腐之事。

    而另一方面的待遇,官员们却有些难以应对了。制度摆在那儿,你总不能自说自话地给自己放假吧?于是在那段苦难的日子里,官员就只能苦捱。好在,很快地,这个时代就变了,皇帝换了人,对他们的态度也发生了转变。

    虽然朱元璋早有准备,将这些规矩都定成了祖宗家法,但人总是要变通的,尤其是传承了两百来年后,之前的那些规矩也就不被人所重视了。

    如今,官员的俸禄除了原来那点外,还有层出不穷的其他补贴,比如火耗,比如冬天的冰敬炭敬……同时,多少年传下来的贪腐之风也是愈演愈烈,官员的腰包更鼓,而国库里的银子倒是比以往更少了。

    至于公休假期,也被聪明的后人们进行了改革。每过半来个月,就会有一到两天的休沐日,每逢节假日也会有相应的假期。至于年节时,虽然三十下午才封衙的规矩还是传了下来,但这假期却是可以一直放到十五上元节的,另外,一些并没有多少公事的衙门,也会提早就有人以各种借口请了假。

    如此一算,事实上到了万历这会儿,大明朝的官员在待遇方面也就不比前后那些同类们要差上多少了。

    不过今年的情况却显然有些特殊,往年到了腊月中旬之后,各衙门都已冷冷清清,但今年这些人却几乎都没见离开京城的,一切只因为一个原因,年后,天子就将大婚了。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显贵,结婚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大事,这表示着一个男人真正成熟和成-人了,是他自立的开始。而皇帝,在这方面就更加为人所重视了。

    一般来说,幼年继位的天子在成-年后,一旦大婚,帮着摄政的顾命大臣就得把政权归还皇帝,让他真正亲政。这种成-人仪式可不是小事,而是足以改变整个朝局的,大到不能再大的事情。

    对此,官员自然也是心中有数,所以在面对这一大事时,几乎所有人都选择留在京城,等着这一刻的到来。

    当然,大家对此的目的和看法又各有不同。有人抱着一些幻想——张居正所以能凌驾于群臣之上,除了他是当朝首辅位高权重之外,更因为他本身就有先帝所封的辅政大臣的身份,他帮着皇帝处理决定政务是理所当然的。而现在,皇上即将成婚成-年,是不是也意味着张居正就得把原来极大的权力给放一部分出来,从而不再那么的权势熏天呢?

    另有些人则看事情更明白些——以张居正的强势作风,别说皇帝现在才十五六岁,即便是到了三十已是盛年,他也是不可能把到手的权力让出来的。既然如此,那这对之前一直相安无事的君臣就必然会起冲突,到时自己就能借这个机会和张居正斗上一斗了。因为局面已然和以前完全不同。

    当然,这两者都不是官员中的大多数。绝大多数的官员只顾着自己能过好日子,能有个好前程,至于这天下到底是谁做主,他们并不在意。而能叫这些人选择留下来的,是因为大婚之后的封赏。

    既然皇帝成婚是天大的喜事,自然是要普天同庆的。如此一来,大赦天下和对参与婚礼庆典官员的加官进爵自然也就是题中应有之义了。所以说,这次过年留在京城,完全是一个包赚不赔的买卖,他们又何乐而不为呢?

    正是在这种氛围之下,万历五年的年节反倒不那么被人所看重了,即便是寻常百姓,在茶余饭后谈得最多的,就只有天子的婚礼,因为这本身也是极难得的,就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对此也只是听自己的先人们提过当初的盛况。

    一般来说,天子继位都已成年,更是早已娶妻生子,比如先帝穆宗隆庆帝就是这样,还有世宗嘉靖帝,虽然即帝位时年纪不大,但在安陆老家却也早有了妻子。倒是更早些的武宗正德帝,却是在即位之后才成的婚。

    可以这么说,皇帝继位的大典虽然少见,但相比起来,他的大婚庆典却更少,物以稀为贵,这自然就更为百姓所关注了。可怜徐家上下百来口人的悲惨遭遇才过了不到一两个月,就已被百姓们彻底给抛到了一边……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把全副心思都摆在了皇帝大婚这件事情上面,比如杨震,就对此有些麻木,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场婚事而已,至于被人看得如此隆重,这还有好几个月呢,就把近在眼前的年节给摆到了一边,实在有些不合适了。

    所以在这段时日里,他和家里的人倒是将自家宅院收拾得停停当当的,还从各处市集里买来了各种欢庆用品,只等着和家人一道过上一个难忘的年。

    另外一些显然对年节更感兴趣的,就是孩子们了。这个时代的物质水平自然远不如后世,也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孩子们才能吃到以往做梦时才会尝到的肉食,穿上簇新的花棉袄棉裤,在热闹的街巷中追逐打闹,同时还放上几个小巧的炮竹,倒也是一番童趣童真。

    当杨震和张静云带了不少家中奴仆从市集采买了不少东西归家的途中,便看到了这叫人会心一笑的场面,尤其是张静云,见此情景后,一双眼中更是现出了热切与歆羡之色来:“真好啊,我以前和爷爷在外面过年时,也总想跟他们一样放几个炮竹,只可惜我是个女孩子,爷爷总不让我跟着买……”

    听了她这话,杨震的手便伸了过去,捏住了她那只柔软的小手:“原来你不但性子活泼,还有这么个想法哪。怎么早不和我说呢?”

    “二郎……”张静云听出了爱郎话中的意思,心里是既甜蜜又有些羞怯。

    杨震拉着她的手,轻轻地道:“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我早说过了,在咱们家里,没那许多的臭规矩,你想怎么样,直接说便是了,我会尽量满足的。不就是想过年放炮竹么?在外面放或许会叫人说闲话,但在咱们家里面放,谁敢说半句废话?”

    “嗯……”听他宠溺自己地说着这番话,张静云脸上的笑容更盛了,忍不住就靠在了爱郎的肩头,用鼻子轻柔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大为雀跃。

    “而且,我会让你看到比这些炮竹更好的烟花。之前你不是一直羡慕悦颍么?听她说起当时在杭州我给她放的那些求婚烟花,这次过年,我也会让你看到这一切的。”杨震揽着张静云的腰肢再次做出了承诺。

    别的事情杨震或许还没这么大的把握,但在这烟花一事上,他还真能夸下海口,只因为在镇抚司内,此刻已秘密组建起了一个专门研究烟花与火器的机构,而这一机构领头的,正是之前在杭州为他制造了释放漫天浪漫的祝思元。

    这位祝思元确实有着青出于蓝的制火器手段,再加上杨震这个有着后世经验的人在旁点拨,这段日子里对如今大明军用火器的改造已有了不小的进步。虽然现在还造不出决定性的大杀器,但只要有时间和金钱的投入,使这个时代的武器再上一个档次是完全不成问题的。

    这事当然是锦衣卫内部最大的秘密,别说被外人所知了,就是锦衣卫内部,也就只有极少量的杨震亲信才知道。不然光是私造火器这条罪名被张居正抓住,就够杨震和锦衣卫上下脱层皮了。

    但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杨震却还是决定假公济私一番,想来在这个年节里,也不会有人来注意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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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章 又是年节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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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除夕夜时,老天爷倒也算照顾人,下了不少日子的雪终于停了下来,天不但放了晴,连一阵紧过一阵的北风也小了许多。

    可即便如此,因着天气依然有些严寒,再加上一向以来的风俗习性,满京城里过年的百姓与达官们也少有走出家门的,大家都只是留在自家屋子里,合家团圆,慢慢吃着年夜饭,等着守岁。

    但杨震家中今日的情况却有些不同,虽然也准备下了极其丰盛的年夜饭,但大家却只是草草就把东西给吃了,随后几乎所有人都赶到了后院花园,颇为期待与兴奋地等待着自家老爷所说的好玩意儿的出现。

    直到天彻底黑了下来,杨震才与杨晨带了张静云和洛悦颍二女赶了过来,在他们身后,则是扛着个大木箱子的蔡鹰扬,看这几人的神色,也是颇为欣然的,这让众杨家家仆心里对接下来的事情更感期待了。

    待示意让这些家仆不必拘礼之后,杨震便对满脸兴奋与忐忑的张静云道:“静云,这第一次就由你来吧,你不必害怕,一切都有我们在呢。”说着从那箱子里掏出个足有拳头大小的圆柱体交到了张静云的手上。

    张静云接过这物,仔细看了几眼,却也看不出什么机巧来,又抬眼看了看杨震:“二郎……”

    “怎么?你之前不是老说自己想放一下炮竹么?我这炮竹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哪,首个惊喜自然得由你来亲手放了。”杨震微笑着鼓励道,说着,还麻利地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根线香,也交到了她的手上:“看到这根引信了么?待会儿只要点着了它,你就赶紧往回走。”

    张静云拿着线香和炮竹愣了一下,在看到杨震鼓励的目光,以及周围那些家仆和蔡鹰扬羡慕的神色后,终于鼓起了勇气,拿着东西就往前面空旷的雪地里走去。

    在走到离众人有丈许距离后,她才把炮竹放在了平整的雪地之上,再蹲下身子,有些颤抖的小手拿着点着一点红光的线香往那引信处凑了过去。但因为心情有些紧张的关系,再加上天黑和两件东西都过于细小了,第一下竟是没能把引信给点着了。

    其实真论起胆子来,张静云也没那么小,之前她和爷爷走四方,早就见惯了各种大小场面。但这毕竟是她第一遭放炮竹,还是在自己的爱郎面前,紧张加上羞怯,这才导致了她表现得比以往更加的胆怯。

    而这第一下没能成功,倒更叫张静云心里紧张了,忍不住身子就往后缩去,只凭着手中感觉把线香往引信上凑。也好在今夜没什么风,而她毕竟练过几日功夫,总算没有再次失手,只听“哧”地一声,那炮竹的引信总算是被点着了。

    不过这一下,还是吓了张静云一跳,她蹲下的身子也真个跟着从地上跳了起来,然后急急忙忙的,三步并作两步地就往众人这边跑来。直到来到杨震他们身边,才算是安下心来。

    这时候,那并不算短的引信终于烧完了,又过了片刻之后,砰的一声不算小的震响就自炮竹的底部响起,将整个炮竹给震上了半空,足有三丈来高。

    “啊……”见这动静不过如此,刚才揪心了好一阵的张静云不觉有些失望了。亏得自己之前还心惊胆战了这么久呢,原来也不怎么样嘛……

    只是她的一声叹息才刚开了个头,随后那炮竹就在空中再次炸裂,绽放出了一朵叫人目眩神迷的,红绿相间的璀璨花朵来,顿时就让在场所有杨家家仆和蔡鹰扬看得都愣住了。

    而张静云,更是再次张大了嘴巴,很没有仪态地发出了一声“啊……”只是这回的啊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惊喜的,她差一点整个人都要蹦起来了。

    在这个时代,炮竹什么的虽然早已盛行,但其特性却还是只维持在让人听个响而已。即便有些能工巧匠可以造出烟花效果的炮竹来,也是被官府秘而不宣,只为皇家服务的。

    在场所有人里绝大多数,都是没有见过这等场面的,现在突然看到这一幕,自然大受震撼。即便是洛悦颍,她虽然之前在杭州也见过比这更美的场景,但那次毕竟没有什么准备,而且只是和览琴一块儿看,现在和爱郎依偎着看这美丽的烟花绽放,这种感觉自然大不一样。

    而且,这一幕,也让她很快又回想起了当时在杭州看到杨震放烟花向自己示爱时的感动与激动,顿时脸上也飞起了两片红霞,本就靠着杨震的娇躯不觉与他依偎得更紧了。

    “哇……这也太漂亮了……”半晌之后,张静云才从震惊中回神过来,大声而兴奋地叫了一下,随即就把手探向了那木箱子,又抓了一个炮竹就往雪地里跑。

    第二回再放炮竹,张静云就没有刚才那么畏缩了,很快就点燃了引信,但往回跑时速度却并没有减慢多少。待她回来再转过身时,正看到炮竹再次腾空,在空中炸裂成一片金银烟花,直看得她再次拍手叫好。

    而一旁的那些家仆,也是看得眼都直了,在看了两位老爷一眼后,终于也都忍不住欢呼起来。

    当张静云再次拿起一枚炮竹去放时,蔡鹰扬便有些可怜巴巴地看向了杨震:“二哥……”

    杨震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个童心未泯的兄弟也早就跃跃欲试了,便点头道:“你也去放吧,小心别伤到便好。”

    “好嘞!”蔡鹰扬赶忙答应一声,一气拿了四个炮竹,趁着张静云的炮竹升空之后,就赶紧跑了上去,拿着早点好的线香就往那几根引信上凑……

    有了蔡鹰扬的加入,这场烟花盛宴就彻底开始了,随着一阵砰啪声不断炸响,一朵朵美丽的,姹紫嫣红的五色烟花便在空中不断盛开,直映得杨府上空的天空也是一片五光十色,叫人目眩神迷。

    杨家的仆从们看得眼都发直了,手也都拍得通红,口中更是不住地欢呼着,觉着这一次的除夕可比自己过往所经历的任何一个除夕都要精彩,都更加的叫人难忘。

    至于洛悦颍,也是双眼放光,脸上一片嫣红,心里却已沉浸到了半年前的那一幕之中,看着身边爱郎的目光里早已带上了丝丝的柔情蜜意。

    在场众人中,也只有杨家兄弟二人依然保持着镇定,虽然目光也都落在了那不断腾空炸裂的烟花上,但两人间的对话却显得很是清醒。

    “二郎,看来你琢磨这个已经有段时日了。”杨晨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兄弟一眼,轻声问道。

    “正是,当日在杭州……”杨震便把自己之前为了娶得洛悦颍的经过又道了一遍,随后才道:“之后发现那祝思元是个火器方面的能手,故而就将他招揽到了手下听事。”

    “是么?你是打算用他这方面的才能造这些炮竹赚钱,还是另有打算呢?”杨晨意有所指地又追问了一句。

    听出兄长话里的意思,杨震笑了起来:“看来确实是瞒不了大哥你哪。不错,我所以将他揽到手下,可不光是看重了他这造炮竹的高超手段,更因为他家学渊源,曾是神机营里的造火器的个中高手。我是打算借他之手打造出一些更犀利的武器来。”

    听他果然是这个意思,杨晨的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你这胆子也太大了吧。这儿可是京城,即便你是锦衣卫,这种事情依然是极犯忌讳的。你可别忘了,现在朝中有多少眼睛在盯着你,一旦出了什么篓子,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哥放心,这事我自然会有所防范的。不过,即便知道这事困难重重,同时还有危险,为了大明朝的将来,我也得试上一试。”杨震说着,远眺了一眼在黑夜里根本看不到的皇宫方向:“大哥你不是跟我说过了,再过上几十年,这大明王朝就会被不断而起的反贼乱军所灭,而后便是异族入主中原,华夏民族从此将经历数百年的黑暗……我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哪。”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光有火器也未必能拯救一个国家哪。武器再厉害,还不得由人来使?”杨晨却有自己的看法。

    “我明白,所以我们兄弟得想着改变可能导致大明覆亡的短处。不过这火器终究是对付北方外族骑兵最有力的手段,我们可不能不作研究。”

    对这一点,杨晨自然无可反驳,他很清楚,待到火器真进步到了能够连发的地步,骑兵就再不是这个世上最犀利的进攻手段了。在沉吟了片刻后,他才点了点头:“好吧,你既然主意已定,我也不好太过反对。只希望你一切小心,莫要出了什么差错。”

    杨震朝他淡然一笑,这才重新把目光转移回了前方的烟花上,看着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心爱的人儿不断把一朵朵美丽的烟花放上天空,杨震的目光也随之闪烁不定起来……

    除夕夜,就在这阵阵的砰啪声里慢慢地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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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一章 天子大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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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正月之后,北京举城上下的关注点就只剩下了一个,那便是下个月十二日就要举行的天子大婚庆典。虽然这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也不过是些传言罢了,他们压根就不可能去皇宫见识这一场盛大的庆典,但这并不妨碍大家对此事进行热切的讨论和憧憬,街头巷尾,似乎每一个人都在说这相似的话题。

    而对于朝廷百官来说,这次的庆典除了可能给自己带来不小的好处外,就还有不少的繁杂事务了。大明如今虽然已开始走起了下坡路,但国力尚在,犹是四周邻国的天朝上国,是他们朝觐的宗主国,现在天子大婚,这些附属国自然是要赶来庆贺一番。

    于是在正月前后,就有来自交趾、琉球、朝-鲜等各小国使臣来到京城朝贡庆贺。而面对这些远道而来的使臣,大明朝廷自然要显露其泱泱大国的风度,不但将回馈以数倍,十多倍于他们贡品的回礼,而且还会以最高的礼节招待这些外国使臣。

    如此一来,一直只能算清水衙门,平时都能闲得发毛的礼部以及鸿胪寺等衙门就要忙得不可开交了。其实礼部等礼仪衙门如今除了招待这些使臣外,更要将精力投放到皇帝的大婚庆典上,如此他们的人手自然就更加捉襟见肘了。

    那如何是好?自然是从朝廷其他衙门里寻找帮手了。为此,不少其他衙门的官员都被临时借调,成为在宫里宫外忙碌着,为皇帝的大婚庆典贡献自己的一分力量。

    好在大明官员自来就苦读四书五经,对这些礼法之事都还算是略有精通,再加上有礼部官员从旁指点帮助,一切倒也能做得有条不紊。

    其实不光是这些寻常官员忙得不可开交,就是杨震的锦衣卫,在这段时日里也是难有空闲。倒不是他们也得去宫里进行礼仪方面的培训,这些自有锦衣卫的另一分支大汉将军来做,而是叫他们帮着维持京城治安和秩序。

    北京城本就住了数以百万计的人口,日常的治安工作就是一项不小的责任,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等衙门就是为此而立。而这回,因为天子大婚事关重大,又有许多的附属国使节在旁,朝廷自然更不敢轻忽以对,当即严令这些治安衙门,务必保证这一段时间里不得有任何的差错。

    如此一来,不但北京城往日的巡防力量得到了成倍的增加,而且各衙门还跟城里各出的帮会中人,以及混子们都打好了招呼,让他们平时没必要就别上街了。不然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轻则发配充军,重则性命不保。

    为了表明朝廷的决心,这回他们连锦衣卫都给用了起来,以威风八面,可止小儿夜啼的缇骑来震慑宵小。

    总之一句话,这一段时间里的北京城,就和后世某段时间里的严打似的,没有任何人敢于在这个时候犯事,京城的秩序好得都让人难以相信。不但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不见了,就是街头的摩擦争斗也完全销声匿迹,仿佛这已是个和睦和谐的新社会。

    当然,这一切都是需要无数人努力的,杨震及其手下的锦衣卫们,便出了不少力,每日里杨震都得从天刚亮就赶到镇抚司里坐镇,直到入更之后才能回家,这忙得,都几乎没空陪陪自己的妻子了。

    但毕竟人在朝堂身不由己,即便对朝廷的这种表面功夫有些不满,杨震也依然只能照着规矩办事,只愿那普天同庆的正日子赶紧到来,到时大家全都解脱了。

    而在这忙碌中,时间倒也是过得极快,转眼之间,二月十二日就已悄然来临——

    是日,天朗气清,除了依然有些寒意外,倒也算是个不错的天气了。

    当日头渐渐动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之时,皇宫紫禁城里钟鼓声也随之响起。此刻,正分列在皇宫门前的文武群臣不觉精神一振,目光便聚集到了即将次第而开的皇宫宫门之上。

    与以往的大小朝会不同,今日这天子大婚庆典可要隆重得多了,举城有官阶,有爵位的大小官员,大小勋爵悉数到场,刚过三更,紫禁城前已被官员们挤了个满满当当。

    而且,不知是出于紧张的关系还是其他,这一回这么多人聚集在此,竟几乎听不到太多动静,只有间或的几声咳嗽,才能叫人发现原来在这宫门之外已站了许多官员。

    杨震与杨晨兄弟也身在这些群臣之中,迈着和他们一样庄严而缓慢的方步朝着宫内走去,看着到处张灯结彩,使本来庄严肃穆的皇宫多了一分喜庆的布置,杨震的脸上也不觉展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

    他与万历之间的关系可不光光是一般的君臣,他们除了是相得的君臣之外,更是有着一份人所难以相信的友情在里头。

    要说起来,这是很难叫人相信的,毕竟这天下间有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真敢把皇帝当作朋友了?即便皇帝是这么跟你说的,你若真这么认为了,就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谁知道多少日子后,皇帝会觉着你以前把他当朋友的言行举止是对他的不恭顺,是欺君。

    但杨震这个有着几百年后人人平等思维的家伙却显然没有这时代大多数人那么多的顾虑,也看出了万历身为天子孤家寡人的孤独,于是便真把皇帝视作了朋友。

    既然是朋友,除了在公事上为他尽心之外,在私事上自然也会关心一下。现在见皇帝终于成婚,杨震自然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高兴。

    只是随着婚礼庆典的不断进行,杨震对此的观感就有些不同了。在受群臣拜见,又念了一份长长的,辞藻虽然华丽,但内容却几乎空洞的旨意之后,万历又照着规定的方式向天地、祖宗等进行了叩谢。

    随后,便是午门大开,皇帝亲自骑马来到紫禁城外,将早已等候在外边轿子里的新娘,也就是皇后王氏从宫外迎进宫里——对了,这位即将成为普天之国母的王皇后还有一个讨喜的名字,叫喜姐。

    与其他朝代皇后人选多出自显贵人家,父兄皆是朝廷重臣的策略不同,为了防止如汉唐般出现外戚干政的情况,从而乱了国本,明朝的皇后出身一向不高,一般都是身家清白的书香世家女子,这位王皇后家里也是一般。

    而现在万历策马而出的午门,虽然在戏文和后世某些文艺作品里总是提到什么推出午门外斩首的说话,可事实上午门却是朝廷最高的权力的象征。别说把什么犯人从这儿推出去了,就是开启午门,都是极其难得的事情,也只有当天子需要摆开仪仗出入时,才会将这皇宫正门打开。

    另外,也就两件事情才能破例开门了。这其一,就是眼前,当天子迎娶正宫皇后时,为了表示对她的尊敬,衬托其母仪天下的身份,会开一次午门。其二便是每三年一次的殿试后,位列一甲前三的状元、榜眼和探花能够在中进士的这一天打从午门入宫觐见,是为无上之荣耀。除此之外,就是权倾朝野的张居正,也无法打从午门进出。

    看着年纪还不过十五六岁的小皇帝按着规矩亦步亦趋地将同样年纪的王皇后接进宫来,又如提线木偶般照着各种礼节说话行事,杨震心里却不觉有些叹息了:“都说后世结婚是件叫人忙到浑身虚脱的事情,但和这个时代相比,那些就都是小儿科了。而我之前成婚固然够繁杂,但与皇帝的这次大婚相比,却是简陋得很了。”想到这儿,他不觉将同情的目光投向了高高在上,依然在按着规矩一项项做着程序的皇帝和皇后。

    事实上,当皇帝和皇后在按祖宗规矩,或是礼部给的规章制度做着一系列繁杂的礼仪事情时,下面的官员的心也并不在此。他们更关注的,是自己能从这次的婚礼中得到什么好处。

    而这一点,很快也就来了,在一番繁文缛节之后,皇帝终于宣布,这次大婚能够成功群臣也是功不可没的,在此普天同庆的日子里,大家也将体会到皇恩浩荡,因而在京官员,都将官升一级,同时赐以食物。

    “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这才发自内心地轰然跪倒,同时高声喝道。

    就在大家以为这一茬儿就要过去时,一名位于前列的官员却突然自队伍里站了出来,朝皇帝跪下奏启道:“陛下,臣张四维有一事启奏。”

    “嗯?”不光是周围的群臣,就是皇帝也被他这一说给愣住了——这闹的是哪一出,之前的仪式规程里可没这一条哪。但臣子既然站出来了,他总不能不让他说话,便笑道:“张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臣以为这次陛下大婚不光是我等群臣之功,更是皇后娘娘的生父王讳伟公之功,故而,臣以为,该对国丈大人也给以封赏,赐以爵位,如此才能表陛下与皇后的一片孝顺之心!”张四维当即大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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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二章 天子大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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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天子大婚的庆典设在了太和殿前极其宽广的广场之上,群臣都以身份之高低排列着,即便张四维这番话说得中气十足,但在这等环境里,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楚的,尤其是站于后面的低阶官员,更只是见到有高官站出来奏禀天子,却完全不知其说了些什么。

    但即便如此,不一会儿工夫,大家还是知道了他所说的是什么,顿时全体官员的脸上都现出了古怪的神情,有不少人的目光还落到了最前头的首辅张居正的身上,想看他是个什么反应。

    事实上,早在年前将这次的婚事定下来时,朝中就有要给王伟加官进爵的呼声。但结果,却被张居正以各种理由给推脱了。当时,大家对此倒也没怎么放在心里,但现在,在如此喜庆的时间点上,居然又有人站出来想为王伟这个新出笼的国丈争取爵位,就有些怪异了。

    就是张居正,此刻也是一脸的茫然。这个张四维作为内阁成员一向以来对自己也是极其恭顺的,做事也算勤恳,从未有过什么出格的言行,怎么今日却会有此一说呢?

    “这张四维是想讨好天子哪,倒是个善于逢迎的高手。”杨震虽然不知其中前因,却也看出了些端倪来。照道理来说,在这个时候请皇帝封赏赐爵国丈确实很恰当,不会惹来旁人非议,或是被人阻止,也会给皇帝和新任的皇后以一个好印象。

    万历对此自然也是颇为意动的。倒不是说他对自己的老丈人有多么看重,只因为这是他身为天子的脸面,能在今日当着群臣之面封赏老丈人,不正好说明其一言九鼎的天子权威么?

    可没想到,万历还没开口呢,张居正却已一皱眉头,站了出来:“陛下,臣以为不可!”

    “张师傅……你此话是何意?”全然没料到张居正在这个时候还会反对,本想顺水推舟叫礼部拟个爵位出来的皇帝不由得一怔,同时面色也不那么好看了。

    张居正当即拱手道:“陛下,我大明虽富有四海,然近几年来天灾凭任,国库亦逐渐空虚,而到了如今,国中依然有数以十万计的各种勋爵宗室需要拨付俸禄赏银,实在是有些入不敷出了。究其缘由,就在于前朝封爵过多且滥,致使百里之县皆有数名宗室要养,此诚非富国强国之道也。如今天子大婚,纵然王伟公亦有功劳,却还不足以封赠以爵位,还望陛下以社稷为念,否则只会使我大明爵位更滥,国库更加的空虚。”

    听了张居正这番话后,不少官员也不觉大点其头,就是天子,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半晌才道:“张师傅所言也不无道理,可今日……”他话并没有说透,但意思却很清楚了,若是不对王伟有所封赏的话,今日这场婚礼可就有些不像样了。

    杨震站在中间位置,能清晰地听完张居正的一番理由,不禁也对他的为国思想与不计自身得失的风骨大加赞赏:“这张太岳确实人如其号,叫人钦佩哪。”即便早把张居正视作了敌人,但也不妨碍杨震佩服他在某方面的行为。

    张居正自然明白皇帝现在的处境,若是什么都不表示,不但接下来皇后那儿交代不了,而且也会给天下臣民留下君权不如相权的口实。这几年来,张居正一直在试图弥补自己与天子间的关系,在这事上也不敢太过强硬,惹得皇帝发怒,便在沉吟之后道:“之前就已封赠了王伟公为锦衣卫千户,那便再升他的官职吧。”

    锦衣卫作为皇帝身边最亲信的队伍,一直以来都有让立功的人员,及其家属被封赠的功能。虽然这些人都会视功劳大小而被封为百户、千户什么的,但其实他们并不受杨震这个新任指挥佥事的统领,同时他们也根本参与不了锦衣卫的日常工作,只不过是些挂名领俸禄的虚职而已。

    但现在,当提到这一点时,张居正突然就脑子一转,想到了一个顺水推舟,恶心杨震这个可恶家伙的好办法来,便随即道:“陛下,以臣之见,可将王伟公提为锦衣卫指挥使,虽不算封爵,但这身份也是足够贵重了,倒也配得上他国丈的身份。”

    “嗯……”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但很快地,就有些明白了过来,忍不住心里要道一声张阁老确实厉害了。

    之前他一直都在寻锦衣卫和杨震的差错,但却毫无办法,甚至想找人了解锦衣卫内部的情况都做不到。可现在,趁着这突然的变故,他居然就一下抓住了锦衣卫最大的命脉和漏洞,给杨震出了一道天大的难题。

    那就是,锦衣卫自前任指挥使刘守有被杨震斗倒之后,还从未任过新的指挥使呢,只以杨震这个镇抚(现在是被提拔为指挥佥事了)来暂代职务。许多都因为杨震的强势而忽略了他身份上的问题,现在却被张居正拿住了提出把王伟这个身份尊贵的国丈给升为指挥使,以他来制衡杨震。

    这一手妙在这完全是在借刀杀人了,别看王伟现在只是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但他有国丈的身份,很快就会拥有一定的力量。而若是再让他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只要这是个有些野心的人,自然会想法获得更多权力,并因此与杨震产生矛盾摩擦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旦真个出现了如此情况,杨震的处境可就远不如现在舒坦了,锦衣卫内部也势必分裂,这将会给张居正对付他创造极其有利的条件。而即便退一步来说,杨震手段高明将王伟这个上司兼国丈给压住了,张居正也没什么损失,而且今日还把张四维弄出来的难题给解了,真正的有百利而无一害。

    “好厉害的手段……”杨震立刻就明白了张居正的用意,忍不住轻轻念叨了一句,同时看了他一眼。但最后,他还是将目光落到了万历身上,现在就看他是个什么意思了。

    万历此时也显得有些诧异,他虽然年纪不大,但心眼也算活络,一下就看出张师傅这番安排是冲着杨震和锦衣卫去的。就他本心来说,也不希望自己所倚重的杨震和锦衣卫被人掺了沙子,致使内部不安。但今日这事自己若否了,那国丈的体面可就彻底没了,顺带着,他这个做女婿的皇帝脸上也不光彩。

    而且,在万历想来,王伟毕竟是国丈,总是跟自己亲些的,只要到时候跟他把话说明白了,他一定不会甘心被人利用而在锦衣卫里闹出什么事端来。

    在一番权衡之后,万历还是点头道:“张师傅的考虑倒也周到,那就照此办理吧,待过两日,朕就下旨封国丈王伟为锦衣卫指挥使。”

    “呼……”杨震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同时不由得叹了口气。接下来锦衣卫里的情况可就没之前那么简单了。

    而张居正则是面上微现喜色,随即再次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微微一转,若有所思地看了张四维一眼,而后者,此刻却显得有些忐忑与无奈,悻悻地退了回去。想来也是,本打算讨好皇帝和皇后的,却只换来这么个结果,风头都叫张居正出了,还因此叫首辅大人心生不快,说一句偷鸡不成蚀把米也不为过了。

    在场众人,都或多或少对此事有了一些感想。唯一的例外,或许只有与天子并肩而立的王皇后了。从被皇帝接进午门之后,她就一直是这副庄重严肃的模样,除了司仪官员需要她做的事情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与万历比起来,她才更像是一尊提线木偶。即便之前几人所讨论的乃是她父亲的官爵,皇后的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仿佛一切都没被她放在心里一般。

    而这一切落在了皇帝眼中,小万历心里就不觉犯起了嘀咕:“这皇后怎么总是副目无表情的模样,她是全然不关心自己的父亲么?还是说紧张坏了?”

    无论是出于什么想法,自己又是什么感想,接下来的庆典却还得继续下去。

    于是在一番庄严而又热烈的气氛里,皇帝大婚的仪式又往下走了起来,无论是君是臣,都得严格按着规矩和制度行事说话,这一刻,在宫里的所有人都成了木偶,被那祖宗留传下来的规矩这一根丝绳牵引着,做着即便是他们也未必清楚的种种合乎礼节的事情。

    直到日头偏西,这一场隆重而又沉闷的庆典才终于彻底告结。接下来,就是皇帝皇后被送入乾清宫里洞房,当然,这天下间是没有人敢去闹他们俩洞房的。所以群臣在被赐了酒宴,在几处偏殿草草用了些食物,填了肚子后,便纷纷离开了。

    即便你想多吃些也不成,因为天黑之前,宫门就得落锁,到时候你一个外臣就出不去了。

    而杨震,也在吃了些东西,同时带着一肚子的担忧下,回到了自己家中……

    天子万历大婚,群臣还不赶紧的上贺礼贺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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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三章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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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大明朝的皇帝有多惨,到了万历大婚后的第二天就体现出来了。

    照着后世人的习惯,男女结婚后怎么的也得给个七八十来天的婚假,作为古人,尤其是一国之君,这天下都是他的,这方面自然应该更方便些才是。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一旦大婚的日子过去,皇帝就得重新走入正轨,连一天多余的休息都没有,继续得参加早朝,同样得批阅海量的奏疏。而这,大家还美其名曰不使君王沉迷于美色之中,从而耽误了正事。

    于是次日一大早,随着熟悉的钟鼓声奏响,宫门再次打开。昨天劳累了一夜的大明君臣也只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没精打采地再次开始这一天忙碌的政务生活。

    倒是杨震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却不必早早地起来参加早朝,直到日上三竿后,才起身梳洗,用了仆人准备下的早餐,又和张洛二女说了几句话后,这才不紧不慢地去镇抚司。

    待杨震到达镇抚司衙门时,早朝都快要结束了,而衙门里的上下人等也早已悉数到场,各自忙碌开了。

    见此场景,杨震心下还是颇为自豪的。锦衣卫再不是之前那个畏首畏尾,被人所轻视的衙门了,而只要自己再努力下去,锦衣卫在京城,乃至大明各地的声势将会更大,从而重现当初的辉煌。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昨天庆典上所发生的事情——国丈王伟将来此做自己的顶头上司锦衣卫指挥使,这让他的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

    虽然他有信心使王伟这个指挥使成为一个只挂着虚名,没有一点实权的傀儡,但这么一来,显然是会被王伟给记恨在心的。而对方毕竟是皇后的父亲,当今国丈,身份摆在那儿,若是因此去告状,把事情闹大的话,也够自己头疼的。

    还有,杨震也担心自己一直以来在暗中培育的火器、密探等系统为王伟所知,那就真成锦衣卫里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了。可即便有此种种问题,杨震也知道自己暂时是无法更改这一局面的。

    长叹一声后,杨震便低喝了一声:“来人。”话音刚落,守在他公房之外的两名亲信就闪到了门前,等候吩咐。杨震扫了他们一眼:“去,把今日在镇抚司里的几位千户都给我请来,我有事情要和他们商议。”

    片刻之后,包括胡戈、宋广等一众千户就都赶了过来。看到杨震脸色凝重的模样,众人心下也是微懔,当即有人就问道:“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杨震的目光缓慢地从几人面上掠过,随后道:“你们也不必装了,以你们消息之灵通,不会不知道昨天天子大婚庆典上出的那桩事情。都说说吧,你们对此有何看法?”

    这其中确实有人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有那已知道事情原委的还是小声地道了出来,一听这话,几名手下的脸色就都变了:“这算什么?是想来我们锦衣卫摘桃子么?他一个酸腐举子,连一点功劳都没有,凭的什么来当咱们的指挥使?就是咱们锦衣卫需要个都督,那也是该由杨佥事您来才对。”

    “就是。这些年来,杨佥事为朝廷立了多少功劳,现在也不过就被封为咱们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他一个国丈何德何能,居然一来就能窃居高位!”

    顿时间,房中众人全都为杨震抱不平,数落起朝廷的不公来。刚开始时,杨震只是静静地听着,但见他们越说越不像话,甚至有辱骂王伟的情况出现,这才出言制止:“你们都住口,这事已成事实,即便有再多的不满,也无法改变了。我叫你们前来,也不是为了听你们的牢骚!”

    被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惊觉自己确实过于激动了,赶紧闭了嘴,沉默下来。片刻后,沈言才低咳一声道:“大人将咱们叫来,想必是为了提醒咱们,很快镇抚司里就会有外人出现,咱们必须做好准备吧?”

    “正是,还是沈先生你头脑最是清楚哪。这锦衣卫是我和各位兄弟好不容易才重新整顿成如今这般光景的,断不能叫它回到过去。正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当权之人的性格将决定一个衙门是强是弱,你们总不希望走老路吧?”杨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们一眼。

    “当然不想!”几名下属异口同声地答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他们以前被人欺负着倒也不觉什么,可要是有了今日之荣光后再叫他们回到过去,那可就比杀了他们更难过了。

    “大人你就吩咐吧,叫咱们做什么!只要能帮到咱们锦衣卫的,我们什么都不怕!”为了表示自己的忠心,余瑶当即拍着自己的胸口说道。

    他这一起头,其他人也纷纷表态,都说一切听从杨佥事的指挥,一定保证不叫那王国丈拿走任何一丝权力。

    看大家这模样,杨震忍不住就想起了自己刚被提拔为锦衣卫镇抚时光景。那时候,都督刘守有也是这般提防着自己,用尽手段来架空削弱自己实力的。可结果,却被自己取而代之。从这一点看来,其实人都一样,今日的自己,也和当初的刘守有没有什么区别了。

    心里有些自嘲地一笑,杨震这才道:“其实这王国丈为人如何,能力如何我们也是一无所知,所以现在谈怎么对付他也为时过早。不过,我需要你们做到的一点是,无论他来后跟你们说什么,你们都要立刻禀报于我。还有,至少在态度上,咱们还是要将他视作上司的,该有的恭敬一点都不可少了,明白了么?”

    沈言这时候也做出了补充:“这位即将到任的指挥使大人虽然在京中没有什么根底,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而且,咱们锦衣卫这段时日里也得罪了不少人,若是你们不想给大人惹祸的,就别干出坏了规矩的事情来。我们就把他当成一尊佛,一尊菩萨般地供着,至于事情,就别叫他管了。”

    “还有,若我判断不错,他来时自然是会带些亲信一同进入我锦衣卫的,所以对这些人,你们也不要招惹。若是可以,还要与他们多多结交,那样或许对咱们也有利些。”杨震又叮嘱道。

    众兄弟这才惕然地一拱手:“我等明白了。”

    看着他们郑重的模样,杨震总算长舒了口气,至少现在看来,这事还在自己的控制之中。

    而就在他交代完了事情,将众人打发走之后,又有人来到了门前禀报:“大人,宫里派人来传消息,说是陛下召您进宫一见。”

    “嗯?”杨震闻言一愣,不知出了什么状况,怎么皇帝会突然要见自己?但这种事情他可不敢怠慢,赶紧点了点头,就换了身衣裳快步往外走去。

    在一处颇显富贵的府邸之中,一个三四十岁,模样俊雅的中年男子正簇着眉头,在书房里来回地踱着步。在走了有七八趟后,才把步子一顿,看向了一旁垂手而立的书生道:“许先生,你说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到底是好是坏?”

    “应该是不好也不坏吧。”徐先生摸了摸胡须,轻轻地道:“国丈您现在身份已然不同,自不是区区一个锦衣卫千户的位置就能打发了。”

    原来这位正是当今皇后的生父王伟王国丈,看他模样,确实只是个最普通不过的读书人。而且因为不事生产的缘故,一张脸还过分白皙了些,倒有些跟女子相似,尤其是当他满脸忧愁时,更显女态。

    听了许先生的话,王伟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你这话,我却更不明白了。”

    “国丈在担心什么,其实在下也是可以想见一些的。锦衣卫名声不好是其一,那儿有个叫杨震的佥事是其二。国丈想着去那儿当指挥使只是有名无实不说,还得背负一些骂名,从而连累到皇后吧?”许先生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对方的顾虑。

    “是啊,那杨震的名头,我早就是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现在锦衣卫早已被他一手掌握,我就是去了,也不过做他傀儡,实在乏味得紧。”

    “其实若让在下来说,国丈大可不必如此想,咱们又不是想去夺权的,难道他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么?只要国丈不与之起冲突,想必双方便可相安无事。另外,据说天子对那杨震也是颇为看重的,若是咱们能与之交善,将来对皇后也是一个臂助哪,这不是很好的。至于所谓的名声什么的,难道外戚之名就会好听么?”

    “唔?你的意思是,是让我尽量做个傀儡而不与他们起冲突?”王国丈问道。

    “也算不得什么傀儡,只要国丈您不刻意与杨震作对,他总不好为难您的。而且,这次的事情也有古怪,张太岳突然来这一手,很可能是在借刀杀人,咱们可不能遂了他的心愿,为人作嫁衣哪。”

    王伟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便郑重一点头:“也对,那就这么决定吧,反正我对锦衣卫的大权也没什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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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四章 困惑的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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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卿平身,不必多礼。”在见到杨震后,万历便把手头上的政务往边上一搁,冲他一摆手道。随后,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随侍的太监们:“你们先退下,朕有话要和杨卿单独说。”

    众太监自然不敢违背皇帝的意思,都答应了一声,纷纷退了出去,最后出去的那个还轻轻把殿门给关上了,顿时偏殿中就只剩下杨震和万历君臣二人。

    在稍微犹豫了下后,万历才面带愧色地冲杨震道:“杨卿,朕要为昨日之事对你说声抱歉了。当时的情况,朕也不好当着那么多官员的面否了张师傅的建议,不把国丈他提为锦衣卫指挥使,还望你能体谅朕的难处。”

    杨震听皇帝说话,明显是愣了一下,随后心中就不觉有些感动了。虽然万历如今君权并不大,但身为天子,他做任何决定都是不必考虑臣下想法的,如今只因为锦衣卫里的人事调动,他居然放下姿态跟自己这个臣子道歉,只此一点,就可见皇帝并不是将自己视作一般臣子,更多了些朋友间感情的。

    倘若是换了其他臣子,见到皇帝这份态度后,不是感激涕零,就得诚惶诚恐了,毕竟这种事情是莫大的荣宠,可以说是破天荒了。但杨震虽然感到震惊和感动,却也只是微微一愣,随即朝皇帝一抱拳:“陛下不必这么说,臣自然是明白您的难处的。何况,锦衣卫本就是为帮您分忧而设,又岂敢因些微小事而心生怨怼呢?”

    “杨卿你能这么想,朕就安心些了。不过这事上,确实是朕有些欠缺考虑了,这才叫你受了委屈。本来以你这些年立下的功劳,还有能力,早该被提拔为指挥使了,是朕因为有所顾虑,怕朝臣会反对才一直没有升赏于你,这才酿成了这场变故。”万历有些自责地摇头道。

    确实,倘若皇帝早在之前就把杨震提为锦衣卫都督,那即便张居正想把王伟放进去也难以产生什么效果了。但因为各方面的顾虑,皇帝却一直没有这么做,本以为只要锦衣卫里没有比杨震官职高的,他就是理所当然的一把手,却因此留下了后患。

    顿了一下后,万历又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朕到时会提醒王国丈的,叫他莫要与你相争,不然朕一定会站在你这边。你明白朕的意思么?”

    “臣明白,臣多谢陛下的维护之意。”杨震再次感谢道,同时心里更松快了些。有了皇帝这番表示,王伟对自家的威胁和掣肘就降到了最低。这样看来,张居正这一手除了恶心自己之外,似乎效果也不是太显著哪。

    皇帝见他这么说,也总算是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身为天子,他完全没有特意将杨震召来说这番话的必要。但在昨天事后,他总有些不安的念头在心中翻腾,总觉着自己对不住杨震,所以便将他找了来把话说开。

    其实,就像杨震把皇帝当朋友一样,万历也是将杨震视作自己朋友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他可不希望自己这个唯一的朋友会因为这次的事情而心生不满,那他就会更加孤单了。

    稍作沉默后,万历才又有些赧然地道:“杨卿,其实朕今日宣你入宫不光是为了这件事,却是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的。”

    “陛下请说。”杨震平复了下心情后便道。却猜不出皇帝还要找自己说什么,照道理一般政事自己既没资格过问,更插不上手啊。

    在吸了口气后,皇帝才压低了声音道:“朕记得去年年初,你曾向朕告了假去江南娶亲,当时你的心情看着也是颇为兴奋与激动的,可是如此么?”

    “嗯?”杨震略有些诧异地看了皇帝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个。但随后还是如实地点头:“确是如此。臣与妻子曾有过约定,之后因为种种事情而耽误了一两年时间,所以当时臣确实急着想将她娶进门来。”

    “那后来呢?”万历忙又追问道。

    “什么后来?”杨震一愣,还真有些跟不上小皇帝的思维了。

    “就是成亲之后,你和妻子的关系如何?你心里还是那种感觉么?”说到这儿,皇帝的脸上便是一红,目光也是一垂,都不敢看杨震了。

    这一下,可真把杨震给问得彻底愣住了,怎么皇帝会如此八卦,居然连自己这等私密之事也要过问了?还有,他现在这神态是什么意思?难道说……

    想到这儿,杨震的身体陡然便是一颤,都有些紧张起来了。脑子里闪过了后世一句玩笑般的话——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想睡我?——难道说,这万历皇帝居然对自己生出了爱慕之心?

    一想到这个可能,杨震就只觉着一阵恶寒,他虽然对同性相爱没有歧视,可自身却还是无法接受被男人看上的。有那么一瞬间,他都生出夺路而逃的念头来,但最终还是靠着强大的意志力给忍了下来。

    “面带娇羞”的万历好半天都不见杨震回话,便有些沉不住气了:“杨卿,你怎么不说话了?”

    “哦?”杨震深吸了口气,把牙一咬道:“她是臣心爱的女子,成了亲后,我自然对她更多了亲近与爱慕之意了,若说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我二人的关系更近了,相守在一起时,更多了一分恬淡与以往没有的安心。”只有把真实的想法道出来,让皇帝死了那条心了。至于会不会因此叫万历心生嫉妒,甚至恨上自己,杨震这时候却顾不得了。

    不过万历在听了这话后并没有表露出任何嫉妒或是恨意来,只是有些迷茫地一皱眉头:“竟是这样么?那朕昨日大婚时,怎么就没有你这种感觉呢?既没有任何期待,也没有任何与皇后的亲近之意,只有一种隔离与疏远,连话都没能说上几句……”说到后面,皇帝的脸色就更红了些,声音都有些听不清了。

    但就这几句话,却已让杨震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原来是自己想岔了,皇帝根本不是那种心思,只是因为新婚夫妻生活上有些困惑,这才来找的自己求助。

    想起来,这皇帝也确实可怜,年纪还没到那个份上,就因为国家的需要而得娶亲了,而且娶的还是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女子。甚至,连心里有所困惑,一时也找不到可以倾谈询问的对象,最终只能找自己这个“朋友”来问一问了。

    在略作思考之后,杨震还是决定用这个时代普遍的价值观来给他答案,不然说不定会出事:“那个陛下,其实你所以没有臣这种感觉也是很正常。因为臣与妻子在相爱之前曾经历过一些事情,相互也有了了解,如此才会心生爱意,最终走到了一起。而如今我大明,一直以来都提倡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成婚之前几乎未曾谋面,自然就难有什么感情了。您和皇后的情况也是一般,对一个从为见过面,更不了解和有过交流的人,感到生分,没有任何想法也是正常的。不过陛下,既然她已成了皇后,就已是您的妻子,您就有必要好好地爱护她,男人保护女人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更别提您还是一国之主了,更当为天下之表率!”

    “是这样么?”小皇帝眨巴着眼睛,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杨震只得继续道:“而且,男女相处贵在知心与了解,只要你与皇后多作交流,双方总能生出感情来的,到时你就知道个中滋味儿了。毕竟,日久方能生情,这天下任何事都没有一蹴而就的可能。”

    杨震毕竟不是后世的那些情感专家,所说的话也只是他的个人看法,但即便如此,对万历来说,也是不小的指点了,他用力一点头:“杨卿说的是,朕自当负起这个责任来。”只不过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做就能做到的,尤其他的身份摆在那儿,更不可能完全用普通男女的关系来解释了。

    不过杨震这时候也早已黔驴技穷,只能鼓励似地点了点头。

    “还有一点,就是昨晚洞房之时……”在憋了一会儿后,小皇帝终究还是将心中最大的困惑给提了出来:“朕听那些人说这是人家至乐,可朕怎么就没这感觉呢?”

    “额……”这一回,杨震是彻底无语了。皇帝还没开窍或许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气氛。他很能想见,当皇帝和皇后行周公大礼时,周围必然是有不少双关切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这事情被人看着总很别扭,也难叫人起兴——当然,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除外,但显然万历不是这样的人。

    所以最后,他只能道:“这个也不可一概而论,是因人而异的。另外,陛下或许可以尝试叫身边的内侍在这个时候都回避了,如此或有些用处。”他不觉生出了自己是个生理老师,在给初中生上课的错觉来,还真是尴尬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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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六章 会试风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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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三月后,自去年十月开始的漫长寒冬终于过去,北京城的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已有了春意。只是到了深夜之后,这里却依然有些寒意,不过寻常人等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外出,倒也没什么影响。

    但今日却大有不同,当两名手提灯笼,用力掖紧自己的衣襟,以防被风灌入领子里的更夫打从贡院附近走过时,这儿早已人满为患,同时,还有不少马车和步行之人匆匆而来,将这一带挤了个水泄不通。

    不错,今日正是恩科加考开考之日,虽然此时才三更天,离着五更开贡院大门尚有数个时辰,但考生们却早就赶来等候了,这可是关系到这些读书人一辈子荣辱的大事,自然没一个会不着紧,会来得太迟。

    两名更夫满是艳羡地看了这些即将成为天子门生的考生一眼,这才踏着熟悉的步子朝前走去,而他们的身后,一些提着考篮的举子还在不断涌来,寻找着各自省份的提名牌,集中其下,等候着人生最重要的一场考试的开始。

    贡院外面的考生一个个神色肃然而紧张,其实在紧闭贡院大门之内的官府中人的情况也好不了多少。科举乃是国家抡才大典,可是举国关注的大事,可不敢出任何一点的纰漏。所以上到主考副主考,以及各房考官,下到杂役和守护考场纪律的兵卒全都一个个面色深沉,有不少人还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是没有休息好了。

    本次恩科考试的主考张四维此刻的情况也和大家差不多,晚上几乎没怎么睡的他正略显疲惫地带着众手下官员跪在了至圣先师孔圣人的神像面前,口中默默叨念着希望老夫子保佑的话。

    作为儒门的创始者,孔子一向被儒生们所崇拜,每到重要的日子,读书人都会拜一拜这位先贤。而作为国家开科取士这样的大事,自然更少不了向他老人家上上香,祝祷一番了。

    不过没有人知道,此刻张四维在看似虔诚跪拜的同时,脑子里却是打着另外的主意,他觉着这一次自己被定为恩科主考的事情大有问题,必须小心应付。

    与后世担任任何高考、国考的监考完全不同,这个时代的科举考试的考官可是有极大好处的。这里的好处并不是说有什么额外的补贴和功劳,而是资历与人脉。

    一般来说,只有当时科举时就成绩出众,同时又名声不错的官员才有资格担任如此重要的职务。而一旦你当上了主考,在同僚眼中你就是德才兼备的表率了。

    当然,与这名声上的好处相比,更大的好处是实际上的。因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当这位考官取中会试中的考生后,他们就成为了他的弟子,双方就有了明确的师生关系。而要知道,会试之后的殿试可是不会有人落榜的,最差也就是三榜同进士出身,也就是说,这位主考会一下子获得两三百名的弟子。

    时人讲的五伦——天地君亲师,虽然师之一道只在最后,但在官场之上,师生关系却是最为紧密的。与这些将来的进士之前的老师——开蒙的座师、其他几次考试中曾帮助过,或主考过他们的各级官员——相比,作为他们最重要一关会试的考官的地位是明显要高出许多的。

    这不光是因为会试比其他都要重要,翻过了就是鲤鱼越龙门,更因为在京为官的这位老师更能在官场中帮到学生。当然相应的,这些学生将来也会报答老师,毕竟有好几百个新科进士呢,这其中自然有一些会在政坛上有所建树,师生合力,便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了。

    这种事情在大明朝二百来年的政治历史中时有发生,离如今最近,也最有名的一对师生,便是徐阶和张居正了。只此看来,就可知这会试主考对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官员来说是有多么重要了。

    可也正是因为这主考位置如此之重要,如此让人眼红,张四维才更感紧张。因为他知道,能决定这一事的,只有如今朝堂上说一不二的张阁老。而要知道,就在不久前的天子大婚典礼上,自己曾做了叫张阁老很不痛快的事情,建议皇帝封赏国丈王伟……

    虽然作为政坛风云人物,张居正应该不是个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之人,但也不会心胸开阔到这么快就给自己这么大的好处吧?而且,张四维还发现了另一个叫他心惊的事实——那个害得徐家家破人亡,几乎成为张阁老眼中钉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居然也出现在了这次的考场之中!

    倘若只是自己一个,张四维还能勉强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但有杨震在侧,事情就一定不简单了。而更叫他不安的是,他完全猜不到张阁老到底会做什么,自然就无法预防和应对了。

    在向孔圣人默默祝祷了好一阵子,可心里依然无法释怀之下,张四维只能有些无奈地站起身来,毕竟接下来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自己这个主考来主持。

    而在把一系列的仪式全部结束,其他官员就都暂时退到了明伦堂里喝茶歇息,因为接下来是长达三日的考试,即便他们不用如考生般做文章,但心里的紧张也是难以避免的,还是赶紧多养养神吧。

    而张四维却坐不住了,当即就走了出去,在此刻还显得空荡荡的考场里踱着步子。前方,几名书吏和兵卒正把一些纸钱往火盆里放着,口中念念有词:“恩鬼来,冤鬼来,有恩报恩,有怨报怨……”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一身飞鱼服,气宇轩昂的杨震正挎着绣春刀昂然站着,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这些举动。

    杨震这也是第一遭见识这套繁杂的科举仪式,着实有些大开眼界的感觉。这会试确实不愧被天下人奉为读书人最重要的一道门槛,光是外面那数量庞大的考生,以及神色肃然的考官们,就已足够给人以不小压力了。

    再加上这一大套带着各种目的的仪式,就更叫人心下惕然。即便是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请恩鬼怨鬼来里面对考生报恩报怨的举动,也透着叫人心悸的肃然感。

    杨震之前就听人说起过,为了叫人向善行好事莫作恶,科场里总会请恩鬼怨鬼进来报恩报怨。而且,这种事情还所在多有。据说,有那横行乡里,得罪了太多人的考生,就因为被怨鬼缠身,结果本来成绩很不错的考生竟会在考试时连连出错,甚至把墨迹都滴到考卷之上——要知道科举考试是不准有任何污染考卷之卷的,一旦出了这岔子,不管你写的文章有多好,都将被黜落不取。

    至于报恩的故事,倒是没有怨鬼的多了,但只要是多行善,心里自然就笃定些,考生的临场发挥自然也就更好了。

    对于这些约束着可能将执掌权势的未来官员的说法,即便杨震有着后世的唯物主义思想,对此也并不排斥,反而觉着这比什么都不信要好得多了。

    正当杨震看着那些人将纸钱慢慢烧掉时,就听到身后传来了一声轻咳:“杨佥事。”

    “嗯?”杨震回过头来,正看到张四维那张带着疲惫与不安的脸,便赶紧回身行礼:“见过张大人。不知您有何吩咐。”至少在这几日里,他杨震便是张四维这个主考的下属,因为他是被派来协助监视和管理考场秩序的。

    张了张口,张四维还是没有把心里话道出来。没办法,他和杨震可没什么交情,又怎么可能将真话说出来呢,只能若有所指地一笑道:“本官早听说了杨佥事您的大名,故而前来见个礼而已。另外,这次恩科取士非同小可,咱们为国效力更该小心在意,绝不能有什么差错哪。不知杨佥事你以为如何?”

    看着对方似有深意的神色,杨震回以淡然的笑容:“大人说得不错,事关重大,下官自当竭尽全力避免出现任何的问题。”

    “如此,本官就放心了。”听出杨震言下之意的张四维也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一拱手后,便转身离开了。

    而杨震看着他缓步走开的背影,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看来就是他也觉察到此事不简单,应该是另藏玄机了。可那张居正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以他一贯的为人,似乎不该是会干出这样事情来的人哪。还是说,他的目的只是想把我给困在这儿三日,好在外面做些什么呢?”会试和乡试一样,也要连考三天,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出,那就是几乎和外界隔绝了。

    虽然心中的不安因为张四维的一句话更深了,但到了这个时候,杨震却也已无能为力,只能暗叹一声:“唯有看外面的兄弟们了,希望他们能帮我看好了一切,莫要出什么岔子才好。”

    刚想到这儿,外面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大喝:“开——龙——门——!”这让杨震的心猛地一提,这次会试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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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七章 会试风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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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一声“开龙门——!”的长喝,已关闭多日的贡院大门终于在一阵吱嘎声里缓缓开启,这让围在门前的数千举子的精神也是陡然一振,知道决定自己一生命运的机会之门也已随之洞开。

    自科举制度创立以来,这会试便成了平民子弟突破贫贵阶层的唯一通道,就如那黄河鲤鱼跃龙门一般,一旦翻过了龙门,就能化身为遨游于四海天地之间的真龙,否则只依然是水底潜游,随时可能被渔夫捕捉的弱小鱼类而已。所以,这道贡院的大门在这一刻便被天下人视为龙门,只等这些考生高高跃起了。

    当大门开启的同时,两排近百名手提长枪,腰挎钢刀的官兵就神色严肃地鱼贯而出,分列在了大门两边,随后一名六品官员就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了众人跟前。此一刻,贡院门前虽有数千人之众,却无一个说话的,几千双眼睛紧紧地盯在那监门官的身上,只等他放行。

    监门官严清的神色看着可比那些官兵更加紧张,在低咳了一下后,方才尽量拔高了声音道:“各位举子都是参加过一轮轮的科举走到的今日,所以多余的话本官也不说了。只想提醒各位一点,会试乃朝廷抡才大典,是陛下、阁老以及所有人所重视的一件大事,还望各位为自己的前程考虑,莫要做出什么违规的事情来。如若被查出什么来,别怪本官不讲情面!”说罢,他便把身子往边上一让,冲背后的官兵一摆手:“开始罢!”

    对来京赴考的举子们来说,只要过了这一关,就是飞黄腾达的开始。不过在解决考场上的种种难题之前,他们却还得接受另一重考验——被守门的官兵搜身。一旦他们的身上被搜出有夹带之类的作弊之物,其下场便会很凄惨了,不但会被当时就枷在贡院门口示众三日,而且还会被剥夺一切功名,今后一辈子都不得再参加科举!要是更严重的,说不定还会被关入大牢,或是发配边远。

    正因为惩罚极其严重,同时能来参加会试的考生都是在自己家乡搏杀出来的科场高手,所以近些年来,还真没查出过什么作弊之人。也正因如此,再加上这些举子身份本就比官兵们高出太多,将来有一部分更能入朝为官,所以官兵们对他们的检查也不可能如乡试时那么周密,只要翻看了衣裳,打开考篮查看了没什么异样后,就放了他们进入。

    一切都照着一贯以来的规矩进行着,但就在这个时候,一条身影却带着一声“慢着!”的招呼而来,正是杨震匆匆赶了过来。

    “杨佥事有何指教?”严清见杨震突然过来,便是一愣,赶紧上前询问。

    杨震只冲他一点头道:“本官觉着这么做太过随意了,必须仔细搜身才是。”

    “啊……”严清闻言一愣,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原来就在听到大门这儿的动静后,杨震猛地想到了几年前的事情。那时候,自己就是靠着查出姚家兄弟乡试舞弊才把这个当时实力远在自家之上的敌人给斗倒的,与此同时,这次事情还把堂堂的湖广巡抚给闹了个面上无光。

    想到这儿,杨震就觉得不安了。若这事张居正真有什么算计,很可能就设在这一点上。为了慎重起见,他自然要尽量杜绝在本次考试里出现舞弊可能了。

    不待严清回过神来,杨震已伸出了一根指头,冲那些满脸惊疑的官兵说道:“从现在开始,只要你们搜出一个身怀夹带的考生,本官就赏他一两银子。好了,继续搜身吧。”

    “哄……”此言一出,本来很有些沉寂的贡院门前顿时就嘈杂起来,官兵们是大为兴奋——他们一个月的饷银也不过一两银子,这对他们来说可是不小的诱-惑哪;而考生,则很是不满,这算什么,非要把自己这些举人当成贼来对待么?

    就是严清,听了杨震这话后也很有些不满地皱起了眉头来:“杨大人,这么做恐怕不妥吧?他们个个都是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您这样……”

    杨震根本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只是把手一摆:“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些。倘若到时有谁要追究的,只管来找我便是。”

    “你……”严清没想到杨震如此不给面子,脸色顿时一沉。但论身份,他一个礼部主事又怎么敢与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争呢,只能哼了一声,转身往里就走。他倒不是退缩了,而是打算去找主考张大人说话,请他来制止这个举动。

    对于这一点,杨震根本不当回事,只是一摆手,冲官兵和那些明显愣住的考生们道:“还不赶紧排队接受搜身,然后进去准备考试。不然这时间可不等人哪。”

    形式比人强,无奈之下,众考生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上前,接受官兵的检查搜身。而这一回,他们的待遇可就比之前要严苛得多了。

    搜出一个来就有一两赏银的诱-惑力可是极大的,这让官兵也不再去顾忌这些举子们的身份了,在他们眼里,考生都成了一个个潜在的小元宝,只要搜出他们夹带的证据,便可发一笔不小的财了。

    于是乎,这些考生就倒霉了,被这些粗鲁不文当众解开衣袍上下一顿搜索不说,甚至连那些阴私之地都有可能不保。至于他们的考篮,更是被官兵彻底翻了个底朝天,里面的笔墨纸砚、装试卷的袋子,以及吃食等等都被打开来看个清楚,连那馒头包子也不例外,被一一掰开了看个分明。

    这些考生被如此对待心下自然很是恼怒,但有那么官兵拿着刀枪在旁看着,还有杨震这个锦衣卫大头目在侧,即便心里有再多的不甘与愤怒,这时候也只能忍了。

    就这样,还真有些收获,百多人搜下来,竟真被找出了三名把纸条内容夹杂在笔管中间,以及缝在内衣夹层里的考生。顿时,就让官兵们的兴致更高了,搜查也变得更加仔细。

    但这样一来,却也有桩坏处。这都一个多时辰了,本来应该可以放进大半考生的,可今日却只进了不过两百多人,尚有八九成的考生还在门外等候着。这下,急于入内的考生便有些不满了,立刻鼓噪了起来。

    鼓噪声很快就引来了张四维,之前听严清的禀报后,他对此却是不以为然的。在他想来,杨震这么做能尽可能地杜绝弊端和意外出现,只会对自己有利,自然是查得越细越好。但现在,这么做引来了考生群体不满,甚至可能闹出什么事端来,那就只能暂且平息考生怨气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却必须先照顾到杨震的情绪,毕竟如今两人是同坐一条船上的,他可不想因此得罪对方,何况杨震这么做在他看来也没什么错。

    “杨佥事,若是照着你这么搜身,只怕就是到了今日天黑都未必能把所有考生都迎进贡院,可这时间怕是不够的。”张四维搓了搓手,很有些尴尬地对杨震道。

    其实杨震在见到这效率后也有些犹豫,听张四维这么道来,便也顺水推舟道:“既然如此,一切听凭主考大人决定便是。”

    “如此就得罪了。”冲杨震略一拱手,张四维方才走上前来,中气十足地冲门外所有人喝道:“都给本官住嘴!”

    作为内阁成员之一,有了多年高官生涯的张四维虽然在张居正面前什么都不是,但官威依然不是那些举子和官兵能抵御得了的,顿时场面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本官知道你们急于入内考试,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些官兵为何要做这些,难道光是为了那点银子么?错了,他们是为了你们,是想给你们一个绝对公平公正的会试环境。不然,若是有人夹带进去,从而考出了更好成绩,吃亏的只会是你们这些考生,与本官,与这些官兵又有什么关系?嗯?”张四维说话时,双眼只在门前众考生面上不断扫动,只看得他们面声愧色,都不敢与之对视了。

    见已把气势压住,张四维才又把语气一缓:“不过本官也知道这么搜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只会耽误了你们的时间。故而折衷一下,由你们自己打开衣襟,原地跳上几下,再把考篮写了考号后留在此地,待查过无误之后,自会重新送回到号房之中。现在开始吧!”

    倘若是一开始就提出这么个规矩,只怕这儿的多数考生是一定会反对的,这实在是太有辱斯文了!但现在,经历了之前的事情后,他们却能接受这个看似更简单的验证之法,于是几千考生便在贡院之外纷纷宽衣解带,然后跟群魔乱舞般原地蹦达了起来,顿成一道特殊的风景。

    杨震见状,不由得有些佩服地看了张四维一眼,这位大人倒还真有几分急智,竟在短短时间里就想到了这么个大家都能够接受的妥当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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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八章 会试风波(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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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众考生满心的不愿里,这场有些像是闹剧般的搜身之事终于算是圆满完成。而叫人略感满意的是,这一搞,还真就被查出了有十多名举子带了作弊之物,至于他们考篮里还有没有其他东西,现在一时是查不出来了。

    如此一来,倒也叫其他考生的心气稍微平复了些,谁也不希望在人生如此重要的时刻里被人以卑鄙的手段胜了去,现在官府帮着查出来,倒也服气。但即便如此,看着已升上中天的日头,才得以进入贡院的考生们还是满脸的怨愤,这一番查验竟然消耗了大家半日时光。

    不过杨震可没有心思去顾及这些人的想法,而是把注意力都投到了那些被抓出来的舞弊考生的身上,他得查个明白,这些人的所作所为到底只是个人的意思,还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

    见他忙于盘问被拿下的考生,张四维也没有再来打扰,径自回到了考场之内。接下来他还得做不少事情呢,自然不能再外逗留。

    当张四维做完一切准备工作,将考题和试纸都分发下去后,已又是一个时辰后了,杨震也已盘问完了那些考生,同时还叫人仔细查验了那些考篮,确信里面没什么问题后,才发还给了早已入了号房的考生。当然,这其中又有一些藏着歪心思的家伙被查了出来,等待他们的将是极重的惩罚。

    见杨震回到了明伦堂前,张四维便也自动地走了出来,低声问道:“如何?杨佥事有查出什么问题来么?”

    杨震轻轻摇头:“我问了那些舞弊考生,他们都只是一时贪心作祟,再加上对自身学识没有太大信心,这才走上的歪路。就我看来,他们说的都是实话,并非受人指使。”

    “唔,那就好。倘若真出了那种事情,这案子可就太严重了!”张四维也神色严肃地道。随即又笑着冲杨震一拱手:“不过这一回本官还是要为众考生多谢杨佥事你的谨慎,给了大家以更公平的环境。”

    “张大人谬赞了,下官该觉着汗颜才是哪。”杨震苦笑道:“下官没有完全考虑周详就下达了那个命令,导致考生不满。若非大人及时出面收拾残局,只怕下官这回是难以应付了。”

    “哈哈,本官不过是凑巧想到了而已,算不得什么。”张四维脸上有些自矜地一笑。但在他瞧见杨震依然深锁的眉头后,便又有些笑不出来了:“怎么,杨佥事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我总觉着这次的会试有些不寻常,虽然咱们拿下了不少舞弊者,但情况应该不会那么简单才是。”杨震皱着眉道:“只是我一时还想不出来,到底会在哪儿出状况。”

    被他这么一说,本来已稍感安心的张四维也变得犹疑起来:“那却该如何是好?”现在他们几乎已做不了什么了。

    杨震这回只有轻轻摇头:“只能看外间会不会有什么变数了。”他现在能指望的,就只剩下锦衣卫的那些兄弟们了,希望他们不让自己失望,能在此事上帮到自己吧。

    此时,已近黄昏,血红的夕阳从西边照进了贡院,把这一片彻底染成了血色……

    贡院门前,除了那些等候着进入考试的考生,还有诸多送他们赴考的家人,以及其他看热闹兼做小买卖的百姓,这场变故被他们看在眼里,自然会有一番议论,随即这消息就以叫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往外扩散。

    当考生们开始审题作文时,这一消息在被人充分发酵之后传遍了整个北京城,就是各大衙门里的官员,也都已听说了此事,并对此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李业此刻就在自己的公廨中听着手下将贡院前的变故详细道来,脸上不觉有一丝冷笑流露了出来。待对方把话说完,他才眯着眼睛道:“这么看来,张大人和杨佥事还真是上了心了,居然宁可得罪那些考生,也要杜绝可能出现的舞弊了?”

    “想必是的。不过那些考生会不会领情就难说了,毕竟是当众让他们出了大丑,如此侮辱,实非我辈读书人所能接受哪。另外,就下官所知,一些听说这事的言官们也对此颇有不满,似有弹劾之意。”

    “哦?这倒确实值得一劾了!他们可都是咱们朝廷未来的栋梁,如此做法确实大为不妥,那几乎是在打朝廷的脸面哪。”李业目光闪烁,心里却生出了另一个念头,他们这么做法,会不会给自己既定的计划带来什么变数?

    他倒不担心自己的计策会被杨震他们看破,因为这时候一切都已来不及了,身在贡院里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事情是发生在考场之外的。他所要担心的,只是这一事后,朝臣会对张四维和杨震留下一个什么样的看法。倘若认为他们是大公无私,那想把罪名安到他们头上却也有些难处了。

    但很快地,李业又释然了,只要道一句欲盖弥彰,这些生性多疑的官员便不会信他们的本心了。他也相信,只要事情一旦曝光,以考生的冲动,以及朝中那些自命正直清高官员的激动心情,任那杨震和张四维本事再大,也无可避免将折在这一场上。

    “大人……”身边的下属见李业突然就沉思起来,不觉有些奇怪,赶紧招呼了两声,这才让他从自己的盘算里拔出身来,冲他笑了下道:“不过这事与咱们并没有太大关系,只管把手上的事情做好就成了。我只希望这次的恩科考试不再出什么岔子就好,毕竟这是天子大婚后的重要事情哪。”

    “大人所言极是,是下官有些孟浪了。”下属这才收起了八卦之心,退了出去。只是他没有看到,自家上司这时候的脸上已隐隐带出了兴奋之色,显然所想与所说的截然不同的。

    在北京城西一处很有些曲折的胡同深处,是几家很是普通的宅院,既没有宽阔的占地,也没有高竖的小楼,像这样的宅院,在北京城各处实在是太多了,多得根本不会惹来任何人的注意。

    但在今日日落之前,这一带却有了一些惹人惊讶的变化。本来打这儿路过的百姓,在这时候都避得远远的,连这条胡同都不敢穿了。只因为,这时候,在胡同口居然有数十名红衣壮汉持刀把守着,将附近一片区域完全给看管了起来。

    这些红衣汉子,更是现在京城里叫所有人都不敢小觑的锦衣卫。既然是锦衣卫行动,在寻常人眼中,就认定将会有大事发生,自然更不敢轻易靠近了。

    在控制住了这一片区域的各个进出口,甚至还派人占据了几处围墙和大树的制高点,用弓弩以为戒备之后,夏凯和胡戈两人才重新聚到了一起,看向了面前一个身材精瘦,却又显得很是干练的男子:“你的消息不会有错吧?”

    “小的不敢,那人确实之前曾混迹于京城各大酒楼中,秘密跟那些即将参加会试的举子出售此次考试的试题。”说着,那人从怀里一探,还拿出了一张纸来:“两位大人请看,这便是小的花重金买来的。这一份,就得五百两银子。”

    胡戈一听,神色就显得更加凝重,探手就拿过了那纸,看了一眼那上面的题目后,又陷入了沉思:“这到底是真是假?”

    夏凯却比他要干脆得多了,只扫了那纸上内容一眼,便道:“既然有了实证,那便行动吧。至于这是真是假,只等拿下人后再问不迟。”

    “好,记住,一定要抓活的。”胡戈也下了决心,举手朝前一挥,当即,那些早已准备好的锦衣卫校尉们就如一只只猎豹般猛地向着胡同深处那间目标院落扑了过去。

    低矮的院墙根本拦不住这些矫捷汉子的脚步,只一顿一跃,再在墙头一按一翻,几十人就已先后翻进了院子里,然后四散开来,手持利刃就直接踹门冲进了几处屋子里面。

    屋子里,正有四五名灰布衣裳的男子围在一起喝酒吹牛呢,一听到门被人踹开,看到突然杀进来几十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这些家伙顿时就吓得愣在了当场。直到一把把钢刀都架到了脖子上,他们才叫起来:“冤枉哪,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夏凯和胡戈两个也已施施然地走了进来。一听这话,夏凯就不觉嘲笑了起来:“小子,你这话还不是做贼心虚?”看到局面完全被控制了,他不觉有些自嘲地笑了,自家把这事看得也太重了些,居然做了这么周密的布置,却没想到这些家伙竟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胡戈则上前几步,拿恶狠狠的目光不断扫动着面前几名明显变了脸色的家伙:“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奉谁人之命在那些酒楼里出售考题的?”他很清楚,这事关系到自家大人的安危,所以便没有拐弯抹角的意思,直接就奔了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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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六十九章 会试风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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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两日之前,锦衣卫方面得到消息,说是城中几大举子考生聚集讲学的酒楼里不时出现一两名形迹可疑之人跟他们兜售本次会试时的考卷题目。

    而这个时候,由于贡院早早封门的关系,胡戈等人已无法联系到早住进里面的杨震,征询他的看法,于是便只能派人继续追查,还叫人想法联系到那些售卖试题的家伙,一看究竟。

    结果就在今天开考后,他们终于确认了其中一名可疑之人的落脚点,随后便迅速做出了布置,准备实施抓捕。因为事关重大,胡戈他们不敢有半点松懈,即便猜测对方应该没多少反抗能力,却还是布下了罗网,带了足有上百精锐直扑这小小的院落。

    而就目前的结果来看,事情也正如他们所想的那般,随着锦衣卫一众人等迅速破门而入,里面的五名男子迅速被控制,几乎都没有反抗的能力。唯一有些难处的是,当胡戈盘问他们时,这几人却并没有承认自己有干出出售考题的事情。

    虽然在听到喝问后,几名男子的脸色都是一紧,身子也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很快地,他们还是叫嚷起来:“几位官爷冤枉哪,小人根本没有干过这种事情,更没有胆量干如此错事啊!”

    “是么?”胡戈也不与他们分辩,只是目光在这并不算大的屋子里扫了一圈,随后一摆手下令道:“给我搜,这屋子里的一本书,一片纸都被遗漏了。还有旁边那几个屋子,全都给我找清楚了!”

    “是!”锦衣卫忙答应一声,就立刻散开,各自找准一个方向大肆地搜查起来。

    看到这一场景,那几个男子的神色就显得愈发不安了,他们的目光先是看了看那些动手翻找的锦衣卫,再是互相打了个眼色,几乎同时发出一声尖叫,随即身子一矮,就让过了一直架在脖子上的钢刀,同时双脚猛地在地上一蹬,借着力量就朝着窗户和门口扑了过去。

    他们猝然而动,还真有些出乎了一众锦衣卫的意料。只一错愕间,就叫几人脱离了手中钢刀的控制范围。不过这次来这儿的锦衣卫却个个都是精锐,即便吃了一惊,也还是迅速回过神来,低喝一声,就抽步追扑过去。

    “啪啦……”声中,门窗都被那几人撞开,他们的身子也同时扑了出去。可却只扑到一半,动作却停顿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挣扎,在这个情况下都无任何作用了。

    这不但因为身后几名锦衣卫已迅速杀到,更因为他们看到,门外窗外,赫然也有数名挺刀而立的锦衣卫正狞笑地盯着他们。他们相信,只要自己再往前跑,这些家伙手中的刀就会毫不犹豫地砍进他们的体内。

    同时,在院墙之外,还有不少人影晃动,离小院数丈外的一棵大树上,一名弩手正端着弩机瞄准这边。即便他们能从面前锦衣卫的围捕中杀出去,怕也会被一箭射倒。

    如此情形,饶是这几位都还算有些本事和胆气,但此刻也只能认命了。而在他们一愣的当口,几名锦衣卫已火速扑上,一把就将他们给按倒在了地上。同时,有些气恼的校尉们还拳脚并用,狠狠地给了几个想逃家伙一个教训。

    胡戈和夏凯二人这时候才慢慢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五个狼狈的家伙:“现在你们可以说实话了吧?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们应该知道我们锦衣卫的手段,若是真叫咱们对你们用刑,可就没这么舒坦了。”

    几人再次对视了一眼,随即便闭上了嘴巴和眼睛,作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来,看来是誓死不肯交代了。

    这时,在另一边屋子里搜查的兄弟兴奋地拿着几张纸了过来:“大人,找到了!这就是那试题!”

    一听这话,胡戈二人精神就是一振,暂且放过了那五人,转身接过了那纸张,看着上面写的几句经义中的话语,两人的神色顿时就显得更加凝重了。这几句话,确实和刚才得到的试题一模一样,看来之前的消息并没有错了。

    “把人先带回去拷问,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咱们锦衣卫的刑具硬!”略作沉吟之后,夏凯便下令道。

    其他人一听,赶紧答应一声,拿出绳索把五名犯人捆了个结实,推着就往外走。而这时,胡戈却面现犹豫之色:“夏兄,这事只如此应对似乎有些不妥哪。”

    “此话怎讲?”正欲离开的夏凯闻言就是一愣,看向了自己这位兄弟。

    “他们明明落入了咱们手里,也知道我们锦衣卫的厉害,为什么就不肯招认呢?”胡戈皱着眉头说道。

    “这还不简单,因为他们还心存侥幸,每个落网的人犯不是这样?”

    “不,现在他们已是人赃俱获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抵死不认,这其中就一定有更深的原因了。他们是想拖时间!”在稍作沉吟之后,胡戈就给出了自己的猜测。

    “拖时间?拖下去只会叫他们吃更多的苦头,他们会这么蠢?”夏凯有些无法理解地问道。

    胡戈看了一眼手中的试题道:“若我所料不错,这是对付大人,或是主考某人的一个阴谋。这几人只不过是这个阴谋里最后的实施者罢了,他们背后一定还有极其要紧的人物。他们所以敢不交代,就因为有人给了他们保证,只要他们坚持一段时日,就会有人救他们出去。而只要拖过了考试这三天时间,再把试题泄露一事散播开来,这罪名就自然得落到大人和那几个考官身上了。”

    他这猜测一说,就是夏凯的神色也猛地变了:“你这么说来,倒还真有些可能了。那,咱们该怎么办?”

    是啊,自己等该怎么办?锦衣卫里除了自家大人之外,谁也没那个身份和本事来把如此大事给扭过来啊。而现在,杨大人又身在贡院,连外面是个什么情况都不得而知,他又怎么可能出面解决呢?

    在好一阵子的思考之后,胡戈终于把牙一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消息先传递进去了。只有让大人知道外面是这么个情况,他才能想出应对之策来。”

    “你说的简单,现在的贡院可不比皇宫要容易进去,就是咱们锦衣卫,怕也不可能见到大人吧。”夏凯摇头道。

    确实,会试乃是科举考试里最重要的一场,又是在北京城里,其严密程度自然是外人无法想象的。自开考前三日,自主考官而下的一干人等就得入住贡院,几乎就与外界失去了联系。而在考生正式进入之后,那儿的守备就比之前更周密了数倍,此刻或许也只有皇帝的旨意才能叫开大门了。

    胡戈闻言也是一滞,半晌回不上话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却如何是好?

    若论对杨震的忠心,他们自然是没得说。但若论能力,显然离开了杨佥事的指挥和照拂,他们这些人还是有些不足的。在面对这么个情况下,竟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就在这个时候,站在他们身边的一名锦衣卫兄弟突然开口了:“两位大人,其实这贡院现在也不是全然无法进入。”

    “嗯?这话是怎么说的?”两人闻言都是一愣,几乎异口同声地急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么?”

    “小的几年前曾在会试时守过几日贡院。发现一般来说,那儿确实是不准人进出的。但有一拨人却可以出来和回去,那便是贡院里的一些杂役。每日一早,他们都会去采购些菜蔬,从贡院的角门送进去。”那人赶紧解释道。

    胡戈二人再次一呆,随即脸上就现出了狂喜之色:“着啊,我们怎么就把这一点给忽略了呢?虽然那些考生是由自己带了干粮等食物进去的,但里面的其他人,比如考官、仆役和兵卒等等是需要由贡院提供食物的哪。

    这么多人的需求,贡院自然不可能一早就安排下来,所以每日单买是很正常的情况。而现在,他们只需要想法混进那些杂役之中,把消息带进去,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很好,这次若是成功,一定少不了你这份功劳。”夏凯满意地一拍这名兄弟的肩头,又着意问了他的姓名,这才和胡戈他们押了人离开。

    此刻,天色渐暗,这恩科考试的第一天,终于在一场场叫人心惊的变故中结束,但谁都没想到,相比于明日将要出现的风浪,今日的这两场风波只是小儿科而已。

    就是身在贡院之中的杨震和张四维这两个此事的关键人物自身,也没想到很快,自己二人就将成为京城的风云人物。

    此刻,贡院里依然静谧一片,不少考生已点燃了蜡烛开始秉烛奋笔疾书。他们满心期望,将自己一身所学都倾注到了这几张卷子,几篇八股文中,却不知道,自己注定是要白忙一场了……

    额,前两天睡眠不足导致发章节时漏发了一章,今天补上了,是665章,各位回头订一下吧。。。。。

    为了弥补这次的失误,今天就三更吧。。。。。这算第二更,晚上老时间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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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章 会试风波(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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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亮,晨光曦微时,心中总觉着有些不安的杨震便在草草睡了不过两个多时辰后便醒了过来。既然睡不着,他索性就走出了自己所宿的小屋,在空旷安静的考场中随意走动起来。

    这贡院的考场格局可着实紧凑,密密麻麻的有如鸽笼,只容一人在内横卧,稍微个子高大些的,头顶着里面的砖墙,脚却早伸到了外面的过道之上。正因考房如此之小,故而才有号房之说,几乎和监牢里犯人所待之处没什么两样了。

    而就是在这样局促而简陋的环境里,来自天下各地的考生却得用手上的笔写出一篇篇花团锦簇的文章来,同时还要对经义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如此方能入得一众学富五车的考官法眼,也确实为难了他们。

    但也正是因为其中有不少人能做到这点,才能体现出朝廷开科取士,招揽人才的用心,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有能力为国效力的读书人。

    在后世,人们总会用极其不屑的语调来评论科举制度,似乎这是整个中华民族发展历史中极其落后的表现,是禁锢人们思想和才能的罪魁祸事。而事实,显然不是这样的,倘若没有科举制,只怕社会阶层的分化会比有它严重得多,百姓更难有出头的机会了。

    在隋唐之前,甚至是唐前中期,朝廷用人只注重门第,只要是豪门大族出身之人,无论能力品性如何,都能到地方,甚至是中枢为官。而且,他们的子孙后代也会继承这一切,从而形成彻底的官场垄断,是为门阀。

    而那些出身贫寒的普通人,想要走上官场,可就实在是太艰难了。只有少数的幸运儿,借着一些大人物的青睐,或是自身名气实在太大,才有跻身官场的可能。但即便如此,这些人在朝廷里的地位也将十分低下,只能做些背黑锅的脏活累活,很难真有翻身的一天。

    是科举制带给了天下有志有能的贫寒子弟以上进的机会。虽然说论起环境来,他们依然无法和从小就接受家族熏陶的世家子弟相比,但一些天纵奇才却还是能够靠着自身的能力和努力超越那些世家子,站在这个时代的最高峰,比如眼下的首辅张居正就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后世说科举制有百般不是的人,显然是将眼前的国考制度给选择性地忽视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后世的国考甚至还不如科举制更能帮助底层百姓突破壁垒呢。

    要知道,那些国考出来的公务员,放在前朝,也不过是些衙门里的低等吏员而已。而科举出来的举人,进士,却几乎是做了官。这官和吏身份之间的差距,几乎就是一条巨大的鸿沟了。

    至于某些人口中所提到的八股文束缚人的思想,并拿《范进中举》之类的故事来作说明的话,却也太小瞧古人的智慧。那些发牢骚的家伙,只是自身能力有限,无法掌握八股文其中的窍要,久考不中才作的吐槽而已。

    一个真正有大能耐的人,又岂是几篇区区的八股文就能难住的?明朝的诸多名臣——王阳明、于谦、徐阶等人,哪一个不是年纪轻轻就能金榜得中,随后在自己的官场生涯里干出一番大事业来?

    与他们相比,那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和作《聊斋》的蒲松龄之流只怕是连提鞋都不配。这便是才能与境界上的差距,岂是什么一句八股文章所能概括的?

    当然,这些事情和道理杨震心里并不太清楚,不过看着那些比他起得更早,已在铺就的案板上奋笔疾书的考生们,他也不觉想到了自己的兄长杨晨,几年前,兄长也是在这儿考中的进士哪。

    现在想来,这科举也确实有它合理和进步的一面,若非有这一条向上之路,以杨家已然没落的家世,兄长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甚至到现在还被当地的土豪恶霸们欺压得抬不起头来呢。

    看着周围或年轻,或有了一定岁数的举子们,杨震心下不由一阵感叹,也觉着肩上的担子蓦地沉重了几分,自己当尽力保证这一场考试的公平公正,不让这些寒窗十载以上的考生们失望。

    想到这儿,杨震心里又生出了一丝别样的不安感来,他隐隐觉察到这次的恩科考试一定另有玄机,但具体是什么,却又想不出来。

    正思忖间,他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这让他的眉头也忍不住一皱。在这个静谧的环境里,光是这平时不怎么能被人察觉的脚步声,就已是不小的吵扰了。

    当他有些不快地回头,想要呵斥几句时,却发现过来的是自己带进考场来的一名锦衣卫下属,而且此人看上去神色间还颇有些古怪:“大人……”

    “怎么说?”杨震把到嘴边的斥责暂且咽了回去,压低了声音问道。

    “那个……夏千户进来了,现在正在明伦堂那边等着您呢。”那人犹豫了一下后,还是实话实说道。

    “嗯?”杨震也是一愣,半晌才回过味来:“夏凯么?他怎么进来了?真是胡闹!还有,他是怎么进来的?”这考场几日来守卫有多严密杨震是清楚的,而即便如此,夏凯还要冒险进来,就说明事情确实有些紧急了。

    “小的不知。大人您还是快过去看看吧。”

    “唔。”杨震这才点头,转身就往明伦堂那边走去。到了那儿,见到夏凯后,杨震才解开了对方是怎么进来的疑问,只见夏凯如今一副低贱仆役的装束,显然是混进的考场。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竟让你冒险混进来?”杨震一面神色严肃地问着自己的兄弟,一面还为对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夏凯接过茶道了声谢,这才把之前他们查出有人售卖考题,并拿下几名嫌犯的事情给道了出来。随后,又探手入袖,拿出了那份考题来递给了杨震。

    杨震此刻的神色比刚才更严峻了数倍,他实在没想到竟会出这等事情。虽然不是读书人,但他也明白会试这样的重要考试一旦泄露了考题意味着什么,同时这又将牵连到多少人。

    而这,也印证了他一直都存在的担心,这一回叫自己参与其中的会试果然很不寻常哪!只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人做的手脚,而且,这泄漏出来的考题,到底又是不是真的?

    他只打开那纸扫了几眼,却也没个头绪。杨震本来就对科举之事没多少兴致,更不懂这些经史说道,虽然之前张四维公布考题时他也在场,却并没有真个记在心里。

    “怎么办?”只一转念,杨震就有了决定,这事只靠自己一人显然是成不了的,只有和同坐一条船的张四维商议之后再作处理了。而且问了对方,也能知道这考题到底是不是真被泄漏了。想到这儿,他也不耽搁,当即就叫夏凯等候在一旁,自己则拿了那考题急匆匆就往张四维休息的屋子走。

    此时,张四维才刚起来。他昨晚虽然因为心事也没怎么睡好,却还是强迫自己多睡了会儿以养足精神。因为他知道,今日稍晚一些,就可能有第一批卷子会被送来了,到时可要批改了。

    但没想到,他才一起来,就看到了杨震满脸怪异地走了进来,还把左右人等都给屏退了。这让他大为惊讶:“杨佥事,你这是……”

    “张大人,敢问这一次的会试考题是哪几道?”杨震却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反问了一句。

    “嗯?你问这个做什么?”张四维一愣,但还是如实地道了几道题目来。这几日里他的心思都在这上面,自然对题目记得极其深刻。

    而在听了这话后,杨震的面色就更紧张,一面把手中的纸张递过去,一面道:“大人请看,这是外面早已流传了的本次会试的考题。”

    “什么?”张四维的整个身子都猛地颤抖了起来,险些没能接稳那纸张。待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后,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煞白:“杨佥事,兹事体大,你可莫要拿这事开玩笑哪。”

    “我是那么不知轻重的人么?”杨震嘿笑道:“这东西,早在几日前就有人在暗中向考生兜售了,还卖出去不少。我锦衣卫的兄弟前两日查到了线索,直到昨天才拿到确切证据,刚才拿来我看。”

    “怎……怎会这样?”张四维的心顿时就乱了,整个人也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屋子里走动起来,却完全忘了追问杨震他的人是怎么把消息传递进来的。事实上这个已不在他的考虑中,该怎么解决眼下的难题才是最最关键的。

    但现在的张四维,却显然想不了这些了。

    此事一旦被揭破,这场会试将会是怎么个结果,张四维是想都不敢想的。只怕自己的前程,甚至是官员生涯都要因此而彻底完结了吧?饶是他也算有些经历,在碰到如此要命事情时,一时也有些反应不过来,只能愣愣地在那发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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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一章 会试风波(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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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张四维看了那考题后久久没有反应,杨震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低声唤了下:“张大人……”

    被他这一叫,张四维才缓过神来,啊了一下,满脸忧虑地看向了对方:“这回可是真出大事了!一旦事情泄漏,不光是考生,就是寻常百姓也不会干休的!”

    “不单是百姓,那些朝中官员,只怕也会借此定我们这些人的罪,有人甚至会一口咬定,说是大人或这考场中的任何一人泄露的考题,到时咱们一个人也跑不了。”杨震阴沉着脸,作出了自己的推断。

    而他这么一说,张四维脸上阴沉的模样就更甚了几分,半晌之后才道:“这么看来,一切都是有人刻意安排的了?这却该如何是好?”

    杨震脑子里也在飞快地盘算着,这时已有了个初步的想法,便道:“张大人,事到如今,只有主动出击才有自救可能了,不然时间越往后拖,只会对咱们越发不利。”

    “你的意思是……”张四维也不是蠢人,一听就猜出了杨震的心意。

    “必须在考试结束之前,由我们自己把这事给捅出来,如此才能掌握主动,不然可就要被人视作出卖考题的嫌犯了。”杨震当机立断道。

    但张四维却犹豫了:“如此一来,那些考生岂不是白忙这一场?”

    “也只能叫他们白忙一场了。即便他们会因此有所不满,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杨震说到这儿,又闪过了一个念头:“另外,以我之见,咱们得尽快把事情上报到天子那儿,这样一来,咱们就是首先揭发之人,不敢说有功,至少能减少些过错。”

    “这恐怕不容易吧?”张四维皱着眉头道:“现在贡院早已封门,外面的兵卒也不受我们管辖,不到时辰是不会开门放我们任何一人离开的。”

    他说的确是实情,为了防止出现任何差错,在会试进行的这三日里,贡院大门是彻底封锁的,即便你是主考官,也别想随意进出。

    这一点却是杨震所不了解的了,他所以过来找张四维商议,就是看重了他身为本次会试主考官的身份,想来他总比自己更便于处理这样的突发事件。但现在看来,情况显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般简单了。

    当然,以张四维堂堂主考加上内阁阁臣的身份,他若是真要闯出去,谅那些守门官兵也不敢阻拦。但这么一来却必然会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就算这场风波被他化解了,也难免会因此受人诟病,到时也得吃不少挂落,这却也是张四维所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善于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杨震在看了对方那犹豫为难的模样后,便已隐隐猜到了一些原委,嘴角一撇间,心下大为不屑。这位张大人还真是没什么担当,却又想着拿好处哪。这事上,真论起来,受威胁最大的还是他这个主考,他倒好,居然连一点力都不想出,就只想指望自己了。

    张四维也知道自己有这想法有些不妥,但心有顾虑的他,此时却只能装傻,眼巴巴地看着杨震,等着对方自己跳出来把责任揽上身。

    杨震静静地看了对方好一会儿,最后只能一声叹息,论起城府之深,沉得住气,他还是不如对方这样的官场老手哪。无奈之下,只能道:“既然如此,那只有我强闯了。不过,这事毕竟非同小可,为防与守门官兵产生太大冲突,我希望张大人能给我一张手令,说明事态紧急,不得不这么做。”既然你自己不想出面,那我来做。但你也别想彻底置身事外,不然大不了一拍两散!这是杨震这番话里的潜台词。

    张四维自然能听出这话里的意思,先是一愣,随即便苦笑了起来。这杨佥事果然不简单,可不能只把他视作寻常武人。到了这一步,他即便还想自保,为了不出现更坏的结果,张四维也只能听从杨震的建议了。

    “好吧,我这就写一道手令给你,希望此番能有些作用吧。”说着,张四维也不再磨蹭,当即就在房中的案几上挥笔写下了一道命杨震外出办事的手令,再按上自己的印钤交了过去。

    杨震接过手令,看过无误之后,方才冲对方一抱拳,没有多作耽搁,就直朝外走去。事情紧迫,也不好再多作迁延了,必须尽快赶进宫去说事。

    贡院门前,数十名官兵正笔直地站在那儿,目不斜视,即便看到有人走来,也不见半点分散精力的模样。

    说实在的,这些守门的官兵也不过是从各兵营衙门随意抽取的,往日里都不怎么把守门这种事情当回事,也不会太干得太严谨。但这次,能在贡院守着这些科考的举子,却给了他们不一样的感觉,叫他们生出了以往所没有的荣誉感,于是就是这最枯燥的值守,他们也做得一丝不苟。

    这一点落到杨震眼中,也叫他大为感慨。和后世那些为高考服务的各行业一般,此时对这场会试也是人人瞩目,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哪。这也让他心下更是发紧,这次的事情若一旦出了什么差错,自己真可能万劫不复哪,对方如此处心积虑,还真是找对了时候。

    但越是这个时候,杨震的精神反而月是抖擞,遇强越强一贯是他的性格,放手一搏,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脚步不见半点停顿地,杨震便来到了大门跟前。本来目不斜视的那些守门兵卒这才看向了他,不过态度倒是极其恭敬:“见过杨佥事,不知您有何吩咐。”之前因为杨震要仔细搜查那些考生的缘故,这里有几个官兵还真发了点小财,故而对杨震颇有些好感。

    杨震只是冲他一点头,便把手一点那紧闭的大门:“开门,本官有要事需要出去。”

    那些官兵本来已准备好了点头领命的,但一听他这么说,顿时就愣在了那里,半晌都没回过神来。好一会儿后,才有个头目赔笑道:“大人,您这是在说笑么?”

    “你看我像是在说笑的样子么?这事也不是拿来开玩笑的。”杨震把脸一板,重复道:“开门,我要出去。”

    “还请恕小的无法答应。”那头目神色也凝重了起来,断然摇头道:“朝廷早有旨意在先,考场只有等明日日落之后才能开门,期间不得有任何人出入。还望大人莫要为难小的们。”

    “我若是非要出去呢?”杨震说着,已亮出了手中张四维的手令:“这是主考官张四维大人的手令,他也同意由我外出公干,事涉本次会试,不得不破坏一下规矩了。”说着,抬步就往前走。

    “这……”见杨震拿出张四维的手令,那兵士明显再次犹豫了一下,但最终却还是咬牙赶前两步,侧身挡下了杨震的去路:“还请大人莫要为难小的们,此事实在不合规矩,您若真有什么急事,只要吩咐小的,小的会叫外面的弟兄去办的。”

    这确实已是对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而且看着也已有些破例。若非杨震本来名声就大,锦衣卫又叫人有所畏惧,再加上拿着张四维的手令,这位也是不敢做这个主的。

    但偏偏杨震却没有接受他的这份好意。这次的事情实在太过严重,杨震可不敢把如此和自己的生死荣辱相关的事情寄托到这些兵卒的身上,谁知道他们是不是早被人给收买了呢?

    所以没有丝毫的犹豫,杨震就把头一摇,同时板起了脸来:“本官说了,开门!不然,我一定不会轻饶了你!”

    锦衣卫特务头子的威胁份量可着实不轻,直让几名兵卒的身子猛打了个颤,但即便如此,他们的态度却依然坚决,甚至有几个还举起了手中长枪:“请恕我等无法从命,也请大人退回去。”

    杨震面对这些不肯通融之人,一时还真有些发作不得了。虽然以他的身手,想要打倒这些人也不是太难,但这么做终究有些不妥,对方也只是照规矩行事,并无犯错哪。

    正当他左右为难,隐隐想要强闯的时候,却听到背后又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回身看去,正看到一名张四维身边的亲随匆匆赶了过来。

    “莫非他反悔了?”杨震见此,心里不觉一沉,若真是这样,自己可就真出不去了。

    可没料到那人来到近前,便朝那几名官兵喝道:“张大人有令,现在要将锦衣卫佥事逐出考场,不得在此逗留。此乃他的手令,你们还不遵命行事!”说着又递了一张手令过去。

    这一下,不单是那些官兵,就是杨震也给愣在了当场。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四维还会来这一招,但随即,他就发现,这一招还真好使。看了这手令后,那几名官兵虽然面色有些怪异,但犹豫片刻之后,还是把手一挥,冲杨震道:“杨佥事,你这就离开考场吧。”说着跟外面的人打了招呼,紧闭的贡院大门终于轰然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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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二章 会试风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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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这次事后,杨震才从张四维那儿得知,他也是在最后关头才想起了考场里的这个规矩,这才立刻派人过来将杨震“逐出”贡院的。

    照道理来说,贡院一旦封门开考,所有人都不得进出,就是几名主考和副主考也没这个权力。但偏偏却有一个例外,那就是但凡考场里有发现作弊之人,就会被逐出考场,并被外面的官兵拿下,待考完后严惩。

    张四维之前因为心情紧张,便忽略了这一点。直到杨震离开后,稍微冷静下来的他便想到了这么个变通之法,反正规矩里也没说主考官不能驱赶其他协助自己的官员,便动用了这一权力,借口把杨震逐出考场而让他顺利离开。

    官场中的许多事情都是如此,看似无法通融,但其实却暗藏漏洞,只要用心去找,自然能顺利找到办法。

    当然,此刻走出贡院的杨震并不知道个中情由,也没心思却细想其中原委,他现在只是一门心思打算着赶紧将眼前的难题给解决了。不过,现在他有了两个选择,其一是返回镇抚司,和人商议之后再作下一步的决定,其二便是直接入宫去见皇帝,禀明事情原委。

    稍作权衡之后,杨震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因为他想到了,自己从考场出来,很可能会在短时间里惊动那些设计坑害自己的家伙,若是稍微迟缓一些,势必给他们以反应时间,那对自己可就不那么有利了。而且,这次之事毕竟太大,即便是他,也不敢太过自作主张,只能交给皇帝来应对了。

    最后一点,则是看现在的时间正是早朝时,想必这时候赶去把事情说明白了,还能杀那些设计者一个措手不及呢。

    拿定主意后,杨震再不耽搁,当即就快步朝着皇宫方向撒腿而跑。可他还没跑上两步呢,身后已传来了一声招呼:“大人……”

    杨震闻声一顿,回头正瞧见宋广等几个手下牵着马儿赶了过来,顿时神色一喜,也不与他们多说什么,接过缰绳,就翻身上马,猛抽一鞭子后,便迅速朝着皇宫奔驰而去。

    不过杨震显然还是忽略了一点细节,那就是如今他的身份不再是之前从江南回京时的钦差了,若是这时候皇帝和群臣尚在早朝,他是压根进不了宫的。宫中规矩一向严格,自然是不可能为他而破。

    但好在,杨震这回的运气确也不差,当他急匆匆驾马赶到皇宫前时,正瞧见一大群官员迈着稳重的步伐打从里面缓缓走出,显然是早朝刚刚结束。

    这其中,与杨震交情一向不错的钟裕很快就瞧见了他驻马立在一旁,顿时就是一愣,忍不住就想上去问个究竟。钟裕可是知道杨震此番担任会试监场任务的,见他这时候出现在此,自然会满心疑惑了。

    但杨震却不想和他在这个时候说话,毕竟今日之后是福是祸自己也不敢保证,自然不希望影响了这个朋友,便冲其微一摇头。钟裕也是个机灵之人,见他如此模样,虽然心下的疑惑更甚,却也没再过来,而是把步子一转,跟着其他人一道来到了停在一旁的轿子跟前,钻了进去。

    只是就这一耽搁间,又有不少官员看到了杨震,顿时众人就有些怀疑地窃窃私语起来。虽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杨震现在不该出现在此,但有知道内情的一说,便迅速惹起了众人的关注。

    对此,杨震并没有太放在心上。或许对百姓来说,官员是那么的神圣而高不可攀,但真到了他们这份上,其实这些官阶不同的官员也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了,他们要嚼舌头,就随便他们去吧。

    面色淡然地从马上一跃而下,杨震便解下了腰间一直佩戴的玉制腰牌,直接递给了在宫门外值守的禁军手里:“还请向陛下通禀一声,锦衣卫佥事杨震求见。”

    一般来说,皇帝要见什么臣子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而外臣是几乎没有办法主动要求见皇帝的。这也正是之前的嘉靖帝,以及历史上的万历所以能几十年不见官员的根由所在。但这其中当然也有例外,比如内阁辅臣,他们作为皇帝最亲信,最倚重的官员,是可以主动寻皇帝进言的。另外,就是一些深受皇帝信赖的臣子,也可能有这样的恩宠,而杨震就属于后者。

    那守宫门的禁军将领对杨震那是相当熟悉了,又不知他此刻担着考场里的职务,便只是一笑,道了声好,就叫手下人拿了他的腰牌进宫去了。

    杨震这么在宫门等了小半个时辰后,那禁军才转了回来,冲杨震一抱拳道:“杨佥事,请吧!”

    “呼……”见能够顺利入宫,杨震不觉稍微松了口气,至少是有了个好的开头。在和几名熟悉的禁军将士打了招呼后,他便昂首阔步地走进了皇宫。沿着自己已经渐渐熟悉的宫内甬道走了好一阵后,才见到一名皇帝跟前眼熟的小黄门等候在那儿,一见了他,便表明自己是来领路的,又带了杨震往里而去。

    一切倒也算是顺利,又行了一段后,杨震终于在太和殿的偏殿里见到了同样一脸诧异的小皇帝万历。一见杨震到来,他便忍不住道:“杨卿,你怎么从贡院那儿出来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才刚结束早朝的万历还想歇息一下,却听说杨震在外求见,这让小皇帝大感惊讶和不安。因为他记得杨震是在监场会试的,若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压根不可能从那儿跑出来。所以他没有任何的耽搁,就叫人把杨震给带了过来。

    杨震先是照足了规矩跟皇帝见了礼,这才苦笑着道:“陛下,臣是来请罪的。”

    “请罪?你犯了什么事?难道是和张四维起了冲突么?”皇帝有些奇怪地问道。

    “那倒不是,而是因为这次会试出了大事。”杨震说着也不再兜圈子,一面将身上所怀的试题证据拿出来,交给一旁的孙海呈交天子,一面概括地将锦衣卫发现有人偷卖试题的严重情况给道了出来。

    这一听,万历的整张脸顿时就阴沉了下来,连身子都不自觉地气得有些发抖了。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却也深明科举对国家的重要性,那是整个朝廷正常运行的根基所在哪。现在,居然有人在自己大婚后的恩科考试上做出这种事情来,怎能不叫他为之愤怒呢?

    正因如此,万历反倒是忽略了一点——杨震既然身在考场,又是怎么知道的外间变故?现在他脑子里除了愤怒之外,就只有焦急了,这都考了一天多了,现在被曝出有人舞弊,却该如何收场呢?

    一旦事情扩散出去,那些参考的举子自然不肯干休,就是寻常官员和百姓,也一定会对朝廷大为不满。而这一切,只怕又有不少要落到他皇帝的头上了。

    一想到这个,万历就只觉着一阵头痛。半晌之后,他只能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杨震身上:“杨卿,你说,咱们却该怎么办才好?”

    对此,杨震已和张四维稍微有过交流了,当即道:“如今之计,为防事情进一步恶化,只有先把这次会试给停了再说。就下官所猜,这次会试试题外泄,倒不是某人为了谋求钱财私利,而是为了针对考场中的官员所设下的毒计。”

    “这是何意?”皇帝再次一怔,同时目光已眯了起来。

    杨震也不隐瞒,便把自己的推测道了出来:“这试题是在张大人和臣等刚进入贡院之后流传出去的。也就是说,他们是算准了我们无法知道外间情况下,才这么做的。还有,据臣手下之人所说,那些出售考题之人都是一伙的,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指使,这才敢干出如此事情来!”

    皇帝一听,顿时龙颜大怒,重重地一掌拍在了御案之上:“当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将国家的抡才大典当成泄私愤的手段,到底是什么人,竟敢干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来!”

    “这个……臣却不好猜了。”杨震当然有怀疑的对象,但这个时候自然是不好说的。

    顿了一下,杨震又提醒道:“陛下,臣以为,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本次会试先行停下为好,不然事情一旦闹大了,朝廷就完全被动了。”这才是他今日急着进宫的目的所在,至于如何查出那陷害自己的人,那是先把自己撇清后的事情了。

    不过这一回,万历却显得有些犹豫了。他毕竟年纪尚轻,在担当方面还不够,事情又过于大了些,一时竟有些难下决定。

    就在这个时候,守在殿外的内侍突然在门外小声道:“陛下,张阁老求见。”

    “张师傅?他怎么来了?”皇帝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似疑似喜。

    而杨震,在听说张居正来了后,也是心里一紧,这位可是他心中最大的嫌疑人了,他这时候来,是不是在知道情况有变后,做贼心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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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三章 会试风波(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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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对张居正的到来心存疑惑,但万历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即便他心中不想承认,但这些年来他早养成了一切大事都听从张师傅意见的习惯,尤其是像今日这般后果严重的事情,更是叫他难下决定,由张居正来帮他拿主意,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所以在略微一怔之后,万历便毫不犹豫地点头道:“请张师傅进来说话吧。”

    殿外,传来了张居正略带沙哑的答应,随即便昂然阔步地走了进来,先是恭敬地朝皇帝行了君臣之礼,这才略扫了杨震一眼,对万历道:“陛下,臣听说杨佥事突然从考场那儿跑出来进了宫见驾,心存疑虑,故特来看看。不知,这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了?”他这话虽然看似是问的皇帝,但其实是冲杨震说的。

    杨震看了万历一眼,见其点头示意由自己回话,这才正色地将发生在考场内外的变故给道了出来,同时小心地观察着张居正的神色举动,看他是个什么反应。只可惜,张居正除了略略皱了下眉头外,几乎看不出半点变化来,其养气功夫终究深得叫人难以捉摸哪。

    顿了下后,杨震又把自己的意思复述道:“适才下官正跟陛下建议呢,事关重大,必须尽快叫停本次会试,不然一旦事情在外闹起来,而考试又结束的话,就更难收拾了。”

    张居正不动声色地听他把话说完,便把目光转向了皇帝:“不知陛下对此是个什么看法?”

    “朕也一时难作决断哪。就目前的证据看来,杨卿所言确有其事,但就这么叫停会试……不知张师傅你以为该当如何处置才妥当呢?”万历苦笑一声,把问题抛给了张居正。

    只稍作沉吟,张居正就郑重地点头:“此事确实非同小可,为防事情进一步恶化,叫停会试势在必行。同时,朝廷也必须立刻着手严查,将泄漏考题的罪魁祸首给找出来,以还众考生一个公道。”

    “朕也正有此意,那就照张师傅你的意思办吧。不知张师傅觉着这两件事情该交给谁来处理为好呢?”万历说话间,有意地看了杨震一眼,他自然是属意杨震来办这差事的。

    但张居正却道:“这叫停会试一事,就交给杨佥事吧,毕竟他本就是从那儿跑出来的,再跑一趟就是了。至于查处此事的人选嘛,臣以为该从与此次科举并没有什么关系的朝臣里挑选,如此方可叫人信服。”

    他这建议确实滴水不漏,即便杨震怀疑他另有目的,这时候也无法反驳,只能在旁默认。而万历,就更没办法不准这一建议了,便点头道:“如此,就照张师傅你的意思办吧。”说着转看向杨震:“杨卿,再辛苦你一趟,你拿朕的金牌前往贡院,叫停此次会试,并联同那儿的几位考官一起安抚住众考生,待朝廷找出真相后,再另外安排时间重考。”

    “臣领旨!”杨震忙再次跪下接旨,随后接下了一旁的太监递过来的那面代表着天子威仪的金牌,在看了张居正一眼后,就急匆匆退出殿去。

    而张居正,也在杨震离开后,借口事关重大,自己得要立刻和其他内阁成员商量如何平息事件而告退离开了。看着他走时的背影,万历心里不觉犯起了嘀咕:“就刚才杨卿反应来看,他显然是在怀疑张师傅是此次之事的主使之人。而且,张师傅这回来得也确实太及时了些,这……他会是那个主使者么?”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年轻的皇帝不觉感到了一阵寒意袭上心头。

    再次回到贡院的时候,杨震可就不再是一个人了。虽然皇帝没有明确做出安排,但既然拿了金牌,那杨震就代表的是天子,自然有足够大的排场——在三百多名禁军士兵的陪伴下,他才重新来到了紧闭的贡院门前。

    而这一路上,他们的行动已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尤其是贡院附近的住户以及等候着自家老爷——只要是考中举人的读书人,已可被人称作老爷了——考试出来的书童与奴仆们,更是一脸的诧异与担忧,不知这些威风凛凛的家伙到此到底是所为何事。

    在不少人在远处张头探脑的围观下,杨震直接就策马来到门前,这才翻身下马,高举起手中金牌,冲早已有所警觉,想要围上来的那些守门兵士大声喝道:“陛下有旨意,本次会试暂且停止,你等速速进去,跟主考张四维大人说明情况,叫他出来接旨!”

    “啊……”所有人都呆住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他们中有不少人之前也曾有过在贡院外守门的经历,但却从未有过今日这般的经历。那本来在里面的官员突然被逐出门,而还没等他们商量出个所以然来呢,对方又带了天子的旨意来叫停这次会试了。

    不过这些人里机灵却已隐隐猜到了什么,一定是考场里出了什么大事,这位锦衣卫的大人才会干出这等事来。至于这到底是什么状况,显然和他们这些守门兵卒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于是便赶紧叫门,让里面的人进去禀报主考张四维。

    又是一阵等待之后,贡院那两扇以前必须紧闭三日,却在今天早前已破例开了一遭的大门彻底洞开,随后,面上明显放松不少的张四维就带了一众考场官员迎了出来。

    看到众官员朝着自己跪倒,杨震也不耽搁,当即就把金牌一亮,道明了自己的来意:“今查本次恩科会试有人暗中舞弊,为众考生公平计,陛下特旨暂停考试,留待查明事情真相后再作补考。”

    跟着张四维一道出来的这些官员其实也早就知道了出了如此大事,本来他们也是心里没底的。但现在,杨震去而复返,带回了天子的旨意,也叫他们心下大安,当即跟着张四维一道口称遵旨,然后把目光都聚集到了杨震他们两人身上。

    杨震见状,便一把搀扶起了张四维:“张大人,现在我们要做的是安抚住考生的情绪,还请赶紧入内吧。”

    “对对对,走,咱们先把陛下的意思传达给考生,然后再一同回宫。”张四维连连点头应道。同时心里对杨震也是高看了一眼,这年轻人确实有些本事,也深得皇帝信任哪,这才不过两个时辰,他就把旨意给要来了,看来这回自己还真很可能化险为夷,今后也得跟他多亲近才是哪。

    在他们进入贡院,并吩咐手下人把消息传达下去后,整个贡院就炸了……

    没办法,在这个科举功名就是一切的时代里,你正满腔热情地写着考卷,自以为今日之后就能金榜得中,从此高官得做,骏马得骑,走上人生巅峰,可突然就出了这么个变故,说是这次的考试不算,换了谁都接受不了。

    于是,考生们纷纷叫骂开了,直说这其中必有猫腻,有人在中间做了手脚,想阻止自己考中进士。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声音都迅速传到了明伦堂这儿,直听得张四维等几名官员都是面色青一阵红一阵的。但这事确实是官员们没做好,所以即便那些举子此刻骂得难听,却也只能忍了。

    但若由着举子们这么叫骂下去却也不是办法,而且这么一来,事情可能会越来越糟,甚至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在一番犹豫之后,张四维还是站了出来:“走,咱们先去和考生们谈谈,希望能安抚住他们。”

    其他考官虽然心下不愿,但既然担了这个差事,也只好舍命相陪了,便有些磨蹭地跟在了张四维的身后,朝着前方的考场里走去。

    此刻,本来各自待在号房里的举子已有许多走出号房,在过道上用手指着前方的明伦堂叫骂着。若非他们还有所顾忌,只怕都要冲到明伦堂里面来了。其他留在里面的人,也是一般神色愤怒,各种乡言官话,五花八门的辱骂声如浪潮般直扑过来,让张四维他们的脚步都不觉有些迟疑了。

    跟在他们身后的杨震见此情状,也是苦笑不已。他确实还是有些低估了这些读书人的火气,本以为只要官方把事情说明白了,答应他们可以重考,事情应该不难平息。但现在看来,这事可比他所想的要复杂多了。

    这时,来到考场跟前的张四维等人已停下了脚步,几名官员此时也不摆什么架子了,全都放低了身份,朝着那些考生连连作揖:“诸位,诸位还请听我们一言。此番之事,确实是朝廷有所疏忽,才叫你们吃了亏,但这毕竟事出有因哪。是有人舞弊在前,为了保障你们本次科考的公平,陛下才不得不叫停了这次会试。还望你们能理解陛下和朝廷的一片苦心,暂且放宽心,只待朝廷查明此番之事的真相后,自会给你们一个满意交代的!”

    可任他们如何苦口婆心地劝说,那些考生却只是不听,更有甚者,还有人拿起砚台笔墨,就朝着几位官员劈面砸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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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四章 会试风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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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张四维等人所站立的位置离着众考生尚有一段距离,那些举人又普遍不是生产,手上的力道也稍嫌小了些,被他们投掷过来的砚台等物离着他们尚有一段距离后,便已落地。

    可即便如此,那笔墨落地,依然溅起了不少的淋漓墨汁,正落在了几名官员的衣裳下摆处,使他们的绯色官袍瞬间污糟一团。而见突然生出如此变故,张四维更是心头火起,险些就要动怒了。

    他张四维自入朝为官以来,一直与人为善,虽然在进入内阁后,因为有强势的张居正这个首辅,他这个阁臣看着极不显眼,但好歹也是朝廷重臣。如今被这些考生辱骂也就罢了,念他们也是一时冲动,可现在还被人泼墨,若是这都能忍,那官员的脸面,朝廷的声望又摆在哪个地方。

    别说是张四维了,就是其他那些副主考和各房考官,此刻也是怒容满面。但他们更清楚这时候绝不能再生事端,一旦真个叫手下兵卒拿人,这考场恐怕就要彻底乱了,到时这罪责只怕还得落到他们这些人的身上。

    正因由此顾虑,即便心里已恼恨非常,张四维依然咬牙苦忍,只是看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却已紧紧攥成了拳头,太阳穴此时也已突突乱跳,显然是到了即将爆发的边缘。

    但他们的这些神色显然没有叫那些考生感到畏惧,反而因为见他们不敢叫人拿自己,使得考生们的胆子更大,口中的骂声也随之越发的不像话了。

    “统统给我住嘴!”突然,一声犹如霹雳般的大吼自张四维他们身后响起,这一声吼声音一下就盖过了场上所有人的骂声,让考生一阵发愣,下意识地停了口,看向声音的来源。

    只见一身飞鱼服,神色阴沉得都能滴出水来的杨震正狠狠地扫视着那些考生,口中继续骂道:“你们这些书生,十年寒窗读的都是这些骂人的东西么?还是说都把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但有敢再放肆的,老子这就叫人把他拿进诏狱里去!”在说这几句话时,杨震运足了丹田之气,声若洪钟,声音久久在这考场的上空盘旋不去。

    “什么读书人,我看你们这模样,骂人的言辞,完全就不配当孔门弟子!就是街边的地痞无赖,与人起了争执时,也不过如此了。几位大人有涵养,有雅量,或许不会跟你们一般见识,但我杨震眼里可揉不得沙子,你们自己先掂量着吧。”在教训这些考生时,杨震还顺道捧了众考官一把。

    所谓的欺软怕硬,也不过如此了。适才还一个劲地叫嚣辱骂张四维他们的考生们,被杨震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教训后,居然个个都收了声,没有敢回嘴的。

    这固然有锦衣卫凶名在外的缘故,诏狱之名即便是普通人听了也要打个哆嗦的。而且,还有杨震之前在贡院之外立威之故。昨天在门外,他们已吃足了杨震的苦头,自然知道这家伙不好应付,而且还不是文官集团里的人,就更不吃自己这套了,自然不敢轻易开罪。

    眼见杨震替自己等人出头,几句话就喝止了考生的动乱,这让张四维等官员既感松了口气,又有些感激,看杨震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谢意。

    而杨震,此时却是没空理会这些官员是个什么想法的,只是照着自己的想法继续沉着脸道:“你们别以为本官这番话是在虚言恫吓,老实告诉你们,这次发现有人科举舞弊,还是我们锦衣卫的人作出的功劳。现在只抓到几个出卖考题的,接下来我们必然会顺着线索查下去,而在这考场里,就一定有不少出钱买了考题的。在我看来,你们如此激动,恐怕也和此有关吧?想不想回我锦衣卫,好好做个交代哪?”

    连教训带恐吓,这效果就更拔群了,顿时所有考生都面露惶恐之色,忍不住朝后面退了两步,那些还举着东西想要往前砸的人,也赶紧放下了手中的笔墨砚台,生怕被杨震见了真拿了自己定罪。

    见众考生终于有些冷静下来,杨震才稍微放松了些脸色,只是语气依然严肃:“你们这些人,也不想想,诸位大人为何要冒着被你们辱骂和被朝廷怪罪的风险来强行叫停这次的会试。你们可知道,光是这一次,几位大人就必然会受到不少御史言官的弹劾,罚俸降职都难以避免!他们这么做是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让你们能公平地参与这场科考?不然,其中那些舞弊之人,这次的成绩就一定是各位当中拔尖的,到时你们中不少人可就要落榜了。现在,你们不但不思报答,反而怪罪几位大人,如此辱骂几位大人,当真是岂有此理!”

    这番道理其实是每个考生都能想明白的。但人一激动,却是什么都顾不上了。而现在,听杨震把话说明白后,众考生也纷纷醒悟过来,不少人脸上也露出了羞愧自责的神色来,不少人更低下了头。

    说到底,这些考生都是自小读圣贤书培养出来的,或许今后未必会多正直,但对错还是分得清的,此时冷静了,也就不会再太过责怪这几名考官了。

    见杨震软硬兼施地将考生彻底安抚住了,张四维等考官既感惭愧,也对他更是刮目相看起来。本来,他们对杨震虽然也都高看一眼,却只觉着这是个武艺出众,又立过不少功劳,深得皇帝信任的武官而已,在心底深处对他依然是抱有一定成见的。但今日,见了他这番作为后,这几个官员对他的观感就彻底不同了,无论是临事的反应,还是对道理的诠释,这个年轻人都不比当了许多年官的自己为差,甚至更好,自然叫他们为之心折了。

    而除了心折之外,他们还对杨震有着不小的感激之情。因为他这几番话里,可是一直把自己几个摆在前头的,如此照顾他们的做法,别说是武官了,就是一般的文官都很难做到。

    这时,张四维也自刚才的慌乱里镇定下来,也迈前一步,再次冲着面前的考生们拱手道:“各位举子,这回朝廷确实出了些差错,叫小人有机可趁。为了不耽误各位的前程,使本次会试绝对公平,本官出于无奈才不得不将此次考试作废。但各位大可放心,本次恩科考试是绝不会作罢的,只待事情有了了结之后,朝廷必然会再次重开考场。还望你们能够体谅陛下和朝廷的一番苦心,莫要做出叫外人笑话的事情来!”说着,他还弯下腰去,郑重其事地朝着考生们行了一礼。

    本来应该是这些考生将来恩师的内阁高官在被他们如此辱骂,又无理对待后不但不怒,反而向自己等行此大礼,这让同样冷静下来的考生们心下越发不安了起来。不少人稍作犹豫,也纷纷弯腰拱手回礼,口中只道一切听凭大人吩咐。

    至于剩下那些人,虽然心下依然不是太满意,但摄于杨震的威压,此刻也不敢再有放肆的举动,只能依着其他官员的意思,各自返回自己的号房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考场。

    事实上,杨震本有意追究一下,看到底是什么人起先挑的事儿,或许能找到几个买了考题的举子呢。但仔细一想,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这样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难收拾,现在他们的当务之急是安抚人心,并把这次会试顺利结束掉,实在没有必要再节外生枝了。

    所以最终,他也只能默然地看着这几千名考生离开考场,唯有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

    “杨佥事,这回真幸亏有你哪,不然咱们这些书生怕是真镇不住那些急了眼的考生。”一名副主考直到这个时候,才苦笑地上前冲杨震抱拳感激道。

    他这一开口,其他人也纷纷朝着杨震连连拱手起来:“是啊,若非杨佥事,今日这事还不知是个什么收场。”

    杨震不敢托大,赶紧恭敬地抱拳回礼:“几位大人太客气了,在下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不敢说什么功劳。”

    见他如此谦虚,众人看他的神色就更柔和了。看来自己之前对他确实有些偏见,这个年轻的锦衣卫首领不但本事不小,而且人也挺好相处的嘛,那今后倒是可以和他打打交道。

    在这么寒暄了几句之后,杨震才把话题扯到了自己所关心的事情上:“各位大人,现在咱们要真正留心的,还是那考题到底是怎么流出去的。你们以为呢?”

    他这一说,才把众人有些小庆幸的心思给道了回来,也一个个神色紧张起来:“我们进了贡院后就再未与人联系过,也没有在考前得到过任何考题的消息,实在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

    对此,杨震倒是相信他们的。这些人显然也是可能被这次科举舞弊坑害的官员,他们确实不会干出如此事情来。那么,一切的源头就只来自于外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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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五章 难题与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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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试考场这边的风波算是平息了下去,考生的情绪也没闹得太大,这对朝廷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但这次会试出了如此严重的舞弊事故,却也让朝廷丢尽了颜面,天子更是龙颜大怒,事情自然不会就这么算了。

    在次日早朝会上,一直不怎么发表自己看法的万历更是重重地对此事进行了申斥,下旨意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同时把这一重任交给了新任的刑部尚书严清来审查,严令其必须在半月之内查出真相,不然定当重惩。

    对此,无论是严尚书还是张居正,都没有办法反对。毕竟这等事情可关系到整个大明朝统治的根本,还有那么多举子在等待着会试重开呢,自然不能拖延太久。

    而这么一来,张四维等一众考官可就倒了霉了。本来,他们就是极容易被人怀疑的,现在时间紧迫,刑部更不可能留什么余地,在当天回衙之后,严清就下文将几位监考官员全给提到了衙门里询问,这一问,就是一整天,完了也没有将他们放回家的意思,只在刑部后院收拾了几处院落打发了他们休息。

    这做法,虽然没有明说,却还是将他们当成了嫌犯对待了。虽然相比起其他犯了事的官员来说,能不被关进天牢那恶劣的环境里已属大幸,但这毕竟是落了这些个官员的脸,自然叫他们面上无光。

    不过对此,张四维等人却也无可奈何。虽然他们问心无愧,但在这事上,他们几个考官确实是嫌疑最重的,也只有他们是最容易早些接触到试题,并将之泄露出去,此刻被人反复盘问,也在情理之中,即便有所抱怨,也不敢真个表露出来,只能寄希望于朝廷能赶紧查明事情真相,以还自己一个清白。

    倒是杨震,这回算是置身事外了,并没有什么人怀疑到他的头上。究其原因,这一来,他是第一个向皇帝检举舞弊一事的,大家自然不会再怀疑他贼喊捉贼;这二来嘛,他算是贡院里那些官员中间最不可能接触到试题的人了,他只是负责考场纪律而已,可能连试卷放在哪儿都不知道,又怎么能够偷出题目去呢?

    所以,虽然依旧有些官员上疏含沙射影地对杨震有过一定怀疑,但最终却也没翻起什么浪来。所以结果看来,杨震这个可能是此事真正目标的家伙,此刻反倒是最清闲,最没有什么压力的。他既没有被人怀疑,同时又因为与此事有所牵涉而不必插手案子,完全做了壁上观。

    当然,对此,也不是人人都会感到满意的。尤其是当刑部的人大摇大摆地前来跟锦衣卫要人的时候,手下兄弟还是颇感不愤。

    那些个售卖考题的家伙是他们拿下的,自己等也费尽了心思进行了盘问,可转眼间,这人和查问得来的线索都被刑部要了去,大家自然难免感到憋屈。好在杨震这回倒是颇识大体,并没有为难对方的意思,在他的点头下,刑部官员总算是安然地提走吃了不少苦头,遍体凌伤的几名人犯,同时也拿走了他们所留下的证词。

    不过看着他们离去的模样,夏凯等兄弟却还是愤愤难平:“呸,就知道到咱们锦衣卫这儿来摘桃子,真是岂有此理!”

    杨震见了,却是一声苦笑:“行了,你们别去在意这些,这事本来就轮不到咱们来查,能帮他们早日把事情真相找出来,总是好的。”

    “大人,这完全就是朝廷对您和我们锦衣卫的不信任了。论起查案的手段和本事,您和咱们锦衣卫要比他们刑部高出太多了。可现在倒好,他们宁可用刑部,也不用我们,还把我们辛苦弄来的人给要走了,这不是打我们的脸么?”格勒黑也气咻咻地道。

    “你们不必如此气愤,这事本就是我被人算计了,现在能独善其身已算幸运,又何必在意由什么人来查明此事真相呢?而且,倘若刑部到期限了依然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说不定这机会还会回到咱们手上呢,所以根本不必患得患失。”杨震摆了摆手,很不以为然地道。

    这时,沈言也附和地道:“大人所言甚是,这查案就跟用兵似的,并不是谁先上就一定能成功的。而且若是刑部最终查不出个结果来,却由咱们查出了实情,咱们锦衣卫不是更光彩么?”

    被他们如此一说,几个兄弟才重新平复下来,随后就忍不住继续讨论起眼下这个案子来。虽然人和证词都被刑部带走了,但刑部的人却不可能把他们对此事的记忆和推断都带走。

    在杨震的示意下,胡戈先说了自己的看法:“以属下看来,这事应该和考场里的几位考官没有什么关系,谁也不敢在这事上冒如此大险,为的只是将大人,或是其他几名官员给坑进去。即便他和各位大人有什么深仇大怨,也断然不至于做出这等两败俱伤的事情来。”

    “唔,还有么?”杨震略感满意地一点头,目光又在其他兄弟的脸上一一扫过,却没有看沈言,沈言也很识趣地闭口不作声,他看得出来,这是杨震在考验这些兄弟的本事了。

    “另一点就是如果真是考场里的人做的手脚,只怕也没这个本事将试题泄露出去。毕竟那儿已经被咱们的人盯着了,我们兄弟断不会走眼。”夏凯顺着胡戈的思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那你们倒是说说看,既然不是出自考场内部,那会是什么人泄露的考题呢?”

    “问题只有出在宫里了。”宋广稍作犹豫之后,还是如实道出了自己的看法来:“这试题乃是由张居正和皇帝一起拟定,随后就送去贡院的,既然问题不是出在贡院,路上也不会出什么状况,那就只能是宫里了。难道说,是天子身边的哪个太监一时贪心,做下的此事?”

    和他一向关系极好的余瑶这回却并没有站在他这边:“这个说法恐怕很难成立吧?天子身边的人岂会干出这等事情来?他们会为了几两银子冒这等可能惹来杀身之祸的危险?”

    确实,能在宫里混迹多年,并成为天子跟前得力内侍的太监,一个个都是精明到能榨出油来的家伙,岂会贪这点便宜?

    就在众人都对此表示认可的时候,杨震却淡然一笑:“倘若只是几两银子,他们当然不至于干出这等事情来,但若是另有其他好处呢?”

    “其他好处?”众人面面相觑,半天转不过弯来,就是提出这个假设的宋广,也有些疑惑地看着杨震:“大人这是指的什么好处?”

    “比如可以讨好某个大人物,使自己在宫里的地位得到进一步的提升,甚至成为第二个冯保呢?或许银子已不在他们的眼里,但来自某位大人物的允诺呢?”杨震眯着眼睛,似笑非笑地道。

    “大人是指……张阁老?”迟疑了一下后,沈言道出了这一猜测。

    顿时,所有人的面色都是一紧,虽然他们对于此事可能是由张居正操控的已有所猜测,但这么直接道出来,还是有些让人心惊的。

    毕竟,张居正乃是如今朝野声名和权力最大之人,只要想想他已要用这等手段来对付自家大人了,他们就会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倒是杨震这个当事人,这时候却依然神色淡然,就好像是在说不相干的人与事一般:“其实这一点,早在我发现有这事时,就已想到了。不过,却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自己猜测的证据,就是那几个出售考题的家伙那儿,看起来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那几个家伙虽然嘴硬,但在咱们的手段下面却也坚持不了太久。”夏凯哼了一声道:“他们招供说自己是受一个叫李寄的家伙引诱,才在四日前开始出售考题的。而且那人只在给他们试题时露过一面,并告诉他们即便真被官府拿了,也自有人帮他们开脱,然后便不再露面。本来,他们还觉着赚到了,只用极少量的定金就弄到了给他们带来上万两银子收入的考题。只是没想到,原来他们只是被人利用了,最终连这个叫李寄的家伙到底是什么路数都说不上来。”

    “所以说,即便我们有所怀疑,这事儿真想查个明白却也是没有任何证据的了。”杨震最后总结道:“而既然连我们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刑部就更不可能问出结果来了。所以最终,这案子还是会回到咱们手里的。”

    听他这一番推断,众兄弟是既感到快意,又有些为难,刑部这回肯定丢脸,但自己呢?他们能在这仅有的,并不充分的线索下面找出更多东西来么?

    “好了,趁着现在还有空,大家都先歇息几日吧。待过几日,咱们可就要忙碌起来了。”杨震说着,伸了个懒腰,对众人一摆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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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六章 求助上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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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清坐在自己公廨内的案前,翻看着手下递送进来的关于本次会试舞弊一案的种种卷宗,眉心处已皱成了一个川字,同时心里也揪成了一团乱麻。

    这都过去有五天时间了,虽然刑部底下的人没少干事,更对那几个从锦衣卫里要来的嫌犯进行了仔细盘问,但结果得到的线索却还是少得可怜。除了知道是由那名叫李寄的神秘人给他们的试题外,对此人的来历身份,几个嫌犯却什么都说不上来。

    而更可气的是,当他询问这几人李寄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时,几人居然也都有些答不出来,只说是个模样普通,身材寻常的男子。如此一来,想从这方面入手追查的线索就彻底断绝了。

    其实早在被皇帝点名查案开始,严尚书就知道这起案子是个烫手山芋,难查不说,压力还极大,而要是一旦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又得背负不小的罪名。但他也没料到这事竟如此古怪,几日下来,几乎没有任何进展,甚至连个可以继续审问的对象都找不到了。

    之前他也曾仔细问过包括张四维在内的几名监考官员,但结果,却也是一无所获。而且这几位也不过是略有嫌疑而已,甚至在严清看来,他们也是受害者的可能性更高些,这就叫他和手下人很难真用对付犯人的方式来审问他们,自然更不可能问出些什么东西来了。

    而与此同时,随着事情不断扩散和传播,各种谣言却已在京城,甚至是之外的地方飞传开来,这让朝廷的压力变得更大。相应的,刑部衙门所受的压力也大了许多,今日早朝时,皇帝又再次对此事进行了询问,并严词重申,必须在接下来的十日内查明真相,不然刑部上下官员都得被严惩。

    想到这儿,严清就只有苦笑的份了。说实在的,在刚取代吴百朋当上这个刑部尚书时,他就有些不安,他本来就不是刑狱方面出身,对这一块实在所知有限。只是当时觉着刑部尚书并不是非要善于断案,这才稍感安心,反正手下那些郎中之类的总有能查案的,到时只要知人善任就可以了。

    但这一回,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天真了。确实,对于一般的普通案子,只需要开堂审问,或是寻常的现场勘验,刑部底下的官吏自然足以胜任,也不会有什么难处。但遇到这种有着精密布置,都不给官府留下什么把柄线索的案子时,事情就没这么容易了。

    事实上别说是他这个半门外汉,就是那几个在刑部里以断案著称的手下,这几日也是束手无策,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往各酒楼进行走访盘查,希望能找出那个叫李寄的家伙来。

    但很可惜,这番作为都成了无用功。且不说那些酒楼每日里客似云来,闹哄哄的根本不可能有人去留意一个陌生人的模样,就是有人之前留意了,只怕时隔这么多天,他们也不可能记得清对方长相了。那几个嫌犯就是如此,连他们都记不住的人,别人又怎么可能记住呢?

    “这却如何是好?难道我才刚担任刑部尚书不久,就要步那吴百朋的后尘了么?”这一刻,严清都已经有些绝望了。

    “大人……”房门外的一声轻喊,终于使严清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神来,看了一眼那名算是自己亲信的郎中朱晨,他便点头道:“进来说话吧。”

    待对方进来,他才很有些期待地道:“可是找到什么线索了么?”这位朱晨本来就是刑部的郎中,不过严清知道其在衙门里最是善于断案,所以就有提拔之心,将其收为心腹。这两日,朱晨也是办事最积极的,此刻见他过来,就叫严尚书的心里一动。

    但很可惜,朱晨还是叫自己的上司失望了,只见他轻轻摇头:“下官无能,未能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无论是那些酒楼里的掌柜伙计,还是经常去那儿的老顾客,他们都无法记起有这么个叫李寄的人。”

    严清对此也早有预料,所以虽然心下失望,却也没有太多的不满,只是苦笑道:“如此说来,咱们是彻底查不下去了?虽然离陛下所给的期限尚有十日,但这案子怕是真查不了了。”

    “是下官没用,还请大人责罚!”朱晨自责地躬身作揖道。

    “你不必如此,你们有没有用心去做,本官都是看在眼里的。有些事情,勉强是根本无济于事的,错不在你们。不过,即便到时候本官有心维护,你们也难免会受到牵连哪。”说着,严清便是一阵有些落寞的长叹。

    “大人……”严尚书这话更是叫朱晨感到惭愧,连眼圈都不由得有些发红了。

    “对了,你这次来见本官却是为的何事哪?”严清想到了这一点,随口问道。

    这一说,倒叫朱晨回过神来,赶紧收拾了下心情道:“下官是来给大人您一个建议的。”

    “什么建议?是关于这案子的么?”

    “正是。非是下官妄自菲薄,就目前我们所掌握的一切线索来看,单凭咱们想要查明真相,捉拿凶手只怕是不可能了……”说到这儿,朱晨便把话一顿,有些担心地看了严清一眼。

    见严清并没有因此动怒后,他才继续道:“所以若想有所进展,咱们必须找人相助才成。在这京城里,下官觉着能在这事上帮到咱们的,或许只有锦衣卫的杨震了。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在一口气将自己的意思道明之后,朱晨又有些不安地瞥了自家上司一眼。

    他确实有理由感到不安,现在朝廷里的官员一贯是对锦衣卫这样的特殊机构抱有成见。而他们堂堂一个刑部衙门,居然在断案一事上要向锦衣卫求助,这实在有些弱了自己名头的意思了。说不定自家上司就会因此勃然大怒,好好申斥自己一番了。

    但这回朱晨却有些过分担心了,在听了他的话后,严清虽然略皱了下眉头,却并没有动怒的意思,反而陷入了沉思。半晌之后才道:“你觉着锦衣卫能帮到咱们?而且,他们还肯帮咱们这个忙么?”

    “倘若说现在京城还有人能寻出此案真相,就只有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杨震了。大人您应该听说过他之前所做的一些事情吧?下官也曾见识过他断案的本事,确实要高过下官,甚至是我们刑部的所有官员!”

    “唔,几年前的元宵纵火案,还有那无名女尸案,本官也是有所耳闻的……”略作沉吟后,严清也不觉有所认同地点了点头。虽然他之前并不是刑狱方面的官员,但这两起案子如此之大,自然不会不知道。现在回想起来,这杨震确实有些手段。

    “其实那两起案子的卷宗下官也都看过了,自以为在同样线索的前提下,下官也未必能找出凶手来。所以若论查案断案的本事,下官是一定比不过那杨佥事的。”朱晨也不避讳自己不如别人,实实在在地道:“所以现在我们查不出什么来,或许杨佥事他们能查出什么来。”

    “你的话倒也有些道理。”严清此刻的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但你觉着他们肯帮我们么?我们刑部与锦衣卫之前可还有些过节呢,他们会出手相助么?而且,这案子又牵涉过大,对旁人来说,只怕是避之惟恐不及才对吧?”

    朱晨知道严清所指的是之前的尚书吴百朋帮着徐家一事,心里倒也没什么底气:“这一点,下官也不得而知了,但可以一试。而且,这次的舞弊一案其实杨佥事本身就涉入其中,下官觉着以他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也不会希望让那幕后之人逍遥法外的。”

    严清再次思忖了一会儿,这才看着对方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而且,事情到了这一步,什么法子咱们都得试上一试了,就照你的意思去办吧。由你朱郎中代本官去一趟镇抚司,请杨佥事他们看在同朝为臣的面子上帮咱们这个忙。”

    “是,下官领命!”朱晨心里顿时一松,赶紧答应道。本来他心里还着实有些忐忑,但现在看来,这位严尚书可比以前那些个大人要好说话得多了,至少在正事面前,这位大人是懂得变通的。

    要知道,这么一来,刑部的面子可就算是彻底丢了。作为朝廷里刑狱衙门中的第一把交椅的刑部,居然在遇到解不开的案子时求助于锦衣卫,事情一旦张扬了出去,只怕不但会叫旁人笑掉大牙,更可能被有些人看成是不作为的罪名,吃几份弹劾也是很正常的。

    不过他并不知道,严清所以作此选择也有他自己的考虑。与这么点名声上的损失比起来,还是被皇帝或是内阁责怪,甚至因此降职外调的惩罚要重些。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然没有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就把自己的整个官场前程都给搭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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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七章 求助上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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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晨的到来着实叫杨震有些诧异,尤其是当知道他是代表刑部前来求助的时候,就更让杨震为之惊讶了。

    虽然杨震来到这个时代也才几年工夫,但对于这个时代里的文人官员的秉性却多少有些了解了。这些人性子或许算不上高傲,但绝对是不会自堕身份,向自己这样的武职官员求助的,尤其是像刑部尚书严清这样的高官,让他们跟自己低头求教,有时候可比杀了他们都难。

    但今日,虽然严清并没有亲自过来,但从朱晨所说的话语里,杨震还是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姿态放得极低,是真心前来求教的,这实在太也出人意表了。

    看着这个四十多岁,眉目清秀的中年官员有些告求地看着自己的模样,杨震不觉笑了起来:“朱郎中实在太客气了,我们同殿为臣,这种事情既然发生了,我锦衣卫自然也该出些力气。”

    听到杨震如此说话,朱晨心里顿时一喜,忍不住再次起身拱手:“杨佥事能如此想,实在是叫下官感动哪,请受下官一礼。”

    虽然杨震似有帮他们的意思,但一旁陪同的几名手下却有些不高兴了,皮笑肉不笑地道:“朱郎中,你们刑部不是我大明刑狱之事中的翘楚么?怎么,这等小案子你们都办不了,居然还要请我们锦衣卫帮忙么?”

    “就是。之前你们的人来我镇抚司带走那些人证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哪?说起来,若真是这样,当初你们又何必费这个劲儿呢,直接把差事交给咱们兄弟来办多好?”

    听着众人的一阵冷嘲热讽,朱晨的面上不觉泛起了一阵羞红,半晌才苦笑地冲众人一拱手:“这事确实是我们刑部衙门的人做得欠妥了,还望各位见谅。”

    见众人挤兑得朱晨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了,杨震才把脸一板,随后挥手道:“不得无礼,你们都给我退出去。”直到几名下属领命退出,他才苦笑地冲朱晨一拱手:“朱郎中莫要见怪,他们都是些粗人,心里有怨气自然藏不住直说。”

    “下官明白,他们说的也都是实情,下官又怎么敢有什么怨尤呢?”朱晨这时候的姿态放得可着实很低,在小心地看了杨震一眼后,才有些期盼地道:“不知杨佥事是否就算答应下官的请求了。”

    “其实真要论起来,这事与我也大有关联,我又怎能置身事外呢?”杨震呵呵一笑,请对方重新入座后,才继续道:“其实就是这几日里,我也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情。”

    “哦?不知杨佥事能有什么教下官的么?”听出他话里意思的朱晨顿时精神就是一振。若对方没有想到一些特别的东西,是不会突然提起这么一说的。

    “朱郎中你也是善于断案之人,你觉着这案子该从哪儿入手最恰当呢?”杨震却不急着道出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道。

    “这个……”朱晨先是犹豫了一下,随后才道:“下官之前一直都觉着从那几个被拿下的售卖考题的人犯身上入手是最有效的。但现在看来,事情却不像下官所想的那么简单了,因为从他们身上入手,只能查到那个叫李寄的,之后就再没有进一步的线索了。”

    “唔,朱郎中所说的确是一般案子追查的正常手段。不瞒你说,我也曾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但我们锦衣卫在前几日也是一无所获哪。”杨震说着又看了对方一眼:“还望你们莫要见怪,毕竟这事和我也扯上了关系,我这人脾气就是如此,最无法容忍被人算计。”

    “不敢。”这个时候朱晨也好,刑部的其他人也罢,自然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甚至他们都巴不得杨震和锦衣卫的人插手查案呢,这样倒能给他们分担更多的压力。

    杨震虽然明白对方的想法,却只是淡淡一笑,也不点破对方的小心思,只是继续道:“也正是因为这么查着没有进一步的线索,让我产生了一个新的念头,那就是对方做这些的动机。”

    “动机?”朱晨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但一时却又还无法拿捏住这有些迷糊的说法到底是什么。

    “朱郎中你想过没有,那个叫李寄为什么要干出这等事情来?”杨震神色郑重地问道。

    “这个,自然是为了钱了。”朱晨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是么?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现在仔细想来,却似乎不是那么回事了。”杨震说着,便是一顿,看着对方道:“朱郎中请想,此次会试舞弊的罪是不是极重,案子是不是极大?”

    “那是自然!”朱晨当即点头:“陛下震怒,朝野沸腾,此次之事自然是极其严重的。一旦被查出是什么人干出的此等事情,朝廷势必严惩不贷,就是杀头抄家都是轻的。”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朱郎中所言甚是,既然如此,那你觉着他到底是为的什么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呢?就为了那点银子么?据我所知,他从那几个售卖考题的人手里也不过得了几百两银子而已,这点银子别说是考题了,就是一处位于京城郊外的院子都买不下来吧?这担负的罪责与所得完全不成对比哪。”

    “啊……”朱晨顿时就愣在了那儿。若非杨震这么一说,他还真从未往这方面想过,这种逆向思维一直都不是属于这个时代人所能拥有的。但在杨震的提醒之下,再往这方面想去,他就觉着事情还真就有些蹊跷了。

    “是啊,这幕后之人要想拿到考题就已很不容易了,还得冒着巨大的风险将之散播出去,他所图谋的一定不只是那点银子。”半晌之后,朱晨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杨震却在这时纠正道:“以我之见,他应该不是图的什么银子,而是另有目的。至于是什么目的,朱郎中你想一想,在这事上,到底是什么人会倒霉吧。”

    “杨佥事是指,那几名考官?”

    “还有在下我这个监场官了。倘若这次的会试后被人传出试题早被泄露,你觉着朝廷会不率先怀疑我们几人么?”杨震进一步引导地问道。

    这话确实在理,叫朱晨也不得不用力地点头:“杨佥事的推断确实在理……”说到这儿,他的身子便是剧烈一震,随后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来:“你的意思是,这幕后之人,是朝中某位官员?”

    “或者是陛下身边的某位公公,他们也是有机会接触到这次会试考题的。”杨震很是淡然地进行了补充。

    朱晨听了这话,身子再次震动,呼吸也不觉急促了三分。即便他再是有所准备,在骤然听到这么个推断后,也不觉心惊胆战,半晌都难以恢复镇定。而杨震,这时候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着茶杯慢慢地喝着茶水,等候着对方吸收自己的看法。

    “呼……”终于,朱晨在神色阴晴不定了好一阵后,才恢复正常,再次冲杨震一拱手:“杨佥事所言,确叫朱晨茅塞顿开,如拨云见日了。照常理分析,此事确实有极大可能如你所说的那样。不过这么一来,事情可就太棘手了……”确实,若案子牵涉到了朝中官员,甚至是宫里的太监,那他们刑部要继续追查可就太难太难了。

    杨震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种事情最好还是由锦衣卫这个本就人人厌恶,人人惧怕的机构来做的好。但这一回,杨震却没有接他这话,只是淡淡一笑:“事情确实不易办,但这毕竟是陛下的旨意,即便再得罪人,你们也得查下去哪。而且,我相信以朱郎中你的能耐,要查出此案真相应该不会太过为难。”

    得,对方一句话就把自己想请他帮忙的后路给堵了个结结实实,这让朱晨只能一声苦笑。但他又无法因此不满,毕竟这差事是皇帝下给他们刑部的,又有不小的风险和被许多人看着,人家不肯担这险也是理所当然的。

    明白了杨震的心思后,朱晨只能在又说了番不痛不痒的感激之辞后起身告辞。他知道,自己能从杨震这儿得到的帮助只能到此为止了,其实相比起他来时的茫无头绪,杨震给他的提醒已经很大了,只是这提醒却又给了他其他方面的压力,叫他有些更加不安。

    直到朱晨走后,几名兄弟才回到堂内,见到杨震,就有些奇怪地道:“大人,您为什么要这么帮他?”

    杨震看了沈言一眼:“沈先生你能看出其中的缘由来么?”

    “这个嘛,大人这么做,应该有两层目的。其一,就是向刑部那边卖个好;其二,便是想借他们的手对付那试图对咱们不利的家伙了。”

    “不错,而且由刑部的人出手,可比咱们要方便得多了,也更叫人信服。”杨震咧嘴一笑,眼中却冷酷得能射出寒光来:“也该叫他知道知道什么事情都有后果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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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八章 另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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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哟,杨大人!您老能来小人这儿,实在是叫小的受宠若惊,蓬荜生辉哪。”一面说着客气话,应舟从院门里快步迎了出来,远远地已然冲杨震连连拱手作揖见礼了。

    这位能叫杨震亲自过来一见的,正是孙海的干儿子,与杨震有些交情的宫内宦官。虽然论起地位来他是远不如最近深得万历信任的孙海和张鲸,但靠着在宫内多年积累下来的人脉,他也算吃得开,只看这处比杨震的院落要堂皇大气得多的宅院,就可知其平日里所获颇丰了。

    可即便如此,在面对杨震时,应舟脸上依然堆满了谦卑热切的笑容,没办法,谁叫自家干爹和杨震关系极其紧密,而且连皇帝都对他刮目相看呢?

    杨震也笑着迎了上去,一把搀起了还弯着腰的应舟:“应兄太客气了,咱们朋友之间就别拘这俗礼了,而且又是在这儿,何必叫什么大人呢?”

    听他这么一说,应舟脸上的笑容就更盛了几分,也依着杨震的话直起了腰来道:“杨兄说的是,这儿不是宫里,不必论什么身份,请!”说着就把杨震迎进了门去。

    这几句话,还是很叫他受用的。虽然宫里的差事让应舟得了不少的好处,但身体的残缺和奴婢的身份依然叫他在其他官员人等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而这回,杨震居然肯与他兄弟相称,实在叫他有些受宠若惊,对杨震的观感也就更好了些。

    随着对方一同进入宅子,并于客厅里坐下后,杨震便先寒暄和夸奖了对方一番。这一套好话说下来,更让应舟眉开眼笑,不过在说笑了一阵后,应公公还是试探着问道:“不知今日杨兄来我这儿所为何事啊?可是有什么需要我效劳的么?”

    “怎么?我来见你就非得因为什么事么?难道就不能想来看看你?”杨震似笑非笑地反问了一句。

    “杨兄说笑了,咱到底是个什么身份自己还是清楚的,您堂堂锦衣卫佥事,不说日理万机,但却也是够忙的,又怎么可能抽时间特意来见我呢?”应舟又笑了一下,随即把脸一肃:“就冲着杨兄你适才肯与咱兄弟相称,但只要是我能做到,一定不会推辞。”

    “你呀……倒说得叫我好生惭愧了。”杨震有些自嘲地一笑,随后又一声叹息:“本来我确实是打算只和应兄你见见面,拉拉关系的。不过,心里有点事情总是放不下,便想与你商议一下。”

    “杨兄请说。”应舟赶紧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静等杨震说话。

    可对方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拿目光在厅内那几名仆从的身上溜了一圈。应舟这才想起这儿还有别人,便把手一挥,打发了他们出去,又看向杨震:“杨兄,这儿只有你我二人,你只管说便是了。”

    杨震这才稍稍正了下身子,又压低了声音道:“应兄应该知道之前会试出了舞弊一案吧?”

    “那是自然。陛下因此有好几日心情不快,直到这一两日,才没有为此烦恼。”应舟赶紧道:“对了,听说这次的事情就是杨兄你也牵涉其中,没什么事吧?”

    “我自然是没事的,不然也不至于来这儿见你了。”杨震呵呵一笑,随即又是面色一沉:“不过我心里却不是太痛快,这次的事情着实恶劣,而且还有可能是冲着我而来哪。”

    “啊……还有这一说?”应舟神色顿时一紧,心里不觉生出了一丝悔意来,自己似乎不该和杨震说这些哪。这种科举舞弊的案子,可不是他一个宫里的内宦可以置喙的,只可惜话都说到这儿了,他显然已无法回头。

    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面色稍显僵硬的对方一眼,却跟不明白他心思般,继续自顾道:“正是,不然我怎么会被无缘无故地派下这么个差遣,还正好撞上了这等舞弊的案子?”

    听他这么一说,应舟也不由得有些认同地点起了头来。确实,以杨震的身份,这种事情压根就不需要他出马,这其中有什么瓜葛还真不好说了。愣了一下后,他还是试探着道:“却不知杨兄你的意思是?”

    “被人这么算计了,我自然不能糊里糊涂的。即便一时无法还击,我也得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人干的这事哪。所以我想请应兄你帮着查一查。”杨震终于道出了自己此来的目的。

    可应舟一听却是愣住了,半晌后才有些诧异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杨兄想叫我帮你查案?您这是在开玩笑么?我哪有这本事?而且,这事不是交给刑部去查了么?你我又凭的什么插手呢?”这一连串的问题,显示出了他极大的困惑和不解,甚至是带了些畏缩的。

    杨震却只作看不出对方有心拒绝,只是继续道:“当然不是叫应兄你去查案了,即便你有这本事,我也不敢劳驾你哪。我想请你查的,是宫里一些人的情况,这事儿只有你这样一直在宫里的人才能查到哪。”

    话到这个份上,应舟自己已无法拒绝,便问道:“却不知杨兄想叫我查些什么?”

    “其一,查查到底是什么人把我推上那个会试监场之位的,这人即便不是这次会试舞弊案的幕后之人,也一定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只略一犹豫,应舟就答应了下来:“只要是跟陛下提起此事,或是上疏奏禀的,咱就有把握帮杨兄你给找出此人来。不过,若他是走的张阁老的路线,这事就难办了。”

    “只要应兄肯出力帮我查,杨震就很感激了,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欠你一份人情。”杨震笑了一下,又道:“另外,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也需要应兄帮着查一下。”

    “请说。”一羊是赶,两羊是放,应舟这回倒是坦然得多了。

    “这会试试题绝不是从考场里流出去的,而除此之外,就只能是从宫里流出,所以我希望应兄可以留意一下,看看有可能从陛下那儿偷走试题的宫内宦官里有无可疑之人,以及他们在考前几日是否有出宫。”杨震终于道出了自己此来最重要的一个目的。

    之前指点刑部的人如何查察时,杨震就知道有一个地方是朱晨他们怎么都不可能查到的,那就是皇宫之中。那些太监因为身份的关系,很难接受盘问,虽然这些人会帮着某些官员科举舞弊的可能性极低,但为了不留死角,却还是要查上一番的。

    于是,杨震就想到了请宫里的人来查。这个人一开始的选择自然是孙海,毕竟他和杨震关系更近,在宫里的权势也更大些。但在想了之后,他又改变了主意,因为孙海的目标太大了些,很可能事情没查到呢,就打草惊蛇了。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求到了应舟这儿。

    有人会说,既然如此,杨震又何必自降身份来求应舟,直接叫孙海给自己的干儿子下令不就得了?

    他们却不知道,这正是杨震高明的地方了。只是叫孙海下令或许更简单,但应舟心里总不会太是滋味儿,会不会完全尽心去办也未可知,另外他和应舟之间也难免有些疙瘩。而现在,绕开孙海直接请应舟帮忙,就是抬高对方身份了,在自尊心得到满足的前提下,他自然会尽心尽力去帮杨震办事,同时两人还多了份交情,何乐而不为呢?即便是后世,请人帮忙,和请你上司吩咐你去办某件事情的意义也是不同的。这种人情上的拿捏,差之毫厘,往往就会谬以千里了。

    而且,应舟在办这事时,也不会去和孙海禀报,如此也不至于得罪了孙公公。所以无论怎么说,除了自己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外,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当。而杨震,一向只重实利,至于些许面子上的虚名,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果然,在听了杨震的请求后,虽然应舟依然有些感到为难,却也不好拒绝了,毕竟这事儿自己是可以办成的。所以最终,他便用力地一点头:“既然杨兄都这么说了,咱就尽力帮你查一查吧。只要是真有人干出这等事情来,这回一定饶不了他!”

    “如此一切就拜托应兄了。”杨震郑重拱手作谢,倒叫应舟心里更感满足,毕竟双方的身份还有不小差距,能受杨震一礼他自然是颇为兴奋的。

    在和这位应公公又说了番拉近关系的闲话,之后又在他的府上享用了一顿还算丰盛的酒饭之后,略带了三分酒意的杨震才在初更之后踏着月色告辞离开。

    在听到应家仆从把门关闭了之后,杨震忍不住再次回头,回望那显得有些幽深的宅院:“现在,各条追查此番舞弊案的线都埋了下去,就看谁能找出破绽了。到底那想对付我们的人,是出自宫里,还是来自朝廷,我想用不了多久,就会有答案了!”再回头时,杨震的眼中已一片清明,眼中更有丝丝精光闪烁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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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七十九章 做贼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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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进入三月下旬后,春天终于姗姗来迟。即便是日落之后,北京城里也不再有丝毫的寒意,自东南而来的微风轻轻吹拂着街道边上,刚生新芽的柳树,给人一种暖洋洋,同时也懒洋洋的感觉。

    不过,乘轿自官衙回府,看着眼前一切的李业却没有这种叫人安适的感觉,反而在看到自家宅院附近安静的街面时,有种极度不安的情绪不断冒上心头。

    其实他产生这种情绪已不是一两天了,自打会试考场出事,被杨震他们强行停止了考试,同时陛下下旨严查舞弊一事后,他就总觉着有人在暗中偷看着自己,就是在自家书房里,他都没有太强的安全感。

    有时候,李业也会安慰自己,这不过是疑心生暗鬼而已,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是周密,几乎不可能有人查到自己头上,即便他们真生了疑心,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无论是刑部还是锦衣卫也不能拿自己怎样。可即便如此,或许是所谓的做贼心虚吧,他依然时常疑神疑鬼,衙门里来了个陌生人,都得让他小心半天。

    而这种感觉自打昨天得知刑部竟开始把怀疑对象转向在朝官员时,就愈发强烈了。他实在想不通,那刑部衙门里的人是怎么查到这一点,光凭那几个出售考题的家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叫他们往朝臣方面想哪。

    这越想,李业的心就越是不安,看什么都是有问题的。比如今日,当他乘轿回家时,透过半掀的轿帘看到外面静谧的街道时,也不自觉地犯起了嘀咕:“这时候天尚未黑,宵禁未开,怎么街上就变得如此冷清了?难道是某处衙门要办事,所以净了街?难道他们竟是冲我来的么?”这么一想,他身子就忍不住一阵哆嗦。

    心里有事,让李业连晚饭都吃不下了,索性就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书房里,苦苦思索着对策。在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走了有不下几十趟,连脚都有些走酸了之后,李业终于生出了一个念头——

    “不成,我不能就这么等死。谁也不敢保证那刑部,还有一向喜欢暗中查事的锦衣卫完全查不出此事与我相关。但他们要定我的罪,却必须拿出实证来。物证方面,当日我只是看了那考题记在心里,随后散播出去时,也是借人之手写的东西,与我应该牵涉不大。现在最要命的还是人证。虽然他早在会试之前就被我藏了起来,但此人终究是个祸患,我不能留他!”

    想到这儿,一向与人为善,看着人畜无害的李业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凶芒来。在咬牙思忖了一番后,他已有了主意:“明日,明日就想法把他除掉。好在他只是我家中的一个奴仆,即便死了只要我不说,没有人会追查。对,就这么干!”

    在终于作出这个决定后,李业只觉着压在心头的不安感终于消散了许多。或许当明天把事情一干,这种如山的压力和阴霾就会彻底消散了吧……

    接下来的一天,李业在衙门里总是心不在焉的,待时间来到申时左右,他就再忍不住了,只和同僚们打了个招呼,就离开了。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番动静,正落到了一直盘桓在他所在的礼部衙门外的一名小货郎的眼中。而在跟着他的轿子走了一段路,确信有新的人跟上后,小货郎便转身离开,并在一番东拐西转后,来到了镇抚司衙门。

    这么个小货郎,一般来说别说是镇抚司这样的地方了,就是寻常的县衙门都是不敢进去的。但这位却就这么随随便便走了进去,门前看守的两名锦衣卫校尉也居然就视而不见,随意地就把人给放了过去。

    这人当然就是锦衣卫的暗探了,像这样化装成各行各业,盯着各大衙门,以及某些可疑之人的密探,锦衣卫在京城里足足有三百多个。

    本来这些人是要向直属的千户余瑶禀报自己收获的,但这回却有些特殊,此人径直来到了指挥佥事杨震的公厅前,在表明身份后,便获准见到了正自处理公务的杨震。

    杨震一见来人,便也神色一动:“怎么,是那李业终于露出什么破绽了么?”

    这几日里,随着宫内官场的一番追查,杨震已将怀疑的目标定在了少数几个官员的身上——据应舟所传回来的消息看,宫里的那些可能接触到会试试题的宦官们这段时日以来一直都没什么怪异,之前也没有出现过借故出宫的事情,如此便可排除是宫里某人为了对付自己或是某几位考官而做下的此案了。

    如此一来,杨震便把怀疑目标定在了官场。之后,从刑部那儿也传来了消息,在朱晨的好一番查探之下,还真就从几位被坑害的考官身上找到了突破口。

    这几位考官也觉着这是有人想害自己,所以很配合地道出了可能跟自己结仇的官员姓名。然后刑部再根据这些人的职司来进行判断,看哪些人是有可能接触到会试考题。

    这种调查方法虽然有些繁琐,却很合适这次的案子。在几日的查探之后,几个可疑的官员就纷纷浮出水面,这其中,李业就是很被人怀疑的一个。为此,杨震特意派了锦衣卫里最精擅于化装盯梢跟踪的几个人盯着对方,看他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来。

    只是没想到,计划安排下去才不过几日,就来了这么个消息:“回大人,今日李业早早就离开了衙门,看他行进的路线并不是回府,看模样有些古怪。”

    “哦?其他几人都跟下去了?”杨震精神再次一振,赶紧追问道。为了这个可能性,他可等了不少时间了。

    “是的,其他几个弟兄跟了过去。”小货郎赶紧答道。

    “好!你赶紧去跟外面的弟兄说,叫他们准备一下,随我一起去……”本想下令前往拿人的杨震话说到一半,却突然改口了:“不,你这就去一趟刑部衙门,就拿我的名帖去见朱晨朱郎中,然后把这次的发现告诉他,他应该知道做什么。”

    “……是!”小货郎虽然满心的疑惑,但既然是佥事大人给出的命令,他自然没有不遵的道理,一抱拳后,就快速退了出去。

    而在他走后,一直关心此事的几名下属便也来到了门前:“大人……”

    看着他们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杨震便笑了起来:“都进来吧。有什么想问想说的,也不用避讳什么。”

    “大人,他是不是查到嫌犯的问题了?”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把那贼人给拿下了,好给您出口气哪?”

    几个弟兄都有些急迫地问道。这几年里,锦衣卫声势渐强,几乎都没在吃什么亏了。这回自家大人差点被人坑了,众兄弟自然急着想报复了。

    见众兄弟这么急着为自己出头,杨震心里不觉一暖,但他的脸上却依然显得很严肃,只是一摇头:“你们就别想这次能去做什么了。这一回,我已决定了,咱们锦衣卫不会插手舞弊一案。”

    “啊?这是为什么?”所有人都呆住了,实在没想到以往怎么都不肯吃亏的自家大人这回竟不想亲手报复了。

    杨震看着众人,又笑了起来:“你们哪,别老是停留在以往凡事冲杀在前的习惯里,其实和人争斗,完全没有必要事事出头的。有时候用些策略,借人之力除掉自己的敌人也未尝不是一件更叫人感到高兴的事情。”

    见众人依然是一副诧异的模样,杨震只能语重心长地道:“不错,照你们的想法,咱们出手去把那可疑的李业拿下,然后用咱们最顺手的办法从他嘴里把一切都掏出来,就可以算是把什么仇都报了。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么一来我们会得罪多少人?”

    夏凯等人完全被他说得有些懵了,只剩下沉默地看着自家大人。好在杨震的话还在继续:“刑部那边,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查案的,结果我们就这么把他们的活给抢了,你们说,他们会怎么看待咱们?另外,这次的事情乃是科场舞弊,这是读书人最为看重的一件事情,结果却由咱们这些锦衣卫的人来帮着他们把案子给办了,他们又会是什么想法?最后,他们一向都对我们锦衣卫有所成见,现在我们突然指出那李业是舞弊主犯,他们就一定会信么?”

    被杨震这么一问,几个心思细密之人神色还真变得慎重起来。虽然不想承认,但众人却也明白他们锦衣卫和文官之间有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这次的案子又很是敏感,确实不适合由他们自己来处置。

    杨震最后总结道:“正是出于这几方面考虑,我才决定把这个机会交给刑部。想必急于把事情了结的刑部官员也不会包庇他的,现在我们既能置身事外,又可看着那家伙入罪,何乐而不为呢?”

    一番话,说得众人再无异议,杨震便一摆手:“你们都各自回去吧,事情很快就会有个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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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章 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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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中格局东富西贵南贫北贱,北城一带所居住的都是最贫穷的人家,这儿的房屋和宅子也是最破烂残旧的。

    照常人的想法,这样的地方,别说是那些身份高贵的官老爷了,就是有些地位的富人,都不会自降了身份过来。可在今日傍晚时分,北城一条小胡同口里,却突然就多了一顶气派不小的轿子,周围的一些闲汉们还瞧见有个身着绸衫的中年男子打轿子里钻了出来,一个人进了那肮脏而略带腥臭味的胡同之中。

    虽然心中大觉好奇,但这些闲汉也是有些眼力见的,一看到那几名膀大腰圆的轿夫依然等候在胡同口,他们便没有再凑过去,只是在一旁盘桓了片刻,这才散了去。

    这位乘轿而来的富贵人物正是满怀心事的李业。他已打定了某个主意,可是直到他来到自己想去那儿附近时,才猛然惊觉了一件事情——自己这么乘轿来此,目标可是太显眼了,一旦被有心人记下,接下来的麻烦可也不小哪。

    这也得怪他最近总是心神不定的,在某些细节上的考虑就没有那么周到了。幸好在临到地方时想到了这一层,倒还有弥补的办法,于是就在离着目的地尚有几条胡同距离时就下了轿,再一个人从这儿有些复杂的几条胡同间绕过去。

    虽然李业现在的身份确实不低,不但有华宅美眷,出入也是车轿代步,但其实在他考中进士为官之前,生活还是相当窘迫的,当年在京城里等候会试时,也是暂居于北城这一带最贫穷落后的胡同里,所以对这儿的地形还是相当熟悉的。

    也正因为他起于贫寒,尤其明白自己该不惜一切地向上爬,现在能攀上张阁老这棵大树,更是尽心竭力,什么事儿都敢想敢做。而这一回,他也更明白一旦事情败露,自己就将失去一切,自然更容易下定决心,做出万不得已的事情来。

    趁着天色渐黑,胡同里的各家各户都已返家关门,都没什么行人的当口,李业小心翼翼地从那些流淌着怪臭积水,堆积了不少垃圾的胡同间穿行着,好一阵后,才终于停步在了一间极其普通的小院落跟前。

    这座院落处于一条小胡同的最深处,和附近的其他院落还隔了一段距离,正是藏匿人物的绝佳所在。在看了看周围漆黑的环境,确信没有什么人跟踪和留意自己后,李业才拿手轻轻地在残旧的院门上拍打了两下。

    半晌之后,里面传出了一个略带警惕与沙哑的声音:“什么人?”

    “是我!”李业压低了声音答了一句。话音刚落不久,门就被打了开来,一名无论身形还是模样都显得极其普通的男子就一脸惊喜地看着他:“老爷……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先进去说话。”李业说着,已一步跨进了院子里。那人这才想到自己的处境,赶紧让开身子,请人进来,同时迅速关闭了院门,在此之前,他还机警地朝四周扫了几眼,确信外面依然一片平静。

    在进了屋子后,那人才满脸惊喜地跪在了地上冲李业磕头道:“老爷,您怎么这时候来了?您要有什么吩咐,只管叫人来和小的说一声便是,这地方人多眼杂的……”

    看着这个心腹之人在这个时候还如此关心自己,李业心里不觉一阵愧疚,但很快地,自保的念头就压倒了这一点天良,他迅速上前,把对方搀扶了起来:“李轨你起来说话。”

    “是。”李轨听话地站起身来,又小心地在一张椅子上拂了拂了:“老爷请坐。只可惜小的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能孝敬您的……”

    “罢了,我今日来此也不是图吃些什么的。”李业勉强一笑,又问道:“怎么样,这些日子来委屈你在此窝着,有什么不适应的么?”

    李轨恭敬地站在一边,听他这么问来,赶紧把头用力地一摇:“没什么委屈的,小的在这儿还算挺适应的。唯一有点不安的是,小的担心自己出了什么茬子,那样小的自己倒没什么,只怕会连累到老爷您哪。”

    听他这么道来,李业心里又是一阵感动,但很快地,他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把脸稍稍一沉:“你的意思是觉着本官叫你留在京城有些不妥,应该把你送出京去喽?”

    “不不,小的可没这么想,只是担心老爷您会被小的牵连。”李轨赶紧连连摆手否认,神色还有些慌张:“其实小的有什么好担心自己的,我不过是贱命一条,死就死罢了。”

    “李轨,你跟着本官也有差不多十多年了吧?”李业并没有接这话茬,却突然问了这么个问题。

    李轨明显愣了下,但还是点头道:“正是,小的自打老爷您中了举人之后,便一直追随左右,到今儿也有十五年了。也幸得老爷您信任,才叫小的也活了个人模狗样……”

    “这么说来,你觉着本官对你还算不薄了?”李业又问了一句。

    “岂止是不薄,若非老爷当初肯提携小的,小的现在恐怕就是个一事无成的废物而已,而现在,总算是有了个家,还有了婆娘和两个儿子。”李轨当即毫不犹豫地道:“老爷对小的恩情,就是拿命还,也是还不完的。”

    “你能有这心就好,本官还觉着你会怨我呢。这次要不是我叫你去把考题泄露出去,又把你藏在这儿,你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连个人都不能见哪。”

    “小的不敢,小的能有今日都是老爷您给的,别说是这么点事情了,就是您要拿小的性命,小的也不敢有半点怨言。”李轨闻言再次跪了下来,强调自己的忠心道。

    “你能这么想,我很安慰哪。你放心,你家老爷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之人,对你这样忠心的下人,更会为你安排好一切的。”李业神色里带着些欣慰地道。

    李轨本来还有些提着心的,现在听了这话,顿时也放松了不少,有些感激地道:“多谢老爷为小的考虑。不过,小的现在这身份可见不得人哪……”

    李业看了对方一眼,不待他把话说完,就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这次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一麻烦的。我已安排好了,这两日里,就会把你送出京城。只要出了北京城,就再不会有任何麻烦了。”

    “多……多谢老爷……”李轨这回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再次冲李业磕头告谢。别看他刚才说得有多好听,其实心里是完全不想死的。

    见他如此模样,李业眼中闪过了一丝警惕和厌恶之色来,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并没有被对方觉察到什么。随后便状似无意地道:“对了,本官从衙门里出来后就来了你这儿,现在颇觉饥渴,你且去为我准备些吃的来?你也没吃吧,咱们也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今日就破个例,就算是我为你送行了。”

    自家老爷既然这么说了,李轨当然不敢不从,赶紧就从地上起身,去旁边的屋里准备食物去了。只一会儿工夫,几样小菜,一壶浊酒就被他端了过来:“老爷,这地方简陋,也只有这些东西了,委屈了您了。”

    “没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本官在没中进士前连这些东西都不是经常能享用得到的。”说着,李业便为两人都斟上了一碗酒。

    李轨赶忙谢过,正要喝的时候,却见自家老爷想要夹菜的手不小心在桌子边沿磕碰了一下,那双筷子便掉在了地上。

    李业忍不住一声苦笑:“老喽,这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老爷这说的什么话,老爷您正当盛年,还要在朝廷里干一番大事业呢。”李轨赶忙安慰着,随后弯腰拾起筷子,不必李业吩咐,就又出了屋子,去一边拿双新的替换了。

    李业见他离开,眼中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但随即,却又把牙一咬,飞快地自袖子里取出个纸包来,把里面的药粉倒入了李轨的酒碗之内,再迅速收起纸包,端起自己的酒碗装作喝酒的模样来稳定自己的心神。

    当他刚做完这一切时,李轨已拿了双筷子回来了。李业接过筷子后,便冲他一举碗道:“来,我就借花献佛,用这碗酒来为你送行吧。过了今晚,你我二人就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相见了。”

    听他这么道来,李轨也不觉有些伤感。但很快地,他又调整了心态,端起酒碗道:“只要老爷您发一句话,无论怎样,小的都会为您办事的。”说着,便不再多说什么,举起酒碗就把里面混杂了毒药的酒液一口气都给灌了下去。同时,从他的眼中,竟也流出了两行热泪来。

    在把碗中酒喝完之后,李轨便把嘴角和眼眶一擦,再次恭敬地冲李业拜倒:“老爷,小的今生再不能为您做事了,还望您今后一切顺顺当当的!”说完话,再次重重磕下头去,随即便僵硬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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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一章 人赃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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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李轨匍匐于自己脚下倒毙而亡的尸体,李业的神色急剧地变幻起来,这里面既有如释重负般的轻松,又有些他从内心感受到的后悔和惭愧。

    李轨跟随了他十多年,一直以来鞍前马后,兢兢业业。当他还是个一文不名的小举子时,李轨跟了他在京城吃苦受累,却无半句怨言,并帮他解决了许多他这么个书生所无法解决的麻烦。

    而待到李业成功考中进士,走入官场之中,李轨也没有因为身份的改变而飞扬跋扈,反而显得很是低调,低调到连李业有时候都会忽略了他。所以在近几年来,能被他所重用的,永远不是李轨,而是其他一些更善于逢迎拍马之人。

    但即便如此,李轨却依然是李业最信任的那个人,,当他需要做一件完全不希望被人查出与自己有关的事情时,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这个跟随了自己多年的忠心仆人。而李轨也确实没有叫他失望……

    他不但把事情办成了,而且即便面对李业如此安排也没有半句怨言,甚至……就连他明明已发现自己有杀他灭口之意时,也没有半点怨怼和反抗之举,毅然决然地饮下了掺了毒药的酒,死前也没有半点怨恨。

    当看明白这一点时,李业自然是后悔的——我不该不信他,我不该害死这么一个对我忠心耿耿的人!

    但很快地,这一点心思就被李业生生压了回去:“李轨,你应该明白,我实在是没的选择,才不得不这么做的。你在这个世上,只会给我带来无穷后患,你总不希望我因你而被人定罪吧。就像你所说的,我正当盛年,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还想在朝廷里一展抱负呢,所以你的死是极有价值的,我也会记住你的牺牲。还有,你的妻儿老小,我也会帮你照顾好的,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在轻轻跟面前的尸体说了这番话后,李业心中的愧疚之意总算平复了不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后,他便决定离开这儿。

    在北城这一有些混乱的地方,死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是不会惹来太多人注意的。就是官府方面,也会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将案子草草了结。正是怀着这一心思,李业才敢在这个夜里行此杀人灭口的勾当。现在他只剩下最后一点难处了,只要悄然绕回到轿子那儿,自然一切都不再是问题了。

    可就在他刚提起脚来,打算从李轨的尸体旁跨过离开屋子时,院门突然就被人大力地拍响了:“开门,有人在里面么?”

    这一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李业身子猛打了个哆嗦,他实在难以想象,这时候居然还有人会上门,而且听那语气,似乎不是寻常百姓哪。这一刻,他的脑门上瞬间就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来,目光急速地在屋里院内转动着,想找一处可以藏身的所在,以防那门外之人突然就撞门进来。

    可还没等他找到个合适的地方,一声巨大的砰响传来,那两扇门中间不过两指宽的门闩便硬生生被撞成了两截,随即李业就只觉眼前一阵火光闪耀,赫然发现院门前已站立了数以百计的官兵衙差……

    临散衙的时候,朱晨看着手上那些关于舞弊案新的线索再次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虽然在杨震的指点和暗中帮助下,他们确实找到了几个可能干出此事的嫌犯来。但那几人个个都是朝中职司不低的官员,一时半晌还真不好在没有确切证据的情况下把他们请到衙门里问话,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得罪人了。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又没能找到进一步的线索,看来也只能冒着得罪人的风险试一试了。正当他咬牙做出这个决定的当口,却有人来禀报说锦衣卫派了人来见自己,有关于会试一案的线索禀报。

    这让朱晨大为激动,赶紧叫手下把人带了进来。从那锦衣卫口中得知李业今日的异动后,虽然依然有所怀疑,他还是打算搏上一把。反正都已拿定主意明天请这些有嫌疑的官员来问话了,便由这位礼部郎中开始吧。

    于是,朱郎中就带了刑部百十名兵卒捕快,由那名锦衣卫的带领下,循着之前跟踪李业而去的同伴所留下的记号一路追到了北城,并在那条简陋的胡同口见到了李业的轿子。

    在看到如此夜晚,身为朝廷命官的李业居然来到这么个偏僻的所在,行迹如此诡异后,就更叫朱晨对他产生了怀疑。于是便下令把这几个轿夫先拿了下来,随后又在一直暗中跟踪的锦衣卫密探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那处不起眼的院落跟前。

    这时候,朱晨已有七八分确认李业大有问题了,便顾不上太多,当即命人上前叫门。在叫了两声里面没有半点动静之后,他便下令破门。

    可即便如此,当院门被这些官兵撞开,在火把的照耀下看到惊慌失措的李业和他身旁的尸体时,朱晨还是不觉大吃了一惊:“他李业身为朝廷命官居然敢在此杀人?”

    不过朱晨毕竟是管着刑狱的官员,虽然骤见官员杀人有些惊讶,却还是很快就镇定了下来,立刻把手一挥下令道:“上去,把人拿下!”

    刑部的差役官兵也没有太多的迟疑,当即冲进门去,一拥而上,轻轻松松就把早已吃惊愣在当场的李业给摁在了地上。直到把人拿下,朱晨才神情复杂地走进了院子,来到了这位与自己官阶相当,有过一些交情的同僚面前:“李郎中,你怎么会干出这等事来?”

    李业也看清楚了来者是谁,心里同样有个疑问:他们怎么会来这儿的?他们怎么就知道我在这儿?不过这个问题他却问不出口,因为知道对方不可能回答。

    这时,其他几名衙差已检查过李轨的尸体,随后向朱晨报道:“大人,这人才刚死不久,是被人下毒毒杀的。”

    “李郎中,你可以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么?”朱晨盯着李业的双眼,不含半点感情的问道。

    这个时候,李业却已无法作答,只能把目光一垂,避开了对方逼问的眼神,同时嘴也闭得严严的。见他如此模样,朱晨再次一叹,把手一摆:“将尸体和这嫌犯全部带回衙门,还有这院子,也得封起来,不得让人随意接近。”

    虽然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很显然李业的罪名已可以成立了,但朱晨心里却也不是滋味儿。毕竟,谁也不希望发现与自己同殿称臣的朋友竟是个杀人凶徒哪。

    返回刑部衙门,当那儿的人瞧见朱晨他们果然押了人回来时,个个脸上都露出了惊喜之色,不少和李业有过几面之缘的人更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忍不住就拉过身旁的同僚,询问起情况来。

    趁着这工夫,朱晨却把手一摆,命手下将李业投进天牢,仔细看守起来,随后自己则直奔后面的二堂去见尚书大人了。他相信,已知道自己去做什么的严清这时候是绝对不会回府的。

    果然,一到尚书大人的公厅前,他就瞧见里面有个人正自不安地在那儿踱着步。便赶紧走了几步,来到门前:“大人,下官拿下李业了!”

    正有些心神不定的严清听了这话身子猛地就是一顿,随即回头看着他:“那罪证呢?可有确凿的罪证?”这几日里,作为刑部主官,他身上的压力可比朱晨要大得多了,几次朝会,天子都会点名询问自己关于会试一案的进展,他都快没有什么可以拿来搪塞的说辞了。

    明白自家上司的想法,朱晨赶紧简要地将自己带人到地方拿下李业的经过说了一遍,随后又道:“若下官判断不错,那屋内被他所杀之人应该就是我们之前一直都在寻找的将试题卖给那几个人的家伙了。对此,只要叫那几人过来认上一认,自然不再是问题。”

    “好,好好!”严清紧绷的神经因为这几句便是一松,连道了几个好字,才上前一拍朱晨的肩膀:“辛苦你了。这次只要能把案子给完满结,这功劳当以你居首!”

    “下官不敢,一切都是尚书大人您指挥有方,才有今日这结果的。”朱晨赶紧谦逊地说道:“所以若说功劳,自然是大人您第一了。”

    “呵呵,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做事的总是你,本官是不会忘了的。接下来的审案之事也交给你,务必要将事情给定下来,绝不可留有任何破绽,明白了么?”在满意地一笑后,严尚书又不忘叮嘱一句道。虽然对于如此查案问案他并不在行,但多年的官场生涯却让他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事情都要做到滴水不漏。

    “下官遵命!”

    “唔,还有,今日天色已晚,就不要太劳累了,待明日再审案也不迟。”严清又如此建议道,他知道,有了今日这一收获后,衙门上下人等都可以睡个好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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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二章 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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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具被摆在屋子当中间床板上的尸体,几名犯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但在身后刑部官差的目光逼迫下,几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弯下腰来仔细观瞧那具尸体的模样。

    虽然因为中毒之故,李轨的面色已作紫黑,容貌也稍有扭曲,但总体相貌却没有太大变化。故而在看了一会儿后,几名犯人还是异口同声道:“对,就是他,那日把东西给咱们,说是要送咱们一场大富贵的就是这个人!”

    “你们确信自己没有看错?”虽然听他们这么道来叫朱晨心里一振,但还是不忘追问一句。毕竟事关重大,可开不得半点玩笑哪。

    被这位刑部郎中凝重的气势所摄,几名人犯不觉有些犹豫了,便再次强忍着畏惧之心仔细打量起李轨的尸体来,片刻后,其中一人道:“就是他了,我还记得他左手边颔下有颗黑痣,这人也有!”

    朱晨一听,也走前两步,低头看了看李轨的尸体面庞,果然在紫黑色的面庞右下找到了一颗并不那么明显的黑痣。这回,他算是确信这几人没有胡乱认人了,便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来:“很好,只要你们说的不错,便算是为官府立了功劳,本官到时会为你们说话的。”

    几人一听,立刻跪了下来,冲他连连叩首谢恩。朱晨却没心思与他们多作纠缠,只把手一摆,就命手下的衙差把人送回天牢,随后又吩咐道:“去,把李业提来,我要先审他一审!”

    不一会儿工夫,满脸憔悴,眼中更是布满了血丝的礼部李郎中就被几名衙差给押到了刑部朱郎中的公廨之内,此时他身上已戴上了手铐脚镣,只走动一下,就会发出当啷声,显得极其狼狈。

    在吩咐两名书办和衙差在旁伺候着之后,朱晨便把其他人都给屏退了,随后目光就久久地停留在了被强行按倒在地的李业身上,半晌才一声叹息道:“李郎中,想不到你我昨日还是同殿为臣的同僚,今日却已成这般光景了。”

    听他如此感慨,李业的心里也是一阵揪紧,随后无声地低下了头来,并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确实,在被人于毒杀李轨的现场当堂拿住,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现在他唯一希望的是,对方并没有掌握自己与会试舞弊一案的关联,不然自己的下场可就更惨了。

    见李业没有答话,朱晨也不生气,只是自故着说道:“想必你也很奇怪吧,我们刑部的人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你面前。倘若不是咱们及时出现,只怕那儿就会多一起无头公案了,我说的可对?”

    这几句话确实惹起了李业的兴趣,他猛地抬起头来,看了朱晨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只动了下嘴唇,并没有把话问出口。他很清楚,朱晨所以如此说话,就是要破自己的心防,而一旦自己开口说话,就很容易被对方拿住破绽。虽然他并不涉刑狱之事,但多年为官,这点道理却还是懂的。

    一旁的两名差役见自家大人说了这么多,这个犯人却没有半点反应,顿时就有些恼了,忍不住就欲上前呵斥。但他们才一动,就被朱晨以目光制止了,后者更是不见半点恼怒地继续自顾道:“事到如今,也不怕把实话告诉你了,因为咱们和锦衣卫的人一直都对你有所怀疑,怀疑这次会试舞弊就是你在背后捣的鬼!”说到最后时,他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来,定定地落在了李业半抬的脸上,与其目光来了个交接。

    李业的神色顿时大变,即便早有所准备,可被人当面点破这一点,他还是有些猝不及防的。幸好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的定力到了极高的境界,即便如此,依然能保持着一丝清明,没有开口说话,只是目光却已开始闪躲,不敢与朱晨对视。

    “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妄图用沉默来逃避罪责,觉着只要什么都不说,我们就拿你没有办法了么?”朱晨冷笑一声:“都说锦衣卫善于对犯人用刑,但许多人并不知道,其实咱们刑部衙门里,也有的是刑讯的好手,我真不希望对你用上这些手段。”

    顿一下后,朱晨又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也一定会觉着奇怪,为什么我们会对你产生怀疑。倒也不怕告诉你,事实上我们疑心了不少人,都是能接触到试题的朝中官员,你只是其中之一。其实作为礼部郎中,你能接触到试题也不是什么问题,但谁叫你和副主考张栋曾有嫌隙呢?而据我所知,张栋他所以能在本次会试中担任该职,似乎也是你举荐的吧?”

    听他这么娓娓道来,李业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心也慢慢沉到了底部。他终于明白自己怎么就折在这场了,原来都是私心作祟的缘故哪。

    当时为了帮张居正对付杨震他们几个对头,他想出了这么个狠毒的计策。而在获得张首辅的同意后,他便又生出了借刀杀人的念头,把一向以来与自己不对付的张栋也给安排进了这场会试之中。

    照李业本来想来,只要会试舞弊事发,不光张四维和杨震这样的人会被人怀疑,甚至定罪,就是那几名相关的副主考也必然情况堪忧,就算不因此丢官罢职,被天子申斥,留下永远也洗不掉的污名也是不可避免了。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借势而为的一招,反而成了画蛇添足,把自己个儿给坑了进去,实在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哪。

    “说实在的,若非你迭出昏招,这次的案子我们还真找不到突破口呢。”朱晨见他一脸懊丧的模样,又加了一句。

    终于,在听了他这话后,李业再忍不住了,用沙哑的声音问道:“我……我还在哪儿做错了?”

    见对方终于入彀,朱晨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语调却没有半点起伏,依然如之前般说道:“既然你叫那人帮你把会试考题外泄,为何不早早将之打发离开京城呢?若你这么做了,即便我们对你再有怀疑,也拿不到证据,从而定你的罪名。还有,在感觉到事情有变之后,你又做贼心虚,不打自招,居然跑去杀害这个人证,那就更给了咱们机会了。不错,现在我已确认,昨晚在城北被你毒杀之人就是那奉你之意将考题泄露出去的人了。你还有何话说?”

    “我……”李业本来是想否认的,但随即又想到了之前自己已顺着朱晨的话变相地承认了自己确实是泄露考题之人,顿时神色一变,到嘴的抵赖之辞便再说不出口了。

    见对方如此模样,朱晨心下更定,当即一拍桌案,声色俱厉地道:“大胆李业,你身受皇恩,本有大好前程,却因一己之私居然干出这等叫朝廷蒙羞,叫士子寒心的举动来,实在是罪无可赦。而到了这个时候,在我刑部衙门之中,在我们已握有充分证据面前,你还不肯承认自己的罪名么?”

    李业昨晚被拿下时就已心惊胆战了,又煎熬地一夜未睡,精神也有些恍惚。刚才被朱晨一番言辞击穿了最后的侥幸,心理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现在又被他如此大声呵斥,顿时再坚持不住,身子一垮,用颤抖的声音道:“不……不错,这一切确实是我叫李轨干的,而为了自保,我还下毒杀死了这个对我最是忠心的下人,我有罪……”事实上,压得他最难受的,还是心里对李轨的愧疚,在昨天见到李轨明知自己下毒害他依然从容就死后,李业已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只是当时还硬撑着罢了。

    但现在,在一连串的打击之下,这种愧疚和后悔便成倍地增加,彻底就把李业给击垮了。说到底,他依然只是个普通人,虽然心性还算坚韧,但在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威慑之下,依然无法坦然面对一切,依然会彻底崩溃。

    在道出这一句后,李业的眼中还突地流下了泪来,却不知是害怕,还是因为后悔的眼泪了。

    而见他如此模样,还交代得如此痛快,朱晨在略一怔后,神色便是一喜。这么个结果倒也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他本以为自己还得多费一番手脚口舌才能叫李业吐露实情呢,现在看来,倒还是有些高看对方的心理了。

    既然如此,朱晨便打算乘胜追击,在一沉吟,便问出了他一直以来都想要知道的话来:“那你到底为何要做这等事情?我不信你只是为了报与张栋的私仇而干出这等可能惹来大麻烦的事情的。说,你到底还怀了什么居心,又或是,你这么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面对朱晨如此质问,李业险些就把实话给说了出来。但在话到嘴边时,他才猛然惊觉,赶紧改口:“我这么做只为了对付张栋,并没有其他任何目的!”事到如今,他若还想自保,或是保全家人,就只能把罪名一力承担,将希望寄托到张居正的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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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三章 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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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句话叫作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在北京城的各大衙门里,这句话也是适用的。这不,刑部衙门才刚拿下李业不过一晚半日时间,朱晨还在审着人呢,这一消息却早已传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

    尤其是几处重要衙门,更是早早就知道了昨晚发生在北城的事情,一时众多官员甚至都把手头上的公务都摆在了一旁,纷纷讨论起这事情的原委与可信度来。

    毕竟,这次会试舞弊一案实在太过惊人,所有人都一直关注着其中原委呢,现在骤然冒出这么个消息来,自然很容易为人所津津乐道了。有不少人甚至还打了赌,觉着那李业只要一旦被确认是此事的主谋,就是被判个腰斩都极有可能。

    “你不想想,这次会试是个什么情况?那个是天子大婚之下的恩科哪。他李业居然敢在如此重大的考试上做手脚,这不是欺君是什么?所以我敢打包票,这回不光是他自个儿,就是他那些家人,也绝对没好果子吃,被发配到边远去已算是最轻的了。”礼部衙门里,一名一向与李业颇有些成见的官员正唾沫横飞地在和几名同僚说着话,看他那兴奋的模样,显然两人间的仇怨积得极深。

    不过随着他这番话说出口,本来还饶有兴致与其一唱一和的几名同僚的神色却突然淡漠了许多,只是淡淡一笑:“其实咱们何必操这心呢?只要事情真是他一人所为,连累不到咱们整个衙门,一切就只看陛下和内阁的意思便是。”

    “嗯?”那人明显愣了一下,刚才和自己说得极欢的几位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意兴阑珊了?正当他疑惑的当口,一声低咳在身后响起:“张综,他人之事与你何干?还不去处理了自家的事情再说?在衙门里如那长舌妇般搬弄是非,是何道理?你就是这么为朝廷效力的么?”

    那张综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与自己说话的几名同僚发现了本部堂官到了,才会突然偃旗息鼓,这让他猛地一阵紧张,赶紧回头行礼:“见过尚书大人,下官……”

    如今的礼部尚书马自强是个六十来岁的矍铄老人,虽然因为管着礼部向来温和,但在这些属下官员面前还是颇有些威信的。只见他不满地瞥了其他人一眼,才把手一挥:“你们都散了各自忙去吧。现在李业出了事,他手上的公务还得由你们来帮着分担呢,就莫要在这儿嚼舌根了。还有,大家到底是同僚一场,这种事情休得再让本官听到。”

    众人赶紧唯唯称是,散了开去。只有张综因为心头有些担心,所以在原地愣怔了好一会儿,随即就发现马尚书竟没有转回自己的公厅,而是在略作迟疑后,转身重新出了礼部衙门。

    对此,他心里是颇觉古怪的。要知道马自强是个极重规矩之人,即便是礼部这样向来清闲的衙门,他也是不准部里官员随意外出的,而他自己也一直以身作则,除了早朝或是有什么意外情况不在外,几乎都能见到他的身影。可今日,他刚才显然是下了朝回衙门的,怎么刚进来就又出去了呢?

    张综虽然心下有些疑惑,却没有深思。事实上,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马自强也是很吃惊的,而他现在正打算赶紧回宫去见张居正,把这一坏消息告诉对方。

    但事实上,他这么做显然是有些多余了。因为就在从朝会上回到内阁后,这一消息便已由秦纲这个心腹报到了他的面前。

    当时,他正端着茶杯品着今年新上的明前茶呢,一听这事儿,整个人都呆滞了好一阵,差点失手将上好的官窑茶碗给摔到桌上。但饶是他定力够深,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可还是因为过度吃惊而把一口烫嘴至极的茶水久久含在嘴里而发出一声闷哼。

    秦纲在这个时候就展现出了他作为张居正心腹的一面了,即便察觉到阁老有些不妥,他也没有任何的反应,只是静静地低头站在那儿,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而张居正,也在过了好一阵后,才使舌头恢复了感觉,神思也重新回到了这件大事上面,面色变得极其凝重:“当真是那李业所为么?”

    “就目前从刑部传来的消息看来,应该就是如此了。”

    “他怎么就敢干出这等事来!枉我这几年来对他信任有加,悉心栽培,他竟……”说着,张居正的眼中就流露出了恨铁不成钢的痛惜之色。

    倘若是一个完全不知内情之人听了这话,只会为张居正这种为属下官员设想,关心下属的风骨所感动,全然不会生出其他念头来。但作为张居正的心腹,秦纲却心底深处除了对张阁老临事时表现出来的镇定的敬佩之外,还有一种莫名的寒意袭上心头。

    就是当着自己的面,张阁老还是得把戏做足了,这是一个多么会隐藏自己心思的人哪!

    不过这种念头也只是在他脑子里一闪而已,秦纲又接着道:“李业他辜负了阁老一片苦心确实不该,但现在阁老你该想的还是您自己哪。谁都知道李业一贯是您所器重之人,现在他做出这等事来,只怕会叫有心人联想到什么,从而对阁老你大大的不利哪!”既然张居正自己不肯说,那就只有他这个当下属的来点明眼下的情况了。

    果然在有他这句话作为台阶之后,张居正的神色变得有些凝重起来,但还是先强调了一声:“清者自清,我又有什么好怕的?不过,这李业所为确实大大不该,本阁身为内阁首辅确实该对此有所表态才是。这样吧,你以我的名义去给刑部衙门一道手令,着他们早日查明案情真相,不要因为李业的身份而有所顾虑。还有,若是可能的话,你也去看看李业,将本阁对他的失望告诉他,希望他能够有悔过之意。”说到这儿,他又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似乎对于这么个结果很是难以接受。

    “下官明白。”秦纲忙答应一声。他当然明白,张居正真正叫他做的可不是传达内阁意思,而是后者。至于见到了李业后该说些什么,他也早已有了打算。而且这种事情,都是他这个内阁舍人出于为阁老分忧的心思而为,与日理万机的张阁老可没有太大关系哪。

    见秦纲意会之后退了出去,张居正才在吐出一口浊气后神色变得复杂起来,眼中也带上一丝淡淡的忧虑。

    事实上,在李业真在会试上做了手脚后,张居正就有些后悔了。这种事情,成了固然对他有利,可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其连带的后果可是极其严重的。只可惜,待他想制止时,一切都已太迟了。

    但在张居正看来,这事上李业做得还算有分寸,手脚也算干净,倒是有极大可能成功的。可没料到,如此计策居然还是坏在了杨震和锦衣卫的手里。从此一点看来,这个杨震还真是个难缠的对手了,也叫张居正更对其心生惕然。

    现在,事情变成如此境地,就更叫他心中难安了。虽然即便李业把实话道了出来也没多少人会信,但这种不利的言辞,一定会对自己的形象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尤其是如今改革大计已来到了最要紧的关头,自己绝不容有半点疏漏的情况下,这事就变得尤其关键了。

    “不成,我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这次秦纲若是未能把他安抚住,那就只能用釜底抽薪的办法了。希望不至于要我做出这一手吧!”在暗暗拿定了主意后,张居正才重新拿起手边的奏疏,将精力重新投放到政事上面。

    与此同时的锦衣卫内却是欢欣鼓舞一片。虽然结果早在昨晚就已确认,但直到今天,他们才敢真正确信人已落网,只等刑部审问之后,便可把罪名给定下来了。

    只是,当手下兄弟为此而感到高兴时,杨震等少数几人的心情却并没有那么的高,反而有了一丝不安:“沈先生,你说这一回他会怎么应对?”

    虽然杨震没有把对方的姓名点出来,但沈言却知道他指的是张居正,便在略作思忖后道:“至少就在下来看,他能做的就只有将李业封口这一条路可走了。至于怎么封口,便是两个法子……”

    “以威压之,或是彻底叫他开不了口?”杨震了然地问了一句。

    “正是。”沈言正色点头:“当然,这后者所冒的风险更大,却是最没有后顾之忧的。”

    “看来先生与我的想法几乎一致哪,那咱们要应对这一点,就必须杜绝他们想在刑部大牢里做手脚了?”

    沈言再次点头,并且提醒道:“而且得快。想必现在这消息已传到宫中了,说不定张阁老已有所反应了。”

    杨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猛地抬高了声音,朝外面叫了一声:“来人哪,去把鹰扬和胡戈给我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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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四章 现世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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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意识到时间紧迫的同时,一身书生打扮的秦纲已出现在了刑部衙门之前,拿着自己的名帖投了进去,并很快就获得了严清的接见。

    虽然他这个中书舍人不过七品小官,而严清则是堂堂的朝廷正二品大员,还是一部堂官,两人间的差距看似犹如云泥之别,但偏偏严尚书却不敢怠慢了这么个小官,只因他是张居正身边最信重之人。

    其实以秦纲科举二甲的出身,以及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再加上这几年来的从政经验,早该外放一地当个中等府的知府也是绰绰有余了。可他却甘于平淡,一心一意地留在张居正身边以为辅佐,即便官职卑微也无所谓,如此忠心,自然是深得张居正的信赖了。

    而这,也正是秦纲聪明的地方了。跟随在张阁老身边,不但可以尽展自己的才能与抱负,还不必担心被人算计。另外,跟了这么个天下权势最大之人,虽然表面上看来自己地位不高,但其实该有的好处却是半点不会少的。既然得了实惠,又何必去计较那些虚名呢?这就跟后世某些高官的贴身秘书——我指的是真正的男秘书,能干事的那种,别想歪了——类似了,虽然这些人的行政级别并不高,但手上的权力可完全不比一般官员要小。

    所以即便是严尚书,在见了秦纲后也显得颇为客气:“不知秦舍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哪?”

    恭恭敬敬地坐在下首的秦纲见对方发问,便微笑着道:“其实就是下官不说,以严尚书您的见识也应该可以猜到缘故的。”

    “可是为了昨晚之事么?”严清隐晦地问了一句。

    “正是。今日一早阁老得知这个消息后,可着实吃惊不小哪,为此还难得动了怒气……”秦纲说着一顿,看了严清一眼。就跟后世那些秘书一样,自身并没有什么权势的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借背后靠山的力量来给人施加压力了。

    在看到严清的目光微微一缩,似有所顾忌之后,他才继续说道:“严尚书您也是知道阁老对李业一向器重有加,这回他竟干出此等事来,阁老是既怒且惭哪,直言自己识人不明,愧对天子和天下哪……”说着他又有意一顿。

    果然,在听了他这话后,严清立马说道:“张阁老这话就太言重了,正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满朝官员,又有几个人会想到那李业竟敢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何况他是他,阁老是阁老,谁敢把他的罪名牵涉到张阁老的身上呢?”

    “严尚书对张阁老果然关心有加,倒叫下官有些感动了。”秦纲说着冲他一拱手,随后又皱着眉道:“其实下官也是这么劝阁老的,但阁老却依然有了心结,并很想当面责问那李业一番。不过……下官觉着这事已经够麻烦了,绝不能让阁老牵涉其中,所以极力苦劝,最终阁老准许由我代他来此见一见李业,问他几句话,不知严尚书可否网开一面,叫我和他见上一面哪?”

    在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后,秦纲终于将自己的来意给道了出来。而严清此时的脸上也不觉带上了一丝为难之色来。这案子才刚有了眉目,照道理自然是不能叫任何外人见李业之面的。可这是张居正的意思,却叫他有些难以拒绝了,现在整个大明天下,还真没什么人敢不照张阁老的意思做事呢。

    见对方皱眉不答,秦纲又道:“阁老在我来时也提醒了下官,若是刑部方面有什么为难的,就不要勉强了。却不知严尚书是否有什么难处呢?”

    “既然明知道你这要求会叫我们为难,那就别来嘛。现在倒好,却叫我如何推脱?”严清心下大为不满,但脸上的为难之色反倒是隐去了:“既然是阁老的意思,那本官有什么好为难的,难道我还信不过阁老,信不过你秦舍人么?这样吧,你要见李业自然不是问题,不过却得委屈舍人你一遭,因为此人罪名不轻,实在不敢随意将他从天牢里带出来,故而还请你去牢中见他吧。”

    见对方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秦纲心里就是一喜,自然不会在意要进一趟天牢了,便赶紧道:“这是自然,刑部的规矩下官还是要遵守的。”

    既然话说到了这儿,严清只能叫来一名属官,由其带了秦舍人前往天牢探看李业。待他们离开后,朱晨便带了一丝不安的情绪从屏风后头走了出来:“大人,您就不怕他在天牢里做什么么?”

    严清苦笑一声:“张阁老都派人来了,我难道还真能回绝了他们不成?而且在那天牢里,他也干不出什么事情来,双方还隔着栅栏呢。”

    “大人所言倒也有些道理。”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朱晨脸上的愁绪却并未因此而稍减,虽然从李业口中并没有问出任何关于张居正的事情,但他心里总觉着这次的事情与张阁老有着一定的联系。

    秦纲这也是首次进入到刑部天牢之中,看着这儿有些幽深的环境,鼻端嗅着这儿混合了各种气味的臭气,他的眉头就不觉皱了起来。不过一想到自己身上的任务,他便又将这种心绪给抛了开来,只要把事情办了,遭这点罪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那名属官的引领下,秦纲很快就停在了一间单独的牢房跟前,看到了一个披头散发,神色木讷的男子正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对外间的事情完全没有半点反应。

    直看了好一会儿后,他才确认这位就是自己所熟悉的李业。这才两日工夫,这位一直以来仪表不凡的礼部郎中就已完全跟换了一个人一样了。

    “李郎中……”秦纲轻轻地叫了一声:“你可还好么?”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就往边上的刑部官员的身上随意一瞥。

    那人自然明白他的心思,只略一迟疑,就冲他一笑:“秦舍人请便。”随后便退得远远的。

    听了秦纲的叫唤,牢里毫无生气的李业的眼珠子才错动了一下,慢慢挪动到秦纲脸上,迟疑了一下后,才唰地一下坐起了身来:“秦……秦舍人!可是……可是阁老他老人家让你来见我的?”

    本来已然死心的李业一见是他,心里顿时就生出了一丝希望来,奋力向前一扑,挨到了牢房的木栅栏上,双眼死死地盯着秦纲,眼中满是渴盼,随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可是……可是阁老他老人家让你来见我的?”

    “不错,是阁老叫我来见你的,他对你的所作所为很是恼火哪。你太叫阁老失望了,居然干出此等事情来,你就没想过这么做会是个什么结果么?”秦纲的声音很是平静,面上也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这人,就跟看一件物品似的。

    李业虽然刚开始时满心激动,以为自己这回还有救,但被对方这种冷淡的语气和神色一对之后,心却迅速也冷了下去,他已从秦纲的语气里察觉出了什么——显然,张居正对待自己的态度是和自己对待李轨的态度是一般的,既然自己已成了累赘,那就抛弃了吧。

    想到这个,李业不觉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什么叫现世报,这便是了。自己刚抛弃了那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刚亲手杀了自己最值得信赖的人,转眼间,同样的遭遇就落到了自己的头上。

    随后,一股怨气也自他的心里弥散出来——我为什么会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还不是因为想帮你张居正么?现在事情出了差错,你就想将我弃如敝屣,天下可没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见李业突然眼中闪过一丝怨气来,秦纲的脸色更冷了几分。看来阁老叫自己过来是对的,不然恐怕这家伙在临死前还真可能道出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来呢。

    这么一想,原来还有些歉意的他反倒完全放开了,淡淡地说道:“你所犯之罪实在万死莫赎,即便阁老一直重视你,这一回也不会帮你说任何一句话的。不过……”说到这儿,他便眯起了眼睛,把声音往低了一压:“阁老毕竟是当今首辅,有些事情还是可以帮到你的。比如你的家人,虽然你所犯之罪极重,朝中有些人也有意将他们入罪,但只要阁老不答应,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所以你不必太过担心身后之事,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本来还满心怨气的李业在听到这话后,神色顿时就是一僵。脸上的怨恨之意顿时变成了担忧之色。他自然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了,这是在拿他的家人威胁他不要乱说话哪。是要他一力扛下这罪责,不要牵连到张居正哪。

    “这便是阁老要我交代你的话了,望你好自为之。”秦纲一见其神色变化,就已知道自己已完成了任务,李业是不敢把张居正给扯出来了。所以便不再久留只又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便洒然离开。

    背后牢里,李业却已浑身乏力地跪倒在地,眼中流出了两行茫然无力的浊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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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五章 倒霉的刑部和天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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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提一盏烛光幽微的灯笼,沿着幽深而狭长的天牢甬道之中,已在此当了数月狱卒的戚三儿还是觉着心里有些发毛。他很清楚,这天牢里已死了太多犯人,就拿前段时日来说,便有数十人被药杀在此,他们的冤魂说不定还在这长长的甬道里飘荡着找不到离开的道路呢。

    不过戚三儿觉着自己还是得庆幸那一次的变故,若非出了这事儿,使得整个天牢里的上下人等都被换了个干净,自己还得不了这份差事,还得在外面干着最低下的活儿,当一个苦役呢。

    但即便如此,行走在这条甬道里,他还是觉着浑身不舒服,只能强迫着让自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只管一路查过去便是了。像他这样地位最为低下的狱卒,每日里有十几趟得在这条甬道里走动着,查看那些犯人的情况,一旦出了什么状况,更得及时跟外面的头儿报告。

    之前几个月来,这种巡查都没出过什么差错,所以已养成了习惯的戚三儿也没有太仔细,只是把脚步稍微提快了些,希望能尽快将这趟的巡查敷衍过去,好到外头歇息一会儿,听那几个兄弟侃大山。

    可就在他走到接近天牢甬道的底部时,直视向前方的目光余光却瞥见了一丝异样——照道理来说,那些被关在牢房里的犯人应该靠着里面的石墙躺着或坐着才是,可那间最里面的牢房里,那人犯居然是立着的。

    不,不是立着的。当戚三儿有些奇怪地转头向那边张去时,便看到了让他惊叫出声的一幕——那名尚未换上天牢正式囚服的犯人此刻已双脚离地,悬空挂在了牢房之中。而在他那跟着身子转动而同样移动过去的灯笼的掩映之下,正看到那人面色惨白,舌头有老长一截伸出嘴里,双眼直愣愣盯着自己的模样。

    “妈呀……”本就有些心惊胆战的戚三儿一见这情况,顿时吓得发出一声惨叫,随即一屁-股重重地坐在了地上,惊恐万状地盯着那具还在轻轻摆动的尸体,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而他这一声惊叫也迅速打破了天牢的宁静。外头几个资格地位都比他要高上些的狱卒和牢头一听到动静,也赶紧丢下了手上的东西,急匆匆冲了过来,待看到这一幕后,所有人都呆立当场,久久无语。

    终于,一个头脑最敏捷的兄弟口中叫出声来:“不好,这儿关的是要犯,是这几日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会试舞弊一案的人犯,这下出大事了……”

    其他几人闻言更是神色大变:“快,赶紧出去禀报……”这已是他们几个小人物在面对这突发事件时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刑部二堂,朱晨的公廨之中。

    胡戈神色有些紧张地盯着朱郎中:“也就是说,之前你们竟然让张阁老的心腹秦纲去见了李业?”

    “是啊。虽然这看着有些不合规矩,但人家拿出张阁老来压咱们,咱们总不好不给他们面子吧。而且我们的人一直都陪在旁边盯着,谅他也没有做手脚的机会。”看着对方有些吃惊的模样,朱晨倒显得颇为镇定。

    “哎,朱郎中,你们太大意了。这世上要坏事的手段可多了去了,只是在旁边盯着根本就起不了什么作用哪。”胡戈连连顿足,叹息不已。他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却叫别人抢占了先机。

    “胡千户,你这话有些危言耸听了吧?”被他这么一说,就是朱晨也不觉有些紧张了起来,但嘴上却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看法:“难道我们连张阁老派来的人都不能信么?”

    “一般情况下,张阁老的人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可这李业……他本就是张阁老的人哪……”后面的话胡戈也没有再往下说的必要了,对面的朱晨自然明白。

    在看到朱晨的神色再变之后,他又唰地站了起来:“走,现在就去天牢,先把人看起来才是正经。不然若这李业真出了什么事,只怕你们的责任也不轻哪。”

    这话倒是深得朱晨之心,没有多少犹豫,他也站起了身来:“走,我带你们过去。不过我依然觉着在天牢里不至于出现什么问题。”

    “是么?那去年那几十个犯人又是在哪儿出的事?”胡戈心里冷笑一声,不过这话当然不好当面说出来,不然可就得罪人了。

    两人和一直在旁没怎么开口的蔡鹰扬一道急匆匆出了公廨,就朝着衙门外面走去。可才刚到大门口,就瞧见几个如丧考妣的小官吏急匆匆赶了过来。一看到他们这几人的模样,朱晨的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因为他认出这几个都是管着天牢的,赶紧迎上前去:“出了什么事了?”

    “朱……朱郎中,出大事了……”那当先的天牢管事一看到朱晨,身子先是一颤,随即就跪了下来。其他人一见他这模样,也呼啦跪了一片。

    朱晨的心随之一沉,也不叫他们起来,只是盯着他们的头顶寒声道:“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名前日才送进天牢的犯人李业在牢里自缢身亡了……”终于,那牢头道出了实情,随后又重重的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大人恕罪哪,小的也不知道竟会发生这等事情……”

    朱晨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得铁青,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一下。半晌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森然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这些家伙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让一个如此重要的犯人给自缢了?”没想到,居然叫胡戈给一语成谶了,人果然在天牢里出了事情。

    就在几个月前,天牢才刚出了几十名要紧的犯人和证人集体被人毒杀在其中的丑闻,现在又出了这么档子事,一旦此事传出去,刑部上下人等的脸可就彻底没地儿搁了。

    而且天牢,作为大明朝廷最高一级的牢狱,今后恐怕真会成为官场和民间的笑话了。再不会有人将这儿当回事了,毕竟一个时常发生犯人被杀或自杀的牢房,是不可能被人所重视的。

    到了这个时候,朱晨唯一的一个念头就只有:“为什么又是咱们刑部?为什么又是天牢里出了这种变故?”了。

    倒是一边的胡戈,在一开始的震惊后,很快就回过神来:“朱郎中,赶紧带人去刑部把事情查个明白,倘若他只是自缢倒还好说,可要是……你们刑部的干系可就大了。”

    “对对。”一语惊醒梦中人,朱晨这才一个激灵,一面冲身后早看呆了的刑部衙役摆手道:“去,赶紧给尚书大人禀报天牢出事了,让他赶紧过来。”一面已一提袍襟,冲那几个兀自朝着自己磕头不止的天牢看守道:“赶紧头前带路,别在这儿当什么磕头虫了。”

    顿时,几个人犹如火烧屁-股一般快速朝着天牢奔去,而胡戈两人,也很自然地跟在了后面,只是两人的神色也多了几分异样。

    来到李业自缢身亡的牢房门前,就着几盏灯笼,仔细打量了周围的环境后,虽然朱晨和胡戈的面色依然沉重,但却同时都稍稍松了一口气。只因为他们已可以确认,至少这位李郎中是自杀,而非死于他人之手。

    这一点,当朱晨叫人解下尸体,进行勘验之后,就更明确了。已多年刑狱生涯的他眼光还是有的,即便是在这昏暗的环境里,依然很容易就判断出李业是自己上的吊,而不是被人勒死后挂起来,或是被人强行挂上去的。

    “呼……”在得出这个结论后,朱晨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倘若他是被人所杀,那天牢和刑部的责任和麻烦可就太大了。不过,就光是这样,对他们来说也已足够头痛了,不知接下来该怎么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时,尚书严清也是满脸凝重地赶了过来。他才刚上任不过数月,就在自己治下出了如此大事,自然心情极度紧张,也大为恼怒。只目光一扫,就冲那些战战兢兢的天牢看守道:“你们白领了这份俸禄,都是干什么吃的?来人,先把他们都给本官拿下了,重责三十板,再行问话!”

    “大人……大人饶命哪!”本来就心惊胆战的那些看守顿时就再次跪地求起饶来。不过严尚书却不再拿正眼看他们,只几步就来到了朱晨他们跟前,紧张地问道:“怎么样,这人是怎么死的?”

    “他确是自缢身亡……”朱晨如实答道。

    “那就还好,想必是这李业尚有羞耻之心,这才会想到在此自尽。又或是,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即便拖些时日,也难逃一死,故而索性就畏罪自杀,也好免去一些苦楚。”严清这才稍微镇定了些,同时口中迅速道出了一番解释来。

    虽然论查案什么的他是门外汉一个,但论起推脱责任的本事来,他严尚书还是有一定能力的。只两句话,就已将自身的罪责减到了最轻。

    而胡戈和蔡鹰扬两个在听了他这话后,都明显愣了一下,后者更是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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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六章 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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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心中早对此结果有所预判,但在从赶回来报信的胡戈说出发生在天牢里的变故,以及刑部尚书严清对此事的结语后,杨震依然感到了不小的意外。

    半晌后,才有些无奈地一笑:“我终究还是小瞧了张居正的能耐哪。只轻描淡写间,就将可能加诸到自己身上的麻烦给解决了,而且竟还能让堂堂的刑部尚书为他遮掩,果然手段高明!”

    “大人,这事果然是张居正指使那李业所为么?”几名下属听出了他话中之意,顿时有些气恼地问道。

    “即使不是完全由他所指使的,也是得到了他的准许,李业才敢干出这等事来。而且,那会试试题乃是张居正和皇帝一起拟定的,也只有从他那儿,才能轻松搞到题目。即便李业是礼部官员,在没有得到其首肯的情况下,也很难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试题。”杨震淡然地道出了自己的看法。

    “既然如此,咱们就把这事给说出去,就不信天下人还真会被他蒙蔽了!”蔡鹰扬闷声提议道。而他的这一说法,也得到了不少兄弟的支持,谁也不希望看到自家大人吃这么大的闷亏哪。

    但杨震却再次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笑容来:“倘若这么做有用的话,我自然不会否了你们。不过,就目前来看,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用处。咱们手上压根就没有实质性的证据可以指明一切是张居正指使的李业,而且现在连这唯一的人证都死了,就更是死无对证了。”

    “那李业的死还不够说明张居正心中有鬼么?即便刑部再怎么遮掩,有一点他们是无法否认的,那就是李业可是在他张居正派人去看了他后才死的,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们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么?”夏凯也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没有用的。”说这话的却不是杨震,而是沈言:“他们大可以说正是因为那秦纲的一番话使李业羞惭到无地自容,这才萌生了自我了断的念头。而这么一来,反倒凸显出了他张居正的刚正来,只派一人去见了个犯罪之人,就可叫对方惭愧自尽。”

    “这……分明就是颠倒黑白了!都说咱们锦衣卫喜欢混淆是非,可就现在看来,真正惯于做这些事的,反倒是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官员们!论起阴险多变来,咱们还是远不如他们哪!”就是宋广,这时候也有些忍耐不住了。

    “这正是他们高明的地方了。只要给人留下他们是多么正直的印象,哪怕他们在背后干了多少肮脏的事情,寻常百姓也只会将他们高高的供奉起来。所以这一回,咱们确实输得不冤。”杨震看了看一众兄弟,又把声音放缓了道:“不过真论起来,咱们这一遭也没算失败,至少没被他们彻底坑进去,反而及时识破了他们的阴谋,还把他张居正倚为臂膀的李业给铲除了,所以吃亏的反倒是他们了。”

    “这倒是,想必此时的张居正一定很不舒服吧,为了自保不得不将自己的心腹除掉。还有,在见到李业的下场后,他身边的其他人,会不会也生出别样心思来,也是难说得很。”沈言也附和地道。

    听他二人这么一说,一众兄弟的心气儿才稍微平顺了些,脸上也总算是见了点笑容:“不过还是便宜了他们,本来若是事情进一步往下挖的话,即便不能真把他怎么样,但却也能大大地败坏他张太岳的名头,但现在却只能如此了。”

    “其实你们想过没有,这样或许才是对咱们最有利的。”杨震突然肃然地说道。

    这句话,别说是众兄弟了,就是沈言也是听得一怔:“大人这话是何意?”

    “你们且想一想,倘若我们真拿着这次会试之事一味追查到底,那就真与张居正,以及他身后的那庞大的文官势力公然为敌了。如此一来,咱们的处境可就相当不妙了。而现在这样,倒还能维持一定的平衡,使张居正无法彻底撕破脸来与咱们斗,这样对咱们来说不是件好事么?”

    “大人果然看得要比我等都远上不少,在下佩服。”沈言第一个反应过来,连连点头赞同道。其他人里有明白的,也有不是太明白的,但既然自家大人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反对或发牢骚,即便心下依然犯着嘀咕,也不好再说了。

    “好了,今日之后,这次的事情就算是彻底过去了,大家都把目光看向前头看,至于如何还击,今后也必然有的是机会。”杨震最后为此事做了个了结。

    “是!”众属下心理已放开了一些,当时就振作着答应道。

    待众人纷纷离开后,杨震脸上所挂着的淡然笑容才倏然不见,眼中还有几缕精光射出。虽然口中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依然充满了对张居正的强烈敌意——好嘛,我都还没对你出手呢,你却先出招了。那就让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看到底谁能笑到最后。

    至少现在的张居正是怎么都笑不出来的。即便他知道了李业已死,再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什么威胁了,但心中的不安与不快却还是无法彻底消除。

    而在把刑部的消息如实禀报之后,秦纲则很是识相地默然站在一边,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来打扰到阁老。

    好一阵的沉默之后,张居正才叹了口气道:“你是不是觉着我这次太过无情了?居然叫你去将李业生生逼死在天牢之中。”

    见阁老突然开口,秦纲赶紧打叠起精神来应对道:“阁老言重了,一切都是李业他有错在先,若非他干出这等事来,阁老又怎会……”

    听他这么为自己分辩,张居正脸上的苦笑却愈发浓了些:“这儿又没有什么外人,你何必说这种假话呢?他这次在会试上动手脚,确实是得到过我首肯的。”

    “阁老误会了,下官指的并不是这一点,而是他被人拿住把柄一事。若非他思虑不周,事后又过分紧张而露出如此之大的破绽来,又怎么可能落得如此下场呢?”秦纲立刻解释道。

    他这番话倒是有些道理,让张居正有些内疚的心理稍微好过了些。这官场上的争斗,虽然看似没有沙场争锋般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但其惨烈程度有时候是要超过后者的。一旦某个决定出错,所带来的结果就是举家上下全部遭殃,甚至还会连累到与自己亲近的其他官员。所以说,在京城要想生存,就得绝对的小心,绝不可露出半点破绽来。

    而李业,就是因为眼高手低,才最终落得如此结局。真要论起来的话,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了。在想到这儿后,张居正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毕竟是为了我才走到这一步的,所以他的身后事,你能尽心就尽一点吧。还有他的家人,想来这次他一死,这份罪责就有不少要落到他们头上了,你也帮着照顾一下吧。”

    “是,下官明白。”秦纲赶紧答应一声。以他们的能力,或许无法为李业的家人脱罪,但却能最大限度地保护他们,待风声不那么紧了后,再从流放地将他们接出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你下去吧,我也有些累了。希望这次的事情能就此而止吧。”张居正有些乏力地挥了下手,秦纲便应声退了出去,并轻轻地为他掩上了房门。

    其实照道理来说,这次会试出现了这么大的舞弊案子,朝廷是一定要追查到底的,哪怕李业已死在了狱中,也不会就此罢休。

    但偏偏这一回,事情却还真就如杨震所预料,张居正所期望的那样,开始偃旗息鼓了。不但刑部方面没有再派人进行进一步的追查,就连科道衙门里的那些御史言官们,也似乎瞎了聋了一般,对此事不作任何的评论,也不见他们上疏弹劾刑部看管不力。

    而刑部方面,也就只是向朝廷请了下罪,又惩治了几个天牢里的看守一番,便也不再多事,并随后就把李业已然认罪,同时畏罪自杀的结案陈辞给送进了宫去。

    这一回,就连皇帝也没有再追查下去的意思,在看过奏疏后,便将之重新发还了内阁,交由内阁作最后的决定。

    就此,这起当时引起不小轰动的会试弊案,就随着李业之死而彻底地落下了帷幕,只留下一些民间的各种传说。

    而随着恩科会试重开,人们的注意力重新投放到这场抡才大典之后,这场变故就更不被人所记得,彻底不了了之了。

    只是这一场案子,却多了一个枉死的官员,和一群被牵连,即将发往西北之地的可怜家眷。

    但这个时候却没有人会知道,随着这场试探性的交锋结束,杨震和当朝首辅张居正的正面对决才刚刚拉开帷幕,一场真正的较量,已如拉满的弓弦般,已到了一个不得不发的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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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七章 突兀的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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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六年的气候确实与往常大不相同,这都已进了五月天,往年都能感到阵阵暑意袭来,可现在倒好,却依然凉快得很,宛若才是初春时节。

    如此一来,可就愁坏了靠天吃饭的农人百姓了,这眼看着将要进入农忙时节了,可现在倒好,田地里的苗木却几乎都不见半点动静。若非这两日里京城一带下起了一阵及时雨,使天气比之前要热上几分,从而让麦苗有所生长的话,百姓们都得跑到龙王庙里告求去了。

    如此情况,自然也给了不少亲民官不小的压力。他们头顶的乌纱和捏在吏部的考核可有很大一部分得靠着秋天的粮税呢,一旦今年收成不佳,无法达到已颁布数年的考成法里所规定的数额,不但升迁无望,连现在的位置都未必能保得住哪。

    当然,在北京城里,这样心系百姓收成的官员毕竟是少数,更多人只会觉着这天气确实不错,比之往年可要舒服多了。一些达官贵人们更是借此机会好好享受了一番这难得的好气候,听风观雨,好不逍遥。

    此时,在自家后院花园亭子里,一面烹茶赏雨,一面捧着本书正在读着的当朝国丈,锦衣卫指挥使王伟王大人就是这么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不过,若有个人走近了看他的话,就会发现,看似悠闲逍遥的他,此刻眉宇间却充满了抑郁之气,而且表面上是在读书的他,却久久也没有翻过一页书,显然是心事重重了。

    在旁人看来,这位王国丈明显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既不用为生存操心,也不用为国事操劳,自然是神仙般的日子,又何愁之有呢?但偏偏王伟确实很愁,都愁得他几乎有几天没能踏踏实实地睡上一觉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身份实在太也古怪了些,几乎在整个北京城里都找不到相似的人,这自然也就难有可以互相往来的朋友了。

    有人要说了,他王伟乃是天子的岳父,是国丈,那就是皇亲国戚了,自然可以和那些同样身份尊贵的公侯勋贵们交往了。但事实是,王伟想与这些人攀交情却不容易,因为他并没有一个能与之平起平坐的身份,直到今日,他都尚无一个爵位在身,别说和那些被封了公侯的人攀交了,就是和一般靠着祖宗荫德而被封为子爵男爵的人说话,都显得要低人一头。

    那既然和这些人攀不上关系,就和一般京官去交朋友吧,好歹他还有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头衔。但事实是,在京中一般官员眼里,他却只有一个身份——外戚。虽然大明朝还从未出现过一个祸国殃民的外戚,但官员们却早已从历史中养成了习惯,对这种身份的人一贯都是敬而远之的。而他锦衣卫指挥使的身份,就更惹人嫌了,毕竟在众官员眼里,它并不是个什么正经衙门。

    王伟是没有看过那个关于蝙蝠被飞禽和走兽同时拒绝的故事,不然他一定会觉着自己就是那只倒霉的蝙蝠,在京城的两大圈子里都没有自己的位置。

    而更叫他感到烦心的是,自己这种情况还不能进宫和自己女儿,也就是当今皇后诉诉苦。只因就他所知,自大婚之后,天子对这个皇后并不是太满意,与女儿的接触也不多,这就让他更不敢给女儿以压力了。至于自己的皇帝女婿那儿,王伟是更不敢打搅了,只能一个人默默地承受这一切,并试图改变眼下被所有人所隔离的处境。

    可哪怕他放下了身段,有些事情却依然不会有什么改变。比如前两日,看着就到了端午节,王伟便给京中不少公侯达官们送去了请柬,说是自己初来京城,想和众位前辈见个面什么的。

    可结果呢,几日下来,他却收到了许多人家礼貌的婉拒,都说自家早一些就答应下了别人的宴请,无法到会云云。这让他的一发布年心思也付诸流水了。

    想着这些,看着亭外淅淅沥沥不断落下的雨线,手中捏着书久久未曾看进去一个字的王伟更感烦躁,只能恨恨地拿起身旁几上的茶杯,将半凉的茶水一口吞了下去。

    就在王国丈有些恨恨地搁下茶杯的时候,府上的管家王贵一脸惊喜,脚步都有些散乱地一溜烟跑了过来,连头上不断落下的雨都不管了,只管往这边奔来。远远地瞧见自家老爷,他还叫了一声:“老爷,大喜事哪……”

    见自家的奴仆还是和在家乡时一般的一惊一乍的,本就心下烦躁的王伟脸色更显阴沉,当即斥责道:“瞧你这是什么模样,成何体统!咱们现在可不是以前了,连这点沉稳都做不到么?难怪那些京城达官们一向不把我王家放在眼里,光是府里下人的模样,我王家就不知要比他们低上多少!”

    被王国长这么一顿训斥,王贵顿时露出自责之色,站定了身子后认错道:“是小的失了方寸,还请老爷责罚。”

    “这次就暂且记下,但有下次,一并处罚。”哼了一声后,王伟才瞥了他一眼道:“说吧,是什么事情竟叫你如此模样?”他还真不信,这时候还有什么事对自己来说会是喜事。

    王贵这才把一直揣在怀里,以免被雨水淋到的一张请柬取了出来,双手捧到了王伟面前:“老爷,这是张阁老命人送来的请柬,请您明日端午节过府饮宴的。”

    “唔……知道了。”王伟下意识地摆了下手,想叫对方把请柬放下,但随即,明白过来对方话里之意的他神色就是一怔,一把拿过刚被王贵小心摆上几的请柬,口中急急问道:“你说是谁请我赴宴?是哪个张阁老?”现在内阁可是有两个姓张的阁臣的,这点王国丈虽然不理朝政,却也是知道的。

    “当……当然是张首辅,张阁老了,他这帖子上也写了的。”王贵见自家主人突然如此模样,心里还真有些发虚,赶紧回答道。

    王伟立刻打开请柬,在将其中内容一扫而过后,就直奔最后的署名。当看到那三个遒劲有力的张居正三字时,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随后便是一阵的激动。

    张居正,那可是当朝首辅,如今大明天下权势最大的人哪。有多少人巴望着能进他张家的府邸而不可得,他居然在今日设宴请自己?这让一直以来备受朝中权贵和官员冷落的王国丈生出了极其不真实的感觉,说是受宠若惊都不为过了。

    只要这次张阁老在端午节宴请自己的事情传出去,他张伟在京城官场里的地位自然就会彻底不同。以前那些对他不闻不问的人,也一定会对他趋之若鹜,将来他再也不用担心出现这段时日以来被人冷落,只能待在家中无所事事的情况了……

    在这么激动地畅想了半晌之后,王伟才突然想起了一事,对一直站在身边的王贵问道:“那送请柬来的张家人呢?你赶紧去将人请进来,我要好好和他说说话。”顺便从他口中套一下,看张阁老喜欢些什么,这样明天上门去才不至失礼。

    “这个……”王贵顿时目光一闪,随后满脸担忧地道:“老爷,那人在送了这请柬后,便告辞离开了。小的本来还想请他留一下的,可人家根本就不听我的招呼……”

    “哦?竟还有这事儿?”在听了这话后,原来还颇为激动的王国丈的神色突地一冷,一个刚才被他忽略的念头闪了出来:“他这是料定了我必然会去哪,也并没有将我太当回事儿……”

    照着一直以来的规矩,送请柬来的人家总要在外面候个回信的,不然被请的人要是不去,不就不好办了么?也只有笃定对方一定不敢拒绝自己的邀请情况下,那送请柬的人才敢这么做。而这,也表明了对方其实并不把受邀者太当回事的事实,觉着对方是不敢回绝自己的邀请的。

    而随着激荡的心情冷却下来,另一个念头也打王伟的心中闪了出来:“张阁老为什么会突然宴请我?我何德何能,竟能有此殊荣?连那些权贵高官都不可能受到他的邀请,他又是因为什么给我下请柬呢?只因为我是皇后之父?还是因为我现在在锦衣卫里挂了个指挥使的官职?”当想到这儿,他就不自觉地打了个寒噤,一个念头闪了出来。

    虽然不涉足官场,但王伟的消息还算灵通,早听说张阁老和锦衣卫之间有所摩擦的事情了。而据说,张阁老一直都拿锦衣卫的指挥佥事杨震没有什么办法,难道他是因为这个才找的自己?

    王伟可不是个蠢人,很快就想明白了个中情由,并且越想越觉着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如此一来,他可就纠结了,自己该不该去趟这淌浑水呢?自己又有没有能力在接触到这一层面的争斗后还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呢?

    一时间,王国丈陷入了深深的思忖和权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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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八章 难赴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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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后世人们的认识里,端午节一贯以来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佳节,还因为屈原是于这一天投江殉国的而又使其多了一层爱国的色彩来。

    但事实上,古人对这个节日的重视程度是远不如年节、中秋、上元等重大节日的,甚至有不少人对这一天还有些忌讳。因为就某种说法表示,五月乃是一年中的恶月,而五日则是一月中的恶日,端午作为恶月中的恶日,自然会遭人忌讳了,这才有人以饮雄黄酒来辟邪一说。

    不过这种说法在传到大明朝时,已有了显著的改变,也变得更加的亲民,后世人们所习惯的端午赛龙舟、裹粽子等习俗,在此时也早已普遍为人所用。而在官场里,这等节日就更成了一些人走动互访应酬的极佳借口,一些手握实权的官员家门前,这天天才刚亮就有不少客人登门拜见了。

    作为当今朝廷权柄最重,名望最高的首辅张居正,这天在他家门前的来访之客更是犹如过江之鲫。虽然过来的绝大部分人根本连把帖子投进去的可能都没有,却也不妨碍他们试着来碰碰运气。毕竟只要能叫张阁老对自己看上一眼,那今后在朝廷里的身份就会大不同了。

    正是因为大家都怀了这样的想法,所以即便已近黄昏,在张府门前依然人满为患,许多人都拿着礼物和自己的拜帖耐心地等待着,希望可以和那把头仰得高高的张家门子说上几句话,哪怕是打个照面也好哪。

    不过眼看着天色将晚,等在门外的这些人也就有些灰心了,看今天是没机会了。这时,一辆马车辚辚而来,顿时就吸引了绝大多数等候者的目光。

    倒不是说这马车有多豪华,叫人艳羡,相反,这辆迟迟而来的马车很是朴实,就和京城里到处能见到的车马行里能租到的马车没有什么两样,就是拉车的马,也都是杂色的。与停在张家门前的那几辆装饰华美,御马又毛色油亮的高档马车一比,这来的马车委实寒酸了些。

    但正因为这马车是那么的普通与寻常,反而在一众华车中显得格外的扎眼,也叫人心中不禁生出了疑问来:“什么人竟如此大的架子,这么迟才来登张阁老家的门?”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不远处,再里面的路早被其他人的车轿给挤了个满满当当。随后,一名管家模样的人就从车辕上跳了下来,在一众人的注视下,来到了张府门前,将手中所捧的一张大红帖子递了过去,并小声说了句什么。

    之前,等在门外的这些人也是领教过张府门子是有多么高傲的,一般五品以下官员的帖子,他只是瞥上一眼就会道一声自己会转告管家他们来拜候后了,便把人给打发了。所以在大家想来,这个迟来的家伙这么个做法只会碰一鼻子灰而已。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却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在接过那张大红帖子后,之前一直眼高于顶,不把所有客人当回事的门子脸上顿时露出了恭敬的神色来,哈着腰答应了声,便转身进去禀报了。

    “这……怎么会这样?”门外众人都是一愣,随即都又把目光落到了那辆低调的马车上,开始猜测起车里到底坐的是什么人来。只可惜,直到这个时候,那马车车厢的车帘子都是低垂的,大家自然不可能看到里面的情形了。

    而片刻之后,一幕更叫人掉下眼珠子来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就是朝中三四品官员都得笑脸相迎巴结着的张家大管家张显便快步迎了出来——就他们所知,也就朝中那六部尚书或是内阁阁臣这样的人物驾到,才能有如此待遇了。

    张显压根没有去在意周围人诧异的目光,径自就来到了马车跟前,小声地跟里面的人说道:“您老总算是到了,我家老爷都在府内恭候多时了,还请快些下车进内说话吧。”说话间,还很是热情地帮对方把车帘子给掀了起来。

    在稍微过了片刻后,一个穿着普通员外袍服的中年男子就弯腰走下车来,并在张显的陪同下,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穿过一众羡慕之人的围观,进了张家大门。

    见是这么个情况,门外等候的那些人就更觉惊讶了。要知道,张家门第之高,也就仅次于如今北京城里的紫禁城了。寻常人物的名帖都投不进去,能登堂入室的已算是了不得的人物了。而能被张府管家亲自迎接的,那更是凤毛麟角,足可以震动京师的大人物了。

    而这么个乘坐如此简陋马车而来的人,又实在和他们所想象中的大人物之间差得太远——

    “这人到底是谁啊?看着好像不是朝廷高官哪。”

    “莫非是哪个地方上的名士不成?可看年纪也不像哪。”

    众人都不觉窃窃私语地议论起来,对这个来人的身份多番猜测不止。突然,某人发出了一声惊叫:“我想起来了,这位是当朝国丈……二月在天子大婚的庆典上,我还见过他呢!”

    “国丈?你是说当今王皇后的父亲,那个连爵位都没能得到的皇亲?”

    “就是他了,虽然与那日的穿着不同,但模样却没什么改变。”

    “这可就奇怪了,他一个无权无势的皇亲,怎么就能得到张阁老家的如此礼遇,实在是不合常理哪……”

    当来人身份被说破后,众人的议论声就更多了,只是任他们怎么想,也是想不出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缘由的。

    这位姗姗来迟的客人正是国丈王伟。

    虽然在昨天接到这份张家的请柬后他就觉着其中有些蹊跷,堂堂当朝首辅怎么可能主动邀请自己赴宴呢?但他也不敢不应邀上门,不然就是得罪张居正了,所以在再三考虑之后,就压着时间上门来。

    另外,在来到张府门前时,他还想到了一点别的,只让自己的管家过去通报,最好是张府安排自家的马车直接进府,这样就更显低调了。可没想到张显却来了这么一手,亲自过来把自己给请了出去,如此一来,过不了多久,自己光临张家的事情就会被传得满城皆知了。

    怀着忐忑的心情,王伟穿过了旁门和仪门,又转过了前厅,好半日步行之下,才来到位于中庭的一座客堂跟前。因为心里有事,这一路行来,他都没有好好观瞧张府内部的环境,只觉着处处都蕴含着匠心与大气,自有一种叫人心生敬畏的气势。

    那张显在领了他来到厅堂前正想告一声罪入内禀报时,随着一声朗笑,一名五旬左右,长髯及胸,方面俊朗的男子就迎了出来:“哈哈,张某有失远迎,还望国丈多多恕罪哪。”随着他一道出来的,还有两个年轻书生打扮之人。

    王伟虽然也没见过张居正几面,更没和他打过什么交道,但还是一下就认出了对方身份来,赶紧上前弯腰失礼,口中忙回道:“岂敢岂敢!是在下来得迟了,该是我感到惭愧才是哪。另外,能受阁老相邀,在下也着实是受宠若惊哪。”在来此之前,他已想好了面对张居正时自己的态度,那就是不亢不卑。所以在自称上也用了个最中性的在下。

    “哈哈,国丈言重了,还请进来上座,我们都已等了你好一阵子了。”张居正目光一闪,很是热情地拉起了王伟的手,将他请进了堂内。

    果然,在这座颇为豪华的客堂之上,早已按着古礼分席设下了宴席,而就里面的布置来看,位于上首主客位置还是空的。

    张居正笑吟吟地把王伟往那位置上一引道:“王国丈还请上座吧。”

    “这如何使得……”王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虽然不知道其他两人身份,但光是张居正在面前,他就不敢上座了。

    可偏偏张居正却是一力坚持,还有其他两人一番劝说,王伟推让不过,而且这里虽然地方够大,但席位却只有这么四个,他无奈只有提着心坐了上去。

    只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却叫他深深明白了什么叫如坐针毡,什么叫被架在火上烤,只片刻工夫身上就已出了不少的汗水了。

    随后,张居正便跟他介绍了另外二人的身份:“这一位,乃是我内阁里最得力的助手,秦纲秦舍人。至于另一位,则是我的一名远房子侄张谦。这两位都是我视作如晚辈的人物,今日也没什么外人,国丈你也不必太过拘束了。”

    听了他这话后,王伟心里反而是更加的紧张了,知道今日这场宴会一定不那么好应对。他和张居正向来没有任何交集,对方居然如此热情,摆明了是要借自己来做点什么了。

    不过他几次拿话试探,却都被张居正打着哈哈给转移了话题,只是叫他吃菜喝酒。

    直到酒过数旬,大家都明显有些放开了之后,张居正才举起了酒杯道:“实不相瞒,今日我请国丈你前来为的是两桩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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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八十九章 驱虎吞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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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张居正终于入了正题,王伟的精神便是陡然一振,目光定定地看了过去,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这回张居正也不再卖什么关子了,只见他把手中酒杯往案上一搁,随后很是正经地冲王伟一拱手道:“这第一桩事,便是我要跟国丈你告一声罪了。之前天子大婚的庆典之上,曾有人提议要封你为爵,却被我给否了,还望你莫要见怪才好。”

    他一提此事,王伟心里就泛起了一丝苦涩的味道来。说实在的,当日在场的他本来也是颇为期待的,谁不希望能在朝中有更高的地位呢?但偏偏这位当今朝中权势最大之人却当众反对为自己加爵,这让他当时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这个国丈在京里才尤其不被人重视。

    若说他没有对张居正的怨怼之心,那是不现实的。不过王伟也清楚双方之间有着太大的差距,别说对方是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了,就是寻常阁臣,自己也是得罪不起的,所以只能将这份情绪深埋心底。

    没想到这时候,张居正居然自己提及了这事,这让王伟一时都有些恍惚了,半晌才冲对方一拱手道:“阁老言重了,在下明白阁老所以如此做只是以大局考虑,自不敢有丝毫不满。想我虽是有国丈的身份,但与国与朝廷百姓却无半点功劳,确实不该敕封爵位,阁老这么做看着似乎是妨碍了我,其实细想来,也有帮我之意。不然在下在京中必然会惹来不少的闲言碎语。”

    “国丈果然是深明大义哪,某深感佩服。”张居正一听,脸上当即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来,又举起酒杯来敬了对方一杯:“不过国丈所言正中我心,我也确实是有感于此对国不利,才会出言反对的。但国丈你也但可放心,只要时机到了,又有恰当的理由,本阁自当一力助你获取爵位。”

    “如此就多谢阁老美意了。”王伟也赶紧端起酒杯,满满地喝了一盅,一旁伺候的下人赶紧为他再满上了一杯。

    见他如此痛快,张居正心里更是一喜,便试探着将话题扯到了自己真正想和王伟说的事情上来了:“其实要说功劳的话,就国丈如今所担任的官职就是个很容易立功的地方。”

    “你是说锦衣卫?”王伟心里顿时一动,有些警惕了起来。果然,对方开始把话题往锦衣卫身上扯了,确和自己所预料的一样。

    他这神色间的变化自然瞒不过张居正的双眼,但张阁老也没有太把他的反应当回事,只是自顾道:“不错,锦衣卫的职权可是极大的,而且势力还远超过天下间的多数衙门,要立功自然不难,而你作为锦衣卫指挥使,这些功劳自然是少不了你的。不过……”说到这儿,他便是一顿,略皱了下眉头。

    “不过什么?还请阁老明示。”王伟识趣地问了一句。

    “不过这锦衣卫的名声却是不佳,而且他们立功容易,这闯祸也是不难哪。尤其是这几年来,仗着天子宠信,他们行事是越发的没有忌惮了,谁也不知道内里到底有些什么差错。倘若在国丈你为指挥使的期间突然出了什么差错,只怕你所能拿到的功劳都还不够抵罪的呢。”张居正说着很是为对方担忧似地叹了口气。

    王伟明显愣怔了一下,但仔细想来,事情还真可能与张居正所说的那样发展。他对锦衣卫是完全梳理而又陌生的,那些人平日里在做什么,他更是一无所知。可要是锦衣卫的人真在这时候干出什么触犯王法的事情来,他这个名义上的指挥使会不受牵连么?

    那些朝中的言官御史们可不会去在意他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是不是只挂了个虚职,一旦要给锦衣卫入罪,自然就会顺带手把他这个首领给一齐骂进去。

    而且,据王伟所知,大明朝廷的这些言官还有一个很恶劣的习惯,那就是面对越是身份高贵或特殊的人,他们骂起来就越来劲儿。像他这样的外戚,就是寻常出点差错都可能被人针对,更别提再加个锦衣卫了。

    这么一想,王伟心里顿时就更感不安了,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而他这模样落入张居正几个眼里,却叫他们心中一喜。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秦纲开口了:“阁老的这一说法确实很叫人头疼,不过对国丈来说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解决的办法。”

    “却不知有什么对策呢?”王伟赶紧问道,他确实有些慌了。

    “两个法子,其一便是辞去这指挥使的职位。不过却有不小的后患,毕竟这是天子刚封国丈的官职,如此做却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天子?也很可能惹来天子的不满。”秦纲竖起一根指头给出了一个建议道。

    王伟也很快摇头:“这自然是不成的,我也拿不出任何正当的理由来辞去这一官职哪。”

    “那就只有第二个法子了,不过这却比较难了些。”秦纲微笑着卖了关子。

    “却是什么?”王伟明显已被人调动了思绪,下意识地就顺口问道。

    秦纲看了张居正一眼,见他微不可察地顿了下首后,才道:“那便是由国丈您自己做这个主了,让锦衣卫无法做出什么能危害到您的事情来。”

    “你这是何意?”王伟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明白了过来,目光猛地一缩:“你是让我夺权?”

    秦纲倒也没有遮掩的意思,点了点头,大方地承认:“这是最为治根的法子了。只要锦衣卫都在国丈您的控制之下,不但可以保证他们不会生出对您不利的事端来,而且今后的功劳也自然都是你的。”

    王伟心里已透亮了,对方到了这个时候才把真实用意道了出来,就是想要借自己的名头去锦衣卫里夺权哪。本就有所顾虑的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对方的提议,不提那锦衣卫早被杨震彻底掌控住了,光是自己上任时天子的嘱咐,就不是他敢随意违背的。

    但随即,又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了起来:“他们说的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哪。哪怕我真个不理会锦衣卫的事情,可一旦真出了什么状况,难道皇帝会因此饶了我么?而且,就皇帝对杨震的信任,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把我拿出来给他顶罪呢!”

    这么一想,王伟本来还很是坚定的心就开始动摇了。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才有些无奈地对秦纲道:“多谢秦舍人的提点,不过这事儿可不好办哪。我虽然名义上是锦衣卫指挥使,但实际上却根本没有任何的权力,锦衣卫里的人也没一个会听我的,我又拿的什么去夺权呢?”

    有门!听他这么说来,堂上其他三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知道他已经有些动心了。现在他所以还有所犹豫,不过是没有成事的信心和胆气而已,而这一点,张居正这个首辅是很容易就能给他的。

    所以张居正便淡然一笑:“国丈不必为此而感到烦恼,人手什么的,并不是问题。不说我可以给你一些可用之人,就是锦衣卫内,也有不少郁郁不得志之人在等着某个机会呢。只要你肯出这个头,他们自会为你所用。另外,我这个侄子为人向来稳重,能力也是有些的,我现在就可以让他跟随在你左右,帮你跑跑腿,打打下手,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其实对于这个一直都不怎么说话的张谦,王伟也有些好奇,不知张居正今日为何请他列席。直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原来他的用处在这儿。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有了这位张居正的子侄在旁协助,就可以从张居正那儿得到更多的帮助了。而且把这人的身份往锦衣卫里一亮,不少人也得掂量掂量,从而选择站在他这边了。

    当然,此人也不全是好处,还有一点也是无可避免的,那就是他也会成为张居正埋伏在自己身边的眼线,起到个监视和掣肘的作用。

    想明白这些后,王伟的心里就是一阵的起伏,一时还真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是人皆有上进之心,他自然也有。他并不甘心就这么当一个默默无闻的什么国丈,但皇帝之前的嘱咐却又叫他不敢轻举妄动。

    另一边的张居正三人却没有继续给他追加压力的意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他们相信,在把话都说开后,只要是个稍有野心之人,都会做出那个决定的。

    终于,在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王伟抬起了头来:“既然张阁老如此看得起在下,我自当尽力一试!”

    “好,我相信以国丈的能力,一定能把那锦衣卫的大权夺到手的!”张居正顿时一喜,端起酒杯就冲他一亮道:“还请满饮此杯!”

    “请!”王伟也忙拿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神色间颇有些激动。

    至于张居正,却是一阵得意,自己的驱虎吞狼之计终于成功地走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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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章 严阵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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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借会试弊案将杨震定罪的方略失败,更险些使自己都被拖下水,却并没有因此就使张居正打消对付杨震的决心,这反而让他更坚定了必须尽快铲除这个祸患的想法,因为若再由其发展下去,只会越发的难以对付。

    但杨震锦衣卫的特殊身份却也叫张居正有些难以下手,因为他所熟悉的官场手段是无法用在对方身上的,而且经此一事,对方也必然有所防范,再想用某些计策进行算计也比之前更加困难。

    于是在之前的一段时日里,张居正便也索性偃旗息鼓不再生事。不过这段时日里,他却依然在做着思忖,终于在前几日里,叫他们想出了个釜底抽薪,驱虎吞狼的策略来,那就是借如今名义上是锦衣卫指挥使王伟之手来收拾杨震。

    今日,这一场酒喝下来,显然是说动了这位早前受尽憋屈的国丈,见他慨然饮下杯中酒,张居正的脸上也现出了欣然之色,事情已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接下来只要照着既定计划往下走,就能把杨震这个眼中钉给铲除了。

    这种略有些满意的情绪持续到今日这场酒宴结束,将王伟客气地送出堂去,张居正这才把脸上的笑容微微作了收敛,然后看向了另一边也有些激动的张谦,神色郑重地道:“这一回我可是给你机会了,你别叫我失望哪。”

    “叔父但请放心,小侄一定会竭尽所能地去办事的!”张谦赶紧上前一步,信誓旦旦地道。

    “我要你做到两点,第一是收敛,好好地辅佐王伟。你和他,以他为主,不要以为他只是一个听从我们摆布的傀儡。能做到么?”张居正却没有理会对方的信心,而是直接提出了要求。

    “小侄明白!”虽然心下其实是有些瞧不上王伟这样的外戚的,但此时在张居正面前张谦可不敢表露出半点这种心思来,赶紧低头应道。

    “第二,则是低调,尽量把事情都交给王伟去出头。能让杨震与之产生尖锐的矛盾就更好了,至于你自己,能不出面就不出面,尽量做个被人忽视之人。”张居正继续说道。

    这话却叫张谦微微一愣,这不是叫自己立不了什么功劳么?但看着张居正那张郑重其事的脸膛,他自然是不敢提出异议的,便再次抱拳道:“小侄记下了。”

    “唔。”张居正这才有些满意地冲他一点头,又一摆手:“你下去休息吧。自明日开始,你也不必再来我府上了,小心被人看出问题来。”

    待张谦退下之后,张居正又看了一眼秦纲:“这事说实在的,我也没有必成的把握哪。无论是那王国丈,还是这个张谦论起能力和胆色来,都似乎要比杨震差着一截,你说他们有几成胜算?”

    “倘若只是和他斗的话,恐怕连一两成的把握也没有。”秦纲在张居正面前也是说实话惯了的,也不怕得罪人:“这杨震能有今日,那都是靠着自己本事起来的,他们可没他本事。但是,若只是想在锦衣卫内搅出一番动静,顺便把一向铁板一块的锦衣卫给弄分裂了,他们还是有些把握的。而且,只要出现一丝可乘之机,咱们也就能下手了。我就不信了,锦衣卫就没有什么要命的把柄!”

    张居正满意地一笑,知道这个亲信是看出自己的用意所在了。略一沉吟后,他又道:“你之后也多看顾着他们一些吧。好了,今日天色不早,你也且先回去吧,明日还得早朝呢。”

    “是,阁老也还请早点休息,莫要操劳国事太劳累了。”秦纲忙拱手作别,同时关切地说了一句。

    “难呐,今日因为要和王伟说这事,已浪费了太多时间,还有不少公务有待我处理呢。”在这个亲信面前,张居正也没有什么隐瞒的意思,有些疲惫地一笑后,就转身一旁的书房走去。

    看着张居正此刻已然略见佝偻的身影,秦纲心下是大为感慨。阁老年事渐高,可压在他肩头的担子却比以往更重了,不但朝事日繁,而且各种敌人更是层出不穷,不光是杨震,还有宫里那位也渐渐开始不那么肯听话了……可能够为阁老分忧的人,却少了许多,尤其是在冯保被赶出京后,他更是少了一个得力的盟友。

    “哎,真不知这局面什么时候才能略好转一些哪。”秦纲在心里无声地叹息,随后把身子一转,就朝外走去。

    “王伟去了张居正的府上,还被他们奉若上宾?”杨震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眉头不由得略微皱了一下,现出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来。

    “正是,这是咱们安排在他府门跟前的探子,以及张家那儿的兄弟联合送来的消息。而且这事还有许多等候在张府门前的人看到了,他们亲眼瞧着张家管事出来把人给迎了进去,这可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到的待遇。”宋广小心地禀报道,同时还观察着杨震的神色。

    身为锦衣卫里的实权人物,他自然明白这一消息意味着什么。那王伟的身份可不一般哪,一旦叫这两人有所勾连,绝非他们锦衣卫的福气,甚至可能给大家带来不小的麻烦。

    “我早说了,这个王伟被封为咱们的指挥使一定会给咱们带来不小的麻烦。我还记得当日就是张居正给他定下的这个职位,原来他是早有预谋了。”格勒黑顿时有些恼怒地道。

    “是啊,他们之前如此坑害大人,咱们都还没有找他们算账呢。这才消停几天哪,居然又生出了这等毒计来,他们是真当咱们锦衣卫是好欺负的不成?”夏凯也皱着眉头,满脸不快地道。

    看着众兄弟愤愤不平的模样,杨震心中却是一暖,只要这些兄弟如现在般一心维护自己,他会怕对方搞这种小动作?不过他口中所说却不是这么回事了:“你们这态度就有些问题了,这锦衣卫可不是我杨震的,而是皇帝的。王都督又是陛下亲口封就的指挥使,我们断不可如此无礼。无论他是去和张阁老见面也好,还是想来咱锦衣卫里干点事也罢,咱们都不该有抵触的情绪。”

    “大人……”众人都没想到杨震会是这么个态度,都不觉有些急了。

    但他却压根不给大家说话的机会,只是把手往下一压道:“而且你们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坏了,人家不就是去张府吃个饭做个客么?怎么就能叫你们不安成如此模样?你们这是信不过咱们这些兄弟呢?还是信不过我啊?”

    他这话一说,众兄弟的神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仔细一想,还真跟杨震所言那般,那么多疾风险滩的大家都这么闯过来了,而那王伟虽然身份不低,但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小角色而已,难道还真能给自己带来威胁不成?

    想明白这些,众人都不觉有些自失地笑了起来,这确实自己太过敏感了,不就是个王伟么,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了。

    在安抚了众人之后,杨震才留下了胡戈和沈言最被他看重的兄弟说话。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神色才显得郑重起来:“就跟我刚才所说的那样,王伟即便真有心要和张居正站在一起与咱们为敌,我也不那么担心。不过,他的身份摆在这儿,有些事情我们必须早作绸缪,不可让他们找到什么破绽。”

    “大人的意思是……那个匠作室么?”沈言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问道。

    杨震正色点头:“虽然我做这些也是为了朝廷,但若是叫他们拿着这点当成是我有不轨企图的证据,也足够叫人头疼的。所以这段时日里,必须把这些都藏起来,不可叫他们有机可趁。”

    在一顿之后,他又继续道:“还有就是底下那些兄弟,虽然我相信咱们锦衣卫如今已上下一心,但总免不了有些意外,所以必须仔细着些。另外,某些人那儿,我们的人也得注意着些,你们知道我指的是哪些人吧?”

    “属下明白。”胡戈忙点头道:“大人只管放心,他们一定生不出没事事端来。”

    “好,只要你们把这些事情都办妥当了,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至于王伟,或是他可能带来的一些帮手,咱们只要小心应付便可。一旦他们一段时日里没有什么收获,自然就会偃旗息鼓,再不会对咱们构成什么威胁了。”杨震这才放心地一笑道。

    “可是……这终究不是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哪。即便咱们能应付过去这一回,可将来呢?咱们总不能一直这么被动下去吧?之前张居正用这等阴谋算计大人我们还没有反击呢,现在他又……其实兄弟们说得也没错啊,我们锦衣卫怎能总是被人骑在头上呢?”胡戈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杨震定定地看了对方好一阵,终于笑了起来:“你觉着我是那肯吃亏的人么?放心吧,用不了多久,我就会叫他们知道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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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一章 正式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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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刘守有被定罪离开镇抚司后,他在这儿的公厅就一直空着。哪怕这几年里杨震早已成了锦衣卫事实上的一把手,他也并没有窃据这个只有指挥使才能拥有的公厅,甚至还每日里派人洒扫,作出随时等待有人入住的姿态来。

    而他这一番表现到了五月之后,还真就有效果了。之前虽然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但王伟却也只在头两日来转了转,之后就再没有过问过这儿的一切事务,更没有好好地在属于自己的公厅里留驻过。但这一回,他却带了十多名亲随当着众人的面进了公厅,并很快传下了他任作指挥使后的第一道指令:“着镇抚司内所有千户以上的官员都来我公厅里有事相商。”

    得到这个指令,不少兄弟都现出了不快的神色来,这算是要抢班夺权了么?但即便他们心里再是不满,既然上司发了话,而且连杨震都答应了下来,他们也不好不遵,只能摆着一张臭脸陆续赶了过来。

    面对这些人明显怀有敌意的模样,高坐其上的王伟明显有些尴尬,但在和身旁不远处站立的张谦打了眼色交流后,他又迅速恢复了镇定,沉着地冲那些僵着脸的人一摆手道:“各位都先坐下吧,杨佥事你也请坐。”

    “多谢都督。”杨震是这里所有人中神色最是淡然的,听他摆出这么副反客为主的架势来不但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很懂规矩地拱手作谢,这才落座。

    杨震这么一作表率,其他人自然不好和他唱反调了,也纷纷朝着王伟微一拱手,随后纷纷落座。

    在众人都坐下后,王伟才开口道:“其实我也不想来镇抚司里做事的。不过,有句话说的好,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又领了朝廷俸禄,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之前几个月,就因为这个,我已受了不少言官的弹劾。”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还真不知该怎么表示才好了,只能把目光落向杨震,看他是个什么态度。而杨震却是深以为然地一点头:“都督所言甚是,您既然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自当尽心为朝廷办事。而同样道理,我们既是你的部下,也自当听从你的吩咐了。”

    “哈哈,杨佥事这话实在太过客气了。本督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以我的能耐,别说是锦衣卫了,就是再普通的官员,怕也未必能当好,也未必能叫人心服哪。所以这锦衣卫里的大小事情,接下来还是得由你来做主,至于我,最多也就是看看而已,是断然不会插手过问的。”王伟赶紧表明自己态度地道。

    虽然他这话说得漂亮,但其中却也暗藏了一些玄机。比如他提到了自己还是会盯着这锦衣卫里的大小事情的,还有,他也在杨震表示出对他的尊重后迅速改变了自称,称自己作本督了。

    而这点小心思,自然是逃不过像沈言等几个心细之人的耳朵的,几人神色间也带上了一丝异样来,甚至露出了不屑之色。但因为杨震有话在先,他们这些人也不好表现得太过,只能按捺住自己的情绪。

    虽然高坐其上的王伟能把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但他却只当没看到众人的不满,自顾着继续道:“不过本督既然时常要来镇抚司里,就总得有些可用之人的,故而……”说着,他一指身侧所站的张谦等几人道:“不知杨佥事能不能破个例,给他们一个出身哪?”

    照道理来说,既然王伟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自有权力给自己人安排职位了,他能与杨震事先打个招呼商量一下,已是给足了对方面子。可在旁人看来,他这分明就是要另立山头来和杨震为首的众人唱对台戏了,顿时一个个神色就显得更难看了。

    可杨震却只是神色略阴沉了一下,随即笑道:“既然都督有这个意思,下官怎敢反对呢?不过,如今锦衣卫里各要紧职位都有了人,他们几位怕是只能委屈一二了。以我之见,封他们百户之职,不知都督以为如何?”

    “啊……”众人一听,顿时就有些来气了。别看在这儿的都是千户以上的人,但他们都是立了许多功劳才能有今天的地位,这几人却一来就被封为百户,这如何能叫他们接受?

    不过在杨震拿眼朝他们一扫之后,众人又只能把到嘴的反对之意给咽了回去,只是脸色却显得更加难看了。

    其实脸色难看的又何止他们,张谦此时的神色也是一般阴沉。在他想来,以自己身为张居正子侄的身份,这回来锦衣卫不说能和杨震平起平坐吧,至少也能稳压其他人一头。可现在倒好,杨震居然只肯给一个百户的职位,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摆?

    似乎是明白他的心思,王伟的神色也有些犹豫。但在看到众人不愉的神情后,他显然没有为这些人一争的勇气,只能点头道:“杨佥事毕竟一直管着锦衣卫,你的决定总不会错的。”

    就这样,锦衣卫里就凭空多出了十多名百户,而且他们是王伟这个新任指挥使的亲信。

    因为这个缘故,在场的诸多千户的神色都不是那么好看,但王伟却只作不见,依然笑吟吟地通过杨震和他们进行了一番交流,记住了他们的各自姓名与职务,又照足了官场规矩好生地劝勉了一番,这才结束了本次会面。

    走出指挥使公厅时,众人的神色都颇为不善,夏凯等几个脾气急躁些的更是不顾声音会传到里面去,就跟杨震抱怨道:“大人,您何必如此退让呢?他今天能往咱们中间安插进这么多人,明日就能让他们来和我们明争暗斗,到时候,咱们锦衣卫可就难得安宁了。”

    “无妨,我谅他也没这个本事。就靠这么几个人,他还能翻了天不成?”杨震却显得自信满满,很不以为然地一笑道:“而且我不是有你们么,难道你们现在已胆怯到连这点麻烦都应付不了了?”

    “大人的意思是……您这是故意的?”还是胡戈为人精细,从杨震的言辞神色间看出了什么来。

    “我们一直以来都是对外,也该叫大家熟悉一下怎么防范和对付身边的人了,因为接下来我们将要面对的敌人可不简单。有他们作为操练的对象,不是挺不错的么?”杨震嘿笑一声。

    众人这才恍然,怪不得杨震今日竟会如此忍让,其实刚才只要他强硬不准,谅那王伟也难以抗拒。只不过,众人都没有发现,在说这番话时,杨震眼中还有一丝异样的光芒闪过,似乎事情远不像他所说的那么简单。

    在众人都走后,王伟才放松地呼出口气来:“这些家伙好强的气势哪……”他在今日之前,最多也就只是个普通的皇亲,还从未真担任过什么要紧职务,其心理素质自然不是太好。

    他这表现落到张谦眼中,让后者心里又对此人平添了几分鄙夷来,也不知自己叔父是怎么想的,居然会用这么个家伙来办这么重要的差事,看来接下来自己可得打起一百二十分精神来了。

    “不知大人接下来有何打算哪?”虽然心下对此人很有些瞧不起,但表面上张谦还是颇显恭敬的,便询问道。

    “这个嘛,既然咱们才刚来镇抚司,接下来应该先按兵不动,多了解其中的情况,再作决定吧。”王伟显然对杨震他们依然有所顾忌,只想以稳为主。

    “大人,这可不成哪。我叔父可是把这么个重要的差事交给了你我,若就这么干耗着,怕是很难给他一个交代吧。”有些嫌弃地一皱眉头后,张谦如此说道。

    “那依着你的意思,我们却该怎么做?”

    “自然是尽快找出他们的问题来了。你不是锦衣卫都督么,大可以凭这个身份跟他们要各种关于锦衣卫内部的文书卷宗,我们总能从中找出些破绽来的。还有那些千户什么的,你也可以找些借口和他们多作接触,看能不能将他们从杨震身边拉过来。只要能拉过来一个,就能知道更多事情,甚至可能就此打开局面呢!”张谦早在来前就已想了不少办法了,他也确实是急于表现,自然不希望慢吞吞的,而是得赶紧把事情给办成了。

    王伟明显是犹豫了一下,他胆子可没有对方那么大,深知锦衣卫里水极深,不是自己随意能翻动的。但看到对方那副郑重的模样,再想想他背后所代表的乃是张居正,就又有些不敢拒绝了,只能道:“这个我倒也是可以一试的。不过还是得慢慢来,若是太快,我怕引起更大的麻烦。”

    “好吧。照你说的做就是了。”张谦虽然不满,却也无可奈何,闷闷地答了一句:“我待会就在这镇抚司里四处看看走走,希望能在这几日里掌握更多有用的情报吧。”

    “如此,有劳你了。”王伟完全不像个上司般,还冲手下拱手作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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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二章 告状诉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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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日后,杨震正在自己的公厅里看着下面呈报上来的公文呢,一阵敲门声就打外面响了起来,这让他不得不停下手头的事情,抬头应道:“进来说话。”

    “大人……”脸上挂着几许纠结之意的宋广、余瑶和夏凯三人就陆续走进了屋子来。在冲上司见礼后,几人又是一阵欲言又止的犹豫,神色颇显复杂。

    杨震见了,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来,把手一指两侧的椅子道:“你们都先坐下吧,说,找我有什么事情需要禀报的?”

    几人坐下后互相打了下眼色,最终还是由和杨震关系更近些的夏凯开口道:“大人,若非事情确实有些无法收拾了,咱们也不敢来打搅您。您之前不是跟我们说莫要对那些个家伙太过担心么?可现在看来,他们对咱们锦衣卫可是越来越不利了啊。”

    虽然他没有点明自己说的是什么人,但杨震还是心知肚明他指的是最近一直在镇抚司里出现的王伟和他手下的那些人。这让他的眉头也不自觉地皱了一下:“怎么说?他们可是做了什么与你们为敌的事情了么?”

    “那倒没有,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不过……他们的所作所为,也和这差不了太多了,甚至比做这些的危害更大。”夏凯神色严肃地道。

    “哦?竟还有这等事情?你是不是有些言过其实了?其实你们对他们有看法是很自然的,但以我看来,就这么几个人,又怎么可能在我锦衣卫里闹出什么动静来呢?”杨震有些不以为然地一笑道。

    “大人,事情可没您想的那么简单,他们虽然人不多,却着实做了不少叫兄弟们感到不安的事情。”宋广也跟着说道。而另一位余瑶也随之用力地一点头:“不错,就他们的所为看来,一定是早有预谋的了。”

    “听你们说了这许多,可怎么就不仔细说说他们到底都做了些什么,能叫你们如此不安。”杨震面色依然平静。

    “就这几日里,他们就做了不少事情了。有去咱们的诏狱看里面情况,还旁敲侧击地打听里面那些人犯具体来历的,甚至还问咱们是不是有把无罪的官员和百姓给弄来以敲诈银钱的。虽然那里的兄弟是一口否定了这一说法,但看他们的模样显然是有些不信。而他们做这些,分明就是在找咱们的错漏和把柄了!”夏凯还兼管着诏狱那边的事情,所以就先拿这事说起。

    “还有这等事情么?”杨震一听眉头也是微微一皱,但很快地,又笑了起来:“其实这也算不得什么,人家只是关心一下罢了,莫要太当回事了。何况,你们不也应付过去了么,难道还怕他们无中生有不成?咱们的诏狱可早和之前的大不相同了。”

    夏凯一听神色就显得更加焦急了:“大人这话虽然有些道理,但以小见大,只看他们的这一做法,就可推知他们用心不善了。何况除此之外,他们还做了不少其他的事情呢,都是针对咱们的。”

    “哦?还有什么?”杨震饶有兴趣地把目光转到了另两人身上:“想必这些都与你们有些关系吧?”

    宋广和余瑶自他的话语和表情里看出了一丝调侃的意味来,顿时两人的脸上都是一红。但很快的,他们又都严肃了起来:“确如大人所说,除了刻意查探诏狱内的情况外,他们还干了不少别的可能危害咱们兄弟的事情。”

    “比如呢?”杨震好整以暇地往椅背上一靠,继续问道。

    “他们这几日里总是和底下那些兄弟套交情,然后变着法儿地询问咱们平日里都干些什么,锦衣卫的收入又打哪儿来。还有就是,那个叫张谦的还几次跟我提及说是王都督想要了解一下咱们锦衣卫安插在各衙门和众多官员府邸中密探的情况和名单。虽然之前几次都被下官婉拒了,但看模样他们是完全不会死心的。”宋广苦着张脸道:“下官还担心,到时候若是王都督亲自跟我要这些名单,我却该怎么拒绝才好。”

    锦衣卫所以能够在京城为所有衙门所惧,正是因为他们有着一套足可以威慑群臣的密探系统。甚至可以这么说,这些密探掌握了官员们平日在衙门和府上的大部分言行。这让一般官员对锦衣卫总是忌惮三分,便是再对他们有意见,也不敢真与之翻脸。

    可一旦锦衣卫安插在那些衙门和官员家中的探子身份暴露出去,这些人的安危暂且不论,恐怕今后再想掌握具体消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确实是一件大事,杨震闻言也不觉坐正了身子,目光湛然地闪动了一下:“他们竟还在打这方面的主意么?看来所图还真是不小呢。”

    “是啊大人,就光看这一点,便可知他们居心不良了。咱们是不是可以借这事把这些不安分的家伙赶出镇抚司?”夏凯当即提议道。

    但杨震的答复却叫他们失望了,只见他略作思忖后,还是摇头:“不成,毕竟他们是以王都督的名义来跟你要这些的,而他身为咱们锦衣卫的都督,自然有这个权力掌握密探的情况。我们根本就没有正当的理由来把他们驱逐出镇抚司。”

    “可是……”听他这么道来,就是宋广都有些急了。但没等他真正说话,杨震已把手一摆道:“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倘若那张谦再借王都督的意思来跟你要这些,你只管把事情往我身上推便是了,就说东西在我这儿,让他来找我要便是了。”

    这确实是个应付他们的好对策,以杨震现在的地位,那张谦胆子再大,却也是不敢跟他要东西的。可在宋广稍松了口气的同时,却又有些不是滋味儿,怎么都觉着自己是在委曲求全呢?

    虽然当初的他没少受委屈,可这几年来,锦衣卫可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把,让他的脾气也比以往大了不少。现在却又要跟一个身份还远不如就在的家伙虚与委蛇,这实在叫他有些难以接受了。

    不过看到杨震那郑重而坚定的神色后,宋广却又不敢说太多了,只得暗叹一声,点头答应了下来:“多谢大人的维护之意,下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唔。”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这才把目光转到了最后的余瑶身上:“你又怎么说?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余瑶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来,连那么要紧的事情都不被杨震当回子事了,自己这点小事杨佥事还会在意么?但既然他问了,也只能回答:“那几个新任的百户一直都在和缇骑里的不少兄弟套近乎,似有拉拢之意。而且他们几个几天来还出手极其阔绰,不少兄弟都和他们有了些交情,下官只是担心……”

    “哎,这又算得什么?大家都是一个衙门里当差的,自然是要多接触,多交朋友了。若你他们之间产生了矛盾,才是大问题呢。”杨震却很不以为然地一摆手道。

    得,被他这么一说,三人本来忧心忡忡的事情都成了轻描淡写的小事了。但他们三人又不敢和杨震强辩,只能满腹心事地唯唯称是,随即就告辞走了出去。

    “这大人这次怎么就对他们几个全无防范之心呢?他到底是在顾虑什么?”出了门后,夏凯忍不住抱怨了起来。

    “是啊,虽然这只是些小问题,但见微知著,这些家伙一定是居心不良哪。”余瑶也很肯定地道。

    “难道他是在顾忌那王都督的身份?可也不至于啊,以往大人不是一直不把这种家伙放在眼里么?而且,大人的行事风格也一贯是一旦发现有人要对自己不利就会抢先下手,断不会如此忍让被动的。”宋广也皱着眉头道。

    “或许是如今身份不同了吧,所以有些事情需要稳着来?”宋广猜测地道。

    但任他们怎么想,这其中的原委还是依然难以想明白的。

    而在他们几个离开后不久,又一人来到了杨震的面前,正是他最亲信的几人中的一个——胡戈。

    “怎么说?”在面对胡戈时,杨震的神色就比刚才要慎重得多了,再不是无所谓的模样,甚至带了点紧张。

    “就在昨天下午,其中一个家伙就曾接近到匠作室附近,结果被咱们的人给挡了回去。而就属下看来,他们一定不会就这么死心的,必然会想办法把匠作室的情况给摸清楚。”胡戈禀报道。

    “哦?看来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什么了。我们也得赶紧做些事情,不然一旦真被他们查出了其中内情,可就后患无穷了。”杨震眼光闪动:“对了,那里的东西都安置妥当了么?”

    “大人放心,在得知王伟会来后,兄弟们就开始动了。想必这两日里,那儿就不可能再留下什么线索,即便王都督亲自过去查,也是一般。”

    “那就好。这事才是最要紧的,必须在这两日里把事情办好了。”杨震再次郑重地强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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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三章 大把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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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就是这儿了。”在镇抚司衙门的东北角一处不怎么惹眼的小院落前,张谦正和一名手下驻足张望着,后者还冲那小院落努了努嘴:“昨日属下想进去瞧瞧,却被人给拦了下来,即便我掏出了百户的腰牌,对方也没有半点通融的意思。”

    张谦听了这话后,神色颇有些兴奋:“看来这地方确实是有些古怪了。你说昨天只有两人,可现在那儿可守着不下七八人,他们很怕有人会强闯哪!”

    “那大人,咱们怎么办?”

    “走,先过去试试,我倒要亲自看看他们有多着紧这院子。”说话间,张谦已自暗处走了出来,没有半点犹豫地就径直朝着小院而去。

    而他们这一出现果然就叫守在小院内外的那几名锦衣卫的神色一懔,其中几个还把手下意识地搭到了腰间的佩刀之上,随后上前两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干什么的?不知道这儿不准人随便接近么?”

    面对对方的质问,张谦根本不见半点畏惧,反而回瞪了回去,同时亮出腰牌道:“我是新任的百户张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们自己兄弟都不能过来看看么?”

    “原来是张百户,倒是失敬了。不过这儿乃是杨佥事他定下的禁地,除了有他手令之人,旁人都不得靠近。这是规矩,还望你可以理解。”这人口中虽然说得还算客气,但神色和动作间的警惕却是显而易见的。

    张谦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这一强硬态度而退缩,反而把眉头一皱,斥道:“大胆,你可知道我是奉了王都督之命在这镇抚司里四处查看的。就是诏狱那也是想去就去没人敢拦,你竟敢拿杨佥事压人?”

    他这话倒是神气十足,颇显分量。若是一般衙门里,有更高官阶的人发了话,这种人早就退缩了,可偏偏眼前这几个看守却根本不为所动,只是冷然道:“咱们只是听从杨佥事的命令办事,不敢打任何折扣。倘若王都督真想来这儿,只管去和杨佥事商量便是,还请百户大人莫要为难我们。”

    面对对方如此直接的回绝,张谦气得脸色都有些变了,猛地向前再迈进一步:“那我若是非要进去看看呢?”

    对方半步不让地挡下了他前进的角度,一手搭在腰间刀柄之上:“那小的也只有得罪了。”随着他这句话出口,身后那几名看守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全都下意识地按在了刀柄上,一副随时不惜一战的架势。

    “好!你们真是做得好哪,待我去见了王都督后,有你们好果子吃的!”张谦显然是被他们的言行给激得动了怒火,但却也知道强闯没有任何把握,便在撂下一句狠话之后,铁青了脸扭头便走。

    直到见他们离开,几名看守才稍微松了口气,只是脸色依然沉重,却不知接下来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麻烦。

    不过他们并没有发现,在快速离开小院后,张谦脸上的怒容便迅速消退了,反而露出了一丝颇为玩味儿的笑意来:“看来咱们想要的收获得着落到这小院里了,却不知这儿到底藏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在进入到锦衣卫后的这段时日里,张谦和那十来人可没少从各方面入手查探锦衣卫的问题和把柄,还曾想着拉拢一些不得志的人,从那些人的口中探听到更有用的线索。

    只是这几日下来,这方面的收获却是微乎其微。除了知道锦衣卫内部确实如看着般铁板一块外,就连诏狱那儿都没什么可以拿捏的把柄。

    虽然张谦曾打算借王伟的名义拿到锦衣卫密探的名单,从而给予他们一定的打击,奈何这想法也没能实现,被人给一口婉拒了。

    张谦一向自视甚高,又是张居正的侄子,如今在锦衣卫里处处碰壁,自然心中更是不甘。他甚至都打算借王伟之口来主动挑衅杨震,从而引发一场锦衣卫内的争斗了。但就在适才,当他得知还有这么一处古怪的小院后,就立刻改变了有些冒进的对策,转而打起了这小院的主意来。

    本来,他还只是觉着这是个小的突破口,但现在这么一试探之后,却叫他大喜过望,这小院的重要性可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重,说不定在查明白其中到底隐藏了什么后,就能置杨震他们以绝地了。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旁边的手下一眼就瞧出了他对小院有意,便赶紧问道。

    “强闯显然是不成的。但昨天和今天连续两次欲入内探看,也势必会叫他们有所提防,甚至为了防止出事,他们还会对此加以掩盖,咱们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在这些人面前,张谦最是喜欢表现自己,所以倒是不厌其烦地把自己的想法都给道了出来。

    “那这事可就更难了。”

    “难才更能显出我的手段来,走,咱们先回去见王伟,这次还得借他的名义来办事。”张谦很有把握地一摆手道。

    待他们来到王伟的公厅前时,却发现那儿此时居然还很是恭敬地站着一名神色肃然的陌生汉子。只看他的穿着,就可推知其在锦衣卫里的身份颇为不低,只是他的眉宇间,却带了一丝落寞与无奈,还有点愤恨的不甘。

    不过此人在王伟跟前却显得很是恭敬,说话时还连连冲王伟这个张谦都不怎么瞧得起的锦衣卫指挥使打躬作揖的。

    心中疑惑,张谦便走了进来,也不管两人此刻尚在说话呢,便即问道:“王都督,这位大人是?”

    “哦,是张谦你回来了,正好,我想介绍你二人认识呢。”虽然被人打断了说话,但王伟却不见半点不满,反而很是客气地主动招呼道:“这位是洪奎星洪千户,他可是锦衣卫里的老人了,已在此做了十多年的掌刑千户;洪千户,这位张谦张百户的身份可不一般,他乃是张阁老的子侄……”说到最后几句时,他还着意压低了声音。

    张谦的眉头忍不住就皱了一下,这王伟怎么随意就将自己的身份给说了出来?倘若此人是杨震派来试探自己的,那可就有不小的麻烦了。所以他当即狠狠地瞪了王伟一眼,只差当场斥责了。

    而王伟也很快想到了这点,神色一缩,但很快又解释道:“张百户你莫要担心,洪千户绝不可能帮着杨震他们来和我们为敌的。”

    “哦?是么?”张谦有些怀疑地看了洪奎星一眼,虽然没有明言,但神情却已将他的心思表露无疑了。

    他这表情,也叫洪奎星的神色一僵,王伟一见,忙尴尬一笑,打起了圆场来:“张百户你是有所不知了,他洪千户在锦衣卫里一向功劳卓著,也深得底下兄弟的尊重,可结果杨震一掌权,却只顾着重用心腹,却将他这样的老人弃之不顾。所以若说锦衣卫里谁最希望咱们能取代了杨震的话,就非这位洪千户莫属了。”说着,他又笑着对洪奎星道:“洪千户你也莫要见怪,张百户非是对你不敬,实在是咱们身在镇抚司里,周围都是杨震的人,有些事情还是小心些为好。”

    听他这么一说,洪奎星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冲张谦一拱手道:“原来是张百户,倒是叫我失敬了。你放心,我洪某人行事向来堂堂正正,是断不会干出某些小人行径来的。”

    张谦这才神色缓和了不少,不过高傲的他并没有道歉,只是冲对方一点头:“洪千户能够弃暗投明,还是很叫我佩服的。我也可以代叔父给你保证,只要你真心为我们办事,事后锦衣卫里就一定有你的一席之地。”

    “那我在这儿就多谢张百户的提携了。”洪奎星淡淡一笑。

    “对了,你们这是在说什么呢?洪千户可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关于锦衣卫内部的消息么?”既然这人可以一用,张谦便把主意打到了他的头上。

    王伟忙笑道:“我们正说着该怎么为张阁老分忧呢。只可惜,自从杨震上位之后,洪千户已被彻底排挤,所以一时半会儿却找不出什么大的问题来。”

    张谦听他这么道来,嘴角便是一撇,似乎很是不屑的模样:“这样嘛,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似乎是被他的说法给激到了,洪奎星有些急切地道:“虽然我自身是没可能参与到杨震他们的诸多决策中去,但也不能说我什么都掌握不了。至少我在锦衣卫里当差多年,对其中的事情还是大多了解的。”

    “是么……”本来,张谦并没有太把这话当回事儿。可突然,一个念头就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对了,那你可知道位于镇抚司东北角那处小院里到底有着什么名堂?”倘若这位真能解决自己的这一疑问,倒真是一个绝好的助力了。想着这个,他的精神便是一振,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兴奋之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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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四章 大把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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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北角处的院子……”洪奎星稍稍皱眉思忖了一下,这才有些不确信地道:“我记得以前那儿是空着的,不过最近确实多有人在那边进出,我也没有仔细去看过,不知他们在那儿到底搞什么名堂。”

    “是么?”听他这么一说,张谦的神色顿时就冷淡了下去:“那便算了,你今后只要肯跟着我们,总少不了你好处的。”对方现在的处境比自家还要尴尬,他当然无法指望洪奎星去弄明白东北角的小院到底藏了什么乾坤。

    见他是这么个态度,王伟面上便露出了尴尬之色,只能好言安慰洪奎星道:“洪千户莫要太在意,今后立功的机会还多着呢。”

    “属下明白,不过……”洪奎星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片刻后还是把牙一咬:“倘若都督和张老弟你真想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况,我倒可以去试着打探一番。”

    “就凭你?刚才我就去试着打探了,可结果对方压根就不叫我靠近。”张谦不屑地一撇嘴道。这么个早已失势的千户,又怎么可能探出什么来呢?

    洪奎星的面色再次一沉,忍耐了一下后,终于忍不住道:“我现在确实已经被排挤了,但我在这锦衣卫里还是有不少兄弟的,他们中不少,已被杨震等人视作了心腹,就连那边院子里,也有我以前的好兄弟。”

    “什么?你说的可是实话?”本来还不以为然的张谦这下顿时就激动了起来,一把拉起了对方的手,郑重地盯着他急声问道。

    “我洪某人从不跟自己的兄弟说假话!”洪奎星昂首道:“我在锦衣卫里多年,不少兄弟都是由我一手栽培起来的,他们与我之间的关系不是外人能知道的。别说问他们这点事了,就是……”

    “哈,好好!你速去找人打听那院子里到底是个什么名堂,倘若真有大发现,你的功劳我会直接跟叔父禀报的!”张谦大喜过望,也不等对方将话说完,便立刻下令道。

    洪奎星面上再露不快之色,随后又看了一眼另一边的王伟。后者也是面露苦笑,随后冲他一点头,显然是认可了张谦的意思了。洪奎星这才有些生硬地一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今日稍晚就找人打听情况,最迟到明日,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答复的。”

    “好,那我们就静候你的佳音了。”王伟赶紧点头,还冲对方略一拱手。待到洪奎星兴冲冲地离开,他才略有些埋怨地看了张谦一眼,这家伙实在是太过自大了些,不但对别人这样对自己也是一般。不过他性子不强,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变了回去:“你怎么突然对那小院感起了兴趣?”

    “哦……都督你还不知道吧?”张谦这才想起这点来,轻描淡写地就把自己的发现给道了出来,末了又道:“这地方显然是杨震等人格外关注的所在,说不定就是他们的破绽了,我自然要查个明白。本来,我还在考虑该怎么办呢,不想老天都想帮我,居然来了这么个洪奎星。”

    王伟这才明白地一点头:“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或许我们很快就能查出些什么来了?”

    “不错。而且我还有一种感觉,这回不但可以查出些什么,说不定能一次就把杨震他们给除掉了!”张谦颇有些兴奋地搓了搓手道。

    这杨震要是这么好对付的话,也不会有今日的身份和名气,不会叫张阁老一直头疼了。王伟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口里却没有说出来,只是敷衍般地冲对方一笑:“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待到次日午后,依旧不见洪奎星来回话的张谦便显得有些按捺不住了:“这家伙莫不是在虚言诓人,怎么还不来把事情给说明白呢?”

    “张百户你莫要性急,他昨天说了是今天,可没说什么时候啊。而且,这事要弄明白了终究是要费上些手脚的,耽搁些时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王伟在旁忙好言劝慰道。

    听他说得倒也有些道理,张谦才稍稍安心一些。不过只安坐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又有些不确定地在屋子里踱起步子来,看着这位如此模样,王伟的心里不觉又生出了几分鄙夷来:“之前张阁老还口口声声地道此子有些能耐,但现在看来,分明是个沉不住气的毛头小子了,这样的人,如何能成事?”

    他却不知,张谦在张居正跟前可绝不是这个样子的,不但时刻保持着低调与恭谨,而且也能在一些事情上作出冷静判断。不过那都只是他压抑天性后的假象,现在一离了张居正,本性便暴露了出来。

    正当这两位一个心里嘀咕,一个满心不耐烦的时候,洪奎星终于神色有些古怪地赶来了。一见他到了,张谦也不客套,立刻一把扯过了他,低声问道:“怎么样洪千户,可是查明白那小院里的情况了么?”

    “这个……”洪奎星面上露出了为难和忐忑之色,忍不住又看向了王伟。

    王伟虽然对张谦多有不满,但这个时候他们却是一伙的,便帮衬着道:“洪千户,现在成事只在此一举了,你打探到了些什么,就赶紧说出来吧。”

    洪奎星这才把犹豫的神色微微收敛起来,沉默了一下后,才道:“都督,张百户,我确实已经打听到了那小院的情况,不过……这事可关系到咱们锦衣卫上下不少人的身家性命,我实在不敢说哪。”

    “嗯?”张谦听他说得严重,神色就更加的渴盼了:“事情竟如此之大么?你快说,到底是怎么个情况?大不了我答应你,事发后一定帮你保住那些兄弟便是了。”他倒是气魄不小,这等事情也敢大包大揽。

    而王伟则要细心得多了:“洪千户,听你之意,这事绝对小不了。而天下绝没有不透风的墙,以我之见,咱们还是把话说开了的好,不然只会被人连累了。”

    显然是王都督的话起了效果,虽然依旧有些迟疑,但洪奎星还是正色说道:“昨日我本想找那兄弟喝酒,从而在他口中套出些什么来的。可结果,他因有差事在身,就只能推迟到了今日中午,故而我便来迟了些。刚才,和他喝了几杯酒后,终究叫我从他口中问出了些事情来……”

    稍稍一顿,似乎是为了给自己一点勇气般地吸了口气后,他才继续道:“不知两位可知道三大营里的神机营么?”

    “神机营?那不是京营里最擅长使用火器的一营兵卒么?”王伟顺口说道。

    “正是了,不过都督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实神机营除了那些兵马之外,尚有一批精于制造火枪火炮的高明匠人……”

    “你扯这些做什么?这神机营还与那小院有关系了不成?”张谦有些不解地问道。

    “神机营自然是与这儿没什么关系,但那小院里那些人干的事情,却与神机营的匠人没什么两样,也是研究制造各式火器的。虽然不知道那些火器的作用如何,但这已是重罪了……”终于,洪奎星把最重要的一点给道了出来。

    面前两人听他这么一说后,都不觉愣在了当场。两人多少也曾涉足官场,自然知道朝廷最忌讳的是些什么东西。一般人只要私藏甲胄和弓弩便已是重罪了,而火枪等物虽然民间也有所留存,但只要数量一大,便也是会被官府定罪的。

    至于私造火器,这罪名就几乎可以和私铸兵器的罪名同等了——都可定为图谋不轨,有意造反。而当这一切是发生在天子脚下的北京城里时,事情就只会严重十倍!

    一旦锦衣卫里有人私造火器的消息传出去,就是天子怕也要对杨震及其手下人等下狠手了!这等图谋不轨,可能造反的家伙,不杀了还留着等他作乱呢?

    片刻之后,一丝狂喜之色就从张谦的脸上迅速漾了开来,随后他又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好,哈哈,好啊!想不到这回竟叫我查出了这么个秘密来,这一回任那杨震再有本事,也难逃一死了!”

    王伟也是满脸惊讶,久久无语。半晌之后,才喃喃地道:“这杨震的胆子也太大了些,居然敢在锦衣卫里私造火器,他是真不怕招来抄家灭门的灾祸么?”

    看着两人那有些愣怔的模样,洪奎星略作迟疑后,又道:“不过有一点问题是,不知是怎么的,这两日里杨震正打算把那小院中的东西偷偷运出镇抚司。所以二位若想拿捏住他这一大把柄的话,可得赶紧了。我那兄弟昨天就是去做了这事,所以才没时间和我喝酒的。”

    张谦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一定是我连续两日想进去查看,叫他们起了疑心。不成,这要是叫他把东西给藏了起来,可就抓不住这把柄了,我得赶紧叫人来查抄,来个人赃并获才是!”他牙一咬,已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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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机会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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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前来投靠张居正的诸多张家子侄中的一个,张谦的运气算是极好了,不但被张居正养在了自己府上,而且还被视作可以栽培的下一代。这一回,更是给了他一个如此要紧的任务,派他进入了锦衣卫里配合王伟办事。

    但即便如此,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着自己境况的张谦依然是不满足的,他只想尽快为叔父立下功劳,从而真正在京城,在官场中站稳了脚跟。

    正是在这等想法的驱使下,这回锦衣卫之事张谦是极其急躁的一个。现在,当他从洪奎星的口中得知了杨震和锦衣卫真正的破绽所在时,便再也忍耐不住了。何况他还知道对方已有所察觉,随时将会把那些违禁之物转移他处藏匿起来,一旦真这样,再想找到它们可就千难万难了,所以他必须及时出手,揭破这一切。

    不过让张谦有些无奈的是,他手下可以听用的人手却实在太少,那十来个同时进入锦衣卫的人虽然肯服从他的指挥,可只靠他们,是根本不可能从锦衣卫的保护中夺下那些证据来的。而且他也相信,一旦对方真发现自己的企图,只怕以杨震一贯以来的行事作风,杀了自己等人灭口也不是多为难的一件事情。

    而王伟那儿显然也是指望不上的,这位锦衣卫的指挥使不过是个名义上的官职而已,他并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权力。如此仔细一想,他还真就拿不出可以办成这事的力量来了。

    在焦虑地思考了好久之后,张谦终于做出了一个叫他颇为难下的决定——与人合作,借他人的力量来一起对付杨震。而这个人选,便是秦纲了。

    以前在张居正府上时,他和这位张居正身边最信任的年轻官员还是颇有些交情的。同时,他也深知极得张居正信任的秦纲手上有着不小的力量,还在官府里有着一定的声望。所以只要能够说动了他,借他的力量,便能把锦衣卫私造火器之事给彻底揭开了。

    当然,如此一来,他张谦的功劳势必会被秦纲分薄至少一半。但急于表现的他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之下,也只能这么做了。

    拿定主意之后,为免夜长梦多,当天夜里,张谦便找到了秦纲的家中,跟他把事情给说了个明白。而在秦纲那间略显简陋,除了书还是书的书房中,秦舍人则是满脸的沉吟,一时拿不定主意。

    “秦兄,这回可是咱们在我叔父面前好好表现一番的大好机会哪,你难道就不动心么?你应该知道那杨震早成了我叔父的眼中钉了吧,现在我们一旦抓住实证,便能将之一举拿下,到时叔父他老人家势必会对咱们大加赏识的。你还犹豫什么?”张谦着急地劝说起来。

    秦纲略皱了下眉头,这家伙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居然还拿阁老来压自己。别人不知道,难道自己还不知道他这个所谓的侄子在阁老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如此么?

    当然,这种得罪人的想法他是不会说出来的,只是略有些不解地道:“既然你都把事情查明白了,那为何不索性将此事如实禀报阁老,由他来作定夺呢?”

    “这个……”被他问到了关键点上,这让张谦的神色略微有些尴尬。但很快地,他又把牙一咬道:“实不相瞒,我这么做确实有些自私了,我想立下这份大功,而不是只带回去一个消息。”倘若他只把消息带去,自然也能叫张居正满意,但随后就一定没他什么事了。但反过来,由他主导着将杨震的把柄彻底揭发出来,甚至把人都拿下了,那他的功劳自然就是最大的,张居正势必会对他刮目相看,甚至真个把锦衣卫这种重要的衙门也交给了他来管治。

    他那点心思,秦纲多少是有些了然的,其实他又何尝不是有心立下个大功劳来呢?

    秦纲自二十三岁考中进士,之后又进了翰林院,入宫当内阁舍人也已有七年了。可七年之后,与他一起中试的同窗一个个都在地方上任了一方主官,再不济的也是个通判,手握事权。可他呢?虽然手中也有些不小的权力,更深得张居正信重,可论官位却实在太也卑微了些。

    不过秦纲是个通晓世情之人,知道跟在张居正身边办事对自己的好处更大,所以一向也表现得很是平淡和低调。也正是因为他表现得过于平淡无所谓了,就连张居正都忽略了他的上进心,再加上张阁老又确实少不了他在旁协助,所以便一直将他留在身边听用,七年下来都只叫他当这么一个小小的七品舍人。

    已然年过而立,成家立室的秦纲心里也急,急着想找个机会能离开张居正的桎梏,在官场中有自己的一番天地。但他却也知道,一直这么默默地跟在张阁老身边,这样的机会几乎是没有的。因为他有的只是苦劳,却少见功劳。或许唯有当张阁老年老致仕的那天,才会为自己安排一个更好的前程。

    但秦纲实在是等不得了,再这么下去,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有出头的一天。还有,跟在张居正身边的他,也更清楚皇帝对阁老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他担心一旦到了那天,自己反而会受到张居正的牵连,从而彻底没有了前程。

    所以说,这一回不单对张谦来说是个好机会,对他来说也是一样。倘若真能和张谦一起把杨震与锦衣卫在暗中私造火器的事情给揭发出来,立下如此功劳的自己,阁老总要有所表示了吧?

    见秦纲一直沉思不语,张谦更是焦急,忍不住再次劝说道:“秦兄,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哪,这等大功劳摆在咱们面前,可不能错过了。而且,对方已有所察觉,咱们若是迟了一步,那就什么都得不到了。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更要紧的是,我们不能破了此事,那杨震在暗中所做的这一切就会继续下去。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做些什么打算,一旦他真干出什么危害江山社稷的事情来,我们的罪责也自不小哪!”

    本就心动的秦纲被他这么一番劝说,终于拿定了主意:“好吧,既然这事如此要紧,我便跟你一起干了!”

    “秦兄你果然是个以大局为重之人,张谦佩服!”张谦赶紧夸赞了一声,随后又道:“那你打算怎么行事?”

    秦纲之前就已想到了这一点,现在既已拿定主意,便也不卖关子:“这事颇为要紧,只靠咱们自己能调用的人手来应对显然是不足的,所以必须借助官府衙门的力量了。而这等事,五城兵马司的人插手是最合适的,我决定请他们出马。”

    对此,张谦自然没有任何的异议,他看得出来,此时秦纲既提到了五城兵马司,自然是因为他和那衙门的人交情极深,是足可以信任的了。

    “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吧。若是趁夜做出布置,甚至是杀进镇抚司衙门里,就更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了。”张谦又急着提议道。

    “唔,倒也可以,反正五城兵马司夜里也需要巡视京城防务,以这个借口出兵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打定主意后的秦纲倒也痛快,当即点头道。随即他又看了张谦一眼:“对了,这次阁老是安排你和王国丈一道去锦衣卫里查事情的,怎么这回你光顾着和我联手了?那王国丈那儿呢?你不打算把功劳也分他一份么?”

    “哼,这王伟胆小怕事,在此事上根本没干什么,我凭的什么分润功劳与他?这一回只要不牵涉到他的身上,他就该烧高香了。”张谦很不屑地一声冷哼。

    听他这么说来,虽然秦纲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大为鄙夷,这家伙只会做这等过河拆桥的事情,今后还是与他保持距离为好。不过今日这事还得用着他,秦纲只能先忍着,与之一起直奔东城兵马司而去。

    作为张居正身边最得信用之人,虽然秦纲的身份是低了些,不过七品,但名头却是不小。即便是深夜造访,可一旦他把名刺递进去,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还是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只不过,这笑容在听明白他的来意后,却凝固在了这位叫祝永的指挥使脸上:“带人去闯镇抚司衙门……这可不简单哪……”

    “祝大人这是不信咱们的话么?这可是给你立功的好机会哪,你难道不希望帮朝廷解决一个隐患么?”秦纲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的眼睛:“还是说你信不过我的话,非要阁老亲自给你下令?”

    “不敢,不敢!”祝永忙摆手道。对方话里既有利诱又有威胁,他实在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便和其他几名手下打了个眼色,见那几人都暗暗点头表示同意之后,他才道:“既然如此,那下官遵命便是。”

    “好,只要这次事成,我一定会向阁老如实禀报你们兵马司所立之功的!”秦纲欣然允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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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六章 夜闯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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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两更天,随着一阵风吹过一朵云,原来皎洁透亮,映照着北京东城一带的月亮便被彻底地遮盖了起来。如此一来,便让本来日间就显得很有些冷清的这一带变得更加清冷,甚至还透着些叫人心悸的静谧。

    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就如一只巨大的怪兽般静静地蹲伏在那条并不太长的胡同深处,那紧闭的大门,犹如一张随时可能张开的巨口,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这种有些叫人毛骨悚然,就是寻常报时的更夫都会绕着走的寂静,随着一连串嘚嘚的马蹄声,被迅速打破。随即,从长街的尽头,又有数点火光亮起,待那火光渐近之后,才叫人看个分明,这是一队三五百人,手持长矛火把,背负弓弩的精锐兵卒。

    看着锦衣卫镇抚司衙门就近在眼前了,头前的几名兵卒的眼中不觉闪过了既兴奋,又有些畏缩的目光来。他们在来此之前就已得到了上司的实言相告,此来正是冲着镇抚司而来,是为了捉拿图谋不轨的锦衣卫相关人等的!

    锦衣卫!这几年来,这个之前一直不被京城官民所重视的衙门已在杨震的带领下重振雄风,一举成为京城里人人谈虎色变的存在。近些年来,只有他们寻人的不是,还从未被人找上门去过呢。而今日,他们这些最寻常不过的兵马司小卒,就要冲击锦衣卫衙门了!不单是冲进去,还要在里面搜索证据,甚至是拿人,只一想起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一众兵卒就只觉着热血沸腾。

    与他们一样心情激荡的,还有张谦。他等这一日已经好久了,他相信,今日之后,自己的大名必然会传得满京城人尽皆知,从此踏足官场,青云直上也再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了。

    待来到那有些幽深的胡同口时,前方引路的兵卒脚步便是一顿,随即便把征询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等待着自家大人下达命令。

    而跟秦纲和张谦两人并排骑马而来的东城兵马司指挥使祝永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一丝迟疑之色来。这终究不是开玩笑的事情,一旦带人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秦大人,你确信镇抚司里确实有人私造火器图谋不轨?”祝永再一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自打从兵马司衙门出来后,他已经问了好多次这个问题了。

    而答案却没有任何的变化:“祝大人但请放心,我们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的。”秦纲赶紧再次做出保证。

    张谦的眉头不觉皱了一下,对这位祝大人的拖拉很不以为然,但现在终究得要借用他的人马,便也笑了下道:“祝大人,你只要率人进去了,就会知道我们所言非虚了。大功就在眼前,你可别打退堂鼓哪!”

    祝永感觉到了对方的轻视,也不觉有些尴尬。但人都已带到了这儿,又怎么可能临阵退缩呢?于是便把手往前用力地一挥:“冲进去,一定要在第一时间控制住整个镇抚司!”

    “是!”众兵士齐声答应,随即加快了步伐,迅速地就朝着胡同里冲去,目标正是那扇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幽深莫测的镇抚司大门。

    而就在头前几人踏入胡同,才往前迈了几步之后,那原来看着静悄悄,不见半点动静的黑暗里就突然冒出来两名手持短刀的黑衣人来,用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冷声问道:“什么人,竟敢夜闯镇抚司?”

    那些兵卒显然被这突然冒出的黑衣人给吓了一跳,脚步往后一退,随即才想起什么,把火把往前一举,既能照清楚前方情况,也好叫对方看清楚自家打扮:“兵马司前来查案,速速让开道路!”

    “兵马司的,大半夜的跑我们镇抚司做什么?”那两名黑衣人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来,但依旧警惕地盯着面前众人,手里的刀也被他们握得更紧了。

    “这个就无须向你们交代了吧!”祝永见这两人一出现就挡下了自己这么多人,顿感脸上无光,面色一沉便策马迎了上去,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两人:“现在只给你们两条路选,要么放下武器束手就擒,要么就以拘捕论处,格杀勿论!”既然已决定进镇抚司搜查了,他也彻底放开了手脚。

    两人闻言都是一愣,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强硬而不留余地。他二人只是锦衣卫安排在这儿守夜,以防有宵小之徒趁夜偷进镇抚司里行窃什么的,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得面对这么多人,还得拦阻住他们的去路。如此一来,气势自然很不足,尤其是当他们瞧见胡同那几名亮出弓弩来指向自己的兵士,知道只要自己一旦动手,眨眼间就可能被他们射成刺猬一般。

    如此形势之下,两人自然不可能再强行阻拦了,只能把身子一偏,让开了路来,同时口中道:“我们镇抚司向来奉公守法,断不会干出什么违法之事,一定是你们得到了假的消息。”

    “这个就不劳你们操心了,把人拿下!”祝永根本没心思和他们多说,一声令下后,便自顾带人继续向前。

    而待那两名守卫被捆起来后,就看到了张谦似笑非笑地从自己身边走了过去。后者似乎是感受到了他们异样的目光,便得意地冲他们一笑:“你们应该知道我的身份吧?我说这镇抚司里大有问题,不知你们信是不信哪?”说罢,也不看他们的表情,便已冷笑而去。

    并不太长的胡同只片刻就走到了底,现在摆在众人面前的,便一座占地不小,且大门紧闭的衙门。而问题也随之出现了,他们到底是该叫门呢,还是直接撞门冲进去?

    祝永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而正当他打算问一问秦纲他们时,却发现张谦已施施然地走到了大门跟前,随后很有节奏地在门上轻轻扣了几下。

    敲门声一停,那门便被人从里面轻轻地打开了:“大人……”原来门内早有人在等着他们了。而那人本还想问一下事情进行得怎么样,可一抬眼瞧见门前站了这么多人后,便已知道答案了。

    张谦得意一笑,他在找秦纲前,就已把自己的人安排在了镇抚司内等着了。如此一来大家便可以极其顺利地进入里面搜查,从而不给对方以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一点,就是秦纲也有些料想不到,看着张谦的神色间也多了一丝异样来:“这小子倒还有点头脑,知道早作准备。”

    既然门都开了,兵马司的人也就没有耽搁和犹豫的必要了,随着祝永一声令下,众人便好不停顿地一股脑冲进了镇抚司内,然后照着之前的吩咐,直奔既定目标,也就是东北方而去。

    看着众人一拥而上,快速奔袭过去,张谦脸上更是闪过了一丝自信慢慢的得意笑容来。现在,一切都已照着自己的意思展开,便是杨震这时候出现,也再难改变这个事实了,自己也必然会立下大功,为叔父刮目相看。

    就在这个时候,似乎是为了呼应他的想法般,本来寂静无声的镇抚司内突然就亮起了一排的灯笼火把来,前方的官厅内,也陆续走出来十多名神色严肃的锦衣卫千户官员,这其中最显眼,正是脸上还挂着一丝异样笑容的杨震。

    与此同时,本来正朝着东北角奔去的那些兵马司兵卒的脚步也是一顿,只因他们的前方,突地出现了数量更多的锦衣卫校尉,甚至在他们侧方的一些屋子内和房顶之上,此刻也有不少黑影在晃动,再仔细看的话,便会发现那些人手里还端着弓弩,几点寒芒也隐在了弓弩之后。

    这一变故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不单是张谦,就是秦纲也给吓得愣在了当场,完全不知道这到底闹的是哪一出了。

    只一瞬间,形势就陡然扭转,而杨震这个时候才缓步走上前来,看着一脸尴尬与忐忑的祝永道:“祝指挥,别来无恙乎?你今日突然带人夜闯我镇抚司衙门到底是所为何事哪?”

    “我……”祝永因为身处东城的关系,倒是和杨震打过几次交道。但以前,他却从未像今日般感受过来自杨震的压力,这是一种久居人上之人才能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势。这让他的嘴里便是一阵发干,同时脸上也发着僵,半晌才勉强笑道:“我们这是听说锦衣卫里有人图谋不轨,这才前来拿人的!”

    “是么?我镇抚司里竟出了这等事情?那我这个当指挥佥事的怎么就一无所知呢?”杨震淡淡地道:“不过就目前看来,我镇抚司确实出了个祸患,却不是什么图谋不轨的,而是吃里爬外的!”直到这个时候,他的目光才稍微落到了张谦的身上,语气更见森然。

    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有些回不过神来的张谦直到这个时候才猛地惊醒,心里隐隐猜到了些什么。但这个时候,他已没有任何退路,便壮起胆子来直视杨震道:“杨佥事,我这百户可不是靠你当上的,也就没什么背叛之说了。而且,你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掩盖你所犯下的罪行,这镇抚司里到底在干些什么,这回是一定瞒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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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七章 抄检镇抚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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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张谦如此嚣张地说话,周围的锦衣卫一干人等顿时就恼了,一个个满怀敌意地盯着他,似乎恨不能将之生吞活剥了。被这么多人如此狠狠地盯着,也叫张谦心里一阵的发虚,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也很明白自己绝不能在此刻退缩,便回望着杨震:“怎么,杨佥事觉着我这话有错么?”

    “你说自己不是靠我当上的这个锦衣卫百户,我是没有任何话能够反驳的。”杨震淡然一笑,不见半点怒意:“你可是张阁老的子侄,这京城各大衙门里,你想进哪个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哼……”听出杨震话中的讥讽之意,张谦有些羞恼地冷哼出声。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事,神色陡然便是一僵:“你……你怎么知道我和张阁老的关系?”

    杨震见他居然看出了问题所在,便自失地一笑,自己还是说漏嘴了。不过这并不影响眼下的大局,便只是含糊地道:“天下就没有什么事是咱们锦衣卫查不到的,你以为你这点小计俩能瞒过我么?”

    虽然心中因为身份被识破而略有不安,但张谦却也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便再次冷笑道:“即便你知道我身份又如何?这难道还能改变事实不成?”

    “哦?却不知你所谓的事实又是什么?”杨震似乎颇有些兴趣地问道。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糊涂地蒙混过关么?你们锦衣卫的人在此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难道你会不知?”

    “我刚才就说了,我确实无法反驳你的前半句话,但后半句,指控我们锦衣卫有何罪行的,却是无法承认的。”杨震说着又把目光落到了祝永身上:“祝大人,你就是这么着被他骗来我镇抚司的?”

    其实自杨震他们突然露面后,祝永心里就已有些犯难了。这儿可是锦衣卫的地头,在对方有所防范的情况下,自己的人真能查出那所谓的证据与线索来么?

    见他有所迟疑,张谦顿时就有些慌了,忙道:“祝大人,你可别被他这一番虚张声势的话给唬住了!我之前早派了人在这儿盯着了,他断然没有机会把东西藏起来的,只要你命人一搜,必能将东西找到,到时候加官进爵也只在转眼之间。”

    祝永先是一阵犹豫,但在神色一阵变幻之后,他终于还是决定继续坚持下去。因为他很清楚,即便不接着作搜查之举,自己也已彻底得罪了锦衣卫。那还不如索性赌上一把,只要找出证据来,定了杨震他们的罪,自己不但不用担心今后会被锦衣卫的人报复,反而会立下功劳呢。

    所以很快地,他的眼中就闪过了坚毅的光芒:“杨佥事,你如此叫人挡着我兵马司的人搜查,可是做贼心虚了?现在既然有人指定了你们锦衣卫在此私造火器,有图谋不轨的可能,我身为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就有责任一查到底!来人——”说着,他的声音陡然就拔高了:“给我进去搜,但有阻挠者,一律视为作乱之徒,可当场格杀!”

    “是!”正所谓将是兵之胆,当首领大人放开手脚下达命令后,那些兵马司的兵卒精神也是陡然一振,即便此刻他们身周依然围了好多锦衣卫的人,但他们的神色已变得无所畏惧了。有人也反手拿出了自己的弓弩,一旦真个开战,大不了就和这些锦衣卫干到底便是了。

    而锦衣卫这边,见对方如此模样,也是大为恼火,一个个目光深沉,攥紧了刀柄,亮出了长枪,拉开了弓弦,准备立刻就迎击上去。

    一时间,整个锦衣卫的前院这儿双方剑拔弩张,随时都有可能发生一场硬碰硬的正面交锋。

    眼看战斗一触即发,死伤难免的当口,杨震突然开口了:“都把兵器收起来!”

    他这话虽然突然,很叫人有些想不明白,但那些锦衣卫却极其听话,应声就放下了手中的兵器,紧绷的弓弦也收了回去。不过不少人却还是满脸惊讶地看着自家大人,不知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张谦心里却是一喜:“这杨震果然没有传说的那么难对付,只要我们自己够强,就不必怕他!”

    “祝大人,你说我锦衣卫里有人私造火器,所以才会带人前来搜查拿人。但就我所知,这分明是有人在栽赃陷害了,我锦衣卫一向谨守本分,又对陛下忠心耿耿,是断然不会干出这等事情来的!”杨震说着一顿,又眯着眼睛道:“不过我这么说来,恐怕你也是不会信的,除非叫你的人在这儿搜查一番,否则你根本不可能改变自己的看法,是也不是?”

    “不错。我身为东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既然辖内有人可能危及到京城安全,自然有必要查个明白。”祝永当即点头道。

    “既然如此,为示我们镇抚司的清白,我可以叫你的人进去搜。”杨震说到这儿,声音陡然一沉:“可你这么做,却是大大地不把我锦衣卫放在眼里了,这说出去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旦你们的人在这儿搜不到什么线索以及证据,你又该怎么说?”

    被杨震这么一问,祝永心中不觉又是一阵忐忑。但很快地,他又把这份不安的情绪给压了下去,沉着脸道:“倘若真搜不出什么来,我自当向你杨佥事赔罪,同时向朝廷请罪!”

    “好,那我就给你这个面子,让你们的人进去搜。”杨震说着把手一挥:“所有人都留在此地,让他们进去搜,不得阻挠!”

    这些锦衣卫的人确实听话,即便心里满是怒火,这时候也都低声答应,然后垂下兵器站立当场。哪怕那些兵马司的人打从他们身边走过,也没一个有任何表示,更别提阻拦的了。

    “去,先去几个人往东北角那处院子里给我搜。其他人,分散开来,四处给我仔细的搜查,一个角落都不要遗漏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其他的客套也不用讲了,祝永当即指派人手,四处搜查起来。

    面对这些人登堂入室,到处翻索的模样,杨震虽然神色间有些不悦之意,却也没有发作,只是冷眼看着。倒是其他兄弟,此刻一个个目光森然,死盯着张谦和祝永,恨不能将他们给吃了。

    要说起来,这些人确实要感到恼怒非常了。这锦衣卫镇抚司可不是一般所在,就是当初锦衣卫最落魄时,都未曾被人如此上门羞辱,更别提如今他们之势如日中天了,这么被人欺侮上门,简直跟被人当面打耳刮子不能还手一般。

    张谦看到这一局面,心里却是一阵快意:“什么锦衣卫,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被我几句话就给压得死死的!”

    只是他这得意的模样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不断有人回来禀报说没有任何发现而渐渐消失了。直到那一队被祝永着意派去东北角的院落搜查的人马只带了一只箱子出来后,他的神色就更见慌张:“这……怎么那院子里只有这么个箱子么?”

    “你以为那院子里会有什么东西?”杨震冷笑着反问道。

    “那院子是你们私造火器的场所,里面一定有火枪火药等物的!”张谦心中发急,也顾不上太多了,当即冲上前去,一把按住了那只被人抬到面前的箱子,随后用力地掀开了上面的盖子。

    “哈……你还说自己没有私造火器?”本来还一脸紧张的张谦在瞧见箱子里的所盛放的东西后,顿时就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同时抬头盯住了杨震:“现在物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

    “大人,那院子里的屋中只放了这么个箱子,小的打开发现里面是几十斤火药……”这时,带人进去搜查的一名军官也向祝永禀报道。

    本来好心下忐忑的祝永听到这话,面上也是一喜,赶紧快步向前,来到了箱子跟前朝里面看去。赫然瞧见那里面有一堆黑色的颗粒状物体,虽然他对火药不甚了解,但只闻到那刺鼻的硫磺气味,却还是确信这是火药无疑了。

    “杨震,这便是我们要找的证据了,你果然私造火器。还有,你赶紧交代,你将其他那些东西都藏到哪儿去了!”在确信锦衣卫真有私造火器的举动后,祝永心下大定,再开口时,语气就森然得多了。而且对杨震也不再称呼其官职,而是直呼其名。

    面对这种情况,杨震却连一点惊慌的表情都没有露出来,反而一脸的好笑:“祝大人你真是孤陋寡闻了,这么二三十斤火药能做什么火器?你居然想以此为借口定我的罪么?”

    “哈,物证面前你杨震居然还想狡辩?若不是在造火器,你存这些火药做什么?”张谦忍不住讥讽道。

    “火药就只能造火器了?张谦,你这脑子里都是浆糊么?”杨震奚落道:“来,大家告诉他们,这火药还有什么用处?”

    “造炮仗!”他身边的一干下属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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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八章 真实目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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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个答案,包括张谦和祝永在内的所有人都愣在了当场,脑子几乎都停止运转了,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们显然是因为先入为主的缘故,思维进入了一个定式之中,认定了用到火药的只有火枪火炮之类的武器,却把火药在民间最广泛运用的地方给抛到了脑后。而当这个答案被人揭晓之后,这些人便懵了,他们实在难以相信竟会是这么个结果!

    杨震这时慢步来到了那箱子跟前,冲一脸愕然的张谦一笑,又探手入箱,抓起了一把那黑乎乎的火药,使之呈现在所有人面前:“这些火药都是民间造炮仗之类的匠人普遍所用,与军队里用来造火炮弹丸的火药可是有所区别的,你们若不信,大可以去神机营这样的地方要点来比上一比。”说着手一松,那火药就簌簌地从他的指间漏下,回到箱子里。

    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这箱子里的火药都不可能造出什么危害京城安全的火器来,这个结果叫祝永的脸上顿时就现出了担忧与尴尬的神情来,口中嗫嚅道:“这……这可能是一场误会吧……”

    “误会?你们深夜破门进入我镇抚司,强行搜索衙门上下,只因为一场误会?”杨震目中绽放着叫人心悸的光芒,从祝永等人面上一扫而过,直叫他们的身子不觉朝后一缩,目光更不敢与之相接。

    “不可能,你这是在说谎,完全是为了掩盖你私造火器的罪行,这才拿出这些火药来的!”沉寂了好一阵的张谦突然抬起头来,紧盯着杨震的眼睛:“你们锦衣卫又不是工部衙门,怎么会操心制造炮仗的事情?这完全不合常理,这都是你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所做的掩饰。一定是这样!”

    他这话倒也有一定的道理,顿时叫祝永心里一动,本来胆怯的心思也就淡了下去:“不错,杨佥事,这一点你却该如何解释?”

    似乎是急中生智,福至心灵,转眼间,张谦又想到了一个破绽:“还有,之前你的人对那院子可看守得极紧,就是王都督派人前往探查都不得进,如此守卫,你说居然只是为了保护这么个小作坊?你当我们是如此好骗的么?”

    这几个疑点一旦被他点出,周围兵马司的人本来还有些担忧的神色便是一收,同时露出了戒备之色,深怕理屈词穷的杨震和锦衣卫的人会狗急跳墙发难。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杨震对此不但没有任何恼怒的表现,反而仰天笑了起来:“哈哈……居然把这种事情视作证据想指证我们私造火器?张谦,你也实在是太想当然,也太把自己当回子事儿了。只因为你身份低微,所以才不知道我锦衣卫里到底接了什么任务。”

    在轻蔑地看了张谦一眼后,杨震才看向祝永道:“其实这两件事情很好解释,只有一个原因——我们乃是奉陛下旨意来制造炮仗的。正因事涉天子,我们才会如此小心,以防出什么纰漏,把事情给搞砸了。”

    祝永再次一怔:“真是陛下叫你们造炮仗的?”

    “正是,当今陛下年纪尚轻,对这种东西还是有些兴趣的。尤其是当他听我说起在杭州时的故事后,便更对那种能在空中绽放出各种花式的烟花大感兴趣,所以这些日子才会叫我在锦衣卫里造出更好的烟花来以供宫内使用。若是你不信的话,大可以入宫请见陛下,还有,杭州之事,也不是太难打听!”杨震轻描淡写地就把个中缘由给道了出来。

    这一下,张谦等人是彻底无话可说了。他们知道,杨震所言绝不会有假,因为事关天子,这天下间就没一个敢撒谎的。

    “怎……怎么会这样?这不可能啊,你明明在这儿暗中私造火器,怎么会变成了造炮仗?”一时间,张谦变得神神叨叨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面容则迅速地扭曲起来。

    “张谦,这回叫人来查我镇抚司全是你个人的意思吧,并未禀报张阁老,所说得不错吧?”杨震在看到对方下意识地点头后,又道:“这正是你本事不足的地方了,倘若你早早地将事情报与张阁老,他是断然不会干出这等愚蠢之举的。而且早会打听到我前段时日去见陛下,谈到了炮仗之事,从而推断出这院子里那个所谓的火器工场不过是个炮仗作坊而已。”

    这番话说得张谦更是无地自容。一直以来,他都觉着自己可以帮叔父的忙,自以为有才能,有谋略。可现在看来,自己在杨震这样人的眼里,根本连对手都算不上了。

    在刻骨的后悔中,他突然又想到了一点疑问:“不对,我所以有此判断,是因为那洪奎星给我的线索,若杨震他所言属实,也就是说洪奎星在撒谎……他……难道他也是杨震的人?”心里想着这些,他的目光便朝着四下里寻摸着,很快地,一个熟悉的人影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适才因为一心扑在了搜查上,他完全没有去注意周围锦衣卫众人的模样,而现在他才发现,前方廊下,赫然站着洪奎星。当他的目光落到对方身上时,洪奎星还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冷笑。

    “中计了!原来一切都是杨震设下的一个圈套!什么私造火器,什么不受重用之人,全都是针对我布下的陷阱!”明白这一切的张谦身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既羞且愤,恨不能找条缝隙钻进去。

    看到张谦已被杨震几句话挤兑得面无人色,只会在那儿发抖了,祝永也是如坐针毡:“这回却该如何收场?我们夜闯镇抚司衙门,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这事儿可不好交代了。”

    “祝大人!”似乎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担忧,杨震转头看向了祝永:“今日之事,我必会上报,让朝廷给我一个公道的。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你们也不是犯人,我也不好留你们。所以,兵马司的人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见杨震并没有留难自己的意思,本来还极其忐忑不安的祝永等人心下略略一宽。现在他们已顾不上接下来可能被朝廷怪罪的事情,能赶紧从那些虎视眈眈的锦衣卫身边离开已是唯一的奢求了。

    “多谢杨佥事宽宏大量……”到了这个时候,有些吹捧逢迎的话还是要说上一说的。

    “我可不是什么宰相,没有太大的肚量,明日便会把今晚的事情如实上报,你们还是先想想怎么给出个正当理由来吧。兵马司虽然职权不小,但就我所知,似乎也没有大到能够随意夜闯我锦衣卫镇抚司的地步。却不知是什么人给了你们如此胆量。”杨震却不领情,反而语带威胁地道。

    到了这个时候,祝永可不敢回嘴,赶紧低头小声答应了一声,又朝杨震一拱手,就带了人转身离开。

    就在兵马司的一干人渐渐往外走的时候,杨震却又突然开口了:“慢着!”

    本来心下就有些担心的众人一听这话,心中更是一颤,有些畏惧地驻足,不少人回头看了过来,以为杨震又要反悔了呢。

    杨震的目光在这几百人的身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到了某人身上:“我说的是兵马司的人可以离开了,你是兵马司的么?”

    被他盯着的,是个书生打扮的男子,正是在进入镇抚司后就一直极其低调,没说过一句话的秦纲。可即便他再是低调,也逃不过杨震的双眼,没办法,谁叫他的打扮和那些兵卒完全不同呢。

    早在进入镇抚司,发现对方早有准备之后,秦纲就觉察到事情有异了。聪明的他于是做出了一个正确的选择,把自己藏到了人群中,再不出面,本来是打算蒙混过去的,可结果……

    “祝大人,若我所料不错的话,这位才是叫你肯冒险夜入我镇抚司的原因所在吧?以张谦这么个角色的身份,还没那面子请动你们兵马司的人。”杨震说着,定定地看着秦纲那张略显阴柔的俊脸。

    被他这么盯着,秦纲的心猛地就揪紧了,他知道这一回自己算是彻底栽了。

    “你报出自己的身份姓名来吧。”杨震平淡地说道。

    “秦纲,内阁中书舍人。”到了这个份上,秦纲也知道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便如实说道。

    “中书舍人么?一个区区七品小官,居然就能支使兵马司的人干出这等事来,看来你的面子很大哪!却不知是仗了什么人的势?”杨震的目光闪烁,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话。

    虽然这话并不甚响,但听在秦纲耳中却如一道惊雷,直叫他神色剧变。这时,聪明的他已经迅速想明白了一个问题,杨震所以花这么多工夫来诱自己等搜查镇抚司,其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区区一个张谦,而是把目标定在了自己,或者说是自己背后那人身上了。

    一旦明白这点后,他的后背已迅速沁出了一片冷汗来,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杨震有多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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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百九十九章 真实目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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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内阁中书舍人,秦纲的官职放在高官满地走,权贵几如狗的北京城里实在是不值一提的存在。但满朝官员,却谁都要卖他秦舍人几分面子,对于他的一些请求,十有八九也不敢推辞,只会尽自己所能来帮他做成事情。

    究其原因,自然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他背后是哪一路尊神,给他面子,就是给当今首辅张阁老的面子。久而久之,就让秦纲也生出了一种错觉来,似乎自己就该拥有这么大的权力,而完全忘了这压根只是潜规则给他带来的便利。

    而潜规则所以被称作潜规则,就是因为它上不得台面,无法暴露在阳光底下。当有人像杨震一样将这一点彻底揭露后,秦纲身上的虚弱本质就暴露无疑了——试问他一个小小的七品中书舍人,凭的什么给兵马司下令办事?

    古人一向讲究个事出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现在的秦纲便是这么个情况,他压根就拿不出半点合适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行为,唯一能做的,或许就是把这一切推到靠山张居正的身上,说是得自张阁老的授意。但这,别说张居正未必会承担下这么个结果,就算肯帮他说话,事后也必然会对这个惹出大-麻烦的家伙极其厌恶,就此把他踢出官场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杨震这一回干得更绝的是,这事还牵涉到了兵马司。如此冤枉同僚,随意搜查镇抚司却一无所获而带来的罪责,可不是祝永这么个小小东城兵马司指挥使所能够承担得起的。哪怕他心知一旦将罪责推到秦纲头上势必会因此大大得罪张居正,可在这等情况下,为了自保,也只能把锅甩到秦纲头上了。

    现在只看祝永那闪动的目光,秦纲便可猜出对方心里在打着什么念头,这让他既气且急,却又无可奈何。这便是他为何想要立功以谋求个晋身机会的原因所在了,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此刻身份的尴尬了,他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狐狸而已,当有人揭穿这一点时,他将会变得极其脆弱。

    杨震的目光只在两人身上一转,便已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嘴角轻轻一扬,便道:“祝大人,现在你们可以离开了。至于秦舍人你嘛,烦请先在我镇抚司里留上一夜吧,待明日,我自会将你交去宫中处置!”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秦纲还是祝永,都已没有丝毫反对的可能,前者只能黑着脸留了下来,而后者,则在离开后便于心里盘算起了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问责,自己到底该怎么说才能最大程度地保证自身的安全。

    至于此事另一个主角——张谦,这时候反而显得如此的无足轻重。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过是杨震用来引秦纲上钩的诱饵而已,接下来如何处置这个诱饵,只在杨震的一念间罢了。

    在侧方的一间屋子里,王伟全程看到了事情的经过,直看得他整个人都发起了呆来,也对杨震的手段感到一阵心惊,不觉有些庆幸起自己之前的选择了。

    没错,不单是洪奎星,就是这位锦衣卫指挥使,国丈王伟,在这次事情里也是站在杨震一边的。他,也是导致张谦越陷越深,最终把秦纲也拖下水的关键所在。

    无论是张谦还是张居正,都明显看错了这位国丈老爷,觉着他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无能之辈。而事实上,王伟可是头脑极其清楚的一个人,深知自己该做什么,又不该做什么。

    早在他被封为锦衣卫指挥使时,天子就曾知会过他,叫他莫要与杨震争,只管做个甩手掌柜便好。对此,王伟是谨记在心的。而且他也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能力别说掌管锦衣卫这么个无论内部人员,还是外部名声都极其复杂的衙门了,就是当个千户,怕也不够资格。

    所以当张居正他们以言语想要挑起他对杨震的嫉恨之心时,他压根没太往心里去,也完全没有夺权的想法。反倒是对张居正,他心里是有着不小怨恨的。

    王伟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本来只想靠着闺女立后来谋个富贵,成为公侯一类的皇亲便好。可没想到,就是这么个简单的要求,张居正也要从中破坏,他自然对此怀恨之心。

    不过,王伟也很清楚自己和张居正间的差距有多大,即便怀恨,却也不敢表露出丝毫来。所以即便之前出现了张居正刻意拉拢他,想利用他对付杨震的举动,他也虚应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推辞。

    但反过头来,王伟就把仇给报了——他将这一切都如实差人告诉了杨震。这才让杨震设计出了这么个将计就计的策略来,把张谦和秦纲都给装进了自己的彀中。

    可以这么说,若非王伟的暗中通风报信,以及在中间所扮演的推波助澜的角色,或许杨震足可以应付这次的突然变故,却绝对做不到连消带打,把秦纲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效果。道一句他在其中居功至伟,倒也不算夸张。

    所以当杨震叫人将秦纲他们押下去看管起来之后,便笑吟吟地推门走到了王伟跟前,跟他拱手道:“此番能一举把事情办成,还是多得都督您从旁协助哪,杨震谢过都督。”说着更弯下腰去,深施一礼。

    王伟可不敢托大,赶紧也回了一礼,口中叹道:“说实在的,即便老夫早知道了一些情况,可今晚这一连串的变故却还是叫人意外哪。之前老夫也听说过杨佥事你的一些事迹,但百闻不如一见,直到今日,才知道杨佥事你的手段有多么高明,叫老夫实在是佩服之至!”同时在心里暗加了一句,幸好我选择作你的朋友,不然这结果可就太不好说了。

    杨震自谦了几句,只说一切都是手下兄弟和王伟的功劳,自己只是运气好罢了。见他这么个态度,倒叫王伟更是心生敬佩了,同时也明白皇帝为什么会如此看重这个年轻人了。

    正因如此,他反而更有些关心杨震了:“杨佥事,那接下来你又打算怎么做呢?难道你真打算借此事攻击张阁老么?恕老夫多嘴说一句,即便这事真有一定作用,也只能伤及他的皮毛,难有太大效果。而且,如此一来,你可就真成了张阁老的敌人了……”

    杨震轻轻一笑:“其实早在我于松江府把徐家人定罪时,就已站在了他张阁老的对立面了。不过都督也请放心,我不会借此事穷追猛打的,我只要他付出一些代价即可。也好叫人知道,我锦衣卫不是能叫人随意欺侮的。”

    “如此,老夫就放心了。”王伟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次日,已平静了有数月之久的北京城再次被昨夜锦衣卫镇抚司里的这场变故而闹得沸沸扬扬起来。

    而这次的事情随着杨震押着秦纲入宫与张居正对质,以及兵马司那边递了请罪书,直言一切都是受秦纲的蒙蔽而进入白热化。一时间,朝中官员纷纷站队,就此事进行了一轮又是一轮的辩驳。

    这其中,既有借机攻击张居正权势过大过重,导致手下渎职滥权的,也有为他说话,认为他并不知道这次事情的。不过无论是哪一方,都显然没有为秦纲说话的。前者自然是要通过给秦纲定重罪来打击张居正,而后者,也只想保张居正而不会再去顾及这么个小小的七品舍人。甚至在张居正一党中,都有不少本就妒忌秦纲深得张阁老信任的人,在此落井下石,欲置其于死地的。

    在这种方方面面的压力下,张居正被闹了个焦头烂额,同时也是恼怒非常。本以为自己可以把人安插进锦衣卫里,从而搜集杨震的罪证,将之一举拿下。可没想到,结果却是惹来这么大的麻烦,疲于应付。

    无奈之下,张居正显露出了政客该有的素质,当机立断,壮士断腕,把秦纲这个自己最是亲信,倚为左右手的下属给抛弃了。只说锦衣卫内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秦纲和张谦自作主张,这才导致了一场误会。

    张居正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当他抛弃秦纲,也就意味自身已和此番事没有任何关系,即便是那些想借此对付他的朝中官员,一时也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只能恨恨收手。

    就此一场风波终于过去。虽然张居正只是略受冲击,但却已叫他损失不小,而且因为秦纲之事,在他手底下办事的官员们也开始感到了一丝不安,似乎张阁老再无法如以往般在任何事上都能护得他们周全了。

    对此,张居正虽然口中不说,心中却是极其郁闷的,他实在没想到自己处心积虑的一番布置,却把自己给坑了进去,这让他不由得再次重新审视起杨震这个对手来。

    而叫他没有想到的是,其实借这么个机会把秦纲这个张居正的左右手除掉都不是杨震在这次事情上的最终目的,他真正的目的还在掩盖了锦衣卫内确有研发火器的匠作室。而经此一事后,朝廷官员是不可能再对此有任何怀疑,从而给了他们以充分而安全的空间和时间来作进一步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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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章 无处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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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并不算大,却也不小的风波终于随着秦纲以渎职的罪名罢官,并加上一句永不叙用而终结。从此之后,这个有着一身才能,且有不小抱负的青年官员就将彻底与官场作别了。

    对此,京城的官员们还是颇为感慨的。对秦纲的能力,只要是与他有所接触过的官员都会感到佩服。只是没想到,这么个才干之士,又有张居正这么座大靠山护着,居然也因为事涉锦衣卫而折戟沉沙,被狼狈地驱逐出京。这让众官员对锦衣卫和杨震又有了一番更深的认识,对他们也更加忌惮了。

    而在绝大多数对其中内情并不是太了解的人看来,锦衣卫是得了大便宜。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到底秦纲为什么会突然越权叫兵马司的人去也查镇抚司,但在没有查到半点问题,反而将自己的前程彻底搭进去的结果出现后,就意味着锦衣卫与张居正一党的争斗里,他们再次占了上风。

    而对于那些知道内情的,就更加认定这回锦衣卫上下得要弹冠相庆了。在张阁老布下人手欲查他们底细的时候,锦衣卫的人居然将计就计,反而把张阁老的心腹给算计得丢官罢职,只此一点,就是这么多年来都没人能做出的壮举了。而杨震作为此番事情背后的策划者和主谋,也必然会洋洋得意吧?

    但事实,却显然和大家所想的有些两样。当夏凯等几个兄弟得知秦纲离京的确切消息,满脸得意笑容地跟杨震禀报时,却发现自家大人的脸上却蒙着一层阴云,不见半点高兴的模样。

    “大人,咱们这回不但没有吃亏,反而阴了对方一把,您应该感到高兴才是啊,怎么却还是心事重重的模样?”宋广一脸疑惑地问道。

    “是啊大人,之前属下几个没能看出您的布置和打算,确实显得有些急躁了。但这次事情咱们可办得极漂亮,不但消除了外人的猜疑,还把秦纲、张谦这些与张居正关系匪浅的家伙给算计了,又狠狠落了他的颜面,怎么着也得算是一场完胜,您怎么反而不高兴了?”夏凯也好奇地问道。

    杨震看了这几个心腹手下一眼,这才叹了口气问道:“我来问你们,秦纲一去,张居正就办不了事了么?”

    “那自然不可能,内阁有好几个舍人呢。”余瑶忙道。

    “还是说张谦被拿办,能伤了张居正的心?”杨震又问了一句。

    几人当即摇头,张谦不过是张居正的同族子侄而已,他又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个人的事情而伤心呢?

    “不错,没了张谦,张家族人里依然会跑出来不少年轻后辈来跟随他做事;走了秦纲,也会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得力助手来帮他处理内阁政务的。虽然眼下看来,他似乎是吃了不小的亏,但事实上,我们对他所造成的损伤却是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杨震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之色来:“倘若我们只是做些事情,我敢肯定,哪怕再过十年,我们难以动摇他张居正分毫。相反,一旦我们有一次失手,被他抓住了机会,等待咱们的就只会是灭顶之灾。

    “这一回,靠着王都督早早相告,以及对手的急躁,叫我们拿住了先机,从而反客为主地算计了他们。但下一回呢?即便接下来我们依然能保持清醒,时刻应对他们层出不穷的攻击,但久守必失,总有一次会中招的!”

    本来还满心得意与欢喜的一众下属听了他的话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沈言也随之点头附和道:“大人所虑甚是,咱们与他张居正之间实力上的对比实在太过悬殊了,总是被动应对,势必对我们极其不利。有句老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千日防贼的。咱们要是总提心吊胆地担心他会算计咱们,那很多事情都不必做了。”

    众人的神色这时候就显得更阴沉了些,原来因为秦纲被赶出京城的那点喜悦之意也迅速烟消云散,一个个愁眉不展地互相打量着,希望能有人提出个妥善的解决方案来。

    不过这回就连沈言,除了点出自家面临的问题外,也说不出其他方法来,只能陪着众人一道沉默。

    半晌,在这种情况下一直习惯于沉默的蔡鹰扬开口了:“这有什么?既然咱们不好被动挨打,那就主动进攻就是了。二哥,你吩咐一句,叫我们干什么,就是要我们打去张居正的府上,我们也不会皱下眉头的!”

    其他几个性子激烈的汉子受了他的鼓舞,也纷纷叫嚷起来:“不错,咱们锦衣卫一向欺负人惯了的,岂能被人骑在头上?大不了就和他们正面干就是了!”

    见他们这副喊打喊杀的模样,本来还满脸阴郁的杨震反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们哪,咱们可是官府衙门,又不是街头的帮会混混,这种蠢话静候可别再说了。”

    但一顿后,他又道:“不过有一点你们倒是说得不错,在如今这个情况下,被动挨打是绝对不成了,咱们也该主动一些了。之前张居正他连续摆了我们两道,先是会试舞弊想把我坑进去——无论这到底是不是来自他的授意,反正是把我给拉了进来——之后又往我们镇抚司内掺沙子。虽然两次都被我们化解了,但这等见招拆招实在太也被动,必须反守为攻才成。只不过,该怎么攻,才是最关键的。”

    “来硬的自然不成。”胡戈也皱着眉头说道:“这儿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他又是当朝首辅,我们锦衣卫的力量显然还对付不了他。”

    “那就来软的。他不是想找我们的破绽么?那我们也可以寻他的错漏!我们底下的那些密探可不是吃干饭的,难道他张居正真是圣人,能一点差错都不犯?只要叫咱们拿住了他一些把柄,再做点文章,就够他喝一壶了!”夏凯这时已有了思路,便急忙提了出来。

    “这个……只怕是有些难处哪。”宋广身为密探头子,对这种事情自然是最有发言权的。

    “怎么说?难道连咱们的人也查不出他的问题来么?”夏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问题自然是有的,而且就我手上也有几桩他收受贿银的实证。”在看了杨震一眼后,宋广说道:“不过之前我提出要这么做时,却被大人给否了。”

    “啊……”众人都是一愣,不明白杨震为什么会作这么个决定,忍不住都看向了自家大人。只有沈言,在稍微怔了一下,露出了会意之色。

    他这一反应也被杨震看在了眼里,便给对方打了个眼色,示意由他代为解释。沈言这才冲杨震一点头,说道:“大人这么做并没有错,因为只靠这些小事是根本伤不了张居正任何皮毛的。不说朝中泰半御史言官都要仰其鼻息,都不敢弹劾他张阁老,就是真有那铁面无私之人上疏弹劾了,效果也不会太好。难道他堂堂一个内阁首辅会因为这么点事情而被定罪么?而且,如今朝廷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大家也都是心知肚明的,谁的屁-股都不干净,所以这些根本算不得罪过。”

    众人顿时一阵愕然。以往他们所要对付的官员都是地位不高的,所以只要拿出这等证据来,就足以置其于死地了。但今日所面对的张居正在量级上可比那些人要重得多了,所以这些以往惯用的招式就没了那效果。

    听对方把话说完,杨震又补充道:“还有一点,张居正在朝野的名声可是极响的,无论任何罪名,都可能被人视作是对他的污蔑,这才是我们真正拿他几乎没有任何办法的关键所在。”

    确实,以如今张居正在朝野之中所享有的声誉,哪怕有人找到了什么实质性的证据来,怕也对他产生不了太大的损伤。而且,一旦叫他缓过神来,反击就一定会极其猛烈。这也正是朝中那些其实打心眼里不认同他改革想法的官员只能在暗中发发牢骚,却不敢明着与之争斗的关键所在。至少在如今这个时候,张居正是无敌的存在。

    或许,只有当天子万历年岁渐长,收拢一部分皇权之后,才能抑制住张居正的权势。但真到了那时候,杨震他们怕是早被张阁老给收拾了吧。

    仔细想着张居正那叫人无可奈何的名声和权势,众人顿时就没了声音,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却说不出半点应对之法来。

    杨震也知道这事确实难办,也无意折磨众人,便把手一挥:“你们都先散了吧,这个问题也困扰我多日了,还不是一直没什么头绪。”

    “是……”众兄弟无奈地答应一声,语气里充满了不甘。

    正在这时,一直敏思苦想的胡戈突然抬头道:“大人,正所谓物极必反,他最强的一点,是不是也会成为他最大的弱点呢?”

    “最强的一点将成为他的弱点?”杨震听到这话,心里便是猛地一动,一个朦胧的念头便从心底深处闪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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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一章 最大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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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武学一道上,有这么个说法,你最强的长处,或许就是最大的弱点所在。

    比如说那善于轻身功夫的,双脚就可能是他们的致命破绽,拳术了得的,一双手就可能成为敌人可趁之机……当然,这种说法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却是没多少人能够说得清楚了。

    这段时日里,胡戈一直在跟着向鹰习武,也从对方口中听说了这种有些玄妙难懂的说法。在总是想着这个道理的时候,骤然听到杨震强调声望乃是张居正所以叫人束手无策的原因所在,他就下意识地说出了这话来。

    其实就是胡戈自己,在说出这话后,也明显愣怔了一下,根本说不出个根由和所以然来。但叫人惊讶的是,杨震在听了他这话后却明显陷入了深思之中,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对此,胡戈和其他那些兄弟都精神一振,赶紧期盼似地看向了自家大人:“大人,可是想到什么了么?”杨震总能在大家都没有办法的时候想出克敌制胜的手段来,久而久之,也叫这些兄弟养成了他无所不能的习惯。

    但这一回,还是要叫他们失望了。因为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阵后,杨震还是有些无奈地轻轻摇头:“有一个念头打从我的心里闪过,但却怎么都抓不住它。算了,这或许只是个错觉而已,至少现在看来,我们依然拿张居正没有半点办法。”

    见他这么说来,众人又是一阵失望,只能答应一声,随即散去。只是他们却没有察觉到,在杨震的眼底深处,却已藏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若是照着常理来说,时间进入五月后就该入夏了。即便是北京这座处于北方的城市,这时候也该有些暑意,叫人感到闷热才对。可今年的天气却实在有些反常,都五月底了,气候却依然不见半点酷暑的感觉,反而时不时地降下一场大雨,使刚还抬起点头来的气温又被兜头浇灭了下去。

    如此一来,靠天吃饭的农民的日子可就艰难了,田里的麦子眼看都快要熟了,被这一场接着一场的雨水浇灌下,全都泡了汤。想着秋天将要面对的各种税项,许多人都愁得整宿整宿地睡不着。

    而另外还有一些人也为这连场的阴雨而心神不定,那便是各主管河道的衙门官员们。看着天气一时半会儿还晴不了,而河水却逐节抬升,有前两年的前车之鉴在,所有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光是派驻在几个要紧关口上的人马,就足有上千之众。

    而作为如今朝廷里名气不小的治河高手,以及工部衙门里的实权郎中之一,杨晨肩膀上的担子也是着实不轻。每日里,天尚未亮,就已踏着星光出门了,然后一整天只在衙门里待上不过一个时辰,其他时候都在京城内外几条要紧的河道边上巡查,以确保河道万无一失。如此忙碌,直到接近初更,甚至到二更天后,他才会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歇息。

    这近一个月的忙碌下来,虽然天上没什么日头,但杨晨整个人还是黑瘦了许多,看着比寻常田头的老农也好不到哪儿去,早没了之前读书和刚当官时的那份儒雅和俊逸了。

    不过对于这样的辛苦忙碌,杨晨却也是甘之若饴的。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展现出自己的一身所学,才叫他觉着自己没有辜负老天将自己从几百年后的时代送来的这份安排。

    同时,也只有这时候,他才不会觉着自己和兄弟杨震之间的差距太大,至少自己还是可以在某些事情上比杨震要做得更好的。

    当来到家门口,转到这个念头时,杨晨的黑脸不觉有些发烫起来:“我怎会生出如此古怪的念头?难道我是在妒忌二郎如今的成就么?”

    “大哥近来可着实辛苦哪!”一声突然的招呼叫杨晨身子陡然一颤,待他循声看去时,正瞧见杨震在前方不远处的廊下冲自己笑呢。这让他的目光不觉一缩,随即才勉强一笑:“不过是在其位谋其事罢了,算不得什么。咦,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儿?”

    这两兄弟虽然关系很好,却也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哪怕他这个当兄长的最近忙得早出晚归,杨震也没有非要等候他回来,并进行问候的意思。所以对于兄弟这个时候等在这儿的行为,还是叫杨晨略感诧异的。

    杨震也不客气,一面拉了兄长走进小厅,让他坐下后又端上一杯茶水给他润喉,一面笑着说道:“其实我是有件事情想请教一下大哥你,才在这儿等你回来的。不过却也没想到,你最近竟是如此忙碌,直到这么晚了才回来。”

    “哎,都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官场其实也是一般哪。”自嘲地一叹后,杨晨才看向兄弟:“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到你的,说吧。”

    “兄长在这京城官场里也有好几年了,想必对这其中的门道也是有些熟悉了。却不知你可知道官场中有哪些忌讳是名望越大之人最不敢犯的么?”杨震说着,盯住了兄长的双眼。

    杨晨却是一愣,有些不明白兄弟为什么会有这么个问题。但既然他这么问了,自己也不好不答,便在略作沉吟后道:“我虽然对其中的一些道道依然所知有限,但真要说的话,确实是有几桩事情是那些大人物们所不敢随意触犯的。”

    “比如说呢?”杨震一听,眉头就是一挑。

    “其一便是欺君了。你地位声望越高,就越容易被人所关注,甚至因为手上的权力而叫人生出联想来。一旦被人视作有谋逆之心,那即便他是当朝宰辅,也是死路一条。而细论的话,就还有这些高官与地方将领有所勾结了,这一点更是被人所视作最大的禁忌,便是张阁老也是不敢随意触碰的。”杨晨照着自己所知,缓声说道。

    对于这个说法,杨震只是皱了下眉头,却没有往细了想。张居正若真这么蠢敢干出这等欺君和落人口实的结交驻军将领的事情来,只怕都不需要自己费心思对付了,朝中那些反对他变法改革的官员就能把他给处理掉。

    看兄弟是这副模样,杨晨便明白对方并不认可这一说法了,便继续道:“其二,则是不重师道。我大明官场缘自科举,最是讲究个门第和师徒之谊,若是作徒弟的有忤逆老师之举,便会被所有同僚视作异类。如此一来,哪怕他位列公卿,却是难再于朝堂上立足了。”

    杨震虽然轻轻地点了下头,却也很快就排除了这一办法——张居正的老师徐阶都是被自己逼死的,他又怎么可能叫对方再违背师道呢?相反,张居正处处针对他,不断谋划着对付他,倒是尊师重道的表现了。

    “还有么?”虽然看出兄长已很有些疲惫了,但杨震还是忍不住问道。

    杨晨忍不住一声苦笑:“我只是个小小的工部郎中,实在没有太多的官场争斗经验哪,真论起来,倒是你更擅长这些吧。”口里虽然说着这样的话,但他还是全力想着,随后道:“另一桩绝不可触犯的就是孝道了。我大明以孝治天下,唯孝子方可为忠臣的说法在人心中根深蒂固。倘若那重臣是个不孝之人,一旦事情被人所知,那他名声越大,就越容易为人所唾弃!”

    “孝道么?”杨震再次皱起了眉头来,这一点似乎也难以对张居正构成什么威胁哪。他老父远在江陵,还有孙子在旁伺候,实在难以由此入手哪。

    但显然,在说出这一点后,杨晨已再拿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只能在一旁端着茶杯无声地等待,看兄弟能从这几件事情里想出些什么来。

    好一阵的沉默之后,杨震突然想到了一点:“对了大哥,就我所知如今似乎有守孝的规矩,这一点官员也不会例外吧?”

    “正是,出于孝道考虑,父母死后,身为人子者当回乡守孝三年,是为丁忧,任何官员都不得违背。”

    “还有这么一说么?”杨震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自己的下巴道。

    “当然,也不全是如此。朝廷对丁忧的官员可进行挽留,是为夺情。不过,夺情的官员在名声上可就不那么好听了。前朝的内阁辅臣刘吉,就曾因此而为百官所不齿,声名狼藉。”杨晨又进一步解释道。

    而当听到这话后,杨震的心里原来模糊的想法已清晰了起来,目光也渐渐有了神采:“这或许就是他张居正最大的罩门所在了。只要他在老家的父亲张文明一出了事,他要么选择就此离开京城——三年时间可会改变太多东西了;要么,就成为众矢之的!”一个大胆的计划,已在他的脑海里酝酿起来。

    “二郎,你到底打算对付什么人?”见他这副表情,杨晨便猜到了什么,心里不觉一紧。

    “大哥,这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杨震只是淡淡一笑,含糊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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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二章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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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近黄昏时,丝丝缕缕的雨线再次从天而降,使这段时日里一直泡在雨水里的北京城更显阴湿,也使本就准备返回家去的人们不觉加快了脚步,低着头,行色匆匆地只管赶路。

    在这些闷头赶路的行人中,杨震着一身粗布短衫,微佝着身子,就跟身边其他那些为生活奔忙了大半辈子的普通百姓一般走着自己的路。看他那低头只顾眼前的样子,倒也没现出多少突兀感来,仿佛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份子。

    只不过,倘若有人走到他面前,仔细观察的话,便会发现看似低头赶路的他双眼其实一直都在朝着四方和身后警惕地观察着,所有在他身边出现过的人的打扮模样都被他记在心中,从而确保自己并未被人跟踪。

    自他于半来个时辰前从镇抚司的后门走出之后,就一直保持了如此警惕的状态了。因为他知道,那些想要对付他的人,也一直在镇抚司边上安插有眼线,只要自己一个不注意,就可能被人跟上,从而使整个计划出现疏漏。

    不过这一路行来,杨震却并未发现有人跟踪,毕竟他已乔装打扮,而且天色又是如此昏暗,以那些眼线的能力,显然是不足以发现并跟上他的。可即便如此,杨震却依然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虽然脚步不见半点减缓,可警惕的目光却一直都照顾着周围的所有人。

    如此并不是太快地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后,他已来到了一处外面有亩许菜地的小院落跟前。将目光往身周扫了一遍后,杨震的脚步却依然不见半点迟缓,径直就从这院子跟前走了过去。

    随后,他又在这小院周围兜了一圈,再一次确认身边并无可疑之人后,方才身子一偏,来到了院墙根下,手在墙边一按,身子已腾空而起,轻轻巧巧地就翻进了小院之中。

    当杨震翻身进入院子后,神色却是一紧,只因他发现自己跟前不远处,正有一人站在那儿。只不过当看清楚那人模样后,他又放松了下来:“怎么每次我来见你都会被察觉?”

    面前这个面色黧黑,脸上有疤,看着倒有几分老农模样的男子闻言不觉也笑了起来:“应该是我问一句才是吧,为什么你每次来见我都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喜欢翻墙呢?”虽然看着容貌有了不小的变化,但只听那沉着的声音,还是可以认出他身份的——向鹰。

    自山西之后,向鹰便没有再去镇抚司里当差,而是选择了在京城这个角落里当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小老百姓。对此,杨震也没有强求他,反而帮他买下了这处小院落,好叫他安心过活。只因他知道,对方其实已经厌恶了江湖和官场的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只想过个平淡生活。

    对此,向鹰是很领杨震这份情的,也答应过杨震,只要他需要,自己就会帮他做任何事情。不过,这些日子来,杨震所遇到的问题都可以由自己来解决,所以并没有劳动到向鹰。反倒是胡戈,过上几日就会来跟着向鹰习武,后者也是对他倾囊相授,使其武艺有了不小的提升。

    虽然向鹰现在已经退隐,甘心做一个普通人,但他一身功夫却并未搁下,所以当杨震在外逡巡不入时,他便已觉察到了什么,并很快认出了对方身份。所以才会在院中等待,果然叫翻入墙来的杨震小吃了一惊。

    在随对方进入一侧用作客堂的屋子,接过向鹰递来的热茶后,杨震才笑着道:“怎么样,向兄对眼下的生活可还适应么?近来可好?”

    “这种日子正是我所期盼的,自然适应了。只不过最近这贼老天却委实叫人心烦,我外面种着的那几亩菜蔬看起来是要毁了。”向鹰苦笑地摇头道:“这农人到底不比以前哪,一切都得看老天爷的眼色过活。”

    杨震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也没说其他的。向鹰这些年来有不小的积蓄,钱财上自然是不用自己多嘴的。

    而在看到杨震这笑容后,向鹰便是眉头一挑:“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过来看我?”

    “哦?你看出来了?”

    “只看你在外面那副警惕的模样,我便可以猜出事情不简单了,不然你也不会先转上一圈的。”向鹰说着为杨震续了水,又看向对方:“你找我可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么?”

    “向兄果然还是当年风采,一下就瞧出了其中深意。不错,我今日过来,正是希望你去帮我做一件要事的。”杨震点头道。

    “却是何事?”

    “杀人。”没有半点的掩饰,杨震直接道出了实情。

    “杀人么?看来这个要杀的人应该不简单哪,不然以你锦衣卫手下兄弟能人之多,也不至于来找我了。”向鹰若有所思地道。

    “不错,我想请你帮我杀的是……”杨震也不遮掩,只是说到这儿时,声音却是一顿,随后肃然道:“湖广江陵县的张文明!”

    “竟要跑这么远么……”听他报出这个地名,向鹰下意识地感叹了一声,但随后,目光便是一滞,有些难以置信地盯在了杨震脸上:“你说要我去杀什么人?”声音都不自觉大了一些。好在这院子里也就他们两人,倒不怕被别人听了去。

    对方的如此反应倒也在杨震的预料之中,便只是淡淡一笑,平淡地道:“我要你杀的,是个叫张文明的老人。也就是当今首辅张居正的父亲!”这回,他索性把对方的身份都给亮明白了。

    向鹰有些愕然地看着杨震,半晌才道:“你与张居正间的恩怨我也确有所闻了,只是……江湖规矩,祸不及妻儿……”

    “我与他并不是江湖人,而是你死我活的朝中争斗。”杨震冷声道:“只要是能对付他,打击他的招式,无论什么都可以用上。”

    倘若是以前当杀手时的向鹰,此刻应该什么都不会再问了,只会作出一个选择,答应或是不答应。但现在的他,显然已不是当初的杀手,而是杨震的朋友,所以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知道得更多一些的:“杀这么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老人,真对你有好处?”

    “当然,他一死,张居正这官就做不安稳了,这对我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的结果了。”杨震回望着对方,不见半点犹豫。

    向鹰有些奇怪地道:“照道理来说,杀这么个人应该不难,就是锦衣卫里,也有的是这种手下,你为何会想到要我来做?”若杀的是什么强者高手,他是不会有半点推辞的,但杀那么个老人,却着实叫他有些迟疑了。

    “因为我不希望被人查出此事与我和锦衣卫有任何的关联。”这毕竟是一件大事,当朝首辅的父亲被人刺杀,可不是说笑的,朝廷和地方官府势必会全力追查,若是稍有纰漏,杨震和锦衣卫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向鹰这才明白过来,点了下头:“我懂了,所以你今日才会如此小心,就是来见我都要再三确认没人跟踪。”

    “正是。你是我埋在锦衣卫之外的一个帮手,是张居正他们怎么都料想提防不到的。只有你来办这事,才能叫他们防不胜防,最后也查无可查。”杨震说到这儿,又笑了一下:“而且向兄你心里也不必有太大的负担。这个张文明虽然是老人,却绝对死有余辜。他在江陵当地可着实做了不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倘若你不信的话,大可以先在当地调查一番。”

    “是么?”向鹰有些愣怔地看着杨震,最终还是点头道:“我会帮你解决他的……”

    “不光是解决他,还要解决得漂亮些。倘若能够使其死于一场意外或是什么的话,就更好了。”杨震又提出了一个看法道。

    张文明的身份毕竟很敏感,被人刺杀必会惹来轩然大波,即便自己早有准备,锦衣卫也势必会成为张居正重点怀疑对象,甚至被人强指为凶手。但要是向鹰手段够巧妙,造成是一场并非人为的意外,那就好多了。

    向鹰了然地一点头:“我明白了,我会见机行事,尽量照你意思去做的。”

    “如此就有劳向兄了。”杨震郑重拱手。

    “你这几年来一直如此待我,又不叫我做什么,我自然是欠你一份人情的。现在你叫我杀人,我倒是释然了些。”向鹰有些无奈地道:“所以即便这次的事情有些问题,我也不会推辞的。”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杨震一直以来不用向鹰做任何事情,这时候才体现出了之前的安排有多么正确了。

    在交代了一些关于张文明家中的细节之后,杨震便趁夜告辞。此时,天色已然彻底黑了下来,而目送着杨震没入黑暗的雨夜里的向鹰,眼中却透着一丝异样的光芒:“都说江湖之中弱肉强食,但比起朝廷里的争斗来,可就有规矩得多了……”不知觉间,在这个初夏的夜晚,他竟感到了一丝寒意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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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三章 张文明之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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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后世的人们来说,一个地方的变化总是极快的,往往只在数年间,一座城市便会旧貌换新颜,街道、建筑都会大变模样,让再来这儿的旧人找不到曾经的记忆。

    但放在几百年前的大明朝,一切却几乎是凝滞不动的,一座城市几十上百年里,几乎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变的只是人,故而便有了物是人非这一说。而江陵县城也是一般,虽然杨家兄弟离开这儿已有五六年光景了,但这小城的一切都几乎没有什么改变,这儿的城墙,街道都和那时没有两样,甚至连一些街道两边林立着的店铺,似乎也是老样子。

    位于城中的孙氏客栈也是一般,就是那块颇有些残旧的牌匾,几年来的模样都没有丝毫的变化。至于里面的人,老掌柜的只是面相上比几年前老了几岁而已,却依然是一副和气微笑的面孔,尤其是当看到有远方而来的客人上门时,更会殷勤地迎上前去,说着些客套话。

    八月十一这天中午,大太阳直直地挂在半空里,几个赶着骡马的汉子就这么住进了客栈之中。这些时日里客栈的生意一直颇为清淡,难得突然来了这么笔大生意,老掌柜的自然不敢怠慢,将人迎进门后,赶紧叫店里的伙计好生把那十来匹骡马带到后院照料起来,又笑着将这几个看着身量颇为不小的汉子引进了后面单独的院落之中。

    只看这几位出手豪绰,而且一下就包了后院的数座院子的模样,老掌柜的就知道这回算是来了大主顾了,于是赶紧跑前跑后地好一通张罗,对那个领头的脸上带了条疤的汉子,他更是悉心服侍,不敢有半点怠慢。

    待安顿下来之后,那姓张的汉子就带了自己的几个兄弟来到了客栈前厅,跟掌柜的点了几样酒菜后,便兴高采烈地吃喝起来。孙家客栈除了为过往客商准备客房院落之外,也是供应食物的,也正因此,在这段冷清的日子里,客栈还能勉力支撑着。

    不一会儿工夫,几条汉子就喝得兴致高涨起来,就在酒桌上划拳吵闹了开来,声音着实不小,甚至还隐隐传到了街对面那处气势不小的宅院跟前,使得守在宅子门口的几名奴仆忍不住皱起了眉来。

    老掌柜的可是个人精,一下就觉察到了这点,就赶紧陪着笑来到了这些客人身边,点头哈腰地道:“几位客官,小老儿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有什么你说便是了……”那为首的疤脸汉子显然是有些喝高了,大着舌头很不以为意地说道。

    “那个……”见客人还算好说话,老掌柜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些,便看了眼对面的宅子道:“几位客官是外乡人,不知我江陵县里的情况。这对面的张家可不一般,你们还是不要吵着他们为好,不然怕是会惹祸上身。”

    “唔?”其他几个汉子一听他这话,神色顿时就沉了下去:“这算是哪门子的事情,我们自在你家店里吃酒,关人家什么事了?他是天王老子,还能管这么宽不成?”说话间,几人才抬头往外张望过去,正看到对面门前几名青衣小帽的奴仆也自皱眉怒视着自己这边。

    双方本来没有对上眼,倒还没什么。但现在,一旦几双眼睛对上了,便立刻隔空交起火来,这让气氛顿时更显紧张。

    掌柜的一看这情况,心里更是发紧,赶忙拱手作揖,冲着那几个客人告起饶来:“几位客官可莫要生事哪,这张家可不是好惹的,如今当朝的首辅张太岳大人便是他家的……”眼看情况要糟,他已顾不了这许多了,赶忙将张家的身份给直接道了出来。

    本来正与那几个家奴怒目相向的几名汉子一听这话,神色便是一僵,目光也没有刚才般气势汹汹了,随后更是将眼睛垂了下来。

    谁不知道张阁老是如今大明朝里真正说话算话的主儿,若是不小心沾惹了他家,别说他们只是几个寻常的客商了,就是有身份的豪客,一旦和这张家起了冲突,只怕也得吃大亏哪。

    虽然因为他们随后收敛下来,对面张家的奴仆也没过来算账,但几条汉子被人这么给吓住了,还是心下有些不是滋味儿的,于是便有些在掌柜跟前嘀咕道:“这张家也实在太霸道了些,他们便是再有权势,还能管着老子们吃饭说话放屁不成?”

    老掌柜的阅人无数,自然明白对方说这番话是为了保留点面子,便笑着解释道:“几位客官你们有所不知哪,本来张家也是不会因此就和你们犯难的。不过……最近张家的老太爷得了重病,张家上下都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所以才会对咱这小客栈里的一点动静如此动气。还望几位客官多多体谅小人一些,若是你们觉着在这儿吃酒不舒坦,晚上小老儿叫人把酒菜送到后院去,那儿离着张家可就远多了,你们怎么说话都不会影响到人。”

    “也罢,那晚上就照这么办。”疤脸汉子略微一想,便沉着脸答应了下来。而就在他点头时,却有一辆马车缓缓地自前方驶来,很快便停在了张府门前,一名年约六旬,须发花白的布衣老者便被个小童子给搀扶了下来。

    一见这老人,门口站着的那几个奴仆脸上顿时就露出了欣喜之色,纷纷上前见礼,还有人往门里跑去报信的。

    片刻工夫,一个模样周正,身材修长的青年男子也笑着迎了出来,朝着那名老者连连拱手施礼,随后便把人迎了进去。待他们进门之后,那小童子又转到了马车那里,从里面提出来个大木箱子,而后才跟着走进府门。

    “这位老人应该是外地的名医吧?”疤脸汉子猜测地问老掌柜道。

    老掌柜的有些诧异地瞥了这看似粗豪的汉子一眼:“客官可真是好眼力哪,只这一下就瞧出来了。没错,这位来的,乃是我湖广地面上最有名的大夫梅老先生了。”

    “张老大,你是怎么瞧出这老大夫身份的?”他身边的几个兄弟也不觉大感意外,忍不住询问道。

    疤脸汉子张老大很是自得地一笑:“这有什么?刚才老掌柜不是说了,他张家的老太爷有病,这时候上门的客人能叫他们如此上心的,也就只有大夫了。”

    “那你又怎么瞧出这是个外地名医呢?”老掌柜的也有些好奇道:“这位梅大夫你应该不认得吧?”

    “若是本地大夫,张家势必不会如此尊敬有加,这是人之长情,也只有他们在本地找不到能为自家老太爷诊治的大夫,才会去别处寻名医,才会如此尊敬有加。至于名医嘛,能叫张家去外地寻来的,总一定是名气极大的大夫了。”张老大解释了自己这个推断的理由,直说得众人都是一阵愕然,随即又都竖起了拇指来:“张老大果然厉害,只这么看上一眼,就瞧出这许多问题来了。”

    “哈哈,这算不得什么……”张老大得意地笑了起来,这声音顿时又有些大了。好在此时,张家那些等候在门外的奴仆都已进门去了,倒也不怕再惹来他们的不快。

    老掌柜的则仔细打量了这个客商几眼,实在想不到这么个粗豪的客商的眼力竟如此高明。因此,在招呼上可就比刚才又热切了几分。

    与客栈里热闹的场景截然相反,此刻以往一直热闹华贵的张府之内,却是一片肃静。那些匆忙走动着的张府下人们,也都一个个肃穆闭嘴,这么大个宅子,几乎都没有半点动静。

    尤其是到了内宅一处装修华贵的卧室前时,更是静得异乎寻常,那些下人连走路都得踮起脚尖,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来。只因为这时候,屋内床上正躺着一个老人,两颊精瘦,双眼眼眶凹陷进去的他此刻受不得半点惊动。

    这么个奄奄一息,似乎一阵风就能被吹死过去的老人正是张居正的父亲,当初害得杨晨被关进府衙大牢,最终被人取代的张文明了。

    因为年事不小,张文明的身子本就弱了。而今年这反常的天气又太过阴冷,终于使得老人在七月间就一病不起,现在更是病入膏肓,受不得半点刺激,所以那些在旁服侍的下人们才会一个个都如此小心翼翼的。

    这时,被人从武昌城请来的梅大夫正搭着张文明那只枯瘦如柴的胳膊号着脉呢。在切了有近一盏茶时间后,他才把张文明的手放开,随后又坐那儿沉吟了良久,这才缓慢地站起身来,给伺候在一旁的张家长孙张敬修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跟自己出去说话。

    虽然对于老大夫如此托大的作风颇有些不舒服,但事关自己爷爷的病情,张敬修还是不敢不从的,赶紧跟着走出了屋子,一到外面,就用低沉的声音问道:“梅大夫,我爷爷这病到底该怎么治才能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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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四章 张文明之死(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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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张敬修问自己祖父病情时很是焦虑,但梅大夫却还是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异样来,似乎他所关心的并不是张文明的病能不能好,而是其他。不过,老大夫此刻自然不会点破这一点,便在摸了摸自己的胡须后道:“老太爷这病可着实有些严重哪,尤其是今年这气候,更对他的身子有不小的影响。当然,老夫可以开一个方子来给老太爷以调养,如此还能暂且让他不至出现什么问题。不过……”说到这儿,他的话头便是稍稍一顿。

    听对方这么说来,张敬修的神色间顿时就有了一丝喜意。但随后又发现对方还有话要说,心里又是一紧,赶紧问道:“不过什么?”

    “不过老太爷身子太虚,但神志却又还有一些,最是受不得外界的干扰。所以在调养身体期间,最是忌讳大惊大怒,又或是被什么惊到吓到。若真出了这种事情,只怕便是华佗扁鹊再生也救不得老太爷了。”梅大夫小声地叮嘱道:“所以以老夫之见,这段时日里,服侍在老太爷跟前的所有人都要尽量小心在意,不可有半点差错。”

    张敬修一听他这话,反倒是松了口气:“这倒没什么。其实之前几个大夫也说了同样的话,所以最近我张府上下说话做事都是格外小心,生怕惊着了爷爷。既然梅大夫你这么说了,我会叫下面的人更小心着些的。”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但这病已入老太爷之膏肓,所以要调理好来也非一朝一夕之事,你们可得有个准备才是哪。”

    “一切听凭大夫吩咐。”张敬修冲他一拱手道。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有些急切地问道:“却不知我爷爷这病还能痊愈么?经过大夫你的诊治,他又能好转到哪一个程度?”

    “这个……”梅大夫不觉迟疑了一下,有些话他还真不敢和对方讲了。毕竟张家的地位太高,即便是他这样的名医,面对张家大公子时也会有些紧张,生怕说错什么,惹来对方怒火的。但是,作为一个大夫,这些关系到病人和家属的话又不得不说,所以在沉吟了一阵后,他还是实话实说道:“这病是不可能根治了,老夫可以尽力减轻老太爷的痛苦,同时让他能做些小的事情。但想要跟常人一般行动却已不可能了,接下来若是调养得好,或许也能言能动,却是下不得地了;而一旦要是再出什么差错,只怕……”

    “竟是这样么?”张敬修的目光一闪,随即冲老大夫再次一揖到地:“如此就有劳大夫了。只要能保住我爷爷的命,其他都不是问题,我张家也一定会记住梅大夫你这份恩德的。”

    “不敢不敢!”梅大夫忙摆手说道,同时心里异样的感觉却是更重了些。他总觉着,当自己说出那番话时,张敬修似乎显得很有些兴奋,似乎这是他最乐于见到的结果。

    一个孙子,居然乐于见到自己的祖父重病缠身下不得地,这实在太也古怪和冷血了些。但身在张府之中的梅大夫却不敢将心底的念头暴露出来,只能点了点头,随后叫过徒弟,两人就在一旁的厅房里写了一份药方子,交给张家的下人去准备。

    而张敬修,在做完这一切后,又在祖父跟前陪伴了一阵,随后便回了自己的跨院之中。当独自一人处于房中后,他的脸上却露出了如释重负般的笑容。

    在某些人想来,他所以会露出如此笑容来,应该是为了祖父病情稳定而感到高兴。而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对他来说,祖父光是病情好转还不是最好的结果,像眼前这样,今后连后院都出不去了,才是对他和整个张家最好的结果了。

    作为张居正的儿子,张敬修太明白祖父的生死对自己的父亲意味着什么了。一旦祖父身死,身为儿子的张居正势必会向朝廷上表自请卸职回乡守制,既为丁忧。一旦如此,他多年来在朝堂上辛苦得来的一切必将付诸东流,因为三年之后,朝堂上的变化将是不受他这个外人控制的,而张家也势必会因此一落千丈,甚至就此被人所遗忘。

    张敬修自然不希望发生这样的情况,所以对于祖父的生死,他看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重。当本地那些大夫提出老太爷需要静养时,他也立刻照办,强令府上所有人必须安静。

    但同时,张敬修又对自己的祖父颇有些怨言,觉着这个老人有时候的行事实在太过没有分寸,总是给张家招惹麻烦,使张家的名声大坏。这些年里,因为张文明的贪婪和愚蠢,张家的名声在本地是彻底臭了,就是湖广地面上,也有不少人对张家颇有微辞,认为他们最是仗势欺人。只因为张居正的关系,地方上的官府才对此睁只眼闭只眼,甚至是对张家有所偏袒。

    但张敬修却明白一个道理,这种事情做多了,总会有失手的一天,到那时无论是对张家,还是对自己父亲都不是件好事。而且,即便没有出什么意外,祖父这番行为也会给自己父亲的令名带来不小的影响,甚至在某天会有政敌以此作为攻击父亲的把柄。

    为此,张敬修也没少劝说祖父。奈何他身为人孙,在祖父面前自不敢把话说得太过明白。而张文明这些年来已有些不把任何事情放在心上了,所以他的劝告也几乎没什么用处。

    好在这一回,因为年老体弱,再加上气候变化,张文明一病不起。而且,现在又从梅大夫的口中得到了这么个结果,这让张敬修很是满意。只要祖父还活着,同时又无法再管事,更无法招惹是非,那张家的名声还是可以在自己的努力下挽回一些的。

    想着这些,张敬修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看来这个梅大夫还真是个医术了得之人了,只一番诊治,就已经帮他祖父和他自己治好了最要命的顽疾。

    正因为有此看法,张敬修对梅大夫那是相当的客气,对他的任何要求,都在第一时间给予满足。而在梅大夫的几日悉心治疗之下,张文明的病情还真就慢慢稳定,并好转了起来。

    之前一直都在昏睡,只有身边有什么大动静时才会出现身子颤抖,频频出汗等症状的老人家在几服药下去后,居然醒过来了几次。而最近的两次,浑浊的目光里也带上了一丝神志,已经可以听懂自己孙子在耳边说的话了。

    眼看病人的身子大有起色,梅大夫心里也颇为欢喜,在确信张文明的身体已经稳定下来后,他便暂且告辞,返回了家乡。他毕竟不是张家的私人医生,而且名气也大,可还得为更多的病人诊治呢。

    对此,张敬修自然是极力挽留。不过在梅大夫的一力坚持下,他也不好强人所能,只好请对方在半月后再来府上诊治,然后将大夫礼送出门。

    不过接下来,张府上下的情况依然没有半点改变,为了使张文明能有个安静的调养环境,这个府邸依然静得可以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尤其是当时间来到一二更天后,连到处做事走动的仆人都回去歇息了,这张府院内更是静得叫人心悸。而张文明的卧房内,除了一名手脚勤快的小厮随身照料着之外,也就只剩下几根蜡烛在燃烧中哔啵作响了。

    谁也没料到,这个时候,一条身影却如幽灵般从高高的张府外墙飘落下来,并且迅速而无声地直奔着张文明的卧室而来。

    之前,这影子曾在此出现过数次,但却一直忍着没有动手,只是观察附近的动静,并掌握内中情况。但今夜,在已经把里面的一切都完全掌握,连下人们的作息规律都看明白后,这黑影终于行动了。

    敏捷而又无声地,黑影已来到了张文明的卧室门前。透过窗纸,他确信里面就只有一个小厮正靠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于是没有丝毫的迟疑,手中就亮出了一把剔骨钢刀,只在门缝里一插一拨,那门闩便被挑开了。

    因为怕床上的老太爷受到惊吓,这两扇木门的门轴都是刻意上了油的,所以被他推开时,并未发出半点声响来。这让黑影悄无声息地就进了屋子,随后手一挥间,便把兀自熟睡的小厮给一掌切晕了过去。

    待确保没有任何干扰后,黑影才打眼在屋子里四处打量起来,脑中思索着该怎么动手才能真正叫人看不出半点问题来。

    要取一个早没了行动能力的老人性命自然一点不难,但要让他死得像是意外,或是自然死亡,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额……”正当黑影有些犯愁的时候,床上的老人突然就发出了一声动静,他赶紧回头瞧去,却有些惊讶地发现,张文明竟醒来了,而且更拿着一双无神的老眼,满脸惊恐地盯着自己的面孔,嘴慢慢张开,似乎想要喊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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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五章 张文明之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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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然的变故,叫黑衣人也有些猝不及防,没想到自己的行踪居然被这么个性命垂危的老人给发现了。生怕对方开口叫嚷的黑衣人立刻脚下发力,呼地一下就从桌边掠到了床前,同时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想要掩住张文明的嘴。

    可随即发生的事情,却又再次叫他目瞪口呆,同时手上的动作也是一缓。

    只见张文明在张嘴之后,并未发出什么声音来,眼睛却是瞪得大大的,满脸惊惧地看着床前站立黑衣人,身子随后便如打摆子般颤抖了起来。不一会儿工夫,他那张本就青白相间的老脸就急速扭曲起来,嘴里一面发着几不可闻的嗬嗬怪叫,一面有丝丝的口涎流淌下来。在盯了对方又一阵后,终于身子一挺,便瞪圆了一双浑浊的老眼,头一偏,没了声息。

    黑衣人看到这一幕,更是满眼的难以置信,探手在老人的鼻端一放,片刻就收了回来。张文明竟真就这样气绝生亡了!

    “怎么会这样?”黑衣人颇有些意外地愣了片刻:“看他模样是被活生生吓死的,可我一个刺客怎么可能把他给吓死呢?”这个疑问随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面部,便迅速有了答案。

    原来黑衣人在进入张府之前,为防万一还戴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显然,张文明在突然惊醒之后,看到这么个怪家伙出现在自己面前,自然会吃惊不小。而且,随后黑衣人还以极快的速度一下就掠到了他的跟前,就更让他深信来者并不是人,而是鬼!

    老人本就身子虚弱,受此惊吓,自然再支持不住,便即活活被吓死在了床上。

    在想明白其中原委之后,黑衣人不觉一声苦笑。自己本还为难着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杀了他而能保证不被人查出问题呢,现在倒不必费这个心思了。现在任何人见了张文明的尸体,都能肯定他不是被人所杀了。

    在最后一次确认张文明必死之后,黑衣人便迅速退出了门去,在轻轻掩上房门后,又抽出刀来像来时那么一阵拨弄,门闩再次被他巧妙地拨回了原处。待处理好这一切,他便如幽灵般消失在了寂静的夜色之中,一如他来时模样,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

    晨光微熹,依旧寂静肃穆一片的张府深宅之中突然响起了一声惊恐、慌张的尖叫:“啊……”

    这动静就是放在平时,都足够惊动全府上下人等了,更别说是这个特殊的时刻。那些早起的奴仆们都吃惊地抬头往声音传来的内宅张望过去,只是他们忐忑不安的目光却压根瞧不见那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而后,管家张守礼也铁青着脸赶了出来。之前少爷就已定下规矩,府内上下人等不得喧哗,以免惊到了老太爷。没想到今天这一大早的,居然就有人敢破坏规矩,这样不听话的东西是得要好好教训一番了。

    只是当他和几个内宅的奴仆急匆匆循着声音往里走时,才愕然发现,这声音竟是传自老太爷的卧室。而这时候,那卧室的门还是闭着的!

    一种极其不安的情绪迅速从张守礼的心中升了起来。而还没等他做出决定呢,同样怒容满面的张敬修也赶了过来:“是哪个奴婢这么大胆子,居然敢如此喧闹?”话说了半截,他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目光随之和众人一起落到了祖父那间紧闭的屋子门上。

    似乎是为了解开他们心中的疑问似的,那房门突然就被人打里面拉了开来,一个孱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就向外面跑来。因为心神慌乱的缘故,他甚至没能躲过门前的门槛,被一绊之下,便重重地跌倒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来。

    而待他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起来继续跑时,才看到自己跟前已站满了府内上下人等,顿时惊慌之色就更甚了:“老……老太爷他……他……他……”他一面指着身后的屋子,一面想要说什么,可他了半天,却愣是没法把话给说明白了。

    其实也不用他多说了,张敬修和张守礼两个已迅速拔步就往屋子里赶去,在走进门,朝里一看之下,两人的身子便愣在了当场,面色也迅速凝结起来,久久没有半点动静。

    只见张府老太爷,当今首辅张居正的父亲,张敬修的祖父张文明倒毙在床榻之上,一双眼睛无神却又惊恐地盯着前方,嘴张得大大的,似乎是想叫嚷什么,整个人已缩成一团。

    只看一眼,两人就知道张文明是死于极度的惊吓与恐惧了。而就张敬修所知,自己祖父这段日子里是最不可受惊吓和愤怒的……

    “怎么办?”很叫人意外的是,张敬修在见到祖父陈尸面前之后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愤怒或是伤悲,而是自己,以及父亲张居正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该把这事给暂时瞒下来呢,还是发丧?

    当然,这一念头也就只在他脑子里迅速地一转而已,随即,张敬修便已快步走向前去,重重地跪在了张文明的尸体跟前,大声哭叫起来:“爷爷……爷爷您这是怎么了……爷爷,您应孙儿一声哪……”声音凄凉,犹如杜鹃啼血,让人不由得为之感伤。

    而随着他这一番作法,张家上下人等也迅速回过神来,自张守礼而下,所有人也都迅速跪了下来,哭声顿时就在屋子内外响成了一片。

    做为人子人孙,在遇到父祖过逝时,自当表现出眼前的悲伤来,不然就与禽-兽无异,会被天下人所唾弃的。但张敬修在看到其他人也如自己这般模样后,心下便是一阵慌张,自己都还没打定主意呢,一旦大家哭闹起来,事情就再遮不住了,那祖父的死讯便会在短时间里传扬开来。

    想到这儿,他一面哭着,一面冲身后不远处的张守礼打了个手势。

    张守礼不愧是一直跟随着张敬修的管事,头脑也极其灵活,一见自家少爷的动作,便明白了他的意图,赶紧一面抹眼泪,一面呵斥道:“都给我住嘴,在少爷拿主意之下,都别哭了,被把事情给我传出去!”

    其实那些张府的下人也没几个是真感到悲伤的,不过是见少爷都在哭了,自己不好不哭,才在那儿嚎着。一听管家这么说话,虽然不解其中深意,却还是立马就止住了动静,一个个胆战心惊地看看管家,又看看少爷,不知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少爷,事情重大,还望您节哀,以家中大局为重!”张守礼再次含着泪冲张敬修小声地劝说道。

    过了好半晌,张敬修才抽搭地有些回神过来:“爷爷突然过逝,我实在是心乱如麻,一切事情自当交由守礼叔你来处置。”说话的同时,目光却在依然跪趴在门外瑟瑟发抖的那名小厮身上转了一圈。

    张守礼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便道:“少爷,人死不能复生,咱们活着的该先稳住心神,弄明白老太爷到底因何才会突然……”

    “对……你说的不错!”似乎是被他点醒了,张敬修本来满脸的悲伤便化作了恼恨之色,大声喝道:“张自洁你过来!”

    那小厮张自洁一听自己名字被少爷叫到,身子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但他也不敢拖延,只好慢慢地爬起身来,一脸惊惧走进屋子,跪倒在了张敬修面前:“少爷……”

    “我来问你,为何老太爷会突然出这种事情?我不是叫你守着他的么?还不从实道来!”说到最后四字时,张敬修的眼中几欲冒出火来。

    他的心思其实很镇定,早看出自己爷爷是在昨天半夜暴毙的。而这张自洁居然直到天亮才惊叫出声,这其中必然有问题。若不是他从中做了什么手脚,就是这小子昨晚睡了过去,这才导致老太爷死去都无人得知。

    张自洁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了,只能用断断续续的声音道:“小的……小的昨晚本来是伺候在老太爷跟前的,可突然就困倦起来。本打算稍微眯一下的,没料到一下竟睡到了天亮时分。结果……结果就看到老太爷他……少爷饶命啊,大管家饶命哪……”他也知道这次自己是闯了大祸了,惊恐下,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地磕头求饶。很快地,他的额头便已被磕出血来,显得极其凄惨。

    但这些却压根影响不了张敬修,他心里是恨死了这个不照吩咐办事的奴仆,若非他昨晚睡过去,祖父就未必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很快地,他就冷冷地下达了处置张自洁的命令:“把他给我拖出去,打死了给爷爷赔罪!”

    “少爷饶命哇,我再也不敢了……”张自洁心下更是慌乱,用尽全身力气不断地磕头求饶道。可惜一切都是徒劳,随着张敬修的一声令下,几名膀大腰圆的奴仆便大步走了进来,火速把不断挣扎的少年人给拉了出去,只留下他一路的求饶呼喊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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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六章 张文明之死(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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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府后院。

    此时张文明的卧室内已被闻讯赶来的女眷所占满,她们一个个都低声抽泣着,在她们的注视下,自有家人上前为尸体已然僵硬的张文明套上寿衣。一切看着似乎和寻常人家老人去世后的情形很相似,但总透着些诡异。

    因为这屋子里的哭声实在是太小了,只能在后院一块能听到隐隐的哭声,出了这院子,那是连半点动静都听不到的。那些为表现自己对老太爷有多么孝顺的女子们此刻一个个眼睛都哭得红肿起来,但偏偏却不敢大放悲声,只在那儿小声哭泣,让整个院子里的气氛更显压抑。

    而更叫人意外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如今江陵张府里那些个在外做主的人,居然都不在张文明跟前。他们赫然在离张文明的卧室一墙之隔的书房之中,虽然一个个神色肃然,却并未表露出太多的悲伤之意来,反而是担忧和意外更多些。

    在关起门来后,这里就都是张家自己人了,所以有些话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大家都很清楚张文明老太爷对张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虽然论起辈分来,他比所有人都要高得多,但包括几个孙儿辈的人在内,大家对这位爷爷还是颇有些看法的,正因为他之前的一些倒行逆施,才使张家在地方上的名声不那么好听。

    但对张家上下来说,却也少不了这位老太爷。他在,就意味着一切都不会有什么变化,张居正依然是当朝首辅,张家依然是地方上没人敢不尊敬的存在。可一旦他倒下了,一个现实的问题就迅速摆到了众人面前——张府该挂丧么?

    一旦挂丧,用不了几日,天下人就会都知道张居正的父亲病逝,到时候,他也将面临一个最大的考验——丁忧。张家所有人都清楚一个事实,自家所以有今日,靠的就是张居正如今的地位。而一旦他丁忧归来,那他们最大的靠山可就彻底倒了,之后三年里,他们的处境将极其艰难。

    而且三年之后,朝廷之内必然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张居正以前的名望或许还可跻身朝堂,但想重夺今日之大权却是几乎不可能了。

    可要是不挂丧呢?瞒报如此大事,别说身在北京的张居正不肯答应了——去世的可是他的亲生父亲,岂有把如此大事瞒住自己儿子的道理?——而且这种事情一旦被人传出去,对张家和张居正的打击也势必致命,到时候他们的问题会更大……

    所以,当张敬修将家里重要之人迅速召集起来,就此事询问大家意见时,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事上担责任,自然更没人敢对此事发表自己的看法了。

    一时间,除了外面隐隐传来的阵阵哭泣声,书房里静得连所有人的呼吸都能听得明明白白。所有人都低着头,但同时又在偷眼打量着身边之人,尤其是张敬修这个如今江陵张府事实上的主事之人,更是成了大家观望的主角。

    在好久都不见大家开口之后,张敬修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各位都是敬修的叔伯,更是为张家做出许多贡献之人,现在这个难题摆在我们面前,还望各位能够教我。”说话间,他的目光一转之下,又落到了张守礼的身上。

    心里一声苦笑,知道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来办,有些不好听的话,也只能自己来说了,张守礼便轻轻地道:“老太爷出了这事,我们大家都是不希望看到的。但……现在这事已不单单是家事了,更是国事!老爷他现在身具要职,乃朝廷之柱石,一旦事情散播出去,势必会给朝中某些宵小以可趁之机,使正蒸蒸日上之国事出现变数。故而,我以为还是该先把事情掩盖下来为好。好在现在事情只限于我张府之内,倒也不怕事情传出去……”

    其他众人的面上都露出了难为之色,这种做法,实在有悖人伦,一旦被人发觉,整个张家的名声都将会毁于一旦,所以他们一时都颇感为难,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但张敬修显然不会让他们就这么干坐着不说话的,便点了名道:“五叔,你对此怎么看?你觉着我们该瞒么?”

    被点名的,乃是张居正的一名堂弟,在族中也有一定的威望,之前也曾帮着张敬修处理过不少事务,算是个有些才干之人。不过这回,当面对这么个大问题时,这位张五叔就明显拿不定主意了:“若为国家考虑,咱们张家确实可以作出些牺牲,不过……这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哪。”

    只一句话,就说得众人一阵心惊肉跳,事情败露可能带来的后果,可不是他们所能承受得起的。

    “还有一点,”既然有人开了这个头,便也有人大着胆子道,“我们平日里的应酬也是不少,尤其是最近老太爷病倒之后,县衙和府衙总有人来送药探望,我们总不能瞒他们太久吧?”

    这一点也确是问题的关键,作为张居正的父亲,哪怕是病倒在床上,有时候也不是完全不见人的。而地方上那些官员为了表现自己对张家的敬意与友善,还不时会请些所谓的名医来为他诊治,那这些人到时他们又该如何打发呢?

    张敬修之前也是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乱了心神,只想着隐瞒对自家和父亲更有利,浑然忽略了这些细枝末节。现在听他们一一道来,脸上的神色也就变得愈发凝重起来:“照你们的意思,这丧事还是得张起来了?”

    被他这么一问,那几个说话的人又闭了嘴。他们可不敢做这个主,能拿这个主意,敢拿这个主意的,只有张敬修一人。这点分寸他们还是很清楚的。

    在旁边沉吟着听了好一阵后,张守礼又开口道:“以我之见,此事我们可以暂且缓上一缓,不挂丧。同时,立刻派人快马把消息送去京城,向老爷请示该如何是好。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这确实是个折衷可行之策,以张家的渠道,把这一紧要消息传回京城应该花不了三五天。十天之内,以张家的能耐,也一定可以把这一消息彻底封锁住。接下来,就看张居正到底是个什么主意了。

    张敬修等其他人都无法提出更好的主意,便纷纷认同了这一对策。也不耽搁,当即就安排人去传递消息,当然,这人是家中最可靠的奴仆,是即便丢了性命,也不会出卖张家之人。

    直到做完了这一切,张敬修等人才重新回到张文明的尸体前,和女人一道哀悼,只是这些人脸上却实在看不出太多悲哀来。

    张文明这一生,因为生了张居正这么个儿子而风光无限,从一个小小的周王府护卫而成为当地人人敬仰的张府老太爷,可谓是享尽荣华。只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死后却要遭这份罪,在短时间里,连自己的死讯都得被子孙们瞒住,只等自己最得意的儿子来做这最后的决定。

    这或许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了,生前所欠下的,在死后总要归还……

    上下的这一决定,张老太爷的死讯就没有传出来,这让整个江陵县城也没有闹出什么动静来,依然是平平静静的。

    这一切落在一个两天之后重新返回此地探查消息的疤脸汉子的眼中时,他的眉头就不由得紧紧地皱了起来。

    倘若这时候,孙家客栈的老掌柜的看到这个打扮得跟个卖柴樵夫的男子时,一定会感到极其的惊讶:这个之前出手阔绰,还有不少兄弟,头脑敏捷的客商怎么在离开自己的客栈两日之后就变成如此模样了?

    这个乔装改扮之人自然就是向鹰了。在两日前得手之后,他便带那些路上找来的同伴悄然离城。随后,在将这些家伙打发离开,他又回到江陵前来探听消息。

    虽然向鹰在杨震那儿得到的指令只是杀死张文明,但他却很明白这只是杨震对付张居正的手段而非目的,只有当张文明的死讯传回京城后,这事才能真正发挥出重大作用来。

    但就目前江陵城内的动静来看,事情绝对不像他所希望看到的那般。

    向鹰确信自己确实在那天夜里吓死了张文明,但张家怎么会如此平静呢?平静得就如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虽然向鹰无法明白张家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有一点他却是想到了——一定是他们掩盖了此事。这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这样一来,自己岂不是白忙一场么?

    “只有一个办法了……”在张府附近兜了一圈后,向鹰便拿定了主意,匆匆离去。

    当天夜里,暗藏在江陵城里的一个锦衣卫据点,突然来了一人,将一个惊人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并以指挥佥事杨震的令牌指挥他们将张老太爷已死这件事情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出去。

    三日之后,张文明在家中暴死的消息便传得满城沸沸扬扬,就是官府方面,也都有所耳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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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七章 噩耗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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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三日这天,一切似乎和以往的每一天都没什么两样。张居正在早朝之后就一直待在内阁里处理政务直到黄昏前后,看着宫门都要关闭了,才整理了些夜间需要批复与浏览的奏疏,有些疲惫地离开。

    随着他所主张的各项变革措施地不断深入与展开,像开始那般激烈的反对之举和声音已经几不可闻。各地官员也都在严格遵照着张阁老的意思办事,从各地送进宫来的奏疏看来,大明各处的情况正在慢慢往好了发展,似乎只要再这么坚持几年,因为武宗、世宗两朝倒行逆施而导致的恶劣情况就会有所改善。

    但张居正心里却很清楚,这些不过都是表象而已,事实上底下的百姓日子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一系列政策而有多大的改善,反倒是那些官员,却因为自己所订立的考成之法而吃了不少苦头,从而叫许多人恨他入骨。

    虽然他所看到的奏疏里多是说他张阁老如何如何为国为民的好话,但张居正心里却十分明白,许多人都在暗地里搞着小动作,等待着自己在不经意间露出什么破绽来,从而好把他,还有他一力推行的各项新政彻底推翻。

    正是深知这一点,张居正平日里可谓谨慎小心到了极点,甚至因为这些缘故,连天子那儿,他都有些违背以往的想法,而有些屈从了。他要的只是自己的理想能够达成,能让之前那个有些摇摇欲坠的大明王朝能够重新稳当下来,让天下百姓的日子过得好些,至少能吃饱穿暖。

    但随着他年纪的增长,张居正已明显感觉到了一丝疲惫。光是每日里繁重到了极点的政务,就已让这位年过五旬的当朝首辅忙得没有丝毫闲暇,再加上还得时刻提防着朝野间的明枪暗箭,那就更让他疲于应付了。

    尤其是这几个月来,随着最得力的下属秦纲被驱逐出京,他肩头的担子可比以往更重了三分。就拿最后离开时收拾那些晚上要看的奏疏来说,本来这事有秦纲帮他妥善安置好,都不用张阁老费心。但现在,他却必须在手下人整理之后自己再过目一遍,以防遗漏了什么。

    坐在轿子里,看着手边那一堆奏疏,疲惫的张居正不觉露出了一丝苦笑来。他有些后悔了,自己不该因为一时之气而想着与杨震拼个你死我活的。几场较量下来,锦衣卫那边没什么损伤,他却频频吃亏,就连倚为左右手的人都因此丢了官,当真是得不偿失啊。

    直到秦纲之事后,张居正才猛然醒觉过来——自己是当朝首辅,担负着整个朝廷和国家的重担,岂能因为个人恩怨而将国事置于一边不顾呢?既然一时间还对付不了杨震,那索性就暂且把他放上一放,待日后有机会了再出手也不迟哪。毕竟就算是老师徐阶,也肯定会同意自己这个以大局为重的看法。

    “是时候暂且罢手了,等国事彻底稳定下来后,再与那小子把帐算明白吧!”张居正暗暗下了决心,他毕竟身上背负了太重的责任,是不能以自己内心的好恶来做决定的。

    只是张居正心中依然有些不安,哪怕自己肯暂时放手,锦衣卫那边又会停手么?好在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有着充分信心的,锦衣卫的那些手段,没一件是可以放到他身上来的,而且他们那种栽赃嫁祸的策略,对他也几乎无效。

    “只要再过上三五年,朝中局势就会彻底定下来,到时即便我不在了,大明朝廷也能重新振作,成为如永乐朝那样的盛世!”在从轿子里走下来时,张居正暗暗跟自己如是说道,算是一种自我鼓舞了。

    “老爷……”在看到张居正出来后,等候在侧面的家中管事张守敬赶紧上前,搀扶着他出来站定,同时脸上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来。

    因为天色已黑,张居正又是刚从轿子里出来的,再加上他眼睛也有些昏花了,所以并未觉察到自己管家的异样,随口就吩咐道:“守敬,记得把里面的公文都送去书房里放好了,晚饭之后我还得仔细看看呢。”

    “是……”张守敬赶紧答应了一声,但在一阵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爷……”毕竟事关重大,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拖延。

    直到这个时候,张居正才察觉出自己这个管家今天有些异样,便一面往前走着,一面奇怪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有什么便说吧。”

    “是……那个,今日江陵来人了……”

    “嗯?老家来人了?是出了什么事情么?还是说又有人在那儿闯了什么祸事?”一听是这事,张居正的面色便是一沉。这些年来,只要是江陵来人,都不会带什么好消息回来,总是有某人做了什么恶事而被官府拿住了,需要他这个首辅开口说话。

    对此,一次两次的,张居正倒也能够接受。但次数多了,他便也厌烦和不满了。张家因为自己在当地的势力已极大,若还是如此无法无天,天下人会怎么看他这个当朝首辅?

    看到张守敬那期期艾艾,犹犹豫豫的模样,张居正就更确认了自己的判断,冷哼道:“这一遭,无论是什么人犯了什么事,我都不会插手了。也该是叫他们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了,不然待我告老之后,他们也不会懂得收敛的。”

    自家老爷在说话时,作为下人的张守敬自然不敢插嘴打断。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了,张守敬才苦着张脸,几乎要流下泪来:“老爷,不是这样的,是……”

    看他如此模样,张居正的神色陡然就是一变。张守敬作为京城张家里的大管事,其身份都不亚于顺天知府了,而能叫他如此哭丧着脸的事情,就必然是极其严重的事故了,这让张居正的心里也开始发起紧来。

    而就在这时候,一人已自前方的廊下奔了出来,一下就扑到了张居正的面前,随后拜倒哭泣着道:“老爷……大事不好,老太爷他……他在八月十七那天因病过世了,呜呜……”说着那人便扯着张居正的官服下摆哭得稀里哗啦了。

    “什么……”张居正怔怔地问了一句之后,才醒过味来,随后身子一颤,便彻底呆在了当场。

    “老爷……老爷……您可不要吓小的哪……”张守敬见此情况,也慌了手脚,赶紧一把搀住了张居正同时叫了起来:“来人,快来人呐!”

    本来就在前方等候自家老爷的张府中人赶忙就冲了过来,见此情状,就知道是他受惊过度,一时失神,便赶紧搀扶着他先去了一边的小厅,随后又是捶背,又是掐人中,还有端茶送水过来的。

    直忙了好一通后,张居正才幽幽地醒过神来。在长长地一声叹息之后,这双一贯坚毅淡定,被他望上一下就会叫人胆战心惊的眼睛里就滚落了一连串的热泪来。随后,张居正猛地站起身来,几步抢出了厅堂,朝着南边江陵的方向轰然跪倒,又重重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叫道:“爹爹,孩儿不孝哪……连您的最后一面,孩儿都无法得见……”说到这儿,身子一震,一连串的咳嗽从喉咙深处响起,再一张口间,一口鲜血便已夺嘴而出,喷在了地上。

    “老爷,老爷您可要保重身体哪……”见他如此悲伤,周围人等更是慌了手脚,赶紧再次一拥而上,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好一阵的宽慰。

    只可惜,他们的这些话,张居正是一句都听不进去的。此刻他脑子里,有的只是自己跟父亲的点点滴滴。从小时候父亲教自己读书识字,到年岁渐长之后,父亲带着他四处科考和见地方上的名士。

    正是因为有张文明这个王府护卫父亲的悉心栽培,张居正才能从万千的读书人里杀出一条血路来,最终走到官员的顶点。

    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张居正的成功多半得要归功于于他自己的聪明和勤奋,但老父当初的栽培,却是极其关键的。正因知道父亲有多不容易,所以在之后虽然张文明的所作所为多有不妥,张居正也没有太过责怪,只是稍加规劝而已。

    其实对这个越老越是不安分的父亲,张居正心里也是有些埋怨的,因为他在江陵老家总给自己招惹一些麻烦,让自己的名声大受损伤。但毕竟是骨肉至亲,更是生养自己的父亲,哪怕再有过错,张居正也不可能真对他有丝毫的怨怼。

    尤其是今年,当得知父亲病体沉重时,张居正是担了不少的心事。可没想到,今日却得到了这么个噩耗,这让一向稳重如泰山,天塌地陷都未必会皱下眉头的张阁老瞬间就悲伤得几欲昏死过去。

    即便周围的人不断地劝说,张居正还是流着泪,满心自责,只恨自己未能向朝廷请个假,回家乡去探望一下老父,从而导致连老人家的最后一面都无法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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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八章 艰难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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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过了良久,在左右亲近之人好一通的劝慰之下,张居正的丧父之痛才稍微平复了些。只是因为悲伤过度,又吐了一大口血出来,他整个人的精神已然大显颓靡,即便已喝下了一碗千年人参所煎出来的参汤,依然看着恹恹的,与之前那个威势凌人的张阁老一比,就完全是两种模样了。

    在定下心神之后,看着周围围绕着自己的这些家人,张居正先是一阵感慨,但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你们这些人真是好不晓事,出了如此大事居然不早些进宫去通知我。还有,你们还在这儿愣着做什么,还不把事情张罗起来?”

    他所谓的张罗事情,自然便是治丧了。张居正父亲逝去,在京城的张家自然是需要戴孝挂丧,并把这一消息传递出去的,这也是这个时代的人必须做的道理,不然就会惹来旁人的非议了。而像张居正这等身份之人,这种事情自然更是马虎不得。

    周围那些人赶紧答应一声,便有些茫然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张守敬这个张居正最亲信的管事依然陪伴在侧,只是脸上却显得大有些纠结的模样。

    虽然心神很乱,但张居正还是立刻就觉察到了对方的异样:“守敬,有什么话你便说吧。”

    “老爷,有几句话虽然我说了你未必会高兴,但我还是得提一提。”张守敬在打量了自家老爷一眼后,用很是低沉的声音道:“治丧一事是不是可以先缓上一缓?”

    “嗯?”张居正闻言脸色就沉了下来,若非他熟知对方并不是一个随口乱说之人,只怕这时候都要大发雷霆了。

    张守敬也担心老爷动怒,所以赶紧解释道:“因为这事儿在江陵那边也还瞒着呢。那儿的家人就是担心此事会给老爷你带来麻烦,所以差人昼夜赶来报信,只等老爷你做决定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张居正顿时陷入了沉默。他毕竟不是常人,只听对方这么一提,就已迅速明白了个中情由。显然,无论是江陵还是北京的家人,在面对此事时,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两个字了——丁忧。而在明白这一点后,他也不觉有些含糊了,这事确实有些不好处置了。

    对父亲张文明,张居正自然是有真感情的,父亲之死对他的打击也极其巨大,有那么一刻,他只想立刻赶回家乡,见父亲最后一面,并在其灵前痛哭请罪。但在这种伤心感平复下来后,张居正便又恢复成了一个绝对冷静的政治家,让他很清楚地就看到了此事所带来的影响。

    以如今朝廷的规矩,一旦父亲逝去的消息散播出去,自己恐怕就只有丁忧一条路可走了。而一旦自己离开了京城,离开了官场,那这些年来自己辛苦经营的一切,包括那种种已走上轨道,却依然被不少人所抵制的新法制度也必然会被继任者所破坏殆尽。

    张居正对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因为自古以来的变法者,一旦失势,下场往往就是如此。宋朝的王安石,他主张的新法在他当权时天下无人敢反对,可一旦政争失败,所有的努力便迅速付诸东流,多少曾经全力推行新法的得力官员,也在眨眼之间调转枪头,成为了破坏新法的中坚力量。

    而他张居正,并不觉着自己能比王安石做得更好。一旦自己因为丁忧离京,离开朝堂,根本用不了三年,或许只消三个月时间,之前所搭建起来的一切,都将迅速冰消瓦解……

    这是张居正万难接受的事情。那些人可以和他为敌,可以杀他,甚至是灭他满门,但若有人想要毁掉他毕生心血所推行的新法,他是万难接受,也必将全力去保护和拼搏的!

    “我该怎么办?”一个以前几乎都不可能出现在张居正脑海里的问题现在却横亘在了他的心头。他当然不希望这种事情真个发生,那会比杀了他更叫他感到痛苦。可若是因为这个缘故而隐瞒父亲的死讯,不说此事有多难,一旦被外人察觉到后又会惹来多大的风波,光是他内心,就有些过不去了。

    这天下间,有什么恩情是比父母的养育之恩更重的?作为人子的,居然连为父亲戴孝治丧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到,他张居正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间,还有何面目去和满朝诸公说话,去做天下之楷模?

    纠结的情绪如波浪般在张居正的心头翻涌,让他整个人都憋得有些发炸了,却又什么表情和动作都做不出来。

    而在这件事上,这天下间也没有一个人能够为他拿主意,甚至连给点意见都不可能。这事,只有他自己拿最后的主意,一切都由他一人决断!哪怕是张守敬这样的心腹,在这个时候也只能静静地等候在旁,却不敢发出半点动静。

    与此同时,被张居正赶出堂去的那些张府要人们也一个个精神紧张地在外等着老爷作出最后的决定。其实对他们来说,这事的选择是很简单的,那就是隐瞒下这件事情。因为这是对他们最有利的,但显然这次的事情他们是只能静候结果,却无法干预的。

    这一刻,整个张府是那么的安静,静得犹如里面已没有了一个活人般,所有人都屏气敛神,静候着最终结果的揭晓。

    时间一点点过去,都已是三更天了,可张居正却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出着神。若非他的面部不时会因为想到什么而颤动一下,只怕别人都要把这当成是一座塑像了。

    可即便想了这么久,张居正却依然没能拿定主意,这在他的身上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以往无论是多大,多严重的国事,往往不须半个时辰,便能有个结果。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问题实在太过严重,严重到能够影响整个大明社稷今后的走向,他不能不做出最最慎重的考虑。

    当面前的蜡烛突然爆起一团火星,发出啪地一声轻响时,张居正的目光终于活动了起来,随即一声长叹就从他的口中发了出来。

    伺候在旁的张守敬见状,本来就一直揪着的心就揪得更紧了,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了自家老爷的身上,只等对方把那个决定整个张家未来的决定说出来。

    “自古忠孝两难全,在家国大义面前,个人的孝道便算不得什么了。我张居正自踏入官场之后,便一直想着能为国尽忠,使我大明重复永乐大帝时的荣光,使我大明百姓丰衣足食,如此,即便我最后身首异处,遗臭万载也无愧于这天地了。这一遭既然老天再给了我这么个难题,那我……还是选择为国尽一切之力!”张居正在略作迟疑之后,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最终决定。

    其实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别人听的,倒更像是他用来说服自己的。只有拿家国大义这种借口,他才能压下心中对不能为父尽孝而产生的愧疚。但这番话,也确实出自他张居正的肺腑,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想的。对他来说,能把新法推行下去,让国家富强,百姓安康,是比自己的得失荣辱要重要得多的事情。

    身边的张守敬在听到他做出这一决定后,却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大石也终于落了地。他还真有些担心老爷会因为老太爷之死而心灰意懒,生出离开官场的心思来呢。那样,像他这样靠着张居正才有今日地位的人的一切也就随之消散了。

    “守敬,给他们传下令去,今日之事,全府上下谁也不得外传,否则……”张居正这才转头跟张守敬吩咐道,后面威胁的话也无须说得太明显,下面的人自然会懂得其中轻重的。

    “小的明白!”张守敬赶紧答应一声,眼底深处的喜色却再难掩盖了。他这么吩咐下来,就证明已彻底拿定主意要掩盖这次的丧事了。

    虽然这事做起来也颇为艰难,但总比立刻公开这一事情更容易交家里上下人等接受了。

    “我累了,你们暂且退下吧。”张居正说着,无力地一摆手,靠在了椅子上闭上了双眼。在张守敬答应一声退下时,却发现自家老爷的眼角,又有成串的泪水滑落下来……

    而当张居正打算对此事隐瞒之时,江陵城的张府却已然被一片白纱所覆盖,同时举城皆在为张文明哀悼。虽然百姓们对这个总是欺压他们的老头儿没有任何好感,巴望着他早些死去,但在官府的动员下,有些事情还是得违心去做的。

    在将张文明的尸体停放了几日之后,八月二十五日,存放着他尸首的灵柩就被人一路吹吹打打地送入了墓地之中。而这一片墓地,赫然就是当初张文明自杨家兄弟手中夺来的。

    在张文明生前想来,这块墓地风水极佳,当自己死后安葬于此,一定能为张家带来绵延之福祚。

    但他怎么都不会料到,就是在他下葬之后,张家的好日子也即将到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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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零九章 丁忧与夺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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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已拿定了主意,张居正这个行动派便立刻作出了部署。

    京城府内固然是要严锁消息,但这却还不是最要紧的,他更不放心的,是江陵县城那儿。虽然他对自己的长子张敬修还有些信心,但家乡那些亲人里多有不着调的,这种事情可开不得半点玩笑,出不了丝毫差错,自然得派人过去主持大局,将事情泄露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而这个人选,就只能挑张守敬了。虽然他名为张府大管家,但其实还兼具了张居正幕僚、亲信的身份,在张家的地位更远在张守礼之上,有他过去和张敬修一道应付家中事务,才能叫张居正感到安心。

    于是就在噩耗传来的第二日,张守敬就急匆匆离开了北京城,直奔江陵而去。而张居正,则在强忍悲痛之下,重新投身到朝廷繁杂的政事之中。虽然因为过度的伤悲使他伤了身子,但为了不叫外人看出什么端倪来,张居正只有咬牙苦忍,不过这精神头显然是无法和过去相比了。

    这一点,与他接触最多的小皇帝万历感受得越发明显,在一次奏事中还颇有些关切地问道:“张师傅可是身子有所不适么?”

    对此,张居正的回答却很是干脆:“多谢陛下关心,臣只是这几日里有些劳累而已,回去歇上一晚便没事了。”

    “那张师傅你可要好好保证身体哪,朕和大明江山可少不了你哪。”万历忍不住劝了一句。虽然他心里未必是这么想的,但有些话还是得说。

    张居正自然再次谢恩,随后又把注意力集中到了眼前的政事上。但他毕竟身子不舒服,所以在奏对时还是有些表露出来,这落到万历眼中,也叫他留了心。

    但事情的变化却再次出乎了张居正的意料之外,就在第三天上,他正在内阁处理政事时,就有下面随侍之人进来禀报:“阁老,有您家里的人等在宫外,说是有要事相告。”

    皇宫毕竟不是一般地方,即便是张居正这等身份之人,也不可能叫自己的人随意进出宫门,有了急事,也只能求宫门处的守卫将消息传递进来。

    本就有些心事的张居正一听这话,便是一凛。本来,以他过往的作风,哪怕家中失火了,都得等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情才会去应对。但今天,他当时就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和笔,随即便起身朝外走去。

    待他脚步急切地出到宫门之外,便看到了同样一脸惊慌和不安的府上另一大管事张守廉在那儿翘首等待着。见自家主人终于来了,他脸上的急切之色才稍微收敛些,随即上前施礼相见:“老爷……”

    “出了什么事了?居然在这个时候来此见我?”张居正也不废话,直接问道。

    “是……江陵又有消息传了回来。”张守廉稍作迟疑后,还是把实话道了出来:“他们遣人前来急报,说是老太爷的事情已被人透了出去,老家那儿无法掩盖,只能举丧……”

    “什么?”这一消息对张居正所造成的冲击并不比当日得知父亲病逝时来得小,直叫他呆呆地愣在原地好半晌都未能反应过来。

    本以为一切还能遮掩一番,却没想到事情竟再次出现了转折,那自己这几日来所做的一切都不是成了无用功了么?还有,当这事再也没法掩盖之后,自己接下来又该如何走下一步?

    一时间,各种情绪,各种念头想法纷至沓来,直教张居正的心瞬间成了一团乱麻,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作为当朝首辅,张居正给人的印象一直是极尽威严,永远没什么事情能够难到他的。而现在,他却于皇宫跟前显露出了迷茫与无助,这让周围的那些禁军以及进出的一些官员都不觉感到吃惊,所有人的目光也随之完全落到了他的身上。

    正满心纠结的张居正自己并未觉察到这一切,但张守廉却是明显发现了这一不妥的情况,赶紧小声提醒道:“老爷,这儿可是皇宫,还有不少人看着呢?”

    幸好他面前的是经历过太多风波的张阁老,换了别人,在这等起起伏伏的变故下,这一刻即便不发疯,也一定无法收摄心神,做出一些叫人惊讶的事情来。而他,虽然同样心潮起伏不断,可在听到提醒后,还是迅速恢复了心神,明白自己已成为了不少人关注的焦点。

    该怎么办?今日自己失了态,事情一定会被这些人传出去,而到时候,别人怎么想可就不一定了。这对自己可是极度不利的……现在唯有一个办法了!

    只眨眼间,张居正便已有了定策,当即双膝一软,便朝南边跪了下来,然后猛地拜伏倒地,口中凄凉而自责地喊了一声:“父亲……儿子不孝哪,连您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所有人都再次被他这一举动给弄得呆在当场。任谁也想不到,在发了好一阵子呆后,堂堂的当朝首辅大人居然会突然跪倒在地。尤其是正站在他的南边,正好面对他这一跪一拜的那些官员,更是吓得赶紧就往边上避去,他们可受不起阁老如此大礼哪。

    所有人中,反应最快的自然是张守廉了。在见到自家老爷跪下之后,他也迅速跟着跪地拜倒,同时心中也明白过来,这是老爷在知道事情已遮掩不住后所做的决定——索性就由他自己把事情给公开了!

    在陪着张居正朝南边跪拜了好一阵后,张守廉又膝盖行到前者跟前,一面搀扶住依然还想要叩拜的自家老爷,一面带着悲声,流着眼泪道:“老爷,事情已然发生,您再是自责也无济于事,只会叫老太爷的在天之灵不得心安哪。老爷您不能在老太爷跟前尽孝,完全是因为要替朝廷尽忠,老太爷知道这点,是断然不会怪您的。老爷,还请节哀……”

    他这一番话,说得声音极大,这让本就已有所猜想的周围众人都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一时间,所有人的神色都是一变,也能理解为何张阁老刚才会突然神色大变。试问,谁接到如此消息还能镇定自如,那就与禽-兽没有两样了。

    随后,那些官员就纷纷围了上来,和张守廉一起对张居正又是好一阵的劝慰。在众人的努力之下,张居正那悲痛的表情才稍微收敛了些,但说话依然有些颠三倒四:“各位,我今日怕是招待不了你们了……我……我这就去宫里请见天子,我……”说到这儿,只冲他们一拱手,便转身朝着宫内跌撞而去。

    虽然不少官员还想表现自己对张阁老的关心,奈何这宫门却是一道鸿沟,使他们无法跟随在其身后,最终只能看着他略带佝偻的身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在脚步凌乱地朝前走动时,张居正的心却前所未有的平静,脑子里也在迅速地转动着念头,思索着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自己丁忧是避免不了了,那就索性把事情直接交到皇帝跟前,看他是个什么意思吧。

    张居正所以敢赌这一把,是因为他深知这几年来,自己在朝中扮演着多重要的角色。一旦自己真个丁忧离开,把一切都撒手不管,以皇帝现在的经验和资历,怕是根本拿不下如此纷繁的国事,也压不住满朝的官员,他势必会挽留自己。而如此一来,自己就未必真个用回乡丁忧了,一切自然也就照着原来的设想而行。

    当然,这事他现在也只是设想而已,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就是张居正也是无法真正掌握的。

    得知张居正在外求见,万历自然不会拒绝,便一点头表示答应,同时拿过了手边的一份奏疏翻看了起来。

    当张居正进殿之后,万历便率先道:“张师傅,朕恰好有一事想跟你请教呢。今年全国各地的收成都不太好,不知是否可以在税收上稍作减少,以减轻百姓的负担呢?”

    但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在拜见自己后就会起来的张师傅今天居然趴在地上没有起身,而且还在那儿抖动着身子,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有回答。

    “这是……张师傅,你这是怎么了?”万历很有些吃惊地问道。而他身旁的孙海很是识相地走上前去,一面关切地叫了声阁老请起,一面伸手就把他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而待张居正顺势起来后,万历却是更惊了。因为他看到,自己的张师傅此时竟是满脸泪水,身子还在发着抖打着颤:“张师傅,您这是怎么了?”

    “陛下,臣今日前来,是请您免去臣一切官职,让臣返回家乡江陵去的。”张居正在稍微控制了一下情绪后,说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而这话一出口,就更叫万历猝不及防了。他呆呆地看着对方:“张师傅何出此言?怎么就会有如此想法?朕和朝廷,还有天下可少不了你张师傅哪。是什么人惹您生气了,您和朕说,朕一定不会轻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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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一十章 丁忧与夺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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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有无数次,万历都在期盼着张居正辞去一切官职离开,将掌控朝政的大权归还于自己。有几次,甚至是在梦里,他都因为梦见此事而高兴异常,只是梦醒之后,却是更加的惆怅。

    万历本以为当这事真个发生时,自己必然会欣喜若狂,会毫不犹豫就一口把张居正的请辞给答应下来。但是,直到事情真个发生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心里只有紧张、茫然和无所适从,完全不见半点喜悦。

    虽然万历年纪尚轻,也自有一股子冲劲,觉着自己是皇帝,就可以把什么事都做到。可他内心深处却也知道一个道理,张居正对如今的大明朝廷意味着什么,一旦他真个离开,满朝文武势必乱作一团,就是他这个皇帝也难以控制局面,国事就更会加艰难。

    他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只会逞一时意气的毛头小子了,知道很多事情绝不能因自己的好恶而定,哪怕对张居正他依然抱有极大的成见,但在面临这突发之事,还是以先把事情问明白了再说。

    见皇帝是这么个反应,张居正心里也略感安慰。小皇帝终于有所成长,虽然看着依然有些稚嫩,临事时也显得有些慌张,但已比自己所担心的要好了许多。所以他再次拜倒,用满是悲伤的声音道:“回陛下,臣刚得到消息,家父已于日前在家乡病逝。以我朝典章制度,臣身为人子,自当回乡守孝三年,还望陛下能够恩准!”

    “啊……”皇帝再次一愣,完全确信这不是张居正在试探自己了,而是确实出了他不得不离开的原因。而在这件事情上,就是他这个当朝天子,也难以强行否定对方的这一请求。

    大明立国治国之本就是这个孝字,大家更有一个约定俗成的看法,只有孝子才能成为忠臣。倘若有人连父母都不孝顺,连父亲病死都不弃官回乡守孝,那这个人就绝对不为世俗所容,会成为天下臣民所唾弃的对象。若这个人还是朝廷重臣的话,其所要背负的骂名就会更多,也不可能为人所接受。

    哪怕是张居正这么个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在这种强大的舆论压力面前也不敢行差踏错,只有乖乖地照着规矩来。

    在愣了好半晌后,皇帝才用有些迟疑的声音道:“张师傅,朕明白你的心情,也知道规矩不可随便更改。不过,朝中事务众多,你身为首辅更是责任重大,岂能随便离开?为父母尽孝固然是人子之本,但为国尽忠,也同样是人臣之本哪……”

    张居正再次叩首:“陛下所言臣自然明白。奈何臣突闻此噩耗,心思已彻底乱了,即便勉强在内阁支撑,只怕也难以为朝廷做太多事情了。臣还请陛下能够恩准臣辞官,回乡丁忧……”

    “这……”见张居正如此坚持,万历一时还真不好继续挽留了,其实内心里,也不无就此顺水推舟的打算。但随即,一个声音又在提醒他,现在朝中局势还不在自己掌握之中,张居正离开只会对朝局不利,还是得把他先留下为上。

    “张师傅,现在朕实在无法立刻答应你之所请,还望你能暂且宽心等上一两日,待朕与其他官员商议之后,再做决定,你以为如何?”最后,万历只能先把事情拖延住了,徐图后计。

    张居正见自己已把态度表露得很是明显,若再坚持只会弄巧成拙,让皇帝真个答应自己辞官——那可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便见好就收,“勉为其难”暂且答应下来。但同时道:“不过臣如今心思混乱,显然是不可能再为朝廷做任何决策了,所以臣请陛下准许臣回家闭门为家父守孝。”

    “此乃人之常情,朕自然不会不准,还望张师傅你能节哀!”万历一点头道,如此,张居正就暂时停下了手头工作,带着悲痛回家去了。

    而就在他离开皇宫的同时,这一惊人的消息便已如风般传遍了整个北京官场,甚至是普通百姓都知道了张阁老家里出了如此大事。

    一时间,各种相干不相干的人都对此议论纷纷,有说朝廷将会有大动乱的,也有猜测张居正这个大明历代以来权势最大的内阁首辅到底会不会照规矩离开京城,回乡丁忧的……各种声音充斥朝野。

    不过这些人最多也就是在茶余饭后对此加以议论而已,对此真正有决定权的,还是当今天子。而皇帝,在召见群臣,向他们询问这次的突然事变该如何应对时,这些官员的答案也是莫衷一是,难以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毕竟,朝臣都是有党类和派系的,都有各自的利益与诉求。那些不满张居正新政日久的官员,自然巴不得他就此离开中枢。如此一来,他们便有办法在这几年时间里把张居正所订下的种种他们不喜欢的制度全数罢除。

    而那些张居正的坚定拥护者则极力反对张居正丁忧。他们提出的理由也很是冠冕堂皇,国家少不了张阁老,为一小家而舍万千黎民之福祉,实在是更大的不孝了。当然,他们的内心深处,真正的原因还在于担心张居正一走,自己等人的前程也就随之消散了。

    而真正能在皇帝跟前说话算话的几名内阁辅臣以及六部尚书,在这次事上却显得格外沉默。这几位都是老于世故的官场老油条,在这种情况未明的事情上,他们纵然有所意见,也只会通过手底下的人发声来作试探,自己是绝不会一上来便出手的。

    所以一番争论下来,除了让皇帝的头更大之外,万历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在有些吃力地将臣下屏退之后,小皇帝脸上的忧虑之色更重了:“之前见张阁老面对各种难题时都能轻易让群臣跟着他的意思来说话,朕还以为这种事情很是简单呢。但现在看来,还是朕把事情想简单了。光是这么点事情,群臣就能争辩这么久,还争不出个所以然来,朕还未能真正掌控朝局哪。”

    在想明白这一点后,万历就更不希望张居正就这么走了。但他心里依然留着两个疙瘩,其一自然是该想个什么主意将他留下;其二则是他内心对此其实还是有所抵触的,若是自己真把张师傅留下了,他的权势只怕会比之前更大,到时自己这个皇帝的权威不得被他彻底盖过去哪。

    但这种想法他又不能和随便某个人细说,这让他心里更受煎熬,在空荡荡的大殿里都来回走动了有大半个时辰了,也不见停顿的。

    “陛下,如今已是晚膳时间了,还请先用膳吧。”这时,孙海小心地凑了过来,劝说道。

    “朕不饿……”但满腹心事的万历有些烦躁地冲对方一摆手:“朝中出了这等变故,朕这个当皇帝的居然久久拿不定主意,朕吃这个饭做什么?”

    “陛下……”见皇帝如此说话,孙海赶紧跪了下来:“陛下莫要焦急,更不要因此气坏了自己的龙体。其实这种事情奴婢倒是有一个看法……”

    “哦?你来说说。”万历这时候还真就有些病急乱投医的意思了,哪怕是个太监的话,这时候他也想听一听。

    “奴婢以为这事问朝里的那些大人们显然是有些难的,他们各有各的打算,却少有为陛下您考虑的。您要想得到中肯的意见,只有找最亲近贴心之人,比如太后……”孙海小声地说道。

    “对,朕怎么把母后给忘了,她是一定站在朕这边的。”皇帝闻言脸上顿是露出了一丝喜色来:“来人,赶紧摆驾慈宁宫,朕这就去见太后。”

    其实,孙海说这话的目的还在把某人也给带进来。奈何皇帝的反应速度实在太快了些,都没让他把话说完,便已下了旨意。而再说的话,就有些显得刻意了,孙海只能叹了口气,心里默念一声,杨佥事咱这回可帮不到你了。

    在太后把政权完全交出来,几乎不问外朝之事后,皇帝与她母子之间的关系倒是亲密了不少。至少每日里,皇帝都会过去请安一番,娘俩也时不时会说些体己话儿。

    对于这样的关系,李太后倒也觉着满意。她毕竟不是像历史上那些有名的专权太后诸如吕雉、武则天一类的人,她内心里只是一个小女人,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好好的,对自己够亲近便足够了。

    不过当今天从外朝传来张居正这件事时,李太后心里还是很纠结的。她生怕皇帝会依着自己的性子来,真个让张居正离开朝堂。那样一来,自己娘俩接下来的日子可就有得受了,皇帝可还没成长到能单独掌控朝局的时候哪。

    但即便如此,李太后却还是没有去找皇帝说话。因为她有些担心自己说的话皇帝不但听不进去,反而会起到反效果,甚至对自己又生出疑心来。

    所以,当听到皇帝到来时,李太后的心里还是颇为高兴的,赶紧就让人将他迎进来,她自己也有些急切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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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一章 丁忧与夺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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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臣给母后请安。”礼不可废,即便心里有要紧事需要跟母亲说,万历在见到李太后后,还是照足了规矩,先恭恭敬敬地磕头问安。

    李太后一面叫人将皇帝搀扶起来,一面笑着道:“皇儿不必多礼,你这么晚来哀家这儿,应该是为了前朝之事吧?”母子两个也没什么好试探的,有什么直接说便是了。

    万历见母亲已知道了这事,便点头道:“正是。张师傅他突然就来见儿臣说是要辞官归里,儿臣好一番挽留都难叫他改变主意,故而……还望母后教我,看有什么办法。”

    正所谓知子摸若母,虽然皇帝口中说的是这些,但李太后还是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一丝不确定和犹豫,便先冲周围那些随侍的太监和宫女们打了个眼色。那些人自然明白太后的意思,在朝他们躬身施礼后,便纷纷无声地退出了宫去,顺带着还把宫门给关上了。

    见母后突然作此安排,便是万历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有些呆呆地看着对方。直到这儿只有他们母子二人,李太后才用平淡的声音道:“在我说出自己看法之前,我需要听一听皇儿你内心的真实想法。你到底对张师傅这次请辞抱着一个什么样的心思?”说着,她一双妙目便盯在了儿子脸上,不给他任何闪躲的机会。

    万历微微一怔,随即就明白了什么,脸上也不觉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母后真看出来了?不错,对张师傅这次的请辞,朕也是很矛盾的,有那么一些是希望他可以就此离开的……”

    见他说了实话,李太后不觉一声叹息。对于皇帝跟张居正之间的关系,她自然心知肚明,甚至她还知道,这两人间的某些矛盾还是因为自己而生。不过现在却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李太后也没有责怪皇帝的意思,哪个天子会喜欢一直被个臣子管束着,连皇权都不得伸张呢?

    李太后点了点头:“皇儿有此想法,也在情理之中。但你能在有此想法的时候依然以国事为重,试图挽留张师傅,便已渐渐有了人君该有的模样了。若你真是来问我这个母后对此是怎么看的,那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现在还离不得张师傅,我大明江山社稷这时候也离不得张师傅。”

    这几句话若是在几年前说的,一定会惹来小皇帝的不满甚至是反弹。但现在,他对此倒是深有体会了。尤其是在经历过刚才那些臣子的表现后,让他对张居正这些年来的作为更有了一丝理解。

    李太后却还是有些担心儿子会因此不快,便继续道:“我所以如此说,并不是维护张师傅,而是从你的角度出发的。现在你年纪尚幼,对国事的掌控也远未到先帝们的程度,此刻让你乾纲独断,只怕也是强人所难了。而且就哀家看来,如今满朝官员,也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张师傅的,他若一去,朝廷内必然争斗不休,那国事可就难以操持了。”

    “母后考虑的是,其实儿臣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不过……”万历说着有些为难地顿了下,这才继续道:“不过张师傅如今的情况可极其特殊,即便是朕身为天子,也很难干涉,让他不回家乡丁忧哪。毕竟,张师傅乃首辅,是我大明百官之长,是群臣之表率,若连他都在生父死后不尽孝道的话,别人会怎么看朝廷?”

    这才是万历现在最感为难的地方,孝道在这个时代占据绝对的高点,可不是几句话就能抵消的。即便是皇帝的金口御旨,真要论起来也不如孝道哪。

    “这一点哀家自然也清楚,孝子才是忠臣的说法早已深入人心。你是担心若张师傅不丁忧,会使下面的官员和百姓对他不满,从而影响到他将来的名声吧?”

    “正是。而且这影响不光是他一个人的名望,更是整个朝廷的名声。”万历继续道:“而且儿臣看张师傅今日的态度也很是坚决,似乎是打定主意要离开了。”

    李太后沉默了一下,这才道:“这种人伦之事,照道理来说,就是皇帝也不该强人所难的。但是,凡事也总有例外。你提起丁忧,可有想过其实我们可以夺情,让张师傅继续留任呢?”

    “夺情?”万历闻言明显愣怔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夺情是怎么回事。中华民族一贯以来都颇讲究孝道,一般人只要父母去世,都会回乡为父母守孝二十七个月,就是官员也不例外,是为丁忧。

    可事情却总有例外,文官什么的倒还好说,可武将在外征战,若是后方的家中父母出了不测,可就叫人难办了。他们总不能以此为借口,让敌人暂且退兵,待过上两三年后再重新开战吧?

    于是,善于变通的朝廷就有了夺情一说。所谓夺情,就是夺走人之常情,让武将暂时不回去尽孝而先为国尽忠。直到战事结束之后,再回乡为父母尽孝。而这一举措在沿袭之下,渐渐也就被文官们给继承了过去,连他们也有了在父母去世后继续留在任上的可能。

    当然,这种做法是很被天下读书人所诟病的。在以孝道治天下的人看来,这种连父母去世都不肯致哀的家伙肯定不是个好人,更当不好官。这一点,在大明成化朝的内阁大学士刘吉的身上更是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

    这位刘大人本身并无大错,但就是因为恋栈权位,在父亲去世后依然在位,接受了皇帝的夺情诏旨而为人所诟病,甚至声名狼藉。

    但真要说起来,这一做法也不是说不行。直到正德朝出了一个杨廷和,他居然在内阁首辅位上一听父亲去世便卸去一切官职,不顾皇帝的百般挽留而径直回了家乡四川。直到服满二十七个月的丧后,方才重新入朝为官。

    杨廷和无论是当时还是后来都是名满天下的著名人物,有了他这个表率立在跟前,朝中那些官员自然自不敢打夺情这个念头了。就是皇帝,在面对这种情况时,也不敢下旨夺情,因为这么做了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没人敢说自己对朝廷的重要性比当时的杨廷和还多,谁也没那么厚的脸皮。

    正因如此,到了万历朝的现在,无论是朝臣还是皇帝,对夺情一说都不是太多想,也不觉着张居正会接受夺情。

    当万历把自己的这一份顾虑道出来后,就是太后也觉着有些为难了。有表率在前,无论是对他们,还是对张居正来说,压力都很是不小哪。

    但李太后却依然坚持自己的看法,至少这几年里,皇帝依然少不了张居正的扶持,所以她便皱着眉头道:“皇帝所考虑的也不无道理。不过,如今的朝局比之武宗时应该颇有不如的,那时朝中尚有杨一清等名臣坐镇,杨廷和便是暂且归乡也不算什么。可现在,朝廷可真少不得张师傅坐镇哪。”

    即便心里再是不愿,万历也不得不接受这么一个事实,自己还拿不下如此重担,还少不了张居正的辅佐哪。可眼下的难题,却依然摆在面前,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母后,即便如此,我们能怎么做呢?”

    “办法总是有的,就看皇儿你肯不肯这么做了。”李太后说着,却是一顿,又有些担心地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

    “母后请说。儿臣已不是当初那个只会赌气的孩子了,知道事情的轻重。”

    “那便是帮张师傅承担一些非议和骂名了。就由你以天子的身份,下明旨请张师傅夺情,让天下人知道,是我们天家离不得张师傅,而不是他不想为父尽孝。”李太后迅速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万历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不是太确信地问道:“母后,光这样可行么?”

    “一次两次自然不成。但只要张师傅推让一次,你就再下一道旨意,直到让天下人都清楚张师傅是被你逼得做出如此决定后,他就再无后顾之忧了。”李太后说着,又有些顾虑地看了儿子一眼,深怕他会拒绝。

    但这一回,万历倒没叫她失望,虽然略微皱了下眉头,他还是点头道:“这倒也不算什么。朕可以命人下旨,希望张师傅他能听从朕挽留的意思吧。”

    “只要皇儿你的心意足够诚恳,张师傅他一定会为你留下来的。”李太后很有信心地道。

    接着娘俩又说了会儿闲话,万历这才告辞离开。不过在走出慈宁宫后,皇帝的脸上却又蒙上了一层阴郁之色。他虽然现在是离不得张居正,但却也知道一旦事情真照母亲说的做了,张居正在官场中的威望将达到顶峰,到时候,自己就更难拿到想要的权势了。

    “我该怎么办?是该索性放他走,还是照母后的意思去办?这满朝上下,就没一个真心为朕着想的人么?都说天子是孤家寡人,朕难道也逃不脱这一现状?”皇帝神色越来越是难看,但突然,一个身影从他的脑海里冒了出来:“不,还有一人他会为朕着想,朕该问问他的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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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二章 后招不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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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张居正因为父亲之死而暂时放下了一切政务闭门不出,当朝野几乎所有人都对此猜测不断,人心不安,当天子万历因为张居正的丁忧之举而左右为难,难下决定的时候,此事的始作俑者杨震却显得很是安静,并没有对此向外发表任何看法,甚至还使锦衣卫也变得极其低调,没有让一人参与到这次的变故之中。

    当然,不说话不表态不代表他就没有态度,当张居正闭门谢客,不再与外界接触的消息传来时,杨震便冷笑着做出了评价:“不过是故作姿态,等着皇帝作出让步罢了。”

    “大人何出此言?”带消息来的胡戈颇有些奇怪地问道。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我来问你,倘若,我是作个假设,倘若你出了这等事情,需要回乡丁忧,会怎么做?”杨震看着对方问道。

    胡戈挠了下下巴,随即道:“自然是辞官,然后回乡了。”

    “这就是了,本来如此简单的一件事情,他张居正却非要搞得如此复杂,还来这么一招闭门谢客,这不是在给朝廷挽留他的机会么?只这一点,我便可以断定他本心是不想走的,其实换了是我,怕也不会就甘心因此离开京城。能有今日这地位,就是天子都没他更有权势,岂会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就离开?”杨震这一推论可实在有些诛心了。

    胡戈对杨震是向来佩服,对他所说的话,也几乎没有什么疑问。可这一回,他却皱起了眉头来:“大人,这事可开不得玩笑,他张阁老真会干出如此有悖人伦的事情来?他就不怕为天下人所指责么?”

    “能干大事的,那一个会在乎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的?虽然我与张居正势同水火,但他却是真正能干出大事之人,所以在他心里,旁人的褒贬根本算不得什么。他唯一要考虑的,是天子的态度,还有一部分朝臣是怎么想的。而这次他以退为进地闭门谢客,就是在试探,既试探天子的态度,也是试探朝臣。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似乎对他有些不妙哪。”杨震的笑容依然冷冽。

    胡戈沉吟了一下后,忍不住又道:“那大人觉着陛下会不会留他?”

    “照常理来说应该会留下他,毕竟如今的朝政大事可少不了张居正主持。不过……”说到这儿,他又显得有些迟疑了,以往万历所表现出来的急切还是让他印象深刻的,他也说不准皇帝会不会借此机会真个把张居正给踢走。

    倘若真是如此,不光是张居正,就是自己也会很失望的。张居正方面,一旦离开朝廷,那他多年积累下来的权势,人脉什么的都将烟消云散,别说三年,就是一年后,他再回来也难以再如今日般一呼百诺了。而他杨震,这次的目的可不在于把张居正赶出朝廷,而是另有后招,一旦他真这么离开了,那接下来的攻击就全部用不上了。

    对于他这一判断,胡戈还是将信将疑。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为父母守丧尽孝乃是本分,是不能违背的大事,实在叫人难以相信有人敢做出如此不孝的事情来。而且,天子那儿也不会如此不近人情。不过这些胡戈都没法说,只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

    如果说胡戈这儿只是疑问的话,那当杨震回到家中,见到兄长杨晨时,迎接他的就是责怪了。

    “二郎,你这一遭的所为就实在太过了!”杨晨板着脸,少有地呵斥着自己的兄弟:“即便你与张阁老有矛盾,也不该干出这等事情来哪。当日你跟我打听官员丁忧之种种时,我就觉着有些不安,没想到你真个去干了如此事情,你……怎的会如此冷血了?难道锦衣卫的人真就得如此不择手段吗?”

    面对兄长如此劈头盖脸的一番责问,杨震却显得极其镇定:“大哥你怎么变得如此迂阔了?我与张居正相斗,各方面都处于下风,凭的什么我就不能用些手段?对敌人的仁慈,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大哥不会不懂这些吧?”

    “即便如此,你这做法也实在残忍了些。那张居正的老父和你可没什么仇怨,不过就是因为他儿子是你的敌人,你就对一个老人下此杀手,实在是……”

    “大哥,看来你确实是不记得一些事情了。”听他这么道来,杨震的神色陡然就冷了下来,盯着兄长的眼睛道:“你忘了自己是怎么来这个世上的了?”

    倘若有外人在场听到他这话,一定会觉着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但杨晨却呆住了,他这才想起了早已被自己遗忘的一些事情——他可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而是个和杨震一样的穿越客。而他所以会附身到杨晨体内,正是因为原来的杨晨被张家所害,身陷囹圄,得了重病……

    杨震见他明显愕然了,便继续用冷冽的声音道:“当日,就是因为这张文明老贼看中了我杨家的祖坟,而我兄长又不肯将之让与他们张家,这才被他害进府衙大牢之中,得了重病。而现在,我不过是将当年的仇报回来而已,他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直到这个时候才为我兄长抵命已经算是赚到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晨自然再无话可说。毕竟无论怎么说,自己都是得益于杨晨的事故,得了对方身份的自己,就有责任为身体的原主人报仇雪恨!

    看着对方有些无助彷徨的模样,杨震的语气也放软了些:“当然大哥,我并没有拿此怪罪你的意思,你不过是恰好借此机会重生而已,我兄长也并不是因你而亡。但对我来说,张家就是我的杀兄仇人,是他们先用下三滥的手段来害我们的,那现在当我有能力报仇时,用上任何手段,他们也只能受着,这就叫恶有恶报了!”

    “好吧……”杨晨轻轻一叹:“既然你都已拿定了主意,我也不再相劝了。只希望你所做的这个决定真对大明是有好处的。”在京城任官几年下来,他已经渐渐看明白了不少事情,更清楚一点——张居正对如今的大明极其要紧,没了他,这朝政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个国家很可能比他所熟悉的那个历史中的大明更加不堪。

    但这种以大局为重的话他或许可以和其他所有人说,但唯独对杨震,他却说不出口。光是他取代了原来那个杨晨这一点,就已让他不可能在此事上与杨震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了。而且,杨震作为一个穿越客,有着自己的价值标准,什么国家朝廷的,对他来说分量远没有别人心里那么重。

    既然知道多说也是徒劳,那又何必徒增不快呢?所以在沉吟之后,他只有苦笑着问道:“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真要借这次的机会把张阁老从京城赶走么?”

    “我可没有这个本事,也并不认为这次的事情能叫他辞官丁忧。我要的,只是让他声名败落,给他在朝中树立更多敌人而已。当然,这一切现在还不好说,一切都得看皇帝是个什么打算了。”这就叫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了。

    杨晨再次默然,最后摇头道:“希望陛下能够以大局为重,莫要做出使我大明从此内乱不断的决定来。”

    就是杨震自己也没想到,就在他觉着自己对此事接下来的发展已无法控制的时候,一个机会再次摆到了他的面前。

    第二天他刚去镇抚司不久,就有宫里的人过来传话,让他在早朝之后入宫见驾,说是皇帝有要事相商。

    对于皇帝的召唤,杨震自然不敢马虎,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便穿戴整齐赶到了宫里。

    可这一回,他还是迟了些。因为没了张居正的缘故,今日的早朝很是简单,只象征性地说了几句话后,便草草了结。所以当杨震进宫时,皇帝已在偏殿等着他了。

    对此,杨震自然是要表示一下惶恐的。不过还没等他把话说完,万历已把手一摆:“罢了,朕又没规定时间叫你进来,错不在你。”一顿之后,他才用有些为难而迟疑的语气道:“今日朕叫你进来,是想问你一点意见的。对张师傅之事,你有什么看法么?”

    杨震见果然是为的这事,心里更是一喜,但脸上却未表露半点,只是道:“一切自当由陛下圣裁了。无论是去是留,我想张阁老都不敢不从吧。”

    “你也把这事想得太简单了……”万历苦笑一声,随即有有些不满地道:“你别拿这话来搪塞朕,朕要听的是你的心里话,你觉着朕到底该做何选择。不要怕会因此得罪什么人,这儿只有朕和你二人,你不会连朕都信不过吧。”

    “臣不敢。”杨震忙否认道:“不过臣担心所说的话陛下你不一定愿意听哪。”

    “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怪你的。”万历只能先作保证。

    “既然如此,那臣就实话实说了。臣以为,陛下应该留下张阁老,这是对朝廷和对陛下有大好处的举措!”杨震正色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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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三章 后招不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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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心里已经觉着自己确实该留下张居正了,可在听到杨震这么说话后,万历还是颇有些诧异地看了他好一阵子,这才摇头道:“朕没有听错吧?你居然要朕留下张师傅?若朕记得没错的话,就在几月之前,你们和锦衣卫和他之间就有过一场不愉快。”

    杨震笑了起来:“没想到陛下还记得那事呢。确实,臣与张阁老之间一直都有些矛盾,说句不怕陛下你笑话的,其实臣对于他如今的局面还是颇有些窃喜的。”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还要替他说话?”

    “臣为的并不是他张阁老,而是我大明江山社稷。因为就眼下朝堂上的情况来看,大明还少不了张阁老,至少短时间里,还得有他主持大局。而且,陛下您也需要有这么个人在旁辅佐……”杨震诚恳地说道。

    听他这么一说,万历心里还着实有些感动了。什么叫忠臣,眼前的杨震就是了,在这等事上,他居然还只想着朝廷和皇帝,而没有考虑自己的好恶,其忠君之心已表现得淋漓尽致了。

    也正是杨震的这一态度,叫万历真个下定了决心把张居正留下来,没什么比社稷安稳,朝廷安定更重要的了。但随后,他又露出了无奈之色:“杨卿所言虽然是正理,但如此一来,只怕张师傅在朝野中的名声就会更大了,到时天下臣民对朕这个天子的印象可就更少喽……”说着,年轻的皇帝还发出了一声自嘲的苦笑来。

    杨震当即跪了下来:“臣有错,还望陛下宽恕……”

    万历忙把手一抬,示意杨震起来:“杨卿不必如此,其实即便你不这么说,朕也会照此办的。所以即便真出现了那样的结果,朕也不会怪你。”

    “额……陛下,臣向你请罪并非为的此事,而是因为臣有私心。”杨震有些尴尬地说道。

    “嗯?此话怎讲?”有些没料到他会有此一说的万历明显愣了一下:“你在何事上有了私心?”

    杨震并没有起身,而是直挺挺地跪在那儿,用平静的语调道:“关于请陛下挽留张阁老一事,其实臣是有些别样想法的。之前怕陛下怪臣,所以不敢明说,但既然陛下对此深感不安,那臣只有直说了。”

    “哦?这到底是怎么说的?你赶快说来。”已听出杨震话中之意的万历精神陡然便是一振,把身子往前一探,颇有些兴奋地问道。

    “就臣以为,此番张阁老丁忧不成而被陛下夺情的话,天下臣民中必然会有许多人认定了他是恋栈权位之徒,对他有所不满的。甚至……陛下或许不知,这天下的读书人中,认死理的所在多有,在他们看来,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可有一丝变更,但有变通,便是数典忘祖,便是大逆不道。无论是什么人,只要敢做这些,就是他们的大敌,哪怕是张阁老这样身份之人,他们也不惮与之一战的。故而只要此事一成,张阁老将会背负来自无数人的骂声,其名声自然会一落千丈。而这,便是臣的私心了,臣心中有愧。”说完这一番话后,杨震再次于皇帝面前拜倒。

    万历登时愣在了那儿,好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说实在的,生长在皇宫之内的天子对这种世俗的看法毕竟很是陌生,也不可能去想这么多的。但经杨震这么一解释后,他却很快就认同了。

    因为就在这几年里,因为祖宗规矩的事情,他这个皇帝没少被下面的官员明谏暗讽,有时候也颇感头疼。现在想来,他们既然敢和自己这个当皇帝的正面相抗,那当目标换成内阁首辅时也不会手软了。

    这么一想,本来情绪还有些低落的万历精神就好了许多,或许留下张居正对自己来说未必全然是坏事了。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这事儿可还是与自己有关哪,是自己下旨挽留的张居正,那天下人在声讨张居正的同时,又会不会把自己也给添进去呢?

    杨震一看皇帝这模样,就猜到了他心里在顾忌些什么,便道:“陛下不必忧虑,此事天下臣民只会针对张阁老,而不会有损陛下圣德的。”

    “哦?此话怎讲?”皇帝一听,神情略微放松了一些,但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陛下乃一国之君,自当为大明江山社稷考虑,所以留下张阁老的举措是不能说错的。但若是张阁老因此留下,就是他自己心有恋栈了。”杨震轻声解释道:“而且,陛下可以发明旨留张阁老,而且在旨意中只说国事不论其他,到时候其他人想说什么,也是挑不出任何问题来的。”

    仔细想了好一阵后,万历便用力地点了下头:“你说的不错,在此事上,朕的确是可以这么做的。那你觉着张师傅他真会答应留下么?”

    “臣以为他刚开始时或会拒绝,但只要陛下多挽留几次,张阁老他就只能接受夺情了。毕竟,他也心系朝廷,不想就此离开哪。”虽然杨震可以把话说得再刻薄些,比如点出张居正权欲极大,不会甘心就这么离开的,但最后却只是给出了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没办法,在天子面前,有些话还是不说为好,不然现在虽然不会出什么问题,但今后可就说不定了。

    万历脸上终于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杨卿这一番话,确实叫朕茅塞顿开哪。朕决定了,就照你的意思来做,务必要将张师傅夺情留在朝廷里。”本来的担忧一去,他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臣还有一事禀奏。”杨震见这是个难得的好机会,便又说道。

    “你说。”皇帝心情正好,这时候杨震提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他都是可以答应的。

    “臣请陛下在接下来的事情里多多留心,保护朝中那些因为不满张阁老夺情之举而为他厌弃之人。因为这些官员在将来可能成为陛下拿来对付张居正的利器,也将成为陛下最忠心的臣下。”杨震再次正色道。

    “嗯?”万历先是一愣,随后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连连点头。虽然他知道,这其中也有杨震的一点私心作祟,但相比之下,对方说这些还是更为自己考虑的。确实,那些臣下一旦明着反对张居正夺情,必在张居正重新掌握大权后为他所厌恶,只要自己保住了他们,一直以来无人可用的自己就会拥有第一批属于自己的力量了。

    想到这儿,万历竟有些激动起来了。再看杨震时,更是充满了感激之情:“杨卿,朕果然未看错你,你果然是朕身边最值得信赖之人。今日朕就可以对天起誓,只要有朕一日,一定不会辜负了你!”

    身为天子,一言九鼎,金口玉言,能当着臣子当面说出这等话来的,可是极大的恩荣了。杨震当然也明白这一点,忙感激地再次行下大礼去,谢恩之余也道:“臣一定一定不会有负陛下恩宠,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陛下尽忠……”

    “杨卿言重了,快快起来。”心情激荡之下的万历再坐不住,竟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快步来到杨震跟前将他搀扶起来。杨震也不是那种忸怩迂腐之人,便顺势起身,君臣两人对视之下,不觉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来。

    那是朋友之间心照不宣的笑容,这一刻,万历的心里感到一阵温暖,自己真个不是孤家寡人了,至少他有杨震这么个好朋友,在时刻为他着想……

    直到走出宫门,杨震有些激荡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随后脸上便现出了一丝别样的笑容来。

    今日和皇帝的这场对答他其实早想过许多次了,只是这现场效果显然比他预料的更好。不但把事情给彻底敲定了,还使皇帝大为感动,那接下来自己做些事情就更容易了。

    不错,除了在旁边看热闹,并推动皇帝夺情张居正之外,杨震在此事上还另有打算。一个足以让张居正终身难忘,让满朝官员嗔目结舌,让历史都铭记住这一次事情的计划。

    事实上,自杨震请动向鹰去江陵刺杀张文明开始,他就一直在筹措这次对付张居正的计划了。杀了张文明,让张居正陷入两难局面,不过是开始,接下来的一连串的布置,才是能够真正打击到张居正的杀手锏。

    杨震很清楚,自己和张居正之间的实力对比太过悬殊,只用正常的手段根本连对手都做不了,所以只有剑走偏锋,同时还要学会借势。而他这一回,要借的就是在中原王朝承继了数千年的孝道之势,更要借另一种朝廷里为人所乐道的关系之势。当这两种事情同时爆发时,即便是张居正,也一定会应接不暇,声名狼藉。说不定会因此彻底告别朝廷也是不无可能的。

    “张居正,你就等着吧,接下来的惊喜还陆续有来呢!”在一踢马腹,策马往前飞奔的同时,杨震的心里暗暗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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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四章 四面楚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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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当张文明的死讯在京城传开时,人们虽然也是众说纷纭,但更多的却还是认为张居正会就此丁忧离京,纵有一些人提到他会留栈不去,也不过是些谣言而已,没几个会信。

    可随着时间不断地往后推移,事情就出现一些变数了。不少清流出身的官员已明显感觉到了一些不妥的地方,因为张居正除了当天跟天子请辞后,就没了下文,只是闭门不出,也不作进一步的辞官之举。

    这么一来,就很值得让人玩味了。他张阁老到底心里是怎么想?他是真有心为父亲守孝,还只是迫于规矩不得不假作姿态,然后静候天子挽留夺情哪?倘若是前者,他这时候应该接连上表请辞才是,可这都过去四五日了,朝廷里可没传出这方面的丝毫风声哪。

    其后,一个更叫人感到不安的消息也散播了开来,天子已下诏请张阁老夺情了。而且随后不久,一道用词恳切的诏书也被通政司方面明发天下,只说张居正于朝廷有大用,完不可为了一己之私,就置朝廷和天下百姓于不顾,理当牺牲小我,先以天下为重,暂不辞官。

    还没等百官们回过神来呢,之后两三日间,皇宫里又发出了数道明旨,意思也与之前的没有两样,只要张居正能够留在朝廷之内。而更叫众人不放心的是,在收下这一封又一封的圣旨后,张居正也没有丝毫的回应,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这就很不合常理了,倘若他真有心丁忧,这时候应该站出来把话说明白,并用更加决绝的态度推掉天子的诏书才是。虽然说圣旨一般是没人敢拒绝的,但这种和自古以来的礼法相悖的旨意,以张居正的声望和地位,拒了也就拒了,皇帝也不会因此怪罪的。可现在他的如此做法,显然真有意留下来了。

    这怎么可行?本朝自武宗时的杨廷和之后,可再没有任何官员敢在父母去世后不辞官丁忧,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那些自命清高的清流官员们首先就不能接受内阁首辅有这么大一个污点,故而在稍作酝酿后,一道道奏疏就被送进了宫去。

    虽然这时候他们还没有指名道姓地提到张居正,但处处含沙射影,已把自己要说的意思表露无疑。

    可这些奏疏递进宫去,无论是皇帝那儿,亦或是闭门不出的张居正都是没有半点回音,就跟石沉大海一般。

    如此一来,事态可就比之前更严重了。倘若说之前大家还只是怀疑,觉着只是有这么个可能,现在他们的态度表现出来可就是真的了,张居正确有心夺情,继续留在朝中为官。

    这下,是彻底把这些从小就读圣贤书,把祖宗规矩和礼道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官员们给激起来了。他们或许地位卑微,甚至很大可能要仰仗那些大人物的提携才有出头的机会,但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他们却是无所畏惧的,无论是天子还是阁老,只要越过了这条底线,就是他们共同声讨的对象。

    一时间,更多弹劾张居正居心不良,留恋权位的奏疏犹如雪片般通过通政司直入皇宫。而其中的措辞,也比之前要严厉得多,少数几份已开始将张居正说成是居心叵测的奸邪之徒,差点就拿他和严嵩、秦桧这样的祸国奸臣相提并论了。

    对于百官会有如此反应,万历也明显是大出意料的。他本以为即便官员有所不认同,也最多就是部分人上上奏疏议论几声罢了,可现在,事情明显超出太多,大家完全是把张居正视作仇人了。

    倘若没有杨震之前给他的提醒,此时的万历势必会有所慌乱,不知该怎么处置才好。但现在,他却有底气得多了,因为他知道,官员们的这些弹劾奏疏是冲着张居正而去,对自己并没有任何的坏处。相反,他们叫骂得越凶,张居正的威信就会越低,对身为天子的自己就会越有利。

    明白这一点的万历索性对这些弹章来了个留中不发,不作任何交代,任由那些官员拿奏疏撒气,却连半点回应都看不到。

    眼看这一招没用了,官员们就又来了另一招更直接的。就在几日后的大朝会上,三五十名六品及以下的科道官员一齐请奏,希望皇帝能够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以正纲纪——

    “陛下,我大明立国至今,靠的就是一个孝字。若无人遵守此道,则国之不存,则-民之不遵。还望陛下能以天下苍生为念,以大明社稷为念,允准张阁老丁忧回乡!”

    “陛下,父子君臣,五伦之首,岂能随意废弛?而张阁老身为内阁首辅,更是天下官民之表率者。如今他若不能遵循古之礼法,那朝廷今后还拿什么约束天下的百官百姓?还望陛下莫要做出让天下人心寒,让后人笑话的事情来哪!”

    “陛下,张阁老固然与国大有用处,但朝中才干出众之官员亦有无数,岂能因他一人而废礼法?臣请陛下下诏准其离京……”

    “陛下……”

    看着臣下们一个个走马灯似地出来劝说自己让张居正丁忧,本来心里还颇有些高兴的万历这时候有些恼怒了。我可是一国之君,怎么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得主么?之前有张师傅压着,我说的话不算也就罢了。可现在,张师傅都闭门不出了,你们还一个个以将我驳倒为乐,真当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么?一切都得听从你们的意思?

    越听越是来气,尚处于青春期的小皇帝逆反心理顿时就起来了,把脸一板就道:“都给朕住嘴!”

    天子之怒,确实不是开玩笑的,一见他如此模样,众人顿时就没了声息,那些站出来还想说什么的官员们,也都尴尬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话是不能说了,可这时候退回去也不对,只能干站着,看着皇帝。

    万历见自己一怒还有些效果,心下的胆气就更足了,冷声道:“你们张口江山,闭口社稷,朕问你们,你们真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么?不,你们看重的只是礼法,只是你们自以为重要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罢了。张阁老对如今朝廷有多重要,你们会不知道?不提别的,光是张阁老这几年里为国库收入增加了多少,就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还有,过往也不是没有朝廷重臣夺情过,他们难道就成了罪人了?在朕看来,能为朕分忧,能为大明社稷谋福的便是这天下间最大的忠臣,其他人,无论说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

    “今日,朕就把话放在这儿了。朕为我大明江山考虑,这次必须要留下张阁老,今后朕也不会改变主意。而你们,”说着,他目光很快地从那些站出来的官员面上一扫而过,直看得那些人心里一阵发毛,“今后朕再也不希望从你们口中听到因此对张阁老的弹劾,否则定当治罪!”说着,他把袖子一甩,满脸阴沉地就离开了大殿。

    这一场朝会上的变故,再次点燃了群臣的怒火,这回是真把事情闹得有些不可开交了。

    与之前的几个朝代,以及之后的辫子朝有个很大的区别,大明的官员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批判皇帝,和皇帝对着干,如果因此受到惩治,不但不叫他们忧心,反而会使他们的声明大增,成为那些清流官员的表率。若是在此基础上能吃一顿廷杖的话,那效果就更加拔群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时候的大明官员明显是有些受虐倾向的。

    所以在万历发了这么一通火之后,对张居正来说事情没有得到缓解,反而变得更加严重了,一份份的奏疏依然被人送进宫去,该说的话依然在明里暗里地说着。

    而且,这股反对张居正夺情的风潮甚至还不断扩散,已经发展到针对与他关系亲密的盟友的地步。那些靠着张居正才在官场有了不小地位的人,总是被人拉住,劝说,希望他们可以去劝说张居正赶紧辞官归乡。

    同时地,还有不少胆子大些的官员还跑到了张府门前,指名道姓要见张居正,说是要和他论论礼,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回乡丁忧。一时间,本来就门庭若市的张府门前就显得更加纷扰了。

    而深居府内的张居正,在面对如此种种的事端后,却一直都没有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一直都是沉默以对。哪怕那些官员都闹到家门口了,他依然闭门不出,也不准家里的下人们出面驱赶,就仿佛这事与他全然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可以通过逃避,通过时间来慢慢消磨掉的。但有一些事情,却不然,它若不解决,就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酵,从而变得更加的难以控制。张居正所面对的就是后者。

    因为随着众多官员不断表达着不满,就连和他关系紧密之人都有些吃不住劲,也开始怀疑起其真是意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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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五章 四面楚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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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几年来,虽然张阁老的府门前总是会有许多等着能见他一面的官员或是士子聚集在那儿,看着车水马龙的。但其实,这里的秩序却一直很是井然,别说因为人多出什么矛盾了,就是口角争执之类的事情都未曾发生过,有时这儿更是静悄悄的,完全不像是等候了不少人的样子。

    但这样的现象在这几日里却是完全不复存在了,许多的清流官员和在京城旅居的举子们几日来总是集中在张府门前,冲着里面不断喊叫着,声音即便是隔了数重门户,都能传进院去,让里面的张府下人们气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老爷在闭门谢客之时就已下了严令,接下来一段时日里,无论府外出了任何状况,有人叫骂也好,有人砸门也罢,府中人等一律不得出门半步,否则当即逐出家门。

    对此,像张守廉这样的府中管事加上张居正的心腹自然是明白老爷的一番苦心的,知道在这等情况下,他们也只有低调隐忍了,不然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但同时,他也为老爷不平,为什么就没人替老爷想想,他所以要背负这等骂名为的是什么呢?难道他只是为了自己的权位么?

    只可惜,他这想法却根本无法去和外间不断叫骂的那些人说,只能有些担忧地看着内院荷花池旁椅子上坐着发呆的老爷,不知他现在心里到底有多难受。

    虽然只几日工夫,但张居正的模样却似乎老了十岁都不止。尤其是现在他这副模样,连一贯以来最勤于打理的那把长髯都有些乱蓬蓬,配上那半头黑白相间的头发,看着有些垂暮的感觉了。

    张居正就这么呆呆地盯着早已没什么景致的荷花池看了半天,脑子里似乎想了许多,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去想。对于外界的看法,他是心知肚明的,其实早在他做出这个决定时,便已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了。

    父亲的离世确实叫他悲痛不已,但他的一生所求都在如今的朝廷之上,他实在不希望就此离开哪。离开,就意味着彻底失败,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看得透。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些新政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自己在位置上时,都有许多人因此在暗中做手脚,和自己作对,更别提一旦自己离开这个位置了。到那时,那些家伙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订立的一切新法悉数破坏。

    而这还只会是个开始,接下来,他们又会怎么对付他张居正?这一点,张居正也隐隐能够猜到。因为当初,将前任首辅高拱赶走之后,他也曾做出过想将高拱彻底除掉的举动。

    只是后来,因为一些阴差阳错的事情不断发生,再加上某些人出手搭救,高拱才确保无恙。他张居正可不希望高肃卿的结局会落到自己头上呢,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的生死荣辱操于他人之手,他要掌握一切!

    脑子里乱哄哄地转着,张居正又想到了这一次天子的态度。虽然从事情发生后,天子就一直站在他这一边,也在一力地挽留他,想叫他夺情,但多年的政坛沉浮还是叫张居正看出了内里的一些问题,他现在所做,压根就不像是他会做的事情。

    万历是个什么样的人,张居正自认为天下间没一个人比自己更了解他了。毕竟是打小就悉心栽培的学生,他到底会做什么决定,因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张居正还是可以猜出个大概来的。

    以他看来,万历对自己固然有所依赖,但也少不了敌视之意。早几年里,他更是因为一些偶发的事情对自己深怀戒惧,甚至有把自己除掉的心思。只是随着年岁渐长,才把这一想法给隐藏了起来。

    不错,是隐藏而不是打消。虽然万历一直以来都隐藏得很好,看起来对自己也颇为尊敬,但其内心依然是对自己怀有敌意的。这从与皇帝的一些对视里,张居正能够清晰地感受出来。

    本来,正因为有这一看法,张居正还有些担心皇帝会因为一时之气,顺势答应了自己的丁忧之请呢。但事实看来,小皇帝确实成熟了许多,至少已分得清轻重缓急,知道朝廷少不了自己。

    但随后皇帝的种种作法,却叫张居正更感不安了。他居然在群臣攻讦自己时护着自己,甚至在朝会上因此呵斥群臣。这等作法,实在和张居正判断中的天子完全不同哪。在他想来,对方是断然不肯为自己与朝臣对立的。

    一丝苦笑自张居正的嘴角透了出来,他当然知道,其实就算皇帝做这些,官员们也不会觉着皇帝有错的,反而会将更大的仇怨投放到自己身上。在他想来,这一点皇帝应该看不出来,可没想到,他居然就做了,而且做得如此果断!

    而事实也证明了他的判断,果然在皇帝那番言辞之后,府门外叫骂的人比之前更多了,而且听说上疏弹劾自己的人也比之前要多了数倍。

    “陛下,你这是要把我这副老骨头放到火上烤哪……只怕这次之后,我在朝廷里的声望必然会一落千丈了,难道这就是你的用意么?”张居正用只有自己可以听到的声音说道:“若真是如此,你确实长大了许多。而若这是有人教给你的,那此人就必然是恨我入骨,非要置我于死地的大敌了!”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再次一沉,想到了几日前从宫里传来的一个消息——自己请辞后次日,天子就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密谈许久!

    现在仔细想来,这事还真有可能是在杨震的指点下发生的。换句话说,万历正是听取了杨震的建议后,才果断为了自己去与朝臣争的。而其目的,还是要把自己置于朝臣的对立面了。

    这个杨震,之前自己几次未能收拾了他,便暂时放在了一边。现在看来,这确实是个极度危险的人物。而以张居正对他的了解,此人行事一贯狠绝,恐怕这些还不是对方对付自己的真正杀招,怕是接下来还有更难应付的麻烦呢。

    想到这儿,一直端坐不动的张居正的身子便是一颤,有种很不好的预感打从心底深处升了起来。只是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抓不住个所以然来。

    镇抚司内,正凝神思索的杨震似有感触一般,突然嘴角便露出了一丝笑意来。适时的,半掩的房门突然被人敲响,夏凯在外面叫了一声:“大人……”

    “进来吧。”杨震这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拔出神来,看着这个手下来到跟前,就笑了下问道:“怎么样,可是张府门前有人带消息回来了?”

    “大人果然神算。”夏凯呵呵一笑,拍了对方一记马屁:“确是那边的兄弟传了信回来,说是今日围在他府门前的人更多了,而张府依然大门紧闭,连一个回应都不敢出。照这么下去,只怕用不了多久,张居正就只能灰溜溜地离开京城了。”

    “你也把这事看得太简单了。张居正岂是如此容易放弃之人?倘若他真要走,就不会等到今日了;而他既然打算留下,那即便又再多人的非议和责难,他也不会当回事的。”杨震果断地摇头道。

    “可是……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即便厚颜留下来,在朝中的声望也已尽失,还怎么领袖群臣哪?只怕连人心都不会服他了吧?”

    “人心?那算个什么东西?”杨震不屑地一撇嘴:“对那些官员来说,利益才是最要紧的,倘若张居正依然拿捏着他们的升降大权,就连他们的俸禄多少都是由张阁老一言而决,他们敢不服从其调遣么?别看现在他们叫嚷得很凶,真到了那时候,他们依然会乖乖从命的。”

    “可是……”夏凯颇有些不敢相信地道:“都这样了,他张居正真还会留下来么?即便天子再三挽留,可群臣这个态度,他也不好强留吧?”

    “是啊,这次的事端确实闹得有些大了,这样下去真不是个办法了。必须帮他一把了……”杨震摸着自己的下颔似笑非笑地道。

    “帮他?”夏凯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既然事情闹得不小,那我就帮他们再添把柴火,让它更大些,直烧得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参与到这事中来,事情便好办多了。”杨震目光闪烁地说道:“而且,这件事情我已经吩咐胡戈去办了,想必这会儿,他人就该回来了吧。”

    他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胡戈的声音:“大人……”

    “进来吧。”杨震笑意更盛,看了一脸讶异的夏凯道:“怎么样,那两个人的事情都安排好了么?”

    “回大人,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两人我们已都做了安排,想必这两日里,他二人便会按着咱们的意思去做些事情了。”胡戈微笑地答道。

    没有理会一脸茫然的夏凯,杨震满意地冲胡戈一点头:“不错,接下来,大戏就要上演了,我们只需要睁大眼睛看仔细了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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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六章 师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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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明官场之中,一向都有人将官员分为清流和浊流两类,而这种分类的依据可不是官员是贪官还是清官,而是其出身。只有科举里考中二甲以上的官员,才会被视作清流,至于三甲同进士以及以举人身份入仕的则被称作浊流。

    另外,在某些人的眼里,务虚的官员,比如科道言官,或是礼部的一些官员,是为清流。而那些干实事,或是在地方担任亲民官的,也算半个浊流。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明朝廷里总有一种约定俗成的看法,清流官高贵过浊流官,他们的升迁也比浊流的要迅速和容易上许多。

    而若问哪些清流官是最贵重的,那就非翰林院的人莫属了。

    当一个人科举成绩拔群,在会试和殿试中一路披荆斩棘取得二甲以上的身份后,他就有考庶吉士的资格。而一旦考中了庶吉士,那就将被朝廷视作真正的人才,将会花大力气栽培,放到内阁行走,或是在翰林院中编纂史书与读书。

    而一般来说,但凡是中了庶吉士的官员,都有可能成为大明最高权力机构——内阁的一名成员,所以这也被人称作储相,也就是预备丞相。只此一点,就可看出翰林院在朝廷里有多么显贵的地位了,这甚至都比后世的中央党-校的地位更尊贵些。

    至于翰林院里的那些官员,则根据年资以及考中科举时的成绩分为修撰、编修、检讨等等官职,而他们的具体事务,就是读书修史,以及学习,外加一点对朝政之事的评论。因为他们的身份实在是太清贵了,所以那些真正需要埋头苦干的事情反而轮不到他们来做,如此也就不可能犯什么错误了。

    但也正因如此,这些翰林院中的官员在朝中的地位也不甚高,除了名声之外,似乎什么好处也没有。这里的人,最高也不过是六品,那也得在熬上几年之后才能升到的,而这时候,与他们同榜考中的官员早已有所作为了。当然,这就叫厚积薄发了,待他们养望养得够了,便可迅速在朝廷里担任要职,并在十几二十年间进入中枢要紧衙门为主官,甚至入内阁,或是作为天子与太子之类的讲官。

    但至少在前面几年里,这些翰林院里的翰林的日子还是比较清苦而低调的。那两个被胡戈提到的吴中行和赵用贤就是这么不显眼,无权无势的官员。

    对此,夏凯是很不理解的,不明白大人为什么会在如此大事上提到这么两个从未听说过姓名,也不可能对朝事有任何影响力的翰林院小官。这两人,一个是正七品的编修,一个是从七品的检讨,实在是翰林院里最没有存在感的人了。哪怕他们发了声,恐怕也没几个人会去听。

    但事实却绝不简单,杨震也不可能去干一些完全无用的事情,而他所以刻意要提到这两位,只因为他们除了现在的翰林身份外,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张居正的弟子!

    这二位,都是隆庆五年,张居正任会试主考时考中的进士。而遵照大明官场一贯以来的规矩,张居正就是他们在官场上的恩师了。而一般来说,大明朝廷里的关系中,这师徒关系是最亲近,也是最牢不可破的存在,甚至有时候比父子间的关系更甚,真正做到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地步。

    作为张居正的弟子,这两人在翰林院里的日子过得还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已清苦了好些年头,但只要再撑上一段日子,很快他们就能进入中枢,成为朝廷里真正能说上话的人。

    但现在,当张居正突然闹出这么一番事情后,他们所背负的压力可就大了。这也正是他们能靠着张居正在官场上享有一定便利后的附带责任了,既然有好处,自然也会有相应的风险。

    在张居正曝出有心夺情之后,无论是外人还是翰林院里的同僚们,看他二人的眼神就彻底不对了。有时候,他们还能听到背后有人在冲着自己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什么。似乎干出这等事情来的是他们二人一般。

    对此,两人也甚是苦恼,却又无可奈何。他们既不想,也不敢在这个时候与张居正划清界限,他们可是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的,虽然听着很不错,看着也似乎也前程远大,进入中枢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可事实上,翰林院如他们一般的清流官员有太多了,一旦没了张居正这座大靠山,他们想出头几乎是不可能的。

    只是现在,这座大靠山自身都出了问题,就叫他们更加纠结了,两人也商量了几次,都未能想出个妥善的办法来。

    男人嘛,一旦犯了愁就爱喝酒,现在又有一个同病相怜的朋友一起,就更容易一起去找地方喝上几杯,聊以解忧了。

    在一座并不奢华,只供普通人用食的小酒楼里,放衙之后的二人就坐在有些空旷的二楼大堂上点了几样小菜,慢慢地喝起了酒来。没办法,这二位不但地位不高,就是收入也颇为微薄,自然不可能找那大酒楼叫上几样好菜好酒了。

    只是这等苦酒劣酒喝入嘴后,两人便觉着这心就更苦了,面前的几碟子小菜也难以入口,只能相对苦笑起来。

    “哎……老师也真是的,这种事情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实在不该如此做哪。”赵用贤拿起酒杯,最后又搁了回去,轻轻叹道。

    吴中行的脾气比对方要稍微急躁些,也是皱着眉头道:“其实老师应该在得知事情后就不顾一切地回乡才是。这不光是朝廷制度的问题,更是人伦大事。我辈读书人,要是连这些都不能遵守,那就枉为人了。”

    “可老师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哪。如今的朝局,完全由他一人在苦苦支撑,这一点就是天子也是深知的,所以才会极力挽留。他这一走倒是保住了自己的名声,可这朝局怎么办,天下的大事又由谁来主持呢?”

    听赵用贤这么一说,吴中行还真有些接不下话来了。作为张居正的弟子,他总不能说其实少了他张屠户,朝廷也不是非得吃带毛猪的吧。

    话说到这儿,两人一时竟没有了再说的兴致,便拿起酒杯互相碰了下,便又吞咽下了一杯苦酒。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自己对于老师到底会不会离开还不是最关心的,他们更关心的,是自身会因此受到多大的影响。不过这种自私的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是怎么都不可能宣诸于口的。

    如此一来,二人便没了话说,只能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闷酒,只想赶紧把这一顿饭打发了,各自回家。

    这时,又有几名客人上了二楼,就坐在了离他们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前。这几位看着也像是读书人,点的酒菜也不甚丰富,而在喝了几口酒后,他们谈话的声音就不觉响了起来,能叫赵吴二人能清晰地听入耳中。

    “……照我看来,这张阁老分明就是权欲熏心,居然连如此人伦之事都可罔顾,实在叫我等蒙羞哪。”

    “是啊,天地君亲师,无伦之事岂是是随意忽视的。自古以来,人子为父母守孝乃是本分,可他倒好,居然为了如今的位置,就把养育大恩弃之不顾,实在与禽-兽没有两样了!”

    “若我是他,早就羞愧得自请离京,从此不再于众人眼前出现了。想想大明居然让这样一个心术不正之徒为首辅,实在是我万千子民之不幸哪……”

    听这几位不断数落张居正,而且越说越是不像话,吴中行顿时就有些恼了,忍不住就要起身分辩。可他才一动,就被赵用贤给按住了:“自道兄,不可。现在民间如此议论者多不胜数,你我又能阻止得了几次,这样只会给自己增添麻烦。”

    被对方一劝,吴中行才暂时按捺下来,但面色却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恨恨地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搁,就要拉赵用贤离开。

    可这时,旁边那桌的客人的话题又变了:“其实张居正如此作为害自己也就罢了,真正害苦的,却是他那些弟子。现如今,他那些在朝为官的弟子日子一定很不好过吧,就是有心为自己老师说话,也没这个脸面了。”

    这话正中二人心事,让吴中行到嘴边的离开提议含在了口中,竟不觉想听一听他们接下来会怎么说。

    “其实若我是他的弟子,在这等大是大非面前,是绝对不会因为师道之尊严而不说话的。无论如何,身为弟子,都有规劝老师的责任,就是因此被他责怪,也要劝他离京!”

    “这可不容易哪。听说现在张居正已闭门谢客几天了,这几日里,没一个人能进得了张府大门的,他们能进去?”

    “无非强闯而已。而且只有如此,才能叫张居正这个当老师的知道事态之严重。另外,你们想过没有,这样做其实对他们这些当弟子的也是大有裨益的。”

    听到这儿,两名张居正的弟子神色便是一愣,不觉屏气敛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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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八章 师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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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门房全未料到这两个自家老爷的学生会突然如此发难——张府是什么地方,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过任何人敢强闯呢,哪怕是这几日里,那些在外叫骂之人,也没这个胆子——全无防备之下,被门往里一撞,便哎呀一声惊叫,仰面跌倒在了地面之上。

    “你们……”门房这时才明白过来,急切地以手按地,就要翻身起来阻挡两个已踏进门来的不速之客。但他才刚一抬首,就对上了一双泛着凶光的眼睛:“老师可在后院?”正是抢先一步过来的赵用贤。

    门房一下就为对方的气势所摄,刚到嘴边的阻拦之语竟说不出口,只是呆愣地点了下头。赵用贤也不再理会此人,当即抬步就往张府内部快不走去,身后的吴中行稍作犹豫之后,还是紧随其后,直往内闯。

    那门房看着两人急匆匆进去的身影,虽然人已从地上起来,却一下呆住了,完全忘了追赶,甚至连那已然洞开的大门,他都没想着要去关合上。好在这时候,外面那些人也被眼前的这突发变故给惊到了,再加上张居正的地位还是摆在那儿,没人敢真个冲进去闹事,所以才没有闹出更大的麻烦来。

    但即便如此,光是赵吴二人长驱直入地闯进府来,还是惹得张府上下一阵慌乱。那些家丁、婢仆都用诧异的眼神远远看着两位之前也见过不少次的老爷的学生不断往里走,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挡道的。

    直到两人闯过了三进院落,都要进入张府的核心区域了,才有数名闻讯赶来的护院出头,拦下了二人。可即便如此,这些护院在面对两人时,也不敢太过强硬,只是劝道:“两位大人,你们这样可是犯了王法,也会大大触怒我家老爷,你们有什么话,只管写信来便是,何必非要强闯。还请你们赶紧回头吧……”

    吴中行进来本就心下有所忐忑,现在被人这么一阻挠,那点底气顿时就消散了,便犹豫着想要回头,同时看向了身旁的同伴。

    而后,他便惊讶地发现,此时的赵用贤却用坚定的目光回瞪着那些护院:“让开,我有事关老师名誉的大事要与他商谈,你们竟敢拦我?都给我退下了!”说罢,手一扬,袍袖一挥,就跟赶鸭子似地把身前的那些护院往边上轰赶,脚下的步子却不见丝毫停顿,继续直往里走。

    倘若是早几日里他敢在张府如此横冲直撞,早就被这些护院们擒下饱以老拳之后丢出府门去了。他们可不管对方身份,哪怕你是自家老爷的学生弟子,也不能坏了张府的规矩。可现在,因为这几日里越来越糟的处境,让这些护院们的勇气早没了踪影,再加上赵用贤他们的身份又有些特殊,使得众人更不敢太过放肆。如此一来,这几位挡道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用贤从他们身边擦过,继续往里面闯去。

    而落后了有一段距离的吴中行在见到如此情况后,也是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同窗加同僚好友在这事上竟比自己还要激进,这还是以前那个行事沉稳的赵汝师么?

    虽然一时想不明白赵用贤为何会如此莽撞,但在愣了下后,吴中行还是赶紧几步,追了上去。事到如今,他已和赵用贤完全绑在了一起,不好再有所退缩了。

    就这样,两个学生在首辅老师的府上如入无人之境般地直闯而入,都不见停顿的。直到闯过七重院落,眼看将要抵达张居正日常起居的后院时,他们才被急匆匆赶来的张守廉给挡了下来。

    此时的张守廉神色惶急,眼中甚至透着几丝恨意,狠狠地盯着这两个家伙:“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就是寻常人家,未得主人允可也是不得擅闯的,我张府可还从未见过你们这样的恶客呢!别以为你们是老爷的学生,便可随意妄为了……”

    面对这位张府管事的呵斥,吴中行的目光便是一缩,身子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但赵用贤却半点不让地迎了上去:“大胆,我身为老师学生,自有责任维护老师令名,如今你挡我去路,是想害得老师他声名尽扫么?还不赶紧让开,你不过是一介卑微的奴仆而已,竟敢拦我?”说着,继续挺步向前。

    “疯了,这家伙是疯了么?”见他如此模样,又说出这等话来,张守廉首先就产生了这么个想法来。而就在他这一分神间,快步向前的赵用贤已重重地将他撞开,欲继续向前。

    而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打里面的院落里传了出来,使得本来还想继续往里闯的赵用贤的身子为之一顿:“好,你赵汝师倒还真有些胆魄,口才也甚是了得,都比我这个当老师的更有本事了!”

    终于,这一番大动静,惊动了才刚起来的张居正,他闻讯赶来,正瞧见了自己两个好学生强闯府邸,和自己的家奴顶撞的过程。虽然他的一张方脸上依然是一副古井不波的淡然神色,但嘴唇在说话时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对此是很有些恼怒了。

    而在见到老师突然出现后,吴中行先是一愣,随即双膝一软,就跪倒拜了下去:“学生吴中行拜见恩师……”

    而赵用贤,本来他心里是有过计较的,自己见了老师后该怎么做,怎么说,才能在气势上不弱了。但真对上了张居正,看着他那双满是威严的眼睛,感受着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后,这种想法和说法就都被他抛到了爪哇国,也在略作迟疑后跪了下来:“学生赵用贤见过恩师。”

    张居正目光冷冽地看着面前的这两个自己的学生,半晌之后,才用不带半点感情色彩的语气道:“两位翰林院的大人,我张居正何德何能,可不敢认作你们的老师哪。这天下间,也不会有哪个学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直闯老师的府邸,还指着阻止他们如此荒唐行径的人破口大骂的。怎么,你们是觉着这一回老夫已成千夫所指的罪人,特来落井下石的么?”

    听他说得如此之狠,似有将二人逐出门墙的意思,这让吴中行心下更是慌乱,同时也更觉后悔,早知会惹来老师如此恼怒,自己就不该听从赵用贤的唆摆前来劝说了。但在这个时候,就是认错似乎都已无济于事,他只有把头贴在地面上,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做。

    其实张居正除了面冷话冷之外,心却更愣。他也实在没料到,自己所做的这个决定会惹来如此之大反弹势力。似乎这一刻,他已成为了天下的罪人。

    但其实,张居正对于朝中那些人的反对之声,还是可以接受的,毕竟那里有着不少政见不合的敌人,他们做什么都属正常。可现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可是自己一手栽培,还颇有所期许的学生哪,现在就连他们也……

    而这,还不是最叫他感到揪心的。更叫他担心的是,这两人如此身份干出这等事来,传出去时对自己的影响将是极其致命的。大明两百年来,官场中一向讲个师生情谊,学生有时候比老师的子侄更亲,几乎就没有出现过学生反对老师,或是背叛师门的事情。而今天,赵吴二人的行为,就已开了这个先河。

    而张居正,也必然会因为这事而被今人后人传为笑柄,一个堂堂的内阁首辅,居然被自己的学生反对,这说出去,都是不可能被人相信的事情哪。而且,这样一来,其他人就更有理由来反对他的夺情决定了。

    种种不安和愤怒情绪堆叠到一起,让张居正再也无法如以往般平静地对待任何困难,说话也比以前要重了许多。

    面对张居正如此盛怒之下的这番话,赵用贤也和吴中行一样,一开始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地,他又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的清苦,想到了这次可能的机遇,便索性把心一横,猛然抬起头来,对着神色冷峻的张居正道:“恩师,哪怕你因此要怪罪我们,但身为学生,有些话我还是得说。父子伦常,乃是天地大义,子为父丧而守孝,更是礼之所在。如今恩师你竟因一点权欲之心而将此人伦大礼弃之不顾,实在非君子所为,也必将为人所厌弃。还望恩师能以天下正道为念,为我大明官场风气为念,莫要做出此等有悖人伦之事来,学生纵使被恩师你逐出门墙,也得把这话说明白了!”说着,便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吴中行这时候也不禁抬起头来,满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跟前的同僚,觉着他这回是真的疯了,居然敢如此直接地和老师说这话。

    同时,另一边的那些张府下人们也都傻了眼,完全没想到在张居正面前,这家伙居然还敢如此说话。

    张居正也愣怔了好一阵子,面色终于变得雪白一片,半晌之后,口中念念有词地连道了数个好字,随后猛地回身就往屋子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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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十九章 雷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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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居正这一反应实在大大地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这等在面对责问麻烦时的退避行为实在不像是他一贯会做出的事情哪。

    “老爷真的觉着自己理亏,所以都无法和他二人分辩么?”不少张家奴仆人等都在心里暗自嘀咕。虽然他们也不相信这会是张居正所做出的选择,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们不起这样的猜测啊。

    而张守廉、吴中行和赵用贤三人则是心里一阵发紧,他们可是太了解张居正了,这位可不是个遇难题会退缩回避之人,他只会遇难而上,不然也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与地位了。而看张居正盛怒而去的样子,接下来他的反应必然不同寻常。

    可即便如此,跪在地上的赵用贤也没有后退的意思,这一来话都说出口了,他当然不可能再回头;二来,他今日早已把一切都豁出去,大不了就是与张居正决裂而已,反正自己站在道义的一边,难道还怕他以势压人不成?

    正当这时候,转进那边书房里去的张居正又快步走了出来,随即众人就瞧见了他手里还握了一柄长剑,那是挂在书房墙上用作装饰用的宝剑。

    “不好……”一见他提剑快步走来,张守廉和吴中行二人心里都是一慌,没想到自家老爷(恩师)居然已被赵用贤说得恼羞成怒到了如此地步,竟要动手了么?

    张守廉知道,那挂在书房墙上的宝剑虽然未曾开锋,不过是个装饰用品,但若真有心伤人的话,只要拿剑往人身上捅去,还是可以要人性命的!一旦想到这儿,他顿时冲依然跪在地上的赵用贤说道:“赵大人,你还不走?你真要让老爷背上难以洗脱的罪责么?”

    赵用贤这一刻也有些慌了,他虽然赌上了一切,却并没有想把自己的性命都给搭进去,那样即便事后为举国上下所称颂,与他来说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奈何刚才一番慷慨陈词,再加上跪在地上血脉不通,现在又是一阵发急,使得他整个身体都有些发僵,听了张守廉的话想要起身退避,却也有些动弹不得了。而他身后的吴中行,则是一脸的慌乱和茫然,全然不知自己到底该怎么做了。

    就这一耽搁的工夫,张居正便已去而复返,大步来到了两名弟子面前,黑着张脸,一手握鞘,一手握把,一按那绷簧,呛啷一声,那把明晃晃的宝剑就已离鞘而出,随后,他又向前两步,挺剑直朝赵用贤而来。

    “老爷,不可啊……”到了这个时候,张守廉再顾不上自己的身份了,赶紧上前伸手阻挠,一只手还往张居正的持剑手腕抓去。奈何他动作还是慢了半拍,再加上本就对自家老爷大为敬畏,想要夺剑就更显得束手束脚了。

    如此一来,长剑就已迅速递到了赵用贤的眼前,让他的心陡然便是一沉,随即眼睛一闭,心里一声悲叹:“我命休矣……”这一刻,他是极其后悔的,自己就不该因为一时意动而冒这样的风险。

    但事情的发展再次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张居正手中剑并没有刺向赵用贤,不但没有刺,反而在接近赵用贤时突然被他反手一转,把剑柄递到了对方的手边。

    正闭上眼睛等死的赵用贤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刺痛,也是一愣,随即就发现手边多了一物,同时张居正的声音也再度响了起来:“赵汝师,你不是指我所为大逆人伦,为天下所不容么?那你便用此剑杀了我吧,也好为天下人除一奸贼!”说话的同时,他手上再一用力,竟把剑柄生生塞进了对方的手中。

    赵用贤错愕地睁看眼睛,手里拿着那柄张居正递过来的宝剑,顿时就愣在了当场。而他身旁的吴中行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难以置信。任谁也不会想到,张居正居然会来这么一手,竟是摆出了这么副甘心就戮的模样。

    此刻的张居正,已昂然挺胸地站在了赵用贤的跟前,抬起了头,将脖子都给露了出来,眼睛则是轻轻地闭着,完全就是一副等杀的样子。但这副模样落在赵用贤眼里,却是那么的可怕。

    是的,可怕。

    虽然他一下子未能明白老师的真实用意,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一回,自己算是彻底完了。他可没有任何胆量敢对张居正动手哪,而他逼得自己的恩师要以死来回应,则一定会被外人所知,从而斩断他将来任何的前程!

    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张守廉。没想到老爷还会来这一手的他,短暂的有些失神。但随即,他就明白了一些意图,现在他要担心的,只有赵用贤会不会对老爷不利了。

    想到这儿,他顿时就急了,冲那些早看傻眼,全身就跟冻住了一般的张家下人们吼了起来:“你们都是死人哪,还不保护老爷把人拿下!”

    一声大喝之下,周围人等才还魂过来,随即几声斥喝下,几十名张家奴仆便一下就扑了过去,劈手便夺下了赵用贤手里的宝剑,又把他按倒在地,拿绳索捆了个结实。而一边的吴中行,也遭了池鱼之殃,只一转眼间,也被随后上来的人按倒捆了起来。

    而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张居正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似乎外间的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只是在等死而已。

    把这两个老爷的学生捆拿下来之后,张守廉再次把目光转向了张居正,想看看他接下来会怎么处置他们。但张居正依然没有丝毫的动静,这让他心里一动,随即便把牙一咬,自己作了决定:“来人,把这两人送交顺天府,就说他们私闯我张府,还伤了人!”

    “是!”那些张府下人们这些日子早憋了一肚子气了,刚才又看到自家老爷被这两个学生逼得要死要活的,顿时怒发冲冠,答应之后,便拖着两个已然反应不过来的翰林就走。

    直到众人呼呼啦啦都走之后,张居正才慢慢地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了一丝泪光:“难道我想实现自己的理想就这么困难么?天下人都要视我为奸邪,就连我的学生也认为我这是恋栈权力么?”

    “老爷……”依然伺候在旁的张守廉一阵惭愧和自责:“是小的没把好门,让这两人惊扰了您,我……我甘愿受罚!”说罢,便跪了下来。

    张居正却突然笑了,那是一种看透一切后的轻蔑笑容。只见他轻轻摇头:“不,你并没有错,错的是我。我本以为退让一下,由着他们去闹,等风头过了,事情也就没人会在意了。但我错了,以那些人的秉性,他们只要抓住了机会,就不会罢手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该卖这个破绽。”

    说到这儿,他猛地吸了口气,目光变得极其坚毅:“我张居正是什么人,岂能受他们的言论所影响摆布。不就是一些骂名么?只要我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好担心的?守廉……”

    听到老爷叫自己,张守廉的身子就是一颤,赶紧低头答应了一声。张居正目光里露出了丝丝杀意来:“去,带人把府门前那些聒噪的东西都给我扫了,若还有敢反抗的,打死勿论!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坚持,肯为他们口中的什么正道牺牲多大!”

    “是!”张守廉听到老爷这命令,只觉着身子一个激灵,精神也随之提了起来。他等这一刻,等这个吩咐已经等得太久了,现在老爷终于下定决心了!

    张府门外,众多士子小官吏依然聚集在此等着看这场从所未见的师生冲突到底会以一个什么样的方式结束。真论起来,这里的所有人中,有不少其实对那些大礼什么的并不是太过看重,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能在堂堂阁老府门之前如此放肆地叫骂,而张家那些原来颐指气使的家奴却连面都不敢露一下,他们就觉着格外兴奋。

    现在,又有这么场师生决裂的大戏在里面上演,门外众人的兴致就更高了。

    只是当府门再次打开,看到吴赵二人被张府下人们五花大绑地押出来时,所有人还是为之一愣,这结果还是没有照着他们所希望的剧本往下走哪。

    看着这些依然聚集在自家府门前的家伙们,这第一批出来的张府下人心里满是怒火,却又对他们无可奈何,只能恨恨地瞪了众人一眼,便欲带人离开。

    但他们不想生事不代表别人也是一样的心思,见张家家奴欲押人离开,门外众人顿时就不能忍了。当时,就有那些想生事的人突然出面迎了上去:“且慢,你们张府竟敢随便拿人,当自己是衙门么?还有,即便如此,这两位也是朝廷命官,岂能受尔等如此无礼对待,还不速速把人松绑了!”

    说话间,数十名书生围拢上去,一下就将张家人等给围在了中间,不让他们再往前走上一步。

    一时间,整个张府门前又是乱糟糟的一团,甚至比之前更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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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章 雷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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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守廉带着府中的护院、健仆百十余人赶到大门前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场面,那些个读书人仗着自己占着大义的名分,不断挤压推搡着自家下人,还有人竟要去解开那被捆绑了的吴赵二人,同时他们口中还不断地辱骂着,虽然听不清楚这些人到底骂的是什么,但只看他们那扭曲的面容,就知道从他们口中出来的话语有多难听了。

    一股气已迅速从张守廉的丹田处升腾了起来,什么叫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这一刻就是最好的表现。既然老爷都作了这个决定了,他就更没什么好犹豫和担心的了,当即就把脸一沉,同时用手一指府门外依然乱作一片的那些人喝道:“你们都听仔细了,不必留手,给我狠狠地打,只要还敢赖在我张府门前的,不管他是什么人,只管打就是了!”随即,手便重重地挥了出去。

    随着他的手往前一挥,那些个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的壮汉们便一声叱喝,挺起手中的棍棒就朝着面前的人群扑了过去。那一条条胳膊粗细的棒子在空中被他们舞得呜呜作响,而后便狠狠地抽在了还在吵嚷叫骂的那些书生的身上。

    这些人可全然没有想到张府竟真敢派人出来打自己,在全无准备之下,不少人的肩背甚至是脖子上都挨了重击,惨叫着倒地打起了滚来。即便有那反应迅速的,也只来得及抬起手来招架。可他们这些只用来读书写字的小胳膊又怎么可能扛得下被人抡圆了劈头盖脸打落过来的棍棒呢,顿时就有几人被打折了手臂。

    只眨眼工夫,适才的叫骂吵闹声顿时就被一片惨叫所取代,那些围在外面一些的书生们也惊呆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这难以置信的一幕,甚至都忘了躲闪退避,直到那些张府奴仆恶狠狠地冲着自己而来,才醒过神来,慌忙往后面或两旁闪躲。但他们的动作又怎么可能比得上这些健仆呢,呼啦一下,又有十多人被打翻在地。

    “你们……真是岂有此理,竟敢如此对我等读书人,实在是有辱斯文,就不怕官府朝廷治你们的罪么?”有那本身就是官员的,见人扑来,还妄图用言语阻吓住对方。奈何有句话叫作秀才遇到兵,这些张府家奴虽然不是大头兵,却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得了上面的命令,就没有任何顾忌,管你是什么士子大人,先打了再说。

    于是很快地,这些人的说教声就成了一片哀嚎惨叫。而后,不少人就明白过来了,这次张家是铁了心要给自己等好看,要把自己等驱赶走了。即便心里再是不愿,即便觉着自己再占理,可在拳脚棍棒的威胁之下,这些人还是迅速做出了最准确的决定——走!

    他们中间,固然有一心卫道之人,但更多的,却是投机取巧之徒。而在面对张家如此强硬的态度时,这两类人最终都只能选择自保。谁也犯不着为了这些虚的东西而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哪。

    在张府众人拿着棍棒出来一阵猛打猛冲,只短短片刻工夫,之前一直聚集在此足有数日之久的相关人等尽皆作鸟兽散,在身后一些奴仆挥棍追赶下,某些人把什么体统都给丢到了九霄云外,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撒丫子就跑,显得好不狼狈。

    看着这些家伙如此不堪一击,狼狈逃窜的模样,张守廉不觉露出了鄙夷与不屑的冷笑来:“呸!什么东西,早知道如此,我们都不用委屈这么多天了!”

    而在离他尚有一段距离的照壁旁边,张居正也是一脸阴沉地盯着眼前的一切,慢慢地他的双唇便用力地抿了起来。这一回的事情,倒是给了他一个提示,有些事情,你越是忍让,别人就越会得寸进尺。有时候,索性把态度给摆出来了,摄于你的威势,那些想反对你的人反而没这个胆子了!

    直到那些家伙全被驱赶离开后,张府押着吴赵二人的那些奴仆才得以继续带着他们上路。而吴中行二人在现场看到张府如此强硬地驱赶众人的表现后,心下已渐生寒意,知道老师这一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还有这等事情?看来他们这次闹得让张居正再无法忍耐了,他得要动点真格的了。”虽然人不在现场,但听到锦衣卫的人报来的消息后,杨震也在一丝饶有兴趣的笑容后,作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人的意思是,他张居正是要摆明车马,和那些反对他夺情的官员们正面交手了么?”沈言蹙着眉头问道。

    “不错,这也正是我希望看到的,不然他的名声还坏不了。但这一回,因为有他两个弟子出面强烈反对,势必让他感到更强的紧迫感,从而不得不用上快刀斩乱麻,速战速决的手段。他也很清楚,越是拖下去,对自己就越不利。”杨震嘿笑着道:“但他这么做所付出的代价也自不小,恐怕今日之后,他多年辛苦经营出来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了。”

    一旁的夏凯也不觉啧啧叹道:“被自己的学生上门指责,随后又叫家中奴仆对那些读书人棍棒相加,只怕他张太岳在士林中的名声是要彻底臭了。”

    杨震又是得意一笑,这一切都照着他所希望看到的发展而去。让吴赵二人上门把话说破,正是一剂猛药,将张居正彻底推到那些朝臣的对立面。不过以他如今的地位,即便如此,他也足以应付。

    不过这等作法却又无异于饮鸩止渴,慢性自杀。现在,他张居正手上有权,自然是无人敢惹的。可一旦他出了什么差错,那反扑也将是难以想象的。另外,他相信,天子也一定会把握住这次的机会,将张居正彻底推到朝臣的对立面,为自己的夺权做好准备。

    “陛下,我已经把该做的铺垫都做完了,接下来的大戏就该由你来唱了……”杨震的目光看向屋外的一棵大树,心里默默地念了这么一句。

    发生在张府门前的这次冲突实在太过惹人眼球,也太大了些,大到只一会儿工夫,这事已传得满京城都是了。不过中午,消息就已通过各种渠道送进了宫去,为正在批看奏疏的万历所知。

    自张居正因父丧而闭门谢客,同时不理会一切政务之后,不单内阁几名成员肩上的担子变得比以前重了许多,就是皇帝也多了许多需要作决定的事情——其他内阁成员可没有张居正那么大的胆子和权力,能够直接帮皇帝决定该怎么处理政务。

    也是这几日里,万历终于知道了为君之不易。以前他虽然也忙,但在大方向和大事情上有张师傅把握着,自己最多就略作修改而已,虽然也累,却并没有什么为难的。但现在,一切大事都要由他一人而决,这种万千黎民系于一身的重担还是叫少年天子有些吃不消了。

    尤其是现在摆在他面前的这份奏疏,乃是外省某地因为今年天灾导致粮食欠收,恳请朝廷能酌情减免粮税的,就叫万历很有些感到头痛。

    照常人来理解,遇到这种事情,作为皇帝的本着民本思想总该答应这个正当请求才是。但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即便那地方真个粮食欠收,朝廷有时候也不该开这个口子。不然这里可以减免,那别处呢?大明疆域如此广阔,这几年来的气候又着实有些反常,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别处自然纷纷效仿,那朝廷的收入可就要落下很大一块了。

    从长远了看,是绝不能答应的。但当地的情况又确实难办,万历总不能严令地方官员不管百姓死活强收粮税吧?如果因此闹出了民变来,可就太得不偿失了。

    陷入两难境地的万历手里捧着这份奏疏,久久没能作出决断来。其实像这样叫他难以决断的事情还有许多,而最终,少年天子做出的选择便是将其暂且搁置一旁,等张师傅回来之后再作处置。

    可是,随着张居正闭门不出的日子一点点增加,这种等着他来决断的奏疏已越来越多,这让万历更急切地期盼张居正可以赶快回来了。

    而这个时候,张鲸却带来了不久前就发生在张府门前的变故一事,还顺带着把张居正的两个学生也反对老师夺情,甚至还闯进府去的话给说了。

    张鲸的本意,是想对张居正落井下石一番的,连自己的学生都反对,那证明张居正已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可没想到,在听了他的话后,万历先是眉毛一拧,随即便勃然而起,作雷霆大怒之样,拍案喝道:“当真是岂有此理!朕一直不说话,只是觉着等过上几日他们便会明白朕和张师傅的一片苦心。可他们,到了这个时候不但不明白,反而变本加厉,如此做法,实在是不把国法放在眼里!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朕了!”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已闪过了坚定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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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一章 雷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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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鲸愣怔地站在那儿,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实在没想到,天子在听到自己的禀告后竟会是这么个反应。

    身为皇帝跟前几大得宠太监之一,张鲸自问对皇帝的心理还是颇为了解的。平日里,这位少年天子从言行里就会透出对张居正的不满,觉着是他阻碍了自己亲政,有时甚至还想着一旦没了张居正,自己的志向就能彻底得到伸张了。

    正因认准了万历对张居正的厌恶之情,所以即便这回看着他有挽留对方的意思,甚至还曾几次下达旨意要对方夺情,张鲸也认为这不过是天子想作个样子罢了,其真实目的,不过是想借着朝中汹涌的反对声,将张居正赶回家乡而已。

    自以为看透这一切的张鲸,这才想借这个机会来拍一下皇帝的马屁,从而好更得宠些,能够压过现在地位比自己要高上一头的孙海。可没想到,今日这马屁居然拍在了马腿——额,或者叫龙爪?——上了,不但没有得到皇帝的赏赐,反而得面对龙颜震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向自诩对皇帝的心思了如指掌的张鲸一旦发现自己判断错了形势,顿时就有些慌了,这时候竟有些失神。好在他还知道自己是在天子面前,还留了一线清明,所以当皇帝连续叫了他两声后,他还是赶紧回过了神来:“陛下……”

    “你在想什么呢?还不赶紧把旨意给朕颁下去,再不能让那些家伙给张师傅增添烦恼了,再有敢犯者,无论是谁,朕都将严惩不贷!若是官员,便革职拿问,若是举子,则削去一切功名,就地发配边地。”万历这时候又有了新的想法,再次肃然下令道。

    这旨意上的内容可是太严重了,对读书人来说,功名就是他们能够晋身官场的敲门砖,一旦被夺,那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而官员,一旦被革职,最多只能回乡当个田舍翁了。这种惩罚,有时候比充军、廷杖、坐监之类的更重,更针对那些口口声声要维护纲纪的人们。

    这一回,张鲸算是彻底确信皇帝是真要留下张居正了,所以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赶紧答应一声,便要退出殿去。

    不想,他才刚一转身,皇帝却又在后面叫了一声:“且慢。”

    张鲸还以为这少年天子又突然改变主意了呢,便赶紧转回身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只见万历又皱了下眉头:“对了,那吴中行和赵用贤两人最后是怎么处置的?”刚才震怒之下,他还真把这两位给忘了呢。

    “他们……据人禀报说张家奴仆在张阁老的示意下将他们绑了,送交顺天府处置了。现在顺天府那边还没来消息呢。”张鲸忙道。

    “这事就不劳顺天府审问了,以学生闯老师的宅邸,还闹出如此事情来,他们两个算什么官员?着即夺去他们的官身,即日赶出京城。”皇帝当即决定道。是时候叫那些老是抓着此事不放的人知道厉害了,就拿这两人作为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吧。

    虽然略作迟疑,张鲸还是答应了一声。不过他知道,这么一来,陛下可又要被不少朝臣所诟病了,说不定今日这旨意一下,明天反对以及保他二人的奏疏就要递进宫来不少了。

    “还有,在把他们遣出京城之前,先押到午门外头,每人打上五十廷杖以示惩戒吧。”少年天子要么不出手,一旦出手,便是极其的狠辣。

    张鲸再次一愣,五十廷杖……若真打实了,以这两个身子肯定不会太结实的书生,只怕就此丢了性命都是很有可能的。但他和那些人又没什么交情,再加上现在天子正在怒头上,张鲸自然不会为他们说话,便再次答应一声,在确信皇帝没有继续下达旨意的意思,这才倒退着出了殿去。

    直到出了殿门,张鲸脸上才显出了忐忑与不安来。这一回,事情都得由自己去办去传旨,那可都是得罪人的事情哪,他们不敢说陛下什么坏话,可对自己这么个宦官可就不会嘴下留情了。一想到这儿,他更是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就不该去报这么个消息。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陛下都下了旨了,他自然不敢迁延,只能在殿外略作迟疑,最终一跺脚,快速朝外而去。

    在他走后,从一边的廊柱背后转出了一脸微笑的孙海来。虽然刚才没在殿内,但只看张鲸那吃了屎一样难受的神色,就可知道他在天子跟前是吃了亏了。这让孙海心里很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这两人虽然还未真起过什么正面冲突,但都清楚对方将是自己未来最大的对手,都憋着劲儿算计对方呢。现在张鲸闹出这一事来,对孙海来说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幸好之前杨佥事他提醒过我不要插手与张阁老相关的任何事情,不然吃挂落的可能就是我了。”想起这时,孙海的脸上又露出了欣然和感激的神色来。

    万历命群臣不得再搅扰张居正的旨意下达之后,果然再次引得朝臣们一阵议论纷纷,那传旨的张鲸更被不少官员视作仇敌一般对待。好在他们还算冷静,知道什么事不能干,所以即便对这个播弄是非的宦官恨在心里,也没真把他怎样,但即便如此,光是被他们深怀敌意地盯着,就叫张鲸如芒刺在背了。

    可事情却还没完,接下来张鲸赶去顺天府要了人,并当众宣布要对吴中行和赵用贤两个施以廷杖之刑,再夺去官身,驱逐出京后,更是惹来了官员们的一致反对。

    不少翰林院里与他二人交好的同僚,以及其他科道清流,纷纷出面想为二人开脱,甚至有人还想跑去宫里请见天子,为二人求情。

    奈何这一回,万历却根本没有理会他们的意思,这紫禁城又不是随便某人都能进的,最终,他们只能被挡在外面。

    其实,除了向天子求情之外,要想救这两人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去张居正那儿,请他出面救人。但这一回,众官员可再没有胆子去张府了,而且他们也不认为张居正还肯搭救这两个背叛自己,使自己蒙受巨大耻辱的学生。

    所以最终,在众官员无奈的等待中,吴赵二人还是被宫里的人从顺天府里提了出来,押送到了午门跟前,将要施以廷杖之刑。

    在后世的戏文或是影视剧里,总会听到皇帝蹦出这么句台词来:“来人哪,把某某给我拉到午门外斩首示众!”

    但事实上,这种说法是完全错误的,从古到今也没有出现过某位臣子被杀于午门之前。因为这地方可不同寻常,根本就不是杀人的地儿。

    午门,位于皇宫的正前方,乃是皇宫正门,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乃是国门。这门象征意义极其重要,只有天子能随意进出,一般官员根本是无法靠近的。如此高贵的所在,又是皇帝家的正门门口,自然没可能在此杀人了。

    其实我们也大可类比地想一下,谁家愿意搁自家大门口杀人呢,那以后进出门不得提心吊胆的?就是杀鸡鸭什么的,都得往墙根底下凑不是。而古人,尤其是帝王一类人物,这方面的忌讳可比寻常人要讲究得多了,自然更不可能在自家门口杀人玩了。

    而事实上,在午门跟前明朝时也确实是行刑的场所,不过却不是杀头,而是廷杖。

    这廷杖乃是大明皇帝对手下犯了罪的大臣施展的特殊刑责,往简单了说,就是打屁-股。不过和一般衙门里杖责人犯的手段不同的是,受廷杖之刑的官员得被脱去衣裳,露出背臀,这就有侮辱官员的意思在里头了。

    而使廷杖真正为大明官员谈虎色变的,还在于它是可以打死人的。十多斤的大杖狠狠抽打在不着寸缕的人身上,其杀伤力自然不小,不过这最多也就将人打伤罢了。但随着某些体察圣心的人琢磨之后,这便成了可轻可重,可夺人性命的酷刑。

    那些施刑的大汉将军,一个个都是苦练了一手行刑本事的,他们能够做到在石头上铺一张纸,几杖下去石头碎裂而纸张不破。也能做到在牛皮等物下放一豆腐,几杖下去牛皮碎裂而豆腐不损。其手下功夫之高妙足可见一斑。

    而他们这些行刑者都是听从掌刑的宦官号令行事的,一般来说,宦官会以极简单的用语来暗示那些人用刑轻重——说打,那就是随便应付,看着挺惨却不伤筋骨;说着实打,就是不留情面,至少能把人打个半死,看着多少力,下去也是多少;而说用心打,就是要取人性命了。这时候,就算看着是轻描淡写的匆匆几杖,都能在瞬间毙人性命。

    朝中官员对此中掌故自然也是深知的,所以当事情已阻止不了时,他们最关心的还是这两人的生死。见人被押来,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掌刑的张鲸,看他到底会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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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二章 平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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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受到了周围群臣看向自己的目光,张鲸由一开始的忐忑变成了自得,一种将这许多朝廷官员玩弄于自己股掌之中的得意感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臆,那种畅快的感觉,正是他所追求的。

    为了让这种感觉持续得更久一些,张鲸并没有立刻下令行刑,而是先摆手让人将吴中行二人按住了,拖去上衣,袒露出他们将要受刑的背臀处。而后,又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看了周围那些面有不忍与怒意,却都不敢说什么的官员们一圈,这才缓声道:“用轮刑,五下一轮,开始吧。”

    所谓轮刑,就是指对犯人用刑之人轮替着拿廷杖击打他们。因为这廷杖所用的木杖乃是特制,足有一人来高,十多斤重,真要用力打了,一个壮汉在十来下后也会气力不继,后面的力量就会小上许多。而轮替着用刑,就没有这方面的不足,能把五十杖都实实在在地打在犯人的身上。

    在那些大汉将军的答应声里,周围官员却露出了惊讶和不安之色来,因为他们居然没能从张鲸的口中探知到这次廷杖到底会是个什么用意,是要人性命,还只是惩戒而已。

    随即,又有那有些见识的官员把眼一低,看向了张鲸的双脚。因为就他们所知,除了下令用刑时的命令暗藏机窍之外,掌刑太监双脚的摆放位置也能给底下人暗自下令。若是双脚平了放,就是着实打,双脚外八,则是打,双脚脚尖冲里,则是用心打。虽然他们也不知道这种说法到底是不是确有其事,但这时候也只能试着看一看了。

    可结果,却再次叫他们失望了。因为那些人低头看去时,压根看不到张鲸的两只脚,他身上的袍服下摆垂得很低,完全都把双脚给遮盖起来了。

    如此一来,在场诸多官员可就更受煎熬了,不但要眼睁睁地看着两名同僚被当众以如此羞辱的方式痛打,还完全不知道一顿板子下来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

    要知道,自从隆庆朝之后,之前一直盛行的廷杖之刑就消停了许多,而进入万历朝之后,更是从未有官员当众受过此等刑责。现在,如此残忍的刑罚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对这些官员的冲击还是相当大的。

    只见几名膀大腰圆,站着比他们都要高上半个多头的军卒大汉拖着一人高的木杖站在吴赵二人身后,随着吐气开声,将木杖猛地抡起来,伴随着一阵呜呜的破空声,便重重地抽——不,这看着更像是砸——砸在了两名官员的背脊或是臀部,只一下,上面就迅速红肿一片。

    而受刑的二人,在木杖着体的一瞬间,身子也跟着猛地向上一弹,奈何他们的四肢早被固定在了地面之上,所以只离地数寸,就无力地落了回去。而因为他们口中勒有嚼头,所以这时连惨叫都没法发出来,只能在那儿呜呜作声,整张脸也早已扭曲得不成模样。

    当左右两名行刑之人五杖打完,也就是一共打了十杖之后,两人的背部早已皮开肉绽,血肉模糊。而吴赵两个也已彻底瘫倒在地,完全动弹不得了。看到这一幕的官员们,一个个都面露不忍之色,有些更是偏过头去,连看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但这种情形对试刑的人来说却根本算不得什么,很快地,又有两名军士被轮换上来,继续拿着那大木杖朝着两人的背臀处抽打起来。

    “砰!砰!……”木杖无情而有力地击打在两人的身上,也像是击打在众围观官员的心上,直让他们的心跟着那一片血肉不断收缩。在二十多杖之后,两人的背上已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每一下敲上去,都会带起一片破损的皮肉或是血液来,直看得人头皮发麻。

    而吴赵二人这时候早已被打得昏厥过去,只是身子自身依然有些反应,在被打中时,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

    当五十杖彻底打完之后,两人已如两只破麻袋般完全瘫在了地上,除了鼻翼间稍有喃动,表明还有些气息外,几乎和死人没有什么两样了。

    而在看完这一场廷杖之后,周围官员的神色也变得雪白一片,几乎和两个受刑人有得一拼了。这一刻,这些官员首次对皇权有了一丝畏惧之感。

    张鲸见行刑完毕,脸上再次露出了一丝冷笑来。随即又开口道:“有旨意……”

    群臣尚处于受惊状态呢,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即便心里有所不满,但皇权在上,他们有不敢违背,只能呼啦啦跪了下来,静等张鲸把旨意宣读出来。

    “圣谕:翰林院编修吴中行,检讨赵用贤二人身为人臣不遵法令,身为学生,不重师长,已无法为百姓之表率,故着即夺去二人之一切官身,即刻驱赶离京!另,群臣及在京士子不得再往张阁老府上搅扰,若有再犯者,以此二人为鉴,定不轻饶。钦此!”张鲸把皇帝的口谕道了出来,随后不等那些官员有进一步的反应,便把袍袖一甩,带着那一干手下施施然地转回宫里去了。

    直到他们走后好一阵子,那些官员们才回过神来,赶紧爬起身来,急急赶到两名受刑者跟前查看情况。发现两人身上的伤很是不轻,而且口鼻里只有出气没有入气了。这让众人更是慌张,赶忙叫过早在一边等候的马车,载着二人就往医馆跑去。

    同时,不少官员的心里也开始退缩了。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张居正被夺情继续留在京城已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了,自己等若再反对,下场只怕会和吴赵二人一样。在见识了他们如此凄惨的下场后,众人那想抗争到底的决心已然动摇。

    天子之怒,势若雷霆,确实不是他们这些臣下能担当得起的。这一刻,万历在群臣中间终于首次确立起了自己的威信!

    如果说这一场廷杖已叫群臣对天子心存敬畏,对反对张居正夺情一事已有所退缩的话,那次日所发生的另一件事,就彻底让这件数日来甚嚣尘上的事情迅速地偃旗息鼓。

    因为就在第二天,一道奏疏就被递进了宫里,上面的署名赫然是张居正。这是一道煌煌数千字的奏疏,里面写满了张居正想说的话,既有对去世父亲的追思,也有对几位对他赏识有加的先帝的感激,而最后,才是最叫所有人在意的——张居正决定接受天子夺情的诏书,正式答应留在京城,继续担任内阁首辅一职。

    此事一旦传出,本来还气势汹汹,对张居正批判不断,甚至是喊打喊杀的那些官员们瞬间就闭了嘴,反而担心起自己接下来的处境了。因为在此之前,他们觉着这次的事情实在很严重,即便是张居正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干出夺情这样的事情来,如此他们才敢直言顶撞,甚至闹到张府门前。

    而现在,当张居正依旧是首辅,依旧手握大权,掌握了京城绝大多数官员的升迁,乃至去留之下,这些官员就没胆子再明着与之作对了。对大明京官们来说,天子还不是最可怕的,内阁首辅和吏部尚书才是,因为他们有绝对的把握能让一个三品以下的官员去职。

    本来,张居正还在观望,还想着用一种比较平和的手段来度过这段有些艰难的时候,再等风声没那么紧了,自己才重新回内阁不迟。

    但不断发生在他府内外的事情,却叫张居正改变了想法。尤其是受到吴赵两个学生的刺激,更使他铁了心要以强硬到叫人不敢反对的姿态重新站出来。既然那些官员不肯接受自己和平的手段,那就以威压之!

    一场廷杖,一封奏疏,让这场夺情风波迅速平息了下去,但这种强行压下众人反对声音的作法当真是长久之策么?

    对此,杨震显然是有自己看法的。当得知最终是这么个结局后,他笑了,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无论是朝臣还是张居正,甚至皇帝的反应,这一回尽在他的掌控之内。

    “他张居正这一回确实靠着自身强大的威信和势力使得满朝官员再不敢对此有任何议论之声。但是,这种作法无异于饮鸩止渴。虽然百官口中不说,但心里对他必然是极度不屑的,他多年来辛苦所建立的良好口碑,也会因此而彻底坍塌。即便现在他张居正依然是内阁首辅,依然权倾天下,但已不再毫无破绽。

    “接下来,只要我们能找出他新的问题,那些潜藏起爪牙来的敌人们,就会如见了血的豺狼一般扑过去,把他彻底撕碎吞噬。所以你们根本不必感到丧气,因为这一回,我们离把张居正斗倒已经很近了。”当看到手下兄弟们一脸颓丧的模样后,杨震如此说道。

    众人这才稍稍打起了些精神来,但内心深处,对此却依旧没有多少把握。

    杨震见状,只是嘿嘿一笑:“你们等着吧,很快的,新的好戏又将上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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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三章 棘手的差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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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过近一个月的纷争吵闹之后,九月底,张居正夺情一事终于彻底平息,不单是朝廷里,就是民间,也少有人对此公然发表看法。谁都知道,张阁老已铁了心要顶着骂名继续留在京城了,这时候再敢揪着这事不放,就是在跟自己过不不去了。

    就因为这次的事情,已有两名年轻的翰林被当众廷杖并驱逐出京,他们离开时,甚至都没有官员敢去相送。另外,还有不少之前在此事上跳得挺欢的科道言官也在随后被人找了不是的地方狠狠参了几本。至于这到底是出自什么人的意思大家都是心知肚明,也就不用说破了。

    正因官场上如此打击,使得民间那些士子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不少曾去过张府门前吵闹的举子,在知道这一切后,没有丝毫犹豫便离开了京城。他们很清楚,一旦被人拿住,自己辛苦得来的功名可就彻底完了,那还不如暂且离京,等事情彻底过去之后再回来呢。

    于是,北京城终于消停了,再也听不到那些夸夸其谈的议论,就是接下来张居正竟然连父亲的丧礼都未曾赶去,只在京城的家中遥祭了一番这种举动,也再没有引起太多人的争论。毕竟,他连夺情这样的事情都敢做出来了,这种回乡虚应其事的做法办与不办已没有太大区别。

    当然,在这种平静之下到底潜藏了多少暗流汹涌,有多少人只是慑于张居正的威势暂且没有发作,正在静候他露出破绽,好一并清算,就是张阁老自己也是说不清的。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次的强硬作法会带来无穷的后患,更清楚连父亲的丧礼自己都无法赶去江陵参加主持更是大不孝的表现,以后必然又会被人当成攻讦自己的证据,甚至在青史之上也留下难以抹去的一笔。但朝中局势已容不得他再磨蹭了,更容不得他辗转数千里,耗费几个月时间来去一趟江陵,那就索性由着那些家伙私下里嘀咕去吧。

    光是张居正闭门不出,对政事几乎不问的这一个月时间里,内阁方面就已堆积了无数公务,再加上此时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节——秋收之后,各地的各种税收都将陆续运到京城,其中数目之繁杂,大小事务之多,可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而张居正作为这些事情总体上的管理之人,自然更抽不开身了。

    因为之前的耽搁,这些事情都堆到了一块儿,让张居正和手下可用之人都有些忙不过来了,无奈之下,只好从其他衙门调来可以胜任的官员作为帮手,而这其中,杨晨就被张阁老率先点中了。

    几年前那场洪灾之后,杨晨率人抗洪和随后安顿灾民的种种作法还是深得张居正肯定的,让他觉着这确实是个干实事,有能力的人。所以当这一回需要用人时,杨晨便立刻被他从工部衙门给调到了手下听用。

    这一来,可就苦了杨晨了。之前因为接连的大雨,他总是提心吊胆的,得时刻防备着大雨会使河水暴涨,甚至因此闹出水灾来,日日都在外奔波着,两个月下来都没怎么歇息。

    本来眼看着汛期过去,这天也终于晴朗下来可以歇息上一段日子了。可没想到才几日工夫,内阁的一纸文书就又将他给调了过去,接下来又是繁重得能把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琐碎公务。他又得每日里起早贪黑地办事,连个打盹的时间都抽不出来。

    与他相比,作为兄弟的杨震可就要悠闲得多了。

    现在锦衣卫的一切都已上了轨道,各方面的事情都有兄弟主管,他只需要拿准了大方向,就完全可以做个甩手掌柜。而且如今朝廷之内,也没有出现太多的争斗,天子也无意对哪些臣子下手,所以锦衣卫除了日常的监察之外,自然也没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

    而且,张居正那儿,因为日常事务实在太过繁忙的关系,这段日子也没工夫理会这个心腹大患,这就让杨震更没有什么负担了。

    每日里,他除了去镇抚司转上一圈之外,就是带了两个女人在京城的四处溜达。有时候,还因为贪看香山的红叶之类的美景,还留在了城外,连家都不回了。

    如此逍遥的日子,是杨震自入京以来都少有的,对此他也很是享受。毕竟,人生并不只有杀戮和算计,更多的,应该就是和自己的亲人和爱人一起好好过日子,让大家都感到满意与舒心。

    至于如何对付张居正——对杨震来说,此人终究是个极大的隐患,哪怕最近双方再没有什么冲突,却依然是他最大的敌人——在暂时还没有找到什么把柄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动手的。而且他相信,不光是自己,这一回,朝廷里也一定有许多双眼睛在盯着张居正,或许很快地,这位权势熏天的内阁首辅的仕途就要走到终点了。

    对于兄长如今的忙碌,杨震也是看在眼里的。但对此,他不但没有因此感到不平,反而在为对方感到暗暗高兴。能得到如此历练,对杨晨今后在官场上的发展是有极大帮助的。

    虽然大明官场一向只重出身,清流官们更以务虚为荣。但其实,真想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还是需要有一定处事经验的。因为只有这样,将来独当一面的时候才能从容应付各种问题,才不会被底下的那些小官小吏们所蒙蔽。这个道理,只有见识长远之人才会明白,至于那些以清流自诩的书生们,是怎么都看不透的。

    可即便如此,对于兄长连日来都在四更左右就出门,直到近更之后才回来的行程,杨震还是颇有些担心的:别是张居正因为在我身上打不开缺口,就想从大哥身上入手吧?

    因为杨震还知道一点,做实事的官员固然能得到历练,固然能出成绩,被上司赏识,但同样也是有不小风险的。官场上许多事情,都没有个对错分界,今天是对的事情,明天可能就会变成错的。所以才有人总结出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自保哲学来。所以那些清流言官们在官道一途上会远比亲民的实务官要更顺利。

    在想到这一层后,杨震也有些坐不住了,他必须关心一下兄长,提醒一下他,至少也得知道他平日里到底在做哪些事情,以防他被张居正给坑了。

    故而当这一天夜晚,步履颇有些沉重的杨晨踏着月色回家之时,便又看到了兄弟杨震等候的身影。看到在此特意等候自己的兄弟,杨晨明显愣了一下,同时心里不觉生出了一丝不安来。

    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晚。当时,自己也是忙碌了一天归来,杨震等候着他,然后从他口中问出了对付张居正的办法。结果之后便是一连串叫他心惊胆战的变故,直到现在想想,他都还觉着害怕呢,每次面对张阁老时,他都得用不小的勇气来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以免在其跟前露出什么破绽,叫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而今晚,自己的兄弟又等在了这儿,却是又想做什么?

    虽然心下有些忐忑,但杨晨毕竟已有过这么久的历练,也有了些城府,所以只是冲自己的兄弟一笑:“二郎可是有什么事情么?”

    他虽然表现得还算不错,但那一丝迟疑却根本躲不过杨震的眼睛。见兄长的犹疑之后,杨震就已猜到了什么,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苦笑来:“大哥,你我乃是兄弟,我不会害你的。之前的事情,确实是我利用了你,但今日,我不过是想关心一下你的近况罢了。”

    “额……”没料到自己的心思被兄弟一眼看穿,而且还给道破了,这让杨晨颇有些尴尬。好一会儿后,才勉强一笑:“其实你这么做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敌强我弱,不用非常手段确实无法与之抗衡哪。”

    “大哥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杨震笑了一下,又把他引进了早准备下的偏厅之中。在两人坐下后,他才一脸严肃地道:“其实今日我等着大哥,也是因为张居正。不过倒不是想再通过你来对付他,而是怕他对你不利。”

    “张阁老对我不利?你这话是何意?”杨晨颇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大哥你不是现在他手下做事么,我担心他借此机会把一些可能会带来严重后果的事情交由你来处置。你若万一有个不慎着了道儿,就百口莫辩了。”杨震却严肃地解释道。

    听他这么一说,杨晨也不觉有些紧张了,这种事情他虽然未曾遇到过,却也有所耳闻。这往往是那些上司用来对付下属的高明手段,无论下属看不看得出其中的问题,都很难应对。而且……

    见兄长突然变色,杨震的神色也跟着一紧:“莫非大哥你当真有什么不好办的差事在手上么?”若当真如此,这回的事情可就太过棘手了。

    今日清明,路人往乡下祭祖,故而下一章得看缘分了。。。。。。但只要来得及有时间,路人一定不会断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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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四章 棘手的差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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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脸上先是一阵犹豫,而后才道:“我这儿确实有一桩事情觉着颇为难办,但张阁老却已有了决定,我也无可奈何。”

    “却是何事?”杨震心下一动,赶紧发问道。

    “是关于今年粮税的。”既然都开说了,杨晨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原原本本地说道:“今年的年景很是不好,不少地方都粮食欠收,因此,便有地方官员呈报恳请朝廷能根据实情稍作减免的。这事其实早在张阁老复出之前就已送到京城了,就连陛下也下不得决心,毕竟关系到无数百姓的生计,不得不慎重以对。

    “可张阁老一接手此事,却再没有任何通融的可能了,当即就命我们去跟那些来京疏通关系的地方官员把话说明白了,让他们一定要照既定的数额交上粮食和银两,否则在考功簿上的描述就没那么好看了。为此,我这几日里还得罪了不少人呢……”说着便是一阵叹息。

    杨晨虽然已来这个时代有些年,在官场上也经历了不少事情,但依然难改后世记忆里那些民本思想。他实在难以接受统治者完全不理会底下民众的难处,只管自己收税的举措。

    倒是杨震,对此并无多少成见:“此事也不能说是张居正他做错了,毕竟他身为内阁首辅其着眼的乃是整个朝廷和国家,不可能因为一隅之事而随意更张既定国策的。当然,他让大哥你来做这个恶人,就可能带有一些其他目的了。”

    “做不做恶人的我倒无所谓,反正人微言轻,难道那些人还真能怪到我的头上不成?”杨晨这话也在理,谁都知道在这种事情上真正说了算的只有张居正,他们不过是办差而已。但随即,他又皱起眉头来:“我只是觉着这次重新复出,张阁老可比以往行事要急躁太多了。不少可以商榷的事情,他都不愿妥协商量,而是直接就把自己的意思给下达下去,这让底下不少官员都有些接受不了哪。”

    “还有这事?”杨震一愣,这种细节上的变化,也只有随在张居正身边做事的人才能知道了。只从这一点来看,他兄长被抽调到张居正身边倒也不完全是坏事了,至少能从他的一些言行举动里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是啊,不光是对粮税方面是如此,就是其他事,我虽然接触不多,却也听人叫苦过。最近,只要是阁老他吩咐下去的差事,但有人做不好的,就一定会被斥责,甚至有几个还因此被罚了俸。”

    “正因如此,大哥你这些日子才会如此勤勉,早出晚归的吧?”杨震若有所思地看了兄长一眼。

    杨晨无奈一笑:“这自然是其中一个原因了,既然在他身边当差,总要把事办好不是?”如此才能在朝堂里找到晋身的机会哪,这后半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

    杨震点了点头:“确实是为难大哥了。不过就眼前的情况看来,你倒并没有被他列为目标,只要你好生办差,还不至于受我的牵连。”

    “那就好,我还真怕他拿我顶缸呢。”杨晨对自家兄弟对局势的判断还是很有信心的,听他这么说来,心下也安了不少。

    虽然今日并没有从兄长身上问出什么要紧的事情来,但能知道他并未受连累,同时也对张居正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杨震倒也算有所收获了。所以在又和对方说了几句闲话后,就起身送他回去歇息了。

    “是该赶紧歇下了,明天还有人等着我应付呢,这回还是家乡来的,也不知却该如何说话才好了。”杨晨摇了摇头,起身出厅就往后面走去。

    而听到这话后,杨震先也是不禁一笑,兄长倒真是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竟如此重视乡情。但随即,他的目光又是一缩,一个念头从脑海里跳了出来:“我们的家乡不就是他张居正的家乡么?那他又会如何应对这次的告求呢?”看来,该叫人仔细留意一下了……

    虽然只是一大清早,但户部衙门跟前已挤满了人,这里既有自外省来交银两粮食等税款的官员,也有想和这儿的官员进行沟通,希望对方能够通融一二,把税银什么的能够减免些的。

    现在后者的人已比前几日来的要少了许多,只因为之前已有不少相同想法的人被张阁老安排在此的人断然拒绝。今日还敢来此的,除了晚到不知个中详情的,也就一些自以为有些门道,可以做成别人做不成事情的人了。

    从湖广来的萧京便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不过与其他那些等在门外依然显得没多少自信的人相比,他虽然也簇着眉头,可把握却要比他们大得多了。

    他所以有如此底气,自然有他的倚仗。因为他是湖广江陵县来的官员,光是这一身份,就已要比过身边的其他诸多官员了。谁不知道张阁老就是江陵县人,而官场之上一向又把同乡之情看得极重,身为首辅的张阁老总得为家乡父老做点什么吧,因为今年的天灾减免些钱粮税收应该不难吧。

    也正是因为看中了他这个身份,湖广巡抚才会把这个难题交给他这么个区区县衙县丞的身上。而除了这一点之外,他更有另一重的凭恃,倘若张阁老当真是要公事公办的话,他还有一道杀手锏,足够叫张阁老改变主意了。

    当然了,要是能不用这种手段,还是不用的好,不然今后可不好说话了。而且,萧京还打听清楚了,今日在户部这儿负责接见他们的官员,也是江陵县人,如此一来,这话就更好说了。

    唯有一点叫他很有些不舒服,那就是以自己的特殊身份,居然也得在外面等着,须得其他一些人出来之后,才能进去说项。或许这不过是他们用来安抚其他人的手段吧,萧京是这么解释给自己听的。

    在等了有差不多近一个时辰后,才有守卫报了他的姓名,叫他进前面院落的屋子里去回话。看着那个一脸羞惭,且魂不守舍地走出来的同路人,萧京的脸上不觉现出了一丝奚落和自得的笑容来,自己绝不会跟这些家伙一样。

    杨晨有些疲惫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又喝了口茶润了下喉咙,这才正襟危坐,静等下一个上门说情之人。

    刚才那位的胆子还真有些大,在一番说辞都被杨晨拒绝之后,他居然拿出了几张大额银票想要贿赂自己,希望自己能帮着通融一二,并在张阁老面前为他说上几句好话。

    别说杨晨自认为根本没能力在张居正面前说话了,就是有这个面子,他也是断然不会答应这种卑劣而无理的要求。为此,他还好好地斥责了对方一番,这才将人给赶了出去。

    说实在的,对这种扮恶人,打发地方官的事情,他还真有些不习惯做哪。而且,他手头上还有不少其他的事情,所以杨晨已打定了主意,接下来得加快些速度了,不必在顾忌别人的面子,直接拒绝便可。

    随着门外守卫的唱名,又一名官员略弯着腰走进了屋子。看着对方这模样,杨晨心下就有些感慨,这些地方官在京城还真装得起孙子哪,却不知他们在外可是比大爷还大爷的。

    直到意识到来的竟是江陵县官员后,杨晨的精神才重新抖擞了起来:“原来是萧大人,要论起来,我都还是你治下之人呢。”

    听杨晨这么直接点出双方关系,萧京心下更是一喜,忙呵呵笑道:“不敢不敢,不过下官也确实缘浅,未能在杨大人还在家乡时就到江陵任官。今日能见到杨大人当面,可算是解了下官多年来的心愿了。”

    听着这些虚假的套话,杨晨心里自然很是不屑。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时候他也不好板起脸来说教,便道:“既然萧大人是咱们江陵的自己人,那有些不好跟外人说的话我就直言相告了。”

    “杨大人请说。”萧京以为杨晨这是要点拨自己如何把这次的差事给办好呢,脸上顿时露出了会意与巴结的笑容来。

    可叫他意外的是,杨震却是一肃脸道:“这税银乃是我大明朝廷之根本,关系到整个国家的安定,实在是无法更改的。即便是一县之地,因为有其他各县相比,也是不能更易的,不然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张阁老为此殚精竭虑,都照着各乡几十年来的交税情况定下了数额,也是一定不会叫百姓为难的。虽然今年确实为难了一些,但也不至于真给百姓带来灾难。希望萧大人你以朝廷和张阁老为念,莫要做出让大家都为难的事情来。”

    好嘛,几句话就把一切后路都封得死死了。

    萧京有些诧异地看了杨晨好半晌,随后脸上的笑容就彻底冷了下来:“却不知这是杨大人的意思呢,还是张阁老的意思?”

    “这既是我的意思,也是张阁老的意思。”

    “下官希望可以亲口跟阁老求个情,或许他看在家乡人的份上,会稍作变更呢?”

    “这恐怕是不成的。阁老日理万机,可没工夫见你们这些官员。”杨晨当即拒绝道。

    这差事还真就棘手了,看来非得用那一招了。眼见事情说不下去,萧京心中顿时就是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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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五章 棘手的差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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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未正时分,忙碌了半天之久的张居正才得以有片刻的空闲,旁边伺候之人一见他终于空了下来,赶紧就把早已热了好几次的午饭端了过来——没错,张阁老到这个时候都还没用午饭呢。

    之前近一个月的闭门不理政务,留下了太多需要处理的大小政史,再加上这段时日里本就是朝廷里最忙碌的时刻,就形成了这样的一个结果。

    也直到看见那端上桌来的饭菜,张居正才感到腹中一阵饥饿,也不多说什么,赶紧端起碗筷就风卷残云地吃了起来。虽然照道理来说像他这样身份的人就是用膳也得有些讲究和模样才是,奈何现在时间紧迫,连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又有事情上门,还是先填饱肚子再说吧。

    也正如他所料想的那般,饭菜才刚吃了一半,就有人来禀报说工部的杨晨在外求见。听到这话,张居正先是一愣,不知道怎么连工部的官员都找上门来了,随后才想起这是自己调到手下听用的,这才点头命人将他请进来。

    片刻之后,杨晨才一脸异样地走进堂来,就是在见礼时,也显得心神不定。这一点落到张居正的眼里,也叫他有些疑惑,便把筷子一搁问道:“怎么,可是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么?”

    对杨晨此人,张居正还是颇有好感的。这是个有才干,又肯干实事的干吏。而且,一向也没什么私心,只一心为朝廷办事,自己交代下去的,他往往能圆满地把任务完成。虽然此人身份上有些特殊,使身边亲信之人总是提醒自己一定要小心留意,但这却改变不了张居正对他的赏识。

    被张居正一问,杨晨才终于镇定了些,回话道:“下官奉阁老之命在户部处理各地税银一事,有不少地方官员都想来疏通关系,却被下官给回了。”

    “唔,你做得很好。朝廷法度早已定下,岂是能随意更改的,不然朝廷的威信何存?怎么,可是遇到难缠的对手了么?”张居正看了对方一眼,问道。

    杨晨点了下头:“别的人都好对付,可刚才来的却是江陵县的官员……”

    “哼,本官虽是江陵人氏,但现在却是大明的内阁首辅,难道我还能做出厚此薄彼的决定来不成?”张居正立刻就有些明白了,当即便欲替杨震把意思说了。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点:“你也是江陵县人氏吧?这么看来,由你来应付那人确实有些为难,这样吧……”

    见张居正想找别人帮自己解决问题,杨晨心里还是有些感动的。但随即,他又拱手道:“阁老误会了,虽然下官位卑权小,但孰重孰轻还是分得清的。”

    “哦?那本官就放心了。”口中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张居正看着杨晨的目光却依然充满了疑问,不明白既然如此他为何在这个时候跑来。

    杨晨又迟疑了一下,随后才从袖筒中取出了一封用火漆封好了的信件交给了一旁的随从,口中道:“那名叫萧京的江陵官员在被下官拒绝之后,提出要见阁老说话。同时还拿出这封信来让下官呈交阁老,说是事关重大,阁老只要一见此信,就会见他了。”

    接过那封轻飘飘的信后,张居正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这个杨晨虽然有些才干,但终究还是显得有些稚嫩了,怎么会信这种无稽之谈呢?若是换了那些老成的官员,恐怕立刻就会把信丢还给那个地方官了。

    不过既然信都送来了,他也不好不看,便随手撕开了信封,很不在意地取信看了起来。可这一看之下,张居正的神色就陡然僵住了,面色由不以为然变作凝重,随后,额头甚至都绽起了几根青筋来,这是他心中震怒的表现。

    一旁的亲随见状,也是一惊,不知道这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居然能叫大人如此震怒。

    至于杨晨,虽然心里有所预料,那人既然敢叫自己送信,就一定拿捏了什么把柄之类的可以要挟张居正。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还要严重哪。

    果然,在看了那信半晌之后,张居正闭了下眼睛,随后道:“那就让他来见我吧……不,这宫里他还是莫要进来的好,你给你带话,叫他傍晚去我府上等着,我在和他说话。”

    “是。”虽然不知道这其中到底有什么窍要,但既然张居正都这么安排了,杨晨也不好说什么,拱手之后,便退了出去。而当他退出堂去时,正瞧见张居正小心翼翼地将那封信凑到了一边的烛火边上,顷刻间,那信就被火焰吞噬得干干净净……

    “竟有此事?一个小小的县城小官就能凭着一封信来要挟内阁首辅了?而且,张居正还真就被他要挟到了?”杨震颇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的兄长,若非这话出自兄长之口,他还真有些难以相信呢。

    杨晨正色地一点头:“事情就是如此了,看情况,张阁老确有把柄落在了他的手中。”

    “而且这把柄应该是在江陵的张家之人犯下的。”杨震进一步推断道,随即又有些可惜地道:“大哥,你怎么就不在之前看一看信里的内容呢?这样一来,我们就掌握了他张居正的把柄了。”

    “我当时压根就没想过偷看信件内容,而且也不信他一个七八品的小官能抓到张阁老的把柄哪。”杨晨苦笑道。同时他又在心里补充道,我又不是你,可没整日里打着张阁老的主意。

    杨震知道这确实怪不得兄长,便只能一声叹息,不再多说。同时,心里却迅速地转了起来,猜测这到底会是什么把柄,竟能叫张居正做出如此决定。要知道,以对方那点卑微的身份,别说张居正了,就是寻常的六部侍郎一级的官员他都是没资格见的。但现在,张居正不但要见他,还把他引到自己家里去,足可见事情有多严重了。

    倘若自己真能掌握这一点,对付张居正的把握就更大了。越想之下,他的心里就越是痒痒,真想看看那信里的内容。只可惜,信已被大哥亲眼看着烧为灰烬了,知道内情的,在这北京城里只怕也剩下了两人——张居正和那个萧京。

    想到这儿,杨震的眼中闪过一道异样的光芒来,既然人在京城,他还是有把握从对方口里撬出答案来的。当然,他指的人是萧京!

    熟悉自家兄弟的杨晨一见他这模样,心里也是一紧:“二郎,现在朝中正是需要张阁老主持大局的时候,你可不能再生事了。”

    “大哥你放心吧,我现在只想拿到一些有力的证据,至于何时对他下手,我自会考量着来。”杨震淡淡一笑:“对了,大哥你也得小心着些,我觉着此番还真有可能让那萧京得逞。而一旦真个如此,事情可就很不妙了,尤其是对你们这些人来说。”

    杨晨先是一呆,随即就明白了过来。确实,倘若对任何人都是公事公办,一律都不答应他们的请求,那些地方官纵然心中有怨气也会无可奈何。可一旦有了差别对待,开了减免的口子,接下来的事情可就没那么好办了。

    这官场上,从来就没有保密一说。只要张居正给了湖广方面方便,就会立刻为其他各省官员所知。到时,接下来的人就不会轻易罢休了。还有之前在自己面前碰了一鼻子灰的,也会揪着这点不放。

    而更叫杨晨心头发沉的,还有自己也是江陵人这一点,到时候,那些未能达成所愿的地方官员在不敢得罪张阁老的情况下,一定会把气都撒到自己头上,说是自己在张阁老面前为那萧京说了话,这才有这么个结果。而他,也势必成为他们攻讦的对象。

    越想之下,杨晨的心里越是没底,知道自己这回算是彻底陷进去了,这确实是个极其棘手的差事哪。

    见兄长一脸的担忧,杨震便赶紧出言安慰道:“其实大哥你也不必如此忧虑,事情也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哪怕当真豁出去了要找你的不是,以我看来张居正也一定会尽力保你们的。毕竟,你们都是听从他的吩咐办差的,若连你们都护不了,那他张阁老今后在朝堂上还有什么威信可言?别的官员还怎么肯再为他做事?”

    虽然兄弟说的也有些道理,但杨晨的心事并没有因此放下,只能一声叹息:“唯有走一步看一步了。”

    “其实要我来说,大哥你走的这条道就不那么可靠。跟着别人做事,怎么比得了咱们兄弟自己联手呢?倘若你肯进入我们锦衣卫,就完全不会有这样的烦恼了。”都到这个时候了,杨震还不望想拉兄长进锦衣卫呢。

    杨晨苦笑一声,却没再接兄弟的话。他毕竟有自己的追求,哪怕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他也希望靠着自己的能力往前去。而且他相信,这是条比杨震所走之路更妥当的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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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擒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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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几百年前,作为中原最重要,也是最大城市的北京,也有让当时世界上所有大国为之咋舌惊叹的人口数量——近两百万人生活在这座都城之中。

    而在这么一座庞大的城市里,想要找出某个人来,对一般的人和官府来说都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几乎已可算得上是大海捞针了。但好在这次奉杨震之命寻找萧京乃是城里耳目最是灵通的锦衣卫,所以这项任务倒也不算为难。

    其实找这么个从外地来京办差,不会久留的地方官员并非无迹可寻。这样的人,一定不会买房或是租赁房屋,而且,以其八九品官员的身份地位,也不可能在京城有什么早年结交下来的朋友,所以要找此人就只有两个方向了——驿馆客栈,或是会馆。

    这会馆,乃是外地各省官方或是民间开设在北京城里,为各自家乡来京的官员、士子,乃至一般的商人服务的机构。他们可以提供必要的住宿、吃饭,以及其他各方面的帮助。当有本地人因为突发事件病倒甚至死去时,这些会馆也会看在同乡的交情上代为照顾收敛。可以这么说,这会馆乃是一般囊中并不充裕而来京城办事之人最好的安居之所了。

    所以锦衣卫要找萧京,首先就盯上了湖广会馆。而且很快地,他们就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萧京确实在进京后入住其中。只不过叫他们略感意外的是,当他们次日早上赶去时,却发现此人并不在会馆之中。

    不过这并没有难倒他们,锦衣卫有的是耐心守株待兔,便派了不少眼线盯住了这一带,静候其归来。而这一方法也确实奏效了,待到中午之后,终于见了目标脚步有些虚浮地回到了会馆之中。

    这一次,萧京着实是立了不小的功劳,将巡抚大人安排下来的事情给办成了。就在两日前的那天晚上,他可是花了不少的唇舌,同时还顶着张阁老那如山的压力将事情给办下来的。要知道,就目前为止,除了他们湖广,还没有哪个省能够让张阁老点头应允减免三成的粮税哪。光这一点,就够他吹嘘一辈子的了。

    正因为办成了这么件大事,洋洋得意之下的萧京在昨天白日歇息了一整天后,晚上就一头扎进了教坊司的温柔乡中。这京城到底是京城,教坊司里的美人儿滋味儿可比江陵,不,就是比武昌城里最上等的青楼都要更加的销魂。一晚上下来,让他这个还算精壮的男子都大呼吃不消,直睡到过午之后才勉强起来,不然再睡下去,恐怕就得再厮混一晚了。

    萧京毕竟是个有责任心的官员,知道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耽搁不得,所以赶紧从教坊司出来,回会馆准备收拾一下,就连夜出京。反正回湖广是走的运河水道,啥时候动身都来得及。

    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又想着回去后必然会得到上司的赏识和提拔,萧京心里就更加兴奋了。他完全就没察觉到自己进会馆时,已有不下五六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不过直到他离开会馆,登上一辆出城的马车朝城门而去,那些藏在会馆周围的锦衣卫们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紧赶几步,跟上了辚辚而前的马车,始终让其保持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

    锦衣卫所以这么做,倒不是怕拿不住他,以这些人的身手,别说是一个萧京了,就是十个八个,哪怕是在人口稠密的闹市之中,也能将他们迅速一网成擒。不过,在京城里拿下此人可能带来一些麻烦,会使张居正那边有所警觉,所以他们并不会在城里动手。而萧京他在回会馆之后就离开京城,就给了他们以更好的机会。

    赶在黄昏关闭城门之前,马车顺利出了北京城,然后在车夫大力的驱赶下,马车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南通州码头跑去。

    这时候,一向人流涌动的官道之上人马已明显少了许多,毕竟这时候再去北京,很可能是进不得城了,那还不如在外边找个客栈之类的先投宿下来呢。而当天色渐黑之后,道上看着更只剩下了萧京他这一辆马车还在赶路。

    因为今日刚睡到中午的关系,此刻的萧京精神头还是挺足的,便索性掀开马车背后的车帘,想远远地再看上一眼巍峨的北京城。在他想来,自己这一辈子,应该都没机会再来了吧。毕竟以他的身份,最多由县丞被提拔到府衙那边当佐贰官,是根本不必来京城陛谢的。

    当他刚抬手掀帘的当口,就听得背后传来了一阵阵急切的马蹄声,直朝着自己这边追来,犹如那密集的鼓点捶动一般。随后,在隐隐绰绰间,他也看到了有十余骑快速地从京城那边朝这儿奔来,只一忽儿工夫,就已离自己这辆马车不过一箭之地了。

    见这些骑士赶得如此之急,萧京心下还颇为感叹,到底是北京城哪,这办事之人都这么赶。要是放在江陵,根本不可能有人会连夜赶路办差的。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些趁夜赶路的骑士会是冲自己而来,他在京城里连个屁都算不上呢。

    可出人意料的事情还是发生,那十多骑人马飞速来到马车边,再一拧身,便赫然挡在了马车跟前,吓得前面的车夫赶忙连拉缰绳,才没一头撞上去。而借着头顶的星月之光,看清楚那些骑士的穿着之后,车夫更是吓得一哆嗦,险些从车辕处跌到地上去。

    “几位大……大人,不知有何指教?”好在这车夫还算是跑惯了码头的,哪怕心里再慌乱,应有的应对还是能说得出口。

    但那为首的骑士却倨傲得很,压根没有理会或解释的意思,只把眼往车厢里一扫,看到萧京模样后,便把手一挥:“拿下了!”

    早有下马之人立刻上前,一探手,就擒住了愣在车中的萧京,而后一发力,就把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

    直到这个时候,萧京才惊醒过来,顿时大叫起来:“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此朗朗乾坤,天子脚下随意掳人!我可是有官身的……”

    为首之人听他如此叫嚷,不觉露出了一丝冷笑,一掸自己上身的衣裳,把腰一挺:“我们锦衣卫要拿人,管你是什么身份。带走!”说着,看也不看早就呆在那儿,不敢有半点言语和举动的车夫,便拨转了马头。

    萧京在听他报出自己身份后,再次变色,随即便说不出话来了,甚至连挣扎都忘了。锦衣卫,即便他这个打从江陵而来的地方官,也是久闻其名头了。这几年里,他们早已取代了东厂,成为大明黑白两道所有人心目中最可怕的存在。而一想到这些家伙竟从京城一路追着来拿自己,他就更慌了。

    “莫非这些人是奉了张阁老之命前来拿我的?”想到自己之前在张阁老面前用那些事情作为要挟使其被迫答应减免湖广税赋一事,他就是一个激灵。这一刻,萧京终于感到了后悔,自己就不该冒这种险,像张阁老这样的大人物,又岂是自己得罪得起的?这一回,只怕自己得把命都送在京城了。

    因为心中的后悔和惊惧,萧京根本连挣扎都忘了。迅速就被人塞住了嘴巴,又被套进一只大麻袋里,随后便被这些锦衣卫横在马上,颠簸着朝京城奔去。

    本以为此番之后再不可能来北京的他,只转眼间,就又要回去了。而道路之上,只剩下一辆空荡荡的马车,以及车辕上那个一脸惊恐的车夫……

    与此同时,张府之中,张居正在听了张守廉的禀报之后,脸色顿时就沉了下去:“人已经离开了?”

    “正是。当我们的人赶去湖广会馆时,那萧京刚走不久。他们想追,却发现城门已然关闭,所以……”张守廉有些自责地道:“我们应该更早过去的,就不会出这种事情了。”

    本来,张居正是断然不会出这等差错的。只是因为连日来忙得根本没时间歇息,再加上萧京那晚逼迫着他让他心里很是不快,从而叫他明显忘记了此人对自己来说会是个大祸患,绝对不能叫他落到别人手中的事实。

    直到今日晚间,他才猛地想起了这一点,赶紧派人去湖广会馆找人。张居正倒没有除掉萧京的意思,这么个小人物他压根没有动手的必要,他只是要确保安全地将人送回江陵。

    可没想到,结果还是晚了一步,人居然在今天出城了。

    在有些疲劳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之后,张居正才道:“那就等明天一早给运河上下的巡防船只打招呼,让他们一定要找到,并确保此人安全抵达江陵。”说到这儿,他又是一阵担忧,这运河离不开漕帮,而漕帮又和杨震关系极深,若是此人被锦衣卫的盯上了,问题可就严重了。

    “小的明白。”张守廉赶紧答应一声。

    但他们可不知道,现在再做这些安排都已经太迟了,人已然落到了锦衣卫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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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七章 讯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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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处只有两丈见方,显得有些逼仄沉闷的小屋,而且这屋子还没有窗户,只有一道进出的屋门,把人关在其中之后,就更叫人有些不安了。

    萧京就是被锦衣卫的人拿下之后丢进了这屋子里面,一下就是好半天。他估摸着,此时天都应该已经亮了,可对方却好像完全把他给忘了一般,居然没有一个进来问话,甚至是动手的。

    在被锦衣卫拿下装进麻袋里运进京城时,萧京脑海里就不时闪过那些道听途说的关于锦衣卫对付人犯时的诸多残酷手段。越想,他就越是害怕。而现在,对方一直不见人来,就更让他胡思乱想了,难道他们打算就这么活生生把自己渴死饿死不成?

    胆战心惊地想了很多,就在萧京即将忍耐不住心头的恐惧而去拍门叫喊时,门倏然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旋即一名年轻男子就在两名随从的陪同下缓步走了进来。

    这人虽然只是随意地往屋内一坐,但一股子慑人的气势却还是叫萧京心中暗暗发紧,这气势并不比之前他所拜见的张阁老要弱哪。而就在他愣怔间,年轻人也居高临下似地打量了他半晌,这才一指面前桌子前的椅子道:“坐!”

    对方声音并不是太大,语气也不是太强烈,但无形间还是让萧京从命地自另一边站起身来,有些拘谨地来到他的面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想必你应该不认得我吧,萧县丞你也不必太过害怕,本官杨震,忝为锦衣卫指挥佥事,而且,本官还是江陵县人。”杨震淡淡地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萧京本就心情紧张,此时一听对方这身份,更是吓得一哆嗦,差点从椅子上跪下去。这个杨震在江陵当地也紧随张居正之后成为一个传奇了,从一个街边的混混一路成为锦衣卫当家作主之人,这种神奇的崛起还只在短短几年之间,民间自然对此有着太多的渲染。

    “不……不知杨大人将下……将小的带来此处所为何事?”在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之后,萧京用干涩的声音小声问道。虽然他心底早判断杨震这是受了张居正的指使才对付自己的,但依然抱着一丝侥幸。

    在他,以及其他许多江陵县上下人等看来,杨震所以有今日的成就,除了自身确实本事不小之外,恐怕也是和江陵县人这一出身大有关联的。他一定是攀上了张阁老这棵高枝,才能登上如此高位,成为锦衣卫里说一不二的实权人物。而自以为明白这一点萧京自然认为杨震这回一定是听从张居正的意思行事了。

    杨震微微一笑,不过他这看似平和的笑容落在萧京眼里却更显莫测与阴森了:“要说起来,萧县丞你做人也实在太厚此簿彼了些。虽然我杨震远比不了张阁老在京中有声有势,但作为同乡之人,你既然来了京城,怎么就光顾着去拜见张阁老,却连寒舍的门也不登一下呢?莫非你是瞧不起我锦衣卫么?”

    萧京身子一颤,赶紧摇头否认道:“不敢不敢,小的怎么敢有如此想法呢?只是地位卑微,不敢登大人的门而已。”

    “哦?那你怎么就敢登张阁老的门了?”

    “我……小的只是因为有事要求到张阁老面前,这才不得不厚颜前往。”萧京只能如此解释道。

    “却不知是什么事哪,竟要劳动你萧县丞不远千里地跑来京城,还如此唐突地去见堂堂内阁首辅?”杨震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是真不知道事情内情,还是只是在消遣调侃我?”萧京一愣。但现在既然身在别人掌握之中,还是老实些为好,所以便如实答道:“事关我们湖广今年的粮税之事,所以下官才不得不求到张阁老面前。您可能还不知道吧,今年湖广因为一直的阴雨而粮食大量欠收,若朝廷不能适当地减免一些粮税,只怕各府县的百姓日子就不好过了。”

    “竟是这事么?这么看来,萧县丞你还真是为了我湖广百姓在奔波了,实在叫杨某感佩哪。”口中说着这些,杨震的脸上却无半点感激或是佩服的意思。一顿之后,他才又追问道:“却不知萧县丞你可成事了么?照你今日就离京的行为来看,应该是成了吧?”

    “杨大人果然目光如炬,张阁老确实答应了小的,可以免去湖广今年三成的粮税。”如实回答的同时,萧京还不望拍杨震一记马屁。

    不过对此杨震根本没有多少反应,反而轻轻地皱起了眉头来,这让萧京心里更觉忐忑,不知自己哪句话叫杨大人心下不快了。片刻之后,杨震才盯住了他的双眼:“不对啊,我对张阁老可是很了解的,他断然不是个假公济私之人,哪怕是自己的家乡,他也会和其他各省一视同仁。你萧县丞有什么本事,竟能叫他改变这一立场呢?”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把自己最终想问的问题给道了出来。

    在将萧京拿回镇抚司,到他进来讯问之间的这段时间里,杨震考虑过自己该怎么从对方口中把想要的答案问出来。他自然可以用最简单粗暴的手段,以刑讯逼供让萧京招出一切,但这也有一个隐患,那就是对方会不会有所隐瞒,或是说些假话。虽然这种事情在锦衣卫这儿发生的可能性不高,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

    杨震要面对的可是权倾天下的内阁首辅,与之相比,锦衣卫是完全处于下风的,所以他不能有半点疏忽,不能有丝毫不确定性的事情发生,不然真动起来,自己可就落入被动了。所以在一番考虑之后,他决定用循序渐进的手段来审问萧京,让其在不知不觉间说出一切。

    萧京在听到杨震的这一问题后,明显是愣了一下。在他心里,早把杨震和张居正视作一伙了,自然觉着他问这事有些古怪。但在锦衣卫这儿强大的压力下,再加上有一夜未睡,人也觉着很疲惫了,他的头脑便无法如之前般灵光,只是道:“这个,我自有办法,毕竟张阁老的老家在江陵县,那儿可有不少他的家人呢。”

    “是么?光是这点就能让张阁老做出如此让步?你觉着这事可信么?还是萧县丞你觉着我杨震很好欺骗哪?”杨震说这话时并没有太过气势汹汹,但无形的压力还是迅速逼了过去。

    被他这么一问,萧京明显怔了一下,随即才有些迟疑地道:“其实,是小的用他张家在江陵一些所谓的勾当迫使张阁老作出让步的。大人你既是江陵人氏,总也听说过张家在我们江陵有多霸道吧……”他似乎已经有些察觉到了什么,避重就轻地回答道。

    不过他这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杨震的眼睛,只见他目光继续灼灼地盯着对方双眼:“只是如此?张家有多霸道我自然很清楚,但光是这些小问题,我觉着你连张府的大门都进不去!”说到这儿,杨震的语气已经带了点森然了:“看来你是真不把我们锦衣卫当回事了。”

    被人一语道破实情,萧京是既尴尬又忐忑,同时心里已转过念来,看来今日这事似乎并不是自己料想的那样,这位杨佥事好像不是奉了张阁老之命抓的自己,而是想从自己身上得到关于张阁老不利的证据哪。

    这么一想,他瞬时就更加紧张了。而杨震压根就不给对方以任何思索的机会,眯着眼睛威胁道:“你知道上一个敢如此轻视我们锦衣卫的人是个什么结果么?只要把人往诏狱里面一丢,足够让他在里面受够三年罪的。而且你也别想着自己有官身一定会有人救你,咱们锦衣卫拿过太多官员了,却没一个能被人救出去的。”

    面对如此直接的威胁,萧京心下更是发寒,脸色也彻底白了下来。他看得出来,杨震并不是在说大话恐吓自己,而是确有那个本事让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出对方心头的恐惧,杨震突然就站起了身来:“看来你确实是不见怪才不流泪了,既然如此,来人——!”

    随着他这一声招呼,站在萧京背后的两人立刻出手把他的双手反剪背后,同时将他从椅子上给扯了起来。这一动作让他当时就痛呼出声。同时,那关闭的门也随之打开,几名形容凶悍的锦衣卫也冲了进来。

    杨震冲萧京一努嘴:“这家伙不肯说实话,你们带他下去好好关照一下吧,只要能叫他把实话说出来,别的都不必在意。”说着,也不看萧京,头也不回就往外走。

    看着杨震就要离开,看着身边那几位满是阴恻恻的笑容,萧京顿时吓得都要哭出来了。这一刻,什么张阁老,什么后果都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要的只是自身的安全,所以赶紧扯着脖子叫嚷了起来:“小的说了,杨大人,小的这就把实情说出来,求您手下留情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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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八章 讯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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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京深知一旦自己把事情如实道出,就会惹出不小的风波来,不光是自己或是巡抚大人会有极大的麻烦,就是张阁老恐怕也不会安生。但锦衣卫强大的威胁摆在面前,他可再不敢有所隐瞒了,只有将一切道出,才能确保自身安全。

    这世上虽然有许多以大局为重,宁死不屈的气节之士,但贪生怕死之辈却更多。杨震面前的这位江陵县丞便属于此一类人,在看到杨震向外走去的步子一顿,但身体依然没有转过来时,他就更急了,赶紧道:“这事其实与张阁老的父亲去世大有关联。”

    这话一出,终于让杨震略略皱起了眉头,人也跟着转了过来:“你继续说,不得有半点隐瞒。”

    “是……”既然话都开了头了,萧京自然不敢不继续,便道:“当日张老太爷病逝的消息突然就在县城里传了开来,这让我们几处衙门的人都感到很是惊诧。因为照道理来说,若真出了如此大事,张府应该第一时间把事情传与各大衙门的。而直到我们县衙和府衙的人过去询问,张府中人才有些支吾地道出实情,说是张老太爷确实于那日上午突然暴毙。只因为事发突然,他们伤心过度,才没有即刻通知我们衙门。”

    “然后呢?”杨震不动声色地又问了一句,他看得出来,对方还在外部兜着圈子,并没有把实质性的东西说出来。

    萧京有些不安地咽了口唾沫,却发现自己的嘴巴里早是干干的了,根本没有口水,心下不觉更是发紧,只好如实道:“察觉有异之下,我们便着手进行了调查。结果,还真查出了一个被张家刻意隐瞒的真相——其实那张老太爷并不是在那天过逝,而是早在两日之前就已经去了。而张家中人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居然一直秘不发丧,直到城里突然传出消息,我们衙门的人上门询问,眼看瞒不住了,才把事情公开。”

    杨震听了这话,神色如常,但心里却已生出了一丝自责之意来。就在前端日子向鹰回来时,曾跟他提起过张家隐瞒张文明的死讯,而被他借当地锦衣卫之力揭破的细节。

    但当时,他只关注着朝中对张居正的弹劾浪潮,完全没去细想这其中的问题。直到这时候,听了萧京的讲述后,才猛地发现这事可很不简单哪。江陵张家之人所以这么做,自然是为了张居正,由他来决定到底要不要公开父亲之死。而这等行为,是根本不可能容于这个礼法森严的时代的。

    倘若再联合之前张居正意欲夺情的举动一起看,一个不忠不孝,权欲熏心到令人发指的权臣形象就彻底被描绘出来了。试问,要是被朝中那些官员知道这一点,张居正这个首辅还可能坐得住么?即便有天子维护,已公然踏破底线的他,也不可能为群臣所接受了。至少在表面上,为了维护纲纪,所有官员都必须与这么个家伙划清界限。

    见杨震突然神色凝重,沉思不语,萧京也不再说话,只是忐忑不安地站在那儿,等候着最终的结果。他不知道杨震能从自己的话里听出几分意思来,又会拿这个消息做什么,他只知道这回自己若有机会回到江陵,首先要做的就是辞官离开。这当官虽然好,但相比之下,还是自己的小命更加重要些。

    在沉默了好一阵后,杨震才把目光直视对方:“你们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个……却是拿不出来的。”萧京苦笑摇头:“我们县衙也是从张家一个下人口中挖出的消息,但人张老太爷那时候都已入土为安了,我们又去哪儿找什么证据呢?而且那人也不敢当众指证自家主人的。”

    杨震点了点头,这么一说,他倒也坦然了。确实,这事虽然会对张居正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但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最多只能形成流言。但光是流言对张居正来说已足够让他头疼了,所以他才会破例减免湖广的粮税。不过以他一向以来沉稳的行事作风来看,被要挟之后,就一定会想出应对之法来,只怕经过这两天,江陵那儿应该已经接到信了,也在想法消除一切证据了。

    “呼……”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来之后,杨震再次上下打量了这位萧县丞一番,随后道:“你胆子也确实挺大,居然敢来京城干这种事情。这样吧,你先在此安心地留上几日,到时我在安排你回江陵。”说罢,也不等对方答应,就推门走了出去。

    萧京虽然心下不满,自己都把一切交代了,对方为什么还不肯放人?但人在矮檐下,却也只能认了。

    在走出屋子之后,杨震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了后悔之色,这本是一举将张居正彻底赶出朝廷的大好机会哪。若是在朝中上下一致反对张居正夺情的时候突然由自己散播这么一条消息出去,只怕就是张居正也扛不住这等压力,势必会彻底绝了心思,就此辞官吧。

    而现在,虽然把消息传出去依然有一定的杀伤力,但想借此将张居正赶走是不成了。都怪自己对这个时代人们的思想还不够熟悉,没能早一点想明白这有多重要,平白浪费了大好机会。

    好一阵之后,他才恢复过来,重新收拾了心情后道:“即便如此,你这回还是露了破绽,只要你减免湖广粮税之事传出去,就足够让你吃不了兜着走了,那些地方官可不是随意就能摆平的。还有,若有人对此多查上一两步,说不定还能将这事给翻出来呢。”想到这儿,他神色间又重新焕发出了一丝笑意来,事情毕竟还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哪。

    当杨震觉着一切尚在自己掌握时,张居正却明显有些慌了。因为他刚得到消息,无论是通州码头,亦或是运河上的人,都没有找到那个叫萧京的江陵小官,这人从离开京城之后,就似乎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对于这么个结果,张居正有两个判断——第一,这萧京为人谨慎,深怕在得罪了自己后会遭到报复,所以假意走水路,其实改道返回江陵去了;其二,那就是他在出城之后落到了别人手里。

    倘若只是第一点,张居正倒是可以接受的,毕竟事情都已经办了,他回了江陵也不至于头昏到将消息随意往外说,而且那儿毕竟是张家的势力范围,要控制住这些人也不是太难。但要是第二点,事情可就太叫人揪心了,那些抓走萧京的会是什么人,他们为什么要抓他?

    层层的顾虑让张居正心事重重,这都大半日了,手边的事情也没处理几件。正当他不安地再次搁下手上的毛笔,打算叫人来问点什么时,一名亲信神色稍显异样地走到了门前:“阁老,您府上有人在宫外求见。”这都已经是几天第三次有张府里的人来求见张居正了,这在以往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更叫人感到惊讶的是,张居正在听到这话后不但不见半点不快,反而腾地就站起了身来,急急朝外走去,显然是急着要见那人了。

    看着阁老匆匆离去的背影,这位亲随再次露出了诧异之色,阁老今天的举动实在太怪异了,却不知他府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大变故。

    等在宫门外的,正是张守廉,现在这事也只有他和少数几个张府家养奴仆知道而已。一见张居正出来,他赶紧迎了上去,随后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小声道:“老爷,我们已经查到了,昨晚在离京城不远的官道上有一辆马车遭劫,据有心人回忆,那车应该就是萧京离开时所乘。”

    张居正闻言,心里更是咯噔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人确实落到了别人手中:“查到劫走萧京之人的身份了么?”

    “并没有。那车夫似乎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并没有回京城来,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只要找到了他,就能有个答案。”

    “那就赶紧去查,一定要把人找回来。”张居正正色道。这事实在太关键了,他可不敢有丝毫的侥幸哪。随后,他又皱起了眉来,这北京城里敢干出,和能干出这等事情来的人可不多哪。就他判断,似乎只有一方有这个本事了——锦衣卫。

    只有锦衣卫,能迅速查到萧京的下落,并把时间算好了,就在他离开京城后将其拿下。一想到这儿,张居正的背后一阵发寒,倘若自己所料不差,恐怕事情的真相已被人家给弄明白了,自己最大的把柄也随之落到了杨震手里。

    而更叫他感到不安的是,他甚至还不知道锦衣卫做此事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是杨震为了报复前番之事呢,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是,他也不过是受人指使。想到那个唯一能指挥杨震办事之人,张居正就不觉心里打起了颤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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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九章 发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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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在一般人看来,大人物们的度量也是要比寻常百姓或是小官员们来得大的。但这次的夺情变故之后,当今朝廷在权力上甚至要高过历朝宰相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的表现却显然与这一普遍观点不一致了。

    那些在此番事情里不断生事的底层官员们在张居正重新复出之后便没少吃挂落。因为有些交代下来的事情没能办好,不少官员被罚了俸禄,这还是轻的,有一些人更是因为犯了错而直接被罢免官职,赶出了京城。而最严重的一些人,更是被冠上了各种罪名,随后下狱的下狱,发配的发配,一时间朝廷之内人人自危。

    虽然这些人所受的惩治都看似有法可依,但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他们其实只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敢和张阁老作对,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落井下石。也正是因为明白他们是张阁老铁了心要惩治的,所以即便看出不少人着实有些冤枉了,却也没什么人敢为他们说话,只能看着张居正打着明肃吏治的旗号打击报复。

    这么一番整顿下来,对张居正的好处自然是显而易见的。本就权力极大,几乎没人敢于正面相抗的他在这么一场打击之后,就更没人敢反对他所提出的任何政见了,这也让他所推行的新法以更快的速度加以落实,也使他的权力进一步得到了巩固。

    但同时,也有看不到的坏处。这么做,势必会得罪太多人,或许这些人现在不敢开口说话反对,但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有时候可比正面之敌更加可怕。

    对此,其实张居正也是心知肚明的,但在那等舆论普遍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他要办事,就必须用最强硬的态度来,直接把那些反对的声音彻底压倒,可比慢慢和他们讲道理要有效率得多了。

    在经历过之前那场风波后,张居正已明白一个道理,无论自己怎么做,那些不满自己的政见,因为自己的新政而吃了亏的官员们都不会站在自己这边。既然如此,那索性就用最直接的手段来镇压他们,让他们根本不敢反对自己。

    这就是复出之后,除了朝中事务外,张居正致力在做的事情。本来,只要再这么进行下去,用不了到明年,朝中就只会剩下他张居正一人的声音,再不可能有反对之声。

    但现在,骤变突起,却打破了张居正的如意算盘。也让他这种急切霸道作风所带来的隐患迅速暴露了出来。

    只两三日工夫,一个惊人的消息就在朝野间迅速传遍开来。原来张阁老也并不是大家所认为的那样大公无私,他对地方也是有亲疏之别。比如这一回,全国这么多省都因为粮食欠收而无法完成既定的粮税任务,却只有湖广一地被酌情减免了三成税粮,而其他各省,却连半成都没减。

    要知道,论起贫富来,湖广在大明朝一十三省里也算是名列前茅的富省了,尤其是在粮食产量上,湖广更是和江南鱼米之乡同等的存在。现在,像西北西南诸多贫困的省份都不能被减免,唯有湖广被张阁老破例减免,如何能不引来官员们的猜测和议论呢?

    而且,这一回,哪怕是再忌惮张居正的权威,官员们也都豁出去了,纷纷上疏,胆子小些的,只为某些穷困省份叫屈,而胆子大些的,则开始含沙射影地再次指出张居正别有私心了。

    这种事情,哪怕张居正再用手上的权力加以镇压却也不成了。究其原因,还是个地域亲疏的关系。

    朝中百官互相之间的关系总有亲远之别,而决定这一点的,除了各自的政见是否相合,以及科举时是否同科或是有师生关系之外,最重要的还有一点,那就是同乡关系了。

    古人的同乡之情可比后世之人要强烈得多了,尤其是对这些不远千万里在京城为官的人来说,能结交几个同乡好友,闲时以乡音互相说说话儿,可是他们这些几年,甚至十几年都不得回乡之人最好的慰藉了。

    所以,当大家发现自己的家乡在这次的事情上吃了亏后,自然不肯甘休,自然是要联合起来,对破坏规矩的张居正加以声讨的。你张居正可是我大明一十三省的首辅,而不只是湖广一省的首辅,怎能做出如此厚此薄彼的事情来呢?

    同时,受这些朝中大员的指使和撑腰,本来地方上的官员都要把粮税交到户部了,这时候他们也都以各种理由给拖了下来。反正就是摆出了一个态度,我们虽然忠于朝廷,却也不是傻子,可以任由人欺负而不反抗。

    面对这种情况,户部那边只能向内阁求助,希望张居正能赶紧摆平一切。而张居正也是感到一阵阵的窝火,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这事情到底是从哪儿泄露出去的。

    之前他所以敢给湖广放宽条件,就是因为觉着自己能够将这一事实掩盖住。民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他张太岳还是很清楚的,也知道事情一旦声张出去一定会引来极大的麻烦。

    但他却也相信,只要自己把事情给瞒住了,别人在不知道的情况下,也出不了什么差错。他所以有这信心,是因为掌管这次粮税事情的,都是他所亲信之人,没一个会在这事上出卖他。

    而现在,事情显然出乎了他的意料,不知怎的,事情传了出去,闹得一发而不可收拾。这时候,户部再把担子往他身上一撂,他就更感到为难了。

    但张居正无惧,这些伎俩与他来说不过是些小道,他能以堂堂之师将之压倒,根本无须与这些家伙多作纠缠。他也相信,只要自己出手,这次的事态就很快能得到平复。

    可还没等他想好怎么化被动为主动呢,几日后的早朝之上,就有人抢先发难了。

    是日,正是每五日一轮的大朝会,在奉天门前,数近千计的官员密密麻麻地排在那儿,在说了一些早就定好了的事情之后,身在天子之侧的黄门便欲来一句退朝一说。

    毕竟,时入十月,天气渐寒,让天子和这么多朝臣在空旷的广场之上待得太久总归不好。

    可就在这时,一名列于中间位置的都察院御史大踏步地走了出来,冲天子行礼之后,从容地自袖筒中取出了一份奏疏道:“陛下,臣张本源有本奏。”

    一般来说,早朝上的奏事都是之前安排好的,不然因为一件突发事件大家要争论半天的话,那这场朝会就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了。而这位御史站出来说话,显然不在此安排之内,所有人都不觉一愣。

    可人既然都亮了相了,也不好不叫他说话,万历便一点头:“张爱卿请说。”

    在把奏疏递交过去之后,张御史便把目光一转,落到了前方那些身着绯色官袍的大员们的身上:“臣想问户部张尚书一句,为何厚此薄彼,只肯为湖广一省减去三成粮税而不减他省粮税?难道说,湖广是天下诸省之中受灾最严重的么?”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落向了张居正,虽然这位张御史问的是户部尚书张学颜,但谁都知道他张学颜不过是个听话办事之人,真正拿主意的只有张阁老一人。

    张学颜面上一红,沉吟着回道:“这个……我户部自有我们的原因,却非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也无须你一个监察御史过问。”

    “是么?若只是你们有所偏私的话,我区区一个御史自然无权过问。但事关社稷安危,百姓福祉,我这个御史就得过问一下了。”面对远高过自己的尚书大人,张本源不但没有慌张,反而有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踏前一步道:“就下官所知,就因为你户部如此作法,已导致其他各省大为不满。有人直言,朝廷处事不公,寒了地方百姓之心。还有不少省份,已暂且搁置了送粮入国库一事,使得现在国库里的粮食都还门到一半呢。如此后果,只因户部有所偏袒,不知张尚书对此有何解释?”

    张学颜面色更红,但一时间却也说不出话来了。他可没有这方面的准备,没想过有人会在今日的朝会上发难哪。

    别说是他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想到有这么一出,不少人都露出了玩味儿的神色来,同时猜测这位张御史背后到底是什么人,竟敢这么大胆,当面发难。要知道,他看似言语只对张学颜,其实却指向了最上面的那位哪。

    而就在众人愣怔间,突然,从后面的那些臣子中间,也迅速走出了数名官员来,也纷纷躬身冲天子道:“陛下,臣以为张御史所言在理,事关国家社稷,户部必须给大家一个交代才是。”

    到了这个时候,就是再迟钝的人也明白了,这一定是某位仁兄早已筹划好的计策了,为的就是对付张居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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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章 发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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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虽然一开始并没有想明白其中关键,但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早反应过来了。对此,他是乐于见到的,有人能打压一下张居正,对他这个皇帝君权的伸张自然大有好处。所以只略一犹豫之后,他便把目光也落向了神色间显然有些不安的户部尚书张学颜,虽未开口,但意思已表露得十分明白了。

    张学颜嘴唇猛地一哆嗦,求助般的眼神就直往自己前方不远处的张居正处落去。自己在此事上不过是听令行事而已,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张阁老可不能不管自己的死活哪。

    幸好张居正绝不是那没担当之人,虽然骤遇针对叫他有些微的诧异,但很快便有了对策,当即也缓步自队列中走了出来,先冲皇帝微施一礼,随后便把目光落到了那站出来的几名御史身上,尤其是张本源这个第一位跳出来生事之人,更是被他的目光完全笼罩了起来。

    张阁老的气势可不是寻常官员所能招架得了的,本来好有些嘤嘤嗡嗡声的广场之上,此刻因为他的突然出列而陡然肃静一片,那几名御史的神色也变得凝重而紧张起来,尤其是张本源,脸色比之前白了数分不说,额头在这个深秋季节里都有些见汗了,足见其所承受的压力有多么巨大。

    在拿目光定定地看了他们有好一阵子后,张居正才重新转回身子,冲天子道:“陛下,关于此事,臣有话要说。”

    “张师傅但说无妨。”万历笑了下摆手道。他虽然乐于见到有人挑战张居正的权威,但却也明白此时的朝廷还少不了这位内阁首辅,所以不会在这个时候为难于他。

    张居正点了下头,这才把脸一板,哼声道:“都说御史言官能够风闻奏事,说错不咎,但如尔等这般连事情到底情况如何就随意弹劾的却也是少见哪。难道你们不知道如今主理粮税一事的其实是本官么?却为何要一味揪着张尚书不放?”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再次从那几名言官御史的脸上一扫而过。

    大多数人在听他这么说后,都明显愣了一下,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位张阁老竟会一下将责任完全给接了过去。同时,也有不少人开始为这几位言官担心了,现在他们将要面对的可是张阁老,这位可没有户部尚书那么好应付了。

    这几年来,随着地位的提高和巩固,张居正在朝中一呼百诺,几乎没有人敢与之唱反调的,更别说让他出言驳斥了。但其实,一些上了年纪的官员却还记得很清楚,张居正在早几年里,那也是以能言善辩出名的。今日一见其开口就直揭对方的差错,不觉就让他们想到了以往岁月。

    事到如今,这几位御史即便心中胆怯,也只能硬顶着上了。尤其是张本源,作为此番事情里的急先锋,也是这次针对张居正弹劾一事的主将,所以他便在张居正说了这话后,用稍微有些颤抖的声音道:“回阁老的话,下官自然知道这一点,不过就责任而言,户部才是需要为此负责的,下官等实在不好坏了规矩哪。”

    他刻意将“坏了规矩”这四个字咬了重音,其用意自是为了点出一件事情——你张居正虽然是首辅,但越俎代庖地替户部做主打理粮税一事便是坏了规矩了。

    听话听音,在场官员都是明白人,一下就体会其中深意,不觉对这个御史的胆子有些咋舌了。一个七品言官居然敢这么顶撞甚至是讽刺当朝首辅,他胆子已不能用一个大字来形容了。

    张居正也显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话,顿时神色一僵。终究是多少年没有和人在朝堂之上激辩了,某些方面很自然就会有些生疏。

    略作迟疑之后,张居正终于让了一步:“也罢,你所言倒也在理,算是本官说错了,你们弹劾户部尚书并不算错。”

    此话一出,周围众官员再次一愣,没想到张阁老居然会如此示弱。要知道,在这等朝辩一事上,气势是极其关键的一环,他身为重臣本来是足以凭借这一点彻底将这些地位卑微的言官给压下的,但现在他一认了错,声势自然会大弱几分,之后再想靠身份压人恐怕就不成了。

    就是张本源自己也明显迟疑了一下,完全没有料到对方竟会来这么一手,一时竟也忘了该怎么说话了。

    只有少数善于雄辩之人,在见此后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来,好一手以退为进,他张居正看似示弱,其实却借此把那刚才提到的坏了规矩一说给揭了过去,如此张本源待会儿可就不好拿这一点发难了。

    “不过,现在本官却得把话说明白了,这次户部的差事大小皆由我做主,所以你们若有什么不满,需要弹劾的,大可冲着我张居正来,莫要找错了对象。”张居正随即又道。

    得,他这是把一切都包揽到了自己身上,从而彻底为张学颜给解了围。这让后者大为感激,也让不少本就是张居正一党的官员心中一暖一定。之前因为秦纲以及再早之时的一些事情而导致的,对张居正的不满和不放心便减弱了许多。

    因为之前张居正接连抛弃了不少手下官员,让他一党之人有些感到不安了,觉着这位大佬也未必真能保证自身的安全。人一旦生出这种念头,接下来做事就不可能如之前般踏实了。

    这一点,张居正自然是瞧在眼里,心里也颇觉为难的。但一时间,他又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直到现在,他帮张学颜把担子接了过去,才使人心稍微有所改观。

    但周围一些官员却还是在心里嘀咕,你张阁老是什么身份,现在把事情接过去了,这些御史有胆子在此明着与你放对么?还真是做得好人情呢。

    但张本源的胆量却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哪怕他面对的是张阁老,他也只是在稍有犹豫之后说道:“既然如此,那下官只有斗胆请教阁老几个问题了。关于适才下官提到的全国只有湖广被减免了三成粮税一事,可是事实?若是事实,还请阁老明示其原因为何。还有,不知这与阁老你乃是湖广人氏这一身份又是否有关呢?”当问到第三个问题时,他的目光里已隐隐有杀气透出,不再有半点畏惧之色。

    张本源很清楚,到了这个时候退缩是绝对不成的,那只能被张居正拿住把柄之后一顿痛击,到时自己背后之人肯定不敢出手相救——在朝廷里,没人敢,也没人能从张阁老的手下救人。所以他只有自救,以攻为守,从而彻底将张居正给驳倒,甚至是给他定下一些罪名。

    正是怀着这一目的,张本源就索性放开了,有什么说什么,把一些本来应该藏起来的话也都给亮了出来。

    果然,周围群臣在听他如此直白的发问之后,全都一个个目瞪口呆,都拿看疯子一般的眼神看着他,这可不像是弹劾,而是在玩命了。

    张居正明显也愣了一下,就是他,也没料到对方竟会如此直接。但很快地,他又镇定了下来,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一丝轻蔑的笑容来:“确有此事,是本阁叫户部那边减免湖广粮税的。”

    这一回,哪怕知道周围有御史们盯着,一旦君前失仪一定会被人记录,不少官员还是忍不住发出了惊诧的叹息来,有几个站在后面的官员还迅速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

    在一般官员想来,这种事情最好的应对之法该是否认才是,然后再想办法把事情给遮掩过去。可张阁老倒好,居然一口就承认了此事,那接下来对他可就太不利了。

    就是张本源,此刻也有些被惊到了,愣怔地站在那儿,有些说不出话来。他本来是准备了不少说辞用以逼迫张居正承认此事,从而使自己的气势更盛的。但现在,这些话是彻底没用了。

    “不过……”张居正却没给大家太多的反应消化时间,继续说道:“本阁身为大明内阁辅臣,一向将所有各省一视同仁,从未因为湖广是我家乡便有过特殊照顾,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能叫本官做出这一决定的,只因为我觉着这对朝廷,对地方百姓都有利。”

    张本源这时候已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只是眼神已没有之前般坚毅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哪怕知道事情已又变化,他也只能照准一条路走到黑了,便道:“哦?却不知如此做法对朝廷能有什么好处呢?下官只看到国库少入了粮食,那些其他地方的官员对此很是不满,认为朝廷偏私不公,这些可都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已是他最后用来攻击张居正的手段了,倘若连这一招都被其反驳,那接下来可就真没话可说了。所以这一刻,张本源变得极其紧张,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了张阁老的脸上。而后,他便瞧见张居正眼中再次闪过不屑之色,一丝不安便从他的心底猛地冒了出来……

    犹记得初中高中时看黄易大师的寻秦、覆雨、大唐、边荒如痴如醉,不想却于昨天骤闻大师逝世,不觉心下凄然,武侠几座高山唯余金温,悲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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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一章 发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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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张居正眼中的不屑并不是冲着他张本源而来,一个被人当枪使的区区七品御史,还不值得他堂堂内阁首辅鄙视。他不屑的,是躲在背后指使这些个御史弹劾此事之人,那人手中应该握有不小的权力,胆子也着实不小,只可惜论手段却太过拙劣了些,自以为抓住这么个疏漏就能打击到自己了么?

    张居正的目光迅速地从身前那一排朝廷重臣的脸上一扫而过,他知道,那人一定就是面前这些看似恭谨的官员之中。这些人是他这个内阁首辅多年来选拔出来的,没想到其中也有人早对自己有所图谋了呀。

    这个人到底是谁,从他们现在的表情里张居正并不能推断出来,他此刻也没有心思去做这一点,因为他知道,只要沿着张本源这条线往下查,此人的身份很快就会曝光。现在他要做的,只是把张本源他们所弹劾的事情挡下来,如此才能定人心。

    想到这儿,张居正收回了目光,随即落回到了张本源的身上。他并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头回答,而是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可知道我朝廷一年岁入多少粮食?湖广一年又要上交多少粮食?”

    “这……”张本源顿时语塞,他不过是个御史而已,这种详细的政务当然不是他能了解的,只能把目光一垂,不敢看向张居正。

    连这些事情都没掌握就敢来和自己叫板了,这些家伙的胆子还真是大哪。张居正见他如此模样,都觉着有些好笑了。比起当初高拱和自己明争暗斗,或是再早时的那些争斗,这种算计真只能是小儿科了。

    不过他的脸上却无半点笑意,只是森然地看着张本源:“其实自朝廷推行一条鞭法以来,粮税已和其他各项税款合并了,我大明岁入的各项税收约为五百二十万两银子。”

    这又和此番之事有什么关系?张本源,以及其他一些官员都是一脸疑惑的模样,不明白张居正为什么会把问题扯到这上面,是为了标榜自己所提倡的一条鞭法么?可这时候,也不是自我吹嘘的时机哪。

    就是万历,也觉着有些奇怪。不过他相信张居正一定有自己的想法,所以只消等着看便是了。

    果然,张居正又继续道:“那你又可知道湖广一年要交给朝廷多少税?”不等对方摇头,他已帮着作答了:“是八十万两,占了大明一年税收的一成半都不止,而这其中,多半是粮税。”

    虽然大明朝如今已彻底推广了一条鞭法,但真要收税时还是以粮税为主的,只不过为了便于朝廷收取,把所有一切都折算了进去而已。湖广作为天下间几处最重要的产粮地区之一,这粮税自然极高。

    张居正的话还在继续:“这天下一十三省之中,只有江浙两省的税款要比湖广更高,但论起粮税来,即便是这两处鱼米之乡,也比不得湖广。也就是说,单论粮税,湖广一省便负担了全国近两成以上的压力。

    “你们只管盯着本阁为他减去了三成粮税,那你们可有发现即便减去这些,湖广依然是不下于江浙两省的粮税大户?本阁所以做此决定,并不是因为我乃湖广人氏,有意包庇同乡之人,而是因为明白朝廷不能竭泽而渔的道理。今年湖广的灾情并不比别处小,但因为它往年所交数目颇大,今年若再照此收税,势必给地方百姓带来极大的伤害。至于其他各省,本阁之前也都有考量,虽然事情可能会难办些,但税款却还是能交上来的。这便是本官做此决定的原因所在了,不知你们对此可还满意么?”

    这一番解释下来,不单是张本源,和那些御史没了话说,其他那些官员也同样神色数变,有些甚至还露出了惭愧之色来。他们确实没有宏观地看事情,再加上一早就抱上了成见,所以才形成了这么个看法。

    其实只要仔细研究各省的税款情况,所有人都能清楚地发现这一道理。在大家都有困难的情况下,并不是最穷的地方日子最难过,反而是像湖广这样只靠粮食支撑的省份最是捉襟见肘。张阁老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才会网开一面,减免了他们三成的税收,这么看来,他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哪。

    “原来如此,朕之前也在疑惑,不知张师傅你为什么会做出这么个决定来。现在总算明白了,张师傅还是以我大明江山社稷为重的。”万历率先表示了赞同道。

    皇帝都这么说话了,其他群臣自然赶紧跟上,一面道着陛下圣明,同时也称赞了张居正两句。

    张居正的面上却无半点喜色,心里却稍微松快了些。说真的,在当时被人要挟做出这个决定时,他也是犯嘀咕的,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已成了众矢之的,但凡露出半点破绽,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群起而攻之。

    为此,他也着实费了不少心力,总算找到了一条看似合理的理由。也是有了这条理由支撑着,他才敢做出这等可能惹来众怒的决定。

    张居正平复下心情来,又看了张本源他们一眼:“你们身为御史言官,确实可以风闻奏事,即便弹劾错了也不会被追究。但事关国家大事,本阁希望你们今后可以更慎重些,莫要听风就是雨,如此只会为小人所趁,坏了大事!”他说这话时,又把目光落到了那些大员们的身上,显然是若有所指了。

    张居正并没有打算追究张本源他们的意思,这些人不过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而已,自己堂堂内阁首辅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地去对付他们。所以在说了这番话后,他便没有再理会张本源几人。

    见他如此态度,张本源他们几个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好歹没有被报复,不然他们几个可能会就此丢官,甚至被投进大牢里去也是很正常的。

    但张居正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呢,他又扫了一下周围的那些官员:“本阁尚有一句话要告诫各位大人的。你们,领的乃是朝廷的俸禄,自当为朝廷大局考虑,而不是只顾着自己的家乡,去为家乡争那点蝇头小利。在此番事后,我不希望再有人因此再说什么朝廷不公的话来,也请你们回去后和那些地方官员好好说说,让他们也以大局为重,赶紧把税银都交入户部,不然朝廷自有法度,可不会轻饶的。”最后几个字,却是从他的牙齿缝里迸出来的。

    这几日里,张居正也甚感憋闷,只是一时间找不到机会把话说明白而已。现在,终于有了这么个机会,他自然不会忘了敲打这些别有用心,又有不小私心的家伙们了。

    众官员这时候只能唯唯称是,至于他们回去之后会不会照办,就谁也不知道了。

    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此结束,而朝会也到此终结。似乎这一次,张居正又靠着自己强大的气场,以及过于常人的辩才又使自己度过了一个难关。但也有不少人心里感到了一种日薄西山的感觉已出现在了这位内阁首辅的身上。

    要知道,以往即便真有这种事情,他张阁老也压根不用亲自出手的,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没人敢因为这点事情而出言针对。可今日,不但有人这么做了,还是在朝会之上,那正说明了张居正势力正在逐渐消退,对朝臣的控制也在慢慢的消失。他再不能如以往般凌驾于整个朝堂之上了。

    另外,还有一些人则看得更细。虽然张居正这一次的辩解很有些道理,看着也没有什么漏洞,但其背后却依然隐藏了些什么东西,那或许就是张阁老最虚弱的弱点所在了吧。

    “不知道下一次针对张阁老的攻击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看来,我大明朝廷接下来可未必会如之前般安宁了。”不少人都在心里犯起了嘀咕,也很有些不安,大明朝廷实在不能再出什么变故了呀。

    “他张居正还真有些手段,轻轻松松就把这些攻击都给化解了。就是我,也不得不道一声佩服哪。”在得知朝会上的事情后,杨震忍不住感叹了一声。

    “那是因为他遇到的对手并不是我们的杨大人。”有人似是拍马地说了一句,顿时就惹得周围那些兄弟们一阵哄笑。

    “你们哪,就别给我戴高帽了,不然我骄傲之下,说不定就出了什么昏招。”杨震笑着瞪了那人一眼。

    “大人这是打算要出手了?”沈言立刻就抓住了杨震话里的意思。

    杨震神色一敛:“不错,这是个绝好的机会。趁着事情才刚被他摆平的当口,将更大的麻烦给点起来,足够让他喝一壶了。而且如此一来,那些在他手上吃了大亏的家伙,也一定会搭这次的风头,帮着咱们一道对付他的。所以,就在这两天里,把事情给我散出去!”杨震说到这儿,眼中闪过了狠戾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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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二章 唯一的选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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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着远超同侪的辩才与强大气场,张居正终于再次将一场危机平安度过,同时也帮着朝廷解决了眼前的一道难题。

    在早朝之事传出去后不久,各省拖拉的税银也随之开始往户部里送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似乎一切都已过去,再没有人敢质疑张阁老他有私心,那些之前还摩拳擦掌想借机生事之人也随之偃旗息鼓,彻底消停了下来。

    但谁也没有料到,就在大家都放松下来,准备继续过着平淡的日子时,一个惊人的消息却突然在京城里爆发开来,就如在平静的湖面投入了一块数千斤重的巨石般,让整个平静的朝野突然就炸了锅。

    消息其实很简单,也就几句话而已——原来张阁老的父亲的死讯并没有第一时间散播出去,而是被江陵张家之人刻意隐瞒了下来。只是在几日之后不知什么原因泄露了,他们才很是被动地公开消息。

    而张阁老,对此事也早已掌握,却明白这是家人为了自己能保住如今的地位所做的努力。但这一点却成了极大的把柄,所以他才会被湖广的官员所说服,减免了当地三成的粮税。

    这一说法,因为其很是在理,同时又深合平常之人对于阴谋论的口味,所以传播得极其迅速,只短短数日工夫,就已从民间深入到了官场,甚至连宫里都已有所耳闻了。

    虽然这种流言听着有些太过异想天开,看着也跟有人故意在抹黑张居正一般。但它却把近段时间发生在张居正身上的几桩事情都巧妙的勾连了起来,让人越是深思越觉着事情在理,张居正做出这样的选择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

    首先,从他在天子下达夺情诏书之后迟迟没有回应,就可看出他确实恋栈现在的权位了。而张家也正是靠着他现在的地位才能有如此超然的身份,两相一合,后者为前者考虑隐瞒张文明之死就成了必然的选择。

    不过纸终究包不住火,所以随后事情在江陵泄露,无奈之下张家只好公开消息,但他们的做法却还是被当地官府所知。于是,当地官府就拿此把柄为要挟,使得张居正在此番的朝廷税收上做出了让步。

    虽然张居正在早朝会上给出了能叫人信服的解释,但在仔细想过之后,众人还是觉着这其中大有问题。

    他身为当朝首辅,难道在做某个决定时会不考虑其可能带来的后果么?他明知道一旦只减免湖广的粮税一定会叫其他各省不服,并引来诸多针对性的弹劾,为何还要冒此风险去做?难道光是因为不想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哪怕退一步,张居正确有非这么做的正当理由,在这事上,他原本也可以做得更稳妥些,比如先把原因当众道对了,而不是先把事情落定,再给众人解释。这前后顺序的变化,可是很大的纰漏哪。

    这种先做了,再于面对指责时给出合理的解释,完全就是顾头不顾腚,被人胁迫之后不得不先照做的作法,这与张居正一向谋定而后动的行事习惯大相径庭的。

    这些事情,朝中但凡是有些头脑之人都很容易看出问题来。之前只是没有某个契机,再加上张居正地位崇高,在朝会上的表现又很在理,所以大家才没往这方面想。

    但现在,被人传出这么个对他极度不利的消息后,一切便都被揭了出来,坦呈于阳光之下。一时间,各种说法甚嚣尘上,但所有人都已开始认定,此次之事,张居正必然心中有鬼,事情绝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在诸多言论里,还有人提到朝廷该派出某些可信之人前往江陵把整个事情调查明白。虽然没有明着说张家确实有隐瞒张文明死期,但其言下之意却已很清楚了,就是不信之前的说法。

    同时,诸多之前在夺情一事上吃了不小的亏的官员,在看到张居正再次落入不利境地后,也再次蠢蠢欲动起来。他们敏感地发现,这一回张居正所遭遇的情况可比之前更糟糕,一个不慎,就可能身败名裂。

    本来,张居正就因为夺情之举而为人诟病,现在再曝出他有意隐瞒,或是纵容家人隐瞒父亲之死,那他就彻底坐实是个权欲熏心,无视孝道,连禽-兽都不如的家伙了。

    在如今这个把个人品格放在第一位,又提倡百善孝为先,孝子才能是忠臣的时代里,一旦被人认定他张居正是这么个人,那他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那便是辞官致仕以明心迹。但即便如此,他的名声也会彻底毁于一旦。

    不过因为之前的教训,那些人这一回还没有大举出手,他们还在等待,看张居正在面对这么个说法时会如何应付,倘若最终他也没有办法解释,那么就是这些人大举进攻的时候了。

    这个道理,张居正自然是心知肚明的。而在面对如此困境时,终于,这一回的张居正是彻底没辙了。

    他没想到,那个家伙竟会如此歹毒,把握时机又如此精到,正好在几件事情的影响将消未消的时候突然把内情透露出来,让自己连反应和遮掩的机会都没有。

    “看来,那萧京确实是落在了他们手中。而能在京城里如此迅速掌握萧京这么个地方小吏位置,又能如此容易就把他劫走的,恐怕就只有锦衣卫了吧。”直到这时候,身边的幕僚才后知后觉地道出了自己的推断。

    而张居正的反应则是冷笑。这是明摆着的事情,京城里他的敌人虽然不少,但能传出这样的消息,并将之散播之快,同时敢干出这等事情来的,也只有杨震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了。

    本以为这杨震还不至于完全不顾大局地和自己斗到底,但现在看来,自己还是高估了对方的眼界,这家伙完全是一条毒蛇,只要是他的敌人,他会一直藏身于暗中窥伺,一旦露出丝毫破绽,就会给你以致命一击。

    这时候,张居正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之前的盟友冯保和老师徐阶来。这两位,论起势力一直都要强过杨震,但最后却都被他给干掉了。究其原因,正是因为杨震善于寻找和把握某个能一击致命的机会。

    现在,他终于也找到了自己致命的弱点,并毫不犹豫地递上了这么一刀,正中自己的要害。让他这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首辅连想反击都有些做不到。

    因为杨震他做这一切都在暗处,甚至连锦衣卫的人都没有用到,只是在民间散播了几条流言而已。随后便靠着这几条流言使满朝官员都成了自己的敌人,让他连解释的机会都找不太出来。

    沉默了足足有半个时辰后,张居正才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本以为自己不计毁誉,连身后名都抛到了脑后,只想着为朝廷多做点事情,使自己一直所推行的新法可以再深入一些。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要化作泡影了。

    当这么大一顶不孝,隐瞒父亲之死以求保全自己权势的帽子扣下来后,张居正已彻底没法应付和招架。他唯一可以做的,就只有低头,以一个失败者的身份黯然退出朝堂。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继续死撑,靠着自己多年下来的权威,还有一直所培养的官员和那些反对自己的人死磕到底。但这,只会给朝廷和社稷带来无穷的灾难,党争对一个国家有多大的破坏力,他是心知肚明的。

    大唐在安史之乱后稍有复苏,就因为牛李党争而彻底沉沦。大明世宗朝,就因为严党和其他官员的争斗,使得江南一隅被倭寇侵入达十年之久,生灵涂炭……这些血淋淋的例子还在眼前,他可不希望如今才刚有些起色的朝廷再出现这样的结果。

    还有,就是张居正自己,也没有信心在如此指责里把那些反对者给压下去。之前他所以在夺情一事上能占到上风,除了自己找到了一个极佳的突破口,化被动为主动之外,更因为有天子在旁帮衬。

    但这一回,天子是一定不会再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了。不单是因为这次的事情已经突破了朝廷的底线——虽然这事上真正拿主意的并不是远在京城的张居正——同时,也因为这一回,与他站在对立面的是几乎整个朝廷里的正直之士。天子是不可能为了他一人,而与满朝官员为敌的,这次错的是他。

    还有最后一点,这一回,牵涉到的还有锦衣卫和杨震……某一刻,张居正心里甚至都生出了一丝不安的猜测来,杨震做出这事,天子到底是否早已知情?甚至这一切,是不是就是来自于天子的授意?

    这么一想,张居正就更感心寒意懒了。也罢,既然你们都做出这等事情来了,我又何必强撑呢?而且,他也发现,这段日子以来,自己的身子已比之前要差了许多,还不如就此急流勇退呢。

    正当张居正暗暗打定了这个主意时,家中管事突然有些异样的走到了书房跟前:“老爷,宫里传话,说是陛下想请你进宫一趟。”

    “嗯?”看看已有些暗下来的天色,张居正心里再是一紧,不知天子这时候召这入宫又是为的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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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三章 唯一的选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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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心下有些不安,但既然天子召见,张居正只能赶过去。

    当他的轿子落定在皇城跟前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本来照着宫中规矩,这时候外臣是不得再入宫了,但凡事总有例外,身为内阁首辅的张阁老奉天子之命而来,那些禁军只能放行。

    不过在进入宫门时,张居正还是从那些禁军兵卒的神色间看出了一些异样来,他们对他这个首辅重臣似乎已少了以往的尊重之意。心下感叹间,张居正脚步却没有半点停顿,径直就直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太和殿而去。

    临近那气象不凡的殿宇跟前时,一名太监就迎了上来,恭敬地将他带到了一处偏殿之中,此刻,当今天子万历正用一种矛盾而犹豫的神色等在那儿,看到张居正到了,才稍微收敛了一下这种纠结的神情,冲他略一点头。

    “臣张居正拜见陛下。”张居正照足了规矩,在皇帝的御案跟前跪拜下来。

    以前当张居正与天子单独相见时,虽然也会照规矩行礼,但往往不等他把动作做完了,皇帝就会赶紧叫他平身,有时甚至还会亲自过来搀扶一把。但今日,事情却有些不同,皇帝居然愣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此事,赶紧道:“张师傅平身吧,不必如此多礼。”声音里也带了一丝迟疑。

    万历所以会有如此不同的反应,倒不是因为最近的事情开始有些不待见张居正了,而是因为他这次与张居正正面相对,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张师傅已颇显老态了。

    虽然还没到真正那种老人的龙钟之态,但张居正无论进来时的脚步,亦或是跪拜下来后吃力的模样,都有些迟滞,那是老人身体僵硬之后才会显现出来的情况。还有,在四周宫灯蜡烛的掩映之下,张居正从帽冠中露出来的头发,以及他颔下的长髯里,也已夹杂了许多的灰白之色。甚至他的额头处,也如刀劈斧凿一般,多了好些条深深的皱纹。

    这一切的一切,都叫万历突然感到了一个之前一直被自己所忽略的事实——自己的张师傅,确实已经有些老了。虽然真论起年岁来,他也还不到六十花甲之龄呢,但这么多年来的辛苦经营,却已叫他迅速走向了衰老。

    产生了这一看法之后,万历一时竟有些无法把召张居正入宫的话说出口了,只是怔怔地看了张居正半晌,才叹了一口气道:“这些年来,着实辛苦张师傅了。”

    “臣……多谢陛下。臣深受世宗、穆宗两任先帝之恩,又得陛下和太后看重,自当鞠躬精粹,为朝廷,为陛下竭尽所能。”张居正心下也是一阵触动,声音不觉也带上了一丝颤动来,好一阵子才稳住了情绪。

    “朕还记得,当先帝还在位时,是张师傅您每日里在东宫教朕读书识字和懂得天地正道的。何为忠,何为仁,何为孝……这一切,朕都还深深的记在脑子里。”感慨似地说了这么几句之后,万历终于开始把话题引入了正题:“也正因如此,朕一直觉着张师傅你就是这天下间最最刚直正义之人,一如您的号太岳一般,叫人高山仰止。”

    “陛下谬赞了。”张居正忙谦虚了一声。

    “可朕怎么也想不到,到了今日,居然会出现那样的谣言,却不知张师傅你能否告诉朕,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是有人在刻意地抹黑你,亦或是……”后面的话,万历却有些难以出口了。

    张居正的脸上也一样是纠结与为难,到了这个时候,他在天子跟前还能矢口否认不成?但承认这确是事实,那自己的声名恐怕就真个……所以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

    一瞬间,偏殿之内没了一点声息,只有周围的蜡烛偶尔发出几声噼啪声,两人旁边的那几名内侍,全都一个个屏气敛神,眼观鼻鼻观心,连口大气都不敢喘,这让这座有着十多人的殿内变得如一座空殿般安静。

    好一会儿后,万历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张师傅,你打算如何是好?”这一回,他是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选择,才会如此问张居正了。

    这些年来,万历一直都在幻想着一个场景,那就是张居正这座压在自己头顶的大山被搬去。他觉着,真到了那一刻,自己会很兴奋,会很高兴,会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畅然。

    但现在,当他隐隐觉察到事情到了这一步,张居正似乎很难继续留在朝中之时,他的心却感到了莫名的不安。他不知道在没有了张师傅的谆谆教导,在没有张师傅为自己安排好一切,在没有张师傅帮着自己拿主意,约束群臣的情况下,自己这个天子到底能做些什么。他的心,在这一刻竟有些空落落的。

    人有时就是这么的纠结与矛盾,当某件事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时,你或许会厌弃它,觉着它碍眼。可一旦某天,这东西离你而去了,你又会不习惯,会想念有它的日子。

    张居正的嘴唇嗫嚅了一下,他内心深处自然不想离开。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去做,自己制定的那些新法,虽然已经在全国推行,但还没有彻底的深入人心,倒是反对考成法、一条鞭法之类的官员却所在多有。

    他熟通古今,太明白变法者离开位置之后,他所提倡的新法会出现什么样的遭遇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商鞅般的幸运,人死而政不息;更多的,是如王安石,如吴起般的结果,人不在其位,所颁布的法令就会成为一纸空文,再不为朝廷和百官所遵。

    但事到如今,哪怕他再不情愿,也只能离开,不然只会给朝廷带来更大的伤害,这更不是他的初衷,不是他张叔大希望看到的结果。

    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张居正终于抬起头来,用沉稳的声音道:“是臣在某些事情上考虑不周,致使朝廷蒙羞。其实臣这段时日里,也是羞惭不已,日夜不敢合眼。既然事情已然发生,臣自当承担其后果。”

    说到这儿,张居正再次一甩袍袖,恭敬地冲皇帝跪了下来:“臣张居正乞陛下准臣告老,以长伴先父灵前守孝,以尽人子之孝!”说着,便一个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万历痴痴地看着张居正,心里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这时候没有任何的想法,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越渐老迈的师傅,似乎是要把他的身影彻底刻在自己的心里一般。

    良久之后,他才缓慢地开口:“张师傅身为人子,闻父丧而坐立难安,虽朕与天下都少不了张师傅,然人伦之道终不可废。故,朕准允张师傅就此以太师衔告老归乡!”

    “臣,多谢陛下隆恩!”张居正再次磕下头去。这一回,他的眼中随着磕头下去,竟有几滴泪水滑落在地。

    张居正知道皇帝这么做既是为了保护自己,保住自己的名声。一旦圣旨下达,那些想要拿之前的事情大做文章的官员们可就不敢再追着不放了。毕竟,真要这么做,他们就是和皇帝对着干了,那有他们好果子吃么?

    另外,皇帝这么安排当然也是为朝廷的名声考虑。若内阁首辅也被确认为是恋栈权位而罔顾人伦之人,那在百姓眼里,朝廷可就彻底沦为藏污纳垢之地了。朝廷在百姓心目中的威信地位也必然会一落千丈,甚至会被某些别有用心之徒所利用。

    这么看来,自己的这个学生,这个自己一直不太放心的少年天子他终于有些人君之相了,考虑事情也很是周到。这时候,自己离开,或许也可以安心些了吧。

    至于他所牵挂的新法之事,张居正一时间也说不明白,所以决定在回去后写一道奏疏来加以说明。倒是有一件事情,他却想在此刻跟皇帝说清楚了,或许今日之后,自己就再没有机会说了:“陛下,臣还有一事相禀。”

    “张师傅请说。”没有哪一次,万历像这回般希望听取张居正的教导。

    张居正吸了口气:“臣观锦衣卫杨震此人,才干不凡,亦有过人之胆色,确是朝廷干才。然,其人胆子有时太大,又习惯了弄险,可能会给朝廷带来不利的后果,故希望陛下可以妥善用之,勿使其脱离了掌控。”

    “嗯?”万历明显愣了一下,不明白张居正为什么会在如此时候特意提及杨震。但这个时候,他自然不好驳了对方的好意,便点头道:“朕记下了。”

    希望陛下能真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吧。张居正在心里暗叹一声,随后又一次行下大礼:“臣告退!”说着,慢慢起身,缓慢地退了出去。

    万历坐在那儿,神色颇为复杂地看着他一点点远离自己,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想挽留一下。但最终,直到张居正出了殿门,他都没有开这个口。

    良久之后,万历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才能听清楚的话:“保重了,张先生……”他知道,今日之后,恐怕再也见不到张先生,再也听不到他的任何教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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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四章 促膝长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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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刚被夺情复出的内阁首辅张居正再次向天子辞官,确实要从朝廷里退出去了!

    当朝臣们还在对他是否不孝之事议论纷纷,不知该作何选择时,一个让所有人都惊掉下巴,半天都回不过神来的消息就从宫里传了出来。传出来的,还有一道盖有天子宝玺的诏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写着,因心伤于老父故去,张居正连日来无心公事,忧劳成疾,故只有向天子请辞。天子感其一片孝心,特允准其告病归里,并以太师衔致仕!

    因为有前番夺情之事为鉴,其实当这次的说法传得沸沸扬扬时,朝中的官员还是很谨慎的,虽然觉着这是个再次把张居正拉下马的机会,但至少目前看来,还没有什么人敢有任何的轻举妄动。

    他们还在等待着张居正的反应,看他有什么应对,然后自己才好见势而为。可没想到,这一回的张居正居然没有作太多的挣扎,就在消息传出后不久,就果断地辞去了自己的官职,告老了。这可着实与他以往的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哪,以往哪怕遇到再大的困难,他都是不会退缩的。

    但这次从宫里传出来的旨意看,事情也绝不是官场中人所惯用的以退为进的手段。虽然旨意里依然留了某个口子,但以张居正如今年近花甲的岁数,此番回乡之后,就别再想有复起可能了。也就是说,这一回,他真因为这次的传言而弃官归里了。

    当确认这一事实后,不少言官御史们都大为后悔,早知如此,自己这回就该冒点风险参他一本的。如此,当张居正辞官时,自己也能沾上不少的光,甚至可以对外宣称正是自己的一番义正言辞的弹劾,才使张阁老幡然悔悟,如此名声必可大涨,为今后的仕途打下极好的基础。

    奈何在经历了前番之事后,这些言官可没有胆子继续与张居正为难,最终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机会从自己的面前溜走。

    而随着张居正确实要离开朝廷的消息传开,不少官员的心思也活络了起来。那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新法,是不是会随着他的离开而被取消?那些靠着他被提拔起来官员,又会不会因为没有了这座大靠山而从原来各个重要的位置上下来,从而给他们以更进一步的机会?

    许多的猜测都已从那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里冒了出来,本来就不甚平静的朝堂之上,一霎时更是暗流涌动。虽然暂时因为张居正还未完全交出手上各项大权而使他们无法有太大的动作,但背地里,他们却已开始互相勾连,准备在张居正一走之后,就开始抢夺那些诱人的权力了。

    反倒是原来一直都门庭若市的张府门前,在消息刚传出后来了一干张居正的心腹之后,就变得极其冷清,门口宽阔的歇马广场上,几乎都看不到一辆车,一匹马,一顶轿子。

    看着如此冷清的场景,早习惯了热闹的张府门子便忍不住连声叹息,自己最光荣的时代已然过去,今后又该何去何从呢?

    正当他颇有些惆怅地思索这个问题时,突然,从前方的街道之上出现了十多骑人马,径直朝着自家大门口行了过来。这让他的精神陡然一振,没想到自己竟还有一些用武之地了。

    只不过,当对方来到跟前时,门子脸上的笑意却又倏然隐去了。因为他从对方的穿着上便认出了他们的身份——来者,竟是锦衣卫的人!

    虽然他只是一个看门的下人,但有些事情却还是清楚的。比如锦衣卫一直以来和自家老爷有龃龉,再比如,这一回老爷被迫辞官,似乎也是因为锦衣卫在背后捣鬼的关系,这让他对锦衣卫充满了敌意。

    杨震虽然看到了对方眼中浓浓的敌意,却并没有放在心上,在来到下马石前,便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后淡笑着来到了张府门前,冲那门子一拱手道:“劳驾管家进去通报一声,就说江陵同乡杨晨、杨震兄弟登门求见。”没错,今日前来张府的,除了这些锦衣卫外,还有他的兄长杨晨,只是他因为手脚没有兄弟利索,这时候才刚抵达,有些生疏地从马背上下来呢。

    门子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震一眼,最后还是按下了心中的敌视之意,丢了一句在这等着,便返身回去通报了。以前的他或许有底气一口回绝那些登张家门的客人,但现在,他可就没这个胆子了。何况,这来的还是锦衣卫的人,又是老爷同乡,他就更不敢随意拿这个主意了。

    这时候,杨晨也已走到了杨震跟前,看着府门前门可罗雀的场景,也不觉一声叹息。他之前也是来过张府的,那时候这儿可是停满了各种车马轿子,有时连想走到门前去都颇为困难呢。两相对比,很容易叫人生出兴衰转瞬,恍如隔世的感叹来。

    而这一切,却又都是拜自己兄弟二人所赐,这让杨晨此刻的心里更多了几分忐忑。尤其是,之前张居正对自己可着实不薄哪,若叫他知道了真相,他又会作何感想?

    但杨晨却是个磊落之人,他并不想隐瞒这一事实,哪怕因此会让张居正将自己看成敌人。所以他才会在兄弟打算来张府时提出一道前往,纵然心下有些犹豫,却也顾不上了。

    在府门外等了一会儿之后,一名穿着管家服色的中年男子就迎了出来。在来到门前站定之后,他的目光先是复杂地在杨震身上定了好一阵子,这才抱拳道:“杨佥事,杨大人,两位请随小的进来吧,我家老爷已在里面等候二位了。”这位便是张家如今管着内外一切事务的张守廉了。

    其实当听说杨震到来时,他也和那门子一样,是充满了敌意的,甚至都想招呼府中那些护院下人出去把人打走。但张居正却只是微微一笑,吩咐他去把人迎进来,无奈之下,张守廉只好强忍着怒气,出门迎客。

    “如此有劳管家了。”杨震似乎看不到对方的怒意,冲其一笑,就和脸色略带紧张的兄长一道迈进了张府高高的门槛。

    他们身后,几名锦衣卫也想跟随着一同进入张府,却被那门子闪身挡了下来:“我们张府的门岂是你们随意能进的。而且我家老爷也只准了杨佥事二人进去说话,各位还是在外面等着吧。”直到说这几句话时,他才有一点当初张阁老家门子的气势。

    这几个都是杨震亲信的侍卫,一听他这话,眉毛就是一挑,便欲强闯。好在杨震适时地回过头来:“既然这是张阁老的意思,那你们就在此等候吧。放心,出不了什么事。”

    几人对杨震的本事还是很佩服的,见他发了话,便低头答应一声,随即便退到了外边,如一尊尊石雕般站在了那儿。

    而杨震兄弟,则在张守廉的引路下朝着里面走去。不过走在比以前看着要更先空旷的张府之中,总能看到一些下人拿异样或是满怀恨意的目光盯着自己二人,这让杨晨心下更感惴惴,似乎那些家伙会突然就扑上来厮打自己兄弟二人。

    杨震对此却是视而不见,只是不断以欣赏的目光四处打量着这座金碧辉煌,端庄大气的宅邸,想着待张居正离开之后,这里又将换上谁当主人。

    京城里官员的宅子只有少部分是买的,一般官员都是租赁。而像张居正这样的朝廷高官,他们的宅子却是朝廷或是皇帝赏赐下来的。在他们依然为官时,这里就是他们的产业,可一旦因为某些原因丢了官职,或是年老致仕,宅子则会被朝廷重新收回,然后给下一个官员使用。

    一面想着这些,杨震兄弟走过了数进院落,终于在一处气派不凡的厅堂前站定了脚步。而这时候,厅门前,张居正正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袍似笑非笑地等着他们,一见两人道了,便上前一步,冲他们拱手作礼:“两位贵客到访,张居正有失远迎了。”

    倘若是摆在以前,张居正若做出这等举动来,只怕那被他如此对待的官员会吓得倒在地上。但此刻,杨震却只是弯腰拱手还了个礼:“张阁老太客气了,我等不过同乡晚辈前来拜候一下您而已,可担不起你如此大礼哪。”

    至于杨晨,则没有说什么,不过那弯腰行礼的模样,却比兄弟更恭敬一些。

    “请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谈。”张居正一摆手,将二人引进了厅堂之中。随即,就有下人将茶水点心等物送了进来。

    “原来你们二位还都是我江陵老家之人,若非你们这回提及,我都要忘了呢。”在坐定之后,张居正颇有些感慨地道:“仔细算来,我都有二十多年未曾还乡了。”

    “张阁老一心为国,以至回不得家乡,更不能在父母双亲面前尽孝,实在是叫人钦佩哪。”杨震淡淡地道。但这话听到张居正耳里,却不那么舒服了,让他不觉一皱眉:“难道他们是上门来奚落我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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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五章 促膝长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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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张居正神色微变,杨晨赶忙解释道:“阁老恕罪,今日我们兄弟二人前来拜见并无任何冒犯之意。”

    “哦?是么?”张居正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句,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对杨晨,他倒是有几分信任的,但这个杨震,这几年来与自己的过节可是不少,自己落得如此境地也全然拜其所赐,要说他对自己没有恶意,是怎么也说不通的。

    杨晨也看出了这一点,一时竟有些语塞了。倒是杨震,这时候反倒表现得很是轻松:“阁老觉着我这是来落井下石的?那你也太小瞧我杨震了吧。”

    “哼……”用鼻子轻轻一哼,张居正脸上的不快之色才稍微收敛。但既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也就没必要再兜什么圈子了,便直接问道:“既然如此,那就说说你们此来是何目的吧。”

    “我们兄弟二人此番过来,一者是为张阁老你送个行,毕竟你与朝廷有诸多功劳,此番即将离开,我们身为大明官员,总得有所表示才是。”杨震平静地说道:“至于这第二点么,却是想和阁老你交交心了,想必您心里也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杨震总是与你过不去吧。”

    这一点还正好说中了张居正的心事,让他的神色陡然一肃,露出了洗耳恭听的模样来。

    确实,在这几日里,这个问题一直都困扰着张居正。此前他因为诸事繁忙,所以没有把前后种种事情连起来仔细想过。但这两日里,在已卸下肩头的重担之后,张居正却看明白了一些事情。

    之前杨震无论是对付冯保也好,在江南和徐家为敌也好,看上去他似乎是被动的一方,但仔细深究一番就会发现,似乎他才是事情的主导之人。换句话说,他是有意去和这些人为敌的,再深入细想的话,张居正便赫然觉察到,他所以这么做,其根本目的正在自己的身上。

    因为无论是冯保还是徐家,都与自己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一旦他们出了什么差错,削弱的就是自己在朝中,在民间的力量,还有多年经营下来的威望,也因此被大量削减。

    这么个推论,让张居正更觉奇怪,不明白杨震为什么竟要不惜一切地来算计自己。要知道当他和冯保斗时,还是处于劣势的,是凭借着种种机缘才能将之除去。而在江南,他也险些被徐家害死,他为什么非要冒这样的险呢?

    刚开始时,张居正认为这或许是小皇帝在背后指使的杨震。但随着深入地细想之后,这一判断却被他推翻了。万历还没有和自己到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只从此番变故,就可看出他是希望留下自己的;而且,小皇帝也没这个心机,想出先剪羽翼,再攻首脑的计划来。如此一来,答案就只剩下一个了,一切都是杨震自己的决定!

    这么一来,问题也就重新绕了回来——杨震,他到底为什么要如此刻意地与自己为敌,甚至不惜冒极大的风险呢?

    现在,答案已呼之欲出,这让张居正不由有些紧张起来,紧紧盯着杨震,等候着他的回答。

    “首先我要说明,虽然我与天子关系紧密,但这次的事情却与天子没有什么关系。我所以要做这些,只因为你张阁老是我的敌人!”杨震神色郑重地面对着张居正的凝视,如宣言一般说出了答案。

    张居正面颊上的肌肉稍微颤动了一下,自从万历朝以来,再没有人敢当着自己的面直说自己是他的敌人了,这杨震是第一个。同时,他心里的好奇更浓了,在那一连串事情之前,自己可从未和此人有过太多交集,更别提与之结仇了,那这仇又来自哪儿呢?

    杨震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我与你之间,并非公仇,而是私怨。真要说清楚点,就是你张家与我杨家之间的私怨!”

    敢把私人恩怨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的,在张居正看来还是极少见的,这让他心下也不觉感慨,这杨震虽然有些做法不那么光明磊落,但为人还是条汉子。

    但随即,他又皱起了眉头:“我们张家与你杨家之间的私怨?难道这恩怨发生在江陵?”他本以为两人在进门之前报出自己是江陵同乡的身份只是为了拉近双方关系,现在看来,似乎不光是如此了。

    杨震笑了一下:“果然,阁老你完全不知道当年在江陵发生了什么。”说着又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想来也是,您可是肩负整个大明朝廷的首辅大人,又怎么可能知道这种小事呢?只怕就是江陵的那些张家人,现在也已经早忘记当年的事情了吧。不过,我却不会忘了当初的事情。”

    “到底我张家在哪儿得罪了你们兄弟了?”张居正终于知道了事情的源头在哪儿,但心情却并没有因此放松下来。

    杨震便把当初张家看中了杨家父祖的墓地一事经过从头到尾地说了出来,包括他们陷害杨晨一事,以及自己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投到了锦衣卫手下这种不可为外人道的事情也全无保留地说了。唯一隐下来的,只有杨晨被人借尸还魂的细节,这一点太过骇人听闻,也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而张居正,在听完这番话后,整个人都怔在了当场,半天都回不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切的根由居然是在几年前就种下的,是自己的家人贪婪之下,害得一户普通人家几乎家破人亡,才招致了自己最终的如此结果。或许,这就叫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了吧?

    这一刻,张居正都不知道自己是该哭好,还是该笑好了。他甚至觉着这事听起来是那么的荒谬,就因为一段抢夺墓地的恩怨,把整个朝廷都搅得天翻地覆,害得自己的盟友冯保被贬守陵,害得自己老师一家家破人亡,也害得自己身败名裂……

    但这就是事实,哪怕他再不愿接受,也必须面对这么一个事实!

    杨震静静地看着张居正不断变幻着神色,在见他稍微冷静下来后,又道:“其实真论起来,我还得多谢你张家的如此作为呢。不然,我根本就无法进入锦衣卫,更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了。不过,你们张家欠我的债,却并不会因此而被抵消,所以我要用尽一切办法,把债还了!”

    一顿之后,他又一声叹息:“我家兄长的心胸却比我要开阔多了。虽然入狱的是他,但他并没有想与你们不死不休的意思,是我逼迫着他,帮我做下不少对你不利之举的。”

    听他这么道来,杨晨的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惭愧之色。他感到惭愧,并不是因为自己对不住张居正,而是觉着自己愧对杨震,确实,在对付张居正一事上,自己所做的实在是太少了。这里面或许有换了灵魂的自己不能对之前种种感同身受的缘故,但更多的,应该是自私心作祟吧。

    但张居正可不知道这些,听了这话,只是一声苦笑:“杨晨你如此心胸倒更叫老夫感到佩服和羞愧了。哎……凡事总总皆有前因,是我张家自作孽在前,我们确实怪不得你。”

    见他这么坦率地承认了自家有错,杨震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佩服之色来:“张阁老能这么想,确实气度非常人能比,在下佩服。不过为官之道讲究个修身齐家,而后才有治国平天下。你连前者都未能彻底做到,又谈什么后者呢?”

    这天下间敢如此直言指责批评张居正的,杨震几乎算是独一份儿了。但面对他这话,张居正竟无法反驳,只能回以一声苦涩的轻叹。

    他也知道,随着自己权势越来越重,肩上的担子也会更重,如此自然不可能去关心家乡的亲人到底在做些什么了。而那些人,凭着他的名头,在家乡自然不会太过老实,做出欺男霸女之类的事情来也是可以想见的。真要论起来,责任确实在自己,是自己未能考虑周全,才酿成了如此结果。

    其实仔细想起来,除了杨家之外,张家在江陵,在湖广一定做了许多其他的恶事。只是那些人没杨震坚韧的心性和运气,才没能找自己或是张家报仇而已。

    当想清楚这一切后,张居正本来满心的怨愤之气竟已少了一大半了。既然做了孽,就得承受因此而来的后果。他即便是当朝首辅,也不能例外。

    半晌之后,张居正才叹道:“原来一切都有前因,也罢,老夫这一遭败得也不算怨。只可惜,这大明江山接下来会遭遇如何变数,就不得而知了。”

    直到这个时候,在面对他一直都没什么言语的杨晨发话了:“张阁老真觉着您这些年来所为种种能帮得了这大明天下么?您有没有想过,这其实只会让大明陷于更大的危机之中?”

    “嗯?”张居正明显愣了一下,半晌都没能想明白对方话里是个什么意思,只能定定地看着这个自己之前视作干吏的下属,等待着他进一步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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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六章 促膝长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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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以前,有人这么和自己说话,张居正要么会对此嗤之以鼻,完全的不屑一顾,要么便会动怒,甚至将人拿下治罪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今天,他的态度可就完全不同了,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晨,等待着对方进一步的解释,甚至他的心里也已经有些认同对方的说法了。

    略作迟疑之后,杨晨才轻轻地道:“阁老您想过没有,这些年来你所推行的各项法令已让太多官员吃尽了苦头,不但曾经能举手获得的好处没了,而且肩上的担子还重了,另外,他们要推行您所提倡的法令又将得罪太多的地方势力。您觉着这些人会念你的好么?”

    张居正愣了一下,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来:“他们领了朝廷俸禄自当尽心办事,难道还能与朝廷讲条件不成?”

    “阁老所言确实是法理所在,但却抹煞了人情。人之常情乃是趋利避害,您所推行之事只能给他们带来麻烦而无好处,他们又怎么可能全心办差呢?如此一来,朝中就会多出许多阳奉阴违的小人来。”杨晨说着一顿,神色更加严肃地继续说道:“而这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既然循正常途径得不了好处,他们便会从其他方面入手来弥补自己的好处。”

    “此话怎讲?”张居正神色陡然一紧,知道对方要说一些自己一直不知道的细节了。

    果然,杨晨接着道:“阁老可知道您所推行的一条鞭法对百姓来说意味着什么吗?是比一般税款更多上三成的高税!这一点,当下官还是诸暨县令时就已知其因由了。”

    “怎会如此?”张居正神色再次一变,急切地问道。

    “因为由粮食转成银两必有损耗,官员们是不可能为百姓承担这部分损耗的。当然,这只是官面上的理由,真正的原因还在于官员必须借此拿到自己需要的好处。以往粮税和其他税种分开时,官员们可以通过作某些手脚来攫取好处,朝廷也不会因为一些损耗而降罪他们。而现在,因为阁老您的新法断了他们这条财路,官员们不肯让出自己的利益,就只能把主意打到百姓的头上。所以,虽然阁老你推行此法为的是百姓,可其实却害百姓交的税更多了。”

    “还有就是考成法,此法用意只在让官员更勤于国事,不敢有所懈怠。但事实却也变了味了。因为朝廷看官员的功绩只在其交上来的税银多少,这让某些一心想要弄出些政绩来的官员只能拼命达成朝廷定下的税银数额,即便当地百姓因为天灾等各种因素而收成欠佳,他们也不会理会。只因在他们眼里,只有朝廷的要求和自身的考功,至于百姓的日子好不好过,他们是不会在意的。”

    “如此久而久之,地方官员对百姓的盘剥只会日趋严重,到时候百姓自会对朝廷产生怨恨,而那些官员,在任时已搜刮了足够的好处,又捞到了足够的政绩,便只等阁老您的提拔和赏识了。”

    若摆在之前,杨晨是不可能把这些下面的细节如实告诉张居正的,一个是怕他未必会信,另一个则是出于他的性格,他一向都不是敢于挑头之人。但现在,张居正即将离开京城,有些话他便忍不住了。

    而张居正在听了这番话后,整个人都彻底呆住了。以前他从未想过,也没有听过下面还有这等变故。非是他不如杨晨,实在是因为他实在站得太高了,着眼的东西可就比对方要大得多,很容易就忽略了某些琐碎的细节。但往往,一件事情的好坏,却又是由那些细节所决定的。

    在看了眼一脸沉默的张居正后,杨晨又继续道:“还有,阁老您在朝中一向专断,使官员不得不从你之命,至于那些不满你所言所作之人,就只能在暗地里勾连。如此一来,朝中党争之势便已成了。您在位时,因为摄于您之声威,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一旦您致仕离开,双方必会成水火之势,这与国与朝都将大大不利。”

    “最后便是你对陛下的态度了。陛下虽然年幼,但终究是一国之君。你以摄政统揽全局,却少给陛下以历练自主的机会,这对陛下来说也是极其不利的。你一旦离开,却叫陛下如何在这等情况下统率群臣,为天下臣民所信服呢?”

    他这最后的几句话仔细看来明显是逾越了人臣的本分,若是传出去,势必会被人定一个妄议君上的大不敬罪名,但现在当着张居正的面,他却顾不了太多了,必须将问题都点出来,好叫他走个明白,也不枉自己在其手下当这段日子的官员。

    张居正的整个人在这一刻都不觉颤动了一下,原来自己竟犯下了这么多的错,现在被杨晨一一点出来,直让他后背生寒,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良久之后,他才发出一声长叹:“听君一席话,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做错了太多事情。如此看来,我此番被迫离京也是理所应当了。”

    “但阁老你之所为终究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着想,只此一点,可就比其他那些蝇营狗苟的人要强得多了。”杨晨又安慰似地道。

    “是么?”张居正说这话时,却没有太多的底气。之前杨晨点道他对天子的态度时,他就想到了自己的内心。自己就真的没有一点私心么,就没有想着如何压制天子从而好大权独揽么?只怕这一点上他是过不了自己这一关的。

    杨晨也感觉到了这一点,此时自然也无法睁眼说瞎话,只能陪着对方一道沉默。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能不往伤口上撒盐就不撒了吧。

    这时,之前一直没怎么做声的杨震开口了:“所以,我想现在张阁老你该能理解我们兄弟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了吧?我们对你,既有私恨又有公仇,且我们的立足点又各不相同,所以只有对你不敬了。”

    “哈……还是你杨佥事说话更痛快些,叫老夫佩服哪。”

    “其实真论起来,在下对阁老也是颇感敬服的。能以一介人臣而有今日之成就,又做了这么多事,足以名垂青史了。”

    “青史么?却不知我这个孝道有亏之人在后人眼中会是个什么形象。”张居正似是自嘲地笑了一下。

    对此,杨震也只能尴尬一笑了,谁叫这事皆由自己而起呢?

    “好啦,之前种种都已过去,我纵有所不满,也已无可奈何。这朝廷,今后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舞台了,希望你们莫要犯我这样的过错,让朝廷的风气更好一些。”张居正这时候反倒是看开了,纵然心里再有不满又如何,一切都已无可挽回了。

    “其实阁老你想过没有,这样离开朝廷对你来说或许是最好的结果了。”这时,杨晨又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叫张居正不觉略有诧异。虽然他已看开,但并不认为自己这么身背不孝恋权这样的名声致仕是件好事。

    见他如此模样,杨晨便轻声说道:“就如下官适才所说,您之前所为种种大大地压制了陛下之君权。如今陛下年龄尚幼,又需要您在旁辅佐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但将来呢?当陛下成-人,对君权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会怎么看待和应对阁老这么个当朝权臣。自古以来,辅政权臣的下场都不太好,就是因为他们犯了天子之忌。这些人里,有的做了曹操王莽,而有的却……”后面的话,就不需要多说了。

    张居正再次愕然,他既想不到这个年轻人会把事情看得这么深,也没料到他会说得如此直白。其实这一点他何尝不知,只是身在局中,无法避免罢了。

    片刻之后,张居正便是一声苦笑:“是啊,所以这一次对我来说未必是一件坏事了,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哪。”

    杨晨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当然知道历史上张居正是个什么结果的,在其死后,不但举家被抄,就连儿子也因此被活活饿死,这样的结果对一个于国家有大功劳的人来说实在太也残忍了些。

    话到这儿,双方都已算是剖明心迹,之前种种也算是就此彻底揭过。于是,杨震兄弟也就起身告辞。而这一回,张居正对他们的态度是更看重了,甚至亲自将二人送出府门,这惹来了张府上下一致的惊讶与侧目。即便如今张居正已然不再是内阁首辅,但其身份却依然是极高的,这天下间可没几个人能当得起他如此礼遇哪。

    大明万历六年十一月,曾经统治朝廷数年之久,让群臣只能仰其鼻息,就连天子都被其威势所笼罩的内阁首辅张居正终于告老归乡。

    就此,历史的车轮开始发生了偏转,一个旧时代彻底终结,而一个全新的时代也随之缓缓地拉开了帷幕。但没有人知道,当这个时代出现时,它首先要面对的,是一个惊天的阴谋与乱局……

    (本卷终)

    一卷终结说两句。。。。。。

    本来路人打算让张居正和杨震斗得很一点的,也会叫他的结局更悲惨些。但结果,写着写着,对这位明朝历史上有数的政治家产生了些敬意,他的处境确实很坏,但他依然坚持了下去,从而让大明的天下得以继续延续。虽然他有各方面的毛病,但那只是受当时的条件和他所处的位置所限,错或许并不在他。

    所以最终,路人决定给他一个更好的结果,也没有真让他和杨震斗个你死我活,至少比真实历史上的他死后还被抄家,甚至差点开棺戮尸,这样带了点坏名声地离开官场,离开北京这是非之地,对他来说已经好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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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七章 西南隐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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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天下幅员辽阔,东西南北,由无数的州府县所构成。这其中,既有如北京、南京、杭州、扬州这样的大城大埠,也有蓟辽宣大这样位置极其要紧的边防要镇。但更多的,却是那些最普通不过的小城小县,在平日的朝廷奏疏里,这些小城小县并不为人所知,甚至在君臣之间的对话里都听不到它们的名字。

    播州,就是这么一个极其不起眼,被朝廷上下官员所忽略的小城。而且因为其位处西南边陲之地,本身又极其的贫穷,交税也不是太多之故,就更不为人所知了。唯一记录在案的,只有短短的几行字,以及提到这是一座自汉唐以来就被朝廷所掌握的羁縻州。

    何为羁縻州?其实说白了就是后世的少数-民-族自治州,州中的政务财务皆由州民自己决定,只要按时缴纳朝廷规定的并不是太多的各项税款,同时肯服从王化,则可与朝廷相安无事。

    虽然再明以后朝廷也没少往这样的羁縻州派送流官,以试图将这些处于大明版图之中,却又有些独立王国意味的州县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但其成效却很不起眼。

    因为这些羁縻州内的一切大权在上千年来都由一个家族所掌握,当地的百姓——无论是汉是其他民族——都已习惯了这样的管理,往往对朝廷派去的官府不屑一顾,出了事也只管听从当地官长的调遣,而这些人,有个称谓唤作土司,当然,这个土司和后世的那些面包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其实何止是百姓,就是那些被派往羁縻州任职的流官——这是一个和土司相对应的称呼,因为他们是由朝廷派遣任命,且有一定任期,是流动的,故称为流官——也早习惯了自己在当地完全被忽略的现状,更没有想要改变这一切的想法。

    会出现这一结果的原因自然是多方面的,既因为当地复杂的民情,让流官在羁縻州县内几乎施展不开任何手脚,更因为那些土司手上往往握有极大的权力,甚至是私兵,一旦真与土司对立,流官的下场可就不光是丢官的事情了,甚至可能因此送了性命。

    正是因为有之前那些官员血的教训摆在那儿,导致后来之人再不敢轻越雷池半步,哪怕只是在当地作个唯唯诺诺的木偶泥塑,也总比死在这儿要好。

    如此,就有人要问了,既然这些羁縻州里的土司如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为何朝廷不派大军把他们都给剿了呢?

    答案很简单,只有四个字,得不偿失。这些羁縻州因为地处边远,往往比中原、江南等富庶之所要穷困许多,而且其中道路也极度崎岖,有些更藏于深山之中,光是进出已很困难,更别提挥大军而入了。

    倘若朝廷真铁了心要攻打这些地方,无论是人马的调动,还是粮草辎重的运输都是一笔天文数字。而即便真能打下这些地方来,所获得的好处也极其有限。另外,在打下之后,因为当地多其他民族百姓,很难用原来的那套办法来管理,最终可能只得使用之前土司的那一套方法,那这打与不打就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了。

    其实,在大明朝初期,洪武永乐年间,朝廷确实曾几次出兵攻打西南诸多土司领地,但几番大战下来,却发现这做法只是浪费人力国力,却根本无法真正掌握这些地方,所以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另外,在被朝廷不断打击之下,那些地方土司也学乖了,不再如以往般自高自大,不把朝廷的政令当一回事。于是在他们至少表面上变得恭顺,且以大明臣属自称之后,朝廷便也再没有再对他们用兵,任得他们在当地关着门做土皇帝,只要每年把该交的税上交即可。

    如此一来,对那些手握当地大权的土司们来说自然是大有好处的,却苦了那些最底层的平常百姓。因为这些羁縻州县与朝廷的特殊关系,导致这些州县是无法和其他一般州县般发展的,即便出了灾荒,他们肩头的担子并不会因此减低,甚至会比过去更重些。

    而这样一来的结果,就是这些羁縻州县看着比别处更显穷困窘迫,百姓们无论衣食住行都远不如其他地方,许多城里的民居,其破损和低小甚至连寻常地方的乞丐都有所不如。

    播州城,就是这么一处羁縻州,城池既小且破,在月色的映照更显得有些凄惨与可怜。

    当然,凡事都有其例外的地方,在播州满是矮小破旧,犹如窑洞一般的民居之中,却立着一处极其豪奢的深宅大院,其院落之气派,直逼寻常的王公府邸,不但雕梁画栋极尽奢华之能事,而且足有十多进之深,占地之大,几乎占据了整座州城的十分之一。

    这座如此扎眼的,犹如城堡般的大宅院,正是如今播州,也是整个四川一省最大的土司家族,杨家的产业。

    播州杨氏,在此立足已有数百年之久,传到当代家主杨应龙手上时,其势力更已遍布四川各地,手下大小土司无数,至于可用的人马,更是以万计,俨然就是西南地面上的一尊土皇帝了。

    不过,这位杨应龙却是个善于隐藏自己,同时也能按捺得住的人,即便如今势力已足可称得上一方之主了,却依然没有太多对朝廷不尊的举动,而且他还善于收买当地流官,所以直到今日,朝廷依然还不知道在四川,在西南,已出了这么个势力庞大到足以颠覆整个西南的大土司。

    但是,这么个人物就真甘心一直窝在播州这么个穷地方,只当个土皇帝,却得对朝廷恭恭敬敬的么?

    至少此刻坐在杨应龙身前的灰衣老者不这么认为,所以他才会不远道路,从广西一路赶到了播州,以白莲教主的身份来见这位大土司。

    没错,这个看着六十多岁,模样最是平常不过,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布衣衫的老者,正是让朝廷头疼了许多年,一提起他就恨不能千刀万剐的白莲教主许惊鸿。而他面前坐着的,面如冠玉,模样俊朗,甚至有着几分贵气和书生气的中年男子,则是如今播州杨家的家主杨应龙了。

    两人手边的茶水已换过了三次,但交谈良久的双方却还没有把话题真正绕到自己感兴趣的问题上。直到如今这个二三更天,把试探性的话都说完之后,这一老一中两人才开始将话题往某个地方引去。

    许惊鸿此时眯着眼,看着杯中茶水,一脸感慨地道:“这茶应该是来自江南的碧螺春吧?看来杨大人果然手笔颇大,这种当地的贡茶,一般人可吃不到哪,更别提运到西南来了。”

    杨应龙有些自得地一笑:“些许茶叶而已,不值一提。若是许前辈你喜欢的话,我大可以送你几斤。”

    “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说到这儿,许惊鸿的眼中猛地闪过一丝精光:“不过杨大人您身为一地土司就没想过为手下的子民谋些好处么?你们杨家能有今日这等地位,说句实在的,还是多亏了这些子民哪。去年,你们州中土地多遭了灾荒,可是减产近五成的,可朝廷却依然不肯减免一分粮税,对此杨大人你就没有不快的意思么?”

    “我当然有所不满了,不过朝廷也有朝廷的难处,我一个区区的地方小吏又怎么敢不遵从朝廷的旨意呢?所以那时候,我只能从自己的私库里掏出些钱财来帮当地百姓补上了。”

    “杨大人果然视播州百姓如自己的子女一般,实在叫老夫深感佩服哪。但你想过没有,这样的情况何时会是个头?朝廷里的那些人,可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也没一个是能轻易满足的。去年,他们在明知道播州遭灾的情况下依然不肯减免丝毫税收,那今年,他们也可能增加当地赋税,明年亦然。杨大人觉着一直被人如此盘剥,当真忍耐得了?”许惊鸿说着又瞥了对方一眼。

    杨应龙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我即便有所不满,又能如何?朝廷人多势重,又有大义名分,岂是我这么个小小土司官所能抗衡的?”

    “哎……杨大人您太过妄自菲薄了,在西南,谁敢小瞧了你杨大人和杨家哪。说句犯忌讳的话,倘若你杨大人登高一呼,无论做什么,都有的是跟随之人。”

    对方把话说得如此露骨,让杨应龙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才好了,只能端起茶杯来小喝了一口以为掩饰。

    而许惊鸿却继续道:“而且,如今的大明朝廷与之前相比又大不相同了,曾经叫天下顺服的张居正已然致仕,而当今天子万历又还只是个少不更事小孩儿,正是主少国疑的大好时候哪。杨大人,你们就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么?”

    “这……”杨应龙再次一愣,目光里却透出了一丝贪婪之色来。

    许惊鸿见了,心下更定,还待再说些什么,却突然目光一转,落到了紧闭的窗口处,而后在杨应龙惊诧的目光里,这个看着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头儿就已如闪电般掠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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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八章 西南隐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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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许惊鸿突然暴起时,杨应龙着实吓了一大跳,只道他见无法说法自己,想要动强呢。别看他在西南地面俨然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发下令去无有不遵,但自身却不过是个寻常人物罢了,根本不可能挡下像白莲教主这样的攻击。

    但随即,杨应龙就发现对方扑去的位置却是窗户处,这让他先是一愣,随即就想到了这是怎么回事——窗外有人正在偷听自己与许惊鸿之间的这次密谈。

    因为知道许惊鸿身份特殊,再加上隐隐猜到二人说话内容不简单,所以杨应龙特意有了安排,不叫任何府上之人靠近他们说话的这间书房。而现在,外面居然有人偷听,这事情可就太叫人惊讶了。

    正当杨应龙惊诧莫名的当口,只听“砰——喀拉!”一阵乱响,那扇用坚实的柏木所制的窗户就被许惊鸿那略显瘦小的身躯给撞了个粉碎,同时,他也已随着那些雕花纹和窗纸一道飞出了屋子。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外间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星光从天空中洒落下来,杨应龙目力不济,只看到外面地上有一条黑影随着许惊鸿的跃出而突然挺身,两人当即就在窗口处对了一招。

    那藏在窗外之人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行藏竟会被人觉察,并且来得如此之快,根本来不及逃跑,只能硬着头皮出手。但显然,仓促迎战的他远不是许惊鸿的对手,刚一照面,就被对方一掌打得脚步一乱,身子也跟着朝后踉跄而去。

    而许惊鸿,却并没有收手的意思,继续欺步向前,如影随形般攻向对方。在一阵叫里面的杨应龙眼花缭乱的快速攻防之后,那黑影更是被打得疲于招架,转眼就露出了一个大破绽,被许惊鸿一拳打在胸口,整个人横着便往后抛去。

    直到见许惊鸿几招内就把这人打得大败亏输,杨应龙方才稍微松了口气,随即大声喊了一声:“来人!”

    其实都不用他杨大土司招呼,这边激烈的打斗声早已惊动了等候在院落之外的那些杨家护卫了。只是许惊鸿和那人动手实在太快,他们才刚冲到院门口,战斗就已告一段落。

    那些护卫们慌忙打着灯笼火把就朝里面涌来,见自家大人并没有受伤,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也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们才看明白,不知什么时候,这儿竟然多了个黑影,顿时不用杨应龙再下命令,所有人就朝着黑影冲了过去。

    而就在这时,许惊鸿已然花白的眉毛就是一挑,双手往后一挥,身子已然腾空,直朝着那刚跌落在地,看似已无反抗之力,只能乖乖束手就擒的黑影扑去。

    也就在这一同时,那黑影突然手一撑,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而右手往前一挥,身子竟已一个诡异的方式向侧上方飞了起来,看那势头,就跟要一下从这院落里飞过高高的院墙,飞到前方那处院落一般。

    这一下,大大出乎了那些扑上来想要拿人的护卫之意料,让他们的动作不觉就是一缓。而就是这么一缓,更给了黑影以时间,只见他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就要没入墙后饿黑暗中了。

    但就在这时候,他的上空突然多了一道身影,随即后发先至,居然以比他更快的速度出现在了他必经道路之上,随即两人一撞,那黑影在砰的一声响后,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在空中一顿,便如断线风筝般往地上落去。

    直到他落地,众人才算是看清楚了他所以能突然飞起来的原因所在。原来,在他右手手腕处绑有一根细丝绳,他一挥手间,绳索便飞过去缠住了院墙跟前的那棵大树。他再借力一拉,身子便能迅速荡向围墙。

    只可惜,他虽然计划周到,但论速度却远比不过面前的这位瘦小老人,被对方抢先一步拦下去路,并一掌将其击伤,掉落下地。

    在被许惊鸿连续击中之下,这黑影再没有了脱身的力气,只能看着护卫围上前来,刀枪等兵器横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只发生在霎那之间,直到这个时候,杨应龙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神色阴沉地看着面前众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的,自然是手下负责今夜防卫之人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面上顿时露出惊惧之色,在扫了那黑影一眼后,便当即跪了下来:“主人恕罪,这人乃是府上一名杂役,不知怎么的就……就来此偷听了。”

    “一名杂役?”杨应龙闻言神色就更阴沉了。他这府邸之中向来不用生人,只有经过多年考验和审查之人,才有资格在此服侍,就是一名最低贱的杂役也是一般。也就是说,这黑影起码已在自己周围隐藏身份有三四年之久了……

    一想到这点,杨应龙的身体就是一阵颤动,那不是因为害怕而发抖,而是因为愤怒,看来手底下那些管事之人舒坦日子过太多了,居然连这点起码的安全保障都做不到了么?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杨应龙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扫了众人一眼,吩咐道:“把他的身份查明白了报我。”

    虽然只是一眼,那些个护卫心里却是一阵颤栗,但还是乖乖地答应一声,随即拖起那人就退了下去。

    “倒叫许前辈你见笑了,在府上居然发生了这等事情。不过你还请放心,此事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杨应龙迅速收拾了心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拱手道。

    许惊鸿却只是微微一笑,不以为忤地摆手道:“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杨大人不必如此。不过有一点却是值得你我留意的,恐怕已经有人开始对你这位边地土司不那么放心了呀。”

    虽然他这话没有点明了,但意思还是很清楚的。这也让杨应龙的神色再次一凛:“难道此人真是朝廷派来监视自己的?倘若真是如此,今日还真是运气不错了,一旦被此人听到自己和许惊鸿的话,然后报上去,那自己和播州可就不得安宁了。”

    但很快地,他又打了个哈哈:“事实到底如何谁也说不好,可能只是其他和我有些过节的土司派这家伙来行刺杨某的。不过无论如何,在下都要多谢许前辈你出手揭破并拿下此人。”

    “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许惊鸿也没有死拿着一点不放的意思,淡淡地回了一声,随即又看轻轻地道:“刚才所言之事,还望杨大人可以仔细考虑。其实不光是你四川,我在广西、贵州一带也联络了不少有心于此的土司老爷,只要你登高一呼,整个西南都会有大量的人响应的。”

    “是么?兹事体大,还请前辈容我再考虑一下。”杨应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这种造反的勾当,非到没有其他选择,或是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他杨应龙可是不敢试的。

    见他是这么个态度,许惊鸿也不再劝,只是略一拱手,便告辞离开。

    看着老人离开的背影,一抹异样的笑容打从杨应龙的嘴边升了起来,这白莲教还真是野心勃勃哪,居然开始策动西南诸多羁縻州县的人造反了,却不知他到底拉拢说动了几个势力。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刚才那人,神色也严峻起来,若他真是朝廷所派,自己之前的种种行为又有没有被他报上去呢?

    正自沉思的杨应龙并没有发现,在离自己不远的书房外侧的角落里,有一条黑影正缓慢地向一侧黑暗挪去,片刻之后,就彻底消失在了那儿。

    一个时辰后,深夜的杨宅之中突然就腾起了三只信鸽,只见鸽子在半空中略作盘旋,就振翅滑翔,迅速融入到了北方漆黑的天空之中。

    这一切,杨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倒是在这宅邸之外里许处,一个瘦小老者正带了两名年轻人抬着头看着鸽子从自己头上掠过。在其一点头后,其中一人手一扬,一只鸽子就在悲鸣之下掉了下来。

    这老人,正是刚从杨府出来的许惊鸿,他接过那只被飞镖射杀的鸽子,麻利地从腿部取出了一张纸来,眯眼一眼,就露出了会心的笑容来。

    “果然和我想的一样。”

    原来,他早就知道刚才门外偷听的是两个人,一个暴露自身脱逃,另一个则藏于暗处。但他并没有点破这一点,因为他需要这些偷听者把这一消息传出去,如此,方才能遂了他的心愿。

    现在一切都已如他计划的那样进行了,两只鸽子将会把杨应龙和自己密谈的消息带出西南,带往京城。

    “杨应龙,这一回,我倒要看你还如何拒绝我的好意。很快地,朝廷就会知道你和我这个天字第一号钦犯见了面,还有过一番近似于谋逆的密谈,而且还杀了朝廷派在你身边的人。我想当这一切成真之后,你所能选的,就只剩下一条路了吧!”想到这儿,许惊鸿的眼中再次闪过了叫人心惊的光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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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三十九章 消息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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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锦衣卫镇抚司。

    虽然已是暮春时节,天气渐热,但在这一带,气氛依然肃杀得犹如秋冬一般,寻常人物不敢靠近,就是必须打从这儿经过,人们的脚步也会比平常时快上许多。虽然如今锦衣卫在民间的口碑早比前些年里要好上许多了,但根深蒂固对他们的恐惧心理,还是叫人对这个神秘的衙门心生畏惧,不敢有丝毫亲近。

    或许也只有无知无识的鸟儿,才敢在镇抚司上空盘旋往复,而不受这里肃杀之气的影响。尤其是那几只灰色的鸽子,更是在镇抚司内院上方盘旋了有盏茶工夫了,也不见它们离开。

    这时,一声尖利的哨子声打从底下一块空地上响了起来,几只鸽子闻声之后,终于把翅膀一收,扑棱棱地降了下去,落到了那名精干的汉子面前。

    那汉子很是熟练地将这五六只鸽子轻轻提起,从他们的腿脚上取下了几根密封的竹管,在确信上面的火漆完整无缺之后,才将这些东西捧在手上,直奔前院而去。

    作为大明朝资历最老的特务机构,锦衣卫在联络上向来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这其中,既有借助官府或军队驿站传递消息的,也有纯粹靠锦衣卫自身兄弟接力似地传送消息的。而这其中,飞鸽传信是为那些最急迫,同时又最保密内容的消息所准备的。

    自大唐之后,飞鸽传信就成了军中联络的一种必要手段。不过,因为这种信鸽的培育不是太容易,再加上鸽子又有太多的天敌,所以一直都没能成为传送消息的主流。也只有实力足够强大的官府,或是某些江湖帮会,才会用到这法子。锦衣卫是如今朝中除了兵部之外,唯一使用该种方法传递消息的衙门了。

    当竹管被送到余瑶面前时,他也着实愣了一下。这些日子里,他们镇抚司可从未收到过这样的消息,以往他们得到任何消息,靠的都是寻常的驿递传输。尤其当他瞧见竹管上所划着的一道褐色痕迹时,神色就变得更加凝重了起来。

    若他记得没错的话,这痕迹所表示的意思是密探暗卫传出的绝密消息!

    锦衣卫作为大明朝人所共知的一个衙门机构,其实却也有它不为人知的一面,潜藏在各衙门里的密探就是其中之一。而这些密探里,藏得最深,同时也是责任最重大的,则被称作暗卫!

    这些人就像一根根的钉子,被锦衣卫以各种手段办法安插进京城或是地方上一些要紧衙门或是起其他人物的府上。一般来说,他们和寻常人没有任何分别,即便发现了什么情况也不会上报,以避免泄露自身身份。只有当那边出现极其严重的大事,或是镇抚司方面传下某项任务时,他们才会有所动作。

    事实上,自从嘉靖朝后期锦衣卫势力大弱之后,这些暗探就彻底和镇抚司切断了联系。那时候的锦衣卫连自顾都不暇呢,又怎么可能有余裕去叫暗卫们查什么事情,或是从他们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即便得到了,最多也就便宜那时成为锦衣卫上司衙门的东厂。

    直到杨震重整锦衣卫,带着大家将东厂彻底压倒,使锦衣卫重新立起来后,镇抚司才重新与那些暗卫们接上头,并随时准备接收来自他们的消息。

    可即便如此,这些日子下来,镇抚司也没接到过这方面的消息,毕竟暗卫的责任太重,一般消息他们根本不会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往外发的。换言之,这次有暗卫传递这么个消息过来,就说明一定是在哪边出了大事了。

    余瑶不敢怠慢,赶紧捏开了上面的火漆封印,取出了几张写满了蝇头小楷的纸条来。其实,这几张纸条上的内容都是一样的,只是为了防止信鸽在飞行途中被猛禽拿获,才会有个备份。

    可即便如此,余瑶还是仔细地将所有纸上的内容都看了一遍,随后他的神色就比刚才更显严峻了,二话不说,便拿着这些东西急匆匆出了自己的公廨,直奔另一边的公房而去。

    半晌之后,锦衣卫里几个掌握了实权的千户和沈言他们就集中在了一起,个个都神色紧张地传阅着那几张纸条,最后,所有人都把目光落到了被杨震委以重任的沈言身上。

    干咳一声后,这里资历最老的宋广就冲沈言道:“沈先生,这事非同小可,你可得帮着兄弟们拿个主意了。到底,我们是该现在就把事情报上去呢,还是先查明真相再说。”

    这个消息关系到大明江山是否稳定,即便是这些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也不敢轻易地下这个决定。

    沈言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自己论官职在镇抚司里实在排不上号,可佥事大人却把如此大的权柄交到自己手上,也不知是该感激好,还是该紧张好了。

    以往,有佥事大人在上面做主拿主意,他只负责根据形势提意见倒没有什么紧张的。但现在,一旦出了主意就由自己负责,这就让沈言感到了不小压力,也叫他一时都不敢随意开口了。

    但其他兄弟可没打算给他太多的思考时间,一个个都急切地看着他,有那性急的,比如格勒黑更是再次追问道:“沈先生,你说话吧,到底该怎么办?这事儿可耽搁不得哪!”

    是啊,这消息关系到西南一隅之安定,确实不能有丝毫的拖延了。但沈言要考虑的是,若消息有假,朝廷真因此作了动员,从而闹得天下不宁,这罪责可就要全落到锦衣卫头上了。

    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会因此承担什么罪名,而是担心锦衣卫和杨佥事会被人趁机针对。自从去年张阁老突然致仕离京之后,朝堂之上的情况已不单是一个错综复杂所能形容了。

    大小官员都有自己想法,都在各显神通,想着把张居正走后所空出来的职权抓到手里。因此已经有不少和张阁老关系紧密的官员因为少了这座靠山而被罢官或是降职了。

    而在这等乱象面前,就是锦衣卫也受到了一些波及。只是因为摄于杨佥事一贯以来的强硬作风,再加上锦衣卫毕竟和朝堂还隔了一层,才叫那些人不敢把事情做得太明显。

    但沈言却知道,如今宫里的张鲸就一直对锦衣卫有所觊觎,倘若这次的事情真出了误报,那就会让他拿到机会。再加上这一段时间杨佥事又不在京城,少了他主持大局,事情就会变得更加艰难。

    那要是对此置之不理呢?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官场原则,明哲保身,倒确实能确保自家的安全,毕竟这事只有他们几个锦衣卫要紧人物知道,谁也不会把消息泄露出去。可这样一来,他们可就太对不起朝廷的信任,还有那冒死把消息传递出来的暗卫了。

    一时间,两种选择就如走马灯般在沈言的脑海里不住地转动着,让他迟迟都拿不定主意。他终于自己终究只能做个幕僚一类的职务的真正原因了,他虽有谋,却少了一点果断与魄力,真遇到了事情,很难做出决断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犹豫了好一阵的沈言终于把牙一咬:“此事咱们暂时先放一放。消息里提到那杨应龙只是和白莲教主有所接触,并没有确切地表明自己就要造反了,或许还有转机呢?咱们可不能因此就把消息报上去,不然一旦因此使得西南动乱,我们锦衣卫的责任就太大了。不过为防万一,我们还是得把人手往播州那边调,希望可以找到更多的证据与线索。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对这种拿大方向的事情向来也没什么经验,见沈言这么说了,便纷纷点头表示了赞同。

    只有夏凯有些犹豫地道:“咱们这儿确实可以不上报,但这消息还是得想法儿传出去,让佥事他知道才是。听说这一回他也是去的西南,若是真有人叛乱,他也不安全哪……”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才猛地想起了这一问题,全都郑重地点头:“不错,这事儿必须赶紧传出去,好让佥事知道。还有,是不是一直隐瞒着事情不上报,也可以由佥事大人作最后的决断。”

    对此沈言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当即看向了余瑶:“余千户,事情紧迫,咱们不能再用常规手段联络大人了,只能用最快的飞鸽传信,让信鸽往西南飞,让每一站的兄弟都留意着些,看佥事他到底已到了哪里。”

    “这个我自会处理好的。”余瑶忙点头道,这种联络手段对锦衣卫的消息系统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就此,一件很可能惹来满朝,甚至是举国震动的消息就彻底被这几位锦衣卫的掌权人物们给掩盖了下来。而他们在此期间也只想到了杨震这个指挥佥事,却把锦衣卫真正的长官,指挥使王伟大人给抛到了脑后。

    是日,万历七年,三月初七,平静多年的天下,似乎又有震荡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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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章 西南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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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湖广往广西而去的崎岖官道之上,一行数十人的车马正在逶迤而行。

    虽然这一行人的打扮看着与寻常的客商没什么两样,但只要离近了仔细观瞧,就可以清晰地发现这些人的身份绝不是普通客商,他们胯下的马都是极其少见的骏马,马上的人也一个个魁梧不凡,一脸的精干模样,就是那几辆看着普通的马车车厢,其实也都是精心打制而成,最是坚固而平稳。

    这一行车马人等,正是打从京城一路南下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以及随他一道而来的锦衣卫中的精锐和亲信。胡戈、蔡鹰扬等好手赫然在列,另外,之前一直都在镇抚司里没什么出头机会的阮通和王海两人也随在了他的身边。

    至于那几辆马车里,也不是放着什么贵重物品,而是坐着三名女子,正是洛悦颍和她的贴身丫鬟览琴,以及这次南下的真正原因,杨震另一个心爱的女子——张静云。

    这一切,都得从几个月前的年节时分说起。

    当时,因为已将张居正斗倒,杨震已了却了最终的心愿,便只想着和心爱的人儿好好生活,见又临近年关,便派人去了杭州把自己的岳父泰山洛成章给接了过来,也好让洛悦颍高兴高兴。

    对此,洛家父女二人在京城相见自然是极高兴的,也让杨家这个年过得格外的热闹。可这时候,看着这一切,表面显得也很高兴的张静云在背地里却开始暗自垂泪了。不过她也知道这时不该让别人为自己感到担忧,所以一直没有在人前表露出来。

    可在某天与杨震同床而眠的深夜,正自沉睡的杨震却听到了身边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这才觉察到张静云心里有事。在好一阵的安慰和询问之后,他才知道原来她是看到洛家父女二人的亲人相会后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和到现在依然不见音信的爷爷。

    其实这几年里,杨震一直就没放弃过派人去广西等西南诸省打听张天乾的下落,只可惜他就像是从这个世上消失了一般,任锦衣卫的人耳目有多么灵便,也打听不到半点关于他的消息。

    所以这一回,在看着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模样的张静云,杨震终于下了一个决定,亲自前往广西一带寻找张天乾的下落。

    若是一年之前,杨震是断然下不了这个决定的,毕竟他还有事未了,朝中还有不少人在憋着劲儿对付自己呢。但现在,张居正一去,朝中那些官员内斗都还来不及,自然不会有余暇来对锦衣卫下手,所以他倒有了离开京城一段的机会。

    于是,就在正月半之后,杨震就向万历告了假,准备带上一些兄弟前往西南。可这时,张静云却感到了不安,于是吵着要和杨震一道过去。随后,就连洛悦颍也知道了此事,不想和夫君分离的她,也提出了一样的要求。

    如此一来,可就叫杨震大感头痛了,毕竟西南不比江南和京城,那里无论是自然环境还是经济条件都要比别处差上许多,他实在不忍心叫两个妻子跟着自己吃苦。

    奈何两女这次是铁了心了,对着他是好一阵的痴缠,甚至于两女为此还破天荒地答应了杨震某个他一直都希望达成,却因为羞涩之故,两女一直都未曾肯点头的闺房乐事。

    在这等红粉阵仗的引诱之下,我们一向定力十足的杨大人终于松了口。至于一男二女在闺房之中到底干了些什么,又有什么样的乐事,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反正就在正月底的时候,杨震便带上了两女,再从锦衣卫中抽调了数十名精锐心腹,就取陆路奔着广西而来。

    本来,他们完全可以取道水路,从运河抵达湖广境内,然后再换走陆路入广西的,这样不但在时间上可以节省不少,而且赶路也轻松些。但如此一来,就只能在江西当地寻找马匹和准备车辆了,这可比在京城打造合用的马车要草率多了,杨震可不放心让自己的女人坐在那样的车里去人生地不熟,而且还可能有危险的地方。所以最终,只能直接从陆路走了。

    要说起来,这三辆马车可不像它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简单。不但结实宽敞,而且在车厢内壁设有铁质夹层,别说是弓矢了,就是这时代的火枪,也不能将这车厢壁给打破了。另外,这车内还有不少机关设置,那都是锦衣卫里的匠作室高手们精心打制的,有了它们,即便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也足够保证车里佳人的安全了。

    所以,像这样一辆有着许多机关,还带了夹层的马车其重量也是寻常马车的数倍。只有用上最神骏的骏马,才能拉着它和寻常乘骑的马匹并排而行不落下风。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一路能安全,杨震这回确实是花费了大量心思的。

    当然,只凭杨震他们这些骑马护在几辆马车前的精锐模样,也足以震慑一路之上的宵小之徒,叫他们不敢打这支队伍的主意了。但有时候,把必要的防御措施做足了总不会错的,不然最终后悔的只会是自己。

    他这点心意,坐在车里的洛张二女自然是很清楚的,尤其是张静云,更是心下感动,从低垂的车窗帘子间望出去,看向杨震的目光里,都带着丝丝的爱慕与感激之情。

    这一点落在一旁的洛悦颍眼里,就不由让她笑了起来:“哎哟,看来静云妹子对我们夫君是越来越爱了呀,这一路走来,你的目光都没从他的身上转移过呢。”

    若是以前,在听到姐姐如此调笑时,张静云必然会羞涩地否认一下,但这一回,她虽然也是俏脸一红,却并没有否认,只是迟疑了一下后,才轻轻地道:“这次二郎为了我不惜远赴西南,还为了我们做了这许多的准备,我心里自然很感激,能有这么一个爱我护我的夫君,我实在很幸福。”说着,她终于把目光从车外的杨震身上转回了车内,看着洛悦颍:“我发现我真的很爱他的,难道洛姐姐你不是么?”

    洛悦颍本来只是想取笑一下这位姐妹的,不想却得到对方如此直接的表述,便是一愣。她也想到了之前杨震为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光是克服种种难题,还有当自己遇险时他冒着各种风险的作为,顿时脸上也洋溢出了爱慕和幸福的神色来:“嗯,我也和你一样。二郎他为我们做了许多,又这么爱护我们,我们真的比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女人都要幸运哪。”

    张静云也用力地一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红红的俏脸上又是一黯:“可我这次却因为二郎对我的爱护而如此任性,非要他赶这么远的路去广西,听说那儿还不像北京或是江南那么太平呢。”说着,眼中还流露出了几分自责之意来。

    洛悦颍一看,忙伸手把她搂到了自己身边:“傻丫头,你这么说就太见外了,要是被二郎听到了,他一定不会高兴的。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你是他的妻子,他帮你找到爷爷,也是为他自己找爷爷嘛,有什么错的?倒是我,因为不想和你们分离,非要缠着一起来,倒有些任性了。”

    “姐姐……”听她这么道来,张静云心里更是一暖,一时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和洛悦颍靠得更近些,似乎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意传达过去一般。

    “要是你真觉着有些过意不去的话,大可以今后在晚上多陪陪他,还有……”说到这儿,洛悦颍的一对妙目就很有些深意地在张静云的身上和嘴上扫了两下。

    顿时,本来还有些自责的张静云的脸上如着火般红了起来,娇嗔地拿手在洛悦颍的身上打了几下:“姐姐,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呢,真是羞死人了……”

    “你做都敢做了,还怕我说不成?”洛悦颍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么一来,本来还颇有些沉重的气氛就彻底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两女间打闹说笑的动静,从车内稍稍泄露出来。

    骑马伴随在马车边上的杨震听到里面传出的笑声,脸上也不觉露出了一丝温暖的笑意来,一路行来虽然没有遇到什么敌人,但毕竟舟车劳顿,两女能像这样言笑晏晏,就说明她们身体并无什么问题,那他就可以放心了。

    但看着远处已开始不断收缩的道路,杨震脸上的笑容又收敛了起来。很快地,他们就将进入到广西境内了。而这里,几乎算是大明如今最贫穷的几个省之一了,就是官道也如此崎岖狭窄,不知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样的麻烦。

    这时,一只灰黑色的鸽子突然从众人的头顶一掠而过,随后,身后本来空荡荡的道路上,也响起了一阵激烈迅速的马蹄声,有人马正在以极其快速的姿态朝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这让一干锦衣卫的脸上顿露警戒之色,有人的手甚至已伸到了马侧暗藏的兵器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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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一章 威逼利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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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向西行来,路上的行人是越来越少,尤其是进入到湖广腹地之后,官道上也只能看到稀稀拉拉的人。至于最近当杨震他们已来到靠近广西江西交界处时,因为种种原因,行人就更加稀少,有时候一天下来都见不到几个。

    而这时,已到了黄昏时分,天色渐暗,自然更不可能有什么人和他们一样赶路了。突然身后传来这么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很容易就叫人心生警惕,担心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什么歹人。虽然他们这一行人多是善战的高手,但终究这儿人生地不熟的,还是小心些为好。

    不过等到背后追赶上来的骑士不断靠近,并高举着手中的腰牌,冲众人挥舞着大喊大人时,众人终于放松了下来。这是自己人,虽然因为距离的关系还看不太真切,可这判断却不会有错。

    片刻之后,来人就已到了杨震跟前,麻利地滚落下马,冲杨震行了礼后将一封信件递了过去:“大人,北京传来急信,让我们沿路各处千户百户所寻到您的下落后将这个紧急消息报到您这儿。”

    杨震骑在马上,有些诧异地接过了那封用蜡密封的信件,随后便当众打开了信封,飞快地看了起来。

    他离开时已把镇抚司里的一切事务都交代清楚了,照道理来说,如今北京应该没什么人能威胁到大家才是。可现在,沈言他们居然如此性急地动用锦衣卫在地方上的力量给自己送信,就说明他们遇到了极其严重的问题,这让杨震不能不慎重以对。

    而在迅速看过那封信后,杨震的脸色就显得更阴沉了。虽然事情不是出在北京,但看起来却比这还要糟糕一些。想着这个,杨震的头猛地抬了起来,朝西北方那一眼都望不到头的群山看了过去:“播州么?那儿虽然离广西尚有不短的距离,可一旦出事,影响的必然是整片西南哪……”

    见杨震看了那信后突然满心忧虑的模样,胡戈也不觉有些诧异地看了过来:“大人,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咱们此番去广西恐怕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了。”杨震也没有隐瞒的意思,便把手中的信件交了过去,而胡戈在一看之下,也是神色一紧:“大人,这却如何是好?”

    “这事儿现在看来还没一定呢,倒也不必太过忧心。不过,接下来咱们可得多加留意了,既然那白莲教主已把心思打到了播州,那整个西南都未必是安全的,说不准他们也会把心思打到广西那些土司老爷的身上。所以接下来,我们得尽量隐藏自己的身份,在进入广西后,也只能和当地官府在暗中联络。”杨震稍稍定神之后,就已有了一些具体的应对之策,迅速作出了布置:“还有,今后再到城镇里,你们也都要小心着些,不要叫人看破了身份,明白了么?”最后他又叮嘱身旁的一众兄弟道。

    “是!”众人赶紧答应一声,但整个队伍里的肃杀之气却要比刚才更浓重了几分,如此模样,要和别人说自己是什么行商队伍,只怕也很难叫人信服了。

    当队伍再次启程时,前后众人的神色也严肃了许多,目光不时在道路两旁的草木丛里出溜来回,就仿佛怕随时有敌人会从那儿蹿出来一般。

    而他们的这一番作法,也迅速感染到了车内的三名女子,隐隐的不安也让她们再无法如之前般说笑打闹,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但她们却知道,接下来的路一定是不好走了。

    广西布政使司下平乐府。

    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正战战兢兢地看着面前这位微笑着的年轻人,半晌之后,口中才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在他身旁,已有五六名府衙的公人倒在了血泊之中,看着就已经没气了。

    那青年正好整以暇地用一方丝帕擦拭着手中的一把长剑,剑上的血迹随着他手上的动作慢慢不见,但无形的压力,却叫那官员心里更是发颤。

    青年显然很享受这种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所以他并没有急着回答自己的用意,只是拿眼睛轻轻瞟着这个想跑却又不敢动弹的官员,随后还手腕一抖,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唰地一下,长剑就来到了官员的脖子跟前。

    这一下,更叫官员双腿发软,差点跪到了地上。见他如此不济事,青年嘴角里嘲讽的笑容就更盛了:“曲大人不要惊慌,只要你肯和我们合作,我可舍不得伤了你。”他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自得与讥诮,似乎不把一切放在眼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可知道闯入府衙,对本官动武已是造反的罪名了?”听对方这么说来,这位知府大人的胆气不觉稍微壮了一些,便即问道。

    “我的身份么?”青年手中剑突然一颤,剑尖迅速地在官员身边的柱子上留下了点点痕迹:“你说我知不知道这一点,又会不会在意呢?”

    曲知府身子下意识地往边上一闪,同时目光落到了柱子上。一看之下,整个身子再次发出了剧烈的颤动来:“白莲教……你是白莲教的人!”那留在柱子上的点点痕迹,看着正是一朵迎风怒开的莲花。

    这一下,曲知府心里就更感恐惧了。白莲教是大明朝廷多少年来一直都在致力剿灭的叛逆邪-教,而他们却又跟野草似的,任朝廷怎么清除打压,在沉寂一段时日后总会死灰复燃,再在某地闹出什么动静来。往往的,只要是和白莲教的人扯上关系的官员,其下场都很悲惨——不是被这些反贼杀害,就是被朝廷定罪,几乎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一想到这个,曲知府的两条腿就不由得抖动了起来,差点就给面前的青年跪下了:“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们圣教需要你的帮助,曲大人。”青年淡淡一笑,终于把长剑插回了剑鞘之中:“只要你肯答应与咱们合作,我就可以保证你的安全,还有,事成之后,你也一定能得到想象不到的好处。”

    “你让我背叛朝廷?”曲知府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差点摔倒,但随后又大力摇头,表示出了自己的态度。开玩笑,他有几个脑袋,敢和白莲教的人勾结在一起?

    “看来你是还没弄明白自己的处境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在命令你与我们合作,为我们办事。”青年似乎早知道对方会是这么个态度了,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睛里却透着冷酷的杀意。

    “你……你杀了我吧,别妄想我会背叛朝廷与你们这样的反贼合作了!”曲知府突然硬气了起来,不但站直了身子,还挺起了胸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所以会突然有此转变,是因为想明白了一点,跟着白莲教干自然必死无疑,无论他们接下来想做什么,朝廷都一定能将之扑灭,而不与他们合作,最多也是一死而已。但后者自己死了,还能被朝廷追封,还能给妻儿老小留下好名声,可前者,恐怕就要连累全家一起陪葬了。这一点利弊,即便是如此紧张的时刻,他也是能想明白的。

    一丝嘲弄似的笑容再次从青年嘴角上展现了出来,只见他轻轻摇头:“敬酒不吃吃罚酒么?那就叫你见识一下咱们白莲教的能耐吧。”

    曲知府闻言心里就是一紧,只道自己会被他当场刺死呢,不想对方根本没有拔剑,而是把手放到嘴边,吹了个呼哨。

    片刻之后,门外就进来了数人,其中还有一个女子和一个小孩,他们的脖子下面赫然架了把刀。小孩和女人正自哭泣着呢,一见到曲知府,顿时就如见了救星般叫了起来:“老爷(爹爹)救我……”他们正是曲知府的妻子和儿子。

    曲知府当场愣在了那儿,随后便又是恐惧,又是意外地指着青年道:“你们……你们居然去了我的家乡?”

    “我们白莲教为了这次的事情可着实花了不少心思和时间,这一回,没有人能逃出咱们的罗网,你曲知府不过是其中并不足道的一个罢了。”青年的目光只在那女子和小孩的身上一转,又露出了残酷的笑容来:“怎么样,现在你可以再回答一次,你是选择和我们合作呢,还是选择当一个忠臣?”

    曲知府脸上顿时露出了纠结之色,若只是他一人性命,拼了也就拼了。但现在,妻儿在对方手里,只要自己一摇头,全家都得死在这儿,那自己还要个忠臣的名义做什么?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终于,在一番犹豫之后,曲知府屈服了。

    青年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我就知道,你曲知府一定会选择一条正确的路来走的。其实我要你做的事情很简单,接下来,任何从广西往外传递的消息,只要是从你这儿过的,都给我截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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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二章 威逼利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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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广西一省名为大明治下的承宣布政使司,但其实内里诸多州府县却都是由当地土著土司所把持一切军政大权的自治州,与播州一样的羁縻州所在多有,而泗城州便是其中之一。

    这泗城州位于广西北部,向北与四川相接,虽然因为当地的山路地势原因使两处很难有太多的交集,但在广西这一交通条件并不太发达的地区,这州城的地理位置依然相当关键。

    而如今这泗城州里,除了名义上被朝廷委派来管理政务的州官之外,真正说了算的,还是在此已立足数百年,势力极大的壮族岑家,其家主岑绍勋更是身兼当地土司和知州两大要职,权力大得直追播州杨应龙。

    不过因为这岑家人向来没有太大的野心,再加上当地壮族百姓也不如苗族人那么好勇斗狠,故而这儿与朝廷间倒也一直相安无事。但显然,有些人并不希望这样安定的情况一直持续下去,所以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时候,有人就带了阴谋找到了岑绍勋的三子岑云漠。

    作为当地势力最大的土司家里的公子爷,岑云漠在泗城州里的地位自然可想而知,而他一向就喜欢狭(女支)饮宴,城里最大那座青楼天香阁就成了他日常光顾的地方,这一点,只要在州城里打听一下,就能知道了。

    所以当有人想要找他时,也变得极其容易。只不过,当岑公子打着拍子,听那几名天香楼里最好的歌姬用婉转的歌喉吟唱美妙的乐府时,被人打扰,他还是颇为不快的。

    门突然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青衣公子带了个身材高大,犹如铁塔般的汉子就径自闯进了他所包下的厢房之中,大剌剌地冲他一拱手:“岑公子请了,在下今日前来,乃是和你谈一桩生意的。”

    “滚出去!”岑云漠被人如此闯进来打扰,顿时心头怒起,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便一挥手道。在这泗城州里,还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呢。

    但那名青衣公子却依旧笑吟吟地站在那儿,既没有依言离开,也没有动怒的意思,只是盯着对方道:“怎么,岑公子你连在下这是桩什么生意都不想听听么?”

    看着对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岑云漠才终于回过味来。自己房门前可是一直都有数名护卫把守的,闲杂人等根本靠近不了,更别提进来了。这家伙能如此进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门外的人已被他,或是他的手下打倒了。

    而他岑公子,一向是不屑于学什么武艺的,现在身边除了那几个已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歌姬,已没有了任何凭恃。但即便如此,岑云漠的脸上也不见半点惊慌,只是定定地看着那青衣公子:“你可知道这是哪儿?在这泗城州里,只要我们岑家一句话,任何人都不可能活着离开,居然敢当了面要挟我,真是好大的胆子哪!”虽然他话里依然满是不屑与敌意,但比起刚才的目中无人,显然是要弱了不少。

    “岑公子言重了,在下打从进来开始,可从未有要挟你的任何话语和举动哪。在下说了,只是想和你谈笔生意罢了。”见对方的态度稍微软化了些,青衣公子就索性坐到了岑云漠身边的椅子上,还很不把自己当外人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品了起来。

    “这天下间有你这样谈生意的么?而且我也不是什么商人,无论你提出什么事情,我都不会答应的。”岑云漠冷笑道:“我劝你现在赶紧离开,或许还有活路,不然,到时候有你后悔的。”

    “那可未必。说不定我说的这桩生意正是岑公子你所感兴趣的呢。”青衣公子不以为忤地笑了一下:“不过这事可不小,我可不希望被人传了出去,所以……”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便往那些早惊呆了的歌姬身上一溜。

    随他进来的壮汉当即会意上前,只作了个要驱赶她们的动作,那些歌姬就已忙不迭地逃出了房去。而后,那壮汉便也跟了出去,守在了门口。

    “好了,有虎子在外看着,你我就能好好说说话了。”青衣公子得意地一拍手,还很殷勤地给岑云漠倒瞒了喝了一半的酒。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不想听,岑公子也只能听对方把意图道出来,便阴沉着张脸,用更加阴冷的目光盯着对方,等着他把话说明白了。

    不过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像是媚眼儿抛给瞎子看一般,青衣公子脸上的笑容都不见半点减少的,只是有些感慨地上下打量了他好一阵,随后又啧啧叹息道:“可惜哪可惜……”

    他这一番举动和突兀的说话,果然叫岑云漠生出了好奇之心,忍不住哼声道:“可惜什么?”

    “在下在可惜岑公子你这一身才能和本事,最终却要落得个眠花宿柳,一事无成的结果哪。在下可还记得很清楚,三年前乌氏与庞氏两族在泗城州外械斗时,可是你岑三公子亲自带人前往说和的。那一次,你孤身一番义正词严的话语,就使得两个结有深仇的家族罢了斗,在广西一地都被人广为传诵。”

    听对方提及自己当初的得意之作,岑云漠心下不觉一阵自得,眼中的敌意也不觉少了一些。但他并没有松口,只是盯着对方道:“既然你知道我的本事,就不要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直接把你的真实意图道出来吧!”

    “我是来和岑公子你做生意的。”青衣公子再次强调道:“这笔生意对你,对我都大有好处,不过却需要冒点风险。”

    “好处?你觉着我岑云漠还会缺那点银子么?”不屑的话语再次从他的口中道出。

    这世上很多人都无法抗拒金银钱财的诱惑,但偏偏他这个土司家里的公子对此不感兴趣。因为以他的身份,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缺少钱财,荣华富贵与他而言是如呼吸一般简单的事情。

    “在下即便再愚钝,也不会拿这种东西来和岑公子你做买卖,我要给你的,是你一直想要,却又一直得不到的。”青衣公子目光闪动着,似有深意地盯着岑云漠。

    听他这么一说,岑云漠的心里陡然就是一动,一个念头已闪过了自己的心头。但随即,他又把这个疯狂的想法给按了回去,只是淡淡地道:“却不知你指的是什么?”

    没有一点犹豫,对方已用很肯定的声音道出了答案:“岑家头人的位置,不知三公子对此可还感兴趣么?”

    虽然刚才已隐隐猜到了对方会有这么一说,但在听到这个答案时,岑云漠还是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后又笑了起来。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讥诮之意:“你这话说的,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当我岑云漠是三岁的小孩么?岑家头人的位置,也是你一个不知来历的外人能决定的?”

    “在下自然没这个本事,但我却可以帮你把头人的位置给拿到手。岑三公子,难道你不想从你兄长岑云汉的手上把这个位置给夺回来么?”青衣公子把声音压得极低,目光却是直直地盯在岑云漠的脸上,让他的目光无法从自己的凝视里摆脱出来。

    就如被对方催眠了一般,岑云漠有些不由自主地点了下头。他确实太渴望能成为岑家头人,也就是一家之主了,如此才能使他的一身所学尽情释放,也能让他心中的某些野心得到满足。

    但是,父亲岑绍勋却遵循了汉人的那一套礼仪,非要将头人的位置传给长子,这就让岑云漠很是不满与无奈了。

    三年前,他以为自己还有机会,才会甘冒被乌庞两族所伤的风险前往说合。只是那之后,他却知道了一个叫他绝望的事实,哪怕自己表现得再好,父亲也会把位置传给长兄,还明言这也是朝廷的意思——像他们这样的土司之家,虽然继承人的位置是上一代决定的,但也得有朝廷的册封才成。

    正是知道了自己再无可能接任岑家头人和土司的位置,岑云漠才会刻意放纵自己,从此纵情于声色之间,再不理他事,成了城里人人都知道的花花公子。

    但他心里就真的认命了么?只怕连岑云漠自己都不是很清楚,所以当这个陌生的家伙突然提出自己能帮他得到岑家之主身份时,他的心不觉有些动了。

    在定定地和对方对视了有好一阵后,岑云漠才用有些滞涩的声音问道:“你可以说说你有什么办法能帮我达成所愿呢?”

    “很简单。”对方的目光里有一丝精芒闪过,显然这位岑三公子已经被自己说动了,这让他心下一定,只要打开了那道窗,一切就都变得很容易了:“只要岑家现在能坐上头人位置的人都突然死了,你,就是那个能取代他们的人了!”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与杀意,直听得岑云漠身子再次发颤,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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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三章 威逼利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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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过了好一阵后,岑云漠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的眼中顿时就现出了丝丝杀意,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上,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青衣公子,威胁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面前如此大放厥词,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人把你给宰了?”

    但对方显然完全没把他这副威胁的模样当回子事儿,就连刚端起来的茶碗都没有半点抖动,依然顺利地递到口边,慢慢啜了一口,这才抬头回望过来:“岑公子说在下说谎?不,我这个人一向不在这种大事上说谎,事实就是如此。”说着,他还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摇了下头:“动手的时间应该就是现在了。”

    “你……”岑云漠想要冲这家伙动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在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后,便转身欲离开这儿。现在自己的父亲和兄长都有危险,哪怕只是很小的可能,他也不能坐视不理。

    可就在他转身的同时,青衣公子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怎么,岑三公子你真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当一辈子的纨绔子弟和窝囊废,甚至今后都要仰你兄长的鼻息过活么?”

    这话听到岑云漠的耳中叫他本来急速向前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顿。他确实不甘心哪,正因为不甘心自己比兄长要优秀却不能成为家族头人的继任者,他才会在几年里刻意放纵自己,想借酒色来麻痹自己。但只有他心里清楚,哪怕是在喝醉酒,美人在怀的时候,他梦里也满是不甘,和某种期望。这种深入心底的欲-望,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发的浓烈了。

    而在被对方一番话把这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欲-望勾出来后,他的内心其实已经有所动摇。现在,又听到这么一句,更叫岑云漠满心的纠结,一边是父兄亲情,而另一边则是自己的权欲之念,瞬间,他的心里两种想法就展开了激烈的争斗,让他的动作猛地停住。

    虽然因为转身之故,青衣公子瞧不见对方的神色,但只看他突然愣住住的模样,还是可以看出其内心有多么犹豫的,这让他的眼中不觉露出了一丝鄙夷与得意的笑容来。只要抓住了对方内心深处的弱点,就没什么事是办不成的。

    随后,青衣公子又淡淡地道出了一句叫岑云漠彻底放弃救人的话来:“而且,此时你过去也已迟了。你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可能叫人怀疑到你的头上,你好好想想吧。”

    确实,倘若事情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在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动手对付岑绍勋和岑云汉了,那么他岑云漠在事后及时赶到,会叫别人怎么想?恐怕多数人都会想当然地认为此事是他岑三公子为了抢夺头人的位置才会在父兄出了事后就急匆匆赶到。若是那样,他岑云漠就是浑身长嘴都解释不清楚了。

    一想到这层,岑云漠的脚步就更加迈不动了。在原地纠结地喘息了一阵后,他霍地回过身来,凶狠地盯着青衣公子:“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为我父兄报仇?”说话间,他的拳头已经捏紧,似乎随时都可能扑上去。

    但青衣公子却依然很是悠闲地坐在那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你不会。第一,你没这个本事……”说到这儿,他不拿茶杯的左手轻轻一挥,一道寒光就倏然而出,擦着岑云漠的肩头,将一把小巧的飞刀扎进了他身后的房门之上。

    这一手着实大大地出乎了岑三公子的意料,让他忍不住身子一颤,这才知道眼前这位看着文弱的公子哥儿也有一身了不得的武艺。刚才,他只道这两人能随便进来是因为那壮汉呢,现在看来,自己还是看失眼了。

    “这第二嘛,我早说了,我是来和你做生意,寻求互相帮助的,这一回我帮你拿到一直想要的头人位置,你该感谢我才是,又怎么会对我下手呢?我说的不错吧?”青衣公子说到这儿,才缓缓地站起身来。

    不知怎么的,看到他突然起身,岑云漠心里不觉一紧,忍不住就向后退了半步。好在对方没有向他出手的意思,只是走到了门前,将那把飞刀给拿了回去,同时口中继续道:“还有最后一点,只要你知道了我的身份,是断然不敢对我下手的。”

    直到这个时候,岑云漠才惊觉自己确实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来历。一开始,是因为不屑,后来则是受了不小的惊吓,浑然把这点给忘了。所以他这时才看着对方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下姓许,许崇川。哦,对了,我爹叫许惊鸿,是如今白莲教的教主。”他漫不经心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来历。

    虽然这一段时间里岑云漠已经吃惊过数次的,但当听他报出身份时,还是叫他大吃一惊,身子再次朝后一退,似乎是想与之拉开足够大的距离。而他口中,则咬了牙道:“你是白莲教的人?”

    即便是广西这等远离中枢之地,只要是和官方有所交集的人依然是知道白莲教是多么遭朝廷忌讳的。但凡是和白莲教相关的人和事,都是和谋反能挂上钩的。而现在,这个白莲教主的儿子竟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将他正在做的事情告诉了自己,这让岑云漠不紧张都不成了。

    “怎么?难道岑三公子你到了这个时候还想抓我么?你可不要忘了,现在我们已是同谋,是一条船上的人了。”许崇川笑呵呵地道。

    “你……我什么时候和你同谋了?”岑云漠哼声道。

    “你在知道我们欲杀你父兄而没有立刻离开,就表明你也希望能借我白莲教之手帮你除掉他们的。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否认么?而且,和我们合作对你可是大有好处的,或许你还不知道,在这泗城州里,可是有不少我们的人的,你想当上这个头人土司,还少不了我们从旁协助呢。”

    这一点,岑云漠自然是相信的。若他们没有这些可用的人手,自己的父兄就不可能被他们所杀。但仔细一想,他还是觉着一阵寒意袭上心头,没想到岑家在此经营数百年,却被白莲教的人轻易打入,还能做出这等刺杀头人土司的事情来。这白莲教果然可怕,怪不得会被朝廷视作洪水猛兽。

    但到了这一步,岑云漠似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他除了跟对方合作,已别无选择。虽然自见面以来,对方都没有表露出对自己的敌意,但只看他们轻而易举就能杀死有诸多护卫保护的父兄,就可知白莲教在此有多么可怕的势力了。而且,即便没有这些,光是这个叫许崇川的家伙,就能轻易杀了自己后从容离开了。

    似乎是这么个想法让岑云漠有了能说服自己的借口,此刻的他终于松口:“你说吧,你们白莲教这次做这么多,到底想要我做什么?”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起自己尚未弄明白对方一直在说的买卖生意到底是什么呢。

    许崇川笑了起来,当对方问出这话时,就说明他已经妥协,并将接受自己的要求。只见他也不忙着道出要求,而是先把两只酒杯斟满了,然后把其中一只端到了岑云漠的面前,这才说道:“很简单,就在不久后,西南诸省都将有大变。我们希望到时候你们岑家,以及泗城州的人马能够响应共举义旗,跟我圣教,还有其他人一起讨伐那个堕落而污秽的明廷!”

    刚想接过他手中酒杯的岑云漠一听这话,就跟面前的酒杯是条毒蛇似地,猛地就把手往后缩去,眼中也迅速露出了惧色来。造反,这种事情他是想都不敢想的!

    “怎么,你怕了?”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造反可是会给整个岑家和壮家,甚至是整个泗城州带来灭顶之灾!

    看出了他心里的想法,许崇川又是一笑:“你放心,事情我们都安排好了,这一回必能成就大事。不光是你们这些小土司,播州的杨应龙大土司也已和我们圣教联合了,准备不日就举起义旗!”

    “什么?连杨应龙也……”虽然一在广西一属四川,但杨应龙在西南众土司中的声望还是相当高的。

    “不错,这一次,我们已筹划了很久,一定可以把这天下抢夺到手。你难道不想离开广西这样的穷地方去外面的花花世界过更好的日子么?”许崇川继续用言辞诱-惑道。

    在一番威逼利诱之下,岑云漠终于动了心:“倘若你所说的一切是实,我自然可以与你们合作。”

    “当然,这种事上,我们圣教从不会说假话。”说话间,他的目光一闪,已经听到外面传来了急切的脚步声,显然是岑家来报信告诉岑云漠自己父亲死讯的人到了。

    在许崇川说服岑云漠加入他们的造反大业的同时,在广西各地,还有诸多相似的情况在发生着。而这时候,杨震一行人终于踏入了广西地界,来到了平乐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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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四章 似有蹊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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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乐知府衙门,知府大人的公廨门前。

    书吏石勒在略作犹豫,又捏了捏手中的那锭足有五两重的银子后,终于还是大着胆子敲响了半闭的门户。

    这几日来,曲知府的心情都有些不好,不少衙门里的人都因为触了某个霉头而被他狠狠地教训。本来,石勒是怎么都不敢在这时候往知府大人跟前凑的。可刚才在衙门口,他却遇到了一名汉子,以十两银子的代价让他把一封不知内容的书信暗中交给曲大人。

    十两银子,在广西这样的穷乡僻壤那可是一笔极大的金额了,甚至能顶他石书吏近一年的俸禄,所以哪怕他担心这么做会被曲大人怪罪,看在这笔银子的份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敲门后片刻,里面传来了曲知府颇有些疲惫的声音:“进来。”

    “见过府台大人。”石勒小心翼翼地走进门去,拱手施礼道。

    正靠在椅子上假寐的曲知府睁开了眼睛有些奇怪地看着这名手下书吏,他可不记得自己曾交代过他什么事情,这人怎么就来见自己了:“你来找本官所为何事啊?”

    “额,大人,这是小的在衙门外受人之托交给您的一封信,那人说有要事相告,只要您看了这信,就知道了。”石勒心下颇有些忐忑地将藏在袖子里的那封信双手递了上去。

    “唔……”本来就因为受到威胁而心情烦躁的曲知府在听到对方这话后,眉头就狠狠地皱了起来,便想要训斥这名下属。他猜得出来,一定是他收受了别人的好处,才肯将这种奇怪的书信交到自己面前来的。他把知府衙门和自己当成什么了,居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么?

    可呵斥的话刚到嘴边,却又停滞住了,因为他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莫非是那些白莲教的想与自己在外见面,所以才会用这一手么?如此一想,他可就不敢托大了,伸手接过了那封信,然后把手一挥:“你下去吧。”

    本来见大人突然拧起了眉头,石勒还是有些担心的,一见他这么说,心里总算安了下来,赶忙点拱手答应着退出了门去。但同时,他也瞧见了当知府大人撕开那封信时,神色显得比刚才更加紧张和疲惫了,这让他不觉有些疑惑,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心下忐忑的曲知府拿出那封信一看之下,却又愣住了。这信根本就不是白莲教的人送给他的——想来也是,他们之前能在深夜里突兀地闯进自己的卧室威胁自己,又怎么可能用这种很可能暴露自己的方法给自己来信呢——但在看到末尾那方印鉴后,曲知府的心还是猛地一抽,感觉这事比接到白莲教书信更加的可怕。

    因为,这信上面已表明了,这是来自锦衣卫,请他在今日傍晚到衙门外的某处客栈单独相见。

    锦衣卫,虽然身在南陲,远里中枢,但对这个可怕的机构,曲知府还是有所耳闻的。现在,这些以监察百官为己任的家伙突然神秘的邀约自己,到底是所为何事,是福是祸?

    难道说,自己和白莲教中人有所接触的事情已经被神通广大的锦衣卫给查知了,他们特来拿办自己么?想到这点,曲知府的整个人都不觉颤抖了起来,好半晌才稳住了心神:“不会,若真是如此,以锦衣卫一贯的行事风格,就会直接上门拿人,而不是搞得这么神秘了。”

    虽然心下很是不安,但这个约会他却也不能不去,毕竟这天下敢于不给锦衣卫面子的官员恐怕是没几个的,至少他曲知府不是。至于这到底该怎么回话和应付,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在离着知府衙门半条街之隔处,有一座颇具规模的大客栈,这也是整个平乐城里条件最好的客栈。因为平乐地处广西与湖广交汇处,来往客人还算比较多,才会有人在此开设下这么座即便摆在整个广西也极上档次的客栈。

    当然,这上档次只是相比于此地其他那些小而破损的客店来说的,这种客栈摆在京城或是江南,那根本就是最低档的地方了。

    而今日,座客栈一向空置着的甲子号院落终于被人给包了下来。事实上,他们还包下了周围的几处院落,让本来还空空荡荡的客栈顿时热闹起来,也让因为生意清淡而愁眉不展的老板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

    这可是几十号人哪,不光是房钱,还有他们点叫的酒食和那些马匹所需要的草料都能让客栈小赚一笔。正因如此,他对这批客人那是相当上心,当有个神色紧张的中年人点名要见这些客人时,老板还颇有些警惕地看了对方好一阵子呢。

    但最终,那边走出来个断臂青年,只小声和那中年人说了几句话,就将人给带到了后面。对此,老板虽然心下有些奇怪,却也没什么表示,只是心里略有嘀咕:“这家伙看着怎么有些眼熟,似乎是在哪儿见过一般。”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个自己有些提防的可疑家伙居然是本地的知府老爷,脱下官服的曲知府此刻看着就跟一般的落魄中年读书人没什么两样。

    随在胡戈的身后,曲知府很有些不安地走进了那间甲子号院的堂屋之内,正瞧见一名英挺的青年正用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在打量着自己。虽然这是他与对方首次相见,但杨震这种多年时间历练出来的气质还是让他一下就看出此人身份不凡,便当即拱手作礼道:“下官广西布政使下平乐知府曲峰见过上差。”虽然对方还未透露自己此来是奉了什么差事,但只要是京城来的锦衣卫,在地方官眼里那都是上差。

    杨震呵呵一笑,忙拱手回了一礼,这才开口道:“曲知府太客气了,本官今日前来并不是负有什么差事,不过是有些私人的事情想与你说一说。”说着,客气地请对方落座。

    曲峰哦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同时心里却道,你们锦衣卫会为了什么事不远千里跑到我们广西来,而且为了见我还搞得这么神神秘秘的,真当我那么哄骗么?

    只略作寒暄,杨震就把真实的来意道了出来:“在下此来,只是为了找一名道人的下落,就我所知,几年之前他就已来了广西,只是之后便没了音讯。虽然找人乃是我们锦衣卫的专长,但毕竟时隔多年,若没有官府相助,怕是很难找到人的。”说着,他便把一张张天乾的画像摊到了对方面前。

    仔细端详了画像上那个老道的模样后,曲峰先是皱了下眉头,而后才小心地问道:“不知这位道长犯了什么事,竟能劳动诸位上差不远千里地来此寻他?”在他想来,锦衣卫要找人的目的就只有一个,拿人!

    “哦……这位道长并不是人犯,实不相瞒,在下与他有一些交情,才希望找到他的下落。”杨震并没有把真实的双方关系说出来,只是笼统地道。

    但只是如此,已足够叫曲峰不敢懈怠了,赶紧点头道:“下官明白了,下官会叫手下人等在我平乐一带仔细寻找这位道长下落的。不过……大人也该知道,我平乐不过是广西门户,若这位道长真来广西,虽然很可能从此经过,却未必会在此停驻太久,又隔了这么久,恐怕也未必有什么线索头绪哪。”

    “这个我自然知晓,我今日不过是请曲大人你帮忙找找而已,若找不到,自然也不敢怪你。”杨震笑了下道,他当然明白这种找法希望不大,但还是得试一试。

    “不知大人可还有其他吩咐么?”曲峰因为心下有事,便不敢在此久留,只想把事情给应付过去就离开。

    杨震看出了他的意思,便把那画像交到了他的手里:“如此就有劳了。”

    “不敢……”从杨震手里接过画像的瞬间,曲峰没来由的就是一阵冲动,自己该不该趁这个机会把白莲教威胁自己的事情说出来。毕竟这时应该没人知道自己与锦衣卫的人见了面,说不定……

    想到这儿,他不觉张口道:“杨大人……”

    “怎么说?”正想送客的杨震见他似有话说,便随口问道。

    可曲峰在略一迟疑后,还是不敢把事情如实道出。他可不知道锦衣卫的人一旦得知自己竟与白莲教有所勾结,还答应他们拦截军报什么的会有什么反应,说不定立刻就会把自己拿下呢。如此,不但自己完了,那些还扣在白莲教手上的家人也……

    只短短转眼间,曲峰已转变了想法:“下官是想说,这广西毕竟不比中原,此地外族之人颇多,而且民风极其剽悍,还望各位大人在寻人时能尽量小心些……若是找到了人,或是寻不到的话,还是尽早离开为好。”说完这话,他便急匆匆地拱手告辞了。

    杨震并没有阻拦对方离开,只是在其走后,若有所思地看着身边的胡戈:“你听出什么没有,这位曲知府话里似乎藏着什么,内有蹊跷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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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五章 似有蹊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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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戈也很以为然地点头:“卑职也发现这位曲知府有些古怪。”

    “你且说来听听。”杨震有些欣然地看了对方一眼,示意他坐下说话。对这个年轻下属,杨震是有意栽培的,所以在这等事上也会问得仔细些。

    胡戈稍微思忖了一下后道:“自见到咱们后,这位曲知府就显得有些紧张,虽然他在极力掩饰,却还是可以从他的言行表情里看出些端倪来,似乎他很怕我们从他身上查到些什么一样。”

    “唔。”杨震轻轻点头表示认同:“那你觉着他在怕什么呢?”

    “刚开始卑职以为他这表现不过是寻常官员对咱们锦衣卫的畏惧而已,但之后仔细看了,又觉着不是。他似乎有什么心病,生怕我们查到什么。”

    “会是他平日里有贪赃枉法之事,所以才对我们有所戒惧么?”

    “不像,若是如此,他一定会对咱们旁敲侧击一番的。而且,广西这穷地方即便想贪也贪不了几个钱。”胡戈说着一顿,又有些猜疑地道:“而且他最后的表现也有些古怪。之前他突然想要说什么,但迟疑之下却又只让大人尽快离开,似乎前后间的转折有些生硬,是他突然改变了主意,把想说的话给替换了。”

    杨震略带赞许地看了这个下属一眼,胡戈在看事情上确实已有几分水准,不枉自己这几年来一直的提点,说不定今后他在锦衣卫里会成为仅次于自己的人物。

    随后,他又点头:“你的看法不错,我也觉着他提到叫我们尽早离开的说法有些可疑,似乎是在担心我们的安危一般,想让我们赶紧从广西这儿离开。”

    “大人的意思是?”胡戈心里一动,忙问道。

    杨震肃然道:“显然,他是知道些什么,广西这儿将有什么变故,所以想让我们离开以避免出现危险。但又不好明说,以免引起我们的猜疑,就说了这么番话来。而且我还发现,在说了这话后,他又有些慌乱,显然也怕我们看出什么问题来,所以很快就告辞离开了。”

    胡戈一听,眉头就皱得更紧了,随即一个激灵:“大人,这会不会与我们半道上得到的那消息有关?”

    “这个可不好说哪。这儿是广西,离着四川还有不少距离呢,而且他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当地土司官,又怎么可能知道这种事情?即便退一步来说,他确实通过某种渠道得知了这个惊人的消息,该做的也是及时跟朝廷禀报哪。就算他怕谎报军情而被朝廷问罪,当着我们的面也可以说了,我们锦衣卫自有查出事情真相的本事,他又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呢?”

    杨震的这一连串问题和分析,让胡戈又是一阵愣怔。他虽然比以往和其他兄弟要成熟得多,但考虑事情终究还达不到杨震在等程度,只能无奈地一摇头:“这事确实很古怪,一时间卑职也说不准其中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了。”

    “不必心急,只要我们瞧出有问题,继续往下查就是了。不过……”杨震说到这儿,又皱了下眉:“咱们在这儿却是无法久留的!”确实,他们此来广西的目的可不是查什么案子,而是寻人,自然不可能留在平乐这儿细查内情。

    “不若由卑职带几个兄弟留下来先查上一查,也好放心些?”胡戈忙毛遂自荐地道。

    杨震对这儿的古怪确实有些不那么放心,便点头道:“也好,不过你们在此一定要小心,若真和谋反这等事情有关,对方也一定会极力隐藏的,一旦叫他们知道了咱们查到他们头上,这些家伙可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卑职明白,我会在暗中细查,不会让他们察觉到什么的。”胡戈忙答应道。

    两人随后又商量了一下人手问题和接下来怎么查,随后,杨震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却跟张静云交代自己所得到的关于张天乾的线索了。

    曲峰回到府衙后院自己的房间前时已是二更天左右了。来到房门前时,他不觉一声叹息,既有写后悔,又有些惆怅。他不知那位锦衣卫的上差能不能从自己的话里听出些什么来,他既希望对方能听出自己话里的意思,又怕他真听出来了会给自己带来后患。

    因为家人在白莲教的手上,使曲峰根本无法从此事上脱身,只有听从这些贼人的摆布。但作为从小接受忠君思想的读书人,他又不希望这些家伙真能成事,这样一来自己就真的只有和他们一起造反一条路,这可不是他十年寒窗下来所希望得到的结果。

    满心纠结的曲知府在又一次长叹之后,轻轻地推开了房门。可就在他刚踏入屋子时,就听到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前方的角落里响了起来:“看来曲知府你很为难哪?却不知你这大晚上的去了何处?”

    这突然而起的声音着实吓了本就心事重重的曲峰一大跳,让他忍不住就往后退了一下。半晌,一点烛光从桌子上亮起,终于露出了一张精干汉子的脸膛来,正是这两日里来见过他几面的白莲教的人。

    “你怎么又来了?”心下忐忑,曲峰唯一能做的就是化被动为主动:“这儿毕竟是府衙,你总是这么过来,要是被人发现了,我们都会有不小的麻烦。”

    “怕什么?这儿不是由你这位知府大人说了算么,难道那些下属还敢怀疑你不成?”说着,那汉子又冷着脸道:“对了曲知府,你可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这么晚了,你去了哪儿?”

    “我……”曲峰本来想有所隐瞒,推说自己心神不宁所以在外面随便走走。但话到嘴边却又改变了主意,他可不敢确保自己的行踪有没有被白莲教的人盯着,一旦自己的谎言被他们识破,只会连累家人。所以略作迟疑后,只能如实道:“有锦衣卫的人给我带了信,叫我去相见。”

    “锦衣卫?”果然,在听到他这么一说后,那汉子的神色就是一紧:“你竟是去了锦衣卫的人?”显然,对方是知道他外出去和某人见面的。

    随后,他又问道:“他们找你做什么?别是你透了什么消息给锦衣卫吧?”

    “不敢。我的妻儿老小都在你们手里,我可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曲峰忙摆手道:“他们找我是想借我们府衙的力量找个道士的下落。”

    “嗯?”那汉子再次一愣:“找个道士的下落?”似乎有些不信的模样。

    曲峰见状,只好赶紧把自己藏在袖子里的那张画像取了出来,给那人过目以证明自己的说话:“便是此人了。不过因为他来广西已是数年前的事情,所以想找到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接过画像随意扫了几眼后,那汉子神色稍微平静了些,但依然不解:“他们找这么个老道做什么?难道他是什么要紧的犯人么?”

    “这个我却不得而知了,也不敢细问。毕竟,他们乃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我一个地方官可不敢知道太多其中内情。”

    “他们竟是从京城而来么?”那汉子本来已经安定下来的心再次一凛。他之前只道是锦衣卫在广西或附近省份的人来找的曲峰呢,没想到来的竟是京城的锦衣卫,莫非他们在接到那个消息后,就立刻派人来查了么?

    这个想法叫他再看曲峰的神色有些不一样了,他甚至怀疑此人已经出卖了圣教。但随即,他又失笑起来,自己却是太过敏感了,事情根本不可能如此。

    或许以锦衣卫的渠道能在短时间里把消息传到京城,但无论朝廷的反应有多快,他们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从京城派遣锦衣卫过来,并且在这个时候就抵达广西了。

    而且,那事情泄露出去是在播州,他们就是要派人查,也得是去播州,根本不可能来此地,更不可能找这么个完全没什么关联的知府流官问话了。这完全是自己过于紧张,有些杯弓蛇影了。

    见对方神色数变,曲知府也有些不安起来,生怕对方真怀疑自己什么。好在很快地,他又把疑虑之色消除了,冲曲峰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尽力帮他们找一找人吧,能找到最后,不能也赶紧给他们一个准信儿,好叫他们早些离开这儿,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这个自然。”曲峰忙点头答应道。其实这想法和他的一样,锦衣卫毕竟名声在外,若这些家伙在此地待得太久,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在又嘱咐了曲峰几声之后,那汉子才趁着夜色离开。直到他走后,曲知府才松了口气,有些无力地坐倒在椅子上。随即,他又想到了一事,对方这次过来根本没和自己说其他的事情,显然是冲着自己突然外出来的。刚才只要自己有所隐瞒,恐怕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想到这儿,一阵后怕的曲峰就觉着整个背上都满是冷汗涔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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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惊悉阴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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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来的锦衣卫居然到了这儿?是他们知道了什么么?”当日威胁曲知府的青年公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轻轻敲击着身边的桌子说道。

    这是一处位于平乐城偏僻处的宅子,也是白莲教在此的一个重要据点。作为本次行动极关键的一点,用来切断广西与外界消息的所在,白莲教还是相当看重平乐府城的,不但之前由他这个少主出马迫使曲峰就范,而且他还暂时留在了此地,以防止出现什么变故。

    没错,这位青年公子正是许惊鸿的另一个儿子——许崇山。也就是之前在诸暨县城里曾与杨震有过一些瓜葛的家伙,只不过双方并未真正照过面。

    之前在江南和湖广,白莲教都因为锦衣卫,也就是杨震的插手而几次设计都未能成功。而且这么一来,还使他们在那些地方的势力曝光在了官府的眼皮底下,无奈之下,白莲教只得把力量收缩,躲进了官府力量最是薄弱的西南诸省,并进行了长达数年的准备。

    也正是因为在之前的几场计划里的失败,让白莲教的人更加注重全盘计划,并决定来一场大手笔。所以这几年里,他们沉寂了下来,只在暗中培养势力,一点点侵蚀西南那些土司势力。

    直到今年,当张居正突然辞官,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降到最低点后,他们终于决定动手。四川播州的杨应龙是他们准备策反的重要对象,而广西这儿作为许惊鸿经营多年的地盘,也有着极重要的地位。

    但现在,事情才刚开始,播州那边就出了走漏风声的情况,而北京来的锦衣卫居然也出现在了平乐这个要紧地方,这自然会叫许崇山略感紧张和意外了。

    “应该不至于。”中年汉子孙赞却有自己的判断:“若他们真察觉到了什么,来的就不光是这么几个人了。而且,他们找那曲峰也不过是想请他帮忙找个老道而已。”

    “是么?”许崇山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但随即又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你说,曲峰他会把事情告诉那些锦衣卫么?”这也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这个应该更不可能了。锦衣卫是些什么人,他比我们更清楚,若是说了,他们只会第一个先怀疑他,并把他拿住了拷问,他有那么蠢么?还有,他的家人还在我们手里呢,谅他也没这个胆子!”

    “唔,倒也有些道理。”在点同表示赞同后,许崇山的眉头却并没有因此松开,只见他有些不安地再次敲了敲桌子:“但这些人留在平乐城里总不是件好事。锦衣卫那都是属狗的,鼻子可灵得很,一个不慎,我们就会被他们发现了行踪。”几次在锦衣卫手下吃了亏,让许崇山对这些家伙很有些忌惮的意思。

    “少主放心,这一点我也已经叫曲峰去办了。他是官面上的人,由他来打发他们离开并不是太难。”孙赞把之前自己对曲峰的一番授意道了出来。

    许崇山这才露出了满意之色:“很好,希望他们能早日离开这儿吧。”但随即,一丝忧虑又升上了心头:“这些锦衣卫可不容易对付,咱们必须再谨慎些。这样吧,你找几个善于盯梢和追踪的,仔细在那边盯住了,看他们会不会在这儿留下什么尾巴。倘若他们真这么做了……”说到这儿,他声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孙赞了然地一点头:“明白,我会安排人盯着他们的。”他们在平乐已经营多时,能用的人可着实不少,不然也不能轻易就胁迫住一个朝廷知府了。

    直到一切都安排下去,许崇山才稍微放心了些:“希望这一回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父亲他为了今日已等得太久太久,我们绝不能再有失了!”

    在有锦衣卫和白莲教的双重压力之下,曲知府对这次寻找张天乾线索一事可着实很上心。几日里,府衙上下人等几乎都没有做别的什么差事,光顾着满城寻找这名老道留下的线索了。

    对此,衙门里的人可有些不明白了,不知道知府大人到底发的哪门子疯,居然会把这么大的精力都投放到找人的事情上。但这既然是大人硬压下来的差事,他们也只能尽力去找。

    奈何这天下间的许多事情都不是一个尽力就能成功的,虽然府衙已尽了最大的努力,甚至都动用了民间的那些地痞之类的眼线,可终归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依然没能找到确切的线索。

    唯一的一点或许可信的线索是,之前有个守西门的兵卒记得曾在几年前见到过这么个道士。因为当时那道人帮人挽住过一匹脱缰的马儿,故而被他记在了心里。而就他记忆,当时道人在帮了人后,便离开了平乐城。

    总算是有了一点线索,也算是可以给杨震一点交代了,曲峰便立刻去客栈见了杨震,并把自己得来的消息说了出来。末了道:“就那兵卒所言,那道人应该是直朝广西腹地而去。不过因为他并没有用到过所什么的,所以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打算去哪儿……咱们广西虽然人不多,但地方却不小,故而……”

    “在下明白,看来想找他还得继续往里走了。”杨震说着笑着冲对方一拱手:“这次多得曲知府相助,在下记在心里了,日后一定报答。”

    “杨大人言重了,能帮到大人是下官的荣幸,不敢说什么功劳。”曲峰说着,又试探着问了一声:“却不知大人打算什么时候继续往西?”

    杨震目光一闪,却没有点破什么,只是笑了下道:“既然有了线索,我们自然不会在此久留,明天就会离开此地了。”

    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曲峰的眼中还是现出了一丝喜色,而这一点也照样没能逃过杨震的眼睛。

    次日上午,在这客栈里歇了足有四五天的锦衣卫的马队终于再次启程,既然知道张天乾是往西而去,他们自然不会继续在此逗留。

    看着那几辆马车在数十名精干汉子的护送下沿着长街往西门而去,留在外边盯梢的那几个白莲教徒的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来。

    但很快地,他们却又察觉到了有些不妥,因为就在那些个锦衣卫离开后不久,客栈里又出来了几名与那些人差不多打扮的汉子,在小声地嘀咕了几句后,有人出了门,也有回转里面的。

    “这……他们竟在此真留了尾巴么?”一名面色黧黑的汉子小声嘀咕道。

    “他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难道真对这儿起了什么疑心?”

    “不成,我们断不容这些家伙坏了圣教的大事。既然他们不肯走,说不得只有让我们送他们一程了。”黑脸汉子狞笑了一下,手按在了腰畔处,在衣裳的遮蔽下,里面是一把短刀。

    “咱们今晚就动手!”其他几人也随之杀气腾腾地笑了起来。这儿是他们的地盘,连知府衙门都能任他们来去,更别提这么个小客栈了。

    “唔,就这么办。还有,叫跟踪他们的兄弟先跟下去,必须等确信他们的人真个离了平乐后,我们才能动手,不然只怕会打草惊蛇。”黑脸汉子还算是比较谨慎,又吩咐道。

    广西多山地,哪怕是刚出了平乐府城,这官道就已迅速变得狭窄而崎岖,这让杨震一行人只能排成了长长的队伍向前挺近,而无法再如之前般数骑并列向前。而那几辆马车,此刻就更显得行走困难了,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只能尽量减慢速度,才能保证平稳。

    杨震策马走在队伍的中间,突然他若有所思地停顿了一下,继而跟身边的人打了个招呼,便下了马,朝着路边树林走去。

    显然,他这是内急想要方便一下,这在这时候的赶路队伍里是极其普通寻常的一件事情。落在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的那几个步履如飞的男子眼里也并没有引起他们的警惕。

    他们甚至都没有把太多的精力放到这个突然脱队的家伙身上,只顾着藏身在一块路旁的岩石之后,等着那马队走远一程,再跟上去。他们是惯于在这种山道上行走之人,所以即便是徒步,也能跟上马匹——毕竟在这种道路上,马儿是根本无法奔跑起来的。

    但他们全然没有觉察到,那个脱离队伍的家伙在靠近树林后,就彻底失去踪影。待他们觉察到事情有些奇怪时,身侧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劲风,刚才明明离着他们挺远的杨震不知什么时候已偷偷摸到了他们身旁。

    “砰——!”没等这些人作出反应,杨震已劈面一拳重重地砸在了其中一人的胸口,将人打得横抛起来。随后,他借着这一拳的势头,人已冲进了这五名跟踪者中间,一阵拳打脚踢之下,这几个家伙登时就全部倒在了地上,他们甚至连戴在腰间的刀具都没来得及拔出,就已被他轻松击倒。

    这些跟踪者毕竟只是白莲教中最底层的教众,自然不是他这个锦衣卫佥事的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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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七章 惊悉阴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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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南这一带不但地理不佳,多山且道路崎岖狭窄,而且气候也不比江南等地要舒适,即便是如今这个暮春时节,也是极其潮热。尤其是当乌云盖在头顶之时,随着阵阵沉闷的雷声,人就更感到闷热难当了。

    在这等环境里,人往往会感到不安,倘若心里有事,就更加如此了。胡戈在客栈的客房之中有些不安地来回徘徊了一阵后,心中只觉憋闷,便挥手推开了窗户,看能不能有点风进来。

    他派去联络当地锦衣卫的兄弟都去了有大半日了,这天都快黑了,却不见他们回来复命,这让他心里颇有些不安。今日佥事大人将这么重要的一件差事交到了自己手里,他自然要用心去做,可不能有丝毫差错哪。

    看了眼外面因为阴雨而彻底暗下来的天色,胡戈在略作迟疑后,终于拿定了主意,待到天完全黑了之后,若他们还不回来,他就外出寻找一下。别是这些兄弟被当地的某些人给缠住了。

    正当他打着这个主意的当口,几条黑影却趁着黑夜和雷声的掩护,已悄然翻过了并不是太高的院墙,一点点地朝着他们这几间客房摸了过来。这些人身上都穿了便于晚上行动的夜行衣,随身的刀剑上还涂上了一层墨汁,这让人更难觉察到他们的存在,显然是惯于在黑夜里搞偷袭的人了。

    在看了一下院中空荡荡的情况后,这些黑衣人的行动更加利落,借着一阵雷声传来,他们就飞快地冲到客房的外墙边,并紧紧地贴在了墙上,随后以背靠墙,慢慢朝着窗口处移来。

    之前,这些人已经从那几个外出的锦衣卫口中问出了他们的身份,以及他们此番留在平乐的目的,在知道他们已对此地产生了怀疑后,这些家伙便已打定了主意,要把威胁到自己的敌人全部铲除。

    房内,胡戈似乎并未觉察到外边有什么不妥,因为感到闷热,而窗外又没什么风进来,让他只能回身来到桌子跟前,取过一只茶碗,用茶壶倒了一大碗早放凉了的茶水,直往自己的口中灌去。

    而就在他仰头喝水的时候,那几名一直藏在窗外的黑影猛然就动了,这是个进屋袭击对方的大好机会。他正背对着窗口,又有雷声掩护,只要一近了身,刺杀他就是抬手间的事情。

    没有半点迟疑,两名黑衣人已在窗台上一按后,腾身翻进了屋内,随后,脚步一点,身子已飞扑过去,手中短刀就直奔着胡戈的后背要害处扎了过来。

    这两人在白莲教里都是排得上号的杀手,不少与他们为敌的人,无论是官场中人还是江湖人士,都曾因为一时的不慎而死在了他们的刺杀之下。对于这样的刺杀,他们已很有经验,在自己扑过去,挥出那一刀时,他们已可以想见是个什么样的结局了——必然是目标鲜血迸溅,横尸当场。为了不惹起其他人的注意,他们两个还很熟练地用另一只手朝着胡戈的嘴巴处捂了过去,这样他临死前的惨叫也会被闷在口中。

    可这一次的刺杀显然和他们所认为的大不相同!就在他们挥手想要捂住目标嘴巴时,胡戈的身子突然一偏,一下就让过了他们的手。同时,双脚直直地钉在地上,身子却如突然被伐倒的大树般轰然往前一倒,这让他们直刺向他后背的两刀也落在了空处。

    这一变故,大大地出乎了这两名杀手的意料。一招落空,两人忍不住就是一愣,而就是这么一愣间,整个局面就发生了彻底的扭转。

    就在人往前倒,将将要挨着地面的时候,胡戈的右臂便猛地往下一按,撑住了自己的身体,同时借着这一撑之力,他的下半身就倏然弹起。

    “砰!砰!”弹起的两脚左右开弓,先后重重地踹在了两名杀手的胸口,将二人踢得直往后退去。而这时候,他人已经迅速翻了回来,同时手中已多了一口亮晃晃的短刀。

    只一个箭步,胡戈已来到了其中一人的面前。在那人因为被踢中胸口而岔气的时候,他手中刀已迅若奔雷般全力刺出,正中对方的心口要害。随即,再一拧一拔,一股子鲜血就直接飙射了出来。

    但这股血却连胡戈的衣襟都没沾到,因为就在拔刀的瞬间,他已闪身来到了另一人的面前,手中刀一横,已架在了那人的咽喉处。只要他稍微用点力,那人的咽喉就会被彻底切开,就跟待宰杀的鸡鸭一般,彻底失去了反抗的余地。也直到这个时候,第一个杀手才在一声痛苦的惨叫声里砰然倒地。

    自那两名杀手偷入屋内到他们出手,只在转瞬之间,但双方的角色却已发生了彻底的调转,鱼肉成了刀俎。这一变化,让剩下的那名杀手不觉有些恍惚,甚至连自己的处境都有些顾不上了,只是怔怔地盯着胡戈,半晌不知道该有什么表现才好。

    “你们是什么人?”但胡戈可不会忘了眼下的处境,把刀往对方的咽喉处一压,使其沁出一丝血来后,才寒声问道。

    为了拿下此人,他可是费了一番心思的。

    其实在这几人偷摸进院子时,虽然有雷声掩盖,却还是被机警的他察觉到了行踪。但他并不急着点破,而索性来了个请君入瓮。假意全无防范,甚至还背转了身去,正是为了诱他们进来,再施以突袭。结果,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两名杀手一被杀,一被擒。

    也只有他这样无论武艺还是计算都极其精到之人,才敢冒这样的风险。不然但凡中间出一点差错,结果就会不同了,他不但拿不到人,自身都很可能为敌所伤。

    被刀这么一割,杀手终于从震惊里回过神来,只冲胡戈诡异地一笑,脖子就朝着刀锋处一迎。这一下,胡戈压根就没想到,想要避让却晚了一步,只见嗤啦一下,杀手的咽喉便被彻底割开,随即一声闷哼,人便倒在了地上。鲜血随之迅速泊泊流出,人已没了声息。

    胡戈颇感意外地怔了一下,但随即就工夫细想对方如此的决绝行为到底是为什么了。 因为他想到了一点,自己这儿既然遇到了行刺,那旁边几个屋子里的兄弟情况不也一样么?那些兄弟可没他这么一身功夫,也没他细心。

    想到这儿,他没有再作停顿,立刻就从大开的窗户里窜了出去,直朝另一边的院子奔去。

    可就在他奔到院门前时,旁边院落里便传出了一声沉闷的惨叫,那是有人被捂住了嘴后才会发出的叫声。这让胡戈心里更是发急,脚步更快地朝着那边的院子跑去。

    不过,在他翻过半人多高的院墙,进入其中,看到里面的情形后,悬着的心却又回到了原地。这儿的情况,和他所想的大相径庭,虽然有人死了,但死的却是一身夜行衣的杀手。不过他依然有些诧异地盯在了一人身上:“你不是跟大人一起出城了么?怎么还在这儿?鹰扬。”

    在他面前,一手捏碎了杀手喉结,使之只能发出半声惨叫的蔡鹰扬嘿嘿一笑:“是二哥带了我回来的,他说不放心这儿。”

    “我倒不是不放心你,是不放心其他那几个兄弟。”蔡鹰扬话音未落,院门也被人从外边推开,杨震施施然地拖了一个昏厥的杀手走了进来。

    “大人……”胡戈,以及这院子里的其他几个兄弟一见了他,赶紧拱手行礼。同时,一个疑问也从他们的心中升起,自家大人怎么会知道这儿有变,居然及时赶来了?

    就在半日之前,杨震觉察到身后有人跟踪,便借口方便摸了过去。那些跟踪者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只一个照面就尽数被他击倒。而后,这些人面对的就是最精于拷问的锦衣卫的手段了。

    没花多少时间,这些人便交代出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其他一些他们所知道的内情。在得知他们竟是白莲教徒,且他们的首领许崇山已知道自己留了兄弟在城里之后,杨震当即就带了蔡鹰扬返回平乐。

    果然,一回到客栈,他就瞧见了这些偷偷摸摸的杀手。于是便和蔡鹰扬两个分开了跟在他们身后,在他们还未对锦衣卫兄弟下手之前,就给他们来了个先下手为强。

    唯有胡戈这儿,因为相信他的能力,杨震两个才既没有赶去相助,又没有早早示警。不过现在看来,他的判断还是很准确的,胡戈确实也不需要他们的帮助。

    在听了这番解释后,胡戈等几人都面露凝重之色:“大人,照这么说的话,这儿确实已被白莲教的逆贼给控制了?还有,我们所得到的有关西南将有大乱的消息也是确有其事了?”

    杨震也正色地一点头:“恐怕就是如此了。而且那位曲知府,也应该是知情者,甚至是合谋者。这一下,西南这儿的情况可就很复杂了。”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眼里却无半点畏惧,反而显得有些兴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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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八章 以牙还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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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但这场雷雨却并未止歇。

    沉闷的雷声不时从天外隆隆地响起,而雨点更是唰唰不断地落下来,打在屋顶上,打在树叶上,那声音使得这个夜更静了几分。

    在平乐城东南角,是几处城中富商们聚居的宅院。这儿有着比寻常百姓的住宅要宽阔气派得多的院落,还有一般人家少见的高高的围墙。虽然这城里的富户比起别处来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至少在平乐这一亩三分地里,他们还是富贵的象征,每当有人打这些宅院跟前经过时,都会露出尊崇与羡慕的目光来。

    不过那些城中百姓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几座大宅之中,其中最大的一座却是为朝廷所忌讳的白莲教的分坛据点,那个平日里看着很和气,似乎有着不少生意,一旦闹个灾荒什么的他都会出钱出力的洪大善人,赫然正是白莲教在此主事的坛主。

    正因此地颇为要紧,所以这宅子自然也不像表面上看着那么简单了。在那高高的围墙背后,有的可不只是假山花草,更有隐藏在这些背后的杀机!

    就洪烈,也就是洪大善人所知,这院子内外就有十多个暗卡,一旦真有人敢闯入进来,这些人便会以叫人难以置信的方式夺人性命。之前就曾出现过几个不开眼的小贼妄图偷入宅中盗窃,而结果却成了后园中的花肥,到现在都还没烂干净呢。

    就此来说,身处在这样的宅子里,无论是谁,心里都应该是很踏实的。洪烈以往也是这么想的,但今夜,不知怎么的,他却总有种不安的心绪不断地在翻腾着,似乎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即将到来一般。

    如此,便叫他直到眼下这个三更天了依然未能入睡,只好披了衣裳在自己的房中枯坐,从打开的窗户里看着外面那被雨水不断击打的高高的树木发起呆来。

    不自觉间,洪烈竟想到了自己这些年来所经历的一切。从一个寻常人到圣教的一员,从一名普通教众在一次次的行动里不断立功,到现在成为有一定势力的分坛坛主,一切这时候想来都跟做梦也似的。

    想到这儿,洪烈突然就自失地一笑,自己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如此感慨呢。现在该想的不是过去,而是将来。圣教起事在即,自己身为如此要紧地方的分坛坛主,自当把事情都办好了,盯住了这儿的官府以及每一个出现在平乐的可疑之人才是。

    尤其是这两日里,因为少主许崇山有事于今日中午离开,这儿的一切就全得由自己来做主了。

    思绪走到这里,洪烈的眉头却不觉一皱,自己派去对付那些锦衣卫的人怎么都到这个时候还不见回转,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不,他对自己手底下人的能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那都是最善于在夜间搞刺杀的高手,尤其是今夜雷雨大作,正是杀人的好时候,他们就容易得手了。

    雷雨夜确实是杀人突袭的最佳时机,杨震也是这么认为的。当他和胡戈来到这处大宅,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中,并接连把藏匿在暗处的几名看守一一杀死,却未惊动到任何白莲教的人时,他就更确信这一点了。

    在客栈里拿下其中一个活口后,锦衣卫们施展出了叫天下人谈虎色变的拷问技巧来。哪怕没有太过趁手的工具,但只凭他们对人体构造的深入了解,一番刑讯下来,那个之前还很是硬气,一心求死的杀手也乖乖地开了口,不但把自己此来的目的如实招供,还招出了这处他们白莲教在平乐城里的最大据点。

    在确信此人所言非虚之后,杨震当即就做出了决定,由自己和胡戈二人趁夜摸进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同时蔡鹰扬则带其他人在外接应。既然这白莲教的敢用这等手段对付自己兄弟,那他就要以眼还眼,也来一次暗杀突袭。

    “噗——唰!”在按住又一名暗卡里的敌人的嘴巴,用匕首切开他的喉咙,又将之放倒之后,杨震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根据他对周围形势的判断,这院子里应该只剩下那棵高高矗立的大树上还有最后一名暗哨了。只要再把他杀死,此地就再没有什么可以顾虑的了。

    想到这儿,他迅速朝另一边的胡戈打了个手势。虽然是在黑暗中,两人却能准确地找到对方,并且清晰地了解对方手势里的动作。

    胡戈当即一闪身,借着刚起的一阵雷声来到了树干底下,而杨震适时地飞步抢来,在来到树下时,猛地双脚在地上一蹬,便高高跃起,随后,又在胡戈的肩头一踩,本来有所下降的身体便二次腾空,唰地一下就蹿到了三丈多高的一根手臂粗细的树枝边,手一伸,便勾住了树枝,使身体稳了下来。

    虽然他动作够快,又借了雷声掩护,但这一下的动静毕竟不小,一下就惊动了离此不远躲在树叶间的那名暗哨。那人眼中精光一闪,反手便已抽出了背后的那把钢刀。

    可这一下,却正好暴露了他的位置。在黑暗中,钢刀的反光就如星辰般扎眼,让已然稳住身形的杨震一眼就瞧见了他。没有半分犹豫,杨震攀住树枝的手再次发力,使身体如箭般朝着那暗哨飞扑过去。

    眨眼间,两人就砰地撞在一起,随即一声闷哼,那暗哨已被杨震一刀刺入了心脏,脚下一软,便往下方落去。

    不过,他只往下一堕,便已被眼疾手快的杨震一把扯住了衣襟,再用力一拉,往下落去的身子重新回到了树上,并被他摆回到了原来所蹲伏的地方。已然没有力量的尸体靠着后面一根枝桠的支撑,倒也能安然靠在树上,不至掉下去。

    直到确保不会有变后,杨震反身顺着树干迅速地滑落回了地面,然后冲胡戈一点头,又把手一点前方那一处处房屋,以手在咽喉下一比,作了个杀的手势。

    胡戈了解地一点头,手中刀一挽,就已先他一步朝着前方一处小庭院掩了过去。而杨震,也随后朝着另一边的屋子而去。

    片刻之后,这两处的屋子里就不时响起了几声挣扎和闷哼……

    不对!

    已回到床上准备睡一会儿的洪烈再次从床上翻身坐起,神色里带着浓浓的不安。多年来刀头舔血的生涯让他在危机来临前总有一种预感。而今夜,这种预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强烈到即便他想睡下都很难做到,心脏更是不断地砰砰急跳。

    哪怕他觉着这儿再安全,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敢再大意了,只得重新起来,在穿好衣裳后,又从枕头下拿起了自己的兵器,一对双刀,随即走到门前,打算出去转转,也好使自己安心。

    可就在他拉开门闩,打开房门想要出去的时候,一条人影也正好轻灵地蹿到了他的门前。两人谁都没有想到会有人出现在自己跟前,都是一愣,但随即,就又都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向边上一闪,同时手中掣出了兵器,就朝着对方的身上招呼过去。

    这个出现在洪烈跟前的,正是刚从旁边得手过来的胡戈,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所以显得有些慌乱。好在他一身武艺已然不俗,即便事起仓促,依然能迅速出刀,但猛地,他就发现情况不妙,对方使的是双刀,一刀攻一刀守,自己若是一味攻击,只怕要糟,赶紧把递出去的刀往回一收,险险地架住了直夺自己胸口的一刀。

    见对方反应如此之快,洪烈心下更是一紧,当即全力施为,将两把刀舞得犹如翻飞的翅膀般,招招冲着胡戈的要害处砍劈过来。

    因为一招失算落了下风,胡戈只能被动防御,不断拿手中刀招架,同时身体不住往后退去,以期能拉开双方距离,再仗着自己的刀更长些,可以转守为攻。

    但对方显然也是个中好手,早看出了这一点,在此情况下自然不会放松攻击,在胡戈退却的时候,他是步步紧闭,一刀快似一刀,一刀狠似一刀地直往前攻去。

    在一阵叮叮当当,犹如打铁般的声音里,两人以快打快,瞬间就过了数十招,同时,胡戈也已退了数丈,却依然难以摆脱对方纠缠,反倒有些更加疲于招架了。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路数,竟如此了得?”胡戈吃惊地想着,说实在的,自他跟随向鹰学刀以来,还真没遇到过多少像样的对手,在他想来,除了杨震和师父向鹰,这天下间应该没什么人能战胜自己了。直到今日,他才知道自己是有多么的目光短浅。

    其实洪烈心里也是一般的诧异,他在圣教里武艺也是名列前茅的,却不想今夜竟遇到了这么个对手,只独臂单刀就能和自己纠缠这么久而不败。但好在,这一回自己已是稳操胜券了。

    拼命招架的胡戈骤然见到对方眼中露出一抹喜色,心里便是一凛,不知是哪儿出了问题。直到他再退一步,背部抵实,发现竟无路可退时,才知道自己确实有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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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九章 以牙还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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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照面时的反应比洪烈慢了半拍,导致胡戈在这场对决里陷入了下风,他只有招架,同时不断后退拉开双方的距离才能勉力支撑。可随着他的不断后退,以及洪烈有意识地朝一个方向压迫他,使其在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对方的算计之中,被逼进了死角,再无后退的可能。

    察觉到自己已无路可退,胡戈虽然心下一沉,却并未因此彻底乱了心神,只见他在又一次挡下对方攻来的一刀后,身子一拧,竟没有再摆出被动挨打的架势,而是趁势而上,挥着刀反砍过去。

    洪烈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招,赶紧横起另一把刀就在胸前一挡,想要挡下这对方拼了中门大开而劈来的一刀,同时刚收回的手也随之反撩,正冲胡戈的破绽胸腹处刺去。只要这一下刺中了,胡戈就是不死也得重伤。

    但这时,胡戈本来劈出的一刀却在半空中硬生生地一顿,同时身子一偏,竟趁着洪烈原来固守的左手刀刺出的瞬间,偏身就从他的左侧擦着身子蹿了出去。

    这才是他突然露出破绽,不管不顾攻击对方的用意所在。已知道自己身陷险地的他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以佯攻使洪烈改变既定的攻防策略,从而得到一个空隙能从这个死角逃出去。

    在这等被动危险的境地里,胡戈还能使出这等险招来,足可见他在这段时日里的进步确实不小。他就是算准了对方在稳操胜券的情况下不会太过激进,会以稳扎稳打为主,才弄险来了这么一手。

    偏身自洪烈的身侧抢过,胡戈心下已是一定,只要自己能与之拉开一定距离,再交手的话,自己未必就会再次落入下风。但就在眼见要成功的当口,他却瞧见了洪烈的嘴角一撇,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容,那是一切尽在掌握,猎物已落入陷阱之中时猎人的表情。

    “不好!”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胡戈心里却已陡现警兆,手中刀立刻扬起,以应对对方接下来的攻击。也正是这一反应,救了他一命。

    就在笑容从脸上呈现的同时,洪烈的手腕便是一翻,那左手刺出去的一刀竟被他迅速反转。他人还没有转过身去——他压根来不及转身了,不然胡戈就能与他彻底拉开距离,从而让他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优势消失——那刀已带着尖锐的啸声直奔着已到了他侧后方的胡戈后心而来。

    胡戈若没有及时挥刀,这一下必然会刺入他的后心。但即便他已有了防范,但防御的这一刀还是稍微慢了半拍,只能敲在已刺破自己后背衣裳的刀身之上,将其略略往边上挪了一挪,却无法彻底挡下这一刀。

    “噗哧——!”刀身应声扎入了胡戈的肩背,让他的整个身子猛然一颤,在一声闷哼之后,脚步凌乱地向前一冲,随即刀又被迅速拔出,带出了一大蓬的鲜血。虽然避过了致命的后心要害,却还是叫胡戈受了重伤,只能勉强回过身来,横刀在前,警惕地看着对面的强敌。

    只短短转瞬间的攻防交错,两人不但斗了武艺,更斗了心眼和应变。结果,终究是在江湖中打滚多年的洪烈占了便宜,重伤对手。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略有些吃惊,这年轻人的武艺还当真不俗,应变也快,他本以为自己这一刀必然能结果了对手呢,却没料只是重创了。但好在这也没什么区别了,对方本就不是自己对手,现在又受了重伤,就更不可能抵挡住自己接下来的攻势。

    所以他便好整以暇地慢慢转身,两把刀在手中一转,脚步一动,缓缓地朝着胡戈逼了过去。他洪善人以前杀人的时候,最是喜欢将人逼到绝路,看着对手走投无路的绝望模样,然后再被自己杀死!这几年来,因为需要隐藏身份,他已太久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了,感觉到这一点的他,不觉兴奋了起来,眼里更有嗜血的光芒闪烁不断。

    随着他不断逼近,压力慢慢迫了过来,让胡戈的身子再次一颤。他感觉得很清楚,自己后背的伤口极深,鲜血正不断地往外流,自己的体力也随之不断流失,恐怕这一回,是连对方的一两招都未必能接得下来了。

    看出胡戈情况不妙,洪烈更是得意,一声狞笑之后,身子陡然一长,一刀横割,一刀斜刺,直奔对手的咽喉和胸口而来。与之前只以一刀攻击不同,在这个已稳操胜券的时候,他已两刀齐出,再没有给自己留什么余地了。他相信,以对手如今的身体状况,也根本不可能再有反击自己的本事了。

    果然,见他攻来,胡戈双腿也是一曲,便欲发力迎上。可就这一发力间,背上的伤口立刻被涨得爆裂,一蓬鲜血带着他所余不多的精气神离开了身体,让他的身子顿时一软,那将起的动作立时便顿了下来。

    如此一来,胡戈就连抵挡洪烈这次攻击的能力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迅速欺近,明晃晃的刀尖带着破空声直朝自己的咽喉和胸口而来。在种无力反抗,只能等死的感觉真是叫人难以适从,也让胡戈的眼里第一次闪出了绝望之色。

    洪烈紧盯着胡戈的面门,在看到他所流露出的绝望神色后,他只觉一阵畅然,这一刻,他似乎又回到了曾经杀人无算的生涯,鼻端似乎又闻到了那种香甜的血腥味,耳畔更似有阵阵如仙乐般的惨叫声响起。

    似乎是为了享受这种过程,洪烈攻向胡戈的动作并不快,他只想多看一会儿对方那绝望的眼神。但随即,一抹异样的神色又从胡戈的眼中升腾了起来,那是惊喜!

    惊喜?洪烈当即从刚才的享受里摆脱出来,神色一紧,目光就朝边上看去,但那儿压根没有什么异样,难道是这小子在虚张声势。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同时手中两把刀也因为这一变故而有些迟滞的时候,身后陡然就生起一道劲风,一件锐器快速划过的破空声也随之响起。虽然他没能瞧见背后的情况,但只听这声音,就可知这是朝着自己的后颈划来的一招,一旦被其击中,恐怕下场就只有一个了。

    想到这儿,洪烈只能一声尖啸,猛地把将将要命中胡戈的双刀一收,同时身子一偏,双刀往后一架,竟在那兵刃切中自己后颈之前将之挡了下来。

    随即,他又迅速转身,他倒要看看,是哪个家伙竟敢在背后偷袭自己。但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下体又有一股大力传了上来。因为正急着转身,以防再次陷于被动的局面,洪烈压根就没提防下盘的攻击,再加上转身时双脚微微开立,这让男人最脆弱的某个部位就这么彻底暴露了出来。

    “砰!”重重的一击正中他的要害,让洪烈的整张脸在瞬间里就扭曲了起来,身子也跟着往上一跳。随后,眼泪、鼻涕什么的也不受他控制地流了出来,身体迅速蜷曲成一团,最后倒在了地上。

    无论哪一个男人,除非真能把硬气功练到顶尖,连这种地方都能刀枪不入,又或是变作东方不败似的人物,索性不要了这个脆弱要害,否则任你武艺再高,一旦这等要害部位中了招,都会在瞬间因为剧烈的疼痛和身体反应而失去战斗能力。

    洪烈自然做不到这两方面,所以被一脚狠狠地踢中后,便只能倒在地上抽搐呻吟了。而直到他倒下,背后的杨震才彻底露出了身形了。

    在将这里面的不少白莲教贼人暗杀之后,杨震便听到了院中传来的打斗声。虽然对胡戈的能力他还是相当放心的,但为防万一,他还是及时赶了过来。结果,还真来的是时候,眼见胡戈面临绝地,他赶紧把身法运用到了急速,扑着飞刺对手。

    好在洪烈在那个时候选择了自保,不然就是杨震也未必能救下胡戈。而在见胡戈暂时安全后,杨震心思就迅速转动,并找到了对方最大的一个破绽,胯下。

    本来照道理来说,两人对决总会提防这种要紧位置的,奈何杨震这一下是偷袭,这让他很容易就欺近到了洪烈的身后,再加上洪烈压根没想到这个家伙下手竟如此狠辣,几乎跟街头混混打架一般,就这么中了招,被一脚踢得连反抗能力都没有了。

    “你怎么样?”杨震在踢倒对方后,手中匕首便往下一抵,正落在了洪烈的咽喉处——哪怕对方已蜷曲成一只虾米模样,短时间里都动弹不得了,他还是先控制住人——而后,才看向胡戈。

    “背上中了他一刀,应该挺重的,叫大人费心了。”胡戈吃力地一笑道。说话间,身子便是一颤,随后便软倒在了地上。

    他刚才能支撑着,全是求活的心在起作用。但现在,危险已去,就再也挡不住这伤势了,当即倒地,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这一刀可是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哪!

    杨震见状,心里也是一紧,赶忙挥起手中匕首砸在洪烈头上将其击晕,这才凑到了胡戈的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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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章 以牙还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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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昏迷了多少时间,洪烈才缓缓地醒过来。醒来之后,他依然觉着下身要害处一阵锥心的疼痛,这让他猛地想起了自己昏过去之前所发生的事情,顿时一惊便欲从地上弹起来。但结果,他只一动,就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别说起来了,就连手脚都动弹不了。

    “我竟被人打晕之后活捉了么?”好一阵后,洪烈才终于明白自己的处境,心中更是慌乱,忍不住拿眼往四下里寻摸起来,看有没有办法能摆脱这束缚的。

    但就在他竭尽全力想要看清楚自己所处环境时,一个声音却冷冷地从侧方响了起来:“你就不必再白费心思了。”说话间,一条身影也出现在了他的上方,那是个神色冷峻的青年。

    只略一回忆,洪烈就想起了自己就是被这家伙所打伤并晕过去的,虽然当时因为天黑的关系他并没有看清楚这人的模样,但那双冷得犹如刀锋般的眼睛,却还是让他有极深记忆的。

    杨震居高临下地端详了他一会儿后,才说话道:“现在你已是我案板上的鱼肉,要想活命,或是想少吃点苦头的,最好还是把我问的一切都如实道出来。你们白莲教到底在这平乐城里有多少人,他们具体都藏在哪儿?还有,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洪烈的脸色微微一变,用有些微弱的声音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什么白莲教,我怎么都听不懂……”他话音未落,一只手就猛地伸了过来,唰地一下将他从地上扯了起来,杨震冷冷地盯了他好一阵,才说话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狡辩么?你们派人袭击我们锦衣卫的人,那些人可都是把实话都交代出来了。”

    这一下,正击中了洪烈的要害,让他顿时神色发紧,忍不住惊叫道:“你们是锦衣卫……”他总算知道这些家伙怎么就会偷进自己院子里来了,原来是教中的叛徒把内情给泄露了出去。怪不得那时他会感到如此的不安,原来一切的根由都在这儿哪。

    杨震嗤笑了一声:“你们居然想到派杀手行刺我们锦衣卫的人,还真是胆子不小哪。只可惜,他们本事不够,不但没能杀死我们的兄弟,反而把自己给搭了进去。现在,你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吧?”

    事情到了这一步,再装傻或是否认已然无济于事,洪烈便把牙一咬,用坚定的目光盯向了杨震:“你觉着我是那么容易被你们问出话来的人么?我们圣教之中或许有一些人贪生怕死,但我绝对不是。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说完,他便毅然闭上了眼睛,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来。

    杨震笑了,只是这笑容里却充满了杀意:“你果然是白莲教里有些地位之人,居然如此硬气。不过,在我们锦衣卫手里,可没有问不出答案来的人,你既然想尝一尝我们的手段,我就成全你。”说着手一松,又把他丢回到了地上。

    听他这么说来,洪烈的心又是一缩。锦衣卫的凶名,他们这些江湖人也是久闻其名的,却不知对方会拿什么酷刑来对付自己。只可惜,刚才对方出手实在是太快了些,根本不给自己自尽的机会,现在又被五花大绑,彻底的动弹不得,所以只能硬扛到底,不然倒是可以选择一死了之。

    在看他没有反应后,杨震就知道对方已铁了心,便哼了一声,甩手出了屋子。

    这儿正是他们所租住的那间客栈之内,虽然是别人的地方,又没有太多趁手的工具,但杨震却相信,以手下兄弟一贯以来的“手艺”势必能叫这个家伙把自己想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

    门外,几名锦衣卫行刑方面的好手已然等在了那儿,一见杨震沉着脸出来,他们就明白了,冲杨震一拱手,便欲进去施展手段。但随即,杨震又开口了:“记住,暂且留他一命。”

    “卑职明白。”几人忙点下了头去,这才走了进去。他们知道,这家伙重伤了胡戈胡千户,而胡千户又是杨佥事的心腹兼左右手,自然得留着这家伙让胡千户亲自报仇了。

    门关上后不久,里面就传出了一阵暗哑的惨叫声,显然洪烈的嘴已被这几位老于用刑的锦衣卫给封住了,但即便如此,一对他动手,依然能叫这位视死如归的老江湖发出如此凄厉的惨叫,足可见他们下手有多狠了。

    杨震没有享受敌人被折磨的意思,觉着对方应该会撑上一阵,便转身离开,来到了安置胡戈的屋子里,去看他的伤势。

    当时在白莲教的据点院子里,杨震在击晕洪烈后,便赶紧去看了胡戈的情况,一见他背上的伤,便不敢怠慢,立刻扶起了他,去了外边找人。

    好在有蔡鹰扬等几个兄弟在外接应,再加上这院子里的其他人早被他们顺利解决,所以救回胡戈和带走洪烈还算挺顺利。但即便如此,杨震心里依然很是恼火,本以为手到擒来的事情,却出了这么个岔子,还差点让心腹丧了命,这是他不能接受的,所以他才会等在一边,等着洪烈醒来。

    只是这家伙竟如此硬气,杨震又怕自己一怒之下手上没了分寸,只好把刑讯的事情交了出去。

    来到胡戈的屋子前,杨震才深吸了口气,将心头的怒意排除出去,走进之后,正看到胡戈还算清醒地趴在床上。于是便上前笑问道:“怎么样,可还撑得住么?”

    “大人……”胡戈有些羞惭和感激地叫了他一声:“卑职无能,竟差点坏了你的大事。”

    “没什么,做事哪有一定成功的。”杨震不以为然地一拍他的肩膀道:“只要接受了这次的教训,今后我们就能变得更强,不是么?”

    “大人……”这下,胡戈的眼睛都有些红了,用力地一点头:“卑职记住了,今后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更小心的。”

    “你其好好休息,待养好了伤,那伤你的家伙就交给你处置,你就是把他烤了吃,也不会有人干预。竟敢伤我锦衣卫的兄弟,我要他知道什么叫以牙还牙!”

    “嗯。对了,大人,那家伙他招供了么?”胡戈点头之后,又关心地问道。

    “现在还没有,不过我想他也撑不了多久。”杨震不以为意地说道。

    果然,就在他说这话后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人赶来禀报,说那家伙已经支撑不住,愿意将一切都如实交代了。洪烈毕竟已不是当年那个纵横江湖,杀人如麻,同时也不把自己的生死当回子事儿的人了,在几年的潜伏和舒坦日子里,早将他当初的血性给消磨殆尽。倘若只是被威胁性命,他咬咬牙也就挺过去了,但锦衣卫的折磨手段,却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承受的。

    当杨震慢悠悠地再次出现到洪烈跟前时,发现他的精神已比刚才更加颓靡,神色间更带了几分惶恐和恨意,死死地盯了杨震好半天才道:“要论起来,你们锦衣卫可比我们圣教要卑鄙得多了,他们居然……”刚才他所尝到的痛苦,此刻只要一想,都会感动毛骨悚然。

    说实在的,杨震心里也觉着有些好奇,不知道那些家伙对他用了什么手段。因为就他看来,对方身上并没有什么伤口,完全不像是被人动过刑的模样。不过他也并没有深究的打算,只是冷笑一声:“对付像你们这样的乱臣贼子,就该用点非常手段。好了,你也不必再废话了,把我刚才问你的答案说出来吧,你们到底在这儿搞什么,还有我还要知道白莲教在广西这一带的所有人的藏身之所。你别妄想对我有所隐瞒,我可是知道许多你们的事情的,比如说,你们已说动了这平乐府的知府曲峰,让他成了你们的人。”说完这话,他一双眼就盯在了洪烈的脸上,一瞬不瞬。

    果然,在听他说到最后,洪烈的脸上迅速产生了波动,露出惊讶之色。虽然这种神情在其脸上出现的时间并不太长,但却足够叫杨震确认自己的判断了,那曲知府果然被白莲教收买了。

    在犹豫了良久之后,洪烈终于顶不住来自杨震的压力,以及对那刑罚的恐惧,只能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道了出来。而杨震,只在一旁静静地听着,除了在听说他们确实有意在西南这边造反,并且已部署得差不多,只等一个适合的时间就动手时稍微露出了一丝惊讶外,其他时候都只静静地听着,没有流露出半点神色间的变化。

    人往往有一个很奇怪的作法,当你开始做了一件事后,之后再做相似的就变得顺理成章。而当洪烈把最重要的造反之事道出之后,他再交代其他事情也没了任何压力,所以他不但把广西这儿的白莲教众人藏身处道了出来,就是其他地方他所知道的情况也都竹筒倒豆子般道了出来。

    在听完他的供词后,杨震的神色变得颇有些严峻,本来他以为这不过是白莲教这些家伙的异想天开,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比自己所想的要严重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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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一章 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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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而这儿正好将发生一场动乱,又被你提早获悉了消息,你会做何选择?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个选择是很容易的,那就是赶紧抽身离开,离这个是非之地越远越好,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自身的安全。但也有一些人,则会做出截然相反的决定,不但不会走,反而会迎着危险往前,去到更危险的地方,去破坏这场动乱,让那些别有用心之徒更难发动这场动乱。

    这样的人,成功了,便会被历史所铭记,败了则势必死无葬身之地。但无论成败,他们都将有一个称号——英雄!

    事实上,杨震从来不自诩什么英雄,他行事但求无愧于心。但既然广西,或是西南的这场变故为他所知,身为朝廷锦衣卫的大头目,他就有责任来尽最大的努力消弭这场可能给无数百姓带来灭顶之灾的动乱。

    而要消除这场已部署良久,几近于爆发的动乱,最好的办法,就是将那些隐藏在广西各地,不断挑唆着各方势力的白莲教的人给挖出来铲除了。只要没了这些居中勾连,起着煽风点火和联络四方的白莲教逆贼,杨震相信其他那些人即便真起了事,最终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朝廷官府要应付这些家伙就容易得多了。

    而要掐断他们之间的联络,挖出这些隐藏在几乎每一个广西府县的白莲教徒,却又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虽然可以凭着锦衣卫的身份强令地方官府配合自己捉拿这些家伙——他们分布在广西的重要堂口已被他从洪烈的口中问了出来,即便有所出入,也应该不大——但他毕竟分身乏术,是不可能在短时间里让所有广西当地的官府都拿下那些家伙的。

    而且,杨震还担心一件事情,白莲教既然会拿曲峰的妻儿作为筹码威胁他配合自己起事,那他们难道不会故技重施,对其他州府的官员用同样的手段么?无论是威胁还是收买,只要抓住这些官员的弱点,就能使这些朝廷官员为他们所用。

    一旦杨震所托非人,那整个计划就会提早为白莲教所知,他们也会相应地做出反应,从而使局面再次失去控制。

    对于这么一个情况,不少锦衣卫的兄弟是真个抓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只有杨震,虽然依旧愁眉不展,却并没有因此丧气,在沉吟了有半天之后,他终于做出了一个决断:“我们只去一个地方——桂林!那儿是广西诸府州县中最要紧的所在,也是广西的中枢,那些白莲教贼人既然想要搅乱整个广西,就势必会在那儿搞出大动静来。换言之,他们将有大量人手前往那边,甚至重要人物也会赶去,只要我们在他们动手前抵达桂林,并更早出手,那就有机会破坏他们的全盘计划了!”

    说这番话时,杨震的眼睛亮晶晶的,并扫向了身前的诸多兄弟:“不过此去势必有一场大惊险,甚至会因此丢了性命,你们可以自己选择是不是和我一道前往!若是不想冒这个险的,我杨震也绝不会为难你们,毕竟你们这次跟我出来,并不是来冒这等风险的。”

    在他面前的一众锦衣卫兄弟听了这话都是一阵沉默。虽然杨震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极高,几乎他所下达的任何命令,这些人都会不打折扣地完成,但这一回……看得出来,就是杨震自己,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突然,蔡鹰扬咧嘴笑了起来:“二哥你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们身为朝廷官员,既然遇到了这种事,又怎么可能置之不理,甚至转身逃跑呢?别说这样会被朝廷视作纵敌了,就是我们自己个儿,这么做也会看不起自己的!”

    “蔡老弟说的不错,二郎,我们是断然不会离开你的,要去桂林,就大家一起去!”阮通也在这个时候适时地附和道。

    随后是王海,以及其他一些已拿定了主意的兄弟,没有太多的犹豫,就纷纷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决定跟杨震去桂林!

    如此一来,即便还有首鼠两端之人,在见到其他人都这么表态之后,他们也不好退缩,只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口中也道:“我们誓死追随大人,定当竭尽全力平息此番之乱!”

    “好!”杨震眼中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来,目光炯炯地自所有人的面上一扫而过:“既然如此,那就让咱们放开了手脚好好地和这些白莲教逆贼们斗上一场吧!”

    “大人,咱们这就启程么?”不少兄弟摩拳擦掌地问道。这其中,蔡鹰扬更是一副急切的模样,紧盯着杨震。

    但杨震却一摇头:“不,现在还要等一等。我得再做一件事情,然后才好赶赴桂林。”只可惜,这一回我要对静云她们食言了,看来是没法护着她们去找到爷爷了……这句话,杨震只在自己的心里不无愧疚地说道。

    离平乐并不是太远的梧州府。

    此时许崇山正杀气腾腾地把剑横在一名身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似乎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子咽喉处,目光却紧紧盯在面前那个铁塔般的汉子脸上:“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肯不肯跟着我们一起做这大事?”说话的同时,他手上的力道比之前又大了两分,从而在那人质的喉咙上切出了一条血丝来。

    在他们周围,还有不少壮民打扮的汉子,正用喷火一般的目光死死盯着许崇山和他所带来的那十数名白莲教徒。只因为他手里握有人质,导致这些手握竹弓和弯刀的壮族汉子们没一个敢上前的。

    而那铁塔般的汉子正是这些壮民的头领人物,只见他面上的肌肉不断颤动,喉头也不时滚动着,显然正在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就在几个月前,这些家伙突然找上了自己,想让自己带着手下的族民一道攻击梧州府城。对此,作为当地壮民首领,又和官府有过一定交道的竹空岩当即就拒绝了他们。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就在三日前,这些家伙居然又来了,而且态度还很是蛮横,直言若是自己不肯从命的话,他们就要对自己这个竹氏部族不客气。

    这一下,可就惹恼了竹氏一族的众多人等,一场打斗之下,这些个不速之客就全被部族里的勇士给拿下了。竹空岩甚至都打算带着这些家伙去梧州城,把人交给官府处置。

    可就在今天,眼前这个劫持了自己体弱多病兄长的家伙就带了人和礼物上门来了。当时,他不但道了歉,还作了解释,说只是一场误会,他们也是被官府逼得没了法子,才不得不铤而走险。

    竹空岩当时还信了他们的这番鬼话,见对方态度还算诚恳,便放了人,并设下酒宴来款待他们,甚至想要帮他们一把。

    可就在酒席宴上,这个自称许崇山的家伙却突然翻了脸,不但伤了不少全无准备的族民,还扣下了一直在后院养病的竹空岩的兄长竹空山,并以他为筹码,要挟竹空岩答应跟随他们作乱。

    手里紧紧握着弯刀,竹空岩恨声道:“你们这样算什么男人?够胆的,就放开了我阿哥,我来和你打。只要你能胜过了我,我便带了大家跟着你们!”

    他这番话换来的,却是许崇山轻蔑的冷笑:“到了这个时候,可由不得你了。现在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答应我的要求,只要你们照我的吩咐去做,我可以保证事后一定把他安全地还给你;要么,就是看着他死去。不过你可别忘了,这可是为了救你才身负重伤,最终落得如今这番模样的阿哥!”

    “你……”显然,对方是知道自己这儿情况的,这让竹空岩更是又急又怒,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被许崇山控在手上,几乎连动都动不了的竹空山看着兄弟道:“阿弟,你一定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来,那只会让我们全族死无葬身之地!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的!”说到这儿,他头颈猛地向前一扑,只听嗤啦一声,咽喉已被那钢刀迅速划过。

    这一变故,就是许崇山也完全没有料到,竟这么眼看着手上的人质成了死人。

    而对面的竹空岩也是一怔,旋即,就是一声大吼:“贼人,拿命来。”兄长既死,他就没什么顾虑了,他要取出这些家伙的心肝来祭奠死去的阿哥。

    “真是可惜哪……”就在竹空岩等人扑过来时,许崇山却不见半点慌张,只是叹了口气,同时口中发出了一声呼哨。

    几乎就在同时,四面突然就传来了一阵利箭破空之声,数以百计的箭矢带着尖啸直夺那些壮民的周身要害而来。他们甚至都没来得及挡架,就已被箭矢钉死在了地上。

    而这时候,竹空岩刚刚冲到许崇山身前,却已被钉上了数支利箭,身子当即一缓,随后,那把刚沾染了他兄长鲜血的剑就噗哧一声扎进了他的左胸心口。

    这一剑的力量极大,一下就给他来了个透心凉,随即许崇山又一脚飞出,将这壮族大汉踢得横飞出去,和那些同族尸体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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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二章 夜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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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猛然间,曲峰自一场噩梦里醒了过来,呼吸急促地唰地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片漆黑,显然这还是在大半夜呢。

    他已记不得自己有多少次从这样的噩梦里被惊醒了,自从那些白莲教的逆贼以家人的性命要挟他为他们办事之后,曲峰就没有再睡过一个好觉。每次梦里,他都会被几个重复而相似的情景所惊醒,不是那些逆贼突然杀进府衙之中,将连自己在一起的一干官吏尽数杀死,就是朝廷突然派人宣布自己通贼谋反的罪名,然后把他拿下问斩。

    尤其是之前锦衣卫的人突然找到他后,这种不安的情绪就更加浓烈,也让他梦中被朝廷定罪的结果越来越多,每每夜半时分,他都会倏然而醒,然后就发现自己满身满头的大汗淋漓。

    今夜自然也不例外,虽然因为这两日里城里发生了几件蹊跷的案子——几处位于偏僻之所的宅子里死了一地的人,而且这些家伙还都是带有武器,身体强壮之辈——让他这个知府忙得团团转,但依然难以叫他安然睡上一宿。

    此刻,突然的惊醒,让曲峰脑子突然比平时都清楚了些,他不觉想到了一个可能:那些死的人难道与白莲逆贼有所关联么?

    想到这儿,他以手撑床就想起来,反正已睡不着了,索性就看看这方面的文书吧。可没料到,他才刚一翻身起来,就看到了一条黑影站在了自己的床前,这突然的变故叫曲峰身子忍不住一抖一缩,口中却尽量压低了声音喝问道:“什么人?”

    有上次的经验后,曲峰已接受了一个无奈的事实,虽然知府衙门在当地百姓看来是那么的高不可攀,连远远地看上一眼都会有敬畏之心,但对那些白莲教的家伙来说,这儿和一般的客栈也没什么两样,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所以这时候,有人出现在自己面前虽然叫他感到惊吓,却并未太过意外。而为了不引来其他人,曲峰甚至都不敢大声叫嚷,只能压低了声音询问对方身份。

    曲峰的如此反应,倒也有些出乎了对方的意料,微一怔后,那人才开口道:“曲知府果然胆色过人,在下佩服。”说话间他已摸黑取过了离床不远的桌子上的那连着烛台的蜡烛,点上了火。

    火光一起,曲峰微一眯眼,就瞧清了面前之人的模样打扮,顿时又是一愣。这位竟不是白莲教的逆贼,而是……和自己曾见过两面的锦衣卫上差:“杨……杨大人?你不是继续西去了么?”终于,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杨震把烛台放回到了桌子上,这才拉过一把椅子来坐到了床边,盯着曲峰看了好一阵才开口道:“若不是曲知府你的提醒,我想我确实已带了人一头扎进广西的十万大山中去了。”

    “杨大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曲峰强忍着心头的畏惧问道。

    “曲知府你还想装糊涂么?白莲教的人已准备在广西作乱了,甚至还拉上了你这位朝廷命官,你就真这么忍心看着治下百姓因此遭殃?”杨震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地道出了这么番话。

    这一回,即便曲峰再是强装镇定也抵挡不了了,顿时脸色大变。随后,便自床上滚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了杨震的面前:“杨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也是为势所迫,才不得不与那些逆贼虚与委蛇的哪……”说话间,他还磕起头来。

    “给我把头抬起来!”杨震低斥了一声,在曲峰应声抬头后,他才盯着对方发白的脸道:“你身为朝廷命官,在明知道出了这等大事,可能使广西大乱的情况下,不思及时上报好使地方和朝廷有所提防,反而帮着他们遮掩隐瞒,甚至还答应做他们的内应,你真当我大明王法治不了你么?”

    被他这么疾言厉色地一顿斥责,曲峰更是惊得四肢酥软,差点都要瘫倒在地了。眼中也流下了泪来,只是因为杨震刚才命他抬头,才勉力支撑,用颤抖的声音道:“下官……下官实在是迫于无奈哪,若不这么做的话,下官的妻儿老小就要被他们所害了……”

    “你妻儿的命是命,那广西这么多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杨震再次沉声斥道。随后,才把语气一缓:“你的情况我已尽知,也知道你也确实没得选择,这才无奈听从他们的意思。而且,也算你还有点为国之心,在和我见面时曾有意将事实相告,这才让我觉察到事情有异,从而找到的那些贼人的下落。要不然的话,今日就不是我孤身一人过来了。”

    虽然是一阵惊慌,但曲峰的心神倒还没完全乱了,立刻就从杨震的话里听出了一些线索来:“大人的意思是……最近这城里发生的几起灭门案都是您带了锦衣卫的大人们所为了?”

    “不错,那些被杀的,都是白莲教潜藏在此之人。他们现在已全被我们锦衣卫所剿灭了。不单如此……”杨震说着,嘴边露出一丝微笑来:“你那被他们绑架了的妻儿老小,也已被我们救了出来,他们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

    “此话当真?”听到自己妻儿已被救出,兴奋之下的曲峰都顾不上害怕了,立刻挺直了身子,急切地看着杨震问道。

    “当然,你那儿子是否圆脸,十三岁,名叫曲文略,左肩处有一个胎记?”

    “正……正是……”顿时,曲峰的脸上就露出了狂喜之色来,显然杨震所言确实,他的妻儿的确已被锦衣卫给解救出来了。在松了一口气之余,他又忍不住想要磕头拜谢:“多谢杨大人救我家人性命,下官……下官都不知该如何表达谢意了……”

    “你这些虚的就不必了。”杨震一摆手道:“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虽然你与白莲逆贼相通乃是被迫无奈,但朝廷可不会理会这些,倘若我如实上报,不单是你,就是你的家人,身上的罪名那也是不小的,就是不死,也得落个发配充军的结果。”

    刹那间,曲峰脸上的喜色迅速散去,换上的是一副自责的模样:“是下官一时糊涂,这才犯下了这等大错,还望杨大人放过我的家人,他们是无辜的。”

    见已给了对方以足够的压力,杨震也没有再继续施压,便拍了拍对方的肩头道:“你的罪名我已记下,若想要保住自身和家人,就要看你表现了。倘若在这次之事上你能破敌立功,不但之前的事情可以一笔勾销,你还能得到朝廷的封赏。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这话都说得这么清楚了,曲峰怎么可能不明白,赶紧如鸡啄米般地连连点头:“下官明白。只要大人吩咐,只要是能与国与广西有利的,那就是死,下官也一定会倾尽全力去做的。”

    “很好。”杨震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只要这次你能戴罪立功,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不知大人有什么吩咐?”这时候,曲峰的精神可比之前要好得多了,至少他不必再像之前般纠结和担心了。

    “他们是要你封锁打从这儿过去的一切消息,那我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你立刻就用最快的办法将广西有白莲教即将作乱的消息送往京城。另外,你也要立刻着手准备人马应对即将到来的叛乱,招募百姓,坚守这座平乐城。一旦有白莲教逆贼想从这儿过去,不计一切代价都要将他们挡下来。”杨震迅速吩咐道。

    曲峰用心地听着,随后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下官明白。我平乐一府虽然人口不是太多,但下官有信心守住它!”

    “你也别这么笃定,除了白莲教,我敢肯定这一次作乱的必然还有广西一地最多的外族之人,这城里也有不少吧?所以接下来一段日子,你不但要注意外边,也得看着城内。”

    这下,果然叫曲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他还是答应道:“下官一定尽力不让平乐出什么岔子的。”

    “还有一点,当你把人马组织好了之后,依然未发生叛乱的话……”杨震说着,压低了声音跟他轻轻地说了番话。

    听了这话后,曲峰整个人明显愣了一下:“这……这怎么能成?”

    “嗯?你觉着有什么问题么?”杨震看了对方一眼。

    他这才想到自己现在是个什么身份,不但有把柄在杨震手里,就连自己的妻儿也还在锦衣卫那儿呢,所以虽然事情难办,他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了:“下……下官明白了,我会照此做的。”

    “唔。”杨震这才满意地一点头,然后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来:“好了,接下来一切都由你自己来做了,希望曲知府你莫要让朝廷和我失望哪。”说完这话,他已打开房门,大步地走了出去。

    而曲峰,却满脸纠结地继续跪在地上,半晌都没能起来。他真有些看不懂这位锦衣卫大人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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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三章 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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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林山水甲天下,这是世人所公认的一句话。

    后世每一个来到广西的人,若是不到桂林转上一转,领略这座犹如画中一般的城市,那几乎就算是没到过广西了。漓江、伏波山、独秀峰等等山水美景,更是叫人流连忘返,津津乐道。

    多少诗人骚客在此留下了不朽的诗篇文章,但无论多么美好的诗文,在这等天然而成,美不胜收的自然景致面前,又都是那么的贫乏,只有亲身在其间游览之后,人们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滋味儿。

    本来,杨震这一回带了两女前来广西,也有和她们一起泛舟漓江,攀上那座座青山以饱览这座古城美丽景致的想法。奈何天不从人愿,突然的变故不但让他的计划彻底泡了汤,甚至他还不得不与二女暂时分别,以确保她们的安全。

    在从平乐启程赶往桂林之前,杨震就把二女,以及受了伤暂时行动不便的胡戈,还有两名兄弟留在了当地,毕竟现在看来,也只有这平乐府因为地处广西边缘,再加上知府曲峰已被自己收服的关系,是整个广西全境最为安全的所在。

    对于他这一安排,两女虽然有些不舍,却也无可奈何。虽然他此来是为了寻找张天乾,但现在出现了白莲教勾结外族叛乱一事,他身为锦衣卫首领,身为朝廷命官,自然无法坐视。

    所以最终,两女只能在一番叮嘱之后,不舍地将杨震送离:“二郎,你可一定要保重哪,无论如何,我们姐妹两个都会在这儿等着你!”洛悦颍看着杨震,轻轻地道。

    “二郎,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等你带我去找到爷爷的。”张静云也是这么说道。

    在策马来到桂林这座其实并不算大的城池前时,杨震脑海里依然闪过了两女送别自己的那番话。他的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温柔的笑容,但很快地,温柔就被坚毅所取代,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他便已把那些儿女情长暂时抛到了一边。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所面对的敌人有多么危险,他绝不能分心,不然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就是失败,甚至是死亡。

    而他若是不能阻止这场动乱,不但整个广西会大乱,百姓会死伤无数,那两个自己最心爱的人儿,也会受池鱼之殃。所以,杨震现在必须倾尽全力,去阻止这一场动乱!

    作为如今广西的首府,又是名声最大的一座城市,这桂林比之平乐虽然在城市规模上大不了太多,但人口流动却要多上许多。所以当杨震带了七八个兄弟打从城门入桂林城时,并没有惹来太多人的注意。

    没错,这次跟他进城的只有七八人而已,至于其他人,早已分成几组分批从其他几处城门入城了。这么做的目的,当然是避免被可能潜藏在官府各处的白莲教贼人觉察有异而有所准备了。

    虽然这桂林城名头不小,人流也不少,但囿于当地的经济以及交通条件,城池整体依然显得有些寒酸。不但里面的民居住宅多矮小,而且那一圈保护着城池不受外敌侵扰的城墙也很有些破旧,低矮,光杨震就瞧见了几处城墙的角落里都有大豁口子,若真有敌人攻城只怕这些地方都会成为致命的弱点。

    但多少年来,地处西南,且并不是很富裕的桂林可从未遭过什么兵灾,它不是东南那些富得流油,叫人眼红的城市,会遇到自海上而来的倭寇侵扰;更不是北边那些时刻要提防着蒙人入侵的边防重镇。它不过是一座处在青山秀水之中的普通府城而已。

    这儿的道路本就崎岖难行,同时城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能值得人惦记的。即便是周围确实有着不少外族,但以苗、壮、彝等族远逊于蒙人等北方剽悍游牧民族的战斗能力,也不至于发生他们起兵攻打桂林的可能。

    正因如此,整座桂林给人一种悠闲放松,甚至是闲散的感觉。却不知在他们最放松的时候,危险已然一点点地冲着他们逼近过来。

    “大人,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去布政使衙门,或是桂林府衙找当地的官员商议应对之策么?”一名下属的问话把杨震从内心活动里拽了出来。

    虽然地处西南,但桂林城的官衙格局还是和其他各府州县是一致的,也被设在了城市的中心地带,以示不偏不倚之意。又因为城池并不太大,所以只要杨震他们策马继续向前,用不了多久,就能径直抵达那些衙门。

    但杨震在远远地看着那几处明显要比周围的建筑高大许多的官衙后,却毫不犹豫地摇起了头来:“不,我们不能去这些衙门。那样一来,就是打草惊蛇了。现在我们根本不知道白莲教的手有多长,他们已安插,或是控制了多少当地官员为他们所用。人生地不熟的,这么贸然过去,只会为他们所趁。”

    “那……咱们该怎么办?”阮通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其他人也是一样。在所有人想来,大家这么急着赶来桂林,自然就是为了抢在事情爆发之前给当地官府示警,然后借当地官府的力量把那些藏匿起来的白莲教贼人一一挖出来了。但现在看来,自家大人是完全没这个意思了。

    “难道大人是想找咱们的人么?”王海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恐怕帮不了太大的忙吧。”

    虽然桂林不大,但终究是一省都会,锦衣卫自然也会有千户所落在这儿。不过,和杭州等重要的城市不同,锦衣卫不可能在这么座小城里派遣太多可用的人手,这一点即便是杨震当了权也没有改变。他们可记得很清楚,这城里的锦衣卫千户所,应该只有不足二十人。只这二十人难道还能力挽狂澜不成?

    杨震回头看了王海一眼:“我们确实要去找他们,但却不是要他们配合我们寻找那些白莲教贼人。白莲教既然要冒这么大的险,干出叛乱之事来,势必会提防着咱们锦衣卫的。我们找他们,只是为了寻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那咱们还能找什么人?只凭我们这些兄弟在这桂林城里找出那些贼人么?”阮通大感意外地问道。虽然桂林城不大,但也有十多万的人口呢,想在这儿找到那些隐藏了真实身份的白莲教徒可无异于-大海捞针了。

    “我们当然不可能只靠自己。”杨震淡淡一笑,笑容里满是自信。

    这一下,所有人都傻眼了。不找当地官府,自己锦衣卫的兄弟又能力有限很可能帮不上忙,他们还能找什么帮忙?难道发动当地百姓自查么?别说他们没这个能力,就是有,也不敢哪。如此一来,不是正衬了那些贼人的心意,导致整座桂林城彻底大乱么?

    “看来你们也忽略了这里的一股力量哪。”杨震却笑了起来:“既然你们如此,我相信白莲教那些家伙也一样会把这股力量抛到脑后的。”

    “大人,到底是什么?”所有人都巴望着杨震,希望他别再卖关子了。

    杨震也没有再顾左右而言他,而是把嘴往前方一努:“那儿,就在布政司后面,你们就没看到那座大大的王府么?我们要找的,就是他了!”

    “王府?”所有人顺着杨震的目光朝前极力望去,才看到果然在布政司衙门的后方矗立着一座比这当地最高等级衙门更加宏伟壮观的大型府邸。虽然这府邸远远看去也显得有些潦倒和残旧,就连那如鱼鳞般铺在殿宇之上的瓦片都显得有些灰蒙蒙的,但这处府邸在整体气势上却还是远远高于它前方的那些个普通官衙。

    “这真是王府?”所有人再次发着怔,口里忍不住喃喃地念道。

    杨震点了点头:“没错,在这桂林城里,除了各级衙门之外,还有这么个王府呢,靖王,就是朝廷分封在桂林,在广西有守土重任的藩王了。”这一点,是他打算前来桂林之时,就已想到的一个可靠而强力的帮手。

    如今这个大明天下,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有可能被那些巧言令色的白莲教徒所迷惑说服,从而成为叛乱之徒。但这种与国同休,流着老朱家血脉的地方藩王却是例外,是最不可能被白莲教蛊惑的人。

    毕竟一旦造反,他们的身份就会从高高在上的王爷成为那些反贼的下属,这对他们来说不但没有好处反而降低了地位。或许只有当他们自己想要造反,并主导一场叛乱时,这些藩王才是朝廷的祸患,至于平时,他们将是整个大明天下最忠于朝廷的人了。

    “靖王一脉自洪武朝被分封到此之后已历九代,两百年下来,若论这桂林城里谁对此地最是熟悉,恐怕非王府中人莫属。所以要想找出城里的那些贼人可能的藏身之所,找他们总不会有错的。”说到这儿,杨震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就带了众人迅速朝着靖王府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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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四章 靖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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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太祖开国之后,大明朝廷为了镇守四方,将朱家子嗣派往全国各要紧之地以为藩王。这些藩王可不光只有个亲王的身份,手中更有大把的权力,无论是对当地的政事还是军事,那都是有绝对过问权力的。

    而且,这些藩王还有真正属于他们的兵权——王府卫队。多则三五卫,数万兵马,少则一两卫,数千之众,在各府州县,那都是绝对不容忽视的强大力量。

    只可惜,这等威风八面的日子并没能持续太久。太祖洪武帝一旦驾崩,继位的建文就开始对这些叔伯王爷们不那么放心了,于是便有了一轮血腥的削藩行为,不少手握大权的藩王也因此遭了难。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场削藩之事,也终于让当时的燕王朱棣为了自保不得不起兵造反,并打出了靖难的旗号。而后,便是众所周知的叔篡侄位,大明帝位就此换了主人。

    可叫各地藩王做梦都没想到的是,以藩王身份夺得皇帝大位的永乐帝在坐稳了位置之后也做出了和自己侄子一样的选择,开始了大肆削藩的举动。当然,已然吸取前任教训的永乐并没有把各地藩王逼入绝地,而只是削减了他们手上的兵权,以及过问地方政事的权力罢了,他们依然身份高贵的王爷,只是除了这个名号和富贵之外,却再无半点实权。

    也正是从那时候开始,大明藩王这一支力量再也无法踏入政坛,只能像是一大群米虫般被国家养着,过着醉生梦死一般的逍遥日子。唯一的例外,就是正德朝时的宁王之乱,只不过那场动乱也只是稍稍起了些风波,就被一代全才圣人王阳明翻手剿灭。

    自从之后,藩王们就更被朝廷剥夺了一切可能带来动荡的势力,同时也被朝廷盯得更紧,再难有任何作为。一般的王爷为了自保,也只能足不出户,只做一个名声更加好听的富家翁,等着与国同休而已。

    被分封到当时还叫作靖江,之后才被改称桂林的靖王一脉,这些年来就一直夹着尾巴做人。别说过问广西当地的军政大事了,就是一般的官员,他们都极少往来。

    而且,因为地处偏僻,朝廷所拨给的银两也不是太多,这王府看着也颇显陈旧,远看或许还有些气魄,但走近时,就会发现,这座靖王府总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来。

    虽然门前依然有十多名王府卫兵看守着,但每个人都显得懒洋洋的,对从眼前走过的百姓那都是视而不见。就是大门前本来应该显得威风凛凛的两座高大的汉白玉的石狮子,在人看来都有些恹恹的没精打采,全无半点兽中王者的气象。

    当八名锦衣卫随着杨震来到王府门前,看到这一幕景象后,先是满脸的惊诧,继而便又都皱起了眉头来。本来在听了杨震的一番分析后,他们还信心满满,对靖王府充满希望呢,可现在一看门前这架势,心却已凉了半截。

    但杨震却并没有因此灰心,有些事情是不能只看表面的,有句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堂堂一地王爷,自然是要比骆驼更大存在,不是么?

    没有对众人的神情多作理会,杨震已在下马石前滚下马鞍,然后一掸身上的浮尘,便大踏步地朝王府大门走去。

    见有人径直朝着自家大门而来,本来还一脸茫然的卫士们才稍微打叠起了些精神,扛着刀枪迎了上来:“你们是什么人?”虽然这王府没什么权势,但也不是寻常人物能随便靠近的。

    杨震冲他们一抱拳,随后便取出了自己的腰牌递给了其中一人:“锦衣卫镇抚司佥事杨震有要事求见靖王爷!”

    “锦衣卫镇抚司……”几名卫士听他报出自己身份后,神色明显一愣,随即眼中露出了一丝畏惧来。

    锦衣卫是什么路数,他们自然很是清楚。而且一般来说,能让锦衣卫登门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他们这样的藩王府。照常理来推断的话,只有当朝廷要申斥王爷,甚至是撤藩等行为时,才会派遣锦衣卫突然到访。

    这个念头一起,所有卫士心里都是一沉。但这等大事也不是他们能够应付,只能答应一声后,便急匆匆去大门那边传递消息了。

    在等了有盏茶工夫后,一名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才面色有些疑虑地迎了出来:“下官靖王府长史白轨见过上差。几位上差有何吩咐,还请里面说话。”说着,颇为恭敬地朝内一引。

    倘若将藩王视作一地的土皇帝的话,这辅佐王爷处理日常事务的长史就算是王国里的宰相了。当然,以现在靖王府这破落的模样,别说长史了,就是靖王自身,怕也没什么威风可言。

    但即便如此,杨震他们能被长史亲自出门迎接,已足可表明对方对他们的重视了。没办法,人的名树的影儿,最近锦衣卫在天下间的名头可着实太响亮了,而杨震这个一手使锦衣卫成为彻底取代东厂存在的人,更是叫人不敢轻慢。哪怕是在西南这种地方,他杨震的名声依然是如雷贯耳。

    当然,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担心朝廷派锦衣卫前来问罪,就不好说了。对此杨震虽然有所猜测,却也不急着解释,只是冲对方回了一礼,便率众手下大摇大摆地进了王府大门。

    白长史见他这模样,心里更是一阵发紧,只好加快了脚步,将他们往王府前面的一处偏殿引去。

    此时,当今的靖王朱任昌已经得知消息,颇有些不安地在殿中等候着了。因为首代靖王朱守谦只是洪武皇帝的侄孙,所以其子孙的姓名并没有属于皇室所特有的五行偏旁。

    看到几名风尘仆仆的精干汉子在王府长史的带领下走进偏殿来,朱任昌的脸上现出了一丝略带勉强的笑容,而这时候,杨震已率先拜倒见礼了:“臣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拜见靖王殿下!”

    “杨佥事请起平身。”朱任昌忙摆手示意众人起来,并加了一句:“赐座。”直到众人纷纷落座之后,他才有些忐忑地看向杨震:“不知杨佥事今日前来我靖王府所为何事哪?可是朝廷有什么旨意么?”说完,便紧张地盯着杨震,生怕他立刻就掏出一份圣旨来削去自己的王位。

    “殿下恕罪,臣今日前来并非受命朝廷,而是有要事来请殿下和靖王府上下人等帮忙的。”因为双方地位差得有些大,再加上这次的事情确实有些紧急,杨震也不多绕圈子,直接就引入了正题。

    一听他并不是像自己所担心的那样受朝廷之命来找自己麻烦的,这让靖王先是松了口气。但很快地,他又皱起了眉头来,这杨佥事行事也太孟浪了吧,即便他在京城权势不小,毕竟只是个臣子,怎么就敢直接亮身份要求见自己这么个藩王呢?还害得自己着实虚惊了一场。

    不过摄于锦衣卫的名声,靖王也不敢当面发作,只能把脸略略一沉:“却是何事啊,竟能叫你杨佥事如此行事?”语气里已带了一丝责问和不满了。

    对此,杨震只作不见,苦笑了一声:“事出突然,臣也是一时找不到人相助,才不得不冒昧登门来求王爷您的。而且,此事关系到广西全境之安危,臣觉着王爷身为朝廷封在此地的藩王,确不该置身事外。”

    “嗯?你说什么?可不要危言耸听哪。”靖王一听这话,神色再是一变,不觉又有些紧张起来了:“什么关系到广西之安危,你快把话说明白了。”

    杨震也没有太过迟疑,便开口道:“臣此番也只是因为一些私事来的广西,不想却在半道便收到了消息,有白莲教逆贼欲鼓动西南诸省的外族土司作乱,这其中就有广西。而在臣一番查察之下,发现事情是真的……”说着,杨震又比较简单地将自己所掌握的事实道了出来。

    在听完这番话后,朱任昌和白轨二人都怔在了当场,久久回不过神来。这事由不得他们不感到惊讶与慌张哪,身为一地藩王,即便如今无权无势,可要真出了这等叛乱之事,他这个藩王一定会被朝廷问责。何况,倘若真有人作乱,他这个地方藩王也势必会成为那些反贼重点针对的目标,无论是杀也好,抓也好,都够他们吃苦头的了。

    “此……此话当真?”好半天后,靖王才有些口吃地问了一句。

    “应该有八成是真的,臣此番来桂林,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希望能在他们起事之前把隐藏于此的那些贼人给找出来。王爷您应该明白,这桂林乃广西要地,贼人若想真使广西大乱,这儿便是他们重点出手的地方。而同理,若我们想要阻止这场变乱,也必须由此入手,尽早把藏在此处的白莲教逆贼给找到并拿下!”杨震说着,一双眼睛已灼灼地盯在了靖王爷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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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五章 靖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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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靖王朱任昌脸上的神色一刹那间变了数变,随后便肃然道:“倘若真如杨佥事所言,此事确已严重非常。既然如此,你该当立刻联络桂林当地的官员才是,怎么反倒来和孤这个闲散王爷说这些?”

    对方神色间的几度变化自然是瞒不过杨震的,他看到靖王先是有些情急,似乎想说什么,但随后又意识到了某些事情,变得犹豫,最后,从他口中说出的, 就变作了这样的推脱之言。

    这一点其实很好理解,因为靖王要避嫌。虽然如今早不再是多少年前,藩王手握重兵足以威胁到朝廷的时候,但朝廷里那些官员们可不会这么想,一旦叫人觉察到他这个西南藩王有插手地方政事,甚至是军务的能力,只怕用不了几日,弹劾他的奏疏就能堆满整张御案。

    到那个时候,即便皇帝并没有对他生出什么猜忌之心,为了江山稳固,也不得不对他下手了。这样的事情以前不少发生,今后也一定不会消失,像靖王这样本就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地方藩王来说,尽量不搀和任何官场中事,只当自己是个富家翁是最好的自保手段了。

    为什么历史上大明王朝会被一帮子泥腿子外加几万猪尾巴所取代,除了朝廷自身的问题和百姓的孱弱外,这些本该勤王保驾的地方藩王几乎没有任何实力也是一个关键原因。

    面对即将爆发的桂林,乃至广西全境之变,靖王率先想到的,依然还是自己的安全和名声问题。即便他有为国出力之心,在朝廷一贯以来对地方藩王如防贼一般的策略下,也不敢有所表现。

    定定地看了靖王有好一阵子,杨震才呼出了一口气来:“殿下,其实臣的难处,以王爷您的英明也不会看不出来。臣只是一个京城来的官员,这广西和桂林都是初来乍到,别说找那些地方官员商议如此大事了,就是让臣指认哪些官员是值得信赖的,都说不出来呢。而殿下您却不同,靖王府在此已近两百年,哪一任官员在上任之时不来拜见,平时即便少有往来,但终究低头不见抬头见,只有您能指出这城里哪些官员值得相信,也只有您出面,他们才会相信此事之重哪。”

    说到这儿,杨震再次于座位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再次朝靖王跪了下来:“王爷,臣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但如今的桂林,和其中的百姓可拖不起了。还望您以社稷百姓为念,帮臣这一回,这也是帮您自己哪。”

    “杨佥事快快请起!”靖王可不敢让这么个锦衣卫头子跟自己面前如此跪求,口里这么说着,赶紧给身边的长史白轨打了眼色。

    白轨心下了然,也立刻走了上去,轻轻搀起了杨震:“杨佥事稍安勿躁,王爷也没有说一定不帮这个忙哪,不过兹事体大,咱们还是该从长计议才是。”

    杨震站起身来,却并没有退让的意思,依旧看着靖王:“王爷,这桂林和广西可是您的封地,一旦真叫那些白莲教逆贼与外族人等起了事,地方官员固然罪责难逃,您身上的罪名怕也不小哪。而且,那些官员多数只是孑然一身在此为官,真没了办法还能投贼或是逃离此地,可您却肯定无法这么做。

    “靖王府家大业大,别说是离开桂林了,这么多人就是走出这王府,动静也是极大的。至于投身逆贼,恐怕以白莲逆贼对朝廷的仇恨,肯定不会放过王爷。即便退一步说来,他们当真肯接纳王爷,以您现在的藩王之尊,难道那时还会比现在更有地位么?

    “王爷,其实您帮我更是在自救哪。而且若能消弭这场动乱,也是一场大功劳,即便朝中会有人因此有所猜忌,但明白人毕竟是多数。而且,天子圣明,岂会看不出王爷这只是事急从权?陛下一定不会怪王爷您在这个时候插手地方政务的。还望王爷莫要推辞,速速想法与那些信得过的官员联络,然后借他们之手找出贼人,防患于未然!”说完话,杨震再次一揖到地。

    靖王和白轨都很有些诧异地盯着杨震看,实在没想到这个锦衣卫的大头目居然还这么能说会道,对事情也分析得如此井井有条,这是那个以各种监察、密探和强硬手段而闻名的锦衣卫能做到的么?

    说实在的,这番话还真就有些说动朱任昌了,他之前有所犹豫,只是担心自己出手后朝廷会倒打一耙。但现在想来,若自己不出手,恐怕连那一天都未必等得到了。他可不会以藩王的身份投贼的。

    久久的沉吟之后,靖王终于长叹一声:“杨佥事果然言辞便给,本王深感佩服哪。但你又怎么肯定本王一定能对桂林城里的这些官员有不浅的了解呢?”

    “或许王爷本身囿于身份无法和这些地方官员有太多的接触,但白长史作为王府属官无论是为了王爷考虑,还是为了地方考虑总需要和他们多打交道的。另外,王爷的身份毕竟摆在这儿,地方官员为了自己的前程,与王府搞好关系也是必然的。”杨震笑了一下解释道。

    朱白二人听了这话,只能有些无奈地一笑,同时心里也暗暗发紧。好在杨震这回是想找自己帮忙,若他啊这本事用在了针对王府上,只怕靖王府就将有一场大难临头了。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靖王知道自己再不能推脱,便冲白轨一点头,后者会意地退出了殿去。就在杨震有些觉着奇怪时,靖王开口道:“若事情真如杨佥事所说,这城里怕是已经进入了不少那些贼人的同伙了。桂林城平日里进出人口可是不少,只要不是带着什么违禁之物的,都可进出,根本不分我族与外族。所以若想找出这些别有用心之徒,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所以这需要本地官员出面来做,毕竟他们对此地的地理和百姓最是熟悉。比如当地的知府知县之类的亲民官。”杨震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靖王一点头:“杨佥事的整体思路不错,但这些地方官中,却也有不少是有问题的,他们或本身就是土司官,若白莲教逆贼当真有意拉那些外族一起作乱,只怕这些人就是他们最主要争取的对象了。那些苗壮等族群在许多事上比我汉人百姓更加团结,只要是那些土司官下了命令,他们必然会遵循。

    “另外还有一些官员,虽然本身是朝廷任命的流官,但因为种种原因,或是利益相关,或是为人收买,他们也是靠向那些外族的。杨佥事你是不知道,其实在这西南诸省,我们汉民的地位甚至是远不如那些外族的,若是起了什么冲突,官府为了安抚那些外族之人,总会把罪名都推到汉民头上。久而久之,外族之人的气焰越发强盛,甚至有倒逼官府之势了。”

    杨震阴沉着脸点头表示明白。其实这一点,即便是几百年后的那个时代也是一般,那些外族仗着自身特殊的身份,再加上在某些地区他们在人数上占了极大优势,便完全不把王法放在眼里,欺压良善什么的所在多有。而当地的官府机构,对此却经常是睁只眼闭只眼,明明是整个国家的主体成员,却被沦落为了二等公民,想想也着实是个悲哀。

    靖王见杨震没有多问,便继续说道:“所以以上两类官员都是咱们必须提防的对象,而想要消弭这场变乱,就必须请剩下的那些朝廷流官相助了。至于这些人,孤是留了心的,他们的姓名和官职也都存了册。”说到这儿,就见白轨又赶了回来,手里正捧了一本册子,想必就是靖王口中的名册了。

    显然,在桂林这种多族杂居,官府势力并不太强大的地方当藩王,靖王的压力着实不小。他所以准备这个册子,自然是为了以防万一了。倘若真出了什么乱子,他还可以凭此找那些忠于朝廷官员相助,也不至成为那些人的刀下鱼肉。

    在把册子交到杨震手里之后,他又继续道:“不过本王对这种事情到底了解不是太多,所以该找什么人帮忙,还是由杨佥事你和白长史讨论着定吧。”即便答应相助,但靖王还是留了一手,把自己置身事外。没办法,这个藩王的身份还是太敏感了些,能避嫌还是尽量避的好。

    对此,杨震也没有反对的意思,他也明白靖王的难处,便在拱手作谢之后,便和白轨仔细地就着名册研究起可信可用之人来。

    是夜,一直以来都很是安分的靖王府突然就派出了不少奴仆前往了城中各处,找到了一批流官,给他们送上了一封密信。而在看了这信后,那些官员也立刻变得极其紧张,于次日,便开始在暗中调遣人手,于城中各处巡查,同时把一些人抓进了衙门里问话。

    不知不觉间,本来一直颇为轻松的桂林局面就突然紧张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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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六章 老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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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桂林城的局面陡然就变得紧张起来。而这一切对百姓们来说,压力自然就更大,官府已经接连捉拿了不少人,谁也不知道下一个轮到的会不会是自己,也完全看不明白官府拿人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虽然城里的店铺依旧都开着,城门处虽然比之前看得更紧,但也依然出入无禁,但街上的人比之以往却明显少了大半。即便有非上街不可的理由,人们也是行色匆匆,尤其是在经过那些衙门口时,更是低着头,连朝那边瞧上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了。

    许崇川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回到了桂林。在泗城州,他终于把事情办完了,杀死岑绍勋和他的长子岑云汉,并把岑云漠扶上土司头人的位置,从而把整个泗城州的力量完全拿在了手里。

    只要到时候白莲教一起事,泗城州就会紧跟着响应,然后出兵追随。现在,已经能够为他们所控制的位于广西境内的各路人马已达到十多路,只等时机一到,就可让广西之地处处烽火。

    但许崇川却也知道,这一次广西的情况能不能彻底在圣教掌控,其实更关键的还是在桂林城里。因为这儿是整个广西最关键的所在,朝廷那些最要紧的衙门和官员都在此地,只要能一举拿下桂林,再控制住几处离开广西的必经要道,那整个广西就彻底在圣教掌握。然后往西和四川打通联系,再往贵州等地延伸的话,整个大明的西南就尽在他们的手里了。

    这是一盘大棋,除了播州的杨应龙外,这桂林城便是整个计划成败的关键所在。但就在几日前,他却突然接到消息,一贯平静的桂林突然生出变数,似乎是当地官府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竟开始严防死守,还把不少答应他们起事的人个拿了起来,投入大牢。

    如此,许崇川自然是无法坐视的,赶紧丢下了已然尽在掌握的泗城州,迅速赶来了桂林。

    倒好在,虽然桂林此刻看着已暗流涌动,但至少城门还是开启的,虽然对他进行了一番仔细的搜查,却也没有搜出什么问题了,使他得以顺利入城。

    驱马来到城西一座并不太显眼的三进小院门前,许崇川才翻身下马,按着约定的暗号敲响了紧闭的院门。片刻之后,门开,一个满脸愁容的素衣俊俏公子便把他让进了院子。

    倘若这时候杨震在场,一定能一眼就认出这个公子的身份来。没错,“他”正是与杨震有过数度交手的白莲教女子音水柔。虽然已时隔数年,但她的模样却没有多少变化,反而随着年岁增长,变得比往日更加的妩媚了,即便如今扮作男装,也能叫人怦然心动。

    “二哥……”刚把门关上,音水柔就急切地叫了一声。

    许崇川也没有叙旧的意思,当即看向了对方:“妹子,这城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怎么就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之前一段时日里,许崇川可没少在此地活动,也正是在那段日子里,他说服了不少此地的土司头人,让他们响应圣教的行动。而现在,本来很是松散平静的小城突然就戒备森严起来,这势必会影响到他们接下来的整盘计划哪。

    虽然即便官府有所提防,他们白莲教的人也不会太过畏惧,该动照样会动。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尤其是那些土司老爷们,你若起事顺利,他们一定会帮着出力,可一旦真出了什么差错,只怕这些家伙就会缩回去了。

    而目标是整个广西,乃至整个西南的圣教可还需要借助这些土司的名头来扩张自身的实力,可是万万少不得他们支持的。

    音水柔叹了口气道:“也是我一时没有防备,竟让那家伙进了桂林,还找到了靖王从中牵线,让城里的诸多流官开始有所行动。那些土司官员又因为做贼心虚,在这节骨眼上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不少人被他们捉拿……”

    “那家伙?”许崇川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妹子,完全不明白她口中的人到底是谁,难道自己妹子还和朝廷方面的人有些渊源么?

    见兄长拿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音水柔的俏脸不觉微微一红,自己确实有些想当然了,觉着自己认定的家伙兄长也应该会想到。在整理了下鬓边以压下心头的悸动后才道:“就是锦衣卫的那个杨震。他之前已多次坏了我圣教的好事,没想到这次我们在广西办事,又和他给撞上了。”

    “什么?竟是他?他怎么就来了广西了?”连续三个问题打从许崇川的口中不断提出,足可见此事对他的冲击有多大了。

    确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杨震和他所率领的锦衣卫几乎成为白莲教这些人的克星和心病了。打从浙江开始,他们的每一次计划都因为杨震的突然介入而以失败告终。尤其是京城那次和山西那次之后,白莲教更是接连被朝廷针对攻击,折损了相当不少的人手。

    正因为在中原等地实在是混不下去了,他们才会把重心重新移回到他们原来发家的西南,想到借这儿复杂的地形和各族杂居的现状来闹出一场大动静来。

    本来,在几年的筹划和准备下,一切都已进入正轨,眼见都要成事了。虽然之前在播州出了点差错,让消息走漏了出去,但对此,他们也并不是太过担心。

    大明朝廷在某些事情上有多么迟缓,他们作为敌人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只这么一个不那么确切的消息,即便会被朝廷关注到,等他们真商量出个结果来,并派遣官员处理此事时,自己都已经把整个广西给占领了。

    可现在才过了不到一个月时间,怎么锦衣卫的人就出现在了桂林了?而且来的,还是应该现在留在北京的锦衣卫大头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料到了圣教要在此地起事,所以早早赶到来破坏么?

    若真是如此,那圣教上下这一番用心良苦的筹谋可就真要彻底断送在这家伙手里了。

    又叹了口气后,音水柔才用幽幽的声音道:“这回是凑巧,他刚好来广西找人,这才出现在了此地。而且,他还在平乐那儿出了手,把刚被我们控制的知府曲峰给重新拉了回去。”

    “什么?”许崇川的脸色再次一变:“那边是大哥负责的,他没在这家伙手里吃什么亏吧?”

    听到他提起许崇山,音水柔的眼里流露出一丝嫌恶之意来,随后才道:“那倒没有,他去时,许崇山已经离开了,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差错,想必现在他一定很懊恼。”说着,又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来。

    “你呀……都到这个时候,还在和大哥怄气……”说了自己妹子一句后,许崇川的眉头又皱得紧紧的:“这下事情可就更不利于咱们了。桂林城里的这些人叫他们锦上添花还成,但真要他们冒着全家被杀的风险干这事,只怕还是太难呐。”说着,他已在院子里快速地走动起来。

    看着二哥习惯性地走动并思考起来,音水柔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旁等候着。她也实在是没辙了,所以才会把消息传去许崇川那儿,看自己的这个二哥能不能在这个危急关头拿出力挽狂澜的办法来。

    在这么走了有半个多时辰后,许崇川突然止了步,眉宇间已带上了一丝凛然杀意:“这事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起事。”

    “啊?”音水柔有些诧异地看着自己兄长:“这时候起事?只靠我们那些人么?”那些个土司现在恐怕已是杯弓蛇影了,根本不可能配合他们哪。

    “当然不能只靠我们自己的人,我们人手本就不足,再加上又被官府拿下了一些,现在更是捉襟见肘了。那些土司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想首鼠两端地当墙头草,那是做梦!”许崇川哼了一声道:“这回我就要逼着他们跟我一道行事。”

    “这怎么个逼法?”音水柔有些跟不上自己兄长的节奏了。

    “你不是在靖王府那边有内应么?”许崇川的目光闪烁地道,只从对方能把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可知道她在王府或是杨震身边有暗子了。

    对此,音水柔也不隐瞒,大大方方地一点头。许崇川继续道:“那我们就从这一点入手,派人进攻靖王府。这一来,可以把可能坏我们大事的杨震他们除掉,二来,也可以将那些土司彻底拖下水来。只要我们是打着他们的旗号去攻击靖王府的,无论成败,这些家伙都将百口莫辩。到最后,为了自身的安全,他们也只能跟着咱们一条道走到黑了。”

    音水柔再次一怔,但很快地,又点头表示了赞同,这确实是目前打破这个不利局面最有效的手段了。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和他们见个面,看看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许崇川又这么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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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七章 祸水东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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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一规律在哪儿都是适用的,北京城会因为居民身份高低贵贱的不同而分于东西南北四城居住,在桂林自然也是一般。

    城西处便是那些在当地有权有势还有人的土司老爷们聚集居住的所在,这一片都是占地极光,同时在装饰外貌上也远比别处显得堂皇得多的大宅大院落,当然,这些说法只是相对于广西这儿普遍比较寒酸的住宅来说的,若是将这些宅院摆到中原、江南,甚至是北京去,那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在这一座座豪绰的大宅院里,有一座明显要比其他的显得更加豪奢,光是那站在大门之外的石狮子,就足有丈许高矮,再加上门前所站立的那十多个膀大腰圆,满脸凶悍模样的苗族汉子,就更叫打此经过的普通百姓不敢抬头细看了。

    这一家正是如今桂林城里诸多土司老爷里地位最高,权力最大的土知州李穆达的豪宅。虽然这一家姓李,却是血统极正的苗人,听说是因为他家祖上曾受过李唐王朝的册封,这才有了这个姓氏,至于原来姓什么,这么多年下来,早被他们给忘了。这些外族之人对祖宗可没有汉人那么多的讲究,更没有什么认祖归宗的概念。

    但光是这一传说,已足够叫知道的人心生敬畏了。那可是接近千年之前的事情哪,足可见这李土司家是多么的源远流长,怪不得在此地的势力如此之大呢。

    许崇川是在次日上午走进的李家大门,因为他之前曾来过数次的关系,再加上李家和许多外族人一般,对一些汉人的礼节也不是太过注重,所以竟也没什么人阻拦通禀什么的,就这么让他登堂入室,直接就进了前院。

    一进前院,许崇川就被眼前的一幕所吸引,只见一根根矗立着的常人腰部粗细的石柱上,赫然绑着十多名被剥去了衣衫的男子,他们的身前,则站着一到两名手持带倒刺皮鞭的凶悍家奴,正以之狠狠地抽打在他们的身上。这一鞭子下去,顿时就会被扯下一大块血肉来,看得许崇川都不觉眼皮一阵跳动。

    在一片哀号声里,一名汉人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看到了他,赶紧迎了过来:“许先生,你总算是来了,我们土司老爷正在想着怎么找你呢。”虽然话还算客气,但这态度却不那么友善了。

    “原来是陈管家哪。”许崇川冲对方一拱手,他想得到对方为什么会找他,便也没有细问原因,倒是颇有些好奇地看了一眼那些受刑之人:“他们是犯了什么事?居然要吃这等苦头?”

    “其实也没犯什么大错,不过因为最近老爷心情不好,他们正犯在了头里,自然多少得吃点苦头了。”陈管家很不以为然地一撇嘴,这才引了许崇川往后面走去。

    在广西这种天高皇帝远,尤其是土司老爷掌握着绝对权力的地方,他们家里的奴仆其实更接近于更早几千年前的奴隶,是可以被主人任意处置的。别说你犯了事,就是没犯事,就因为主人家看你不顺眼,或是你磕头时稍微抬了下脸,就能叫人活活把你打死。

    对此,许崇川在广西等地多年,倒也习惯了,只略略皱了下眉头,也没多说什么。不过有一点他是可以猜到的,这位李大土司所以如此如此大动肝火,一定是和最近桂林城里的变故有关。

    和绝大多数的苗人瘦小灵活的身型不同,大土司李穆达的身子却如山一般壮硕,塞在一张宽大的椅子里都给人一种随时会把椅子压塌的错觉。但他那张胖脸却又绝对没有一般胖子那种和善的模样,反而显得格外的凶狠和阴鸷,尤其是当他心中不快时,那种气势更是叫人不敢大口喘气。

    此刻,李土司跟前正有两个模样俊俏的女奴在为他捶背捶腿,而他则簇着眉头闭着眼睛,似睡非睡地坐在椅子上。只看那两个女奴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就可知道她们有多么的畏惧这位土司老爷了。

    直到陈管家走到跟前,小声地把许崇川到了的事情一说,李穆达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用闪着如毒蛇一样光芒的目光在许崇川的身上扫了几遍之后,才道:“原来你还敢来哪,我当你早跑了呢。”

    这些个苗人说话就是直接,完全不知道留有余地是什么意思。心里不屑地对对方的表现作出评价之后,许崇川才不亢不卑地一拱手:“李土司这话说的,在下可是和你们有约定在先的,怎么可能弃而不顾呢?”

    “是么?那或许是因为你现在还不知道桂林城里最近发生的事情吧。我手底下已经有不少人被那些朝廷衙门给拿了去。”说到这儿,他一双眼睛已经恶狠狠地盯在了许崇川的身上:“他们本来是我打算配合着你们用来夺城的,可现在却被官府拿走了。要是官府从他们口中拷问出什么来,即便是我,怕也难以脱身。我现在是真后悔啊,居然会听信了你们的一番大话,而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因为怒气上来,这话是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气势也陡然上来,直让陈管家都不觉有些心虚,脚步忍不住往后一退。而他身边那两个女奴更是吓得花容失色,但手上的动作却又不敢有丝毫停顿,但看着却又跟两只受了惊的小鸟一般,可怜得紧。

    只有许崇川,依然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儿,连脸上的笑容都不见半点改变的。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了,他才拱了下手道:“土司老爷这话就言重了,在下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这次城里的变故。其实官府有这等反应正常,毕竟我们要干的可是从未有人干过的大事,有些波折那也是相当正常。”

    “哈……正常?现在我真是很后悔跟你们合作了,要是到时出了什么差错,你们那白莲教可以一拍屁-股就走人,我们这些土司以及这么多族人可是在此土生土长的,却该如何是好?”虽然地位已不低了,但李土司显然没学会汉人的那套说话方式,依然有什么说什么。

    再度按捺下心头的鄙夷,许崇川才道:“李土司你这话又不对了,我们圣教这些年来为了今日的大事可也是用了无数时间和心血的,又怎么可能因为一点小小的问题就跑呢?”

    “小问题?现在那些官府都开始提防我们了,那还是小问题?说不定用不了几日,朝廷都会派大军来对付咱们了。”李土司哼声道。

    “这一点土司你大可放心,现在桂林之外有的是我们的人,他们若真要往外联络可没这么容易。而且,您也是知道的,除了这儿,整个广西,我们多的是有同样目标的人,还有四川、云贵……各方土司都是我们的同盟,这些地方的朝廷流官力量实在太小了些,根本不值得我们太过担心。”

    许崇川这番话倒是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让李穆达的神色稍微好看了一些。但因为这次突然的变故,让从未有过这种经历的土司老爷还是有些担心:“即便如此,可我们这些人可是在桂林城的,他们若对我们下了手,却该如何是好?”

    “哈,这一点土司老爷你就更不需要担心了。倘若真有那么一天,那些流官才是最该担心自己安危的才是,你们在这桂林城里,难道他们不在么?何况,各家土司除了城里的人,城外不照样有无数可用的族人人马?而城里的流官呢,他们手上可用的人却只有这么多,只要咱们有志一同,还怕不能将这些家伙一网打尽?所以现在,我们该做的是立刻以强硬的态度来压制住这一次官府的行动,想必以李土司您在这儿的威信和在众家土司心目中的地位,只要你发一句话,就足够给当地官府以压力,让他们乖乖地把人交出来了。”

    其实在以往,当城里的外族和汉民起冲突时,若官府拿了苗壮等外族之人,那些土司老爷是会通过给当地衙门施加压力来把人要出来的。但这一回,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他们一直都没有这么做。

    但现在,听了许崇川的这番分析之后,倒是给了李土司以不小的启发,事情确实还没糟糕到叫自己如此犯愁的时候。而且既然已打算要和朝廷翻脸了,他又何必再畏惧那些官府呢?

    见对方意动,许崇川又加了一句:“另外,就我刚接到的消息,其实这次的变故是因为靖王所引起的,李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靖王?”李穆达明显愣了一下,对这个在当地低调到了极点的家伙,他还真没什么印象了。但很快地,他又目中闪过一丝怒意来:“竟是他么?那我就更能从衙门里把人要出来了。”

    看出他想干什么的许崇川心下暗喜,自己今日前来的两个目的——安抚住这些土司,以及把祸水往靖王府引都已经顺利达成,那么接下来,就得看这些家伙什么时候动手,然后自己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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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八章 左右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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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日子里桂林城中的情况可算得上多变了,从一开始官府大肆拿人,到随后那些一直默不作声的土司老爷们公然抗议,逼着各级流官将无故捉进牢里的自己方面的人手放出也不过短短半个来月时间而已。

    但这么一来城中的局势却是越发的紧张了,就是再不懂官场上那些事,或是对流言不怎么在意的人,也觉察到了一点,似乎流官和土司之间的关系已变得紧张起来,似乎只要出现一个由头,这双方就能发生一场争斗。

    对此,普通百姓自然人人自危又很是担心一贯平静的生活会就此被打破。而那些流官们,也是既担心又后悔,自己怎么就会听信靖王的话做出和这些在西南已有数百上千年历史,根深蒂固的土司老爷们为敌的事情来呢,接下来的路可是彻底的不好走了。

    而靖王府,在这个时候依然是一副远离官场,对一切都不是很在意的模样,看起来,就好像之前的这场变故跟他们完全没有关系一般。

    但事实上,包括靖王在内,府中上下人等也早已在做着最坏的打算了,不说枕戈待旦,但一个严阵以待却是实实在在的形容词。

    在看了从某处衙门秘密送来的书信后,靖王已不知是今天第几次地叹息了起来:“哎,这情况是越发的莫测了。据外面所传,那些土司已知道此事是我这个当王爷的在背后推波助澜了,他们也已经准备要对咱们实施报复。”说着,又有些埋怨地看了杨震一眼。

    就是眼前这位锦衣卫佥事,说服了自己牵涉进这次事端之中。而到了这一步,恐怕就真离逼得那些土司造法不远了。若他们打出了针对自己才不得不造反的旗号,无论这场叛乱最终会是个什么结果,自己这个藩王的结果可就很明确了。

    看到靖王露出如此幽怨的目光,杨震心下也是一阵苦笑,他还是高看了对方的心态了。刚开始时,靖王表现得倒还有些担当,被自己说动之后,行事也算果断。可一旦生出一些变故,又收到地方官府一些诉苦的话后,就明显有所动摇和后悔了。

    其实仔细想来,这也怪不得他。像这样在地方几乎不参与任何军政事务,只被朝廷当米虫一样养着人,在临事时自然不可能真像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般那么冷静和果敢。不过杨震却也相信,只要引导得当,再加上形势所迫,靖王依然会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毕竟他身份还是摆在这儿的,他没有任何的其他路可以选。

    所以面对对方的埋怨之言,杨震只是淡然一笑:“王爷不必太过担心,就他们这种表现来看,我们还是做对了。这一下,确实击中了这些土司的要害,只要官府顶住他们的压力,同时继续深挖,连带着把白莲教的逆贼也给找出来,那我们还是可以掌握主动的。”

    “这却谈何容易哪。”朱任昌的脸上露出了无奈之色来:“你以往在京城是不知道这西南情况有多么复杂呀,那些土司手上的力量可是着实不小,一旦真个把他们给激怒了,引发动乱的话,地方官员可不敢承担这样的罪责。”

    “臣觉着他们并没有到真敢和朝廷公然为敌的时候,这一点王爷和各位大人都可以暂时放心。”杨震忙出口安慰道。

    “这不过是你一家之言,就连本王都说服不了,就更别提那些官员了。”

    “臣敢这么说可不是信口开河,而是根据事实作出的推断。王爷请想,他们倘若真已做足了准备,打算作乱了,又怎么可能还向那些衙门施加压力叫他们放人,直接带人攻击衙门抢人就是了。就因为他们担心这么做的后果,再加上还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才会用这一招。”

    杨震的这番分析倒也有些道理,叫靖王暂时陷入了沉思。但半晌之后,他又苦着脸抬起了头来:“即便你所言是实那又如何?难道城里的官员还会冒着逼反这些人的风险和他们争锋相对么?”

    杨震这时眼中却闪过了一丝厉芒来:“殿下,臣以为这正是咱们能彻底控制住局面的唯一机会了。既然他们还没有准备好,咱们索性就来个先下手为强,就借着他们不遵王法的借口捕拿那些土司底下之人,一旦削弱了他们,到时他们就是想作乱,也没多少能用之人了。”

    “你……你当真是胆大包天哪,居然拿出这样的主意来!你可知道这桂林内外有多少苗壮部族是听从那些土司号令的?孤可以告诉你,是这儿汉民的三倍!一旦真逼反了他们,别说什么朝廷的怪罪了,我们首先就得被他们杀死!”靖王明显是有些急了,大声地说道。

    “王爷,你所说的并不准确。”杨震这些日子里已从王府里查到了不少关于桂林外族的具体情况,这时候便趁机道:“真正对桂林城的安危有威胁的,只是城里的那些土司和他们手下的人而已,至于城外的,如果我们能控制整座城池的城防,以这些家伙的本事,根本攻不破桂林城。而且,若我们真能先下手为强,还能把那些在城里的重要的土司头人都掌握在手里,到时候以他们为人质,还怕那些人不成?”

    “这……”靖王顿时就有些无言以对了。但随即,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不成,那样一来,整个广西势必乱作一团,这责任可没人能承担得起。”

    事情又绕了回来,靖王毕竟没那个胆魄成为逼反桂林土司的那个人,而且他也相信,即便自己发了这个号令,下面的那些地方官也未必会奉行,毕竟他这个藩王现在可没有过问地方军政事务的权力哪。

    面对靖王如此直接的反对,杨震也没了办法,只好苦笑着摇头,不再说什么。他总算是知道在有些事情上,即便自己再努力也无能为力了,他虽是叫各级官员谈虎色变的锦衣卫,但显然还无法对靖王这样的藩王构成太大的威胁,他总不能强行叫靖王插手地方政务吧。

    一番讨论最终不欢而散,让杨震的心里憋着难受,只能找来几名兄弟商量对策。但商量来商量去,都到晚上了,也依然没有个什么头绪。

    虽然跟他们同日进桂林的那些锦衣卫已不断传来了消息,说是找到了一些可疑之人,但在如今这个情况下,他们也无法对这些家伙下手,甚至杨震还担心,再这么下去,自己等人都会被靖王府给软禁起来。

    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一旦自己的态度和靖王产生了绝大的冲突,这位藩王一定不介意先看住自己这些可能会造成混乱的家伙,以安定城内情况的。可这样一来,只会让桂林城里的情况更加的糟糕,也让白莲教和那些土司们获得更充分的战前准备。

    “二哥,咱们不如这就离开这里,然后再想办法吧?”蔡鹰扬热切地看着杨震道。这些日子被留在靖王府中,确实叫他也感到了不小的憋屈。

    其他几个兄弟也各自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他们依然对自己充满了信心,更对杨震有信心,只要离开这儿,以锦衣卫的威名,或许就能迫使那些官员配合了。

    对此,杨震可就没那么乐观了,倘若是在别的地方,或许锦衣卫的威胁还有些作用,但在西南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可就不同了。

    “算了,再看看吧,说不定过两日,他们就会改变主意呢。”杨震无奈地一摆手,让大家都散了,回去歇息。

    夜,渐深,整座王府显得更加的安静,只有几点灯烛闪烁着,却不见人影走动。

    在这些年来,靖王府内可用之人是越来越少了,就是守卫王府的护卫,现在也只剩下不到百十人,他们三班地一轮,再加上其他什么事情,晚上真正还能守卫的,就只剩不到二十来人,而这些人都被安排到了府门外,和王爷的寝殿周围看护。

    这么一来,若有人要做些什么,整个王府可就没可能发现了。

    比如现在,就有一条黑影蹑手蹑脚地行走在黑暗中,轻轻地来到了一处显然已被人所忽略的边角门前。那门上的锁早已锈蚀,但这却难不住他,只见他唰地抽出一把尖刀,在锁眼里一阵鼓捣,锁就被他顺利捅开。

    随后,在人又轻轻地抽起了边门上的门闩,随着一声并不太响亮的嘎吱响,这道隔绝王府内外的边门就被顺利打开。

    就在门开之后,数十条人影便飞快地奔了进来,这些人都黑衣蒙面,手里还拿着亮晃晃的兵器,和开门之人相见之后,为首之人便冲他满意地一点头:“人在哪儿?”

    那内应稍微犹豫了一下,这才招了招手:“我带你们过去。”

    为首者再一点头,便在内应的带领下,率着一众黑衣人杀气腾腾地直朝着王府的主体结构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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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五十九章 夜乱靖王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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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之中,一行人矫捷而无声地迅速走动在空旷寂静的靖王府内。

    虽然靖王论权势地位都不甚高,但藩王的身份摆在这儿,即便王府显得陈旧了些,却也依然有其规制,近十多亩的占地面积,光是从最偏僻的角门那儿赶往中心地带也需要不老少的时间。

    突然,正迅速向前的这些黑衣人的脚步就是一顿,因为他们看到了前方有一点烛光正缓慢地向着这边移动过来,那是府中巡视的护卫终于走到了这一带。现在王府里就只有这么一队夜间巡哨的,而且人手也不过五人,所以只要掌握了他们的规律,就能很轻易地避过他们。

    虽然以这些黑衣人的能耐,可以在被对方察觉之前就除掉这几名巡哨卫士,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免出现什么差错的原则,他们并没有迎上前去,而是立刻分散着藏匿到了黑暗的角落中,只等这些人过去后,再继续往前挺进。

    这些王府护卫做梦都想不到居然有人敢闯进来,所以虽然担着重要的职责,可并没有真正的巡夜般拿着手中的灯笼四处乱照,只是笔直地朝前走着,只待巡完这一班,他们就可以去前院歇到五更了。

    这种巡视法自然不可能发现那些紧贴着墙角,屏住了呼吸,将身子尽量蜷缩在角落里的那些黑衣人了,哪怕他们打从离这些家伙几尺远的地方经过,也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妥,自顾向前。

    眼看这一队人马即将过去,为首的黑衣人不觉大大地松了口气,一旦被他们发现并声张起来,自己这次的行动可就没预想中那么顺利了。

    但就在这时,队伍中间的某名卫士突然步子就是一顿,口里还哎哟了一声:“赵头儿,我得去方便一下……”

    “你……”那打头的护卫队长一听他这话,顿时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随后还是无奈地一摆手:“找个僻静处快些解决了,别让大家等得太久。”

    那人忙答应一声,转过身来,就快速朝着侧手边的角落里跑去。这王府规矩确实不小,但大半夜的谁又会去在意这个呢?

    只见这护卫一面小跑着,一面已飞快地解开了裤带,打算着一到地方就赶紧开闸放水。可就在他找到了某个熟悉的角落,待要掏出兄弟来时,却猛地看到了那地方正蹲着一条黑影。

    那名藏身在此的黑衣人也浑然没有料到这家伙竟直接奔着自己而来,想另找别的地方显然是来不及了,最终两人只能来了个大眼瞪小眼,护卫更是把手放在自己的裆下,一脸的诧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与他相比,那名黑衣人的反应可就要迅捷得多了,一确信自己已被发现,他没有多作犹豫,左手迅速向前探出,箕张的五指犹如一张大网般迅速网住了护卫的嘴部,使其出不得声,同时右手的钢刀也已快速刺出,正中对方的小腹处,然后再把手一拧,一抽,再是一刀。

    干净利落间,就把这名倒霉的护卫给杀死了。而因为嘴被一只大手堵住的关系,那护卫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只能在临死前呜呜地叫了几下,却根本传不到前面去。

    而与此同时,其他角落中的黑衣人却已觉察到了事情不妙,没有丝毫的停滞,这些人便已果断而迅速地从各自的藏身角落扑了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扑向那四个还在原地等候的护卫。

    只眨眼间,几把刀剑已落在了那些连手中的长矛都来不及举起的护卫的要害处,同时,他们的嘴也各自被更早 一步的大手死死的按住,让他们根本连临死前的哀呼和示警都做不到。

    接连的砰响声里,四名护卫尽数被杀,只有其中一人因为奋力挣扎之故,让捂在他嘴上的手为之一松,从而发出了半声呼叫,但随即,他的咽喉也再次被人一刀切断,从而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迅速解决了这五名护卫后,这些黑衣人却不见半点得意之色,毕竟这种变故还是有些打乱了他们的既定方针。好在,那半声呼叫并没有惹来什么人的注意,所以在稍微定了下心神,又仔细看了看这边的环境后,黑衣人再次向前。

    而在绕过那气势不凡的银安殿等殿宇后,众黑衣人又是一停,在那名内应小声的讲述之后,他们迅速分作两拨,一拨朝前直进,另一拨则转向了另一侧,看着比后面的寝殿要随意得多一片院落而去。那内应显然对这儿的一切都很是熟悉,包括靖王爷寝殿的位置,以及某个人的住处。

    五条黑影迅速接近了一处并不太显眼的小院落,这是王府中最常见的安排相关人等住宿的所在。因为是在王府内部,这院墙也只是作作样子而已,不过半人多高,所以那些黑衣人只在墙头一按,身子就已腾地一下翻了进去,甚至连声音都没怎么发出来。

    随后,他们又迅速散了开来,有往边上几间屋子摸去,其中两人则直朝正中间的那处卧室而来,他们此次前来仅次于靖王爷的目标就在这屋子里了。

    在互相打了个手势后,其中一人就摸向了房门,拿尖刀往两扇门中间的缝隙里一插一挑,就熟练地将里面的门闩给挑开了,随后便轻轻地将门缓慢地向里边打了开来。

    与此同时,另一人已迅速来到了屋子的另一侧,一看那上边的窗户果然因为天气渐热的缘故开着,他便是一喜。身子一跃便已上了窗台,手在上面一撑,身子已钻了进去,同时目光朝屋内一扫,立刻找准了那边靠墙的床榻,手中刀一晃间,人已在窗台上一借力,就果断地扑了过去。

    就在从窗口进去的黑衣人扑过去动手时,从门那边进去的黑衣人也已持刀而入,同时很是小心地作着戒备。就他们所知,这家伙可很不容易对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才能将之铲除。

    但一切看着却是那么的顺利,扑向床边的黑衣人带着风声砍劈过去,床上依然没有丝毫动静,他的刀都噗嗤一声砍中了床上那隆起的影子,也不见目标有任何的反应。

    “他也不过如此嘛,怎么却被少主他们吹得如此神乎其神……”在床边掠阵警戒的黑衣人下意识地想道。但随即,他的神色就变了,不单是他,那动手之人的神色也是大变——

    因为他们发现目标并不在床上。这一刀下去,既不见半点鲜血迸出,也听不到半点惨叫,而且出刀者一刀剁中目标后,才发现那是一团软绵绵的物事,应该只是被卷成一团的棉被了。

    目标既然不在床上,那他会在哪儿?是跟本不在屋子里,还是……

    就在两人诧异莫名,呆愣当场时,他们的头顶响起了一阵风声,一条身影如同苍鹰捕猎般从房梁处飞掠而下,人在半空,一脚飞出,便已把掠阵的那名黑衣人踢得凌空横飞,正朝着后面那名同伙的身上撞去。

    这下变故显然大出二人意料,他们甚至都来不及作出反应,两人已实实在在地撞在了一起,砰响声里,两人手中的刀都被互相撞得脱手掉落,显得好不狼狈。

    而这只是开始,在一落地后,这人都没有半点停滞的,就已火速扑上,一双大手犹如两只铁钳般唰地一下来到了他们的脖子上,再一用力,已把两人捏在了手中。

    直到这个时候,那两个黑衣人才看清楚这人的模样,这是个二十多岁,模样英挺的青年,许是久居人上,且经常杀人的关系,身上更有一种叫人望而生畏的煞气。

    这个被他们行刺,却早有准备,藏于上边的房梁处予以反击之人自然就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了。在一把将二人掐住的同时,杨震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只见他突然曲起了右膝,连环朝两人的胯下就狠狠地撞了过去。

    两声砰响之后,两名黑衣人的脸上顿时涕泪交流,同时身子也迅速蜷曲成了一团。本待应声发出惨叫的,只可惜他们的咽喉还被杨震拿大手卡着,声音只能硬生生憋在喉咙深处,只能呜咽一下,差点都要昏死过去了。

    直到这一下后,杨震才把手一松,将二人重重地掷在了床上,然后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两人之后寒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屋子里也传来了一阵打斗声和痛呼声,随即三名黑衣人也被人狠狠地从屋子里抛了出来,在地上一番抽搐之后,却再动不得了。

    只一眨眼间,五名想要偷袭刺杀锦衣卫这些人的黑衣人尽数全军覆没,而看起来,他们是连半点收获都没有得到的。

    在将他们打出之后,一干锦衣卫才神色严肃地跑出了屋子,他们一个个都穿戴整齐,哪有半点是在睡觉的模样?

    “果然叫大人说对了,竟真有人会对咱们下手……”几名下属很有些佩服地看着杨震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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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章 夜乱靖王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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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一众手下这么说着,杨震的脸上只是露出了一丝淡然的笑容,没有半点得意的模样。他之所以能在敌人袭击前作出准确的判断,并叫大家有所提防,靠的自然是远超常人的六识了。

    虽然这几年来需要自己亲自动手的机会越来越少,更多的只要发号施令下去,锦衣卫的下属就能帮着杨震把敌人给解决了。但是,杨震却也从未荒废过自身武艺上的修炼,尤其是那份得自张天乾的《清风诀》他更是日日习练不辍。

    而几边的修习也给他带来了不小的收获,不但身手什么的比之过去更加迅捷,而且在六识灵敏度上也有了增强。现在只要他能沉下心来,周围里许范围内的草木动静和虫豸活动都能清晰地被他所感受到。

    而就在之前,当那些个黑衣人袭击王府巡夜卫队,因为一时不慎让其中一人发出半声惊呼,虽然并没有惊动早已懈怠的王府中人,却没能瞒过杨震的耳朵。

    因为白日里和靖王难以达成共识,杨震心情有些烦躁,即便是如此深夜也依旧未曾入睡。本来是打算用清风诀涤荡一下心中杂念的,却不想听到了那怪异的动静,这让经历过许多风波的杨震顿时就心生警惕,立刻叫醒了周围那些兄弟,然后做好了准备。

    虽然他也不敢保证这动静确是有人欲对自己不利,但有所防范总是不错的。而这一回,他又判断准确了,居然真有不开眼的家伙妄图刺杀他!所以接下来的情况就很好办了,只一招请君入瓮,就将这五名刺客尽数拿下。

    “说吧,你们是什么人,来靖王府到底是何目的?”杨震盯着其中一人,神色倒显得很是平静。

    但对方显然没有合作的意思,只是昂着头一言不发。见他如此模样,杨震便是一撇嘴,冲身边一名兄弟点了下头。

    那人也不犹豫,一把就抓住了对方的发髻,随即手起刀落,便将此人的咽喉给割了开来:“既然你不肯回答大人的问题,那么今后也别再想说话了!”

    这一手既迅速又果断,看得其他四名黑衣人都是一阵汗毛倒竖,本来还有些视死如归的几人眼中已露出了畏惧之色来。

    杨震却仿佛未觉,只把目光又落到了下一个人身上:“同样的问题,你来说。”

    那人动了下嘴唇,但显然还是不肯出卖圣教,这让杨震的眉头就是一皱,只一个眼神,又一人被割喉而亡。

    虽然以锦衣卫的手段,杨震有信心肯定能从他们口中问出些什么来,但现在显然是没那么时间了,所以得用点非常手段。他不认为这几个家伙嘴都有这么硬,只要一有动摇,答案自然就出来了。

    果然,在看到他们连杀两人都不带半点犹豫之后,第三个被他盯上的黑衣人身子便是一颤,再也抵挡不住压力,大声道:“我说,我们是白莲圣教的,奉命前来刺杀你们和靖王……”

    就在他这话一出口的同时,远远地,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大叫:“有刺客!”

    随即,隐隐间又有打斗声和“保护王爷……”之类的喊叫声传了过来,这一下,都不用他们再做其他交代,杨震便知道他们最主要的目的是什么了。

    “嘿,又是白莲教,你们的胆子还真是不小哪。”杨震冷笑一声,同时目光在几个兄弟的面上一扫而过。

    不知怎么的,这几个锦衣卫被他这么一扫,竟觉着后背有些发凉,似乎大人的目光里带了一丝怀疑的意味。

    “这靖王府可不比别处,这些白莲教逆贼居然能这么轻易就进来,而且立刻就找准了我和靖王爷的位置,看来是有内应哪。”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又落到了那三名黑衣人的身上:“我说的不错吧?”

    “这……”三人都是一愣,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了。

    杨震显然也没有继续向他们追问的意思,因为那边的叫嚷声和动静已越发激烈起来,甚至还去了几处火头。只见他猛地一甩袖子,便道:“处理了他们,我们去帮王府的人对付外敌。”说着,转头就往外走。

    那三名刺客有些疑惑地互相看了一眼,似乎不明白他话里处理自己是什么意思。但随即,他们就知道了,因为那几个锦衣卫已狞笑着抽刀围了上来。

    “你们……”他们几个怎么也没想到,在自己已交代一切之后,对方居然还要杀了自己。但他们口中才刚说出两个字,几把刀已狠狠地劈在了他们的要害处,几个之前也算狠角色的家伙终于尝到了恶果,几声惨叫后,全都了了帐。

    在迅速解决了这三名刺客后,锦衣卫们就紧跟着杨震出了院子直奔那边动静最大的靖王寝宫方向而去。

    一边向前走着,其中一名锦衣卫突然想到了什么,问杨震道:“大人,你怎么不问问他们这放他们进来,并告诉他们咱们和王爷所在位置的内应到底是哪个啊。要是最后他们走了,而那内应没被抓到的话,今后可还有不小的麻烦哪。”

    杨震脚下不停,口中却道:“怎么,你们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内应是什么人么?”

    “啊?”其他几人都是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杨震,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大人刚才也没问那几个刺客这问题啊,他难道知道答案了。

    虽然杨震在镇抚司里向来以善于断案而为人所钦服,但这么就知道内应身份是不是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

    杨震面色微微有些发沉:“你们一心认为那白莲教逆贼的内应是王府里的人,所以才没有多加留心。但我却早发现了一点问题了,难道你们就没觉察到我们自己兄弟少了人么?”

    “啊……”这时,众人才如梦方醒,满脸惊诧地互相打量了一番,异口同声地道:“竟是他……”

    “没错,就是我,之前也一直被他所蒙蔽了。”杨震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显然这事让他心里极不痛快。但随即,他又按下了心中这点波澜,口里只道:“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我们得赶紧过去看看王爷的情况才是最要紧的。”

    众人赶忙答应,脚下速度比之前又快了几分,朝着动静越来越大的王府寝宫方向奔去。

    这一路之上,他们遇到了许多满脸焦急惊慌的王府上下人等,他们有的拿着棍棒等武器,那是想去保护王爷的,也有的端着水盆水桶,那是想去救火的,整个王府此时依然乱作了一团。

    若没有这一片大乱,以杨震他们的身份是根本不可能跑到寝宫一带的。毕竟他们只是外臣,寝宫属于王爷的内宅,岂能随便叫他们进入。但现在,谁也顾不上他们了,也没人去留意这些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让他们很顺利就来到了一座占地不小的殿宇跟前,看到了叫所有靖王府上下人等都惊惶不已的一幕——

    只见在寝宫大门内,倒着十多名内侍或护卫的尸体,而在他们的后面,在尚在缓缓流淌的血泊之中,靖王朱任昌和一个模样妩媚的女子正被十多名黑衣蒙面的贼人所劫持,他们手中的刀剑,正死死压在这两人白皙的脖颈之上,似乎只要稍微用一下力,就能让王爷和侍妾就此了帐。

    宫门之外,闻讯赶来的白轨已慌得满头大汗,虽然现在王府已调动了所有可 用的人手将寝宫彻底包围,刺客贼人是怎么都走不了了,但王爷落在了他们手里,事情可完全不在自己个儿的掌握中了呀。

    外面的人神色慌乱,有人还在试图说服那些黑衣人把王爷他们交出来。而里面的这些家伙,也是一样的心神不定,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一回算不算成功了。

    因为在他们原先的打算里,是要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情况下把目标全部刺杀的。那样一来,不但能为圣教除去心头大患,同时也可以趁机嫁祸那些依然摇摆不定的土司,使整个桂林的局面彻底乱起来。

    但今夜的这次刺杀却显然并不顺利。打从进王府后,就事情不断,先是在前面撞上了巡夜的护卫,还差点闹出动静来。虽然靠着他们反应及时把那些护卫都杀了,却也险些露了马脚。

    而随后,在来到寝宫后,正想动手的他们却又遇到了一名起夜的宫人。而这一回,他们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被人立刻叫破了行藏,并惊动了周围的护卫。

    接下来,他们就从偷袭刺杀变作了强攻。好在那些王府护卫实力有限,再加上仓促迎战,未能是他们的对手,这才让他们得以杀进寝宫,劫持了靖王。

    但这么一来,他们却已被不断赶来的其他护卫和王府人等给包围了起来,想要从容离开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在双方僵持的时候,白轨挺身而出,对着里面的人说话道:“你们听着,赶紧把王爷放了,我们可以饶你们不死,不然顷刻之间,就叫尔等粉身碎骨!”他这话措辞还算严厉,只可惜,在担心王爷安危的情况下,白长史这话的底气却显得有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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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一章 借刀杀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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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的白莲教刺客自然不可能被白轨这么一番诈唬的话给吓到,为首之人当即就在里面叫嚣了起来:“你们都给我往后退,谁再敢上前,试图进来的,小心咱们手上一哆嗦就把靖王爷给伤着了。”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高声道:“还有,来个能做主的,别跟我提那些没用的,照我的意思做,不然我们也会把靖王爷给杀了。”说这话时,他还把刀往靖王的脖子上稍稍用力一贴,小声道:“你来说……”

    此时的靖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顾着在那人的控制下瑟瑟发抖了,听他这么吩咐,自不敢不从,待脖子上的刀稍微远离之后,才尽量提高了声音叫了一声:“白长史,白长史可在外面么?”

    “臣在这儿……”听到靖王指名叫自己,白轨自不敢不应,随后冒着风险来到了宫门跟前,说道:“还请王爷吩咐。”

    “你……你们就照他的意思做吧,不然孤的性命就难保了。”靖王无奈地说道。他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藩王,自幼到大连这封地都未出过,能有什么见识,更别提经历什么风浪了,所以今夜这一变故确实吓到了他,让他只能听从对方的安排说话。

    白轨作为王府长史,那也是科考出来的才学之士,再加上这些年来的历练,在心性和判断上倒是要强过靖王许多。奈何他毕竟只是臣子,在王爷被人挟持的情况下,自然不敢拿对方的性命作赌注,即便明知那些刺客的话不能听,也只能答应道:“臣遵命。”

    里面的白莲教徒听到这话,心下便是一喜,为首之人看了一眼自己掌握下的靖王,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这才重新开口:“你既能做主,又能这么想,自是最好不过了。现在,你就把所有人都撤出去,让开路来放我们离开王府,只要我们离开了此地,自会保证靖王爷的安全。”说这话时,他嘴角上撇,满是阴险的笑容。

    “不成!”白轨当即就否决了这一要求。他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道照对方所说的做会是个什么结果。那样一来,不但王爷的安全无法保证,这些凶徒也将逃之夭夭,这可不是他们所能接受的。

    “现在老子可不是在和你打商量,而是在下令,我的话就是靖王的话,若你不肯答应,靖王爷死了,责任可在你,是你害死的他!”里面的人继续给白轨施加压力,这话既是跟白轨说的,也有跟外面其他那些守卫说的意思,这会让外面的王府护卫也心生忌惮。

    果然,在听他这么说了之后,白轨顿时就犹豫了。虽然明知道对方一旦脱身只会更对王爷不利,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似乎也只有听从他的意思办这一条路可选了。

    “怎么,你还不肯答应么?是要你家王爷亲自跟你下令么?”说话间,他又看向了靖王,示意其照自己的意思下令。

    靖王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但人也不蠢,自然明白一旦他们挟持自己离开王府后自己将会遭遇什么样的处境,所以这一回他也犹豫了,没有立刻就照对方的意思开口。可那白莲教贼人却没这耐心,一见他如此犹豫,当即就拿刀锋在他细嫩的脖子上一勒,顿时,一缕鲜血就伴随着一阵刺痛流了出来,这让靖王整个身子又大力地颤动起来,甚至都要软倒在地了。

    作为朝廷藩王,靖王还从未吃过这等苦头呢。在恐惧和疼痛的驱使之下,即便明知这么说只是饮鸩止渴,他也只好开口了:“白长史,快照他的意思做,你难道真想看着本王死在这儿吗?”

    “臣……”白轨很是纠结地站在那儿,一时怎么也拿不定主意了。

    与此同时,周围的那些王府护卫和下人们则一个个紧张地呆立在那儿,即便他们有救王爷之心,在这等情况下,也不敢有些许的行动,只能无奈地看着这座寝宫,等待着最后结果的出现。

    这所有人中,王府卫队指挥使周芥是心情最紧张和焦急的那一个。身为整个王府安全护卫的首领,让这些贼人闯进来已是极大的失职,而若是接下来王爷真有个什么闪失,那别说是他的项上人头了,就是他全家的性命恐怕都得给王爷陪葬!

    周芥虽然有心拿住这些贼人以将功赎罪,但这时候却又是最无能为力的那个,只能焦急地站在那儿,看着事态一步步的严重,或者说是恶化下去……

    “周将军。”这时,正自发愣的周芥听到了身边传来了一声招呼,这才叫他略略回过神来,转头一看,正是这段时日一直留在王府里的锦衣卫佥事杨震。

    虽然此刻他已焦躁不安到了极点,可依然不敢得罪杨震,便点了下头道:“不知杨大人有何指教哪?”

    “现在的情况可是相当不妙哪,若是再这么拖下去,不但对将军你,对整个靖王府都不是什么好事。城中其他衙门的人恐怕很快就要赶来了,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到来之前救出王爷哪。”杨震神色严肃地说道。

    “救出王爷……这可谈何容易?”周芥苦笑了起来,照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连这些刺客他们都留不住了,更遑论救出王爷了。

    “难道周将军你真信他们的鬼话?我敢保证,一旦让他们离开,只怕王爷的下场只有一个!”杨震神色肃然道。

    周芥沉默无言,这一点,其实他也是心知肚明的,但无论是谁,都不敢因为这个而拿王爷的安危做赌注哪。

    “当今之际,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还能保住王爷的平安,那就是趁着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正面时,我的人从后面攻进去。”杨震目光灼灼地盯在了周芥的脸上:“周将军,你觉着现在还有另一个更稳妥的办法么?”

    “我……”周芥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周将军,这寝宫还有其他进入的门户或是通道么?”见对方如此犹豫,杨震索性不征询他的意见了,而是直接问他这么个问题。

    “这一点我却不知了,只有寝宫这儿的内侍才知道。”说着,他一指不远处正满脸惊惶地站在那儿发呆的一名黄门:“那人应该知道其他的门户……”直到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在这一刻已做出了选择。

    杨震点了点头,又对周芥道:“周将军,在我的人进去前,还望你们在外面多拖延一下时间,并尽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拜托了!”说着一拱手,就朝那名黄门走了过去。

    此时,宫门前的白轨已经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毕竟只是臣子,在王爷的安危面前,在王爷的钧令面前,他又怎么可能顶住压力呢?

    “大家都往后退……”终于,白长史下达了这个他最是不愿的命令。

    门内的一干白莲教徒都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来,虽然今日这场行动充满了变数和波折,但最终的结果却还是完全在自己控制之中的。现在天还是黑的,只要出了王府,他们就有的是办法摆脱这些能力有限的王府卫队的追击。

    可就在这个时候,变故却再次出现,只听一人大声在外面道:“白长史,咱们可不能中了他们的计哪,一旦真放了他们离开,他们只会对王爷不利……”

    “周将军,你怎么不肯遵照意思行事呢?”白轨没想到这个时候周芥这个一向低调的家伙会来这么一手。但很显然,因为那些护卫都是他的下属,所以在听了他这话后,众人便没有依照白轨的意思后退,依然犹犹豫豫地围在门外,拿兵器对着门口。

    “怎么?难道你们真想看着自己王爷死在这儿么?”一见他们突然变卦,那些个白莲教徒顿时就恼了,为首之人更是再次推着靖王到了门前,示意他赶紧开口下令。

    靖王略作犹豫,还是用颤抖的声音道:“周将军,快些照白长史的意思带人退出去,难道你真想害死孤王么?”

    “王爷恕罪,臣正是不想王爷有事,才违抗的王爷钧令!”周芥这时候也放开了手脚,即便心里有些发怵,口中却大声地回应道:“只有在这儿,在咱们眼前,他们才不敢伤到王爷您。可一旦离了此地,却不一样了。”

    “咦?”白轨颇有些诧异地看了周芥一眼,这家伙什么时候有如此胆色了,居然敢这么说话?

    门内的那名白莲教首脑闻言怒极而笑:“看来不给你们点颜色瞧瞧,你们是不知道咱们厉害了。”说着,他手腕猛然一抖,贴着靖王的脖子又划出了一道血痕,随即厉声道:“你们给我听着,咱们这几个不过是贱命几条,哪怕给死了,只要能拉上靖王爷那也值了。你们不要再试图拖延,我们大不了就一拍两散!”

    他这话伴随了靖王的一声凄厉惨叫,顿时让外面的所有人再次面色一变,这一回,就是周芥也不敢接话了,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再次一泻。

    而宫里的那几个白莲教徒此刻也纷纷露出了得意的神色,知道很快,自己就能出去了。

    当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到门前时,却浑然没有觉察到,他们的身后,一道暗门已悄然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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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二章 借刀杀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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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狡兔三窟,人自然是要胜过兔子的,尤其是身份高贵之人,在自身安全这一点上就变得更加谨慎了。

    作为被封到广西这种各族杂居之地的藩王,靖王一系一贯以来就有为自己留有后路的做法,寝宫之内暗藏密道自然也是其中一种手段了。只是没想到,这条自建成以来就未曾用过的逃生密道,今日却成了营救当代靖王的捷径。

    当寝宫内的那些白莲教贼人注意力为外面的白轨和周芥所吸引时,杨震已带了几名兄弟在那名内侍的指点下从侧方的一处角落钻进了密道,并悄然出现在了这些贼人的身后。

    此时,白莲教这些人还在与外面的护卫们作着纠缠呢:“你们都听清楚了,我只给你们最后半炷香的时间退散,不然你们的王爷就只能给咱们陪葬了!”凶狠的威胁话语伴随着再次在靖王身上留下的伤痕而显得格外真实。

    这让白轨心下更是大急:“周芥,你是真打算害死王爷么?还不赶紧把人给我撤走!”不知内情的白长史已然动了真怒,说话再不留半点情面和余地。

    为了替杨震他们争取更多的时间,周芥这一回也算是豁出去了:“白长史,难道你敢保证我们让他们出去他们就能不动王爷么?那么一来,我们不但救不了王爷,甚至连凶徒都拿不到,那还怎么跟朝廷交代?这罪名可不光只有你一个人需要承担!”

    “你……”白轨没想到这个一向低调听话的护卫首领居然如此顶撞自己,竟气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忍不住间,他已返身狠狠地盯在了对方的脸上,想要用自己的气势压倒对方,毕竟自己可是王府长史,官职可远比他一个护卫首领要高得多的。

    可这一对上周芥的目光,白轨就发觉了一丝异样,口里说得决然的对方此时竟在不断地跟自己使眼色,虽然一时还看不明白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但白轨已有些明白了,他这是在使计,或许是在拖延吧。

    白轨是个聪明人,也懂得随机应变,既然周芥并不像他口中所说的那么不把王爷的安危放在心上,那他一定有什么后招,在已经彻底没了办法的情况下,自己只有信他这一回,并予以配合了。于是他便再次开口:“你当真不肯下令?好,那本官自己来跟他们说!”说着从宫门前走开,冲着那些护卫们再次开口让他们退散。

    但很可惜,他毕竟只是王府里主管文事的官员,对于这些护卫兵丁,还真没什么威信可言,在周芥没有下这个命令之前,那些护卫也不敢散了,局面就再次陷入了叫人尴尬的僵局。

    宫内的那些白莲教徒见此,心里也感到了一丝焦躁不安。虽然他们并不怕死,但要是能挟持着靖王离开,不但杀了人,还全身而退那就更好了。而现在看来,似乎事情有些脱离他们掌控了。

    在互相打了个眼色后,为首之人便跟挟持了那名王爷侍妾的手下打了个手势,让他先给对方些颜色瞧瞧,反正自己和外面人看重的只有靖王一个,就拿这个女人立个威吧,省得他们还当自己不敢下手杀人似的。

    “外面的人听着,你们看看这是谁?”

    听到里面的叫声,正假装争吵的周白二人忍不住就回头往宫门内看去,正瞧见那名王爷的侍妾一脸梨花带雨的模样,随即,控制着她的那名黑衣人便把手中刀往她高耸的胸口狠狠地扎了下去。

    只见噗哧一下,那把刀毫不怜香惜玉地就直接刺入了女子的胸口,伴随着一声尖利的惨叫,那名侍妾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玉珠……”靖王一见自己的爱妾被杀,心头也是一疼,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而在他这一声的同时,那黑衣人又开口道:“现在只是这个女人,下一个便是你们的王爷了,我们的耐心已经耗尽,你们自己好好想想吧!”

    外面众人又是一阵愕然,周芥的脑门上也满是汗水,怎么杨震他们这么久都不见动静?若是这计策不成,王爷真出了什么差错,那自己的罪责可就太大了,到时不单自己的脑袋,他全家人的性命恐怕都不够抵罪的。

    就在他既纠结,又有些后悔的当口,里面的杨震终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他拿手一点正挟持了靖王的那名黑衣人头领,又指了指自己,蔡鹰扬和其他两人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王爷和劫持他的人,将由杨震亲自处置,至于剩下那些人,就得靠他们三个来应付了。

    伴随着杨震把手往前一切,四人就如离弦之箭般朝前冲了出去。这时,宫门前那几个黑衣人刚把玉珠的尸体丢到一边,想看看外边那些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呢。

    突然,他们就觉着脑后传来一阵疾风,几人心下一凛,赶忙抽刀回身。他们毕竟是经常过刀口舔血生活的人,哪怕骤遇突变,也能及时应对。

    但他们终究是慢了半拍,这时,一条身影已以一个极其诡异古怪的方式先是贴地俯冲,再次一扭一转,居然就从最后面那几人的护卫里钻了进去,直奔着中间那个挟持靖王的首领而去。

    而就在他们一阵愕然,随即大惊失声,挥刀欲要帮着首领抵挡来人时,却发现背后又有劲风袭来,三名劲装汉子如风般扑袭而至,尤其是当先的那名大汉,在高声叱喝间,更是一棍就砸得最靠近他的那名黑衣人打横飞了出去,随即挺步再进,分出只手来一把拿住了其中一人的衣襟,使足了力量将他往另一名还想过去帮手的黑衣人身上砸了过去。

    蔡鹰扬这一手确实帮了杨震不少的忙。因为他正全力直扑那劫持靖王的敌人首脑,根本顾不上其他人对自己的攻击,只能凭着诡异而迅捷的身法过人,但后背却显然露了破绽。

    可蔡鹰扬他们随后的一轮攻击,就让他没了后顾之忧,也让他很顺利地扑到了那名黑衣人首领跟前,手中匕首一闪,就直奔着对方的咽喉而去。

    这一变故,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那些白莲教贼人既没想到靖王府居然有人敢冒此风险,也没料到这儿居然另有密道,而最后没料到的,则是出手之人竟如此果断和迅速,只一愣间,人居然就杀到了自己面前。

    好在这为首者那也是多少次出生入死杀出来的,即便面对如此突袭,他依然神色不变,看到杨震匕首袭来,自己手中的刀已来不及招架了,便索性另一只手用力一拉一撤,居然就把靖王当成了盾牌,直朝着杨震的刀口上送去。

    这一下确实高妙,顿时就让杨震将将要命中目标的匕首为之一缓,身子随后也是往旁边一缩,已免伤到了靖王。

    而靖王这时候早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发出惨叫了。这种刀剑在自己面前划动,险险就要伤到自己的场景,他以前是做梦都未能梦到的。

    那黑衣人首领嘿地一声笑,再次以靖王为肉盾,朝着杨震逼来,口中还道:“怎么,你们是真巴不得靖王爷死在这儿么?”

    看着靖王那副窝囊模样,听着对方这等说辞,杨震目光里猛地闪过一丝杀意,只听他大喝一声:“休伤王爷,同时手中匕首再次向前突刺。”

    但对方再次故技重施,挡下了他这一招,同时口中奚落道:“就凭你也想救靖王?”说着,还把压在靖王脖子上的刀又往里切了一切:“那我便成全你!”看着似有把靖王一刀杀死的意思。

    “住手!”杨震口中急急叫着,手中匕首从靖王的身侧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了他的身体,急夺对方的手腕。

    那人却压根没怎么在意,只是再次把靖王往后一拖,想再挡上一挡。可就在这时,杨震前刺的匕首却王边上一翻,以叫对方完全料想不到的方式,以刀身用力地砸在了对方的刀背之上!

    本来那刀就紧紧地贴在靖王的咽喉之上,只要他稍微用点力,就能切开条口子。现在,被杨震这么一打,那黑衣人又全无准备,刀身就跟被锤子击打的钉子钉入木头一般,哧地一声,便有半把陷入了靖王的咽喉。

    靖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呃,随即声音便被这一下彻底切断,然后他用一双诧异的眼神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就这么带着不甘和疑惑,死不瞑目!

    这一下实在太过诡异,诡异到连那白莲教头领都没料到杨震的目标居然是自己手上的人质,而就在他一愣间,没有丝毫顾虑的杨震手中匕首再翻,唰地一下就刺入了对方的咽喉,同时口中发出了一声惊呼:“王爷……”

    与此同时,宫外的那些护卫也以最快的速度在周芥的带领下冲了进来,只可惜,他们却看到了这么一副让所有人都震惊到了极点的结果,他们一心想要救护的靖王爷,已然被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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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三章 借刀杀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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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刹那间,似乎时间都已停止,所有人都愣住了,看着靖王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睛,慢慢地倒在地上,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是真是,那个敌我双方所争夺的焦点,居然就这么被杀了!?

    在场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清醒的是杨震,只见他在唰地拔出刺进白莲教首领咽喉的匕首后,便急忙弯下腰去,一副查看靖王情况的模样,其实他的目的很简单,他要确保靖王确实已死在了这一遭,不然他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虽然周围正缠斗着的敌我双方,以及刚刚从宫门外奔来的那些王府护卫都没有看到他下手的一幕,但包括他自己在内,还是有三人是知道其中真相的,另两人便是那白莲教首领和靖王本人。所以杨震才会毫不犹豫地杀死那首领,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只有靖王了。

    还好,杨震俯身看去,就看到靖王倒地之后,虽然睁大了眼睛,满脸的不甘和诧异,但双眼早没了神采,瞳孔也已涣散,是死得不能再死了。这一结果,让杨震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知道自己的计划已成功了一半。

    其实,在从密道钻出来时,杨震心里也只有救人一个念头。但是就在出手和那白莲教贼人交锋时,一个大胆而疯狂的念头就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

    现在桂林的局面已极度危险与混乱,若当地官府继续畏首畏尾而不主动对付那些土司和白莲教逆贼的话,一旦让他们抢先作乱,将会彻底一发而不可收拾。

    本来,以靖王的身份,只要他足够强硬,还是可以叫那些地方流官动手拿人,并直接和那些土司对抗的。但很显然,生怕惹祸上身的靖王没有这个魄力。杨震甚至相信,即便出了今晚的这场刺杀,也不会叫他有所改变,甚至可能让已成惊弓之鸟的靖王更生畏惧之心,把自己都给赶出王府,做个什么都不理会的鸵鸟。

    杨震自然不能眼看着这样的结果出现,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兵行险招,借此乱局杀死靖王,并把他的死嫁祸到那些白莲教贼人的身上。

    如此一来,无论是靖王府的人,还是桂林城里的那些官员们,都将再无退路。他们要给朝廷一个交代,将功赎罪唯一的办法,便是把杀害靖王的凶徒尽数剿灭,不管他们是白莲教,还是外族土司。

    虽然这一切说来复杂,但在杨震脑子里一产生,就只在电光火石间便叫他拿定了主意。而且他居然也找到了一个极其合适的时机,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能看清楚的手法借那白莲教首领的刀杀死了靖王。虽然有些冒险,但现在看来,一切都是相当成功的。

    “王爷……”随着一声撕心裂肺般的嘶吼,周芥终于回过神来,他手中的钢刀顿时就化作了一道道呼啸着寒芒,直朝着那些黑衣装束的刺客身上砍劈过去。

    随后,跟随着他一起冲进来的那些王府护卫们也暴走了!王爷是他们的主子,现在他居然被刺客杀死在自己面前,这让他们既惊且怒,更带了深深的恐惧——身为保护王爷安全的护卫出了这等事情,罪责自然是极其严重的。

    这一刻,他们彻底将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杀光这些刺客为王爷报仇,也是为自己出一口恶气!

    剩下的那些个刺客虽然武艺都算不错,但光是应付蔡鹰扬几个已然有些吃力,再加上自己的头领被杀又大大打击了他们的士气,此时又多了这么多的敌人,顿时就连招架的本事都拿不出来了。

    在连续的惨叫声里,黑衣人一个个被砍翻在地,身首异处。依然暴怒的护卫们这时候已顾不上留活口了,每一刀下去都是为了杀死对方。眨眼间,就只剩下三名黑衣人还在苦苦支撑……

    就当周芥怒吼着把刀直劈向又一个目标的脖子时,杨震突然从靖王尸体边扑出,拿手中的匕首架住了这一势大力沉的刀招:“周将军,还请留下活口以追查刺客主使!”

    被他这么一叫,周芥他们才总算醒过神来,手上动作稍微一缓,却还是一刀砍下了其中两人的胳膊,这才将最后的三名刺客给活捉捆绑了起来。

    在拿下这最后的三名刺客后,周芥才回身来到靖王跟前,跪倒在地:“王爷……”

    而这时候,白轨也已面色惨白地跪在了另一边,整个人都愣愣的,就跟丢了魂一般。在知道王爷出事后,白长史就已顾不上什么危险,急急冲进了宫来,而在看到靖王的尸体后,他整个人就瞬间愣在了那儿。

    随后,诸多护卫也都跪了下来,一脸的沉痛和忐忑。其实真论起来,他们对靖王的感情并不是太深,但只要想到王爷一死可能给自己带来的灾难,所有人都慌得六神无主,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白长史,周将军……是我思虑不周,让他们有机可趁,这才害得靖王殿下他……”杨震也是一脸沉痛与愧疚地跪了下来,同时自责地说道。

    听到他这话,白轨和周芥二人的目光就霍地转到了他的身上,但两人一时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虽然他们确实可以埋怨杨震,因为这个主意是他出的,动手的也是他,而结果不但没能救出王爷反而使他被贼人所杀,但话到嘴边,两人却又不敢说了。

    因为杨震的身份在那儿,他要是不认,以这两人的地位也奈何不了他。而且,这两人也迅速想到了一点,在这事上,或许唯一能帮到他们的就只有这个在朝廷里还算能说得上话的锦衣卫佥事大人了。他们心里很清楚,现在对自己来说最要紧的还是保障自身的安全,别的都是虚的。

    所以在沉默了片刻之后,白轨终于开口道:“杨佥事不必如此自责,这样的结果是谁都不想见到的。但你确实尽力了,这一点,咱们都看在眼里,只恨这些贼人实在太过大胆和毒辣,这才……”后面的话他不想说,只是有些悲愤地看了一眼地上死不瞑目的靖王。

    周芥也迅速调整了心态,点头道:“是啊杨大人,此事非你我所希望看到,要怪只能怪这些刺客……”说着,他已猛然站起身来,恶狠狠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那几个被捆成了粽子模样的刺客身上。

    在激烈地喘息了几口之后,周芥便大步走到了他们面前,劈面就拎起其中一人,大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奉谁之命前来刺杀王爷的?”

    回应他的,只是那人冷漠的神情。见他如此模样,本就心情激荡的周将军更是怒得双眉倒立,还未插回鞘去的钢刀已举了起来:“你道我不敢杀你么?”

    正在这时,杨震冷静的声音响了起来:“周将军且慢!”

    周芥恨恨地把刀往下一落,转头看向杨震:“杨佥事有何指教?”

    “其实他们的身份我早已知道了”杨震神色肃然地道:“就在适才,他们的同伙也偷袭了我们把边,却被我们识破擒拿,并从他们口中问出了身份。他们,乃是藏匿在桂林城里的白莲教逆贼!”

    “什么?”先是下意识地一惊,但随即,周芥便想到了什么。

    而另一边的白轨更是神色一动,知道了其中的原委,神色有些复杂地看了杨震一眼。若真如杨震所言,那这次的刺杀只怕确实因他们的到来而起了。一定是官府之前的那番动作坏了白莲教的好事,同时他们又查到了一切的根源都在靖王府,这才出动刺客刺杀王爷。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再追究责任显然是有些迟了,所以他并没有点出这些,不过看杨震的神色却显得有些怪异。

    杨震自然是看出了对方心中所想,却并不太当回子事儿,无论是白轨还是周芥,在靖王一死之后,他们已彻底没了靠山,唯一能依靠只有自己,所以他根本不怕他们揪住这一点责难自己。

    他不但不怕他们把责任推到自己头上,反而还要借他们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而且就我所知,这些白莲教逆贼早已与城里的那些土司勾结在了一起,他们所以今夜来犯,就是因为不想王爷牵头,使城中官员联合起来破坏了他们造反的好事。”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已变得极其犀利,盯着两人道:“所以当下,咱们要做的,就是立刻想尽办法把这些贼人一网打尽,这既是替王爷报仇,更是为地方安定做出自己的贡献,以对得起陛下和朝廷的信任!”

    没错,这才是他刚才杀死靖王的最终目的。他既借那白莲教刺客的刀杀了靖王,同时也要借靖王府的刀,去剿平桂林城里的不安定因素。

    但他这番话一说,白周二人却露出了为难之色来,纵然他们有这个想法,以靖王府这点自保尚嫌不够的力量又怎么可能去城里对付那些贼人呢,更遑论那些势力极大的土司们了。

    就在这时,杨震真正想要利用的人到了,外间已传来了一阵嘈杂和吵闹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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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四章 反客为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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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王府深似海,但今夜的这场变故所造成的动静也确实大了些,不但呼喝打斗声不断,还有几处火头猛然腾空而起,这让桂林城里的人迅速都被惊动,别说是就在王府附近的那几处衙门了,就是离他们很远的民居,百姓们都纷纷起来远眺那照亮了半边黑夜的王府方向。

    在确认是靖王府出了事后,几处衙门里的官员就坐不住了,不单是知府、推官之类管着全城治安的官员,就是布政使和广西巡抚两名高官也全都急切地从内宅跑了出来,在一众差役的陪同下直奔王府而来。

    而当他们赶到王府前时,看到这边大门洞开,并无守卫的情况后,就更是心下发紧——当里面闹出大动静,得知靖王被刺客劫持之后,本来守在府门外的这些护卫自然都赶了进去,因为情急,他们甚至连大门都未曾关闭。

    而见如此情形,众官员先是一阵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既然事情都严重到守卫擅离岗位了,他们就更需要进去一看究竟,并帮一把了。

    所以,就当里面的局势已然定下,彻底为杨震所掌控时,这些官员便一头撞了进来。随即,众人便发出了一阵惊呼,他们已看到了倒地身亡的靖王,这让这些官员全数都懵了,甚至不少人都觉着眼前的一切只是场噩梦罢了,完全不像是真的。

    直到杨震开腔说话,才把他们从震惊里拉回了现实:“几位大人来得正好,咱们正有大事与你们商量呢。周将军,先请几位大人去前面的偏殿等候,待我们收拾完这儿的残局后,就去和他们说话。”这时候,杨震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当即发号施令道。

    周芥先是一怔,但很快便回过神来,赶紧迎上前去,口中说着:“各位大人请跟末将前来。”手已往前引了。

    那些个官员这回受的冲击可是不小,靖王虽然在地方并没有什么权势,但他地位终究在这儿摆着。现在他死在了自己的任上,即便再与他们无关,这罪责也是逃不脱的。所以此刻他们也很想把事情闹明白了,既然王府里有人这么说话,他们也不好不从,便跟着周芥又回到了前面,直到这个时候,他们都还没搞清楚杨震的确实身份呢。

    至于随这些官员匆匆赶来的衙门差役,在发现已用不到他们出力后,便被王府中人请出了门去。

    几名官员就这么满是疑惑和不安地在前面的配殿等候着,这一等,便是差不多一个来时辰,直到这天都快亮了,却依然不见有人过来招呼。

    “巡抚大人,你看这……咱们是不是该去问问,光是在这儿干等着也不是个办法哪。”终于,桂林知府傅川有些坐不住了,请示这儿官职最高的广西巡抚唐广琛道。

    他这一发话,其他那些官员的目光也唰地一下落到了唐巡抚的身上,只等着他拿主意。

    唐巡抚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人,一件绯色官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空荡荡的,此刻被人这么一问,他就感到身上的压力更重了,忍不住弯了下腰。

    说实在的,他对于自己如今的职位其实并不满意,广西巡抚虽然也是封疆大吏,但在此的权势却实在无法与别处的巡抚相比。谁都知道,广西这儿外族土司势力极大,可不是他一个巡抚能压得住的。所以在经过几次失败后,他已对仕途无望,只想着能安安分分地过完一任,再跟朝廷告老回乡。

    但天不从人愿,最近桂林城里却发生了一场变乱,现在更是连靖王也……想到这背后隐藏的东西,唐广琛就敢到后背一阵发凉。

    半晌之后,他才缓缓开口:“再等等吧。毕竟王府里出了这么大事,他们总要有所安排的。”

    正当几名官员无奈称是时,眼尖的府衙夏推官突然就指着外面发白的天空惊道:“那是……”

    众人闻声抬头往外看去,正瞧见几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越飞越高,很快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范围。对此,众人都觉着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王府这是要给什么人传递消息,但他们却也明显感到了更深的不安。

    又过了好一阵,他们才瞧见刚才下令之人带了王府长史白轨和周芥等几个王府重要之人赶了过来。这一下,这些官员心里就不觉犯起了嘀咕,这家伙到底是谁,怎么就能在王府里做这个主呢?

    很快地,他们就知道了答案。杨震也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在见了礼后,便报出了自己的姓名和官职,然后还很有礼冲他们一拱手:“还望各位大人莫要见怪,适才那情况下,本官只好暂且失敬了。”

    “好说好说……”几个官员口里这么说着,心中却翻起了不小的浪来。

    之前的一切他们已尽知,知道是杨震这个锦衣卫的到来才闹出了城里这么大动静。在前日和王府中人说到自身难处时,他们还隐晦地提到是不是可以把杨震这个始作俑者给请出桂林。

    本以为,王府应该会答应这一要求的,却不料这位杨佥事不但没离开王府,居然还在此反客为主地当起家来了。这让一众官员暂时都不知该怎么说话和应对才好了,只能礼节性地回以微笑和拱手。

    杨震自然看得出众人对他的疏离,但他并不在意。他要的也不是他们的友情,而是他们的服从。所以在略作寒暄之后,便直接入了正题:“各位大人现在想必很焦急和奇怪吧。今日这事也很简单,是有城中别有用心之徒知道靖王曾联络几位大人共同对付他们,拿了他们不少人,这才派了刺客深夜前来。王府上下未曾防备,这才被他们得逞。不过,那些刺客最终也全数被杀被抓!”

    听了他在话后,众官员更是吓得一个激灵,随即目光却落到了白轨的身上:“此话当真?”显然相比杨震,他们更信白长史。

    白轨脸上满是颓丧之意,这事无论怎么结束,他的罪责都很不小。所以在来到这儿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他们问到自己,他才不得不苦着脸回答道:“杨大人所言句句属实,那些刺客已招认了,他们正是白莲教的逆贼!”说到最后,他面容都有些扭曲了,充满了愤恨。

    一听竟真是如此,还与白莲教大有关联,这些官员就再次傻了眼,好半天都没能回过神来。这一回,事情可就真个麻烦大了,他们既然连靖王府都敢闯,连堂堂的朝廷王爷都敢刺,试问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做不出来的?

    杨震见状心下一定,趁机道:“我之前就已从其他渠道知道了此地土司已与白莲教逆贼相勾结的事情,这才赶来桂林示警,想着抢在他们起事之前消弭这一场大祸。而就目前来看,他们起事或许就在这几日间了。各位大人,为了桂林和广西的百姓,为了朝廷的长治久安,我们已不得不有所行动了。”说话间,他的目光缓缓地从几个官员的面上扫过,给了他们以更大的压力。

    “这……虽然杨佥事你言之凿凿,但毕竟兹事体大。而且事涉当地土司,咱们官府也不好下手哪。你应该也知道了吧,光是之前我们拿了一些城里不安分的苗壮族民,他们已闹到了衙门,若是再去捉拿他们,只怕……”

    “我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就是要他们公然反抗,甚至是造反!”到了这个时候,杨震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直截了当地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啊……你……不成,这绝对不成!”顿时,巡抚唐广琛就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般,要他逼反那些土司和外族之人,这是他怎么都不会答应的。其他那些官员的反应也是一般,都用力摇头,连说不成,以表明自己的立场。

    他们的这一反应早在杨震的意料之中,正是因为这些官员的姑息和胆小,才导致了广西,甚至是整个大明西南如今糜烂的局面。现在他要改变这一切,也得从他们身上开始!

    再次扫过他们的脸庞之后,杨震的神情已渐渐冷了下来:“各位大人在想些什么,在顾虑些什么,我都清楚。你们是怕一旦那些苗壮族人在土司的带领下作乱,朝廷会把罪责都推到你们身上吧?而且你们还觉着以如今桂林城内外的这一点兵力压根弹压不了这么多的外族之人起事。我说的不错吧?”

    几名官员互相看了一眼,却并没有接话,但显然他们是默认了。

    一丝嘲讽的笑意自杨震的嘴角生出:“各位大人,你们这官到底是为谁当的?是为了朝廷,为了百姓,还只是为了你们自己啊?到了这个时候,各位想的依然只是自身是不是会因此担责,想着自身的安危,恐怕这答案就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只一顿后,杨震目光里又闪过了一丝厉芒:“但我要告诉各位的是,这次之事哪怕你们再想置身事外也不可能了!不说这城里的那些贼人,光是朝廷,只要你们不拿出点作为来,也会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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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五章 反客为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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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杨震突然撂出这狠话来,几名官员的面色也是一沉,哪怕你是锦衣卫,终究没有权力决定自己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吧。其中几个城府不够深的,这时眼里更是露出了不屑之意来,只是慑于杨震的气势才没有当场发作。

    他们的反应完全落到了杨震的眼里,他也一撇嘴:“看来各位并不信我这番话,觉着我不过是在虚言恫吓了?那我索性就把话说得明白些吧,就在刚才,我已把这城里的情况如实报去北京了,用不了多久,京城的镇抚司就会将这儿的一切上奏天子!”

    官员们都是一愣,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这一点。但很快地,他们就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几只鸽子,顿时脸就是一变,显然杨震是通过飞鸽传书把消息传去京城的。而且他们还很肯定一点,这份奏报里,杨震一定会把事情往对自己有利的方面来写,一切都变成了他说了算。

    果然,只见杨震继续道:“这次靖王被人谋刺,便是因为他察觉了当地土司和白莲教相勾结,并有意联合城中官员一起消弭这场乱事!而这事不知怎的,却被白莲教的贼人所知,他们这才派人刺杀靖王,至于他们是怎么知道的这一点……”后面的话杨震并没有细说,只是用充满了深意的目光在众官员的面上扫动着。

    刹那间,他们的脸色就再次变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只要是不肯跟他合作的,杨震都会把人往与白莲教和土司勾结上靠,这罪名可就大了。

    本来,即便真出了叛乱之事,官员们只要尽了自己本分,哪怕真死了,朝廷也会表彰,更有福荫留与子孙,但现在,事情可就没他们所想的那么简单了。若真被冠上个通贼的罪名,别说官员自身了,就是他们远在家乡的家人怕也会被连累。

    “你……”一旦明白了杨震的用意,这些官员当时就急了,有几个甚至都急得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但被杨震一瞪之下,却又只能乖乖地坐回去,在锦衣卫大头目面前,他们自然是不敢放肆的。即便是巡抚唐广琛,虽然心下极其不快,这时候也只能沉着脸,不敢与杨震正面相抗,更别提其他官员了。

    杨震见自己在气势上压住了所有人,心下一定,语气便又缓和了一些:“当然,倘若各位大人在此番平乱一事上都出了力,立了功,那无论是朝廷还是在下,都不可能认为各位会与那些贼人有何勾结。”

    他已经把自己的意图说得很清楚了,就是要让这些官员配合自己逼反了那些土司。而这一要求,对官员们来说却实在太也为难,即便不考虑朝廷之后会不会追究他们的责任,光是想到广西这儿复杂的民情,他们就有些迟疑了。

    半晌之后,唐巡抚才苦笑着道:“杨佥事你确实一心为国,这计划也不无道理。可你想过没有,万一你所得到的消息有误呢?若因此逼反了那些土司,还导致桂林乃至于整个广西大乱,你又于心何安?”

    “是啊杨大人。”知府傅川也随口附和道:“这种事情可不是说笑的,不说其他,光是桂林内外的苗壮等族民就有数万,一旦真逼反了他们,这城池都未必能守得住。咱们这些人为国尽忠倒也罢了,只可怜了城内无辜的百姓了。”

    “是啊是啊,还望杨大人你以大局为重,三思后行哪……”

    这些官员眼见明着反对拒绝杨震的做法已不可行,便拿出了这些理由来加以游说。当然,这其中也确实有他们之前的顾虑,桂林城的情况终究不比别处,实在太过复杂了些。

    杨震淡淡一笑:“我这消息绝不会错,而且现在他们连靖王爷都敢刺杀了,难道还不能表明他们的狼子野心?难道各位大人真要等到这些家伙起兵动手之后再被动应对么?恐怕到那时候,一切就都太晚了。”

    “可是……”傅川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震一摆手给打断了:“各位大人所担心的只是一旦逼反了他们官府将难以控制局面吧?其实这一点在我看来压根就不是什么问题,只要官府掌握了主动,这些土司也好,白莲教逆贼也罢,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见他说得如此自信,众官员先是一愣,随即就又都看着他不说话了,只等他给出叫人信服的理由来。事实上,若真能在不损害到他们利益的情况下抢先动手,这些官员还是乐意依着杨震的意思来办的,毕竟谁也不希望被乱贼所伤哪。

    杨震自然明白他们的心思,便继续说道:“刚才唐巡抚提到了这儿的民情要比别处复杂,就是这桂林城里也有许多的苗壮族民,一旦惹怒了他们,势必会有一场大祸。但其实,事情却并没有你所想的那么严重,虽然桂林周围有许多的外族部族围绕,但单论城中,却还是汉民更多一些。只要咱们能迅速控制住局面,以这两族一贯以来的风格和作战能力,是很难真对桂林城造成太大威胁的。

    “另外,就我所知,朝廷在桂林城五十里外尚有一卫官兵,只要我们早些通知,请他们前来驻守,则桂林必然固若金汤。

    “最后则是这城中的外族之人。他们虽然人数不少,但却互不同属,只要咱们抢了先机,这些人势必难以联成一气。而且,各位大人就没有考虑过擒贼先擒王么?只要我们将城中各家土司一扫而擒,难道光凭着这些乌合之众真能威胁到各大衙门么?”

    听了杨震这一番分析后,官员们还真不得不承认他所言有些道理,甚至可以说有七八成的胜算了。毕竟无论苗族还是壮族或是彝族,他们虽然人数不少,但真论起战斗力来,是完全无法和北方的蒙人相比的。只要有坚城可守,又有援军可待的情况下,他们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

    沉默了良久之后,唐广琛才把目光转向身边的一众同僚:“各位大人意下如何?”他这一句话已经把自己的意图给表露无疑了,显然他是有些被杨震说动了。因为无论是从自身的前程和安全考虑,还是从朝廷和地方的安定着想,这确实是一个最好的解决眼下局面的办法。

    官员们也都互相打量着,同时在心里盘算起来,最终,不少人都点了点头:“此事确实可行,但却也有一定的风险……”

    “风险?这天下间有什么事是完全没有风险的?既然咱们所处的环境已然如此危险了,那冒点险也是应该的。”杨震似笑非笑地回了一句。

    “好吧,那就照杨佥事的意思行事,咱们这几日就动手拿人!”唐巡抚最终拍板道。这儿毕竟数他的官位最高,权力最大,所以最后的决定还是得由他来说。

    但杨震却又立刻纠正道:“不是这两日,而是今天。你们赶紧派人出城给城外的官兵带信,然后就立刻派人捉拿那些土司头人。只要把他们控制在手,城里就是有再多的苗壮族人也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已。记住,兵贵神速,现在已容不得有半分的迟缓了,不然先动手的就极有可能是他们。”

    唐广琛等官员先是一愣,但随即还是了然地一点头,这才纷纷起身告辞。见他们都已拿定了主意,杨震便也没有再留难的意思,给周芥打了个眼色,就放了他们离开。

    直到这些官员走后,杨震才大大地抒了口气,自己这一回的冒险已经成功一半了。没有人知道,刚才他所放出的信鸽并不是去的北京,他也没有这个把握能让朝廷相信自己的话,这不过是诈言而已。好在,这番话还是让他们相信了,那就是成功。

    随后,杨震才朝白轨和周芥一拱手:“在下适才多有放肆,还望两位莫要见怪。”

    “不敢……”两人忙摆手客气道,尤其是周芥,看杨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尊敬之意。他着实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锦衣卫居然有如此反应和魄力,气场也如此之强,居然在一番言辞之下就把这些官场老油条都给震住和说服了。光这份能力,就已让人惊叹不已,怪不得能坐到锦衣卫佥事这样的高位呢。

    “不知杨大人觉着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白轨随即又问道。不知不觉间,杨震已在他们心里确立了领袖的位置,让他们生出了需要听从他指挥再办事的习惯来。

    对此,杨震也没有任何的谦让,只略一思忖便道:“王府这儿只要先守住便是了。不过我想真把他们逼反之后,王府的卫队会被抽调一部分前去守城和维持城中治安什么的,到时候还望二位莫要拒绝才好。”

    “这个自然……”周芥忙应承道。现在王爷都被人刺杀了,这王府其实已没有之前般重要了。

    “如此最好不过。那接下来,咱们就该好好歇息一下了,因为很快地,一场变乱就要展开了。”杨震说着,目光炯炯然闪烁。

    这时,日头已升到了半空之中,照得整座桂林城都金灿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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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六章 请君入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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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对……很不对……”看着东方渐白的天色,许崇川口中念念有词,神色变得很有些不安了。

    他派去刺杀靖王和杨震的人已去了一夜,可直到现在还未见他们回转,显然事情并没有照着他所预期的那般发展,说不定那些被他寄以厚望的教众已然在靖王府内折戟沉沙,落入对方手里了。

    “二哥……”另一边的音水柔也满是担忧地看着他:“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以我的意思,是赶紧换地方,一旦他们真失了手,这儿可就很不安全了。”

    听到妹子这话,许崇川心头的不安感就更加强烈了,同时还带着稍许的遗憾,自己在这儿可是布置了良久的,难道就要这么离开了么?

    “二哥……”音水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他挥手打断:“你再容我仔细想上一想。”说着他拿手按在了眉宇间,心内念头电转,终于把牙一咬道:“走,我们离开桂林城!”

    “啊?”这下,轮到音水柔满脸的惊讶和疑问了,她只是想劝兄长转移到别的备用宅子里去,可没说离开桂林哪。这儿他们可是花费了不少工夫,眼看就要成事了,就这么离开实在很不甘心哪。

    许崇川正色地一点头:“不错,趁着天亮城门一开,我们就离开这儿。倘若他们真失手了,只要是在锦衣卫手里,一定能被他们问出我们所有底细来的,那即便再换地方也是一般,还不如早些离开更安全呢。”

    “那……那这儿的事情呢?”音水柔明显有些跟不上兄长节奏了,期期艾艾地问道。

    “这儿咱们早就布置好了一切,其实有没有我们都是一样。而且我相信,这次靖王被刺杀一事势必会闹得满城风雨,那些土司老爷一定无法再置身事外,只要他们察觉到官府有对自己下手的可能,他们不会坐以待毙的,事情还是会如我们所愿般发展的。”许崇川阴沉着脸如是说道。

    音水柔虽然知道他所说的有些道理,但还是有些担心。她早习惯了一切事情都在自己掌握中的局面,现在事情才刚开始,自己兄妹就要离开桂林,这实在与她的想法完全不同。

    “放心吧,一切还在我掌握之中。别以为我们走了,这儿就会重回平静,不可能的,敌对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岂是能随便消除的?而且,我会给他们留一封信,让那些土司老爷自己斟酌的。”说着,许崇川已快步来到书桌前,提起笔沾了墨,就唰唰唰地迅速写就了一封给那些土司们的书信。

    在写完这信后,他又是微微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又拿出另一张纸来,在上面写了几句话,随即又将之撕碎了丢在地上。

    在忙完这一切后,许崇川才冲音水柔一点头:“我们这就走。”

    这时,后者也已从适才的惊讶中镇定下来,知道这是最保险的做法,便一点头,随着兄长快步就出门而出。

    在院门前的马厩里,还拴着几匹骏马,两人当即上马,一声吩咐,就带了几名留在这儿配合他们的教众一道出门而去,只有最后一人,并没有随着他们策马而去,而是拿着许崇川刚写的信,转身就往城西奔去。

    当他们赶到城门口时,那古老而沉重的大门才刚被开启,几人没有任何的犹豫与留恋,便一抽马鞭,呼啦啦地穿门而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城门口几名守卒的视线之中。

    许崇川他们的反应确实够迅速,也确实够及时,因为就在他们出城后不久,桂林城各大衙门已发下令去,以靖王昨晚被人谋刺为理由,下令即刻封闭四门,不得让任何一人随意出城。

    同时,在巡抚衙门之中,这些刚从王府回来的官员们并没有各自返回衙门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变故,而是一脸凝重地凑在了一处。

    虽然在王府里他们看似已被杨震说服,但其实在他们心里,对此却依然有些不确定。这事实在是太大了,不单是他们的前程,就是身家性命都得赌在这一场,换了任何人都不能不再三考虑和商议哪。

    “大人,你觉着这事当真可行么?”有人鼓起了勇气看向同样神色凝重的唐广琛,想听听他的看法。毕竟这儿官职以他最高,这种事情自然也得由他来做最后的决定了。

    在沉默了良久之后,唐广琛才道:“照目前的情况看来,这确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了。那锦衣卫的人一向行事无所顾忌,只要咱们不照了他们的意思办,各种罪名一定会落到我们的头上,哪怕桂林之后并未发生什么变故。”而且,就现在所展现出来的情况看,桂林想要安然是完全不可能了,他又在自己的心里默默地补充了一句。

    “那咱们这就派人去拿人么?”听出巡抚大人的意思后,主管刑狱之事的按察使钱大人便有些不安地问道。

    显然,若真要派兵捉拿那些土司头人,这差事十有八九得落到他们按察使司的头上。而那些土司家可不比寻常百姓人家,想拿他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

    其他人也明白这事有多难,都不觉为钱大人他们担起心来,现在大家都是同坐一条船的人了,自然要同心一致。

    “这事确实难为。”唐广琛紧紧地皱起了眉头:“若是强行拿人,势必会迅速使整座桂林发生动乱。而且,那些土司又都住得不远,一旦一家出事,很快别家也会知道,我们再想拿其他人可就更难了。”

    这一点,其他人也都想到了,所以一个个神色更加难看,显然杨震是抛了个极大的难题给他们,这不光需要勇气,更需要些头脑和行动力了。

    “大人,下官倒是有个主意,不如来招请君入瓮?”知府傅川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

    “你说。”唐巡抚很干脆地道。

    傅川便把自己的主意道了出来。而在听了他这一番定计之后,众官员就觉着眼前一亮,全都点起头来:“这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大人,就照此办吧。”

    略一思忖后,唐广琛也认同地一点头:“这确实可行,就这么办吧。叫各衙门的人都准备一下,还有,赶紧派人去城外调兵,并以我这个巡抚的名义请那些土司头人们过府,就说我们有要事相商。”

    “是!”众官员精神一振,拱手之后,便匆匆散去,各自回衙门张罗可信可用的人手去了。虽然他们手下也有不少人是各部族土司安插进去的,但这些自然是瞒不了他们的,只要仔细着些,就能避免走漏消息。

    在众人走后,唐广琛的脸上才闪过了一丝阴郁之色来,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已全部没有退路,成败都在此一举了,这让这位行将致仕的官员感到无穷的压力,让他都觉着有些吃不消了……

    许崇川的那封信被李穆达丢在了一旁的茶几上,他的脸上满是怀疑和不屑:“这就是你们少主此时离开桂林的借口?说官府会对咱们不利?”

    在他跟前,那名白莲教徒神色也显得有些紧张,在咽了口唾沫后才道:“咱们少主的原话,是请各位土司老爷早作准备,说不定官府会借这次的变故对你们下手。毕竟之前他们就已经干过相似的事情,还拿了你们不少族人……”

    “哈……”轻蔑的笑声再次从李穆达的口中透出:“就凭那些汉人流官,他们要有这胆子,咱们早就被定下各种罪名了。”确实,这些土司头人以及他们家里的人,在这么多年来可没少在桂林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杀人什么的也是家常便饭,可即便证据确凿又如何,那些官府不照样不敢把他们怎么样么?

    “可这一回却不同,这一回……”那人大着胆子还想再分辩几句,却被李穆达挥手打断:“这回也没什么不同,之前他们虽然受了靖王指使拿了我们不少族人,但结果被我们一逼不照样把人都给放了回来,他们敢和我们为敌?那简直就是笑话!”

    这些年来一直压制得地方流官抬不起头来的李大土司早已不把那些官员放在眼里,任对方怎么提醒警告,他都不会当真。

    突然,他又把眼睛一眯,有些怀疑地盯着那人:“我倒是有个另外的想法,莫非这是你们少主想让我们赶紧出手发动叛乱而定下的计策?然后,他们自己却早早地避出了城去?”

    得,好心的提醒被人当成了算计,这下这位白莲教信使自然是彻底无话可说,只能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李家的一个管事走进了厅来:“老爷,巡抚衙门派人前来送信,说是昨晚靖王府出了大事,特请您还有其他那些土司老爷一同前去商议,看怎么应对。”

    “唔?”听到这话,李穆达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也落到了那封被自己丢到一边的信上,眼中多了一分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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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七章 请君入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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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日头已从人们的头顶掠过,稍稍往西边偏了一点之后,巡抚衙门跟前才彻底的热闹起来,桂林城里的各路土司老爷骑着马,坐着车,在自家奴仆护卫之类的护送下慢悠悠地前来赴会,这时都已过了未时了。

    要知道,巡抚衙门这回通知他们可是在辰时前后的事情,而且发生的还是靖王遇刺这样的大案,可这些土司老爷们却依然来得不紧不慢,完全不把这事放在眼里意思。

    这些土司们也确实有资格不把巡抚衙门的知会当回事,甚至可以说他们有时是连唐广琛这个广西巡抚都不怎么放在眼里的。没办法,谁叫他们在广西地面上的根实在太深,势力实在太大,一般来说只有各大流官衙门找他们帮忙,他们是几乎不必求到对方身上去的。

    正所谓百年的朝廷千年的土司,虽然这话稍微有些夸张,但在广西地面上,任何一方大土司家族那都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比之才立国两百年的大明来说可要悠久得多了。正因为他们有着数百年的传承和积累,其底蕴自然要远超过朝廷所委派的流官,这儿的百姓,无论是汉人还是其他族裔,也都习惯了在这些土司的掌控下生活,听从他们的吩咐。往严重了说,甚至土司们下达的命令都要比官府的政令更有威信了。

    这种情况在西南这一片区域已延续了几个朝代,无论是唐是宋还是明,这儿真正说了算的从来不是官府衙门,而是他们这些土司。在朝代更迭的时候,朝廷为了地方稳定,甚至都会极尽笼络手段,让这些土司家族的力量得到进一步的增强。

    当然,历史上的君王也没有少打这些家伙的主意,毕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奈何这些地方复杂的民情和崎岖难行的道路却成了阻挡朝廷彻底将这些地方收入囊中的大山,即便是洪武、永乐两帝之雄才大略,在西南一事上也只能半途而废,最终以历朝以来的羁縻之策以对。

    朝廷是这么个态度,被委派前来的流官又实在没有什么胆子和能力与这些传承数百上千年的土司家族争斗,久而久之,就使得他们越发骄矜,甚至都不怎么把朝廷放在眼里了。

    而这时候,白莲教就抓住了机会,在几年的努力和游说之下,让这些本来还有些安于现状的土司老爷对中原的花花世界产生了某些想法,生出了叛逆之心来。

    当然,这些土司也都是极其精明的主儿,即便有所意动,却谁也不想当这个出头鸟,只等着乱事一起,自己才好浑水摸鱼。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再加上一贯以来对地方流官的轻鄙,让他们纵然知道这回事情严重,依然姗姗来迟,摆明了是不给巡抚大人以任何面子了。

    将这些妄自尊大,满脸骄横之色的土司老爷们迎进衙门时,属官赵宇虽然脸上带着谦卑的笑容,心里却很不是滋味儿。作为一个才三十出头,依然抱有理想,同时又饱读诗书的青年官员来说,这些人的作为实在是恶劣到了极点。

    可即便心下再是不满,在面对他们时,他还是得谦卑地笑着,打着拱,弓着腰,就跟伺候家中老爷的奴仆般把人给引到了二堂的偏厅。直忙了有半个多时辰后,城里的大小土司才算陆续到场,也就只剩下两三名大土司未到了。

    “嗳……”赵宇在把他们带到厅里,吩咐下面的人看茶后正待回大门口等着下一拨客人呢,就听到了一旁的某位土司招手叫自己。强压了心头的不快,赵宇才笑着走了过去:“田老爷有何吩咐?”虽然对方不会记得自己的姓氏,只会嗳嗳地乱叫,但他却必须记住这些土司老爷的身份。

    田土司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斜睨着赵宇:“我们都来了,怎么还不见唐巡抚出来见客哪?以前他可不敢如此慢待咱们哪。”

    他这一开腔,顿时就惹来了其他土司的附和:“不错,唐巡抚人呢,他把咱们叫来,自己却躲了起来,这算是什么道理?”

    “去,赶紧把唐巡抚叫来,我还真有点事情想找他呢。”……

    一时间,不少土司都朝赵宇发了话,让他赶紧去叫巡抚大人,搞得他们都快成堂堂一省巡抚大人的上司了。对此,赵宇只能再次拱手苦笑着解释道:“各位老爷莫要焦急,实在是事出突然,各位又来得迟了些,咱们大人现在不巧正在靖王府那儿办事呢,怕是不可能立刻就来见各位了。”

    “哦?”众土司听他这么说来,才算没有继续追究。确实,他们在收到信后耽搁了太久,人家巡抚大人总不能一直等着他们吧。

    随后,赵宇又道:“几位土司也不必心急,下官已叫人赶去靖王府报信了,想必过不了一阵儿,大人就能赶来了。”

    “唔,如此最好,你也知道,咱们都是有不少事情在身的,可不能在此耽搁太久了。”田土司这才认同地一点头道。但随即,他又把眼一眯:“对了,昨晚靖王府遇到此刻一事结果如何?靖王他没出什么差错吧?”直到这时,他们依然没有得到这方面的确切消息。

    其他那些土司听他问起这事,也不觉关心地竖起了耳朵,转头看向了赵宇。赵宇明显愣了一下,这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他当然是知道的,但大人可没吩咐他到底该怎么回话哪。

    “靖王已经完了,被刺客当场杀死。”这时,一个霸道而嘶哑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进来,众人循声看去,正瞧见李穆达和另两名土司前后脚地走了进来。

    众人一见他来了,便纷纷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脸上都带上了笑容来和他见礼。李穆达是桂林,乃至广西都首屈一指的大土司,手底下有几十个部族听从号令,在城里的地位自然极高,远在巡抚唐广琛之上。

    随后,他们在请李穆达上座后,又问道:“此话当真?靖王真的被杀了?”

    “当然,虽然这事王府想要隐瞒,但却是瞒不过我耳目的。”李穆达自矜地看了赵宇一眼,后者只能有些尴尬地一笑,不敢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来。

    “要说起来,你们汉人也实在是没用,这么座王府,居然就叫一批刺客给混了进去。这也就罢了,最后居然还叫他们得手了,堂堂一个王爷就这么死在了那些刺客手里,真是让人感到不可思议哪。”李穆达有些轻蔑地看了赵宇一眼:“这事若是发生咱们身上,别说是我李家了,换了任何一家的府邸,就不是那些刺客能随便进的。你们说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咱们手底下的人个个都是好手,什么刺客都别想混进来。”几名土司连声附和。

    他们这么一说,便让赵宇的面子更加的挂不住了,再稍作迟疑之后,他还是朝众人一拱手道:“各位见谅,下官还有些事情,这得先去处理一下。”说着不待他们反应,便匆匆退出了厅去。

    一见他那狼狈逃跑的模样,众土司老爷都发出了一阵哄笑,他们自然知道对方为什么会走了,什么有差事,那不过是托词借口而已。

    待厅里只剩下一众土司后,这些人就显得更随便,说笑声不断响起。但只有李穆达,这时候神色却变得严肃起来,和身旁的田土司,以及另一个姓黑的土司说起话来,这两个都是桂林城里有着不小势力的大土司。

    “你们进这衙门后有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妥?这儿是不是埋有伏兵?”李穆达正色问道。

    那两人明显愣了一下,有些跟不上李大土司的节奏了。随后田土司才道:“这个倒没觉着,只是今日这衙门里的差役什么的似乎比往常要少一些。”

    “这有什么奇怪的,他们一定是都去了靖王府,那儿出了如此大事,总得有人善后的不是?”黑土司随即又是一愣:“李老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这聚会有什么不妥么?”

    李穆达便把自己收到许崇川示警的事情给道了出来,皱着眉道:“虽然我不信他们有这胆子,但依然有些不安哪。所以才来跟你们商量一下,看这事得怎么办。”

    两人登时就陷入了沉思之中,半晌后,才道:“这事若是真的,可就麻烦了。咱们人都在这儿,要是官府的人这时候动手攻打我们的宅子,把我们的人都给拿了,可就很不好办了。”

    “宁可信其有,咱们先回去再说。就是得罪了他唐广琛也就那么回事!”田土司最后得出结论道。

    李穆达也一点头。他本来是不打算来的,但想想这回全城的土司都被请到了巡抚衙门,要是自己不到也说不过去,这才赶了来。但既然有所怀疑,他自然不会傻乎乎地等在这儿,便说动了两个同伴,有这三名大土司带这个头,其他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儿了。

    话一说完,这些本来都懒洋洋坐在那儿的土司便都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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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八章 一网打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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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西桂林,巡抚衙门。

    与众土司聚集的二堂偏厅只一墙之隔的第三进院落的大厅之中,此时该在靖王府里的广西巡抚唐广琛神色肃然地佩剑而立,而他的跟前,是数十名城内各衙门的大小流官,他们的神色也与自家上司一般的严肃与紧张。

    “各位,大道理什么的本官也不再多说了,这次之事,关系到桂林城之安危,更关系到我等之生死。成,则功在当代,名扬天下;败,则身死人亡,就是家乡的老小怕也会受到连累。所以,本官希望各位能以此为念,竭尽全力将这些骑在咱们头上多年,根本无视朝廷威严与法度,甚至已有谋反之意的外族土司通通拿下,还我桂林,还我广西朗朗乾坤!”义正词严,慷慨激昂的话语从唐巡抚的口中不断说出,他在最后一次鼓舞所有人的士气,为接下来将要展开的行动做最后的动员。

    虽然不少官员的心里依然在打着鼓,有些忐忑不安,毕竟他们现在要去对付的,是已根植在桂林数百年,势力遍布全城各处的土司老爷。但听着那鼓舞人心的话,想着一旦事成便能改变整个广西,甚至是西南局面的可能性,他们心里对此还是有些跃跃欲试的。

    他们都是十年寒窗,通过残酷的科举考试一轮轮考出来的青年才俊,可在来到这儿后,却壮志难伸,还被那些粗鄙不文的外族土司给欺压在头上,连一点办法都没有。试问,他们哪个心里不感到憋屈,不曾想过有朝一日能够翻身?

    只是之前的现实告诉他们,这都是空想,无论是朝廷,还是此地的环境,都不可能让他们如愿。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和等待。等到那该死的时间过去,等到自己可以调离此地,到别处去当官,去伸张自己的志向。

    只是这种等待却实在太过煎熬,在反复的煎熬里,有人已消磨了壮志,也有人变得自暴自弃,只想着为自己获得更多的好处,至于其他的,通通都看不到。

    但他们的内心深处,显然还有着一团火,当现在,唐巡抚把要对付那些土司,还桂林一片朗朗乾坤的决定道出来后,他们心中那团看似早已熄灭多时的火种又开始燃烧了起来。

    “诸位……”唐广琛看到了众人神色间的变化,在深吸了一大口气后,呛啷一声便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尖直指向面前一墙之隔的二堂,仿佛能看到那些土司般吼出了最后一句话来:“让我们为我大明,为广西,为桂林,更为了我们自己,除掉这些祸患!”

    “除掉祸患……”所有官员,以及那些列队站在厅外,神色肃然的各衙门兵丁和衙差也同时怒吼起来,随即,在一声声的号令之下,所有人都拿着兵器,直冲向前面的二堂院落,朝着那些土司杀了过去。

    二堂偏厅,众土司已决定离开,也不打算再跟衙门里的人打招呼了,当即就纷纷起身,往外就走。

    可就在他们将将走到门前,就听到后面传来了一阵大吼:“除掉祸患……”这让他们为之一愣,怎么这巡抚衙门里还有人敢如此放肆么,这可比自己这些人的胆子更大哪。

    但随即,众土司的神色就变了,他们已经想到了什么,这不会是冲着自己等人而来吧?倘若没有刚才李穆达的一番说辞,他们是怎么都不信这些流官敢对自己下手的,可现在,这事看着可就没那么轻松了。

    只略一迟疑,众人就加快了脚步,直朝着外面奔去。李穆达刚才说了,他为了以防万一,已在衙门外面布置了数百人手,再加上他们这些土司老爷来时所带的那些亲随护卫,怎么着也有个六七百人,只要出了这衙门,便可保证自身安全。

    但就在他们踏入二堂中庭的同时,几条人影已迅速从后面的院墙上的月亮门里蹿了出来,一看到他们要走,当先几人便立即持刀提枪地奔了过来:“反贼休走!”

    而后,是更多的兵丁和衙差,他们也一样举着刀枪,杀气腾腾地直扑向一众土司。既然对方已知道了大家的意图,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直接上来拿人便是。

    看着这些往日里低声下气,连重话都不敢在自己面前说一句的官府衙差和兵丁朝着自己冲杀上来,众土司先是一呆,但随即,便也都怒喝着拔出了随身的刀具,很自觉地围在一起,以抵抗杀来的官兵。

    这些土司老爷可不是明廷的那些文官,连杀鸡的能耐都没有。他们至少都练过几天武艺,而已一向习惯随身带刀,哪怕是来见巡抚这样的高官,他们也不会去了武器。现在骤遇袭击,他们正好抽刀应战。

    “砰砰……叮叮当当……”

    战斗打从一开始就进入到了贴身近战的地步,几十名土司围在一起,迎击着数百官兵,迅速就战作了一团,打得好不灿烂。

    至于那些官员,虽然也一个个神色严肃,手提宝剑,但在这个时候,却没有一个上去的。他们很清楚自己的本事,在后面给下面的人鼓鼓劲儿还成,真上去了,只会越帮越忙。

    这时候,倘若杨震或是周芥这样懂得兵法之人在此看到眼前的一幕,一定会气得连连跌足,大骂笨蛋,这些官员将本来好好的一场可以把敌人全部包围,或生擒或围杀的突袭给打成了一场烂战,而且自身的兵力优势也没能完全体现出来。

    无论是唐广琛还是其他官员,对战斗压根没有任何的经验,在他们想来,作战也就和一般街边的群殴没有什么两样,只要鼓舞了底下人的士气,带着他们冲杀上去,把敌人打倒杀死就是成功。却完全不知道,其实作战有着太多的讲究,以众击寡的突袭更需要合理安排自身的长处,以最快的速度将敌人逼入绝地,然后就能取胜了。

    其实,只要那些拿着长兵器,比如长矛长枪的兵士能围成了阵势往四下里一兜,再辅以其他人马在旁协助,这场战斗就能在短时间里取得胜利。但现在,因为出击时的没有章法,又没有官员在后发号施令,结果就只能打成了如此乱糟糟的一团,使长兵器的因为被自己人挡住了进攻线路,更多时候都施展不开手脚,最终只能看着使刀剑的同伴前赴后继地冲杀过去,和那些土司老爷们拼得血光四溅,好不热闹。

    好在,官兵这边终究占了人数上的优势,而且那些土司终究不是真正的战士,其中没几个能久战的。刚开始时,仗着一时意气或许还能支撑一番,但在官兵们连续不断的攻击下,尤其是看到有几个自己相熟的土司被砍杀在地后,这些人的胆气便没那么足了,手上动作一缓间,那本来还可相持的阵势便露出了诸多破绽。

    官兵自然不会放过如此机会,在声声吼叫间,刀枪全力攒刺劈砍过来,让更多的土司受伤失去再战之力,眼看着他们已离崩溃不远了。

    李穆达身在这阵势的中央,紧捏着刀的手上满是汗水,此刻的他实在很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听信那白莲教信使的劝告,非要来此,不然何至于落得如此危险的地步?

    他一面自责地想着,一面却在四下里乱看,想着如何能够从这儿逃出升天。突然,一个主意就从他的心里冒了出来,他看到了前面,那些官员正紧张地盯着这边:“就是他们了!只要抢到他们跟前,甚至拿下他们做人质,这些官兵自然不敢再把我们怎么样。”

    想到这儿,李穆达立刻跟周围的人下达了命令:“杀过去,把那些狗官通通抓住了,我们还有机会!”

    在他这么一说后,本来已接近崩溃边缘的那些土司精神就是一振,当即怒吼着,朝着前面冲杀过去,他们也顾不上边上袭来的敌人了,心里只剩下了这么个念头。

    这一手确实有些出乎了正攻击他们的官兵们的意料之外,只一愣怔间,居然就被他们给突破了阵形,直杀向那些官员。

    而看到那一个个面色狰狞,身上还满是鲜血——既有他们自己的,也有官兵们的——的土司们朝自己这边扑来,一众官员也不觉脸色大变,开始着慌了。

    虽然刚才在里面时他们也一个个慷慨激昂,显得要和这些土司以命相搏的样子,但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只是动动口,装装模样而已,真要拼命的还是底下那些人。

    即便他们现在一个个都拿着刀剑,更多也只是群看客。现在自己将面对凶狠的土司的攻击,他们一惊之下,所能想到的唯一对策,那就是逃跑!就是巡抚唐广琛,在神色一变之下,也朝着后面退去。

    但他们的动作又怎么可能比得过那些土司们呢,只转眼之间,在付出几名土司被砍杀的代价之后,李穆达等人已狞笑着扑到了众官员的跟前,而他们身边,这时候并没有哪怕一个可以保护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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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六十九章 一网打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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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西巡抚衙门跟前,两拨正战得如火如荼,一边是急于冲杀进去,搭救身陷险境众土司的他们的护卫和族人,另一边,则是奉命坚守大门,不让任何外人冲进来的官军和差役。

    当里面的战斗刚一开始,动静传出来后,外面那些苗壮族人就知道大事不好,一个个从怀里腰间抽出了各种兵器直朝着大开的巡抚衙门大门杀来。之前他们就已得了李穆达方面人的提醒,说是要有所准备,所以事发之后,倒也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有些性急而已。

    但守在门前的那几十名军卒却不肯让他们如此轻易就进去了,所以二话不说,也提枪迎击。虽然这儿衙门的人手明显要少于敌人,但因为他们占着地利上的便利,拿着长枪长矛攒刺,只需要守住正面即可,倒也能和数倍于己的敌人战个平手。

    眼看自己的族人不断上前,却又被一顿攒刺地倒退回来,跟随李穆达前来的亲信眉头就皱了起来。他当即回头就对身旁的人吩咐道:“快,赶紧回去找人带弓箭来!”要想攻破这一道防线,弓弩显然是少不了了,但之前他们还不笃定官府真敢对自己下手,所以并没有带在身边。

    那族人赶忙答应一声,掉头上马,就朝着李家的府邸狂奔而去。当然,其他那些人并没有因此缓下攻击,依然一波接着一波地朝大门处冲击着,呐喊声和惨叫声直扩散到数里之外,整个桂林城都被惊动了。

    衙门二堂的院子里,战局突然就发生了极大的变故。因为那些官员的疏忽和布置上的不足,让那些土司们获得了一个扭转乾坤的机会,在一气冲破面前并不雄厚的官兵阵势之后,土司们便已直面那些官员,狞笑着朝着官员杀来。

    别看那些官员们一个个也都提着剑,刚才鼓舞兵卒们时也显得颇为慷慨激昂,似乎随时自己就会提剑跟着大家一起冲杀过去。现在看到这些土司真冲着自己杀来,所有官员的面色都变了,握剑的手别说提起来了,因为心中的恐惧和胆怯,他们的手已开始颤抖,甚至连那几斤重的剑都握不住了。

    有几人甚至还不断往后退缩着,就差转头逃命了。这些官员这一辈子也就今天见识到了两路人马正面拼杀的场面,而叫他们上前和这些明显更强壮,更凶悍的土司交手,那不是叫他们送羊入虎口吗?

    其实周围的那些官兵和衙差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也已迅速朝着那些土司围杀过来,想要阻挠他们的攻击。奈何这些土司这时候已铁了心,拼着自个儿有些伤亡,也要杀了这些狡猾阴险的朝廷流官,所以他们完全不顾身旁刺来的刀枪,只一心向前,以最决然的气势前冲杀来。

    这院子本就不大,只转眼间,头前的几名土司已杀到了官员们的面前,他们狞笑着,高举起了手中刀,就要兜头砍下,砍掉这些连招架和反抗能力都没有的官员的头颅。这一刻,他们似乎都听到这些官员临死前的惨叫,以及看到那从他们的脖子里喷溅出来的鲜血了。

    “啊……”果然,面对如此绝境,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就惊叫出身,同时身子极力往后退去。但因为这儿有十几二十个官员挤作一团的缘故,大家这么一退,就彻底乱作了一团,有人甚至还扑通摔倒在地。

    “呜……噗哧!”破空声和利器入体的声音如期而至,这让所有官员都再次发出一声尖叫,有人腿肚子转筋之下,更是一下就坐倒在地。当面对即将到来的死亡时,这些官员已吓得魂不附体,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但随即,官员们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大家都没有被伤到,那个倒地,居然是冲到面前的其中一个土司,而他所以会在临近官员,即将得手的时候突然倒地,只因为他的脖颈处多了一支穿透咽喉的利箭!

    这一变故,让众官员再次一愣:这箭是从哪儿来的?是谁救了咱们?

    同样被惊住的,还有那些土司老爷们,本来正凶狠地往前扑的他们看到自己人突然中箭倒地,心下便是一凛,脚步也随之一顿。

    而就在这一顿间,十多支箭矢便带了风声从侧面射了过来,准确地穿进了他们全无准备的身体要害,五六名土司就这么死在了离官员们只有不到七八步距离上。

    直到这个时候,土司们才回过神来,一面提刀防御,一面扭头就朝那箭矢飞来的方向看去,正瞧见在巡抚衙门高高的围墙上,一溜蹲着十多名手持弓弩的汉子,此刻他们手上弓弩处已再次闪过了一片寒芒。

    “咻咻……”一阵箭雨再次铺面袭来,众土司只有全力挥舞起手中刀来挡架。这一回,总算挡住了大部分的箭矢,但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却更大。因为就在这时,两边和身后那些官兵已围杀了上来,而土司们这时候的注意力都在那些箭矢上,根本没心思应付这些劈砍攒刺过来的刀枪,顿时再是一阵惨叫,数名土司被格杀当场。

    随后,那些官兵再次穿插围拢,把他们彻底包围了起来,在吃过刚才的亏后,这一次,他们是绝不会让这些土司再顺利突破自己的防线了。

    到了这一地步,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斗已告终结,倘若土司们还想继续拼杀,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死!这个认识,让所有土司的动作都顿住了,眼中满是不忿,却又无可奈何。

    倘若没有那边的弓弩手耽搁这一下,倘若给他们一个机会,只要让他们拿下近在眼前的官员,这场战斗将是另一个模样了。只可惜,就因为多了那么一些人,使他们彻底败了。

    唐广琛他们很是松了口气,同时也很是疑惑,不觉把头转向那边的墙头,仔细分辨着那些弓弩手的模样,却完全记不起这些人是哪个衙门的。

    事实上,这些根本不懂兵事的官员们压根就没想着安排弓箭手,在他们想来,只要官兵包围了土司,就能将敌人一网打尽呢,至于弓箭什么的,压根就没有多作考虑。

    在官兵围拢上来,拿刀枪逼近到自己等人跟前,只要一发力就能将大家杀死的情况下,土司们纵然心下再是不忿也只能认栽,乖乖地丢下了手中兵器,束手就擒。

    但在这个时候,李穆达依然盯着那些官员:“你们居然用此奸计来对付我们,你们一定会后悔的。在桂林内外,可有的是我们的人,你们对我们下手,一定会让整个桂林大乱,甚至是广西……”

    已经定下神来的唐巡抚没有半点畏惧地迎向了他的目光:“我们官府这一回是讨伐逆贼,你们有心图谋不轨,官府才会定计将你们这些贼酋全数拿下。至于你们的那些族人,只要各位土司在我们手里,我们自能安抚住他们。”

    “你……”众土司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虽然他们未必听说过擒贼先擒王这句话,但其中的道理还是很清楚的。

    当唐巡抚他们下令将这些土司都给绑起来后,那些蹲在墙头的弓弩手也已纷纷从那边跳进了院子。不少官员都好奇地看着他们,很想问问他们的来历,以及是谁安排他们等在那儿的。

    很快地,他们的疑问就有了答案,只见当先一名精干的汉子上前叉手跟唐广琛向礼:“卑职锦衣卫百户江卓见过巡抚大人,各位大人。”

    “你是锦衣卫的人?是……杨佥事吩咐你们来此相助的么?”唐广琛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惊喜地道。

    “正是。杨佥事因为尚有别的事情无法前来助阵,故而命卑职带人前来。”江卓点头应道。

    事实上,虽然杨震用言辞迫使众官员答应擒拿那些土司,但他心里终究有些不放心,便派了江卓等人前来暗中盯着。倘若他们真与土司们开战,锦衣卫自然是要从旁协助的,而要是最后这些官员又都反悔了,那他们就得闹点动静,使局面更乱些了。

    当然,这后者就目前来看是完全没有必要了。

    “好!这回真幸亏有你们从旁相助,不然我们都不知该如何收场了。”唐广琛有些自嘲地一笑。

    “巡抚大人过谦,卑职不过是略尽绵力而已,这份拿下土司的功劳依然是各位大人和衙门的。”江卓很是知趣地如是说道。

    听他这么说话,众官员脸上的神色就更好看了些。唐广琛也满意地一笑,这才问道:“那不知杨佥事可有提到,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这时,外间的打斗和喊杀声已渐渐响了起来,这让不少官员的面上又蒙了一层阴云。而江卓则笑了一下:“这一点卑职以为唐巡抚和各位大人都应该是很清楚,既然有这些土司人质在手,官府自然能用他们彻底控制住整个桂林了。”

    “好,来人,把他们押出去,先停止了外面的战斗再说!”唐广琛当即从善如流地下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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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章 攘外先安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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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衙门口的战斗已经逐渐发生了扭转,因为土司方面的援兵已源源不绝地赶了过来。这可不光是兵力上的补充,更有武器上的改进。

    之前那些家奴护卫不过是随身带着刀具而已,想要进攻就得冲杀过去,和手持长枪大刀的官兵交战,自然落了下风。而现在,当得知自家土司被官府陷害,被困巡抚衙门,城里的土兵和各族人等可就彻底坐不住了,纷纷抄起兵器就来,这么一来,就多了许多的刀枪,还有少量的弓弩。

    虽然这些土兵所用的弓弩只是民间自制,论射程和精度都无法和官兵所用的相比,但在这么近的范围里,有了弓箭的不断攒射,其杀伤和威胁就远超过之前无奈的冲击了。

    很快,守在门前的官兵已抵挡不住,不得不朝后退去,同时还想着关闭大门以阻敌前进。奈何他们的这一目的迅速被外面的敌人识破,眼见他们朝门边而去,那些土兵也吼叫着冲了上来,再加上有后面的弓手压阵,官兵再不敢多作耽搁,赶忙就放弃关门,败退下去。

    看到堵住自己去路的官兵终于被击退,众土兵士气大涨,再次挥兵向前,嗷嗷怪叫着,举着刀就杀进了衙门内部,若非官兵们跑得快,都得被他们砍杀当场。

    就这么一逃一追间,很快地,双方就从前院穿过,来到了二堂前的照壁附近。就在那些土兵和护卫们士气更盛,将要冲进去时,一声断喝就在前方响了起来:“都给我住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人!”

    众土兵下意识地抬眼看去,不过脚步却并没有因此稍停,都到这个时候了,就是天王老子也休想叫他们住手!但就这么一看之下,本来还很笃定的他们脸上便露出了惊异之色,动作还真就顿了一顿。

    只因为在他们面前,两名服装华贵的土司老爷正灰头土脸地被几名官兵死死地按在那儿,两把钢刀也架在了他们的脖子上,这两人还不是寻常的小土司,而是城里势力最大的两个——李穆达和田起更!

    现在冲进二堂这儿的土兵里,有一多半就是一直听从他们调遣的人,现在一见自家主人被官府所擒,顿时就犹豫起来,直愣愣地看着。半晌之后,才吼叫道:“你们这些卑鄙的家伙,快把我们的老爷交出来,不然我们就放活烧了这儿,把你们全部烧死!”

    这话虽然说得凶狠,但显然对面前的那些官兵没有半点威胁作用。他们依然死死地按住两名土司,连动都没有动上一下。随后,站在他们身后的唐广琛仰面打了个哈哈:“真是笑话,官府要拿这些个图谋不轨之徒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你们好大的胆子不但擅自闯进来,伤了许多官兵,还敢如此口出狂言。看来,官府当真没有冤枉了他们,你们确有不臣之心。”

    “你……”一众土兵和他们的首领为之气结,一时却又真不敢上前,深怕伤了那两名大土司,只能恨恨地盯着前方,恨不能从他们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本来在面对这些家伙时,唐巡抚内心深处还是有些畏惧的,但现在,看到他们这么一副模样后,他的底气反倒更足了。只见他把胸一挺,大声呵斥道:“现在这些土司只是有谋反的嫌疑,本官和其他大人还要对他们细审之后再作定夺。可若你们再敢冒犯冲撞衙门,那就足以确定他们身上的罪名了!怎么,你们是真想让官府定了他们的罪么?”

    这种绕着弯子的官腔那些土兵什么的还未必听得懂,不过最后那句,他们是懂的,顿时不少人就面露犹豫之色。各家土司老爷都在官府手里拿捏着,他们自然不敢再有造次,可要是这么退了,接下来他们将更加被动。而且,人在官府手里,还不是他们想怎么定罪怎么定罪,自家若不能给予他们威胁,土司老爷的处境可就太不妙了。

    唐广琛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这么多年在此为官,想要保住自身,他就得明白那些土司老爷心里想的是什么,所以一见这些家伙的模样,他便心下更加的笃定了。

    以他对这些苗壮族人的认识,他们都是吃硬不吃软的主儿,若是自己一味委曲求全,对方只会蹬鼻子上脸,但你若够强硬,反而会压得他们退缩。正是这种性格,导致当的土司老爷几乎个个都跟土皇帝一般,能对底下的人生杀予夺,但底下的土兵和下人们对此却不敢有丝毫的怨言。

    想明白这一点,唐广琛立刻就给那几个押着李穆达两人的官兵打了个眼色,那几人当即会意,猛地出脚,重重地踢在了那两大土司的膝弯处。

    吃痛之下,二人便即重重地砸跪在了地上,痛得几乎要流下泪来,随后两把刀就再次按在了他们后脖颈处,作势欲砍下去。

    在那些土兵们激动得就要扑上来时,唐广琛再次寒声道:“你们可要想好了,若还想保这两位土司性命的,就赶紧给本官退出去。不然,本官这就以谋反的罪名当场就砍了他们的脑袋!而且很快地,朝廷的平叛大军也会攻来……”

    后面那话,众人自然是不信的,但前面的威胁却是实打实的。刀已架在了脖子上,人已跪在了地上,只要一声令下,便是身首异处!虽然在官府杀了两位土司后,他们的手下一定能帮他们报仇雪恨,但这可不是他们希望看到的结果。

    再三的犹豫之后,土兵们终于做出了最终的决定,其中为首之人死死地盯了唐广琛好一阵后,才道:“好,那我们倒要看看官府会给我们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了。不过我有一句话要提醒巡抚大人,在这桂林城内外,可有不下数万各族勇士,一旦你们真敢伤我们的土司,我们一定会让你们付出足够的代价!”说着,他才把手往后一挥,示意众人退出衙门。

    事实上,其他人也早已没有了再和官府交锋的勇气,不光是因为两位土司老爷在他们手上的缘故,更因为他们还看到了唐广琛身边和身后,那些神色凝重,同样拿着兵器和弓弩,对自己虎视眈眈的官军。

    从这些官军的目光里,他们看到了以前所见不到的勇气和仇恨,一旦双方真缠斗起来,谁胜谁败还真说不好呢。虽然城内外确实有数万各族勇士,但那些人可互不统属,不过是一盘散沙。而官府却也有好几千人马,另外他们还能从附近的卫所调兵,所以强攻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只有暂且退却,等召集了更多的人商议之后再做决定,再和衙门谈判了。

    看着那些土兵慢慢退了出去,虽然唐巡抚的面色依然没什么变化,但心里却着实大大地松了口气。谁也不知道,他刚才其实已经紧张到了极点。但作为广西巡抚,作为此地官职最高之人,这种时候只挺身而出。

    好在这一番言辞终于吓住了那些土兵,消弭了这场大乱。接下来,只要这些土司在自己手里,主动权就一直会被他们牢牢掌握着,事情就可以朝着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

    但显然,唐巡抚还是过于乐观了。他可以控制自己这边,甚至可以通过威胁控制那些土兵,有一路人马却是他怎么都没法控制的,那就是锦衣卫,或者说有一个人是他无法掌握的,那就是杨震!

    那些土兵、护卫和随从们满心憋屈地退出巡抚衙门,心里不断地打着主意,该怎么把场子找回来,把自家老爷从官府手里救出来,却没发现,此刻外间街道之上比之刚才更静了许多。

    刚才,当土兵不断攻击巡抚衙门时虽然百姓们也纷纷走避,但还是有些胆大的在那儿张望着。毕竟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只抱着看热闹的心情在旁看着罢了,也不觉着自己会受池鱼之殃。

    但现在,整条衙门跟前的长街之上,却已不见半个人影,一阵风吹来,把地上的尘土和几片落叶吹得滚滚向前,让整条街显得更加的静谧。

    终于,有人觉察出了不妥,皱起了眉来:“这儿怎么变得这么安静了?”

    他的话音刚落,从侧方的一处屋子的房顶之上,就有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传来,一支利箭倏然而至,将他身边的一名同伴生生射杀在地。

    “啊……”所有人都惊叫出声,本以为战斗结束的他们对此可没有半点准备。

    而就在那人倒下的同时,两边屋顶之上,无数利箭呜呜怪叫着就朝着他们飞射而来,同时在他们前后两边的街道尽头,两路人马也喊杀着冲上前来,当先还有数十名骑兵,挺着长长的长矛,冲刺过来。

    而在这些骑兵身后,则是一些身着猩红色战袍的精干汉子,他们的头前,是一个神色冷肃,满是肃杀之意的青年人,这个眼里闪烁着浓重杀意之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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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一章 攘外先安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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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刚才,当唐广琛和一干广西流官冒着绝大的危险,带着手下的官兵差役们和那些土司以及他们手底下的人交锋时,官员们除了心底深处的恐惧外,还有着不小的怨气。

    他们所埋怨的,自然就是那个迫使他们做出最终决定,如此冒险的锦衣卫杨震了。我们听从了你的指示,拼命地和这些穷凶极恶的土兵土司苦战,甚至差点连命都搭上了,而你却在靖王府里安安生生地呆着,却连个面都不露。最后事成,你还会分去最大的一块功劳,这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当然,这种想法他们也就只敢在心里想想,口中是谁都不会说的,毕竟锦衣卫的凶名摆在那儿,没哪个官员有胆子敢去得罪。但在他们心里,显然已是认定杨震不过是动动嘴,却要他们冒风险去对付当地土著了。

    事实上,他们这回却是有些拿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小瞧了杨震了。事实上,杨震可不光只会把事情交代下去然后袖手旁观,而是更习惯于将一环环的算计扣起来,从而使整个局面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当那些官员作出布局,要以请君入瓮的策略把那些土司一网打尽的同时,杨震也做了两方面的安排。其一,便是派出一路人马藏于巡抚衙门的侧边接应,一旦双方当真开战,他们就能予以协助,当然,若是官员们突然变卦,这些人也能及时把消息传递回去,好叫杨震有所防范。

    至于第二件事情,则更加的关键,杨震趁着这个机会,带了白轨和周芥去见了桂林城的守备军官萧铎,说服了他和自己一道平叛。

    在锦衣卫、靖王府双重压力之下,再加上得知了这次连巡抚衙门等诸多衙门都已答应联手对付那些土司后,萧铎虽然一贯以来都保持着中立,也不得不答应了这个要求,派出了手下人马给杨震调度指挥。

    作为广西当地几支常驻的卫所官兵其中一路人马,虽然桂林城中的守备军远不如北边边军精锐,而且三千多人的兵马也并不满员——多的是吃空饷的人——但他们终究是正式的官兵,不但武器配备远超一般的衙门官兵,而且也更讲究令行禁止之道。

    正因知道这一路人马的强度,杨震才会将他们充作自己最后的杀手锏。

    当那些土兵们围攻巡抚衙门时,杨震已带了这一路人马赶了过来,在看到这一幕时,他却并没有急着下令攻击,以救援内部的官员们,而是下令按兵不动,同时寻找到了一些更利于兵马突袭的好位置。倘若这一点被里面的官员所知,他们一定会对杨震抱以更大怨恨的。

    而当那些土兵杀进衙门之后,杨震便立刻下令所有人占据了绝佳的伏击位置,然后静静地等待。他知道,无论那些土兵在巡抚衙门里是胜是败,都会疲惫地出来,这时候,便是自己发起攻击的最好时机了。

    对于他这一安排,白轨之前还是颇有些不解的:“杨佥事,你为何要用如此狠毒的计策?其实只要官府拿下了那些土司,他们手底下那些人应该就翻不起浪来了。我们完全可以以土司们为人质,和各族之人谈判分化,最终化干戈为玉帛……”

    他的话没能说完,就被杨震挥手打断了:“都到了这个时候了,白长史还想着双方能和平共处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成了敌人,该做的就是把他们消灭,而不是苟和!而且,我们要对付的敌人可不光是城里的这些土司和土兵,更是城外那些野心勃勃,跃跃欲试的各族人马。

    “这一回,我们若是留了他们在此,当城外的人马发动叛乱,对桂林城发动进攻时,这城里的各族之人就会成为我们最大的隐患。哪怕他们的土司头人已被咱们一网成擒,但只要有一个有些号召力的家伙趁机挑唆,这桂林城就势必再生乱象。到那时,内外交攻之下,咱们可就未必能守得下这座城池了。

    “所以说,攘外必先安内,要想平定这次的广西乱局,我们就得从平定城内的隐患开始,至少要狠狠地打击城里的这些土司及其手下的人马,使他们再难有所威胁,才能使局面尽在咱们的掌握!”

    一番话说下来,白轨自然无法反驳,而周芥则听得双眼放光:“杨佥事果然看事明白,可比一般的官员有眼光得多了,末将佩服。”

    “周将军谬赞了,我之所言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要想消弭这一场祸事,却还得所有人齐心协力,共同努力才是哪!”杨震脸上并无半点自得之色,反倒有些郑重地说道。

    好在,他这一心愿很快就得到了实现,当那些土兵救不出各自的土司,被官府逼迫出来后,他们早已垂头丧气,失去了斗志。这时,骤然遇到突袭,而且一开始就被不远处屋顶的乱箭射杀了数十人后,众土兵和家奴更是慌作了一团。

    本就各不统属,几乎是一团散沙的土兵们,在看到冲杀上来的官兵时,首先想的已不是迎战,而是退缩。在没有迎战勇气的情况下,他们又是前后两侧同时接敌,这场战斗就注定成为了一场一面倒的杀戮。

    杨震当先杀到他们跟前,如一条灵巧而凶残的恶狼般迅速闪过面前慌乱的攻击,然后来到其中几名衣着看着更华贵些的土兵指挥面前,手中匕首猛然挥动摆刺之下,就不断有人惨叫着倒地身亡。

    而他身后,锦衣卫剩下的那些人也个个悍勇无比,以之前就曾熟习的战阵配合之法稳扎稳打,一路向前,很快就突入了土兵的阵势之中,将本就有些松垮的阵形撞得更成一团乱麻。

    而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些桂林官军这下可就捡了大便宜了。本来他们还对这些土兵有些忌惮,毕竟这么多年来,他们是见识过太过这些家伙如何凶残骁勇了,即便奉了自家守备将军之令平叛,却也依然心下惴惴。

    但现在,看到这些土兵软弱的另一面后,他们的胆气就迅速升了上来。同时,因为这些年来一直被各族土人压着,受尽他们欺侮和不公待遇的怒火也在这一刻瞬间爆发了出来。

    没有过多的犹豫,当官军冲到土兵们跟前时,往日里低声下气的他们,此刻面目已变得极其狰狞,手上的动作也没有丝毫的减慢,刀枪就这么直直地劈刺了过去。

    只一轮攻击,就有近半的土兵被杀死在离巡抚衙门并不太远的长街之上,而剩下的人,也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聚拢在一起,以应对两面冲杀过来的官军。

    “卑鄙无耻……”

    “你们这些天杀的汉人,就知道用这些阴谋诡计……”

    聚在一处,勉力抵挡官军一波又一波袭击的土兵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断地破口大骂了。但这一切显然与眼前的事实没有半点帮助,反而让官军更加的愤怒,攻势变得更狠更凌厉。

    在一气摧垮了这些土兵的士气之后,杨震便和锦衣卫的兄弟一起退出了战斗,只在后方掠阵。现在见那些土兵因为背靠某处大宅子的院墙,又团结在一起竟有抵挡住官军攻势的模样,他就立刻给官军下达了新的指令。

    命令一下,正继续不断给土兵施加压力的官军就迅速退了回去。就在土兵上下一阵疑惑,甚至还有些庆幸的当口,一个让他们绝望的声音响了起来:“弓弩手,准备——”

    伴随着杨震把手重重往下落去,刚才射过两轮就因为双方战作一团而不好继续的弓弩手就再次射出了手中的箭矢。

    一根根利箭在空中呜呜作响,迅速飞到了那些土兵们的面前。虽然有一些被他们拿刀剑挡了下来,但更多的,却射在了他们的身上。而且这一回的箭雨比之刚才可要密集得多,也快得多了,只短短几息工夫,就射出了三轮,共计两百来支利箭。

    惨叫声里,土兵们不断倒地,能站在那儿抵抗的人是越来越少了。而在三轮箭雨之后,杨震再次下令官军出击。

    这一回,剩下的那些土兵是再也抵挡不了这一次进攻了,只草草挡了两下,便即崩溃,或被斩杀当场,或被迫丢下兵器选择投降。

    就此,这支由六七百人组成,刚才杀进巡抚衙门,差点搅得衙门不得安生的土兵队伍,在官军的几轮攻击之下,以全军覆没的姿态被彻底扑灭。而他们的伤亡,更是达到了叫人惊讶的八成以上,近六百人或死或伤,其他人也早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和勇气,只能束手就擒。

    这一幕,自然也落到了巡抚衙门里面的那些官兵的眼里,他们更是看得目瞪口呆。怎么刚才叫自己等头痛不已,靠着他们土司在手才能逼退的土兵们就如此轻易被人击溃了呢?这些官军又到底在作着什么打算?

    事情显然已经出乎了他们的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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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二章 攘外先安内(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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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止是那些衙门里的官兵,就是随后听闻杀伐声惊讶地出来一探究竟的桂林城的流官们,在见到如此景象后,也是惊得神思不属,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场残酷的杀戮是真的。

    尤其是巡抚唐广琛,当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一番砍瓜切菜般的拼杀后又退回去,随后一阵冷静的指挥,把那些在他眼里极其可怕的土兵杀得非死即降后,他甚至都觉着这不过是自己所做的一场梦了。

    那个虽然说话咄咄逼人,却年轻得紧的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居然有这么大的本事?不但个人武艺高得叫人害怕,甚至还能指挥军队作战?本来对杨震还颇有些成见和抱怨的唐巡抚在这一刻不觉对他心生敬畏。

    但随即,唐广琛的心又跟着揪紧了,那些官军居然将这许多的土兵全部杀死了,这一下,汉人官府和当地苗壮等族之间的仇恨可就再难化解了!

    虽然之前杨震在和唐广琛提到应对这次的叛乱时所表现出来的态度极其强硬,叫人能明显感觉出他的激进态度和对那些外族人的敌意,但他也没料到对方竟真会把这种可怕的想法完全付诸行动哪。哪怕之前衙门扣住拿下了许多土司,双方之间也还是有转圜余地的,可杨震这么一搞,可就真让两边对立,彻底的不死不休了。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难道不知道桂林和广西的民情么?这一下,城里怕是再难有安定的时候了……”唐广琛满心纠结地想着,但因为被杨震他们杀戮无算的气势所慑,一时也不敢上前质问。

    但他不上前,杨震却走了过来。在战斗终结,官军上前捆绑那些俘虏时,杨震总算把注意力从战场上移开,从而看到了那些缩在衙门口,一脸惊疑地看着这边的官员和差役官兵,只略一思索,他便迎了过去。

    看到身上沾了不少血迹的杨震大踏步地朝着自己这边走来,唐广琛等官员心下不由得便是一凛,下意识间便往后挪了下脚步。至于那些官兵和衙役,此刻更是面露惧色,见杨震过来,赶紧就往边上闪去,生怕挡了他的去路惹来这位杀神的不满。

    对于众人畏惧,杨震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自顾走到唐广琛的面前,照足了规矩一拱手道:“唐巡抚请了,多得巡抚大人你和各位大人鼎力相助,此番之事才得以控制住。”

    “不……不敢当……”沉默了一下后,唐广琛才有些迟疑地摆手道。随即,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了杨震身上的血迹上,身子又是一颤,有些怯怯地问道:“不知杨佥事你有何打算呢?”不自觉间,在面对杨震时他已把自己的身份放得极低了。

    对此,杨震倒是坦然而受。这正是他希望看到的结果,在如今这个局面里,他想要和那些蠢蠢欲动,野心勃勃的贼人斗,就必须拥有绝对的权威,哪怕是如今广西名义上官职最高的巡抚大人也最好听从他的意思行事。

    而经过这次的战斗后,显然唐广琛对他已深感戒惧,这确实是他掌握主动的大好机会。杨震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便一点头,当仁不让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想请几处衙门腾点位置出来而已。你们也瞧见了,现在咱们抓了这么多的逆贼,总是要关押起来的。萧守备那儿显然是没有这等条件的,那就只能将他们关进衙门大牢里去了。”

    “逆贼……”一听杨震直接就将这些苗壮土兵认作了逆贼,唐广琛等官员还是下意识地皱了下眉头,他们对这种名义上的界定可是一向很敏感的。

    杨震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心中所想,便毫不犹豫地一点头:“当然,他们胆敢擅自攻击巡抚衙门,打伤了这许多衙门中人,难道还不算图谋不轨,不叫逆贼还能叫他们什么?”

    “这个……”这一回答倒是切中了要害,虽然之前唐广琛他们并没有这么认为,但事实上单从这些家伙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确实够得上谋逆这项罪名了。

    想不到杨震这回不但杀伐果断,举手间就把几百苗壮土兵杀死当场,而且还要给他们冠上这么个会连累到无数家人的罪名,其用心之狠辣实在叫人心惊得很哪。

    这个认识让众官员再次不觉向后撤了一步,似乎是想与之保持距离一般。但和杨震相向而立的唐广琛却不可能再有这等动作,只能在那儿纠结了好一阵后才道:“这个倒不是不成,不过本官却有一事未明,还请杨佥事能够解我之惑。”

    “巡抚大人请说。”

    “你今日这等作为是不是有些过了?如此一来,势必会导致桂林人心大乱,继而让整个广西,乃至西南的苗壮族人和土司等视官府为仇人,接下来可不好收场了呀。”虽然对杨震有所畏惧,但毕竟这事非同小可,哪怕觉着因此会惹来杨震的不快,身为广西巡抚的唐广琛也得硬着头皮追究一下了。

    听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质问杨震,当事人还没怎么表示呢,周围的那些官员已有些不安地再次往后缩了,同时还有几个不无埋怨地看了唐巡抚一眼:您在这个时候说这个做什么,别惹恼了这个杀星对我们下手哪。即便真要说,也得等到事情过去后再提哪,这时候他心头的杀意未消,身上的血迹都未干呢。

    这些官员无论在此之前有过多大的志向,为人如何,在广西的这几年都已吃够了苦头,早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得罪任何人了,哪怕这人并不是那些蛮不讲理的苗壮土司。

    这些人的反应落到杨震眼里,让他不觉大生感慨,看来确实很有必要好好整顿一下广西这儿的情况了,不然也不知道最后这本是是属于大明的疆域将来做主的会是什么人。但对唐广琛,他倒是有些佩服,至少这位唐大人还是有些担当的。

    所以他的脸上便是一肃,很是痛快地回答道:“巡抚大人不必担心,这些苗壮族人或许和土司和土并都关系不浅,但他们终究不是战士,还没有胆子敢与官府为敌。尤其是当他们知道自家的土司和战士都败在咱们手里之后,就更不敢放肆了。

    “这也正是我今日做这些的用意之一。别看这些苗壮族人平日里横行无忌,其实不过是外强中干,欺善怕恶而已。只要咱们够狠够凶,他们就不敢不听从号令行事,反之,却会蹬鼻子上脸了。不然,他们为何会对上将自己视作奴隶猪狗一般的土司时都老老实实的,可在面对我们汉人时却凶狠霸道呢?对付这些家伙,就得用武力来说话,把他们都打怕了!”

    听他这么道来,不少官员都不觉面现赞同之意,同时看杨震的神色里又多了几分敬意来。自己在广西多年,居然还不如他这么个才来广西没多少日子的人看事情透彻,当真是惭愧哪。

    他们却不知,这其实是得益于杨震从后世人看待另一个岛国国家的民族性所得出的结论。那个国家凶残霸道,即便战败了,对曾经原谅了他们无数罪行的邻国依然嘴硬,但真遇到了那个将他们打得跟狗一样残喘,杀了他们无数人的另一个大国,却又跟狗一样的跪舔。仔细看来,这苗壮二族倒真和那岛国人有几分相似了。

    唐广琛明了地一点头,但随即又道:“可是这么一来,咱们和他们就再难和平共处了……”

    “到了这个时候,就别再幻想这些了,咱们现在要做的,只是尽可能地保证自身。大人莫要忘了咱们之前的策略,要想守住这桂林,城里上下人等就得一心,哪怕不能完全做到这一点,也绝不能出现别有用心之人,趁着咱们守城之时突然在城内发动叛乱。为防出现这样的情况,咱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把隐患铲除。这就是攘外先安内的计划了。”杨震神色严肃,目光炯炯地道出了自己的考虑。

    这一下,包括唐广琛在内的众多官员都没了话说,他们已知道,自己在这次的事情上早没有了退路和选择,甚至不能跟以往一般的妥协,能做的,只有和那些苗壮族人硬拼到底了。

    这个认识,让不少年轻的官员除了一丝害怕之外,还多了些跃跃欲试的兴奋,事实上,他们的脑中以往也没少产生过这等可以和苗壮族人公然为敌,以泄多年憋屈之恨的念头,却不料今日这一想法居然成了现实。

    “攘外先安内么……”在重复了一遍杨震的这句话后,唐广琛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看来这一回,是非赌上一把不可了!”

    “没错。当靖王爷被他们的人阴谋刺杀之后,各位大人和我都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我们只有用武力来把这些敌人全部击败,击溃,甚至是击杀,才能保全我们自身了。”杨震再次强调道:“所以,让我们放开手脚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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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三章 阴云西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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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轰!”随着一声巨响,广西桂林城大土司李家的大宅子的大门就这么被外面的人狠狠撞开。因为惯性的缘故,大门往里大开时的力量极大,更是把之前奉命抵在门后以阻止外面撞门之人的李家十多名奴仆给撞得四散飞出,显得好不狼狈。

    而在他们的身后,李家其他人则用满是惊惧的目光盯着前方,在那儿,蔡鹰扬和几名官军中的力士已将手中粗大的撞木丢到了一边,随即,数十名如狼似虎的官军就大踏步地冲进了李家大宅,当先一人更是唰地一下打开了走捧在手里的一份公文正儿八经地念了起来:

    “今有广西桂林土司李穆达,深受朝廷恩赏而不图回报,更且居心叵测意图谋反。今李逆已擒,但罪及家人,一体擒拿!”念完这一套后,他便把手一挥,下令道:“将所有人都锁拿起来,但有敢反抗的,一律以谋反定罪,格杀勿论!”

    随着他的话音一落,官兵便迅速扑了上去,而那些李家的奴仆,这时候早没了以往的嚣张和风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儿,任由官兵将他们一一按倒在地,并拿绳索捆缚起来。

    有几个管事心中不服,还待挣扎着分说几句,可没等他们把话说明白了,兵士们已扬起手中的刀枪狠狠地抽在了他们身上,将他们打倒之后,也捆绑起来,都不带半点迟疑的。

    虽然李家在桂林一向横行无忌,别说这些官兵了,就是那些地位更高的官员们,他们也从未真当过一回事儿。但现在,情况显然早已不同以往。不单是因为他们的主人,作为主心骨的李穆达已落在了官府手里,更因为李家本来用来自保的府中护卫,或者说是私兵也尽都折在了巡抚衙门前,剩下的只是些普通奴仆下人,自然不敢和官军硬扛了。

    于是在一番叫嚷打闹之后,李府前院的一干奴仆管事尽皆被捆了个结实。随即,官兵又长驱直入,杀向里面的重重院落。很快地,女人的尖叫和责骂声也响了起来,但很快的,这些叫骂又变成了嘤嘤的哭泣,显然冲进去的官兵可没那气度能容忍女人在自己面前放肆,动上了手。

    又是半晌之后,内宅奴婢女子什么的也都被捆扎之后拉出了一大批来,和前院的李家下人管事什么的丢到了一处看管起来。

    接着,便是官兵们最喜欢的抄家活动,这李家作为桂林城里首屈一指的大土司人家,不但人多,而且财富也是很叫人眼红的。既然李穆达已被认定了是犯了谋逆大罪,他家中的财产自不用多说,都得被官府抄走。

    于是乎一场登堂入室,翻箱倒柜的抄家活动就在李府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无数值钱的东西被官兵一一抬到了外面,也有一些已进了他们的腰包。待到一个多时辰后,整座之前井然有序的大宅子已变成了乱糟糟的一团,屋里屋外,墙上地上都是一片狼藉,而那些官兵的腰间和怀里则明显鼓起了一大块。

    直到这第一轮的抄家活动结束之后,他们才心满意足地押着李家上下上百口人,外加一车车的财物离开了刚被贴上封条的这座大宅。而被他们拉扯着,推搡着不断扑跌着向前走去的李家上下人等,则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都跟丢了魂儿一般。

    确实,这种从天堂突然就掉入地狱的转变实在太难以叫人接受了,他们本是人上人,是全城百姓都需要仰视的对象,现在却成了阶下囚,心中的彷徨与无助自然是难以用语言来描述的。

    不过他们也不必太过伤心,因为整座桂林城里,如他们一般待遇的人可着实不少,事实上早在对李家发起攻击之前,官兵已抄了不少其他小土司家了,只要是手上有些力量,能对官府构成威胁的外族头人土司家,无论他们有没有参与到今日的这场变故中来,他们的家都成了官军查抄的目标。

    杨震既然已把话都说明白了,自然不会对这些土司的家人心慈手软。虽然一场衙门前的战斗已把最大的威胁去除,但谁也不敢保证这些人就不会在之后的变故里对桂林城构成威胁,所以还不如趁着他们因为失去主心骨而不知如何应对之前就把他们全部拿下呢。

    杨震的这一判断显然是相当准确的,在没有李穆达这样的人拿主意作决定的,情况下,那些土司家里的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死守。而当大门被官军强行攻破之后,他们便只能束手就擒了。

    只一夜工夫,盘踞在桂林城里数以百年计的几十家土司被全部拿下,他们的家奴和家人都被投进了各个衙门的大牢之中,使得城中牢房一下子就彻底满了。当然,这并不是官府现在需要考虑的问题,他们现在最关注的,还是桂林城的防御工作。

    无论是杨震还是唐广琛,又或是城中任何一个流官,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虽然眼下他们的一切都很顺利,杀了一大批可能给自己带来威胁的土兵,更把那些有号召力的土司头人什么的都给捉拿在手,但这只限于桂林城内。在城外,依然有许多势力极大的各族头人存在,而且这些人手上的力量可要远胜过那些土司的,一旦叫他们知道了官府这回的作法,这些家伙自然恐怕立刻就会起兵作乱了。

    要知道,即便没有这次的事情,他们中的大多数也已因为受到白莲教逆贼的引-诱而对朝廷产生了不臣之心,现在出了这档子事情,自然就更会把他们往这条叛乱的道路上推了。

    所以接下来,杨震他们将要面对的,将是实实在在的叛乱,而且因为这些各族土司头人的力量分散在桂林城外各处之故,他们甚至都无法主动出击,只能等着敌人打上门来了。

    而现在,城里的守备兵力不过两三千人,即便再加上城中可用的汉人百姓,也不过几万而已,想要守住整座城池的四面,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不但需要守城众人的决心与合理调配,更需要外面援军的帮助。只希望援兵能比那些乱贼来得更早一些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是叫杨震颇感头疼的,那就是直到现在,他都不清楚之前藏身在城内的白莲教逆贼到底是依然潜藏在此,还是已离开了。虽然他从李穆达等人的口中已问出了这些白莲逆贼的藏身之处,但赶去时,却早已人去屋空,至于他们的下落,却不得而知。

    虽然白莲教在城里应该没多少人,但和这些人打惯了交道的杨震对他们依然深怀戒心,这些人的破坏力实在是太大,尤其是当那些苗壮叛军攻来时,这种躲藏在暗处的敌人往往最是致命。

    只可惜,即便杨震将手下的兄弟都撒出去满城的寻找了,依然没能发现这些善于藏匿的家伙的踪迹。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戒备,希望能防住这些人之后的破坏活动。

    “哈哈哈哈……”一阵快意中带着惊喜的笑声从许崇川的口中响起,之前因为桂林的筹谋败露而颇为丧气的他难得有了精神。

    在笑了一阵之后,他才又抚掌道:“好,这一回那杨震可着实是帮了我圣教立下大功劳了。若不是他来上这么一手,我还真不知该怎么说服那些苗壮族人正式起事呢。现在,他把这些土司头人这么一抓,广西当地的苗壮彝各族人等势必人人自危,即便我们圣教的人不出面, 他们也只剩下起事这么一个选择了。”话到最后,他又连续道了数个好字。

    此时的许崇川身在离桂林城不过几十里的一处苗寨内。虽然桂林城里的官府已做好了充足的准备,但这么大一座城池总不能彻底切断了内外联系,而白莲教又最是善于安插各种人为自己传递消息,所以城里的变故一出,才不过两日时间,身在此地的许崇川就已知道了。

    与之相对的,是这个苗寨的头人,此刻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只见他在忍耐了好一阵后,才用不那么熟练的官话问许崇川道:“许公子,这消息可是真的?我们的田老爷他当真被官府给捉了么?”

    “这还有假?不光是你们的田老爷,就是李穆达李大老爷,也因为不听我的劝说,没有作好提防而被官府给用奸计捉住了。而且,就连他们的家人,也一并下了大牢。另外,你的那些在城里的族人,也有许多遭了官府的毒手,被他们设计残杀。此事你只要派个人进桂林城一打听,就可知道真假。”许崇川立刻神色一肃,言之凿凿地道。

    “这……这可如何是好……”一听他说得如此笃定,对方立马就信了,随即便很有些犯愁地搓起手来。虽然他好歹也算是一个苗寨之主,但却一直习惯于听从城里的田大土司的号令行事,就是和这些白莲教的人接触也是得自城里的授意。

    现在骤然听闻这等变故,他还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因为有点事儿,所以晚上的更新可能会迟些,望各位书友见谅,但只要能赶回来,就不会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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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四章 阴云西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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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何是好?难道这还需要我来教你不成?难道你就不打算救你的土司老爷了么?”见对方如此说话,许崇川当即就把脸一板,斥责似地喝问道。

    “当然不是,我现在就恨不能立刻杀进桂林城去,将那些狗官全部都宰了为土司老爷出气。可是……”他说着,便露出了一丝苦笑来,“不说我寨子里能用得上的也就这么一两百人,根本杀不进桂林城去,即便我真带人杀进去了,只怕那些狗官也一定会杀了田老爷吧……”说着,便不无颓丧地叹了口气。

    见他如此模样,许崇川便哈哈地笑了起来:“寨主你也太小瞧桂林这一带你们苗壮族人的势力了。的确,光靠你们一寨的人马,就算去打桂林也不过是送死而已。但这附近可有几十寨人马呢,他们也一个个都和城里的那些土司老爷们关系匪浅,你就没想过联络他们,一起出兵攻打桂林么?”

    “这个……我自然是想过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这木家寨实力本就不大,我们说话未必会有人听哪。”

    “木寨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着这些?大家的土司老爷都遭了难,谁还会顾是什么人发起的号召呢?而且这不还有我们么?我圣教这些日子可没少与各寨往来,只要有我们从中斡旋,我想必能拉出一支大军来。”许崇川信心满满地道。

    木寨主一听,心中的顾虑便少了不少,但随即,又有些不确信地问道:“那城里的那些土司老爷怎么办?我们要是真反了,他们的处境可就……”

    许崇川当即把大手一挥,打断了他的顾虑道:“这一点木寨主更不必担心,这大明朝廷和官府是个什么德性没人比我们更了解了。倘若这一回你们各寨都按兵不动,几位土司老爷的处境才会危险,那些官员指不定会把什么罪名扣到他们头上,好给自己加官进爵呢。可要是你们起了兵,甚至包围攻打了桂林城,那些官员就得为自己留后路了,就会全力保障那些土司老爷的安全。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对于这一番分析,木寨主明显是有些理解上的困难的,好一阵后,才算明白其中的道道,然后用力地一点头:“我明白了,也就是咱们攻得越凶,桂林城里的土司老爷们就越是安全?”

    “就是这么个理儿了。所以田老爷,和其他那些土司老爷们到底能不能被救出来,就全看木寨主你们的表现了。”许崇川眯着眼睛,满是诱-惑地如是说道。

    木寨主脸上的神情连续数变,便把牙一咬:“倘若真如许公子你所说的那样,我自当竭尽全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想必田土司若是知道你有这一份心,也一定会很是欣慰与感激的。”许崇川欣然道。因为他知道,这次之事,已彻底打开了一个缺口,接下来就只看这些各族土兵如何去攻下桂林城了。

    这些苗人都是急性子,既然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犹豫。木寨主当即就急匆匆地跑出门去召集手底下的寨民,以做好出战的动员准备。

    直到这个时候,之前一直都没说话的音水柔才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己兄长一眼:“二哥,你觉着这么仓促地让他们起兵当真是好事么?我们虽然是打算从桂林开始起兵,但那时的计划是在城内举事,把这座广西的中枢控制在手,然后再号令周围的各族人马共同响应。可现在,整个计划却彻底颠倒了,广西这儿还能成事么?”

    “妹子你这顾虑确实有些道理,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已是对我们来说最有利的做法了。不然,一旦叫官府稳住了阵脚,腾出手来,咱们的处境可就更加不堪,甚至整个广西都将再难起什么作用。”许崇川皱着眉头道。

    “但就靠这些人,我们真能成事么?还有,其他地方的接应配合工作,能跟得上么?”音水柔依然不无担忧地道。她最担心的是播州那边,倘若那杨应龙因为看到广西这儿的变故而心生退缩之意,那整个西南的局势可就彻底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

    “放心吧,有爹爹还有这么多圣教的兄弟在各处筹谋,这次的事情一定可以成功!我们要做的,只是尽全力打下桂林,以此为整个广西的中心,发动一场足以让大明朝廷上下都震惊的大动乱!”说到这儿,许崇川的眼中有狂热的光芒闪烁,显然他对这次的事情有着相当大的热忱与把握。

    见他都这么说了,音水柔即便心里再有疑虑也不好再说,只能点了点头:“希望一切能如我们所愿吧。”但不知怎的,这一刻,她心中竟冒出了那个家伙的影子来,莫非他会再一次坏了圣教和自己的好事么?

    当桂林城内外都被这即将到来的战事阴云所笼罩的时候,远在四川的播州,这个此番西南乱事真正的起点所在,此刻却还是一片宁静,完全看不出在此地即将有什么大事发生。

    百姓们依然过着清贫而又悠闲的生活,当地的流官衙门依然谨守自己的本分,只作一个朝廷在此的门面,而位于城市最中心的杨家大宅,每日里依然人流熙攘,各种与西南,与四川相关的消息在此进出,让此宅中的主人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掌握一切,并及时做出最精确的判断。

    这样的日子,对整个播州城的人来说实在是太寻常不过了。几百年来的每一天,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又似乎这样的日子将一直延续到下一个几百年。无论如今这个天下是何名号,坐在紫禁城龙椅上宣发旨意的是姓李姓赵还是姓朱,反正对这城里的人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

    但显然,有人对这样一直都不曾改变的生活是颇有些微词的。当人的衣食已然无忧,手上还掌握了一定的权力之后,他的野心也会随之不断加大,只是在播州做一方土皇帝显然已满足不了那些人的胃口,他们要的是更多的好处,更大的权力,甚至是……整个中原天下?

    不过因为有杨应龙在,这些播州城里靠着依附他而生的人表面上是不敢把这种野心表露出来的,他们能做的,除了不断怂恿杨土司迈出那一步之外,就是积极与另一些不安于现状的人联络,看能不能通过内外双方的合作来推动杨应龙举起那面早该举起的旗帜。

    作为杨土司家里最得信用,同时权力也最大的管事侯昌,他就是这些人中最迫切想要有所改变的人。

    与许多其他地方的小土司或是中原达官贵人家中的大管事不同,事实上,这位侯管事本身也是一方大土司。他帮助杨应龙处理的只是商场和官场上的大事,而非家宅之中的琐碎小事。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侯管事之于杨土司来说,就是土皇帝身边的土宰相,或者相当于某个实权藩王身边的长史。

    侯氏一门作为在播州地位和势力只逊色于杨家的土司家族,肯一直以来都勤勤恳恳地为杨家效劳,自然是深得杨家历代土司看重和信任的。到了这一代,这两家已相交五世,足可以谱写一曲佳话了。也正因此,侯昌在播州当地的声望也只略逊于杨应龙,但后者却对他完全信赖,从未有过怀疑。

    但即便如此,侯昌对眼下的身份和地位却依然有所不满。他觉着以自己的能力和才干,就不该屈居在西南之地这等贫穷狭窄的所在,他应该去更广阔的舞台,施展自己的才能。而且在他看来,杨土司的能力更远在自己之上,他该去做的,并不是在播州或四川这样的地方安安耽耽地过上一辈子,当一辈子的土皇帝,而应该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这一点,侯昌曾几次和杨应龙提过,不过他的这位土司老爷对此却一直不置可否,既不答应,也没有因为他这等大逆不道的说法而有所怪罪,就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如此一来,就让侯昌更加感到煎熬了,若杨应龙一口就否了他的提议,那摄于土司老爷的威名,他也就断了这个心思。可现在这样,却是最磨人的,他甚至都不知道杨应龙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好在这时候来了一个许惊鸿,为侯昌点破了其中的玄机:“因为杨土司觉着现在时机还未到,所以才不敢有所表露。若真一旦出现了机会,我相信以杨土司的眼光和魄力,他一定会趁势而起,带着西南诸族入主中原的。”

    “当真?”侯昌有些不确信地问了一句:“那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出现呢?如果一直都不见机会,我们是不是就永远都干不了了?”

    “这个嘛,老夫现在可说不准。不过我认为,今年应该是最好的机会吧,只等一个契机了。”当时的许惊鸿是这么回答的。而侯昌没想到时隔不久,这位在西南有一定名头的白莲教主居然又一次上门了,而且见了他后便果断地道:“我想,那个你我,还有杨土司一直在等的机会已经到了!”

    还算顺利,早早就爬了回来,所以正常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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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五章 战云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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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播州一带,无论对侯昌是否熟悉,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个极其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即便他对某人已恨之入骨,在动手将对方铲除时也不会显出半点杀意来,同样的,哪怕听到再惊人的消息,他脸上一直以来也都只会挂着和煦的笑容,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一样。

    杨应龙曾经不止一次当着众人和侯昌的面说过,倘若有朝一日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叫他震怒或是惊喜的,那就说明这必然将成为震动整个西南,甚至是大明朝野的大事了。

    而今日,当听到突然前来拜访的许惊鸿说出这么句话来,侯昌端然坐在椅子上的身体便猛地颤动了一下,一直以来只挂着微笑,叫人看不透其心思的脸上,此刻也现出了几乎从未出现过的惊喜之色来:“此话当真?”就是他的声音都似乎有些带颤了,问了话后,更是眼巴巴地盯在了许惊鸿的老脸之上,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来。

    许惊鸿正色地一点头:“这等事情,老夫可不敢在你侯管事面前信口开河哪。”

    “这到底……是哪儿出了机会?”在大大地吸了口气,使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之后,侯昌才急切地问道。

    “桂林。”许惊鸿也不卖关子,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道:“我教中已传回了消息,不日之内,广西那儿将有大事,在那边的苗壮等族将进攻桂林城。侯管事,你觉着一旦广西真起了乱象,杨土司他会错过这么个绝好的机会么?”

    “桂林?”侯昌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怎么可能,那边虽然民情复杂,可正是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难起事才对哪。”

    侯昌对西南诸省的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很清楚桂林那边各族纷杂的特点。与播州及四川一省都以杨家为尊,只要杨应龙一举反旗就能号令整个地区不同,那儿各族杂居不说,几个大土司之间也总是相互猜忌制衡,很难做到上下一心,怎么他们却突然齐心了,而且还干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

    “莫非他是在诓我?想要让我出面说服老爷他起兵么?”之前许惊鸿游说杨应龙并未成功的事情作为大管事的侯昌自然很是清楚。但很快地,他又打消了这一想法,这种大事怎么可能造假?虽然白莲教因为某些原因获取消息比他们要快一些,但用不了太久,自己这儿也能知道是否确有其事,桂林那儿是否真出了叛乱。要是没有确切的消息,无论是自己还是老爷都不可能有所行动。

    见对方目光闪烁,许惊鸿也猜到了他在想着些什么,便嘿笑着道:“原因很简单,因为桂林的流官衙门对那些城里的土司下手了。不但杀了他们好几百人,还把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全数捉拿,关进了大牢之中。侯管事你觉着在出了这等事情之后,桂林一带的各族寨主或是头人还能做何选择?”

    “竟还有这等事情?”侯昌再次一愣,随后便从许惊鸿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得意来。顿时,他便猜到了其中的原委,看来这位白莲教主可比自己更急着要搅乱西南的局面哪,为了这个目的,他甚至还在桂林搞出了某些事端来,让那边的各族和官府成了死敌。

    想到白莲教竟有这个本事,能把桂林彻底搅乱,侯昌心下不觉微懔,不过他的面上却看不出半点提防之意来,反而笑了起来:“原来如此,看来这次真是连老天都在帮咱们了。桂林这一乱,势必牵连众多,到时整个广西都很可能陷入混乱,这确实是我们起事的大好时机!”虽然白莲教需要提防,但至少目前来说,他们是和自家同一阵线的,这些人能造成的混乱越大,对这次的大事来说便越是有利!

    顿了一下,他又看着许惊鸿拱手道:“多谢许教主前来告知如此消息,在下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只要事情确实,我会竭尽所能说服老爷他起兵的。”侯昌相信,只要广西真个彻底乱了,以杨应龙的眼光和魄力是绝不会错过如此机会的。

    就跟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许惊鸿也是呵呵一笑:“这次的机会确实极其难得,不单是桂林,很快地,广西各地都将出现各种叛乱,到时,整个广西都不会安宁,这正是杨土司大展拳脚,一举把整个西南都收入自己囊中的绝佳时机。希望侯管事能为土司的大业所计,一定要尽力去说服他。”

    “一定!”侯昌郑重抱拳表态,随即又唰地站起身来:“既然事情严重,我这就去见老爷,跟他说明其中利害。”他确实是有些按捺不住了,多年的理想已要展开,饶是他城府再深,也有些迫不及待。

    许惊鸿自然不会阻拦,也冲对方一拱手,心里却更加得意了。只要杨应龙一起事,四川、贵州、云南,以及现在就已乱起的广西就会同时起事,他那个以西南的诸多苗壮土兵为根基的大乱天下的计划就算是迈出最坚实的第一步了。

    许惊鸿对自己的一系列计划很有信心,不过他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叛军能在最快速度里夺取桂林这座广西最重要的城池的前提之上的。

    作为之前多年一直都在广西活动,已对这儿的每座城池,每座山头都了如指掌的许大教主来说,桂林被那些苗壮土兵攻克下来也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在他眼里,广西的朝廷官兵实在算不得什么,再加上城里还有数量庞大的各族百姓可被利用,这场叛乱将会在短期内就获得可观的胜利。

    但事实,显然并没能照着许惊鸿的剧本往下演,广西的官兵这一回将大大地出乎他的意料,至少当叛乱真正出现时,他们就展现出了叫人惊讶的战斗力。

    六月十三日,刚过卯时,一轮红日已从东边缓缓地抬升起来,潮热的感觉再次降临到了桂林城中。

    不过对守立在城头的那些官兵来说,这种气候的变化已根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他们更关注的是城外的那些凶悍的敌人会在什么时候发起下一轮的进攻。

    没错,今天已经是桂林城被突然叛乱的苗壮等族土兵围攻的第三天了。前两日里,桂林城挡下了这些从周围上百里范围内赶来并集结在一处的土兵们的近十轮冲击。

    此刻,若是站在城墙边上往下看去,便能看到底下那抛撒了一地的各种竹木或是钢铁制成的兵器,还有中间倒卧着的穿着各族战斗服饰的战士尸体。这还是在天黑后城外叛军趁夜搬走了大部分尸体的结果,不然光是这两日因为攻城而死在各种守城兵器之下的近千土兵尸体,就能把城外的大片空地都给铺满了。

    可即便尸体被拖走了,可他们身上所流淌下来的鲜血却未能被一并带走,这让城外的土地被染成了一片猩红,而一些汇聚在一起,慢慢流淌的鲜血更是进入了环着桂林城的那条护城河里,使河水都显出了几分叫人心悸的红来。

    看着这一切,即便在这几场战斗里守城的兵卒未有太大的损伤,他们的脸上依然不觉露出畏惧之色来。那是对未知的死亡的恐惧,对即将到来的新一轮的攻防战的恐惧。

    说到底,这些官兵终究不是北方那种经历过无数次血与火淬炼出来的精兵,他们不过是一群之前安守本分,初上战场的新兵而已,这让他们打从心里就对战争有着莫名的恐惧。

    但当凶悍的土兵们杀向桂林,将要对城里的百姓大开杀戒时,他们还是挺身而出,站在了这儿,用各种自己所能用到的兵器阻止那些叛军。

    “天又亮了,下一轮的攻击又会在什么时候开始呢?”一名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兵卒口中轻轻地道。

    “很快就会来了,不过你们要相信,只要咱们坚守自己的岗位,用这些弓弩,沸油去抵挡,就一定能把这些乱贼重新打回去。”一个平和而坚实的声音突然从他的身后响起,一个英挺的青年在一个官员和一名将领的陪同下缓步登上了城头。

    那年轻的兵卒先是浑身一震,随即脸上便露出了崇敬之色来,看着那名青年,大声地答应道:“小的明白了,小的会尽自己所能守在这儿的。”

    所有兵卒此刻精神都迅速振作了起来,他们看向这个青年的目光如之前那人一样,充满了崇拜和狂热,他们深信,只要这个人在自己身边,桂林城就永远不会被那些叛军攻破。

    这个能给大家带来如此信心的青年自然就是杨震了,就在这两日里,他奔走在城头各处,陪着兵卒们死守城头,展现出了强大的实力,曾几十次把将将登上城来的叛军杀死抛下城去,使敌人的攻势被迫停止。

    正是这种英勇的表现,使杨震在短短两日内就被守城兵士所记住并成为了他们的守护神。

    就在他站定了,朝城外张望出去时,一阵叫人心悸的鼓号声便从几里之外的那片叛军营地里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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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六章 攻与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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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桂林城东西两面,本来是极其宽阔的一片空地,再后面则是茂密的树林子。而如今,在树林之前,已驻扎上了一大片简陋的军寨,那正是围攻桂林城的叛军大营所在。

    当天色渐亮之后,打从城头往下望去,就能瞧见寨中景象,无数土兵横七竖八地倒卧在一堆堆的篝火边上,除了极少量的巡哨之外,营地里几乎就看不到半个走动之人。

    多日来从几十,甚至上百里路外赶到桂林城前,随后又一波波地对城池发起强大的攻势,让这些各族土兵都已累得紧了。只要不是作战时,他们就一定会抓紧任何机会休息,以养足了精神,准备接下来更加艰困的战斗。

    不过,当那阵阵震天的鼓声和呜呜的号角声陡然响起之后,那些土兵便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没有需要穿戴甲胄,只拿起身边简陋的兵器,就在各自头人的带领下排好了一列列或紧凑,或松垮的队伍,并随着那中军处飘舞的旗帜集结成团,准备发起攻击。

    虽然这些土兵并不像大明精锐的兵马那般迅速干脆,但他们集结起来的速度也不慢,只一刻多钟,就有近五千人集结完毕。随后,他们就在阵阵更加催动人心的激烈战鼓声里,踏着纷杂的步伐朝着足有四丈多高的桂林城墙蜂拥杀来。

    在这些拿着最简陋的竹制长枪,或是简单刀具的土兵中间,还有不少人拿着带绳索的挠钩,和由竹子随意搭成的长梯等攀城工具,在呐喊声里,迅速靠近城墙,并试图凭借这些东西来登上高城。

    杨震之前的计划还是成功的,当这些各族土兵因为各自的土司老爷被官府捉拿而或愤怒,或恐慌之下举起反旗前来攻打桂林城时,他们还是过于仓促了。短短时日里,他们只能准备少量的粮食,每个土兵自己筹备了些兵器,就急匆匆杀了过来,根本就没有攻坚的打算。

    而这座桂林城,虽然算不得什么坚城,但终究是一省都会,城墙虽然不高,却也足够抵挡住工具落后的叛军攻击了。要知道,就在前两日里,叛军登城用的只是最简单的挠钩,甚至是撑着长长的竹竿就往上来。这才会被不过千许人的城头守军牢牢守住,并造成了相当于己方人马的杀伤。

    当看到这些土兵继续拿着如此简陋的攻城器械杀奔过来时,杨震的嘴边不由自主地就露出了一丝不屑的笑意来。他确实有理由感到不屑,就这些器械,压根就不可能对这座城池造成太大的威胁,即便有个别身手敏捷的能攀上城来,只要城上的守军不乱,就能轻易将他们打下去。

    之前两日,那几个攀上来的乱军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被自己轻松解决的。只不过那时的守城官军还显得很生疏,才需要自己动手,但经过这两日的洗礼,他们理应更有自信,也更能应付各种突发事件了。

    但随即,当杨震的目光落到那些个简陋的竹制长梯上时,神色却又微微一变:“看来这两日里,他们也在想法改进哪。虽然这梯子依然不够高,还无法对城墙造成太大的压力,但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一般来说,在战时,守城一方会把方圆十几,甚至几十里内的一切树木全部砍伐干净,这样就能尽可能阻止敌军就地取材打造攻城器械了。不过这次桂林城的守军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或许也没有时间干这些工作,所以城外依然有着茂密的林子,可以让叛军在两日内就打造出一批竹梯来攻城。

    好在这些土兵毕竟不比正规的军队,他们所制造的器械实在太过简陋,只能称一句聊胜于无罢了。

    不过杨震身边的那些守军在看到呐喊着冲上来的叛军时,多数人还是露出了恐惧和担忧之色。因为他们发现,今日攻城的敌人已比之前两日的数量多得多了。

    之前两天,每次冲上来的土兵不过千把,这使守军能够有充裕的人手加以应对。但今天,却冲来了足足五千来人,站在城头,看到的是黑压压密密麻麻的一大片敌人如浪潮般涌动过来,其给守军所造成的心理压力就成倍增加了,不少持着弓,瞄着底下的兵士都现出了担忧之色,手都有些发颤了。

    杨震迅速察觉到了这一点,赶紧开口给众人鼓劲道:“各位莫要担心,即便他来的再多,在我们的防御之下也休想登上城头半步。只要各位听从号令行事,我们有城墙作为依靠,足以以一当十,哪怕他们上来万人,也能将他们打死在这桂林城下!”

    此时的杨震在这些守军心目中的地位可着实不低,听他这么说来,他们的心情不觉就平复了不少,目光也变得坚毅起来,指向城外不断靠近敌人的弓箭,也不再晃动。

    一旁的周芥见他的话如此奏效,也不觉露出了钦佩之色:“杨大人果然好手段。看来你确实曾有过这等作战的经验了?”

    “不错,我曾在山西和蒙人交过手。”杨震看出了对方心中也有所畏惧,便安慰似地说道:“当时敌军是我们的数倍,而且把我们困在了白登山一个小小的山坡之上。但我们明军将士就是靠着一腔热血和胆气硬是挡下了他们一夜的突击,最后还趁着天明之际突了围。

    “而今日,咱们身在城内,有坚墙为盾,敌人更不过是一些武器装备极其简陋的土兵罢了,他们再骁勇,难道还比得过剽悍的蒙人铁骑不成?”

    听杨震这么说来,周芥的精神陡然便是一震,是啊,现在他们只需要固守城中便可,难道这桂林城还挡不下这些土兵么?

    这时,他们的身边已传来了萧铎的一声吼叫:“弓弩手准备——”却是土兵已冲过了将近三里的距离,杀到城下了。

    “放!”伴随着萧守备如炸雷一般的大吼,两百多名弓弩手便把箭矢朝着城下靠进的敌人抛射过去。

    顿时,城下就传来了一阵惨叫。不过,这点密度的箭矢根本不可能阻挡住土兵前进的脚步,只一顿之后,他们便再次嘶吼着冲上来,没有丝毫的停留便跃下了半人多深的护城河,继续向前。

    而就在他们强行涉水过河的时候,城头的箭矢不断地朝着这些全无遮蔽的敌人的身上倾泻,顿时又有几十人倒在了河水之中,甚至还因此阻挡住了背后不断前进的同袍的脚步。

    但这点阻碍终究是远远不够的,很快地,土兵们便已冒着箭矢冲过了河,随即,有一部分土兵便迅速蹲跪在地,拿出背上背的竹弓就朝着城头射箭还击,只为阻碍上面弓弩手的攻势。

    不过,这些竹弓毕竟不是正规的军用弓箭,其射程并不远,再加上是仰射城头,就更显得软弱无力了,只不过射上两三丈距离,便已停滞掉落。即便有部分能射上城来的,其力道也已很小,只有三两个运气最差的守军被箭矢射中,不得不暂时退到一边进行包扎。

    不过,土兵们也并没有试图用这一招来攻下城池,当部分弓手还击的同时,其他人依然源源不断地上前,然后照着之前两日攻城时的动作一般用各种简陋的工具往城头攀来。

    萧铎对此早有准备,见他们已靠到了城墙边上,便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命令:“抛滚木,擂石,倒滚油——”

    在他有条不紊的指挥下,早习惯这一系列套路的守军立刻就行动起来,一块块轻则十多斤,重则数十斤的石木被他们用力抬起之后,狠狠地推下城头。

    伴随着轰隆巨响,底下便是一片惨叫。而早在一边烧滚了油,在被一些冰室拿木瓢之类的工具舀了泼洒下去后,更是有凄厉到了叫人汗毛倒竖的惨叫声声传上来。

    不过这时候,城上的守军是没有一个去在意这些的,他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相似的工作,以最快的速度把城上的工具不断抛洒下去,从而收割一批批试图登城的敌人的性命。

    在损失了将近五百来名土兵,却连一人都无法摸到桂林城头的边沿之时,土兵们攻城的气势便已大挫。

    看着自己的族人,甚至是亲人被上面的官兵轻易杀死,而自己却连反抗的办法都没有,这让他们刚才凝聚起来的斗志瞬间消散,有人甚至都把高举的兵器垂了下来,似有返身离开的念头。

    确实,作为以往与敌作战只是在山林或平原上火拼的土兵,这种需要仰攻,而且是冒着不断落下的矢石的攻坚战实在是太难了。而就在他们怔忡间,又有二十来人倒在了不断落下的滚木之下,惨叫声似乎是更响了。

    城头的守军,包括一直关注着城下敌军表现的杨震也清晰感受到了这一点,发现敌人有撤退的迹象,让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虽然今天敌军出动的人马要比前两日多得多,但显然论攻势却弱许多。

    但就在这时候,远处的敌军大营内,再次传来了激烈的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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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七章 攻与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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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来说,攻城战就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在主攻的军队攻击受挫,军心动摇的时候,后方中军该做的应该是及时收兵,以避免更多的伤亡,同时若还有预备部队,则同时派新一支军队顶上,以车轮战的方式继续攻城。

    而就今日叛军一气儿就派出了五千之众全力攻城来看,他们是不可能再派出第二支五千人的队伍攻打城墙了,所以在感觉到土兵有所懈怠后,无论是杨震萧铎这样的指挥者,还是寻常兵卒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至少今天上午这一波攻击算是彻底挡了下来。

    但敌军的应对却明显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明明攻城的军队已现颓意,却不但不鸣金退兵,反而击鼓催进。而在听到那急切的鼓声之后,那些处于土兵中间的各级头人们迅速举起了手中的刀,朝着自己的族人大声呼喝起来。

    在他们一声声的催促和鞭策之下,那些土兵再次振奋起精神来,呐喊着,怒吼着重新汇聚成形,朝着城墙猛扑过来,同时,那些散落在城下的竹竿竹梯什么的也被他们再次扶起,猛然搭在了城墙之上,许多土兵就如猿猴般顺着这些简陋的工具朝着城头攀登过去。

    城上的守军此情形,心下不觉有些发紧,这些土兵还真是凶悍哪,死了这许多的同族居然都不见退缩的。心里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士兵们的动作就显然比之前要慢上一些,这让更多的土兵得以靠近城墙,一点点地往上。

    “快,把油给我泼下去,投火把,烧他-娘的!”城墙头上,守备萧铎奔突往来,不断下达着命令。这时候,那烧滚的油早已尽数泼完,想要再烧开一大锅显然时间上是来不及了,所以他干脆就用了别的法子。

    冰冷的油水被大瓢大瓢的从城头泼落,淋在了那些对着石头和箭矢都不怎么闪避,只是一心往上爬来的土兵身上。而后,数十名士兵又迅速举起刚点上火的柴棒,在一声令下之后,朝着已离着自己不过两丈许距离的敌人身上砸了过去。

    那些油水虽然烫不了人,但毕竟是油。一旦遇到了火,顿时就轰地一下燃烧了起来。那些土兵完全没料到守军会有这么一手,被火一烧,顿时就连声惨叫起来,同时双手下意识地就往身上着火的地方扑打过去。

    可如此一来,他们的身子就不可能再在竹梯或是竹竿上保持平衡,很快,许多着了火的土兵便在一连串的惨叫里从几丈高的空中跌落。而在跌落的过程中,张牙舞爪的他们还顺便砸到,扯到了身边的同伴,于是更多的人因此直挺挺地摔回了地面,骨断筋折。

    但这一回,土兵们显然是受到了身后鼓声的鼓舞,居然没有因此而慢下攻势来,反而在怒吼和惨叫声里继续着向上攀登的脚步,而且随着吃了这么大的亏,他们在向上时还有了提防,看到头顶砸下来的火把,他们能迅速用手中的兵器挡架开去。

    虽然依然有人因为招架躲闪不及而被火把点燃了沾满油水的身体而掉下去,但更多的人,却凭借着出众灵活的身手躲过了这一波的攻击,从而更加靠近城头。

    两丈……一丈……八尺……

    很快地,他们已离城头只剩下区区七八尺的距离。不过这时候,一件尴尬的事情也随之发生,他们的竹竿和竹梯的高度都不够,居然难以让他们顺利登上城去。

    事实上,这一点虽然是问题,却也给了他们一些好处。倘若是几乎能和城墙齐平的梯子,倘若没有精巧的设计可以在搭上城头后死死地扣住城墙豁口,那么城上的守军就能趁着敌人尚未上来之前就把梯子用力顶开,从而让附在梯子上成串的敌人全数摔下去。

    但就因为这次土兵们所用的竹竿竹梯都比城墙低了数尺,导致城头的守军难以用这种手段破坏敌人的登上来的脚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居高临下地以弓弩石木等兵器加以阻挠了。

    而在这些土兵来到这儿时,他们又迅速展露出了自身另一项远不同于中原军队的个人能力。只见许多土兵在来到顶部之后,迅速用脚勾住了竹梯,稳住身子的同时,从腰间抽出了钩索来,只一抛便立刻搭上了城墙顶部,随即他们便用力一荡,借着力量就朝着城头飞快地蹿了上来。

    这便是他们最终所依仗的攻城绝招了,只要距离适合,他们这些往日在山林间奔走如飞的土兵就能凭着最简单的工具攀上高高的桂林城头。

    而在见到这一幕后,杨震的脸色也是一肃,赶紧从地上拿起一把钢刀就扑了过去,口中也同时喊道:“快,砍掉那些绳索。”说这话时,他手上的刀已连续闪动,把三条近在眼前的绳索给尽数砍断。

    其他早被这一下给惊住的守军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挥舞着刀枪就往那些绳索上全力砍去。一时间,城头就是一片砰砰的砍绳声,倒使往下投掷石木的人骤然少了许多。

    当然,这一下的效果还是相当显著的。虽然那些绳索里也有质地柔韧的,可以抵挡住几次刀剑的挥砍,但毕竟更多只是用藤蔓之类的东西所制,刀剑劈砍之下就迅速断裂开来,从而让挂在其上的土兵在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之后,连着绳索一齐砸落城下,连带着砸到了不少还在梯子和竹竿前的同伴。

    但是,这种结局却并没有吓阻住土兵们以这种简便方式登城的决心,哪怕已因此摔死了上百人,却依然有更多的人甩出手中的钩索,然后义无反顾地顺着绳索往上攀来。

    而这时候,随着城头落下的木石不断减少,再加上油火终于告罄,对土兵附城的阻挠也就更小了,这让更多的土兵得以在距离城头不远的地方甩出钩索,然后利落地往上攀来。

    倘若这时候有人站在高空向下张望这桂林城,便可看到有密密麻麻,犹如蚂蚁般的人群,不断地附上城头,涌动着向上登去。虽然时不时地就会有一些人惨叫着跌下城去,但随后,却会有更多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

    面对这等前赴后继的攻势,不断砍断绳索的守军开始心下打鼓了,这还能守得住么?一旦生出这样的念头,他们的动作就很容易出现迟疑,从而让敌人更快地接近城头。

    终于,第一个顺着绳索翻上城来的土兵出现了。虽然他才刚一冒头,手才刚搭上城砖,就已被看到他的兵士一刀给捅了下去,但显然,守城兵士已有些抵挡不住土兵连绵不绝的攻势了。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不断有土兵从底下冒出头来,冒着城上刀枪的劈刺向上奋力攀越。而在这么一个又一个的冒头中,终于,一个敌人彻底翻进了城头,还举着刀朝着身边的一名弓弩手砍了过去。

    好在他边上还站了一名守军,在他挥刀的同时,拿起手中长枪狠狠地捅进了他的胸口,才救了那弓弩手一命。但一个缺口却也因此彻底暴露,不断有土兵进入城内,而守军唯一能做的,就是分兵抵挡。

    如此一来,守军最大的问题也迅速突显了出来,他们的人手一共也就这么多,一旦需要分兵应付不断上来的土兵,就只能减少延阻城下敌人登城的力量。如此便成了一个恶性循环,登城的敌人不断增多,而能阻止他们登上来的守军数量却越来越少,最终敌我双方便在城墙上展开了正面的厮杀。

    当几百名土兵嚎叫着扑过来时,城上的守军只能全力应付他们,而再难继续守城了。这时候,杨震和每一个士兵一样,持着刀,拼死砍杀着那些凶悍的敌人。在这身边挤满了同袍和敌人的战场之上,他那一身武艺都施展不出来,只能靠着一腔的血勇与敌人硬拼,死拼,把一个接一个的敌人劈砍杀死。

    顶盔贯甲的萧铎,是这个战场上显得最特殊的一个人,他并没有和其他人一样红了眼地杀过去,以最后的勇气来和敌人进行纠缠。他只是在两名亲兵的护卫下退到了一边,冷眼看着这一切,看着敌人不断地从下面冒出头来,看着城上的局面越来越是不利,城墙即将被不断上来的土兵彻底淹没。

    但他的眼中却没有半点绝望,有的只是冷冽,同时还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是在算计着什么。

    与此同时,数里之外,几名苗壮土司头人和许崇川几人也正仰头观望着城上的战斗,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很好,用不了多久,城头上的守军就会被杀退,从而让我们彻底抢下城墙。随后,我们在控制住城墙的同时打开城门,桂林城就彻底是我们的了!”

    “我早说了,只要全力进攻,不计伤亡,五千人马就一定能攻下桂林!”一名满脸横肉的头人嘿笑着道。刚才就是他坚持的继续鸣鼓进攻。

    许崇川听着他们夸耀的说话,脸上却无半点喜意:“桂林当真这么好打?他们就没有后招了么?”想着这些,他的目光一凝,深邃地看向那如火如荼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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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八章 攻与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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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叛军兵马数倍于我,一旦他们全力攻城,不计损伤,与我们来说压力可就太大了。”

    “不光是压力,还有个如何防御的问题。城头地方有限,又要摆放那么多的防御武器和器械,我们在上头最多也就放上一千多人,可将要面对的却是几十倍之敌,即便他们不可能做到把所有兵力都投进来,但只要他们把战线拉长了,再通过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我们的守军就很难抵挡得住。”

    “是啊,只以眼下的这点兵力,还有最简单的守城兵器,确实很难在遇到敌军全力攻城的情况下依旧稳守城头。毕竟,那些兵士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阵仗,一旦出现败象,怕是会立刻崩溃哪。”

    “只可惜哪,这城头上的几门火炮早已锈蚀,而且城中没什么火药了,不然在他们对我桂林发起攻击的路上,凭着这些火炮就能先给他们一个大大的下马威,从而打乱他们的军心。”

    “说这些又有何用?我们现在该想的,是怎么应对他们的权力攻城,虽然照常理来推算,因为叛军由诸多苗壮寨落组成,很难达成一心,但也难防他们突然改变想法,拼着损伤大些来一举攻下城墙。”

    “……”

    “我有一计,应该能应对这一可能。不过必须把握住时机,待他们有大量人马上城之后再行反杀,这样或能在重创他们的同时,起到一定的威慑作用。”

    “哦?杨佥事还请直说,只要可行,就是救了这桂林城满城军民的性命了。”

    “这个嘛,却需要有所牺牲的……”

    这便是在叛军出现在桂林城下,却还未真正发起攻击前的晚上,杨震和城中几名主要官员和将领的一番战前商谈了。显然,几名在用兵上有些经验的人很容易就看出了自家的不足,知道什么情况下桂林城会遇到真正的危险。

    而现在,失去城墙,甚至是破城的危险已近在眼前,他们又该如何回应呢?

    看着不断从底下冒出头来,又迅速翻过城头,加入到战斗的土兵,萧铎的目光依旧冷静得有些可怕。哪怕就在他前方不远处,不断有守军被涌上来的土兵杀死,甚至有几滴鲜血都溅到了他的身上,他都没有半点动容,只是依旧用那对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扫视着城头的一切,似乎是在计算着什么。

    终于当城头的局面接近崩溃,土兵在数量上甚至有超过守军可能的时候,他一直紧抿的嘴唇打开了:“吹号角!”

    一直跟随在他身旁,保护着他的两名亲兵里的一个闻言立刻拿起了腰间别着的一只号角,鼓起了腮帮就吹了起来。

    “呜呜……”低沉却又绵长的号角声立刻就在城头响起,传进了每一个敌我双方战士的耳朵里。

    那些土兵听到这声音,动作也不由得一缓,下意识地稍稍停住了进攻的脚步:看来号声一响,守军是要全力反扑了,咱们要做的只是守住目前拼死夺到到的城头位置,没有必要和他们死拼。

    而守军方面,虽然心下很有些不甘,却又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号角一响,暂时自己是不用继续咬牙死拼了。

    至于杨震,则是目光一亮:“是时候了么?也该叫那些家伙知道厉害,付出惨痛代价了!”

    号角声突然停下,随即叫土兵们吃惊的事情发生了,那些守军不但没有因为这激荡人心的号角鼓动而全力冲杀上来,反而退了下去,将整片城头地带都给让了出来。

    “这……”本已打定主意,作好准备要和守军来一场正面硬碰硬交锋的土兵们都愣住了,他们生出了一种全力挥出的一拳击在了空气里的挫败感,这让他们的反应明显比之前更慢,甚至一时间都没顺势攻上去。

    一时间,桂林城头出现了一个诡异的场面,交战的双方突然分开,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边,土兵一边虽然在兵力已渐渐占据了优势,却也没有立刻发起新一轮的攻击。不过,下面的人还在不断地往上爬着,在城头渐渐被先头部队控制的情况下,后面的人上来可就轻松得多了。

    “桂林已一鼓可下!只要拿下桂林,整个广西必然大乱,到时咱们……”那些土司老爷们看着城头的情况,面上满是得意之色,似乎一切都已底定,只剩一些收尾工作了。

    但许崇川的脸上却无半点轻松,一股强烈的不安袭上了他的心头:“不对,很不对,这其中一定有诈!官军在城里怎么着也该有几千人马的,可直到现在,他们也就只动用了千把人,其他人去了哪儿?难道他们打算把我们放进去之后打巷战么?”

    城上城外,这一刻,所有人都有些愣怔,无论是喜悦还是怀疑,反正所有叛军都暂时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有些失了神。

    这,正是萧铎所希望,和所等待的一刻!他目光森然,猛地吼出了一个字来:“锣——”

    “当当当……”身旁另一名亲兵猛地敲响了早被他提到手里的铜锣,刺耳的锣声顿时就在城头有些诡异地飘散开来,并迅速传了下去。

    “有古怪……”很多土兵这时候已觉察到了不妙,赶紧挥舞着手中兵器,想要在什么发生之前扑杀面前的敌人。

    但这时候,一切都已太晚了,一阵脚步声突然从底下传来,数百官军在锣声中冒出头来。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即便多了这点人数,土兵也不比守军少多少。真正可怕的,是他们手里的武器——火枪。

    火光乍现,砰砰的枪声如炒豆一般在城头炸响。在只有一两丈远的距离里,火枪纵然再没有准头,也能让弹丸准确地钻进一个个敌人的躯体之中。

    枪声一响,土兵们顿时就慌了神了。他们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犀利的武器呢,这种前膛冒火,还能发出霹雳炸响的武器,可比弓弩之类的玩意儿对他们所造成的心理压力大多了。而且,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该如何闪避,上千人堆积在城墙边缘,根本就没有更多的地方让他们躲闪,最终只能一个个被火枪打翻在地。

    而在一轮火枪打完之后,那些官军又迅速丢掉了手中已成烧火棍一般的兵器,转而抽出了腰间的钢刀,咆哮着杀了上去。

    与他们一起杀上的,还有刚才闻号声而暂退的城头守军。现在,该是时候反击了!

    一场火枪,不但打伤打死了对面上百人,而且彻底打破了土兵们的胆子。一些人竟不管不顾地回身就往城外跳去,结果只能换来一声惨叫,和落地后的砰然。

    而他们的这一反应,则给了官军以绝大的勇气,反击变得愈发凌厉起来,在人数几乎相当的情况下,竟把已登上城头的敌人给杀得不断死伤,更有许多土兵被赶着跌下城头,化作了一团肉泥。

    这等反击的气势,不光是城头的土兵感受到了,就是那些还在攀登的土兵也感受到了,这让他们的动作陡然就是一僵。如此一来,双方的强弱就更加分明,随着城下守军的援兵不断冒出,土兵已彻底陷入了被动,很快地,这些早一步登上城来的土兵就一一倒在了官军的刀枪之下。

    随后,守军重新夺回了城头要地,并迅速再次挥刀砍向了钩在城头的那些绳索。这一回,吊在绳子上不断攀爬上来的可是好几个土兵,一旦绳子被砍断,便几声惨叫,下面的或许还好,只是受伤,上面些的,便被活活摔死。

    似乎只在眨眼之间,之前土兵们以绝大代价,拼着数百人的伤亡才夺取的城头和优势就消失了。在官军一轮接着一轮的冲击里,城头的土兵迅速减少,最终只剩下几小撮人还在负隅顽抗,但显然离他们的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与此同时,在解决了城头的敌人后,守军再次拿起了弓箭,朝着城下不断放箭,将还在城下徘徊的土兵不断射杀。也幸亏之前准备的油和石木都已用尽,不然守军能造成的威胁将会更大。

    几里之外,那些头人寨主们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然的变故,有些不知该怎么接受才好了。怎么一下子,本来胜券在握的战斗就掉了个个儿呢?

    好半晌后,才有人猛地醒悟过来,连忙用凄厉的声音吼叫了起来:“快鸣金……退兵,不然会损伤更多的。”

    是的,今日这场仗已经彻底没法打了,土兵在遭遇如此重创之后,已全然没了斗志。若继续往城下去,只会白送人头而已。

    明白过来的叛军营地立刻响起了一片当当声,直到这时候,那些早已失去斗志的土兵才终于有了些活气,迅速拖着兵器,快速从城下撤离。

    而与此同时,城头的明军却不断在背后继续放以箭矢,将一个个跑得慢的敌人钉杀在地。

    而城头之上,此时最后几名土兵也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结局,几把长枪刺入了他们的身体,并把他们给挑下了城墙。

    战斗终于终结,留下的,是城上城下,数以千计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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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七十九章 内部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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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壮各族土兵大营,中军主帐之中。

    虽然这大帐叫作中军主帐,但其实也颇为简陋,除了地方开阔些,比一般的帐篷也好不到哪儿去,甚至有几处角落里还有些破损。

    在几盏油灯的掩映下,二十多名头人土司都愁眉不展地坐在那儿,即便他们跟前还摆着酒碗,也没一个人动的。

    今日这一场攻城战的结果实在是太过出乎他们的意料了,虽然他们也曾想过会有所伤亡,却绝不会想到这伤亡竟如此之重——足有两千三百名土兵折在了桂林城下,同时还有相当数量的土兵受了伤,短时间里无法继续投入战斗。

    要知道,之前两日,他们的伤亡也不过千把人而已,而今天,本以为可以一鼓作气地夺下城池,但结果却是在付出了接近三倍的代价后,桂林城却依然矗立在那儿,这对他们,对全军士气上的打击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

    不少人已开始动起了心思,打起了退堂鼓。这也是必然的事情,他们这一支队伍,完全是由数十个苗寨和部族组成,那都是各个部族自己的族人哪。虽然西南这边部族之间的争端没有草原上那么大,但这些部众毕竟是保护族群,给其他老弱妇孺带来安定生活的保障,一旦这些男人们都战死了,那他们的家人将很难在这个环境恶劣的西南山区继续生存。就算没有其他部族的侵犯和吞并,光是自然环境就足以让这些失去靠山的老弱被大山所吞没。

    正是因为怀着这样的念头,帐中所有人都沉默着,全都在打着自己的算盘。直到帐外远远的又有一声接着一声的沉闷砰响传进来,才让他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眼前。

    那是桂林城头的那些守军在把死在城上的土兵尸体抛投下城所发出的动静,刚才已经有过一阵响动,现在不过是继续之前的工作罢了。但听到这声音,还是让不少人为之动容,那些可都是他们族里的勇士哪,现在却跟一只只破麻袋般被人从城头掼下,摔了个支离破碎,这如何能不叫人心伤呢?

    “那个……接下来咱们到底该怎么办?李寨主,你总该拿个主意吧?”终于,有人忍耐不住了,把目光投到了坐在正前方的一名黑瘦却显得极其凶悍的汉子身上。

    这一次的叛军所有能够集结起来,这位李寨主在其中所起的作用并不下于许崇川。正是因为有他的四处张罗,再加上以自身的实力作为保障,才使得诸多部族加入了队伍,从而对桂林发起攻击。

    而这位李寨主所以肯做这么多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他是李穆达的堂弟。李家作为在桂林一带经营几百年的大土司,其势力自然不单只有城里那么一点。事实上,他们更多的势力是分散到城外各部族中的,其中这位叫李跃虎的寨主手下就有足足两万部中,可用的兵力也达到了接近七千。

    当李跃虎知道城中变故,又有白莲教的人与之联络之后,他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起兵,并主动联络附近的其他各部,这才有了今日汇聚到桂林城下的将近五万大军。而作为名声最大,所出兵力最多的一寨寨主,他李跃虎便理所当然成了这路叛军主帅一般的存在。

    而当有人把问题抛到李跃虎身上时,不少人都拿复杂的目光看向了他,有几个甚至带着一些不满和敌意。因为今日的这场强攻桂林城的决定就是来自他的坚持,若非他一力主张投入五千人马攻打城墙,同时在队伍遇挫后继续击鼓催进,那么大家的伤亡也不会有这么多了。

    虽然真要论起来,他李跃虎手下的人马损伤只会比其他各族要多,但是人皆有私心,大家还是很容易把过错推到那个拿主意的人身上的。

    李跃虎本就黝黑的脸庞在听到这带着责难的问话后就显得更黑了。半晌后,他才哼了一声:“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今日我们不过是遇到了些挫折,但我依然相信,凭那几千个官兵,是根本挡不住我们的。只要我们……”

    “李寨主,我们今日的伤亡就已超过了三千,而城里的守军呢?我想不会超过三百吧。若照此推演,就算把我们这几万人都搭进去了,怕也未必能拼光城里的守军哪。”当时就有人阴阳怪气地提出了反对看法。

    “没错,这死的,可是咱们每一个山寨和部族的壮劳力。一旦他们回不去了,家里的女人和娃子也就没了活路,这一场打下来,死的可不止是几千,而是上万人了。”随即,又有人附和了起来。

    李跃虎听得太阳穴一阵跳动,好半天才压下了心头的火气,森然问道:“你们这是在怪我了?那依着你们的意思,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退兵么?大家都这么散了,各自回寨子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众人先是一阵沉默,但随即,就有人在那儿小声嘀咕了起来:“这也未尝不可,总比把族人的性命都搭在这桂林城下要好一些。”

    “你……”李跃虎闻言猛地抬起了头来,双目如电般直刺那人:“你说什么?”

    那人先是一缩,但随即却又一咬牙,反看向对方:“我说退兵也比把人都折在这儿要好。我们白家寨本就人不多,今日一战死了两百精壮,你们赔得起,我可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你……你可别忘了,你们的大土司可也在城里,也被官府给拿下了,难道你们白家寨不想救他么?”强行按捺着自己心头的怒火,李跃虎气鼓鼓地问道。

    那寨主先是一愕,但很快地,就把头一梗道:“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把所有族人的命都拿来给土司陪葬!”

    “还真反了你了!”听他这么说来,李跃虎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反手就要去抽腰间的佩刀。

    那寨主也毫不示弱,立刻也站起了身来,便要与之放对。而其他那些寨主什么的,却都是一脸的麻木,显然他们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李寨主莫要伤了和气,大家有话好好说,不然只会便宜了城里的官军,只会让土司们遭难哪……”好在这儿还有一个身份比较特殊的许崇川,一见情形不妙,他赶忙在两人动手之前闪身挡住了李跃虎,朝着他连连劝说道:“各位都被今日的这场挫折所影响,还望先宽宽心。事情也不至于像你们所想的那般……”说着,他又朝其他所有人都连连拱手。

    被他这么一拦一劝,斗鸡般争锋的两人总算是暂且按捺了下来,只是相互之间依然恶狠狠地瞪着。而其他人,脸上却露出了苦笑,片刻后才有人道:“许公子你这话说得好听,你们白莲教为了使咱们和官府为敌,你们可没少花心思。可现在,我们真起兵了,却不见你们白莲教有什么作为,你就别在这儿装好人了……”

    见众人把自己也给恨上了,这让许崇川面上不觉露出了一丝苦笑:“各位,我圣教这回确实因为准备不足,无法立刻就帮上什么忙。但各位但请放心,在接下来的战斗里,我教一定会做出些叫大家满意的事情来的。”

    “接下来的战斗?你觉着我们还有可能继续下去么?”

    “难道各位真打算就这么放弃了?”许崇川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各位想过没有,现在你们已完全是叛乱者的身份了,现在罢兵,只会给官府一个将你们各个击破的机会,你们真打算这么做么?”

    这一句话立刻就击中了众人的要害,刚才他们只是一时情急才生出了罢兵解散的念头,但仔细一想,这种叛乱之事又不是做买卖,哪有说罢手就罢手的?

    见大家已明白了个中利害,许崇川才正色道:“其实真论起来,这桂林城并不像各位所想的那么难攻,只是大家仓促起兵,又急于求成,所以才会接连在此吃了大亏。但只要我们用点心思,攻破此城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真正要急的,还是城里的官府才是。”

    “你这话是何意?”

    “各位,其实我刚才就一直在想着,到底我们该怎么攻下这座桂林城。像这几日般强攻显然是不成的,那就得用点策略,如果能逼着城里的官军自己急了,那就最好不过了。”

    “这怎么可能?”有人很不以为然地摇头道。

    “这自然是有可能的,而且是极大的可能。大家可不要忘了,这儿是广西,是我们苗壮等各族人的天下,只要我们起兵的消息一经散播,就有的是对朝廷不满的部族响应。而在其他州府里,可没有桂林这般的警惕了,只要有第一个动手的,很快广西全境就会彻底大乱。而这时,桂林城里那些广西最高的官员还能坐视死守么?”许崇川迅速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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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章 西南大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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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许崇川这么说来,这些头人寨主们的神色顿时就好看了不少,但随即,又有人不那么放心地问了一句:“此话当真?你怎么就确信其他地方的寨子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为了这一天的到来,我们圣教已耗费了许多人力和时间,只要机会出现,自会有人带着他们起兵的。”许崇川毫不犹豫地就道出了自己的理由。

    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道:“另外,刚才我也见到了,咱们各寨的战士那个个都是好样的,只是在攻城时在器械等方面都太过吃亏,这才导致伤亡连连。所以接下来咱们围城的同时,也该多造些攻城器械出来,那样即便之后还是要强攻桂林,也会比这两日有把握得多。”

    这一句话倒确实起了作用,那些头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不错,我们这次确实太性急了,只随意准备了些器械就发动了进攻,早知如此,是该先稳一稳,大造出更好的器械在攻打的。”他们这些人这次攻打桂林依然是照着以往各寨之间互相攻伐时的思路而行,那些器械确实过于简陋和矮小,显然对桂林这样的城池的威胁是远远不够的。

    “另外,还有最后一点,也是咱们能够更容易攻下桂林的办法,那就是咱们圣教在城里的人了。只要我把消息传进去,他们便会在城中大肆破坏,到时城中内乱一起,我们再趁势而上,这座桂林城被攻陷不过是举手之劳。”

    许崇川这么一番话说下来,那些本已因为在城下接连损兵折将而大有退缩之意的头人寨主便再次露出了战意来,一个个摩拳擦掌的,似乎急着再与城中兵马一较高下了。

    在见到他们如此模样后,许崇川才算是安下心来,至少短时间里,这支队伍依然还能保持相当的战力,接下来就要看自己和圣教其他人等所埋下的伏笔能不能一一兑现了。

    待到次日,土兵们果然没有再如之前般急于对桂林发起攻击,而只是分出几路人马守着桂林四门,以防城中军队突然杀出,其他人则更多的被派去了附近的山林,进行砍伐树木,以备之后大肆制造攻城的器械之用。

    城头的守军在看到土兵们的如此做法之后,开始时还是颇有些松了口气的。

    说实在的,昨天那险象环生,让敌人强行登上城墙的变故可着实吓到了不少人,包括城里的百姓那也是心有余悸的。要知道,若非他们早有应对之策,光是这些杀上城头的土兵,就足够抢下城墙,然后顺势打开城门,把外面的几万土兵给放进来,从而彻底夺下整座桂林城了。

    但即便他们的策略得当,并趁机杀死了上千土兵,并把这些苗壮联军杀得军心大乱,死伤惨重,所有人心里都已生出了一个成见,这城墙怕是很难挡住这些在山林间如履平地的土兵了。

    而更要命的是,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事实上能一举扭转局面的火枪攒射只能用这么一次而已。因为桂林城本就不是什么边防要塞,虽然箭矢石木什么的可以有所配备,但火药弹丸之类的却极其稀缺。这次他们也是把压仓库的所有火枪弹丸都用了,才能发挥出让人惊讶的效果,但接下来,只要土兵再敢豁出去地攻上一次,只怕就再没有办法阻挡他们了。

    站在城头,俯瞰着前方几里之外,并没有任何进攻之意的叛军大营,周芥不觉有些庆幸地叹了口气:“好在他们果然如杨佥事你所预料的一般,相互之间总有个提防和制约,在折损了一批人马之后,便暂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了。如若不然,后果可不堪设想哪。”

    杨震在旁也审视着底下的敌军动向,脸上却带着浓浓的忧虑之色:“凡事皆有两面,他们的这一选择固然给了我们以喘息之机,但也让他们有了更充足的准备。将军请看,他们已在林子采伐树木,打算铸造更有威胁的攻城兵器了。一旦让他们把这些东西都修成了,我们城上的防守压力可就更大了。”

    这一点其实周芥也早已看得清楚,闻言便是一声苦笑:“我们毕竟身处被动,他们要稳扎稳打,我们确实拿他们没有任何的办法。不过我相信,拖得越久,就会对我们越是有利,至少这天下还是我大明的,事情一旦传扬开来,朝廷一定会派援军前来的!”

    “援军么?”杨震却没有那么乐观了:“现在广西局势风雨飘摇,又有人打响了第一枪,接下来会是个什么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而一旦当真像我所担心的那样,则不单是广西,就是周围的其他几个省,也会爆发动乱。到那时,朝廷想要扑灭叛乱可没那么容易了。”

    “这……这却如何是好?”周芥顿时就有些慌了,因为眼下的安定而生出的小小确幸顿时不翼而飞。

    “要我说的话,我们想要保命就得靠我们自己,必须先想法把城外的这些乱军杀败了,然后再趁机反攻。”杨震目光闪烁地看着城外的敌人,似乎是一个老猎人在盯着自己追踪多时的猎物一般。

    “这却谈何容易?咱们现在可是被他们攻击的一方,能守住已算大幸,又怎么可能杀败他们?”周芥顿时满脸的难以置信。

    “是啊,就目前看来,想达成这个目的确实难了些。但我相信,这世上的许多事都是人做的,只要我们肯用心,就没有办不成的道理。何况我向来不习惯被动挨打,即便是在不利情况下,反击才是我行事的准则,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反败为胜!”杨震却神色坚毅地如此说道。

    听他这么说来,看着他那副信心满满的模样,不知怎的,原来还有些怀疑的周芥心情也不觉安定了许多,觉着这事也未必就完全没有可能。当然,这只是因为他身在桂林城中,并不知道外间已发生了什么,不然的话,他是绝对不会生出如此宽慰的念头来的。

    就在桂林被周边各苗壮寨子部族联军攻打的消息一经传开,整个广西顿时就乱成了一锅粥。

    各州府的流官们一听说这等事情,自然急忙做出了两个决定,其一是赶紧把信传往京城,其二便是点校人马,准备赶往桂林救援。

    可随即,变故就来了。只一夜之间,那些州城里的许多土司老爷就率了家中,以及城外的土兵奴仆悍然发难,对官府衙门发起了猛攻。

    本就已经乱成一团的各州府流官衙门怎么可能应对得了这突如其来的攻击,一时间诸多城池迅速落入这些土司们的手里,衙门被打破占领,官员或被杀或被擒,百姓们更是大大的遭殃,一座座的广西州府瞬间就都成了人间地狱。

    与此同时,那些本就没什么流官的羁縻州县里,掌管着城中军政大权的土司们也迅速打出了反旗,表明自己立场的同时,还把朝廷派到身边起着监督和辅助作用的汉人官员全数捉拿杀死。

    一时间,广西全境处处火头,处处都是苗壮等族人叛乱聚众之地,汉人则只有逃出城去,躲藏在深山之中以求自保。同时,这些由土司们迅速控制住的州府之间也立刻开展了联系,一片接着一片的同盟结成,想必用不了多久,整个广西都将彻底联成一片,成为完全独立于朝廷之外的存在。

    当然,这一切都是表面所反应出来的,在旁人看来,就是苗壮等族反抗汉人王朝统治的一场斗争而已。即便是后世的某些史学家,在提到这一场叛乱时,也因为民族问题而讳莫如深。

    但事实上,在这个相对鲜明的原因掩盖之下,却还有另一股势力在其中搅动风云,那便是白莲教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在各州府县安插了多少人,他们又和多少个土司头人有过联络,并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说服这些人做出如此大胆的决定。

    但结果看来,他们多年的安排显然是成功的,只短短不到半个月时间,广西已彻底和朝廷决裂,西南的乱局已然展开。只要桂林城一旦被打下来,那么整个广西将彻底沦陷,从而影响到其他地方。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了桂林城,许多已经打下了自己的地盘,同时还怀着更大野心的土司们,也迅速做出了决断,派出一部分人马赶赴桂林,以帮助那边的军队尽快拿下桂林。

    倘若这时候,之前白莲教所安排好的广西和湖广相接的平乐府城也被他们控制,并截留下各州府的急报,那么哪怕他们从别处绕道报信,也得多耗上许多时间来把这一惊人的消息传递出去。

    好在,此刻的平乐知府曲峰已然摆脱了白莲教的掌控,所以当消息传来后,他立刻就命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把消息传去京城,同时也立刻派人向临近的湖广请援,从而使广西的局面稍有转机的可能。

    不过,许多人都不知道的是,除了广西之外,那个更叫人感到害怕的地方终于对此事有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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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一章 西南大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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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的官场里一向有着一种说法,西南为官,便当流放。只因为在那一隅之地里,朝廷派去的流官权力实在太小,但能压得你动弹不了的各方势力又实在太多,哪个都不是你敢得罪的,在那儿为官简直就是煎熬,别说出什么成绩了,能安安生生地度过一任,这官员调任之时就得烧高香酬神了。

    所以每年吏部选官的时候,西南流官的派任就一直都是个老大难问题,这可是个极得罪人的行当。只要是有些门道的,一定会提前跟文选司的人打好招呼,以避免被派去西南。要知道去那儿为官别说是什么县令知府了,便是给你个巡抚,也不过是个需要夹紧尾巴做人的受气小媳妇儿而已。

    不过凡事却总有例外,至少在四川播州做流官,就比别的地方要好上许多。当地势力最大的大土司杨家虽然也是权势熏天,但自家主杨应龙以下,做事却很是老道,几乎不会为难当地的流官,甚至在某些事情上还会照顾到官员的面子,让他们能很好地跟朝廷交差,还能拿出些政绩来。

    对此,如今的播州流官知府贺诚那是深有体会的。虽然这几年任官下来自己真正能做得了主的事情并不是太多,但在杨家的管治下播州的一切都是那么的井然有序,各项朝廷规定下来的税款也是及时上交,让他连续三年在考功簿上都得了个上等的评价,这就让他很是满意了。

    虽然在和杨家人打交道的时候,贺知府还是得以下属的身份和礼节相对,虽然许多事一旦杨家发了话,他这个名义上的播州长官就得服从听命,但那又如何?只要能给朝廷一个好印象,自己又不怎么吃亏。何况,今年已是他贺诚在此为官的第六个年头,只要今年的考功依然是上等,那朝廷就没理由继续让他在此为官,高升便是指日可待了,他也就能离开西南,到更能展现他抱负和能力的地方去为百姓谋福,为朝廷效力了。

    一想到这些,正在二堂有些悠闲地翻看诗书的贺知府的脸上便露出了一丝笃定的笑意来。君子当如水,就圜为曲,只有顺着地方民情,才能真正为自己,为当地做实事嘛。

    这时,门口来了他的一名亲信:“大人,杨土司突然差人前来,说有要事请大人过府一叙。”

    “哦?”正品诗得意的贺知府闻言先是一愣,继而便淡淡地一笑,以前杨应龙也没少请他过去商议事情,虽然一般来说对方只是跟自己知会一声,他这个做知府的并无做主的权力,但这种被人尊重的感觉还是不错的,至少比某些地方那些土司都把事情推行下去了,流官却依然蒙在鼓里要强得多。

    所以他自不会怠慢,立刻就放下了手中书卷,起身就往外走。但因为这一下走得急了,身子便在桌案上一碰,正把桌子上的茶杯连着那卷书一起碰掉在了地面之上。不过贺大人并没有多作停步,反正自有府中的下人前来收拾。

    杨土司的大宅子离着知府衙门并不甚远,贺知府也没有必要坐轿摆谱的必要,便这么带两三个从人,安步当车地走了过去。来到府门前一通报,就迅速被人请进了里面,并在前院的一处偏厅里见到了正笑得满脸春风的杨应龙。

    一见对方这模样,贺诚的心里更是一定,看来这回杨土司请自己过来是有什么好事要说了。会是什么呢?听说他家的二公子之前相中了城里某家的闺女,莫非是想请我这个知府当个媒?倘若真是这种事,贺知府是肯定不会拒绝的,能和杨土司家更接近一些,哪怕他今后不再于西南为官,也是有好处的嘛。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贺诚口中却并不急着询问,只是照足了规矩与杨应龙见礼寒暄,就和多少年的老朋友一般。这一点,也是贺诚觉着自己极其幸运的地方了,别看杨应龙是西南数得着的大土司,但他身上却几乎没有一般土司老爷的跋扈和粗鲁,反而跟平常的读书人一般,不但温文守礼,就是待人接物都很是合君子之道。

    在相互落座,又说了一番不咸不淡的闲话之后,觉着差不多了,贺诚才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道:“不知杨土司今日召下官前来所为何事哪?”虽然对方一贯表现得对他很是尊重,但深明双方从主关系的他还是把身份摆得很正,在称呼上也不敢有半点托大。

    直到这个时候,杨应龙面上的笑容才稍微收敛了些,状似无意地道:“怎么,最近西南出了如此大事,你贺知府还不知道么?”

    “还请杨土司明示。”贺诚有些疑惑地道,他还真不知道西南到底出了什么大事呢。他是个识相之人,一般也不怎么过问府衙里的事情,所以哪怕真有什么公文到了,先知道的也肯定是杨应龙,这也正是他自认为能有今日的处世之道了。

    杨应龙的脸上依然有着淡淡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带上了一丝轻蔑与不屑了。不过很快地,这种神情又被他掩盖了,转而轻轻地道:“这事儿可着实不小,你贺知府身为朝廷命官到现在还不知道确实有些不该了。”

    “杨土司教训得是,是下官最近有些懈怠了。待会儿回衙之后,下官一定会仔细观看公文的。”贺诚忙很虚心地承认错误道。

    “这却不必了,就让我告诉你到底发生了什么吧。”杨应龙一面说着话,一面拿起茶杯来轻轻啜了一口,并跟对方也作了个请的手势。

    贺诚自然不敢拒绝对方的一番好意,赶忙也端起茶杯喝了两口,这才抬头重新看向杨应龙,听他继续把话说下去。

    “就在大概半月之前,广西桂林城里突然起了乱子,巡抚唐广琛伙同一干官员居然把城中众多土司头人都给抓了起来……”

    “啊?”贺诚一听这话,心下便是一懔,暗道那儿的官员是疯了么,居然敢在西南干出这样的事情来,就不怕惹来大麻烦么?随即,他又觉着自己的小腹处微微有些不适,似乎是之前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不过在杨应龙面前他自然不敢失礼,便即忍了下来,只是专心地看着对方,静等后话。

    着意地看了一眼一脸诧异的贺诚一眼,杨应龙便像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般继续道:“想必贺知府会担心这么一来地方上会出现什么乱子吧。不错,这事确实引来了极大的问题,只短短几日里,桂林城附近的诸多苗壮寨子和部族就因此而悍然发动了叛乱,聚起了足有五六万之众,兵锋直指桂林城。据说,前两日里已和城中官军交锋过几次,死伤不少人了。”

    “啊……”贺诚再次失惊叫出声来,哪怕是在杨应龙身前也顾不了太多了。他之所以如此失礼除了因为听到的这个消息委实太过骇人之外,还因为他感觉到肚子里的疼痛感比刚才更甚了,就跟有许多根针扎进了其中不断抽刺一般。

    面对贺诚如惨叫般的痛呼,以及明显扭曲的模样,杨应龙却恍若未见,只是神色淡然地继续陈述着事实:“而在此之后,广西其他各州府县也已有许多的土司竖起了反旗,不但杀死了当地的流官,还迅速占领了一座座的城池。可以这么说,如今的广西已不在朝廷的控制之下。”

    “怎……怎会这样?这却如何是好?”贺诚面色铁青,额头已有大颗大颗的汗珠生了出来,一手按着自己的小腹,有些吃力地道。

    “这当然是因为朝廷无道了,是官府倒行逆施,这才逼得我苗壮各族之人不得不拿起刀枪来自卫的。”一抹冷然的笑意从杨应龙的嘴角生了出来:“其实何止是广西,我西南三省每一个苗壮族人都已对官府不满久矣。我们的族人每日里辛勤劳作,得到的不过是一日三餐温饱而已,而你们这些当官的呢,不事生产,却能过得丰衣足食,甚至娇妻美妾无数,但即便这样你们还嫌不足,真当我们苗壮族人都是那么好欺的么?”说到这儿,他的一双眼睛已有浓重的杀意透出,直射贺知府的面门。

    贺诚这时候身子依然摇摇欲坠,脸上更不断有汗水滑落,但听了他这话后,一时竟连身体的痛楚都有些忘了,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位一改以往彬彬有礼模样的杨土司:“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说我是什么意思?”杨应龙的目光突然就冷了:“既然朝廷不仁在先,就别怪我们了。本来,我可以饶你一命,但想想你终究是朝廷派来的流官,留在这儿终究是个祸患,所以便只有先送你走了。”

    “你……你要造反……哇……”说出这话的同时,贺诚的口一张,立刻吐出了一大口的黑血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了个中情由,指着杨应龙颤抖地道:“你……你给我下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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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二章 西南大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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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应龙面上只是轻轻一皱,似乎是在怪贺诚吐出的黑血弄污了自己的厅堂,随即又很不以为然地一点头:“现在你终于明白了,倒也不算是做个糊涂鬼,这也算是我对你的一番心意吧。”

    “你……”腹中如刀绞一般的剧烈疼痛,再加上心中的愤怒和恐惧,让贺知府的整个身子都颤得犹如一片秋风里枯萎的树叶。只见他拼尽全力拿手指着面前这个看上去依然温文如玉的杨土司,眼中的火都快要把对方给烧成灰烬了。但后面的话,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不断从里面翻涌上来的黑血已充斥了他的喉咙和嘴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趁着自己还有一丝力量的情况下,和这个图谋不轨的凶手拼个你死我活。

    念头一起,往日里谨小慎微的贺诚便一面不断吐着黑血,一面恶狠狠朝着杨应龙扑过来,此刻他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了眼前这个家伙。

    只可惜,身中剧毒的贺知府虽然已拼尽了自己的一切,但他的动作在杨应龙眼里却是那么的沉缓,见他扑来,后者只是轻轻一皱眉,随即一偏身子,就已躲了开去。而贺诚的身体则在一扑不中之后,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地向前倾斜过去,重重地撞在桌案之上,压倒了那由上等红木所制的桌子。

    “啪嚓……”伴随着这一声动静,早候在厅外的那些下人和护卫才急匆匆地闯了进来,一见这厅内椅倒桌翻的场面,他们的心里都是一紧,直到发现自家土司安然站在一旁,倒是那个知府老爷倒在了地上,他们才松了口气。随后,他们便一拥而上,按住了尚在挣扎抽搐的贺诚,以防他再次做出什么威胁自家老爷的举动来。

    而后,侯昌也疾步赶了过来,一见杨应龙,就很有些埋怨地道:“老爷,你今日也太冒险了,要除此人,您只需要发句话便可,何必亲自下手呢?”

    杨应龙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迅速一扫而过,随即才淡淡地道:“因为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这次起兵反了明廷的决心。现在,我这个当土司的已亲自下手杀了一个朝廷命官了,那下面的人总该信我的这份决心了吧?”

    “这……”侯昌完全没有想到自家老爷居然还有这么深远的考虑,看来只要杨应龙一旦打定了主意做某件事情,他就一定会把事情最到极致。而后,他又迅速反应过来,当即拜倒:“小人领命。”接下来他这个大管事要做的,可不光是为造反之后的种种后勤之类的事情绸缪了,还得把土司老爷亲自杀死朝廷知府以明心志的事情给迅速散播出去。

    杨应龙对他的反应还是很满意的,便点了点头,随即道:“接下来也不必再等了,让所有人都动起来吧。”

    “是!”侯昌再次拱手答应,随后便带了人匆匆出去下达彻底攻陷城里其他几处流官衙门的命令去了。而在他们做出这份安排的同时,手底下的家奴已经迅速进来,把早已死去的贺诚尸体拖了出去,顺带着把厅堂里被他的毒血所污染的地面也清理干净了。

    当杨应龙施施然走出这厅堂时,除了空气里依然有股子刺鼻的腥臭之外,这厅里看着已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了。

    播州本就几乎在杨家的完全掌控之中,即便有几处朝廷委派的流官衙门,也只是个摆设而已。现在杨应龙要对付他们,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只不过半日时间,几处衙门就彻底被杨家派遣的土兵所彻底占领,其内那些倒霉的大小流官,也被迅速捉拿,用绳索捆绑了就直接投入了衙门后边的牢狱之中,倒也省了许多的麻烦。

    随后,杨家的人就迅速把杨应龙反了朝廷的意思给散播了出去。当然,作为造反的一方,他们怎么着也得找出个像样的理由来,而就目前的朝廷来说,理由还当真有一个——

    “今天子昏聩,奸佞当道,驱逐贤相张太岳……”一份针对朝廷罢免张居正的讨逆檄文迅速被人张贴到了城中各处,并有人随时在一旁大声朗诵,并跟周围的百姓进行解释:“不是我们的土司大人有什么野心,想要造朝廷的反,实在是朝廷太不像话了,居然把一代贤相张居正给罢免了,弄得现在朝廷乱作一团,都是奸佞小人当道,赋税都比以往高了。”

    “什么?你说这事你怎么不知道,也没觉着朝廷要收的税款比之前高了?那是因为有杨土司在前边给咱们挡风遮雨哪,要不然,你们的日子早就过不下去了。但现在,朝廷已对杨土司很是不满,就要派人来捉拿了他,并派其他酷吏来取代他,到那时候你们的苦日子可就来了。

    “杨土司这一回不肯就范,决定举起反旗,可不光是为了他自己,更是为了你们哪。所以你们怎么着也该为咱们起兵做出些贡献才是……”

    在杨家手下众人或软或硬,或欺骗或强要强拉的一系列手段之下,播州城里的百姓迅速就被他们给动员了起来,全城的粮食被集中到了一起,壮丁也已集结,随后在他手下的几员得力大将的带领下,一支上万人的军队就开出了播州,直奔周边的州县而去。

    事实上,这支军队也并不是去打仗的。因为在四川,乃至整个西南,杨应龙的威信那是极大的,毫不夸张地说,有时候他所说的话,甚至比官府的公文更有用。

    当杨应龙造反的消息一经传出,周边几处州县里的土司们就迅速起兵相应,激烈点的,更是直接就杀奔衙门,把城里的流官一刀杀了,随即便换上了杨家的大旗。而当杨家的大军赶到时,等待他们的,不但不是严阵以待的官军,反而是大开的城门,和迎接他们,等着加入他们的各部族土兵。

    只区区不过五六日时间,整个四川已有半数城池落入杨家之手,在此期间,几乎都没有发生过什么战斗。但同时,杨家人也很聪明地避过了几处有官军重点守护的城池,比如成都之类的,随后便把人马派去了云南、广西等地。

    这时,整个西南都已知道了杨应龙起兵的消息,顿时又有诸多苗壮等部族的土司纷纷起兵响应,一时间,整个大明西南处处都是烽火,而在杨应龙名义下的军队和地盘也迅速得到了扩张,从一万到五万,待到十多日后,这数字便已达到了叫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二十万之巨。

    当事情来到这一地步,即便当地的人等尽量想要掩盖,也是盖不住了。无数地方流官的奏报已如雪片般飞往了北京城,而且个个都用的是六百里,八百里加急的方式。照这个架势看来,似乎整个大明朝已陷入了最大的危机,随时都可能会因为这些土兵的作乱而使江山倾覆,天下大乱。

    如果面对这一场动乱的是个成熟的当政者,比如才刚从北京黯然致仕的张居正,那他虽然会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生惕然,却不会因此慌了手脚。因为他们很清楚,大明王朝真正要紧的腹心之地只在中原和江南,当然若是北边出了兵灾那也是相当叫人头疼的,但那只会是外患而非内乱。

    至于西南,虽然杨应龙等诸部土司气势汹汹,其实也不过只能在西南一隅之地闹出些动静罢了,压根不不会对朝廷的统治造成太大的威胁。

    但是如今在位的却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年轻天子,他才刚亲政不过数月,对一切都还是那么陌生呢,一听说西南变乱,顿时就着了慌。在接到前方的奏报后,皇帝就立刻将内阁六部的大小官员全部叫进了宫来,进行商讨,看怎么应对这场危机。

    群臣之中自然是有那目光深远的,此刻便赶紧安慰天子:“陛下不必如此忧心,西南之乱纵然声势不小,却也不过是疥癣之创,只要朝廷派一大将领兵前往讨伐,不日之内,必可平定。”

    但万历显然不是这么两句话就能安抚得住的:“你说得轻巧,只短短旬日之间,西南诸省皆已陷入大乱,叛军更是宣称有二十万之众,又占有地利之便,岂是那么容易平息的?何况,现在天下人马唯有北边边军最是精锐,但朕敢将那儿的人马调去西南么?”

    这一下,下面臣子都不敢说话了,北边的蒙人可一直都对大明虎视眈眈,这时候若是抽调大量边军赶赴西南,不是在给他们以机会么?而且,平叛这种事情即便把握再大也没有必胜的可能,谁敢打这个包票哪?

    看着群臣这副愁眉苦脸的模样,皇帝心里就是烦忧了,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张师傅坐在那位置上是有多么的不容易,别看他平时举重若轻,那是他的本事,自己离他还有太大的距离。

    正当君臣都一片忧愁的当口,一名内侍小心地来到了殿门前:“陛下,有锦衣卫的人送来了紧急消息,在外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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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三章 重任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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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一奏禀,正满面愁容,苦无对策的那些臣子们的神色都是一变,多数人更是皱起了眉头,显得颇为不满的样子。

    虽然锦衣卫这些年来深得天子信重,有什么消息都能直接呈送到万历跟前,但现在毕竟是在廷议,是君臣就国家大事进行奏对的时候,怎么也有人敢拿锦衣卫的事情来搅扰了,这宫里还有没有些规矩了?有几个官员更已暗地里打定了主意,回去之后就叫御史就此事参奏上几本,也好打压一下锦衣卫的气焰,不然终究是个祸患。

    就是万历,听到这禀奏也有些意外,有什么事还能比现在西南的局面更要紧的?但在他打算一口回绝对方而看过去时,到嘴边的话却变了:“去,把人带进来吧。”这个前来奏禀此事的乃孙海,以皇帝对他的了解,是绝对不会胡乱把什么小事当着群臣跟自己启奏的。

    “这……”那些臣子一听皇帝是这态度,更是心下恼火,但皇帝口谕已下,他们这些做臣子一时也不好反对,只能面面相觑地在那儿发起呆来。

    要是年前出了这档子事情,就算张居正不开口,官员们也会立刻发作,建言的建言,批判的批判,从而好劝谏皇帝。但现在,当张居正被迫离京后,小皇帝的权威已非昨日可比,臣子就算想要进言也得掂量一下了。何况,今日这次廷议他们也确实心里发虚,就更不敢招惹天子了。

    其实仔细想来,有锦衣卫的人来说点别的,还能使皇帝的注意力稍稍转变,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呢。怀着这样的想法,群臣便再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站着。

    片刻之后,余瑶和宋广两人便有些别扭地走进了殿来,先是恭恭敬敬地朝皇帝磕头见礼,随后又规矩地站在那儿,显得颇为老实。虽然因为杨震不在京城的关系,这两个如今明面上主管着锦衣卫和镇抚司大小事务的官员也进过几次宫,见过皇帝当面,但像今日这般,在君臣廷议时觐见却还是第一遭,心下自然难免忐忑不安。

    “余瑶宋广,你二人突然前来求见于朕,到底是所为何事哪?”皇帝也没心思拖着,赶紧就问道。

    “禀陛下,其实是杨佥事有要事禀奏陛下,臣等不过是代为入宫而已。”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宋广才回禀道。

    “嗯?杨卿他回京了么?既然如此,为何他不自己前来见朕?”皇帝一听是杨震,心下便是一喜,赶忙问道。在这个时候,他最需要有人在旁帮助和鼓励,显然杨震就是那个极其合适的对象了。

    “回陛下,杨佥事他并未回京,而是在广西桂林,因为那儿出了事,这才传了信回来。”余瑶说着,从怀里取出了一份早誊写好的奏本递了上去。

    万历从太监手上接过奏本,并没有就这么看了,只是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原来他还在桂林哪……”说到这儿,他才猛地想到了什么,有惊异的眼神盯着这两名臣子:“他在桂林?广西的桂林?”

    “正是。”

    这一下,其他臣子也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来,一时都不知是什么感想了。现在西南是个什么情况,所有人都清楚了,而杨震居然身在那么个地方,他的安危可就很不好说了。

    在顿了一下后,宋广才继续道:“禀陛下,如今西南突然生乱,有各方土司提兵造反,诸多州县皆为其所占领,桂林作为广西首府更是他们志在必得的目标。杨佥事正是提早查知了此事,故而联同当地流官,诸如巡抚唐广琛等率驻军以抗乱军……”

    这话一说,众人更是为之动容,没想到杨震不但在那儿,还主动参与进了和叛军的作战里去了,这让官员们在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敬佩之意来。虽然锦衣卫一直如一柄利剑般悬于他们头顶,他们对杨震也没有半点好感,有些心思阴暗的,甚至之前还想着杨震就这么死在乱军之手呢。但现在,一听他居然主动和当地官员一起抗击叛军,不少人对他竟生出了几分敬意来。

    当然,这是在他们并不知道此番西南之乱真正的导-火索也是由杨震亲手点燃之故,不然恐怕多半人是要对他口诛笔伐,甚至直言请皇帝将杨震杀了以安定西南的乱局了。只可惜,因为两地相隔太远,当事人又不可能跑来把实情说出来,所以这一点至少目前看来京城里的人是不可能知道了。

    万历的神色也是变得很快,龙体一颤之下,差点就从御座上站起身来。半晌之后,才稳定下心神,用有些急切的声音问道:“那杨卿在那儿一切可好,他们可还能挡得住叛军么?”说话之后,他才想起杨震要说的话都在奏疏之中,就赶紧又打开了手上的奏疏,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既然皇帝问了,宋广他们也不好不答,便赶紧照着杨震送来的传书里的意思说道:“虽然叛军来势不小,但因为城中军民有所准备,更且上下一心,几经血战,还是挡住了他们的攻击……”

    “好好……”皇帝也正看到了这儿,忍不住欣然地连连点头:“杨卿果然是朕之肱骨,哪怕身在西南,也一心为朝廷办事,朕果然没有看错了他。”

    “不过,杨佥事他之后又得知了整个西南的动乱,生怕陛下忧心,这才传信回来,想让臣等告诉陛下几句话——那叛军虽然看上去气势汹汹,西南官员和军队都无法阻挡,但其实这不过是虚火而已,只要应对得法,根本不用朝廷从被处调兵,便可将之瓦解扑灭!”

    “此话当真?”万历的面上顿时露出了狂喜之色来,目光迅速在杨震这份奏疏上扫过,果然在其中一段里找到了相似的表述,这让他的精神再次一振。如果说这朝廷之内有什么人的话是他最信任的,杨震绝对要排在前列。这不光是因为杨震办事从来没有叫他失望过,更因为他一直把杨震当成最可信的朋友,从来不认为杨震会对自己有所欺瞒。

    “臣不敢大言欺君,杨佥事就更不敢了。”宋广和余瑶两人赶紧正色表态道。

    “不错,他从未让朕失望过,以前没有,这一回也不会……”万历也用力地一点头,如是说道。

    “陛下……”眼见如此,有些官员终于看不下去了,当即进言道:“事关重大,朝廷不可因为他杨震一人所言便不对西南之事有所布置哪。毕竟,那可是二十万乱军,即便杨震真如奏中所说掌握了桂林在手,但对整个西南来说,那也不过是弹丸之地,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是啊陛下,事关天下安定,社稷百姓,绝不可能偏听偏信。臣并不是怀疑杨震的忠心和能力,但这事可出不得半点差错,不然……”

    “还请陛下三思……”

    “陛下……”……

    官员们纷纷开始进言,刚才他们还在因为不知该从何处调兵去西南而头疼,但这一刻却出人意料般的意见一致,认为朝廷不该如此相信杨震的一人之言,而应该派兵入西南。

    “这个……”万历虽然年纪不大,但终究是深受张居正熏陶出来的人,在看事情上也不会太过感情用事,见官员如此进言,又仔细一想后,便不觉认同了他们的意思,自己虽然信赖杨震,但江山社稷可不是能因此随意开玩笑的,便点头道:“卿等所言也不无道理,西南之乱,确实得从别处调兵来解。不过北边的兵马是绝不能动的,只有从京城和南方诸省抽调部分人马前去了。”

    “陛下圣明!”见皇帝没有固执己见,众臣子这才松了口气。

    随即,又有人道:“不过杨佥事能帮着地方官员守住桂林确也是大功一件,接下来朝廷若想要平定西南,这桂林作为广西都会确实有着不小的作用,还望陛下可以下旨让杨震他们无论如何都要守住该城,并最好能牵制住各方乱军,以防他们趁机侵入中原腹地……”

    “不错,只要桂林当真能以一城牵制全局,则当朝廷出兵平乱时,这些叛军的威胁也就不大了……”

    一时间,官员都头脑敏捷了起来,纷纷跟皇帝进言,让他下旨命杨震他们死守桂林城。却浑然忘了那是一座彻彻底底的孤城,在西南诸省皆已陷落的情况下,那儿别说援兵了,就连一点能够提供的粮草都没有。

    而万历也明显遗忘了这一点,此刻他心里满是对杨震的信赖,便即点头:“这正是朕的意思,朕相信,杨卿他一定不会叫朕失望的,桂林城里的其他官民和兵士们,也一定不会让朕失望的!”

    这一刻,因为刚才的惊人消息而惶惶不安的君臣都充满了信心,似乎一座桂林城在朝廷掌握之中,便足以扭转整个局面了。只有余宋两人,听了这话后担心地皱起了眉头来:这一回,杨大人身上的担子可就太重了,一旦真出了什么差错,恐怕所有的罪名都将落到他的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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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四章 坐困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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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在万里之外的杨震可不知道自己已被这些自身没什么本事的官员给架到火上烤了。当然,他即便知道,对此也只会付诸一笑,在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些年后,他对这些朝廷官员是越发看得清楚了,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是些本事不怎么样,却又喜欢夸夸其谈,真遇到了事儿,又只会争功诿过的小人罢了,在遇到这等变故时,他们自然会把某人推到前面来顶雷。他杨震不过是正好身在西南,又恰好陷入这场乱事之中而已。

    另外还有一点,则是杨震这时候根本也没心思去在意这些,因为摆在他们面前,有的是要紧的事情需要他去费心劳神。

    比如在将近一个月的围城攻防战后,城中百姓已越来越是不安,这需要他和其他那些官员时刻关注与安抚,以防城内再出新的麻烦。再比如,即便到了今日,桂林城里潜藏的危机也并没有彻底根除,那些对众土司们忠心耿耿的奴仆家人,依然有藏身暗处,时刻准备着劫囚牢救人,或是刺杀某位官员以搅乱城中局面的。

    这样的人,锦衣卫的那些兄弟这几日来可没少抓到,其中有一次,那刺客都已经接近赶往城头巡视的萧铎马前了,若非几名兄弟及时出手,他藏在袖子里的淬毒暗器就险些射中这位城中事实上的统帅。

    另外的一些潜藏危机则来自白莲教。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并没有找到任何这些人的下落,但杨震却相信,白莲教的逆贼一定还有不少深藏其中,只在等待着某个机会下手。而且,只要他们出手,其影响一定极其恶劣,他们越是按兵不动,就说明他们的阴谋越是可怕。

    当然,和这些潜伏在黑暗中的问题相比,最叫杨震感到压力巨大的,还是明面上的敌人——一直围城不去的那些土兵叛军。

    在几次攻城都吃了不小的亏后,这些家伙终于学乖了,不但打造了一些比之前要合用得多的攻城器械,比如简陋的云梯和望楼,甚至还有几部抛石机——虽然那玩意儿没用几次就自行散架了,没对城中守军造成多少损伤——并借着这些器械也打过几次城墙,对桂林城也造成了一定的威胁。而且,他们甚至还用上了某些兵法,佯攻之类的计策也是层出不穷,好在萧铎还算知兵,几次都挡住了他们的进攻,使城墙得保。

    可即便如此,长此下去,对城中守军的士气打压还是不小的,毕竟一直被人压着打,却不得痛快地出城回击,对士兵们来说太过憋屈了。也幸亏有杨震这个众兵士心目中的英雄不断在旁安抚,他们才能按捺下来,没有做出擅离职守的错事来。

    但是,他们能保持的也就只有桂林城一地的安定,对于西南其他诸州府县,包括广西当地的其他府县,这些官员也已完全爱莫能助了。虽然他们被困城里,与外界失去了联系,但也已从那些敌人刻意投放进来扰人心智的宣传里得知了如今西南的整体局面已然彻底崩坏,几乎整个西南,只有桂林这么一处城池尚在朝廷的守护之下了。

    种种麻烦一齐压在杨震的心头和肩头,饶是他见过太多的风浪,心性再是坚忍,这时候也感到了一些疲惫,至于其他的官员和将士就更不用说了。有时走在城头,杨震都能从他们的神色里看出浓浓的无助感,若非知道一旦城池失守自己必然无法幸免,只怕这里许多人都会开城投降了。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虽然拖下去一定会对那些叛军造成更大的伤害,可对我们自己来说,也是一样。必须要尽快解决这场战斗了!”当杨震再次走在城头,看着那些兵士的模样后,便已做出了某个决断。

    在城头望楼简易的指挥所内,满脸疲惫,双眼满是血丝的萧铎正仔细看着那幅早被他刻进了脑子里的简陋桂林城附近的地形图,似乎他还想从这图上得到什么启发,以求破敌。

    听到动静,他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杨震道:“怎么样,城里的情况还算安好吧?”双方已成同舟共济之人,一起经历了许多次的死战,所以关系也密切了许多,再没有那么多的客套了。

    杨震轻轻点头:“城里日夜都有人马巡哨走动,我锦衣卫的兄弟又都一直乔装盯着,不会出什么状况的。不过……我看得出来,现在城中军心已很是低落了,怕是再坚持不了多少日子了。”

    一抹无奈的苦笑打从萧铎的嘴边绽出:“他们毕竟不是真正经过大战锤炼的精兵哪。事实上,他们能坚持到今日已很有些出乎我意料了。”

    “萧将军,有句话我一直都想问你,却又怕有些唐突。”杨震说着一顿,肃然地看着对方:“从你这些日子里指挥大家作战种种来看,你显然是曾经经历过大战之人,怎么却成了广西这等地方的一个小守备了?”

    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即便是像现在这个和平年代里,朝廷对这种能带兵作战的将领也一向是很重视的。但这位萧铎却被安排到了桂林这样偏僻的所在,带着几千守卒,若非出了这次的乱事,只怕他这一身所学压根就不会为人所知。

    比刚才要浓重得多的苦涩笑意从萧铎的脸上现了出来,随后便是一声长长的叹息:“只怪末将当年不懂事,得罪了人,这才……其实以前,我是大同边军中的一名游击,也曾带着兄弟与蒙人几番血战,立下过不少功劳。不过……就算是边军,也早不是当年的模样了,其中贪婪者有之,怕死者更是不少,我因为一时气愤,便和上司起了冲突,还……还拿刀威胁了他。结果……虽然因为有众兄弟力保没丢了性命,却也因此再不能待在那儿,只能被打发到此,度此余生……”

    虽然他说得有些断续,又很是简略,但杨震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根由。这位其实和自己之前在大同遇到的聂飞是一样的人物,遭遇也差不多,都是因为边军的极速腐化而成为的牺牲品。

    “萧将军不必如此自责,其实错的并不是你,而是他们。我相信,总有一日,朝廷会明白你这份拳拳之心!”杨震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道。

    萧铎心里猛地一动,杨震是什么身份,或许他还不是太清楚,但既然是京中锦衣卫的高官,在京城里就一定有话语权,若能得他看重提拔,自己说不定还真能从这儿脱身呢。

    但随即,这种兴奋的感觉又被眼前的现实所取代了,他目中的热切之意便是一消:“多承杨佥事好意了,不过我当下最关注的,还是这次的乱事。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什么都是虚的。”

    “哈哈,萧将军所言甚是,一切留待此番乱定之后再说吧。”杨震也是洒然一笑,这时候说别的确实不合适,便立刻把话题转回了眼前:“萧将军觉着我们只是固守,还能坚持多少时日?”

    “半个月吧,那还是得在城内粮草什么的都充足的情况下。”萧铎不假思索地给出了自己的判断:“半月之后,将士们将再无死斗之心,只要城外叛军再强行进攻,桂林城必破无疑。”

    “当真有这么严重么?”虽然已有些想法,但在听他这么一说后,杨震的心里还是猛地一揪,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不错,兵法有云,守城最忌闷守,而是应该找机会主动进攻几次,以提振守军士气。但咱们这一个月来却被困城中,根本没有出去的可能,所以对将士们的压力是最大的。其实,就是城外那些叛军怕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这段日子里,他们只是围而不攻,明显是想等我们军心散乱之后,再捡便宜了。”

    杨震深吸了口气:“这么看来,咱们必须要尽快改变眼下的处境了?”

    “改变?这却谈何容易?我们本就兵力不足,再加上城内的情况又没有那么稳定,一旦我们主动出城作战,就只会给他们以可趁之机。而且,那些叛军既然已看出了这一点,势必会有所提防,我们便是冒险出击,怕也占不了什么便宜。”

    听着对方这番讲述,杨震脸上的神情变得更加阴沉:“看来事情还真有些难办了。守又守不了几日,攻又不是,却该如何是好?”

    “如果能让他们再倾尽全力地攻我们一次便好了,我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好主意,或许可以借这城里的地形来狠狠地打他们一下,从而提升一下大家的士气。不过很可惜,现在那些叛军已经学乖了,是不可能再强攻的。”说到这儿,萧铎又有些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哦?”杨震面色却是一动:“此话当真?萧将军你真有办法能狠狠地给他们一下?”

    萧铎略一迟疑,还是用力点头:“正是,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后的法子了。”

    “那就让我们引他们再来攻一次吧……”杨震目光一阵闪动,显然是有了什么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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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五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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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兵作战,什么最是重要?

    对这个问题,人们往往会给出各种不同的答案,比如严明的军纪,准确的策略与判断,精锐的兵马……但事实上,只要是真带过兵作战的将领,在面对这一问题时,给出的答案将极其一致——充足的粮草才是带兵时最关键的因素。

    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如果一支军队在作战过程中突然粮草供应上出了问题,那无论这支军队的统帅有多么强大的指挥能力和个人魅力,也将很快出现崩溃,从而在战斗中一败涂地。所以自古以来的名将,一直都把粮草供应看得极其重要,为保粮道畅通,甚至会投放进无数的兵力在其中。

    守城作战虽然不用去注意粮道的保护,但对粮草供应的依赖却是一般无二,尤其是当城中人马被围日久,心下不安时,能及时提供粮食就变得更加关键了。

    对这一点,虽然杨震并不是真正的带兵将领,却也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每过几日,他都会带着兄弟来城里的粮仓里转上一转,以确保此处是安全的。今日也是一般,早上刚过辰时,他便出现在了占地不小的粮仓跟前。

    不过才刚一下马,杨震的眉头就皱了起来,以前守在仓门前的有十多名兵卒,可今日却只剩下不过区区四人而已,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哪。想到这儿,他便冲恭敬地迎上前来的那几名兵卒问道:“仓大使在哪儿?叫他出来见我。”

    其中一人赶忙答应一声,就快速往里去通禀了。片刻后,长得有些白胖的仓大使就满脸堆笑地跑了出来:“原来是杨大人到了,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说着连连打躬作揖,就差给杨震跪下了。

    杨震却根本不买他这帐,只是冷着脸问道:“卢大使,这是怎么回事儿?我才几日没来,这仓库守卫自己就比之前要松懈许多了?”

    “这个……”卢大使明显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色来,目光闪烁着,似乎一下给不出个理由来。

    对此,杨震倒也不急,把马缰往后一甩,便先进了仓库大门,然后四下里查看了起来。不过卢大使却知道这并不是杨震不再追究这个问题,便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谄媚地笑着,一边说道:“大人您是有所不知哪,我这仓库里的人马都是从府衙那边调拨来的,而现在……城里的情势比之前可要紧张得多了,所以知府大人那儿也是人手吃紧,便把人给调了回去。所以咱们这儿就只剩下这么点人看守了。”

    “竟是这样么?哼,难道他们就不知道粮仓并不比城里其他地方为轻么?这里储存的,可是整个城中军民赖以为生的保障哪。若是因此出了什么差错,可不是什么人就能担待得起的。”杨震说着,似乎很有些不满地拿手在身前的粮包上一拍,发出了一声砰响。

    卢大使只有苦笑,随即搓了下手道:“大人这话下官自然是懂得的,可却不敢这么跟知府大人说哪……”确实,对方算是他的直属上司,他区区一个八九品的粮仓大使又怎么敢违背上司的命令呢?

    “哼,你放心,这事由本官出面来作调停,务必要保障这儿的安全。这几日里,不,明日,我就得让他们把人手重新调派过来。至于城里的情况,只要粮草供应跟得上,还出不了什么乱子。”杨震当即大包大揽地如是说道。

    一听他这么说,卢大使的脸上自然露出了感激之色,赶紧跟杨震拱手作谢。对此,杨震也并不以为意,只略一摆手,就又在仓库里四处巡查起来。这一巡下来,就是好半天,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和几名手下一起离开了粮仓。

    大家都以为离了粮仓后他会去城墙那边查看情况或是回去歇息,不想杨震却把马头一转,直奔着知府衙门就去了。见他如此急切就要去和知府商议粮仓的事情,几个兄弟相互看了几眼,都不觉面露异色,看来他还真着紧粮食的事情哪。

    不过杨震赶在午前来到府衙倒也算找准了时辰,这时知府傅川正在衙门里处理着一些杂事,一见是他来了,赶紧起身相迎:“不知杨佥事突然造访所为何事哪?”

    “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还望傅知府能够通融一二。”杨震这时倒是没有了在卢大使跟前的强势,微笑着道。

    “如今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同舟共济自当互相帮助,杨佥事有话说便是了。”傅川笑了下道。

    于是,杨震也不再拐弯了,便把粮仓的情况说了出来,随后看着对方道:“事关全城军民之口粮,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这个……”傅川有些为难地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苦笑道:“其实这一点下官也是清楚的,但杨佥事你是不知道最近城里的情况哪,百姓们多有因不安而闹事的,甚至其中还夹杂着某些别有用心之人,府衙已派了许多人手进行预防了,实在没有办法才从粮仓那儿调了些人手过去……”

    说这番话时,他还着意地看了杨震几眼,却发现对方的神色都不见半点松动的,只是肃然地盯着自己,让傅川的心里更觉紧张了。在沉吟了一会儿之后,他才叹息了一声道:“好吧,既然杨佥事您都开这个口了,那下官从命便是。不过……这些人手都已被派在城里各处办事了,一下子可招不回来,只能等明日之后才能将他们重新调回粮仓了。”

    杨震这才有些满意地一点头:“多谢傅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不过我希望明日一早,这些人就重新守在粮仓那儿。你是不知道,今日我去那粮仓查看时,发现那儿只有区区五六名守卫,这白天还好,一到了晚上,可就太危险了。若有那不轨之徒趁夜干出点什么来,只怕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下官明白了。”傅川忙一点头,郑重地答应了一句。

    “他们真是这么说的?”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两个人正神秘地凑在一起,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没错,当时我在他们身边,这话可是实实在在听在耳朵里的。而且,杨震一直以来都没表现得像今日般紧张过,显然是因为他看出了粮仓那儿的问题有多严重,这才如此焦急就去找傅川商议。而且,他的态度还很是强硬,根本就不给傅川任何推辞的机会。”

    “嘿,如此说来,这事还真有些意思了。粮仓确实是这桂林城的命脉所在,一旦真能得手,那根本不需要外面的大军攻击,这桂林城就得自行崩溃了。我们还真值得冒一冒这个险了。”

    “这能有什么险的。今日那粮仓里不过三五名看守而已,只要我们趁夜进去,杀光他们都不会惊动任何人。然后我们就有的是时间把那里面的粮食都给烧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哪。”

    “唔,确实是个好机会哪,值得一试。”

    “不过有一点你得注意了,机会只有今晚,过了今晚,粮仓的守卫可就要重新严密起来了,到时候再想下手可不容易了。”

    “只在今晚么?”那人微微犹豫了起来,在思忖了好一阵后,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一旦粮仓真起了大火,我想城中必然会生出大乱子吧?”

    “那是自然,这可是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出了事情谁不会紧张?”

    “那要是这时候,城外我们的人突然趁机攻城呢?你说在内外交攻的情况下,这桂林城还能不能守得住?”

    “这个……我还真就没仔细想过。不过仔细想来,确实可行,一旦粮仓起火,就是守城的兵马也一定会乱,甚至派出一部分人去救援。到那时城墙的守御自然削弱,我们的人便可趁机夺城了。”说到这儿,他又有些犹豫地道:“可是,只要咱们的人在外等着,这桂林城不照样会不战自破么,又何必费这个工夫?”

    “这你就不知道了,若不能用武力袭破桂林,那些土司头人的面子可就没地方摆了。他们几万人在外面打了一个多月,可结果还是靠着咱们圣教的人用计拿下的桂林,他们一定不会甘心。既然如此,就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也沾点光,这对咱们今后的合作也有好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不过,这却得先联络外面的人马……”

    “这个你只管放心,我们自有办法。”

    天黑之后,城头突然有一支箭被射了出去。半晌后,城外就有人拾取了这支外面裹了字条的箭矢,并将之送到了几名土司老爷的跟前。

    而在看了上面的文字后,这些本来神色颇为不快和压抑的土司老爷们都露出了兴奋之色:“真是老天保佑哪,这桂林城终于是要破了。”

    “去,传下令去,让所有人都吃饱了饭,等着今晚城中个火起之后,便即攻城!”一道带着几许兴奋的命令就这么被迅速传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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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六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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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暗沉,桂林城内外天地一片寂寥,早没有了白日里两军对垒,一攻一防时的那种叫人心悸的动静,似乎双方在又对峙了一日后全都感到了疲惫,早早进入了梦乡。

    但你若是来到叛军大营前,仔细观瞧的话,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景象,在这一片宁静中,居然已有上万的土兵拿着兵器,排着整齐的队列正缓慢地向前进发着,而他们的目标,正是前方的桂林城。

    虽然这些土兵数量很是不少,但却几乎没有什么吵闹声,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前进着,有些人还不时抬头看看天,观望一下今夜的天气。

    西北地区最是多雨潮湿,尤其是现在这个夏末时节,别看白天时一片晴好,但谁也不敢保证待会儿会不会突然就乌云盖顶,降下一场豪雨来,这可不是这些已经知道城中将起什么变故的土兵和头人们所愿意看到的,所以在行进道路上的他们不时都会打量着天色,生怕事情有变。

    但今夜的天气还算照顾他们,虽然黑压压的有些沉闷,但并没有下雨的迹象,见时间都快到约定时依然如此,众土司寨主们的脸上便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就是这老天也是在帮他们哪,这一回,桂林城是破定了!

    许崇川的脸上也挂着一丝淡笑,这一回他在桂林城这儿确实耽搁了太久,但好在还是得了个好结果的,一旦攻下此地,整个广西就彻底落入他们手上,接下来只等筹谋完毕便可趁机向其他地方扩张了。

    “圣教的大业将从这西南开始,然后席卷整个中原,就让这一场红莲业火作为我圣教再起的标志吧。”许崇川口中念念有词,目光看向前方高墙所笼罩的桂林城,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与此同时,其他那些人也是一般,所有人的目光都满是渴盼地盯着那片黑暗,等待着那一团红光的突然升腾,等待着那城内的静谧会因为那一场即将到来的变故而被彻底打破。

    等待,总是那么的折磨人,尤其是当这么多人等待着一件自身完全无法做主的变故时,就更叫人心中不安了,只能死死地盯着头顶的黑暗,不安地想着什么。

    “许公子,这事不会有问题吧?”终于有人因为心中的不安而小声询问了起来,正是李跃虎。其实何止是他,几乎每个人都因为在等待而变得焦躁不安,所以在听到这个问题后,大家都把目光落到了许崇川的身上。

    许崇川心说我也是在城外,在这儿陪着你们等待着,又怎么可能知道是不是一定能成呢?但他所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派信心满满的模样:“咱们圣教的兄弟个个都是这方面的好手,你们只管放心,既然他们传信出来,就一定能把火给点燃了!”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这番言辞般,本来黑暗的天空上突然就多了一点红,注意到这一点的几名土兵忍不住便拿手揉了下眼睛,再次仔细望去,发现确实不是自己眼花了,黑暗中,的确多了一点红光。

    不,不是一点,眨眼间,这红光已变作了一片,映得整爿天空都红彤彤的。这时,其他人也都看到了这一变故,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而许崇川除了兴奋之外,还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无生老母,弥勒佛祖保佑,我们的人终于得手了。”

    这时,本来很是安静的桂林城里已沸腾一片,虽然隔着些距离,听不清里面的人到底在叫嚷着什么,但那种慌乱的感觉还是能叫城外众人轻易感受到的。不少土兵的脸上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来,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李跃虎的目光里满是战意:“准备登城!”他小声的一句命令,让所有手下的土兵精神更是一振,纷纷掣刀在手,一些打制好的,与城墙差不多高的梯子也已被悄悄地抬了上来,就要竖起攻城。

    说实在的,其实早在这些攻城器械打造出来后,李跃虎就有心再次对桂林发起强攻。但因为之前在这儿吃过大亏,众寨主为了保存自身实力就是不愿再次冒险,所以才拖到了今天。

    这时,城头却突然传来了一片惊惶之声:“是粮仓起了火?快,大家都去救火,同时稳住城内局势,不然我们都完了。”

    “对,赶紧去啊,迟了可就什么都完了……”

    在一片纷杂声里,许多脚步声朝着底下奔去,听到这动静,不少土司的脸上更是现出了得意的笑容。这下的结果可就更好了,连守城的兵马都跑进城去救火了,那自己等趁机攻城还会有所阻拦么?

    “呛……”李跃虎再也忍耐不住,拔刀在手,随即一声暴喝:“攻城,夺下桂林只在今日!”

    “攻城!夺下桂林……”早就蓄势待发的各寨各部土兵大声应和着,随即,早已抬到跟前的梯子便立了起来,不用人吩咐,那些土兵就跟一只只灵活的猿猴般迅速沿着梯子就往上攀登而去,只眨眼工夫,整面城墙上,就已附满了数以千计的土兵。

    另外一些因为动作不够快,没能抢上梯子的土兵也不想再等,纷纷全力抛出了一条条的钩索,在抓住城头的缝隙后,他们也拉着绳索朝着城头迅速攀升上去。

    看着这么多人争先恐后的向上而去,许崇川只觉一阵热血沸腾。他甚至生出了这么一种感觉来,其实若以现在这种斗志攻城,根本就不需要里面出什么状况,这支军队就轻易攻破城内的防御,从而夺下桂林城。

    事实远比他所想的更加顺利,顺利到那些迅速攀上城墙的土兵都没有遇到什么敌人的阻挠,直接就占领了这一片之前挡住他们脚步达一个多月的桂林城墙。现在,哪怕城内守军反应过来,也不可能再把这些已然入城的土兵给打出去了,因为这次进来的,可比之前要多上数倍。

    在占领了城墙后,那些土兵又迅速直冲底下,想要打开紧闭的城门,将更多的同伴给放进来,从而杀进城去,和那些可恶的守军战个痛快。但他们在来到城门前时,却有些傻眼了,那城门洞居然都被人用土石等物给堵了个结实,如此别说是开门了,就是想走到城门前都不可能。

    显然,这一个月的困守里,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自身的安全,城里的人可没少花心思哪。

    既然城门开不了,那就不开了,直接杀进城去便是,反正后续的人马也可借由梯子绳索翻墙进来,现在城中已然大乱,只要攻过去,就可夺下整座桂林。

    想到这儿,那些土兵便迅速调转了头,朝着城内方向杀奔过去。同时,上面还不断有人下来,在得知城门开不了后,也不作犹豫,与之前进来的那些人一起,呐喊着朝城内冲去。

    只见黑暗中,大量的土兵神色狰狞,杀气腾腾地举着各种刀枪,如煞神般朝前快速冲着,似乎无论面前挡道的会是什么,都将被他们碾碎!

    就这么气势如虹地往前冲着,只可惜,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连一个守军的影子也没有,也不见有人阻挡的,这让他们的杀气完全无法发泄出来,但在李跃虎等人看来,这反而是好事,因为只有这样,待会儿他们在与守军交战时所能迸发出来的战斗力才会更加的惊人。

    但随即,一个让所有人都愣怔的变故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当他们畅然无阻地向前冲了一段距离后,一堵只有外面的城墙一半高的矮墙挡在了他们前进的道路之上,隔断了他们与桂林城。

    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猛地醒过神来,这桂林可不止外墙这么一道城墙,在城墙之内,可还有一道城墙,从而形成了一个独立的空间,也就是所谓的瓮城。而现在,他们就是身在瓮城之中。

    虽然面前的城墙不过两丈许高,换了是在外面时,这些土兵只靠随身携带的钩索便能轻易攀上去,但现在,因为急于入城,他们都把钩索留在了外面的城墙处,更别提那些梯子了。而只靠徒手攀登的话,这堵由青石砌成的墙体可没有几处能容人攀爬的。

    所有人都站定了,满脸无奈地看着那并不高大的城墙,一时竟有些束手无策了。一墙之隔,就是被他们视作鱼肉的桂林城内城,可这道城墙却完全阻挡了他们的脚步,这该如何是好?

    就在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的时候,突然一阵刺耳的锣声便从那道矮墙之上响了起来,随即,无数的黑影闪动,火光陡然而起。

    众土兵下意识地抬头看去,而后面色就是一变,只见城墙之上,赫然站满了张弓搭箭的守城官军,当中一名神色冷峭的将领正用看猎物一般的眼神看着他们。随着他把手高高举起,所有弓弩都瞄了下来。

    “不好,我们上当了!”这时候,许崇川才明白过来,大声惊叫了起来。

    与此同时,那将领的手已狠狠地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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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七章 请君入瓮第二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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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般比较要紧的城池,于最外围的城墙与内城之间,必然会设有一道瓮城,以起到个保护城中百姓的缓冲作用。有时,若城墙一旦被突破了,这瓮城便也会成为新的攻防战场,守军会在此筑起防线,做最后的抵抗。

    不过一般来说,一旦外城墙被攻破,接下来这道比外城低矮得多,也脆弱得多的内墙也未必真能挡住敌人的攻击,更多只是起个拖延作用,以让城中百姓从别处脱身,或是让其他军队在城里做好充分的准备打巷战。几乎很少人真能靠着内墙击退敌兵,自然也很少有人会去刻意提防这一道城池的防线了。

    但显然,这次的桂林攻防战的情况与以往大不相同,在把那些土兵引进瓮城之后,守军才真正地露出獠牙来。而城下的土兵在见到这一幕后,也明显感觉到了情势不妙,纷纷横刀在前,一副随时准备与敌硬拼的架势。

    奈何瓮城之上的守军根本没有与他们正面交战的意思,随着为首将领狠狠地把手挥落,弓弦和羽箭破空的声响就迅速连成一片,无数带着火光的箭矢就如雨点般朝着下方的人群而来。

    可即便如此,那些土司们心下虽然有些震惊,却并未感到太大的绝望,哪怕自己中了计,被困城下,哪怕敌人早有准备,并占据了地利之便,可自家毕竟在兵力上占了太大的优势,只要挡下几轮攒射,拼命往前向上,还是有可能反攻过去的。何况,他们背后可没有敌人,即便再不济,他们也还有退路呢。

    不少土兵也怀着相似的想法,挥舞着手中刀就往那飞蝗般而来的箭矢劈砍挡驾过去。

    但随即,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变故就发生了。那些明显应该冲着他们射来的箭矢居然并不是奔着他们而来,而是或射在近处,或落向了更远的身后,虽然也有部分朝他们而来,也被土兵们迅速挡开,几乎没对这些人造成什么像样的损伤。

    这让土兵上下都是一愣,难道城中守军就这点能耐,连如此距离里的自己都瞄不准了么?

    他们的这一念头才刚一起,就被随后的变故给打消了。只见那些带着火光的箭矢落地之后,便有洪地怪声传来,随即地面之上就腾起了一片火光。

    只眨眼之间,一道道耀眼的火光乍现,并迅速扩张开来,连成一片,以叫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就在瓮城里熊熊燃烧了起来。那些处在火中的土兵顿时就发出了连声惊叫,急忙腾身躲避,奈何他四周都已起火,任他再如何闪展腾挪也无法躲避,最终只能被火烧得痛呼连连,而后倒在了熊熊的烈火之中。

    只短短的一瞬间,瓮城之内已彻底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焰所覆盖,无数的土兵惨叫着倒地,就是那些各自的首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了,只能拼命地往没有起火的地方躲闪过去,但显然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包括身上已起了火的人,于是双方便撞在了一处,让没起火之人也迅速染上了火焰。

    惨叫声连成一片,到处是被火烧得四处乱窜,满地打滚的土兵。有人想要反身往回跑,逃出这烈焰地狱,奈何身后也早被火焰所覆盖,他们几乎没有了任何的退路,只有用身体趟过火焰山,才有出去的机会。

    而与此同时,城上的守军可没有干站着看,他们这时又动了起来,无数早准备好的滚木擂石如雨点般砸下去,把本就没有心思抵御的土兵只打得头破血流,倒地不起。另外,还有不少人搬起了一只只的瓦罐,也跟扔石头般砸了下去。

    在哗啦的瓦罐破裂声中,下面的惨叫就更加的大了。因为那瓦罐里放的乃是油,这种火上浇油的威力自然是叫底下的土兵更加难以接受的。

    虽然敌众我寡,只以一两千人面对上万土兵,但这一次,守军完全是以收割者的身份在上面不断清理着底下连自保都做不到的土兵,看着他们一个个被烈焰吞噬,最终成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这让不少的心里乐开了花,总算是大大出了一口近一个月来被人压着打的气了。

    而城头上指挥大家不断砸落早准备的一切的萧铎除了杀敌的快感和对胜利的欣然之外,更多了不少对为自己设下此计的杨震的钦佩之意来。本来只是一个最简单的诱敌深入,关门打狗的策略,却被他演化成了这么个能轻而易举就把敌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修罗屠场,这等随机应变的能力,实在叫人不得不心生佩服哪。

    原来,之前在城头的望楼里,萧铎给出的想法是示敌以弱,让出外墙放敌人进来,然后在瓮城设伏,通过上下的攻击来击败敌军。

    对此,杨震则很快拿出了更合适的策略。其一便是借城中各苗壮部族的内线,以及白莲教贼人依然想要在城中制造乱局的不轨心思来诱城外之敌轻易翻墙而入。其实之前城中的那一道照亮了天际的火光,不过是几名官员搜集了一批柴火,在粮仓附近点燃,假造出粮仓着火的假象而已。

    至于那些个想纵火烧毁城中粮仓的贼人,其实在他们趁夜靠近粮仓时,就已被早早埋伏在那儿的锦衣卫的好手们一下全部拿住了。此刻,这些人还有些懵然地看着那堆渐渐熄灭的柴火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做好这一诱敌深入的布置后,杨震又跟萧铎提出了更进一步的策略。既然敌军势大,咱们就该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除了地利,还可以布置一个更大的陷阱,让他们再难翻身。

    于是,在之前几日里,萧铎便把守城战里剩余的那些火油全数泼洒到了瓮城的地面上,并盖上了一些柴草。如此一来,只要敌人一进入瓮城,便彻底落入了陷阱,只要城上的人放以火箭,就能迅速点燃地上的布置,从而让土兵深陷烈焰之中,彻底失去挣扎求生的可能。

    现在,一切都照足了杨震的预想发生,在烈火的包围下,土兵们无处可躲,无处可去,只能如一只只热锅上的蚂蚁般四处乱蹿,结果把更多的人一起拉进了火堆之中,他们已彻底没有了再战的能力。

    眼看火势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的减弱,萧铎便即颁布了下一个命令:“全军准备出击,先以弓弩手继续清理城下叛军战力,其他人一待火灭,便出城攻敌!”

    “喏!”所有兵卒齐声答应,气势非凡。

    在眼看着敌人这么轻易就被一场大火烧得七七八八的情况下,士兵们的士气自然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巅峰,再没有了之前的丝毫畏惧,有的只是杀敌保城的决心。

    就在瓮城里的土兵终于熬过这场大火,不少命大之人从满是袍泽同族尸体堆里狼狈地站起来时,那扇原本紧闭的内城城门便轰然洞开,两千来名守军就已呐喊着朝着他们冲杀过来。

    同时,城头又有飞蝗般的箭雨覆盖下来,将还处在惊魂未定中的土兵射倒一片。随即,城中守军也杀了过来,没有任何的客套和慈悲,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刀砍枪刺,直杀得才刚躲过火劫的土兵全无还手之力,纷纷倒地身亡。

    眼见大势已去,这些土兵,以及看不清楚身份的头人们才猛地想到了什么,再不顾身后杀来的守军,掉转头来,就朝着身后的城门处飞奔而去。在已经折损了大半人马,剩余之人也早已破胆的时候,他们唯一能想到的,就只剩下落荒而逃这么一个念头了。

    但之前憋了一肚子气的守军可不会放过这么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都不需要人指挥,便紧追在土兵身后杀了过去。顿时,两路人马一追一逃,不时有因为受伤而被撵上的土兵被官军砍倒杀死。

    当土兵们沿着刚才进来的道路跑上城头时,已有好几百的幸存者死在了官军的刀下。而待来到城上后,一件又让他们欲哭无泪的事情摆在了面前——他们能出城的工具只有那么一些,无论是梯子还是绳索,此刻都还挂在外边,要想翻身出去,动作就会更慢,自然更给了紧追不舍的守军机会。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显然也顾不上其他了,只有这么一条保命的生路,那就赌一赌,拼一拼吧。于是土兵们再不去看那些凶狠扑杀上来的官兵,转身就翻出墙去,努力寻找那可以救自己的梯子绳索。

    这其中,有运气好的,得以趁机溜下城去,但更多运气差的,却就这么跌落城下,有的更是因为几个人之间争夺绳索梯子而动起手来,被随后赶到的官军砍杀而亡。

    就此一战,瓮城内外,城上城下,倒毙的土兵足有七八千之多,只有不足一千人的运气好的土兵得以逃出生天。而这一战的结果,也终于逆转了整个桂林城攻防战的态势,甚至,是整个广西的战局也被此战所深深地影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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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八章 大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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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杀进城去的上万人马最后只有不到几百人狼狈逃出,而且一个个都带了伤,满脸惊恐的模样,城外叛军大营里的留守军马全部惊得呆了。

    之前得知自己不能随着土司们杀进城里去时,他们还颇为不平呢,毕竟这不光是功劳的问题,更关系到能第一时间掠夺桂林城里的财富和女人,在他们想来,城中已乱作一团,自然是手到擒来了。可现在,见是这么个结果,除了惊恐于城中官军的厉害外,就只剩下庆幸了,幸好自己没去,不然死的可就是自己了。

    一旦军中产生这等念头,那这支军队就再无斗志,随着那几百人逃窜入营,整个营盘更是乱作了一团,不少土兵此时已心生退意,悄悄地叫上相熟的同族和伙伴,打算趁乱离开营地了。

    城中一战,太多的土司头人葬身火海和官军的刀箭之下,即便有命大逃了出来的,也是一个个惊恐万状,再没有了之前的豪气,别说他们此时根本察觉不到营中人马心思上的变化,即便知道了,怕也没能力去改变了。因为就算是他们自己,在经历了这一场惨败后,对城内的守军也多了几分畏惧,再没有胆量与之交战了。

    只可惜,此时城内的守军并不知道这一点,而且因为城门之前被他们所封堵的关系,也无法真个开门反击,所以只能看着城外乱军营地先是乱糟糟的一片,待到天亮之后,人数更是急剧减少,只一天工夫,围了桂林城有一月之久的土兵终于铩羽退却,不知投去哪个周边府县了。

    看到这一切的官军们自是大为兴奋,许多人更是大声地欢呼了起来。对他们来说,这一场攻防战实在是太过折磨人了,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若继续这么下去,自己还能再坚持几天,或许用不了多久,这城里的守军就会彻底崩溃吧。

    但现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仗却让他们彻底吐气扬眉,不但对指挥这次战斗的萧铎杨震等人生出极大的崇敬之意来,对那些土兵也再没有了之前的畏惧。这一回,若再有土兵来袭,他们将不会退缩,即便正面相抗,也足可一战了。

    这一点,萧铎他们是瞧在眼里的,自然大感欣慰,一场胜仗所能产生的积极影响确实是出乎大家预料之外的。

    但杨震的目光显然比他们更加的深远,在众人因为土兵退却而庆祝时,他却迅速提出了一个建议:“派人把城门内的东西全部搬掉,打开城门吧。”

    “嗯?莫非杨佥事你打算继续派兵追击那些溃逃的叛军么?”萧铎有些摸不着头脑地问道:“不过就目前来看,我们的人应该是追不上他们了,毕竟他们都退兵快两个时辰了。”

    “不,正所谓穷寇莫追,这点道理我还是明白的。”杨震笑了一下:“而且现在广西遍地烽火,我们派人追击只会给自己增加强敌。”

    “那你的用意是?”就连唐广琛也有些不解地问道。说实在的,这种固守的状况倒给了他更大的安全感,甚至他恨不能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前桂林城就一直保持这么个态势呢。

    杨震微微一笑,这才说道:“这城里已堆积了这许多的尸体,我们这桂林又太过湿热,总得将尸体处理了吧?所以开城将他们送出去掩埋了便是当务之急了。”

    “哦……瞧我这脑子,这一高兴,就把如此要紧的事情给忘了。可千万别因此造成什么疫病哪。”唐广琛这才恍然地一拍脑袋道,他确实忽略了这一点。要知道,在这等气候里,人的尸体可是很容易腐烂的,一旦不能尽快处理了他们,这桂林城可就遭殃了。

    明白过来的其他人也急忙下达了命令,顿时许多兵卒,甚至是闻讯前来查看战况的百姓都动了起来,纷纷赶去城门那里搬走石木等杂物,以方便开启城门。

    看着众人齐心做事的模样,杨震的嘴角露出了一丝欣然的笑意来:“除了防患于未然之外,我们桂林城重新大开四门还有另两个用处。其一,就是告诉整个广西的叛军,咱们并不惧他们,这儿依旧是在官府的控制之下,广西还是朝廷的广西!”

    他这几句话说出口时运上了内劲,声音极其洪亮,让周围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大家在一愣之后,脸上再度露出了激荡之色,这话对军士们的鼓舞作用还是相当不小的。其实不光是普通的军士和百姓,就是那些官员们,也都神色肃然,显得有些激动。

    杨震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又看了身边几个要紧的官员竖起了两根指头来:“其二,则在于这样可以让我们的实力得到迅速的增强。”

    “嗯?”不少人都愣住,满脸的疑惑。但也有一些人在稍微一呆之后,便明白了过来,现出了会心的笑容来。

    很快,这些人就把杨震这话里的意思解释了出来:“咱们广西虽然地处偏僻,苗壮等族颇多,但我们汉人,心向朝廷的忠义之士依然不少。之前,那些反贼不过是突然发难,才杀了咱们一个措手不及,让大家无法应对。但忠义之士并不可能被他们全数杀害,他们一定已流落在外,藏了起来。只要咱们桂林城把朝廷的旗号立在这儿,这些人自然会赶来投奔,到时我们的力量就会得到极大的增强了。”

    经人这么一解释,众人才纷纷明白过来,在大点其头表示理解的情况下,看杨震的目光里更增了几分尊敬之意。就是唐广琛他们,也对杨震生出了钦佩的念头来,这位年纪轻轻的锦衣卫头领不但武艺谋略上叫人敬佩,现在在整体眼光上也要胜过绝大多数人哪,这岂能不叫众官员由衷佩服的?

    “杨佥事这想法确实极其正确,另外下官也有一个主意,或许更能给咱们带来援助。”唐广琛突然说道。

    “唐巡抚请说。”不知不觉间,杨震成了这城里当之无愧的首领,就是唐广琛这个巡抚在想到什么时,都会自觉地向他请示,这让杨震心下颇为自得。

    “只是这么开门纳人显然还不够,咱们应该以官府的名义向外发放檄文,以讨伐那些乱臣贼子,凡我大明子民,人人即有将这些乱贼从广西扫除的责任。”唐广琛很快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杨震当即点头:“唐巡抚所言甚是,不过这种文章却需要借助各位大人的生花妙笔了,在下不过一介武夫,可没这等本事。”

    听了杨震这话,众官员都笑了起来:“岂敢劳动杨大人出手,这等小事,自然是由下官等尽心了。不然的话,这桂林城里也就没下官等的施为之地,我等还有何面目在此为官呢?”

    这番自谦的话迅速惹来了周围人等善意的哄笑。就这样,在轻松的氛围里,一个个针对叛军的策略得以制定出来,大家全都对接下来的战斗充满了信心,即便现在其实除了这桂林之外广西其他地方几乎都已落入叛军之手,他们都似乎没有任何的顾虑和担心。这就是一场大胜带给全城上下的信心和鼓舞,这势必将改变整个广西的局面。

    之后几日里,桂林城的半数军卒和百姓都参与到了搬运尸体出城,并掩埋的事情上去。毕竟这儿是他们所有人的家园,谁都不希望尸体腐烂在自己的家里,甚至给自己的家人带来可怕的疫病。

    而一万多具尸体的清理和掩埋工作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除了城里被火烧死,被之后的人马突击杀死的土兵外,城门口,还有许多土兵的尸体呢。之前那些部族还注意着各自收拢自己部族内战士的尸体,准备之后带回家乡呢,但那场溃败,却让他们完全丢掉了这些累赘,只顾着自己逃命了。

    于是,辛苦的只有城里的军民,他们每日里都要把一车车的尸体拉出城来,并把这些甚至都已发出阵阵臭味的尸体丢进深而大的土坑之中,如此交替往复,直到天黑才离开。

    其实在这场运送尸体的过程里,还发生过一些变故。几个之前并未被杀的土兵在被搬动的过程里突然动了起来,可着实吓了那些百姓一跳。幸好,他们的边上还有士兵守着,一见这情形,二话不说就拿枪捅刺,送了这些命硬的家伙最后一程。

    可正因为有这等变故,众人在搬运尸体时就更加小心了,只要有些怀疑的,就先给尸体的心口来上一刀,以确保不会被土兵所伤。

    直到最后一天,觉着三天过去,那些死在瓮城里的贼人再不可能诈尸之时,他们才没有继续做着相似的事情。

    但谁也没有觉察到,其中一具看着除了身上黑脏了些,看不出明显伤势的尸体的小腹还有微微的起伏。待到天黑众人把他丢到坑边去做其他事时,这“尸体”突然就滚动了起来,然后猛地腾空而起,以一个叫人惊讶的姿势迅速躲藏到了一块大石的后面。

    待有人之后来到石头后面时,这儿已空无一物,而无论百姓还是军卒,并不知道这时候已有一个本该死了的人消失在了夜幕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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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九章 五日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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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距离桂林二十多里地外,有一处并不起眼的小村落,当地人知道这里叫作白家村,是一个与世无争,极其恬静的所在。但现在,倘若有人再来此地,便会发现这儿的不一般了。

    广西自一个多月前发生动乱,各村镇的百姓早已死的死逃得逃,尤其是寻常汉人居住的村落,更已变成了一处处的荒村。而这白家村,明明也是住满了汉人的小村落,此刻却依然显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待到天近黄昏时,还有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仿佛外间的一切都与这个村子和里面的人没有半点关系一般。

    这个白家村自然不是它表面所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了,倘若有人能站在高处穷极目力张望,就会发现在那矮小的村屋背后,那些大树之上,总会有点点寒光闪烁,叫见到的人心里发紧,另外若再仔细观察,就更会发现村前的道路之上还有些不起眼的凹陷,若有人不小心踩进去,下场可就很不好说了。

    而且哪怕是到了夜间,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手也没有出来的意思。整座白家村就跟匍匐在地上的猛兽一般,远看着无害,但真要一脚踏进去,等待着你的,就必然是可怕的伤亡。

    在这天二更时分,一个蹒跚而踉跄的人影却来到了白家村前。他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极其熟悉,虽然步履不稳,却还是轻易就躲过了那些凹陷,很快就来到了村前最大的那处院子门口。

    直到这时候,他才大大地松了口气,同时脚步为之一顿,又伸手按在了院墙之上,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显然为了跑到这儿他已拼尽了全力。

    而就在他一停顿的工夫,两条黑影已分别从左右的黑暗中靠了过来,每人手里都持着一把亮闪闪的利刃。显然,若这人是个闯入者,他的下场必然会很是凄惨。

    不过在借着月色瞧清楚此人模样后,这两人的神色就变了:“少主……你终于回来了!”

    月光打在此人微微回过头来的脸上,照出了他颇显英俊的脸庞,赫然正是许崇川。不过他此刻脸色煞白,可完全没有之前那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了,不但狼狈,还有些摇摇欲坠的模样。

    看到教中自己人,许崇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之前在桂林城的一场混战,他虽然武艺了得,却也挡不住突然升腾起来的烈焰,于是只能以几名身边的土兵为掩护,拿他们抵挡烈火的侵袭。随后,又假死混入了尸体之中,这才在乱军之中保全了性命。

    可之后几日,因为身边都是官军,许崇川只能以龟息之法一直藏在死人堆里,直到他也被人当作尸体搬出城去,这才找了个机会借夜色遁走。

    可即便他得以安然脱身,但被火毒所侵的伤势因为得不到及时治疗而深入体内,再加上三天来滴水粒米未进,饶是他许崇川一身修为颇深,却也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若非求生的意志强大,强撑了一口气,只怕他都无法走到这儿。

    而现在,在看到教中之人,确认自己彻底安全之后,许崇川终于再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就栽倒在地。这一下,着实有些出乎那两人的意料,见他倒下,一声惊叫,赶紧把他从地上扶起,却发现他已牙关紧咬,彻底失去了知觉。

    “少主……”两人又叫了一声,这才搀着他就往村子里面走去。很快地,村子里的其他人也被迅速惊动,其中就有一个模样柔媚似水的少女,一见他如此模样后,失声叫了起来:“二哥……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不知过了多久,许崇川才从无边的黑暗中醒过来。虽然人已清醒,但身体却依然酸麻,使不得半点力气。在吃力地转动脖子,朝一边看去时,他便看到了自己的妹子正在床边的桌子前打着盹。

    “妹子……”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逼了出来,这让本就只是因为疲惫才微微睡去的音水柔迅速醒了过来。一见自己的二哥醒转,她的脸上迅速现出了一丝欣喜之色来,一面拿过一只装了水的碗来到床边,一边急切地问道:“二哥,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怎么好多天都不见你回来?”

    就着妹子的手把一大碗水都喝了下去,许崇川才感觉喉头好受了一些。但他的声音却依然沙哑而无力:“桂林城一战我们败得太过彻底,我也是幸赖无生老母护佑,这才能保住性命……现在,那些官军已彻底在桂林城里站住了脚,我们必须尽快有所行动才成。还有,我在城里听说了他们接下来的用意,会以桂林为据点吸引广西汉人为他们所用,我们必须让那些苗壮土司们都动起来,绝不能给他们以太多的喘息机会……”正是因为知道事关重大,他才在脱离险境之后拼着伤势不管急赶来此地。现在把该说的话都说了,他感觉松了口气,身体却愈发的无力起来。

    但音水柔在听了他这话后,却是露出了一丝苦笑:“二哥你放心休息吧,外间的事情你暂时就不要挂怀了……”

    “嗯?”虽然身体很是酸疼,几乎动弹不了,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头脑和判断。一见音水柔的怪异神色,他就迅速生出了不好的念头来:“到底出了什么状况,你怎么不因此感到着急呢?”

    “我……”音水柔想要说什么,却又有些顾忌兄长的伤势,便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但许崇川却显然忍不住了,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用嘶哑的声音急吼吼地道:“说,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二哥,你已经昏迷五天了……”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音水柔只能有些委婉地道了这么一句。

    许崇川的手慢慢松了开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随即又是一副了然的表情:“原来一切还是太晚了么?”他很清楚,在如今广西这个多变的局势下,别说五天,就是一两天里,就会产生出太多的变化来,显然自己拼死带回来的消息因为这五天的时间而变得全然无用。

    看着他有些颓然和伤心的模样,音水柔不觉大为紧张,赶紧叫了一声:“二哥,二哥你也不要如此颓丧,事情并没有太对我们不利。”

    许崇川苦笑了一声,随即又看向对方:“那你说说,这五天里广西一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虽然深知这时候许崇川最该做的是静养和休息,而不是操心这种事情,但以音水柔对兄长的了解,却知道若自己不把话说清楚了,他是绝对不会甘休。于是她只能打起了精神来道:“这五日里发生的事情也不是太多,就是之前那些联手一起攻打桂林城的苗壮各寨已经分开了,另外,还有一些州县里也突然冒出了几股官府的力量,和一些苗壮土兵打了几次,重新夺回了城池。至于另外那些没能力夺回城池的人,则都赶去了桂林,据城里的人带回消息说,现在桂林城里已有近两万可用的人马了……”

    虽然音水柔尽量把事情往简单了说,但在听完这番讲述之后,许崇川的整颗心还是迅速往下沉去,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三分,事情正朝着他最担心的方向发展,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桂林的这场大败。

    那些苗壮各部土兵毕竟不是统一的大部族,在顺利的时候,他们或许还能因共同的利益而合作无间。可一旦吃了亏,自然就会分崩离析,尤其是当他们中的不少还死伤了头人寨主之后,没了主心骨的土兵就更不可能如之前般坚定了。这一点其实他早就想到,却没料到这一切会来得如此之快。

    见他如此沮丧,生怕会因此影响其伤势加重的音水柔忙道:“不过除了广西这儿,其他几地的情况却是一片大好,尤其是四川的杨应龙,他们甚至已经兵入贵州,将大半个贵州都控制在手,还有云南……想必很快地,杨应龙这一路人马就能帮着咱们一起收拾桂林和广西的朝廷官军了。而且,爹他也已传信过来,知道你出了事后,他已决定亲自带人前来应付眼下的局面,尤其是那桂林城里的杨震,这一回我们还是能重新夺回桂林的。”说到杨震这个家伙时,她的心里明显产生了异样的感觉,这家伙几次三番地破坏自家好事,可真算是自己和圣教的死敌了,但自己却怎么都对他恨不起来……

    “爹竟要亲自来动手了么?”许崇川在听到这消息后,精神头果然好了一些,但很快又露出了惭愧之色:“都怪我没用,这才要劳动爹他从四川奔波过来。对了,大哥那儿又怎么样了?”

    “他……也是老样子,虽然靠着之前埋下的伏子夺了几座城池,但随后也丢了两座城池。”说到这儿,音水柔的脸上露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模样来。

    一抹苦笑再次从许崇川的脸上绽出,没想到自己昏迷的五天时间里,居然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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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章 五日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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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天时间,哪怕是在几百年后快节奏的时代里,也并不是太长的一段时光,对大多数人来说,不过是一周的工作或学习时间罢了,而这一时间段出现在大明朝时,就更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了。

    可事实上,在广西变乱的这五日时间里,却足以让整个本来已糜烂不堪的局面有所改变,至少是在桂林左近,虽只五天,却足以让情况彻底稳定下来。

    那些之前因为苗壮等族叛乱而四散的百姓,在得知桂林城居然顶住几万乱军的围攻,还击退乱军之后,便纷纷重回家园,还有不少青壮年为了自己的家人毅然进了城,加入到了官军的行列之中。

    同时,在桂林城附近的那些苗壮部族则生怕会遭到城中官军的打击报复,赶紧匆匆逃离原来的村寨,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而这些,还只是表面上的变化。真正的变化出现在桂林城内。一场酣畅的大胜,让城中上下人等,包括军民尽皆对接下来的战事有了不小的底气,也更加的团结一心。虽然现在战事稍停,所有人却并没有休息的意思,而是赶紧忙碌着, 将城池加固加高,同时把之前未尽的防御之事全部做完。

    比如城外那些林子和乱石滩,就在这段时日里被自发的军民外出给砍伐了个干净,并将这些东西全数送进城来,以备下次守城继续使用。同时城内的秩序也比之前要好了许多,百姓中间甚至都组织出了巡防队伍,以减轻官军身上的负担。

    凡此种种变化落到众官员眼里,他们是既感叹又感激,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了解官民一体是多么的重要。

    而随着官府依然守着桂林,并将继续与苗壮等族的叛军一战到底的口号宣传出去后,诸多其他州府的百姓和官兵就纷纷来到了城里,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在广西其他州府几乎全数陷落的情况下,桂林已成为这些人心目中唯一的落脚点和家园,他们无论是为了朝廷,还是为了自身,总是要来这儿与杨震他们并肩作战的。

    唯一的问题,或许就只有城中的粮草所余不多了,本来桂林的存粮就只够原来的军民用上不到半月的,现在又突然多了这么多的投奔者,粮食自然告急。

    好在这些人的到来也给城里的军队带来了更加确切的消息,让他们清楚了解到周边那几处被叛军夺下的城池里的兵力分布情况。于是趁着新胜之机,萧铎他们便率军突袭了几处城镇,并夺到了不少的粮食,这才暂时缓解的粮食上的问题。

    而在几场主动出击都获得了不小的胜利和收获之后,城里的士气更是上升到了一个更高的高点,甚至有声音提出在各位大人的率领下,他们可以击败所有叛军,重新夺取整个广西。当然,对这一说法,官员们是很清醒的,现在的局面只是稍微好转了些,情势却依然严重。

    虽然除了他们之外,还有几路人马也借机重新夺取了几座州府,但那只是趁着叛军现在正极力扩张,还未腾出手来的机会而已。一旦叫那些看着犹如散沙般的叛军整合起来,并觉察到这些力量的威胁后,这几处城墙低矮得一跃就可翻过的州府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守得住的。

    为此,唐广琛都以巡抚的身份给那些人送去了急信,命他们赶紧带了人和粮草赶来桂林和自己等会合,一同抗击叛军。当然,那些人会不会听从他的命令,又或是会不会顾虑到赶来桂林途中的安全问题而不敢动身,就不是他这个如今名存实亡的广西巡抚所能决定了。

    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五天时间,借着桂林这场胜利,已让广西的整个乱局出现了一点可能,一点这儿的人马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扭转整个局面的可能!

    不过,除了这些鼓舞人心的变化之外,其实还有一些消息却是不为一般百姓所知的。那就是在这段时日里,广西的寻常汉人百姓所遭受到的苦难。

    本来身在广西这等汉人不占主导地位的省份里,汉族百姓的日子已很不好过。但他们终究是这个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吃苦的民族,只要有些薄田,再加上天公的照顾,经过几代人的努力,总能挣出一份家业来。

    而这一点,是最遭那些不善于经营的苗壮等部族中人所嫉妒的。当看着往日和自己一样穷得叮当响的汉人百姓居然慢慢富了起来,他们对汉人的恨意也随之加深。而这一次的叛乱,便给了他们以最好的发泄理由。

    所以当叛乱一起,这些人便纷纷打着土司老爷的旗号杀进了寻常的百姓人家,杀人、抢掠,甚至是……将多年来的怨恨都发泄了出来,直逼得百姓们只能远离家园,过上了逃亡的生活。

    而在此期间,他们又撞上了更多的叛军,有的还是之前在桂林城下吃了败仗的叛军队伍。于是乎,这些可怜的百姓会遭遇什么样的惨祸就更不用多说了。

    当部分幸运的汉人百姓逃进桂林城这一唯一的庇护之地时,他们的身上都已带上了深深的仇恨,他们的家人,多少都曾死在那些叛军之手。

    当官员们从他们口中得知这些惨事时,也是个个动容,哪怕是再冷血的人,也会为这些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血腥之事而愤慨不已。

    “大人……还请各位老爷,各位军爷为草民申冤报仇哪……”一个满脸尘土的年轻人跪在几名官员的身前, 不断地磕着头,直到被人用力搀扶起来,他口中的话也没有稍停。

    “本官……身为广西巡抚,却让治下百姓遭遇如此变故实在是心中有愧!你放心,本官在此向你保证,朝廷一定不会放过这些叛军,给诸位一个交代,还你们被害的亲人一个公道的!”唐广琛有些吃力地道。这既是因为心情的激荡,同时也是因为不那么确定,毕竟现在广西是个什么局面,他是很清楚的。

    好不容易,才把这些赶到城里之后就前来喊冤的百姓打发离开,堂上诸多官员的脸上都挂上了一层冰霜,长时间都没有人开口说话。

    良久之后,才见一名年轻官员愤慨地一拍椅子的扶手说道:“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地方父母,却眼看着那些叛逆残杀地方百姓而无能为力,实在枉穿了这一身官服。大人……”说着,他郑重其事地朝着唐广琛一拱手:“下官还请大人能够以百姓为念,以朝廷名声为念,尽早出兵,不然恐怕广西民心可就尽失了。”说这番话的时候,他的目光除了对准了堂上官位最高的唐广琛外,还不时瞥向一直阴沉着脸未曾说话的杨震,谁都知道,这个其实与广西没有任何关系的锦衣卫佥事大人才是最有资格发号施令,做出决断的那一个人。

    唐广琛的脸上已尽是苦笑,其实在场的所有官员里,他是最心急的那一个,毕竟死的每一个百姓都是他这个一省巡抚的责任,他也很想为百姓们做点什么,可眼下的局面……

    其实周围的官员也都知道他的难处,现在大家所能掌握的也就桂林周围这些地方而已,更远的所在,怕是根本无能为力。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张起朝廷的旗帜,希望能让更多在外的百姓避入桂林城里,至于为他们报仇什么的,那只能留待今后朝廷的大军抵达,再行商量了。

    唐广琛在叹了一声之后,才苦笑道:“本官其实也与诸位一样有心为百姓做点什么,但眼下我们却只有紧守门户。因为无论是从兵力还是其他方面来说,此时都不是主动出击的时候。杨佥事,你以为呢?”说着他便看了一眼杨震。

    而杨震,在这时候却一直都保持了沉默,目光幽幽地盯着地面,似乎在想某件事情。直到唐广琛叫到他,其他那些官员也把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反应过来,嘴角一翘,露出一丝异样的笑容来:“看来这些叛军做事还真是不留任何余地哪,居然连无辜的百姓都如此残杀。”

    “本地汉人和苗壮等族的关系一向不好,现在又出了这等变故,而且有部分叛军还在我桂林城下吃了大亏,所以便自然要找这些无力反抗的百姓发泄了。”傅川无奈地说道。

    杨震的目光迅速从所有人的面上一扫而过,随后问道:“那咱们就这么忍着,什么都不做,任由他们残杀百姓么?”不待其他人开口,他已断然摇头:“不,我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一再的发生,我们必须要让他们知道,做这一切都将付出相应的代价!”

    “杨大人的意思是……”几名官员从他的语气和神色间似乎看出了些什么,不禁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问道。

    深吸了一口气后,杨震只说出了八个字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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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一章 以血还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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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杨震那肃然中带着丝丝杀气的模样,听到从他口中道出的那八个字,几个官员的心中不觉一颤,竟有些被他的表情与语气给威慑到了。另外一些人则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唐广琛也愣了一下,随后才有些不那么确信地问道:“杨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也和那些叛军一样对苗壮百姓下手?”说到后面时,他的表情明显有些异样了。

    杨震并不去在意这些人的看法,毫不犹豫地点头道:“不错,唯其如此,才能叫那些叛军知道痛楚,甚至在战略上也能打散了他们的斗志!”

    “可是……杨大人你想过没有,这可是大违仁恕君子之道的行为,不说会被后世所轻,就是朝野之上,一旦得知我们做出如此事情来,只怕……”有官员立刻皱起了眉头来说道。

    但他的话却被杨震挥手打断了:“现在咱们能否保全性命都很难说,各位居然还惦记着什么后世褒贬,还有朝野议论?丢掉了整个广西,各位身上的罪责只怕会比做出这个决定要重得多吧?

    “而且,既然他们残杀了那许多的无辜百姓,那咱们身为朝廷命官,身为地方父母,为什么就不能为我们汉人自己的百姓报仇?仁恕,那只是在对某些怀有善意的敌人时才可用的,至于面对这些凶残的敌人时,我们就该以暴制暴,打得他们疼了,怕了!孔夫子不也说了么,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杨佥事所言甚是,末将也以为该当如此!”一直都不怎么开口的萧铎在听了杨震的这番话后,也是大点其头,表示了赞同。

    另外一些官员也在一番思忖之后,轻轻点头。百姓们的遭遇确实太让人感到愤怒了,再加上这些叛军已彻底威胁到了他们的前程甚至是生死,即便再讲仁德之人,也会有满心的怒火,甚至是杀意。

    “可是……”唐广琛却还是有些担忧,顿了下后才道:“倘若咱们当真出兵去对付周边的苗壮村寨,那这桂林城又该如何?还有,我们的人一旦离了城池,势必落单,一旦遇到叛军,怕也会有不小的麻烦哪。”

    这点顾虑倒也确实在理,众人便都露出了为难之色,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杨震的身上。既然这个主意是他提出来的,想必他总能给出解决的方法吧。

    果然,面对这一疑问,杨震只是轻轻一笑:“这一点并不算什么问题,我早想过了……”

    早在几年前,去大同公干而身陷草原时,杨震就有过相似的主意。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之前自己想着对付蒙人的绝户计居然先用到了西南的苗壮等族的身上,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整体思路,甚至还可以拿他们试试刀,看自己的这一策略到底是不是那么的有效。

    一夜风雨,天亮之后一轮火红的日头却打从东边缓慢地升了起来。

    耀眼的红光照射在山林间,将那些被连夜的雨水所浸染的树木照得闪闪发亮,那是挂在枝叶间的水珠儿不断反射着阳光所致,却给人一种朦胧之美。

    背着一个小竹篓,迈着轻快的脚步,口里哼着山歌小曲儿的山花跟几名同寨子的姐妹一起正在山林间穿行。虽然这些年轻的女子穿在身上的衣裳并不华丽,但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身体却透着叫人心动的美丽,尤其是当她们放开喉咙歌唱的时候,更是连那叽叽喳喳叫着的鸟儿都会因此暂停倾听。

    几名女子熟练地采摘着树上的果实,同时还远远地向前方眺望着,似乎是在期待着什么。

    “山花,你说你家黑娃啥时候能再回来?”有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笑着看了正掂起脚来摘果子的山花一眼,似有深意地问道。

    苗人和汉人不同,男女只要看对了眼就会自然结合。虽然山花和黑娃尚未真个成亲,但寨子里的人却早把他们视作夫妻。但山花因为脸嫩的缘故,对此总是有所含糊和推脱,这便很容易成为姐妹间调笑的话题。

    不想这一回山花的反应却与以往大不相同,虽然有些红黑的俏脸上显出了一层更深的红晕,却还是大方地回应道:“应该这几天他就能回来了吧。他上次给我带来那些粉盒的时候曾答应过的,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再给我一份惊喜,再两天后,就是我十六岁的生日了……”

    “哟,原来山花你要满十六了,接下来就可以嫁给黑娃了。”有姐妹忙凑趣地回应道。

    山花再次一笑,却承认地一点头,心里甜丝丝的。自己的情郎是寨子里有名的勇士,这回跟了寨主出去一定能立下大功劳,抢到很多他们以前连听都没有听过,想都想不到的东西,这让山花很以自己的情郎为荣。当然,她并不知道,那几盒闻着有醉人的馨香,用了让她更显娇媚的香粉是黑娃从某个被他们残杀的汉人女子的尸体边上得到的。

    其实即便她知道了,也不会太过在意。在这些从小生于山林,早已习惯了弱肉强食的人来说,杀人抢掠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看着她那幸福的模样,周围的姐妹又是一阵起哄,还有人取笑道:“山花你也不要太高兴了,说不定下次黑娃他回来就给你带回来个新姐妹来。听说山外汉人的女人可一个个娇滴滴的,比咱们要美得多了。说不定黑娃会看上她们,再把她们带回来,就跟隔壁寨子的那位一样。”

    虽然对自己的情郎还是相当有信心的,但山花听了这番话后,还是大发娇嗔,跟几个姐妹打闹了起来。于是整个山林里,又多了一道美丽的风景,几个如春花般娇媚的女子就在山林里快速奔跑欢笑起来……

    突然,几人的欢笑声就是一顿,正向前奔跑的步伐也为之一停,都把目光看向了前方蜿蜒着朝寨子而来的山路:“那是……”她们瞧见了有一行二十来人正飞快地朝着寨子这儿奔来,跑动间满是活力,只是因为距离尚远,所以并未能看清楚这些人的模样和打扮。

    “难道是黑娃他们回来了?”有人着意地看了山花一眼,猜测道。

    确实,照时间来推算,他们这时候回来也很正常。毕竟这些各寨自行组成的军队军纪远不如真正的队伍,他们的人随时都能离开。

    但很快地,几个兴奋的女子神色就变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变作了忐忑。因为她们已看得很清楚,来的并不是她们所熟悉的自己族人,而是一群汉人。随后,她们又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一群剽悍健壮的汉人男子,他们的手上,居然还拿着刀枪等兵器。

    “不好……”在一怔之后,山花第一个叫了一声:“这些人很可能是冲着我们寨子来的,得赶快回去把消息送给里面的人!”

    其他人这时才纷纷反应过来,赶紧丢掉了背上的竹篓之类的负担,掉转身子就快速地朝着山上奔去。她们的山寨,就立在身后高高的山腰之上。

    因为有林子的遮掩,之前正朝山寨进发的那些汉人汉子并未发现自己不远处还有其他人。可现在,那几个女子突然这么发力一跑,便将自己彻底暴露在了他们的视线之中,这让几名汉子的眼中顿时就露出了凶悍的杀机来。

    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先几人就迅速从背上取下了半人来长的弓箭,远远地就朝前方如小鹿奔快速朝前奔去的女人瞄去。呼吸,拉弓,再放,一气呵成。

    “咻咻……”几支利箭顿时就带着激烈的破空声直奔着那几个女子的背心而去。而对这些从未经历过什么战事的女人来说,躲避射来的箭矢是根本做不到的,于是在几声惨叫之后,便有人中箭倒地。

    见有姐妹倒地,立刻就有人停下了脚步,慌忙过去搀扶查看。而这一耽搁,却给了其他那些并没有止步放箭的汉子机会。他们本就速度要比那些女子快得多,再加上对方不但停步还回了头,追上几个女人自然就变得更加轻松了。

    只眨眼间,几个调头的女子便与那些带着冷酷笑意的男子正面相遇。没有半点慈悲和怜香惜玉的意思,在来到几个女子跟前之后,几名汉子手中的刀便狠狠地朝着她们的脖颈处劈了下去。

    “啊……”那些女子在面对这迎面而来的钢刀时,唯一能做的只有尖声大叫,却连闪避都不懂。顿时就是鲜血迸溅,身首异处。眨眼间,山林里的苗寨女子就死得差不多了。

    只有山花和其他一个女子因为一心想着把有人来犯的消息传递回去而没有回头,她们依然快速地朝着前方奔跑着。

    以往轻松就能来回的这段路,这一刻却变得那么的漫长。好在这段路总有跑到尽头的时候,在一番全力奔跑之下,她们终于来到了寨门之外,山花甚至都能看到寨子里那几个熟悉的老人正惊恐地看着自己的神情了。

    但随即,身后却传来了一阵呼啸的刀声,她拼尽全力往前一蹿,却看到自己失去了头颅的身体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向前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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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二章 以血还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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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头刚从东边探出来的时候,莫老汉就已早早地坐在了寨子正对门的石墩上开始用蔑刀剖割竹篾编制起竹篮来。这是他们这个寨子多少年来赖以为生的营生之一,而他作为老一辈中最精于此道之人,自然深受晚辈们的尊敬与爱戴。

    莫老汉已年过七十,头发和胡须都已作花白,一张犹如树皮般坑洼的脸上更是写满了沧桑。他这一生也算是经历了许多风雨,但却也没想过自己的儿孙一代里居然会做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们居然起兵反抗官府了!

    叫莫老汉很是欣慰的是,自己的孙儿黑娃是个孝顺孩子,哪怕这次是去办正事,在自己寿辰的时候,他还是及时赶了回来,还给自己带来了据说是城里的汉人老爷们才能用的长长的镶玉烟杆儿,这时候,烟杆还在他手边放着呢。

    一想起自己那全寨子里最是英勇的孙儿,莫老汉脸上的笑容和光彩就更甚了。以前他是靠着一手令人叫绝的剖篾编篮的本事叫寨子里的人敬佩,而现在,却可以靠着英勇的孙儿来叫人羡慕和尊敬了。

    自己的孙儿黑娃不但有着苗人少有的高大身材和力量,还很是悍勇,并因此获得了寨子里最美的那朵山花的青睐,两人定下待山花满十六岁后就会成亲。想着这些,莫老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他的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手上的动作也变得更加麻利,要知道这些竹篮子是可以为家里换不少钱的。

    虽然就上次黑娃回来说,他们将很快夺取整个广西,把汉人和官府彻底赶出去,从而让寨子里的人都去城里享福,再不用跟以往般窝在山上过苦日子,更不用莫老汉这么大年岁还得努力地为家里编竹篮子去外面卖。但多年习惯下来的生活却不是孙子这么两句话能够改变的,哪怕只是做了自家用,不也挺好么?

    这时,随着时间的推移,寨门前空地里已有不少人在那儿忙活开了,他们也不时地作着交谈,畅想着可能前往附近的城镇生活的美好日子。

    这时,莫老汉昏花的老眼突然看到了自己最中意的孙媳妇山花和另一个女子以极快的速度仓皇地朝着寨子里冲来,这让他很有些诧异,忍不住抬起手来用力抹了下眼角,只道是自己看错了。

    但随即,他就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山花确实满脸惊惧地正全力朝着这边奔来,而此时,他还瞧见了在她们身后,赫然跟着十多名身材高大,手握钢刀的男子,随着一追一逃间,双方的距离已然不断缩小。

    寨子里的其他人也看到了这惊人的一幕,但一时间却又都反应不过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飞快地冲到寨门前。就在这时,其中一名男子突然一声暴喝,高高地跃了起来,手中的刀也猛然扬了起来。

    阳光在这一刻正好射在刀身之上,让这口钢刀绽放出了耀眼的光芒,随即刀身飞速朝着前面劈去,正好斫在了拼尽全力奔入寨门的山花的脖子。

    “扑哧——”刀锋迅速切入了山花纤细的脖子里,将之一劈两断,而那失去了头颅的身子居然依着惯性继续向前奔了好几步,在来到莫老汉跟前后,才猛然停住,随即直挺挺地倒了下来,泊泊的鲜血瞬间就淌了老人一脚。

    而山花那颗本来还算颇美,现在却满是惊恐的头颅也在空中一阵翻滚之后,扑通一声掉到了离莫老汉不远的地面上,再一阵滚动,直接撞到了莫老汉的脚尖上,方才停下。而这头颅在停下时,正好仰面朝上,让莫老汉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这个未来孙媳妇临死前是有多么的恐惧和无助。

    而在山花背后的那名女子,也已被之后赶上来的汉子一刀刺入背部,再用力往前一踹,带着最后的惨叫和满胸喷溅出来的鲜血跌撞进了寨子之中。

    “啊……”直到这时候,周围的苗人们方才反应过来,同时发出了一阵惊恐到了极点的叫声。

    莫老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一切,他可是看得很清楚了,这些家伙穿的都是普通汉人的服饰,而就他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汉人在广西地面上一直都是隐忍为上,即便遭到了委屈,他们也只会退让,而不敢反击。怎么今天却变成了这般模样?

    莫非自己是在做一场噩梦么?

    但很快地,莫老汉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在做梦了,因为就在他愣怔的当口,那些汉人大汉已如恶狼般凶狠地扑了上来,手中钢刀带着尖锐的呼啸就朝着他的身上劈砍过来。

    莫老汉在年轻时那也是寨子里颇为英勇善战的战士,但他现在终究已经七十多了,就是打从屋子里走到这儿都得小心翼翼的,更别提作战了。所以当看到这一刀朝自己劈来时,他只下意识地抬了抬手上的剖篾刀。但根本不等他举起这把细小到一碰就会断裂的篾刀,钢刀已经狠狠砍进了他的喉咙,把他那一声嘶哑的惨叫也给彻底切断。

    随即,莫老汉苍老的身躯便重重地砸在了早被两名女子的鲜血所浸染的地面之上。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才确信这一切是真的,汉人终于因为他们的叛乱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獠牙!

    在一刀砍杀了莫老汉后,那名率先杀进寨子里的汉子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便和身后跟随杀进来的同伴一起举着刀扑向了其他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而惊呆了的寨中苗人。

    直到发现他们凶狠地朝着自己扑来,这些苗人才终于惨叫着四散逃去。只可惜,因为寨子里的青壮男子早都跟了寨主出山作乱了,这里只留下了老弱妇孺,他们的脚步又怎么可能比得过这些剽悍凶残的汉人军卒呢?

    于是有人只逃了不到两三步,就被人赶上一刀刺倒在地,也有人因为慌了神而被自己绊倒,随即等待着他的也是毫不留情的杀戮。

    某些运气不错,手脚够快的人,朝着各自的屋子奔去,但往往只来得及进屋,就已被跟着杀进的汉子一刀砍杀在屋里。只有极少数人得以进屋并死死地关上了屋门,以抵挡来犯者的脚步。

    对此,那些汉子也不急着对他们下手,只是满寨子地将来不及逃生的苗人一一杀死,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在他们面前,都和鸡鸭猪狗没有什么分别。

    此刻,除了那些苗人老幼在屠刀下发出的声声惨叫和告求声外,还有一个声音也不自觉地在他们的耳畔响了起来,那是杨震在他们临出发袭击苗人部族村寨之前所说的话:

    “你们将要去做的,是杀死那些留守在各自村寨里的苗人老弱妇孺,或许在动手的时候你们会生出犹豫来,毕竟这些人都是没有反抗能力,只能被你们随意屠戮的对象,杀这样的人真算英雄么?

    “我可以告诉你们实话,做这些并不是英雄。但是,这是一场战争,我们也并不是想要做英雄才去参与这么一场战斗的,而是为了取得胜利!这些苗人的老弱既是他们的累赘,也是他们的根,现在我们要和苗壮各部作战,就得先把他们的根全部挖掉,让他们知道,我们汉人也不是任由他们欺凌的,与我们为敌,他们也将承受巨大的损伤和代价。

    “而且,这些老弱就当真那么无辜么?那些老人,现在固然是没有了与我们作战或自保的能力,但他们也曾年轻过,也曾与我们的百姓起过争端,甚至凭借着自身的身份伤害过以前的汉人百姓。他们的女人,已经或是将来会为他们生出更多的与我们为敌的孩子,而他们的孩子,将来长大了,也会成为我们的心头大患,所以今日我们所面对的,也是最强大的敌人,我们必须毫不留情,将这些强敌通通杀死,让他们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杨震在这段时日里靠着守城的英勇表现而建立的高大形象在这一回完全发挥了作用。被派去寻找苗壮村寨并实施突袭的兵卒们坚决贯彻了他的精神,哪怕遇到的是全无抵抗之力的老弱,他们也狠下了心来,放开手一番杀戮。

    最终,整个寨子只有那几个躲进各自屋子瑟瑟发抖的苗人还活着。那些兵卒在互相商量了几句后,便迅速分出人手,对整个村寨进行了彻底的搜查,把其中的粮食收拢起来,又取来柴火放到了那些竹木搭建的屋子周围。

    伴随着一声令下,火种落在了柴火上,迅速燃烧,点燃了柴火的同时也点燃那些依然藏了人在其中的苗人屋宅。

    片刻之后,屋子里的人便发出了惨叫直往外冲,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冷冰冰的刀枪箭矢……

    半个时辰后,整个村寨都陷入了大火之中,冲天的火光和黑烟,即便是几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而相似的场景,在以桂林为中心的周围上百里地的苗壮村寨里不断地上演着,战斗的苦果已不再只由汉人百姓来承受,那些叛乱的苗壮族人也受到了相似的报复……

    血债,只有用血来偿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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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三章 冤家路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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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倾盆的瓢泼大雨哗啦啦地自漆黑的天穹落下,将那仅剩的几点余烬也彻底浇灭,但任这雨水再大,也浇不灭站在废墟跟前,满脸悲痛的黑娃和他同族兄弟心中的熊熊怒火。

    他们确实赶在了山花生辰之前回来了,但迎接他们的却并不是山花和族中老幼们如花的笑靥和热情,而是冰凉的尸体,和已然彻底毁去的家园——他们这一寨人祖祖辈辈所生活的村寨已彻底毁在了一场大火之中,人也全数倒在了干涸的血迹之内。

    手里紧紧捏着一支栩栩如生的凤钗,黑娃的指甲都已经深深陷入了自己的手掌之中,他得花上大量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的心绪,使自己没有放声大哭起来。他从某处城镇的汉人女子身上抢夺了这么支凤钗,本打算用来做求婚礼物的,却没料到,当自己赶回来时,心爱的山花已然不在,就是她的尸体都被大火吞没,身首分离。

    周围的其他族人也一个个面露悲愤之色,其中几个更是不断流下了泪来:“这一定是汉人所为!他们对付不了咱们,就拿我们的老人和女人出气,我们绝不能就这么算了,我们要报仇!”

    “报仇!杀光这儿的所有汉人,杀光桂林城里的那些汉人!”一句话终于激起了所有人心中的怒火,众苗族战士纷纷抽出腰间还带着丝丝血迹的刀仰天大吼起来:“我们的家人不能白死!”却浑然忘了,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也曾屠杀了许多毫无反抗之力的汉人老弱妇孺,今日不过是报应临头而已。

    “宝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在好一阵发泄之后,众人才把目光落到了他们的首领,也就是这个苗寨如今的寨主身上,这是个四十来岁,正值盛年的强壮汉子。

    宝翁的目光里也满是仇恨,但相比这些年轻人,更多的历练使得他更显沉稳:“我们这就赶紧去找其他各寨的兄弟,我总觉着我们寨子里的变故不会是偶然的,要是真如我所想的那样,他们汉人就会对其他各寨也发起相似的攻击,我们的寨子已经完了,绝不能让我们的灾祸落到其他各族的头上!”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才猛然醒过味来,个个都露出了担忧之色。此地苗人之间的关系比之汉人之间可要复杂多了,他们各寨之间自有仇恨和纷争,但更多的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关系,一想到自己的舅舅等亲人所在的村寨也可能遭遇这儿相似的灾难,所有人都感到了一丝急切:“那赶紧出发,我们必须抢在汉人袭击咱们村寨之前把消息送去,也好有所防备。”

    “走!”再一次看了一眼那些已被他们草草掩埋起来的亲人坟茔之后,宝翁也用力地一点头,随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兀自痴呆呆地站在原来属于山花她们家门前的黑娃身上,用力一拍他的肩头:“黑娃,他们都已经死了,现在我们要做的只有替他们报仇!”

    在猛吸了一口气后,黑娃才重新振作起来,然后唰地抽出了腰畔的刀,一下就斩断了自己的左手小指,并将之放在了山花的坟茔之前。他完全不顾不断流下鲜血的伤口,只是用坚毅的语气对着那隆起的坟地道:“山花,我曾经答应过与你生死相随。但现在,我将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只能用这根手指陪伴你。你放心,在杀光那些害死你的敌人之后,我便会回来陪伴你的。”说完这些,他才很干脆地回头,大踏步地朝着村寨外面走去。

    他的话语也迅速鼓舞了其他人,那些年轻的苗族战士也纷纷举刀作誓,这才跟着宝翁朝着山下快速地奔去。他们知道自己已没有时间耽搁了,因为每时每刻,都可能有一个村寨将遭受汉人的袭击,他们必须尽快去阻止这一切。

    但显然,宝翁他们的愿望暂时是无法达成的。因为在他们得知汉人用如此残酷的方式报复自家村寨之前半个多月,桂林城里已派出了数十支精锐的队伍对周边的苗壮各族村寨进行了清洗。

    在临走之前,他们早已通过城里关押的苗壮人等之口探问出了各山寨的具体位置和入寨的大小道路。再加上其中又有最善于寻敌和突袭的锦衣卫探子作为指挥,这次的反击行动自然极其顺利。

    数十个苗壮大小村寨已毁于他们的手上,此刻不少人更是远离桂林城百里之外,往着更陌生的坏境和山地里一路探查过去,将所有出现在自己面前,只留下老弱守家的苗壮村寨一一血洗。

    就是杨震,这时候也带了一路人马出了桂林,在离城五十里方圆内不断搜索着,寻找着藏于深山之中的苗壮村寨。不过跟随着他一道出来的蔡鹰扬脸上却有些犹豫和不忍:“二哥,你这次的决定是不是太过残忍了些?”

    年轻直率的愣小子在说了这话后,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杨震。这句话在得知杨震所做的这个决定后,他就一直想问了,却苦忍到今天。而现在,知道杨震要亲自动手之后,他再忍不住,即便会因此得罪杨震也顾不得了。

    正仔细观察着周围山势环境,以判断是否可能藏有苗壮村寨的杨震听到这话却也不见丝毫动怒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看了对方一眼:“你觉着我所做出的这个决定是残忍而没有必要的?”

    蔡鹰扬回看着杨震,没有半点退缩的意思:“他们终究只是没有还手之力的老弱,我们这么做实在很不应该,也没有必要。”

    “是么?”杨震正要作出一番解释的时候,一名前面探路的兄弟神色阴沉地快步赶了回来:“大人,前面发现了一些情况。”

    “嗯?可是有苗人的战士找了过来么?”杨震心下惕然道。他们已在附近做了下太多事情,那些家伙应该已经觉察到了问题,并开始有所应对了吧,所以此时在这儿遇到苗人的军队也不是什么太叫人意外的事情。而且从这名手下严肃的表情也可以判断出他绝不是发现了苗壮村寨才回来禀报的。

    却不料那人一摇头:“不是,大人你们还是过去看一看吧……”说到这儿,他的神色便是一阵黯然,脸上还有丝丝的愤怒之意。

    杨震等人赶紧随着他朝前行去,在转过一处山角后,便在一处山坳里看到了让他们怒火满盈的一幕——

    只见在这处小小的山坳里,横七竖八地倒满了数十具尸体,虽然他们身上的衣裳已全数被人剥去,但只从其发饰和模样,还是可以辨认出他们汉人的身份的。这些人,多是女子和老人,却被人残杀之后,抛尸在了这个角落里。

    上前仔细一看,众人更是面色一紧,那几个年轻些的女子身下还有被人侵犯过的痕迹,很显然,在她们死前,曾遭受了另一重伤害。当看到这一切后,所有人都把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手更是紧紧地攥在了刀柄之上,恨不能现在那些凶徒就在自己面前, 他们好用行动来宣泄怒火。

    蔡鹰扬一脸茫然地看着这惨绝人寰的一幕,半天都回不过劲来。这时,一只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随后杨震的声音也从他身后响了起来:“你瞧见了,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所在。若不能叫那些禽-兽知道他们所做出的恶事会换来什么样的代价,我们汉人百姓所遭受的苦难将再无休止,除非广西之地尽落入苗壮等族之手。现在,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汉人不光只会宽恕,更有雷霆手段,可以用比他们更狠更绝的办法来将这仇恨奉还到他们亲人的身上,让他们再不敢轻视我们!”

    “我……”看着面前这一切,蔡鹰扬在嗫嚅了一下嘴巴后,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最终,他只能无力地一点头:“二哥你说的对,到了这个时候,我们只有用这个法子来对付他们了。”

    “你明白就好。非是我喜欢以暴制暴,实在是和这些家伙作战非用暴力不可!”杨震再次用力一拍他的肩头,这才转过身去,对其他兄弟道:“大家都辛苦一下,将这些百姓入土为安了吧。现在不是伤感的时候,我们要把这伤感和仇恨化作动力,去把同样的灾祸投放到他们自己的亲人身上,让他们知道自己犯下了多么巨大的错误。”

    “是!”所有人都低沉地答应了一声,随即上前用手中的兵器挖了一个大坑,将尸体一一放入其中。

    在忙完这一切后,众人才重新踏上了寻找苗壮村寨的道路,而这一回,这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不再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似乎是老天也知道他们有多么迫切需要找到一处苗人村寨发泄心头的怒火,在天黑之后,他们就看到了一处隐藏在两座小山夹缝里的小小苗人村寨。

    没有任何的犹豫,当杨震抽刀往前一挥之后,所有人都如看到猎物的猛兽般迅捷地扑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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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四章 冤家路窄(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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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云盖顶,天色漆黑一片,无星无月。

    在这样的夜色中,尤其是在如今广西本就纷乱不已的局面下赶夜路实在不是件明智的事情。但在这个夜里,却依然有一行人迈着沉重却又匆忙的脚步不断向前赶着路,而他们脸上的神情也一如头顶漆黑的夜一般,深沉得能沁出水来。

    这一行二十来人正是打从自己被毁的村寨出来,打算向周边的苗壮部族示警的宝翁黑娃人等。他们现在所以如此模样,除了因为心伤亲人之死,更因为这一路上他们已看到了三处被汉人屠戮殆尽的苗人村寨,那是真正的屠杀,一个活口都没有留下哪!

    人往往会把自己给予别人的痛苦束之高阁,而将别人给自己的苦难深记心中。所以当看到自己的族人老幼被人残杀的惨象之后,他们更感悲愤,只想着找到那些凶徒,杀光对方以祭奠死去亲人的在天之灵。同时,他们的心里也更加的惶恐,在找到幸存的村寨之前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和休息,即便已到了两更天,也依然全力地向前赶着路。

    这时,一直都闷头赶路的人群里,有人开口说话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口,就是我表叔家的村子了……”说这话时,他的声音不觉带上了一丝颤抖,因为之前一路上所看到的景象,让他对接下来的情况也充满了担忧。

    宝翁的目光稍微闪烁了一下,随后便用力一点头:“那就赶紧过去,希望他们那儿还没有遭到汉人的攻击。”

    “他们的村子深藏在两山之间,寻常不是仔细找寻根本发现不了,想来应该不会有事吧。”那人明显有些迟疑地说道。但不自觉间,他脚下的速度却更快了三分,显然是想尽快赶到地方。

    其他人也对此感同身受,也都下意识地把速度加快了,直朝着那人手指的方向奔去。此刻,在他们的头顶,已隐隐有一阵沉闷的雷声响起,在放晴了两日之后,这天公又要降下一场雷雨了。

    虽然天色暗沉,虽然道路曲折而崎岖,但这却压根影响不了这些常年习惯于飞奔在山林间的苗人。他们很快就顺着山道来到了一处夹于两山之间的小村寨前,远远地看去,这村寨显得是那么的恬静,一如已然安睡的人儿一般。

    没有火头,远远地望去,这村子里矮小的竹楼草屋也完整地在那儿,这让众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们终于找到了一处没有遭到汉人毒手的村寨,我们终于有族人是安全的了。”

    “走,我们这就进村!”宝翁把手一挥,就带了众人快速朝前赶去。可就在来到村头寨门口不到几十丈距离时,刚才指路的那人却露出了惊疑之色,一把拉住了自己旁边的同伴:“不对,这里有些不妥!”

    “嗯?”宝翁听到这话有些诧异地回过头来:“有什么不妥?”

    “这村子里养了几条挺机灵的狗,往日就算白天我们来了它们也会叫起来,这大晚上的,我们都到寨门口了,怎么还不听它们叫嚷?”

    这一句话顿时就让其他几人的神色也是一变,这一道理只要点出来,他们都能明白。所有人的神色顿时就变得凝重了,众人迅速把目光落到了自家的首领面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宝翁目光闪烁了几下后,才道:“这样吧,我和黑娃几个先摸过去看看,要是没事了你们再过来,不然你们就在远处拿弓箭帮着我们点。”

    “好。”其他人忙一点头。随后,黑娃等五人就紧跟着宝翁放轻放缓了脚步,在夜色的掩护下朝着村寨门前摸了过去。

    当他们来到村寨前那块一人多高的石头附近停下观察时,便看到了一条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儿,目光不断朝着周围逡巡着。好在他们过来时特意猫下了腰,又总是借着树丛和石块隐藏身形,这才没有被那人觉察到。

    这个高大的家伙他们一看就肯定不是村子里的苗族汉子了。在苗人中间,压根就没有这么高身材的,而且这三更半夜的,谁又会不在家睡觉跑到外面来呢?

    几人打了个眼色,就已迅速做出了判断,知道这家伙应该就是他们一直担心的汉人凶徒了。这让他们的眼底深处立刻就多出了仇恨和揪心来:不知道现在村寨里的那些族人到底怎么样了?

    就在这时,村子里突然传出了一声惨叫,只是惨叫声一起,就迅速停顿了,显然是被人切断了咽喉发不出声音来的结果。这让众人的心更是一紧,那个表叔在村子里的族人更是猛打了个寒颤,手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与此同时,离他们只有几丈距离的那名高大身形的汉子的身体也是猛地一抖,旋即就转身朝村寨里张望过去。如此一来,他就把背部暴露在了宝翁他们的眼前。

    眼见有这么个机会,宝翁他们自然不会错过,不需要宝翁下令,只一个眼色,就有两名战士抽出刀来,踮着脚尖,猫着腰,迅速地朝那人扑去,在来到他背后的瞬间,手中刀便已猛然扬起,朝着他的后心就扎了下去……

    蔡鹰扬本以为在看到之前山坳处的惨状后自己会接受杨震的那套说辞,从而对那些苗人老幼下手。但结果他却发现,自己终究狠不下这个心来。

    就在刚才,当杨震他们要潜入村寨大开杀戒以报那些无辜惨死的汉人百姓之仇时,他就明显犹豫了,脚步也跟着慢了下来。

    这一表现自然瞒不过杨震的眼睛,他瞧出蔡鹰扬的犹豫后,心里也是一叹,不过也不好怪这个淳朴的兄弟,毕竟这种事情还是得出于自愿哪。于是在询问了蔡鹰扬的想法后,便把他留在了村寨之外,算是帮他们把风吧。至少这样,他就不必太过为难了。

    蔡鹰扬在听了杨震的这一安排后,心下也很不是滋味儿。但他终究狠不下心来,只能听从杨震的意思,在村寨门前看着,以防出什么意外。

    可在没一会儿后,他就听到了村子里传出惨叫声来,这让他心里猛打了个激灵,脑子里迅速就闪出了某些他不希望看到的景象,这让他的心更加不安,忍不住就转身朝着村子里面望去。虽然,在这么个黑暗的环境里,他压根就看不到里面到底在发生着些什么。

    可就在他把心放到村寨里去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激烈的风声,那是锐器划过空中时所带出的声响。蔡鹰扬虽然背对着这一切,但身体却及时作出了反应,就在这两刀将将要刺中他背部的时候,整个身子陡然就是一偏一转,硬生生让过了这致命的两刀,只让两刀在自己的背上划过两道深深的血槽。

    随即,他便是一声大吼,攥紧了的双拳如两把铁锤般狠狠地朝着身后那两个偷袭者的身上砸去。

    那两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个家伙的反应会如此之快,能在这等情况下躲过自己的偷袭,便是一呆。而这一呆,动作自然就缓了一缓,再难闪过蔡鹰扬愤怒轰出的拳头。

    只听得“砰砰”两声,两名苗人战士中招之后就如断了线的风筝般朝着两边飞跌出去,在重重地落地之后,一下子是再也难以起身了。

    与此同时,宝翁他们几个也才刚从暗中蹿出,看到这一幕,几人的神色和动作都是一僵。他们压根没料到会是这等情况,本以为这个大意的家伙必然会死在自己人的刀下呢,现在倒好,成了双方来了个正面相对,大眼瞪小眼。

    还是蔡鹰扬的反应更快些,一旦发现身后还有敌人,而且一看装束就知道是苗人后,他便立刻气运丹田,随即大吼了起来:“二哥,有苗人来了!”他倒还算机灵,还记得自己在外面到底是个什么用处。

    虽然因为语言的关系并不知道蔡鹰扬到底在喊些什么,但只一想间,宝翁他们就猜到了他这是在通知自己的同伴。于是全都脸色一沉,挥舞着手中刀恶狠狠地朝他扑了上来。

    蔡鹰扬早有所提防,尤其是他的背上,现在还火辣辣地疼着呢,自然不敢再被他们的刀砍中,见他们上来,赶紧就向边上闪去,同时脚尖在地上一勾,把刚才被自己打飞出去的其中一名苗人掉落的刀给挑在了手中。

    不过这一回,蔡鹰扬可就没有之前那么好运了,在见识了他刚才的闪避后,黑娃早有准备,他看似是与宝翁他们同时扑上,但其实却刻意慢了半拍,从而好叫自己有变招的余裕。一见蔡鹰扬闪身,他立刻也跟着变招,手中刀由前劈改作横斩,正好朝着蔡鹰扬的腰间劈来。

    这一下,确实有些出乎了蔡鹰扬的意料,他只能临时再次变招,赶紧收步直往后退,险险地让过了这要命的一刀。但如此一来,他就完全落在了下风,宝翁几个看出这一点后,立刻就继续急速攻来,誓要将他斩杀当场!

    而这时候,那两个被他打飞的苗人也已缓过神来,恶狠狠地朝着他扑过来,同时,在更远处,其他那些苗人战士也已飞步赶来,其中一个手里还张开了竹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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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五章 冤家路窄(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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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苗人村寨之中,杀戮正在进行着。

    对杨震等人来说,这些苗人的老弱妇孺自然是构不成任何威胁,甚至连半点躲避的能力都没有。尤其是当他们摸黑偷进村子,先斩杀那几条敏锐的看门狗,然后分散着破门杀进一处处草竹搭建成的屋子时,那些正自沉睡的老幼甚至连惨叫都没能来得及发出,便被刀剑刺进了要害,迅速倒毙在血泊之中。

    不过这其中也有一点例外,一名苗人女子在发现自己的屋子里突然多出一人时,惊慌之下惨叫出声,不过在她跟前的战士却并未受到任何影响,当即就上前一刀结果了她的性命。

    正当杨震他们准备杀完这满村的老幼,再放火把这村寨夷为平地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村子外面传来的大吼声,那是蔡鹰扬的叫声,这让他们顿时一愣,这时候居然有敌人出现在了这个村子边上么?

    但这时候已然无暇去猜测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杨震几人没有丝毫的停留,当即提了依旧在往下滴血的刀剑就冲往村口。待他们赶出来时,赫然瞧见了蔡鹰扬正身陷险地,不断已被数名苗人战士包围,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好些个人朝他杀来,更要命的,是其中一人还张起了弓,瞄准了他。

    杨震见此,心下便是一懔。当即手一翻动,就从身边一名兄弟的背上取下了一架弩机。这次出来大开杀戒,他们身上自然装备了不少兵器,弩机和弓箭便是其中最有杀伤力的武器。不过因为今日只不过是偷袭一个全无防备的小村寨,所以他们也没有动用这些武器,只靠刀就已杀得满村人头滚滚了。

    现在,一见蔡鹰扬遇险,杨震便立刻想到了这武器。在取下弩机的同时,目光便朝前端一瞄,发现上面已装了箭后,他更是一喜,猛然抬起就朝那远处的弓手指去。

    没有丝毫的作势和瞄准,就在弩机抬起,指定了那名苗人弓手的同时,杨震已扣下了扳机。

    在绷响的弓弦声里,半尺多长的箭矢就被机簧弹出,在空中短促而有力的一阵轻啸之后,划过一道美妙的弧线,正正地钉入了那人的面门。

    那弓手的全副心神都在蔡鹰扬身上呢,全没料到前方会突然有此一着,甚至连闪避的动作都没能做出,就已被一箭射杀。而在他死之前,手才刚刚松开,只是临死时的一颤,却让那瞄着蔡鹰扬的夺命一箭猛地一偏,再不能对他构成任何的威胁。

    不,不光无法对蔡鹰扬构成威胁,这一偏离了原来目标的一箭反而帮了他的大忙。它不但没有朝着目标而来,反而向他身边的黑娃射了过来。

    黑娃正欲一刀砍向蔡鹰扬所露出的破绽处呢,却听到有利箭朝自己而来的动静,顿时就是一惊,赶忙闪身,同时挥刀往边上一架,险险地挡下了这一箭,却也错过了将蔡鹰扬格杀当场的大好机会。

    这一切说来麻烦,却发生在短短的一瞬间。杨震只一箭,就替蔡鹰扬解了杀身之围,而他身边的那些兄弟,此刻已吼叫着扑了过去。

    那几名苗族战士见到他们身上溅满了鲜血的模样,当即就知道村子里发生了什么,眼睛立刻就红了,再顾不上非要杀死蔡鹰扬的目的,便提了刀迎了上来。

    顿时,双方便正面相抗,战作了一团。而杨震,见状之后,也丢掉了此刻已没什么用处的弩机,横着手中的钢刀就朝其中一名苗人杀去,那人正是早红了眼的黑娃。

    一方憎恨着这些叛乱者扰乱平静的广西,残杀自己的同胞。另一方更是恼火于对方杀害自己无辜族人的行径,所以两边一旦正面相抗,就再没有留手的意思,招招都是以命相搏,刀刀都往对方的要害处招呼,一时打得激烈无比,很快,就有不少人中了招,受了伤。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一个人退缩的,受了伤,反而激发出了双方更强大的斗志和凶悍之意,呼喝着继续酣斗,以命相搏。这便叫作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了。

    在这一片人的缠斗中,只有两人的动作显得比别人要慢上一些,虽然也在出招,却明显多留了些余地,从而确保自身的安全,这两人,便是杨震和黑娃了。

    杨震自不必说,多少年来到头舔血的日子让他早习惯了在以命相搏的时候依然保持着足够的冷静,因为他知道只有冷静,才能确保自身的胜利。而黑娃,这个苗人战士里的佼佼者,也因为受过高人指点而深明作战的窍要所在,虽然心里已被怒火填满,却还是保持了一丝清明,没有不管不顾地攻击,而是通过不断的游走和试探,来寻找对方的破绽。

    在周围其他人都呼喝着,互相拿刀砍杀却几乎不作防御的环境里,两人却都是稍进即退,不断试图诱使对方攻来,从而好给自己创造机会。

    而在几番诱敌全都不成,甚至有几次险些反中了对方的计后,两人的神色就变得更加凝重,都知道自己算是遇到对手了。

    杨震没想到在苗人中间居然还有这么个好手,竟能与自己战个旗鼓相当,心下自然有些警惕,手上的动作更见小心,同时,目光也不断在对方的全身上下逡巡着,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来。

    刚才的一番过招,他发现对方不但气力过人,身手也极其敏捷,这让杨震一时还真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了。但就在他打算以游斗的方式先消耗一下对方体力时,却突然发现,对面那人的左手手掌有血滴落。

    那是黑娃之前在山花坟前立誓所切去小指所留下的伤口。虽然已过了好几日了,但这一路来根本没心思处理,所以伤口并未愈合。现在一番战斗之下,他的伤口就崩裂开来,还渗出了鲜血。

    一见此情,杨震心下便是一动,当即低喝一声,手中刀呼地朝着对方的面门就砍了过去。

    黑娃早有所提防,一见他刀来,便赶紧挺刀相架,同时步子向前一踏,沉肩就直朝着杨震的胸口撞来。这招连消带打确实颇显功夫,是他多少次在实战里所学会的克敌妙招。

    对此,杨震猛地错步就往边上一闪,让过了这一撞,同时手中刀却在和对方相撞之前突地一偏一转,从他的刀旁划过,不再正面劈砍,反而化砍为挑,竟直接朝着黑娃受伤的左手掌源处刺了过去。既然你这个地方受了伤,自然会成为你有所顾忌的弱点,只要瞅准了这一点攻击,自然能占据的主动。

    杨震这一变招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也很是迅捷。一般敌人面对此招时,必然会以闪避来应对,从而彻底失去反击的机会。但黑娃在这时候却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似乎这也在他的意料之中,只见他不但没有缩手躲避,反而猛地张开了手来,一下就把杨震手中刀给叼住了,也不顾刀尖刀锋处对自己左手的伤害,硬生生地将之拿住,同时,右手的刀却再次掠起,在空中带着一道惊人的气流就朝着杨震的脖颈处劈了过来。

    刀被敌人一手拿捏,虽然只消一转之间就能把对方的整只左掌彻底切碎,但显然,只要杨震这么做了,必然会被对方划来的一刀所伤,甚至因此搭上性命。黑娃这是拼着损失一只手来换杨震的一条命了。

    杨震自然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一见对方这等拼命的招数,他果断地就放开了手中刀,然后急急就往边上一跨,闪过了这要命的一刀。

    见杨震弃了刀,黑娃心下便是一喜,虽然自己的左手已被刀割得鲜血淋漓,能否保住也不知道,但就目前来看,他显然是占了极大的上风,一个失去武器的敌人,自然再不能构成威胁,只能成为自己进攻的目标了。

    想到这儿,他便再次暴喝,身随刀走,狠狠地就朝着杨震砍来。

    这时,正闪到一边的杨震眼里突然亮起了一道异芒,见他扑来,不但没有再次躲闪,反而身子一弓一蹿,迎着对方就扑了过去。

    对此,黑娃虽然略有些诧异,却并未影响他的出手,刀依然狠狠地向着杨震劈来,既然你要硬来,那就成全你,把你直接一刀劈死吧!

    就在刀已来到杨震咽喉处,将将要砍进去时,他却突然倒了,以一个让人所料不及的姿势,整个人如突然被伐倒的大树般折成了两段。这让黑娃运足了力气砍下的一刀顿时就落在了空处。

    “这……”黑娃明显有些诧异,心下便是一愣。

    而只这一愣,却已彻底改变了这场战斗,也决定了他的生死。因为在闪避这一刀的同时,杨震并没有停下前进的脚步,而是继续朝前。待让过这要命的一刀后,他已来到了黑娃的跟前,同时手一抖一挥,一道寒芒就已从掌间刺出,在对方一片茫然的时候,干脆利落地刺进了他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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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六章 立竿见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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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娃的双眼中满是愕然,他怎么都想不到面前的对手居然还藏了如此杀招,自以为巧妙的陷阱,拼着左掌被废而创造出来的有利条件却成了他自己的催命符,这其中的大起大落,让他一时间是怎么都无法接受的。

    但即便心下再是不甘,随着杨震把匕首从他的咽喉里抽出来,也都不可能再继续保留在黑娃的头脑里了。他下意识地用手按向咽喉,嘴里咝咝地叫着什么,满是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前方,很快地,他的目光开始涣散,变得柔和起来,他似乎看到了山花正笑着跟自己招手,他想跟过去,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了。

    终于,在又是一阵迟滞之后,黑娃颓然而亡,心中的愤怒、仇恨以及不甘都在这一刻彻底消散。

    而他跟前的杨震却连看他一眼的心思都没有,便在抽出匕首的同时扑向了下一个对手。黑娃的算计虽然巧妙,但却根本对应变极快的杨震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他本就不擅使刀而最善于以多变而诡诈的手段杀敌,刚才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现在面前的敌人既然被杀,他自然不会太过留恋,立刻就投身到新一场的厮杀中去。

    和杨震的反应不同,黑娃的那些同伴在发现他居然被杨震所杀之后,就彻底慌了,这其中也包括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寨主宝翁。

    作为同一个村寨出来的人,他们自然很清楚黑娃那一身武艺有多么高强,一般来说,就是他们中的三五人与之正面交锋都不是这个平时略显沉默的年轻人的对手。本以为今日有他在,此战必能把这些汉人凶徒杀光了以祭奠那些被杀的族人亡魂,可没想到,结果居然和自己盼望的完全相反了。

    这心里一慌,战局就彻底呈现出了一面倒的架势来。只一走神间,就有两名战士被人砍翻在地,随即以此开始,他们就彻底崩溃了。

    尤其是当杨震以让他们惊骇莫名的诡异身法突然杀到某人身侧,趁着其反应难及而把匕首刺入对方要害,不断结果他们的人后,这些全凭着仇恨支撑到现在的苗人战士就更是没了斗志,只能扭头就往旁边逃去。

    但早杀红了眼的明军兵卒和锦衣卫们又岂肯如此轻易就放他们离开,顿时就追了上去,手中刀剑挥舞之下,便把那些连头都不敢回的苗族战士一一砍杀在地。

    只转瞬之间,本来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就彻底急转而下,变作了一场单方面的追杀。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突然就下起了密集的雨点来,打在人身上都有些生疼。但这却压根阻挡不了明军将士杀敌的决心,冒着雨,他们飞快地扑到一个个敌人的身后,把刀狠狠地劈进他们的背部,跟着一脚踹出,将惨叫着前扑的敌人踢倒之后,再上前补上致命的一刀。

    待半柱香之后,就只剩下宝翁和两名族人还在拼命往前奔逃了,其他人早已尽数死在了这场追杀之中。

    伴随着一声大喝,一名兵卒用力地将手中钢刀掼了出去,正直接没入了其中一名敌人的背心,将之直接钉翻在地。而另一人显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脚步忍不住便是一顿,下意识就想躲闪。只这一停顿间,他已被身后的明军追上,一刀剁翻,再无生理。

    此刻,就只剩下宝翁一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见此情形,有兵卒已想起了什么,麻利地拿出了背上的弩机,就要给这个最后的敌人来下狠的。可就在这时,杨震却一把按住了那弩机,同时冲还想继续追击的同伴挥了下手:“让他去吧。”

    “啊?”所有人听了这话之后都为之一愣,完全不明白杨震为什么突然会发如此善心。但即便心中诧异,但他们却还是服从命令地停止了脚步,那支装在弩机中的箭矢也没有击发出去。

    宝翁并不知道背后的这一变故,他根本连头都不敢回,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向前奔逃着。其实就是他自己也没什么信心能逃出生天,在身边的族人不断被杀之下,他已彻底崩溃了,压根就没有再产生过其他的念头。

    但这一回,他这种出自本能的举动却救了自己的性命,最终在转过一处山脚之后,迅速消失在了茫茫的雨夜之中。这时,即便杨震改变了主意,也再难找到他了。

    当然,杨震既然决定留他一命,自然也不可能再次改变主意。不少兄弟都拿诧异的目光看着他,虽然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心思却已表露无疑:大人,你为什么突然要放走这个家伙?

    杨震呼出了口气,随即一丝笑容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你们做得不错,果然没有让我失望。今日所以让这么一个苗人脱身,是为了给其他人更大的威慑。”

    “大人,这是何意?”有兄弟很是不解地问道。

    “我来问你们,我们这次不断杀戮为的是什么?”杨震说着,看了众人一眼,这才继续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并不光是为了宣泄和报复,虽然有这方面的目的,但更要的,却是给那些苗壮叛军以足够的压力,让他们知道其实他们的族人也不安全,若他们继续一意孤行下去,代价将不比我们要小!

    “杀人,从来都不是什么目的,而是手段。而要想让他们因此而心生顾虑,则需要有人把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宣扬出去。虽然不断的杀戮一定可以让他们知道这一切的根由,但这毕竟太慢了些,也不知因此会有多少咱们的百姓再遭毒手。所以,让某些知道这事内情的人把一切带给他们,就是最快捷的方法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纷纷用力点头表示理解。就是蔡鹰扬,眼中也露出了一丝别样的神色来,自己的二哥毕竟想得更深,虽然杀戮手无寸铁之人让他依旧难以接受,但至少这一刻,他是认同杨震的观点的。

    在这个纷乱的局面里,只有杀戮,才是解决杀戮的最好途径!

    杨震的这一判断无疑是准确的,也确实是解决如今广西纷乱局面的一套以毒攻毒的妙招。

    当桂林的明军奉命对周边各处苗壮村寨进行报复性的屠戮后不久,那些因着各种理由而集结起来的苗壮叛军们就产生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意见。

    其一自然是认为这是官府派人所为,为了自己家园和亲人的安全,他们必须立刻解散赶回去保护家园。与此同时,另一种说法却与之针锋相对,在某些人看来,这不过是一些偶发事件,只要他们继续不断吞并广西的诸多府县,将整个广西纳入自己的手里,那么即便官府再用什么手段也难以应对接下来的变故。甚至有人提出,现在的大明官府还没有如此大的胆子敢干出这等丧心病狂的举动,这分明就是广西的汉人百姓为了报复苗壮部族而自发所为。

    这一刻,这支叛军最大的问题便显现了出来。他们虽然称为一支军队,但其实内部却山头林立,谁也管不了谁,哪怕是地位再高,声誉再隆的土司寨主,在和自己的亲人的安危一比之下,他们的话也都没了效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劝说众人莫要轻易分散,不然只会给官军以各个击破的机会。

    正当叛军内部因此事而争论不休,许多人还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宝翁这个险险从杨震他们手下脱身的一寨之主把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并言辞确切地点出,杀害几处村寨内老弱的,正是大明官军——广西民间的汉人可没有那么强大的战斗能力,竟能把他们寨子里最善战的几十名兄弟全数杀死,也不可能拿出只有军中才能使用的弓弩来。

    当这么个亲身见到了明军屠杀村寨老弱,又从他们手中逃脱的一寨之主把这一消息说出来后,顿时就在苗壮叛军中造成了强大的影响。就在几日之后,几路人马就已减少几乎一半可用之兵,这些人都或由本寨寨主指派,或自发地赶回了各自的家园,他们必须赶在明军对自己的亲人下毒手之前保护他们的安全。

    而这么一来,效果自然是立竿见影的,本来气势极盛的叛军的脚步彻底被拖慢了。甚至还给了某些州县逃生在外,不断组织人马想要夺回城池的官员和军马以机会。趁着他们兵力空虚的当口,对这些本就不善于防守的苗壮叛军发起了反攻,拿下了几座城池。

    一时间,整个广西局面变得更加错综复杂,汉人百姓,苗壮百姓,明军官军和苗壮叛军在这片土地上不断地互相纠缠着……

    而在这个时候,许惊鸿这个一手促成此番西南大乱的幕后之人终于赶回了自己最重要的据点,而在得知现在的混乱局面后,他又将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来挽回一切,帮助苗壮叛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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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七章 惩罚和应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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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惊鸿阴沉着脸坐在椅子上,目光中不带半点喜怒,却已叫跟前的两子一女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

    虽然无论是许崇山还是许崇川,甚至是音水柔在教中都已担负了不小的职务,也曾独当一面,但在他这个既是父亲,又是教主面前却还是敬畏得很,尤其是当这个老人露出如今不动声色的神情时,更是叫他们心惊不已。

    在给足了这三个自己给予不小希望的子女以足够压力之后,许惊鸿才缓慢地道:“说说吧,为什么广西的局面竟至于如此?你们还记得我走之前你们是怎么跟我保证的么?”

    这话一说,三人的头就更是垂低了下去,在许惊鸿离开广西赶去四川努力说服杨应龙起事之前,他两个儿子可是拍了胸脯保证自己一定能把广西控制在手,并在第一时间与其他地方相配合,从而使整个西南大乱的。

    可结果呢?因为突然的变故,导致西南最先乱起来的居然是广西,甚至还是叫官府先动了手,让桂林到现在依然控制于官府手里不说,连他们辛苦联络收买的那些土司头人也都被对方一网打尽,从而使整个广西的叛乱变成群龙无首的一盘散沙。

    而这,还不是最叫许惊鸿不能接受的,虽然事发突然,但他还是可以尽力弥补,同时也算是帮了他一把,让杨应龙终于做出了起兵的决定。但是,在他于四川等地尽力去弥补这些疏漏时,广西又发生了什么?

    攻不下桂林,反而让几路苗壮叛军的人马在桂林城下接连折损,从而让那些土司对圣教失去了之前的信任。而后,更是闹出了汉人与苗壮各族之间互相屠杀,如此种种,虽然确实让广西乱成了一锅粥,但却也让他们原定的彻底把广西捏在手中的计划流产了。

    如今,随着各部人马的分散和回乡自保,残存的朝廷军马已相继夺取了一些州城,甚至桂林城里的官军也已以攻为守,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外不断扩张,不断歼灭附近的叛军了。

    凡此种种,都是这段时日里发生在广西的变故,也是促使许惊鸿急匆匆赶回来的重要原因。而导致出现这一切的,正是他跟前这三个眼高手低的子女,他自然会感到极其的愤怒和不满了。

    “爹……是孩儿们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太过松懈,且小瞧了敌人,这才导致了如今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还请爹惩治!”许崇川低下了头认错道。

    许崇山也附和道:“是我们没料到那锦衣卫的杨震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里来到广西,还进到了桂林。更没想到他在如此变数之下竟还用出了如此两败俱伤的绝户计来,这才……”

    “哼,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我们做的事情一点疏漏都不能有,尤其是在事情尚处于准备的阶段,更不能因为一时的贪心或是意气用事而随意更改整个计划。”许惊鸿的目光盯在了许崇川的脸上:“你可知道,之所以酿成今日这番结果,追根究底只在你的一个错误决定!”

    “爹是指我刺杀靖王吧?孩儿事后也很是后悔,当时只想着为圣教除去杨震这个心腹大患,却不料闹到了如此地步。”

    “这便是你意气用事的地方了。当时的情况其实一切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只要照着原计划行事,桂林又岂会生出变故来?正是靖王之死,才导致了其中官员没有任何退路,不得不被杨震所利用……所以真要论起来,你的责任是最大的。”许惊鸿盯着自己的次子,语气森然道。

    “孩儿知错,愿受一切惩罚!”许崇川自责地低头应道。

    “既然知道错了,那就照教中规矩来办吧。现在开始,你在教中的一切职务尽皆解除,明日,你就给我回去,在洞中思过半年,不得再过问外间之事!”许惊鸿淡然地道。

    “爹……二哥他不过是想为圣教尽早除去祸患,而且事实证明他的顾虑并不错,这个杨震确实给咱们带来了极大的麻烦,你怎么能因此就把罪责都推给他呢?”一听如此惩罚,音水柔顿时就忍不住了,出口为自己的二哥叫起屈来。

    许惊鸿一听女儿这话,眼中就闪过了一丝异芒来。而这一下立刻就被许崇川看到了,他赶紧开口道:“妹子,你别惹爹生气了,这次确实错在我,受这点惩治也是应该的。”

    “可是……”

    “妹子,你就听崇川的吧,我们圣教要做大事就必须赏罚分明,既然他犯了错,爹这么罚他也是为了让其他人明白教中是一视同仁的。”许崇山也忙在边上劝道。

    音水柔一听他这话,两道柳眉就竖了起来:“你就别在这儿装什么好人了,自己只会做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却把桂林丢给我和二哥,你分明就是刻意在害我们!”

    “我……”许崇山顿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显然这个妹子对自己的成见已极深,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不对的。

    “够了!你们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居然就敢在我面前争吵起来了,是真觉着我不敢把你们怎么样么?”许惊鸿见他们如此争吵不休,也恼了起来,当即斥道。

    这下,三兄妹再不敢说话,只能闭嘴低头,站在那儿。

    “崇山,你此番在广西的所为也确实有很多不足,本来以你和那些寨主头人的关系,在他们做出某些决定之前应该有机会阻止的,可你却根本没有这么做。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许惊鸿随即又把目光落到了长子身上。

    许崇山也低下了头去:“当时情况,他们都很是激动与不安,孩儿也曾劝说过几名头人,可他们根本不肯听,还怀疑我的用心,所以之后孩儿就没在劝说了。”

    “只是因为这样么?”许惊鸿的目光又在他的身上打了几个转儿,这才嘿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自己两个儿子在私底下的争斗其实他清楚得很,许崇山应该是知道这次之事最后的责任必然会落到许崇川的身上,这才没有尽力去做。明白这一点,让许惊鸿生出了一丝无力感来,自己这两个儿子怎么就这么不叫人省心呢,圣教的大事可才刚开始呢,他们间的内耗就已经不断了,那今后还了得?所以,这一次他必须做个取舍。

    “至于你,纯儿,你既然之前向我请命协助你二哥来此办事,结果却功败垂成,你二哥的罪责你也逃不了。”许惊鸿看着自己的女儿用稍微缓和一些的声音道:“从现在开始,这次西南的事情你也不必再管了。你要是高兴,大可以离开此地,去江南继续给圣教弄些银子出来,这才是你的专长。”

    “啊……”音水柔,不,事实上她真正的名字叫作许水纯,在听到父亲的这一安排后,顿时也愣住了。他如此决定,分明就是在偏袒大哥,而把自己和二哥都赶出西南的大事哪。

    但在父亲的威压面前,许水纯终究不敢反对,只能闷闷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又狠狠地瞪了许崇山一眼,心里对这个大哥更恨了。

    在处理了三个子女之间的矛盾和功过之后,许惊鸿便把手一摆,将次子和女儿赶出房去,这才看向了长子:“现在广西的局面越来越乱,这不是我们希望看到的,你说说,该怎么应对?”

    眼见父亲接连把与自己不对付的二弟和妹子都从这次的事情来逐出,心下自然大感欢喜,显然父亲这是打算独力栽培自己接班了。如此,他再不敢不尽心,赶紧说道:“以孩儿之见,至少目前在广西真论实力,那些土司和寨主还是稳压官府的,他们只是因为各自担心家园和亲人的安危才不得不分散,给了官军以机会。所以,我们只要帮他们解决了这一点,便能使局面重新稳定下来。

    “至于怎么解决这一麻烦,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我们圣教能派出人马把那些散于各处对苗壮各部进行突袭的人马除掉,他们自然就不必再为此头疼了。而且,我们这么一做,还能让那些头人寨主承我们的情,为将来早做准备。”

    许惊鸿不置可否地看着他:“还有么?”

    “还有……”许崇山明显有些愣怔,但很快地,他就想到了什么:“爹是指那杨震么?”

    许惊鸿露出了一丝笑意来:“正是此人,这家伙屡次坏我圣教好事,这次在西南更是成了咱们最大的对头,所以我们要想成事,这回是无论如何都要将之铲除了。”

    “可是……他身在桂林我们可很难对他下手哪。而且此人不但自身武艺了得,而且身边还有不少忠心耿耿的锦衣卫下属保护着,就更不可能刺杀他了。”

    “怎么,你还不知道么?这一次,他也已离开了桂林,混在了那几路袭击村寨的人马中间,只要我们的人能找到他们,就能把这祸患一举歼灭!”说到这儿,许惊鸿的眼里已满是骇人的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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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八章 暗夜杀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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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又一次夕阳西下的时候,杨震一行人停下了前进的脚步,在一处山脚下生起了一堆篝火,烤起了今日的晚饭——一些从之前的苗人村寨中夺来的食物,众人的脸上并没有什么笑容。

    虽然这短短十多天的行程里他们杀了不少人,显然也为如今广西变得更加复杂的局面做出了不小的贡献,但几次三番将毫无还手之力的妇孺老人杀死,也让这些兵卒的心里多了不少的负担。他们终究只是常人,还没有冷血到以杀人为乐,尤其是以杀无辜之人为乐的地步。

    对此,杨震也是看在眼里的,可他也不知该怎么开导这些兄弟。其实何止是他们,就是他自己,即便一直都在心中努力地为自己的行为做着解释,但效果也并不明显,让他的心里只觉着沉甸甸的。

    “二哥……”蔡鹰扬拿着一只烤好的馒头递到了杨震面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见他如此,杨震的嘴角又露出了一丝苦笑来:“你有什么但说无妨。”

    “我……我是想问,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去?我担心桂林那边的情况,那些苗壮叛军会不会因为咱们的这番动作而全力攻打桂林?”在稍作踌躇之后,蔡鹰扬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而在他这么一问后,其他人也不觉转头看了过来,神色里也颇有些期待的意思。作为兵卒,他们自然得服从上司的指令,哪怕让他们去和强大的敌人正面交战,他们也不会皱半点眉头,但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让他们生出了退意,这种残杀无辜的做法,实在很难让他们的心情平静。

    杨震张口狠狠地咬下了一块馒头,咀嚼几口将之吞下后才道:“就这几日我们沿路的情况来看,苗壮各部已开始返回村寨以求自保了。显然咱们原定的计划也已实现,确实是时候回桂林了。”

    “当真?”蔡鹰扬顿时精神一振,赶忙追问了一句。其他那些兄弟也都眼露光芒和喜悦之色,紧张地盯向了杨震,虽然他们并没有说话,但其中的意思已经相当明显了。

    杨震点了下头:“当真,接下来也不可能如之前般顺利了,既然有风险,那就不要勉强,回城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太好了。”蔡鹰扬大大地松了口气,随即脸上又露出了一丝不安来:“二哥,我不是觉着你的法子不好,实在是……”

    杨震没等他把话说完,便已摆手打断了他:“我明白,其实这个决定确实有伤天和,杀戮也非我之本愿,你们的心思我很清楚。”

    众人听他这么道来,都面露尴尬之色,不少人还低下了头去,不敢与之对视。这时,杨震又继续道:“不过这便是战争了,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一个道理,当两军交锋之时,只要是为了取胜,那就是再卑鄙恶劣的策略和办法那也是要使的,战争只求胜,不讲道义。”

    “我……明白了!”蔡鹰扬正色点头,其实他这一路也已从杨震口中听了不少相似的说法,只是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领会到了这话里的意思。

    “好了,大家今晚就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就回桂林。”杨震吃完了手中的馒头,拍了下手如此说道。

    其他几名兄弟纷纷答应,也飞快地吃起了手中的干粮,他们的神情比之刚才要轻松了许多。

    正当大家打算就这么睡下时,一名解着裤带,打算去方便一下的军士突然满是诧异地盯着前方昏暗的天空,口中吃吃地道:“大人,你看那边……”说着手指也点了过去。

    正闭目养神的杨震听到这话猛地睁开了双眼,顺着对方的指头看去,就瞧见即将黑下来的夜幕中,前方竟有几缕烟尘正在不断地升腾着,这让他的心里猛地一动:“这是……炊烟?”

    “应该错不了。”有人用力地一点头:“看来那边有人正在做饭,莫非又是一个苗壮村寨么?”

    略一沉吟之后,杨震眼中便现出了一丝厉色来:“那咱们就过去看看,倘若真是如此,说不得就再做上一次!”

    只略作犹豫,众兄弟便齐声答应了下来。随后,众人飞快地穿好了衣裳,拿起了兵器,跟着杨震就朝着那炊烟升起的地方快步而去。蔡鹰扬一如往常般比所有人都要慢上半拍,但最终还是跟了上去。

    很快地,这一行人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之中。

    眼前是一座大概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小村落,在夜色的笼罩之下,这地方是显得那么的恬静与隐蔽。若非刚才的那几缕炊烟,杨震他们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摸上门来的。

    “只有这么几户人家么?”有人犯起了嘀咕,握着刀的手不觉有些松动。

    确实,他们之前可是对好几处有几十上百户人家的苗壮村寨发起过突袭的,这么个小村落确实算不得什么,也让他们有些不忍了。

    但杨震此刻神色却变得有些严峻,他的目光迅速地在这村子的周围扫动着,随即低声道:“情况有些不妙!”

    “嗯?”众人闻言都是一愣:“怎么说?”

    “这儿太安静了。”杨震竖起耳朵盯着前方说道,就好像他的耳目能透过那黑暗听到,或是看到村子里的情况一般:“你们没发现么,这村子里竟没有犬吠,我们都靠得这么近了,狗儿的鼻子可是相当灵敏的。”

    听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都变得警惕起来,目光迅速在黑暗里转动着,似乎担心其中什么时候会跳出个怪东西来。

    “这村子会不会早被人……所以才这么安静?”蔡鹰扬有些疑惑地道。

    “那刚才的炊烟又怎么说?我们一路行来,只有这村子是在这个方向上的。”杨震蹲在黑暗中,目光炯炯地盯着前方轻声道。

    “那……这儿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或许是个陷阱吧,一个针对我们的陷阱!”杨震咧嘴一笑,眼中不见半点畏惧,反而有些兴奋的意思:“看来,终于有人开始针对我们的做法反击了。”

    其实这一点,杨震早就想到过了。一旦他们突袭苗壮村寨的情况传扬出去,那些不想束手待毙的人必然会想到反击的办法,这种守株待兔,请君入瓮的策略便是最合适的。毕竟,这村子是他们常年生活的地方,周围的环境和地形自然是他们最有利的武器了。

    “那怎么办?咱们是退回去么?”有人有些不确定地问了这么一句。

    杨震却当即一摇头:“既然他们摆下了这个局,我们怎么也要应对一下,不然岂不叫人笑话我们只会欺负老弱?”之前所面对的村寨,大多数都是连自保都做不到,最多就几个人拿着刀弓稍作抵抗而已,现在好不容易来了这么个对手,杨震自然不会轻易放过了。

    “不过……”说到这儿,他回头看了看周围那些兵士,这些人虽然也算是军中精锐,但毕竟只适合战场冲杀,这等摸黑偷袭的行动显然并不适合他们,便对他们道:“你们且散出去,用弓弩作为掩护。鹰扬,你和我摸进村子里去看个究竟!”

    这一回,蔡鹰扬没有丝毫的退缩,当即点头答应了声:“好嘞!”便拿起了一把刀,跟着杨震一道猫腰朝着村口摸了过去。之前的那场夜战之后,差点吃下大亏的蔡鹰扬终于吸取了教训,不再赤手空拳,而是习惯了带上一把武器傍身。

    两人的脚步很是轻盈,但速度却是极快,只几息工夫,便已从村子旁边的一条水沟那儿翻了过去。他们当然不会傻愣愣地走村口的正路,谁也不敢保证那些家伙会不会在必经的道路上设下什么陷阱机关,所以从旁边潜入是最合适的。

    直到二人摸进村子,这小村依然一片安静,就仿佛这儿当真没有一个人般,似乎刚才的那几缕炊烟都不是从这儿冒起来的。

    但越是如此,倒叫杨震越发感到危机在侧了:“这看着不像是寻常苗壮族人给我们的人设下的陷阱,不然一旦发现我们进来,他们应该早就有所行动,不会如此沉得住气。这分明就是个中好手的作派哪。”想到这儿,他的脚步更慢,同时调动起了周身的感知能力,不断往四处追寻着什么。

    但即便是杨震这样六识敏锐之人,在这个村子里也没能听到,或是感触到什么异样,这村子确实是座空村,并没有任何的活物在里头。

    在悄然靠近其中一处矮小的土坯搭建,上盖茅草的屋子,往内张望了一番,却发现里面确实没有任何人藏在其中后,杨震的眉头就更皱得紧了:“怎会这样?难道真是我的判断出了什么差错么?”

    就在他愣怔怔地看着四周的黑暗,不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村子外面的黑暗里,突然就传出了半声凄厉的惨叫。而在听到这声音后,他的心猛地就揪紧了:“不好,中计了!”直到这时候,他才想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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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九章 暗夜杀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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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着这段时日跟随杨震在外不断突袭那些苗壮村寨,即便是那些寻常的桂林军士也已习惯了配合与战法,见杨震他们摸进村子后,其他人便迅速散开,包围起了整个村子,一旦有人从外面逃出,他们自然可以从各个方向加以拦截。

    牛闯和马大路两人就是这么做的,而且为了互相间有个照应,两人还藏身到了相隔不远的一棵树下,同时目光紧紧地盯着前方那座静悄悄的小村子,等待着里面出现什么变化。

    可就在两人全神贯注都把注意力投放到前方时,在他们背后的树上,却有一道黑影悄然无声地朝着他们滑了下来。在黑影接近他们后,一道寒光就陡然从其掌间暴出,唰地一下就刺入了马大路的后颈,然后直接就有一截刀尖自其咽喉处突了出来。

    都没能发出一声惨叫,马大路就当即毙命,而这一下,自然惊动了牛闯,他赶紧回身挥刀就朝着敌人劈砍过去。只可惜,对方在一刀刺杀了马大路后便用手在其尸体上一撑,身子便以一个诡异的姿势腾了起来,竟从牛闯的头顶掠了过去。

    这一下大大出乎了这位一向习惯于正面冲撞的明军士兵的意料,让他为之一愣。而只这一愣间,已落回地面的黑影就连贯着发出一刀,正刺入了牛闯的背心要害处,让他猛地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就在这惨叫刚一起的当口,那黑影的另一只手便猛地向前一搂,正堵在了牛闯的嘴上,让他后半声的惨叫瞬间就闷了回去,随后便扑地而亡。

    只眨眼间,两名明军精锐就死在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暗杀之下,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种刺杀不光发生在他二人的身上,就在这村子的四周,居然不断上演着相似的场景,那兵卒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竟接连被藏身于黑暗里的刺客偷袭,或死或伤。

    只一会儿工夫,本来静谧得似乎都没任何活人气息的小村子周围,就被一连串的呼喝和惨叫所充斥,一大片的宿鸟被这动静惊动,扑棱棱地直飞上了昏暗的天空。

    村子里,当第一声那断裂的惨叫一起之后,杨震的心里就是一懔,显然他们被人算计,中了陷阱了,这让他立刻就回身,欲往外走。

    虽然直到这个时候,这村子里依然静悄悄的,也不见有敌人从某处屋子里杀出,但既然对方在此布下杀局,这个作为此局关键点的村子一定不光是个诱饵,其中必有大问题,大蹊跷。而无论是什么问题,这个时候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离开这儿,不然自身只会被敌人袭击。

    可就在他做出这一决定,招呼蔡鹰扬朝外奔去时,周围却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破空呼啸声,再看时,便瞧见了四周有几点亮光飞射而来。

    “不好!”杨震心下更惊,手中刀一挥,正好挡下了迎面而来的亮光,那是一只包裹了布片,又浸了油,点了火的火箭。

    他虽然敏捷地挡下了其中几支奔着他而来的火箭,但不少射往他处的火箭却不是他能格挡下来的。于是,火箭便落在了那些竹木搭建的屋子上,落在了之前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跟寻常农村里所见到的没有任何区别的草垛之上,然后火头就迅速地燃烧了起来。

    在看到这一变故后,杨震的心更是一沉:“他们还真是处心积虑哪,居然把事情准备得如此充足,不留半点破绽!”

    倘若只是在村外以弓弩射击自己,因为有这黑暗的掩护,村外敌人的攻击未必就真能命中目标。所以他们早有准备,以火箭点燃村子里的东西,使村中之人立刻就暴露在了亮光之中。尤其是现在这个黑夜里,周围的一团团火焰让杨震他们彻底无所遁形,而且还因为光亮都在身边照着的关系,他们对外边的视线反而受到了极大的干扰,再想躲避暗箭偷袭的难度可就更大了。

    而更叫杨震对敌人的布置暗自惊叹的,还有他们在村子里所设下的陷阱。他们居然只用那些最易燃烧的屋子和几个草垛就摆了自己一道,倘若他们在这儿准备下什么火油或是硫磺之类的引火物,只怕自己二人进入村子一闻之下就能察觉不妙,从而或心生警惕,或立刻退出去了。

    而现在,随着周围火起,不但照出了他们的位置,还有些切断了他们的退路,这让杨震和蔡鹰扬两个只能被动挨打。

    果然,就在火光大起之后,嗖嗖的箭矢就来得更快更密,让两人只能拼尽全力挥舞着刀不断将射向自己的箭矢拨开挡下,显得极其被动。而且,就这密集的箭雨,即便杨震他们都有一身了不得的武艺,也总会有疏忽的时候,从而被箭射伤。

    两人一面挡着箭,一面迅速朝着那些已然起了火的建筑处退去,只有到了那些屋子边上,以它们为遮掩,才能使身上的负担轻一些。同时,杨震心里更是关切外边那些兄弟的情况,在敌人设下如此陷阱的情况下,只怕外面那些人的处境也不会太好!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村子里陡然起火的时候,外边的那些兵卒们也已进入了最危急的时刻。那些藏身在黑暗里的刺客这时纷纷对这些人发起了突袭,不少兵卒在全无准备的情况下被偷袭所伤,甚至因此丢掉了性命。

    而那些反应够快的,也因为一时失去了先机而落入绝对的被动中,只能勉力支撑,根本扳不回局面,或许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将如其他人一般以被杀作结。现在,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之中武艺最高的两个人——杨震和蔡鹰扬了。

    但二人这时候显然已自顾不暇,虽然凭着了得的武艺,挡下了几拨箭雨,也退到了一处屋子跟前,但两人却也离着村口更远了些。只要村外那些敌人继续保持着密集的箭雨,两人被射伤便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杨震显然也明白这一点,知道这时候拖下去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外面的那些兄弟来说都不是好事,必须尽快从这村子里脱身。可要出去,却不是那么容易,他们面前可有几十张弓弩瞄着呢。

    “怎么办?”杨震手一抖又磕飞了一支羽箭,目光只在四周扫动,突然一个大胆的念头就被他想了出来。只见他猛地叫了一声:“鹰扬!”

    蔡鹰扬时刻都在关注着杨震,听他招呼自己,下意识就看了过去,随即便发现他的目光落在那还在熊熊燃烧的木屋之上,并给自己递了个眼色。

    只一愣间,他就已明白了杨震的意图。虽然此举很有些冒险的意思,但到了这个节骨眼里,显然也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于是蔡鹰扬便用力地一点头,在挑飞了其中一支射向自己的箭矢后,整个右肩便是猛力一沉,再是一声大喝,便朝着身前那座小屋狠狠地撞了过去。

    虽然那屋子正被火点燃,但蔡鹰扬却根本连眉头都没有皱半下,毅然决然地一下重重地撞在了外墙之上。

    这屋子本就不甚坚固,再加上又被火烧烤了好一阵子,再被蔡鹰扬这么奋力一撞,顿时就在喀拉拉地一阵乱响之后,便轰然碎裂。屋子的碎片,夹杂着火星,顿时就在空中胡乱飞舞起来,再有因此而起的灰尘一扬,整片区域就迅速变得一片模糊,就是近在眼前的人都未必能看清楚其中的变故,更别提远方那些张弓搭箭的敌人了。

    果然,就这么一下子,之前不断射来的箭矢便是一止。

    杨震要的就是这一个机会,他也明白这个机会稍纵即逝,所以这时也顾不上蔡鹰扬在撞倒屋子后有没有伤到,能否继续抵挡之后的箭矢,当即就把身子一伏,整个人也如箭矢般蹿了出去。

    而在朝外急蹿的同时,他还靠着手脚与地面的接触,迅速而不断地改变着姿势与方向,远远看着,就如一条长了翅膀的蛇一般,以让人眼花缭乱的不断曲线行进而迅速朝外奔去。

    这一下确实大大地出乎了外边那些敌人的意料,当他们醒悟过来,再次想要用乱箭对付杨震时,因为他已起速,而且方向多变,居然没有一支箭是能射中他的。

    而且,随着从火焰边上脱离,杨震的目力已彻底习惯了黑暗,他已看明白了离自己最近的那几个弓手的位置,没有丝毫犹豫,他便以最快的速度朝着那边直扑过去。

    “咻咻咻!”三支箭迎面朝着他射来,却被杨震闪身避过两根,又用手中刀劈落最后一根,而他脚下的速度却都不见减慢的。

    这一下,可着实吓到了那些弓手,让他们的动作变得慌乱起来。而这更给了杨震以机会,就在他们手忙脚乱地把新一支羽箭搭上拉起弓弦的时候,杨震已一头扑到了他们的面前,狞笑着,挥出了手中钢刀。

    “噗哧噗哧……”几声连响间,滚烫的鲜血已漫洒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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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章 暗夜杀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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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陷阱与猎杀行动,为此,白莲教出动了现在手上能动用的全部高手,甚至还调动了弓弩手。

    明军突然针对苗壮部族的屠戮行为明显打乱了白莲教在广西的整体筹谋,在许惊鸿赶来之后,就迅速做出了决定,要以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方式逆转这一局面。而想要做到这一点,关键就在于给予这些四处流动的明军以致命打击,借他们四处突袭苗壮村寨的机会反过来算计他们一把。

    这个小村落就是他们选中的陷阱最佳地点,不但周围地势平坦,让深陷其中之人难以寻找到可以隐藏掩护之所,而且还有不少高大的树木可以使他们的人藏身其中,以更有效地发起暗袭。

    刚开始时的一切显然都照着他们的既定方案来了,虽然这些官军有所警惕,只有少数两人进了村子,但他们却还是照样落入了白莲教的包围之中,不少人还因此被当场刺杀。

    虽然里面所准备的陷阱是针对几十人的,以这样密集的箭雨对付两人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但在看到这两人是如何抵挡乱箭之后,此番指挥众人行动的白莲教长老柳三元还是精神为之振,这次显然是网了两条大鱼,就这两人所展露出来的本事,恐怕就是锦衣卫里的高层人物,甚至可能是那个叫少主一直念叨着的杨震了。

    想到这儿,他更是对那些弓弩手下达了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这两人射杀的命令。不然,那些弓手怎么也不可能射出如此密集的箭雨却只为了区区两个目标的。

    但即便如此,杨震他们的表现还是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在身陷绝境,眼看着离死越来越近的时候,他们居然来了这么一手,凭着强大的力量推翻了一座燃烧的小屋,从而使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灰蒙之中,而当那些弓手为此而不知该如何是好时,杨震却已借机掠出了村子,扑到了其中一伙弓手面前,悍然动手。

    只一个照面,被刚才险些遭殃而完全触怒的杨震就展开了最激烈的报复,手中钢刀几闪之下,面前那些端着弓,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白莲教弓手就被他砍杀殆尽。

    而这,还只是杨震反击的开始,就在他杀光面前弓手的同时,已飞快地把手中刀往地上一插,又从一名还未倒地的尸体手中夺过了一张搭了箭的弓,瞄都没有细瞄,就朝侧方一处射了过去。随后,手往后一伸一拿,就又拿过了几支箭矢,照着刚才的架势飞快地朝着几个方向放着箭。

    刚才他在往前冲的同时,眼睛已扫过了村外的所有角落,几乎把那些弓手所占据的位置都记在了心里。虽然这是在黑夜里,但杨震多年来勤练清风诀的成效还是很显著的,这些人在他眼里根本无所遁形。所以一俟夺弓在手,他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了。

    其他几处的弓手还震惊于杨震那惊人的身法呢,有人则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村子里那依然灰蒙蒙的场景,完全不知该不该继续射箭来对付那个撞倒了屋子的家伙。而就在他们愣怔的工夫里,杨震的夺命箭矢便已带着尖啸来到了他们跟前。

    来不及抽出兵器挡架,这些弓手在惊叫声里只能拿着细小的弓来招架电射而至的箭矢。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只刹那间,那边也是惨叫一片,不少弓手被这突然而来的箭矢射翻在地。

    而在射出几轮箭矢,给了他们以迎头痛击之后,杨震又迅速抛去了弓箭,身子再次贴地蹿了出去。他这一判断显然是极其准确的,就在他掠出的同时,已经有几支箭矢钉在了这片区域之中,在反应过来之后,这些白莲教的精锐自然不会一直被动挨打,果断发起了反击。

    不过很可惜,他们的反应还是稍微慢了些,杨震这时再次借助黑暗的掩护,杀到了另一群已然心慌的弓手身边,刀卷处,又是一片惨叫,鲜血飞溅。

    直到这时候,柳三元才猛地回过神来,当即大声喝道:“弓手快退,此人武艺了得!”说这话的同时,他已给身边那些个白莲教好手打了个手势,然后率先朝着杨震所扑过去的位置迎了上去。这时候,能解救这些弓手的,也只有他们自己了。

    当杨震听到这命令后,眼中已闪过了一丝寒芒,他知道,自己想找的正主已过来了。但他却并不打算在这个时候与之照面,所以就在扑向那群弓手的半道上,他身子突然一顿一转,硬生生地改变了方向,改扑向了另一边正朝此奔来的几名黑衣人。

    那几个也是白莲教中的好手,之前在外围刺杀明军士卒正有他们的手笔。所以此刻这些人是很有些信心的,在他们想来,不过是几个明军将领而已,难道还真能对自己造成威胁不成,即便他们看到了杨震的表现,也没有半点畏惧,见他杀向自己等人,更是大喝一声,反迎过来。

    可这一回,杨震是明显要让他们大吃一惊了,就在他们挥舞着手中兵器,欲与之正面一战时,杨震却突然再次身子一偏,竟以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蹿进了另一边的黑暗之中。

    这一下,让他们猛然一顿,完全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是追,还是继续上前和柳三元会合?就在他们这一愣间,早有盘算的杨震却又跟毒蛇般再次折身而回,以让他们根本做不出反应的速度杀了出来,唰地一下,就将其中一人刺杀在地。

    与他们只能借助黑暗或是地利刺杀官军兵卒不同,杨震的刺杀靠的只是反应上的快慢,趁着敌人愣神的工夫,便已迅速得手。

    而在得手之后,杨震的身子再次一转,倏然到了他们的侧面,手中刀再闪,又是一人倒毙刀下。直到这个时候,这些家伙才知道面前的敌人是有多么难缠和可怕,顿时吓得直往后退。

    但如此一来,却正中了杨震下怀,没有丝毫的犹豫,杨震已如虎入羊群般挥刀大砍大杀起来,在一片哀嚎惨叫声里,这一小群白莲教徒就都被他斩杀干净。这时候,柳三元才刚刚带了其他人冲到跟前,看到这一幕,他先是一愣,继而整张脸都气得几乎扭曲了:“小子安敢……”一声咆哮之后,手中长剑已化作点点繁星,朝着杨震就笼罩了下来。

    而他身后那些白莲教徒也没有停止的意思,纷纷呼喝着持刀冲来,誓要把杨震这个可怕的敌人杀死。

    面对这些已气红了眼,完全不管不顾冲杀过来的敌人,杨震看上去确实有些势单力孤了。虽然他武艺了得,但毕竟只得一人,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何况现在他只得一把刀,而面对的,却是十多个怒火中烧的白莲教高手。

    可即便如此,杨震的脸上也不见半点畏缩,甚至此刻的他还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副一骑当千,无视一切的模样。

    “杀!”柳三元一声怒喝,人已到了杨震跟前,手中长剑更是在空中发出了连成一片的哧哧声,叫人根本判断不出他这一招到底会刺向何处。而且,以这一招所散发出来的气势,你别说招架了,就是躲避,都未必能躲过去,似乎此刻的杨震只有被他刺上几个透明的窟窿眼这么一个下场了。

    出乎柳三元的预料,杨震这时候还真像是被他这招所慑,即便剑尖都要点到他身子了,也不见他有丝毫的动作,连刀都没有举起来。难道这小子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招,索性就不打算要命了么?

    这个念头只在柳三元心里一闪,就被他抛到了一边,既然对方找死,他自然不会放过这机会了。他的剑已笼罩了杨震周身要害,他确信这时候杨震无论做什么都已来不及了。

    “嗤嗤嗤……”剑身急速在空中刺过,发出叫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但柳三元的脸色却变了。因为他这一招之前杀敌无数的绝招,这一回居然就真的落了空!

    只见杨震此刻正以一个极其怪异的铁板桥的方式反向拧着身子,让这一剑从他的胸前划过,却连他的衣襟都没能刺破半点。

    只有柳三元知道杨震这一看似轻巧的躲闪是有多么的精妙。倘若他晚一点做出这个动作,势必会被长剑穿体而过,而早上一些,则能叫柳三元有应变变招的机会,从而因为身体这个古怪的姿势而落入彻底的下风。只有在剑尖将将刺到他身子,却还未曾发力的瞬间加以闪避,才能恰到好处地躲过这一招。

    这等判断,这等胆略,仔细想来,竟让柳三元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有当初和教主交手的时候,他才曾有过相似的感觉。而这一回,他所面对的,不过是个年纪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而已啊!

    不光是他,就是他身后那些白莲教徒,在这一刻也都被眼前的变故所惊到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而就在这时,避开这一剑的杨震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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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一章 高手对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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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来,杨震都习惯于主动攻击,哪怕是在最不利的境地里,他也主张以攻代守,因为在他看来,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守。

    现在,虽然他面对十多个敌人,虽然他因为要闪避柳三元那凌厉的一剑而使自己的身体倒倾,看着似乎完全落入了下风,但却依然未改他一贯以来的坚持——进攻。

    就在柳三元一怔的同时,他身子也不见回来,但手却猛地向上一撂,将手中钢刀迅速地就冲对方的胸口斜撩过去,即便是如此的仓促反击,这一刀依然蕴含了极强的力道,一旦被这一下击中,对方势必难逃开膛破肚之祸。

    虽然被杨震如此巧妙而大胆的躲闪所惊到,但柳三元终究不是寻常人物,在震惊时,依然神思灵敏,一见他反击出刀,赶忙就向后退去,同时手腕一翻,本来前刺的长剑突然就倒转过来,也点向了杨震的背门,同样的以攻为守。

    杨震身子再次一拧,以一个极其古怪的角度闪过这要命的一剑,但同时却也无法再继续攻击,只能眼看着对方从容退后,让过了自己这一刀。但他并不气馁,突然再次一声低喝,足下发力,身子以比对方更快的速度向前扑去,同时再次发出凌厉的两刀,直取柳三元的中路。

    柳三元不敢托大,也不再后退,立刻就挺剑相迎,刀剑便在空中撞在了一起,发出几声呛响,随后各自弹开,依然是个不分胜负的局面。从两人对冲到照面,再到现在,双方以快打快斗了数招,却直到这个时候,两把武器才真正相交,这一交手,让两人都心下一动,发觉对方要比自己想象之中的更加难缠。

    但显然,杨震依然是那个落在下风之人,因为他所要面对的可不光是一个柳三元而已,还有周围的十多个白莲教徒。这些家伙虽然论武艺远不是他的对手,但趁着他与柳三元纠缠的空档突然出手偷袭几下,却足够让他疲于应付了。

    果然,就在两人一触即分,依然难分高下的时候,那几个白莲教徒终于是回过神来,呐喊着挥舞手中兵器就攻了过来。本来还想继续抢攻的杨震见状只好把前探的步子往后一收,闪到了一边,躲开那杂乱的攻击。

    见此情形,柳三元心下便是一喜。若是寻常的比武较技,自然不可能让别人帮手,但这一战志在杀人,自然没有什么顾虑了。他见杨震的势头被这些手下打乱,立刻就跟了上去,手中长剑配合着那些人的攻击,直奔杨震闪避处刺去,誓要将其赶尽杀绝。

    面对如此车轮战般的攻击,杨震自然落入了下风,只能通过不断的闪避和后退来确保自身的安全,之前靠着精确的判断和胆色得来的一点先机再次丧失。

    见他如此,柳三元心下更是大定,脚步轻盈,一把剑更是被他使得只见点点星光在夜空中闪动却不见剑身,若非杨震的身法确实够快,只怕在疲于应对之下就要中招了。可即便如此,他这绵绵不绝的攻势,再加上身边还有其他人帮着配合与攻击,已让杨震只有苦苦支撑的份,甚至脚步都渐渐开始显得有些凌乱了。

    久经战阵的柳三元立刻就觉察出了杨震的变化,心下更是大定。这家伙比他以往所遇到的任何一个敌人都难对付,显然是锦衣卫里的重要人物。今日自己能将之杀死或是生擒,一定可以立下大功。想到这儿,他手上的动作更快,每一剑都冲着杨震的胸前几大要害刺来,只要一个没能避开,就将重伤倒地。

    杨震不断后退闪避,不但脚步已经有些散乱,而且随着精力持续放在身前,对背后的情况就照顾得更少了。他浑然未曾觉察到,随着不断退后,他已渐渐退到了一棵大树跟前,再后面,却是没有任何退路了。

    他未曾发现这一点,但面对着他的柳三元却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对方手上的攻击是越发的快了,只要把杨震逼入死角,那凭着他们人数上的优势,以及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势,一定可以使杨震彻底败死在此。

    一切也正如他们所料想般发生了,并未觉察身后异样的杨震很快就被他们逼入了大树的死角之内,两步之内,就将完全背靠大树,失去转圜的余地。而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惊觉情况不妙,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来。

    “上!”柳三元手中剑再次一抖,低声喝道。

    那些手下以往也没少与之配合,一听这话,当即大踏步地冲上,手中兵器大开大合地就冲杨震横扫竖劈过来,而他们身后,柳三元则是蓄势待发,长剑在掌间吞吐不定,只要杨震在招架间稍微露出一个破绽来,他就会觑准机会予以精确的攻击。

    杨震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便竭尽所能地紧守面前。这时,背靠大树的好处倒也显露了出来,至少这样一来,他只需要防着左右和前方便可,只守不攻,倒是还算能够勉力支撑。只见他一把刀舞得如同一团光轮,硬是挡下了那些家伙一轮又一轮的攻击。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无论是杨震还是柳三元,甚至那些正拼命攻击的白莲教徒都心里清楚,这种只能防御却无法进攻——那怕发现有人露出破绽也不能反击,因为这样也会使自己露出破绽来——的应对是绝对支撑不了太久的,人力终有尽时。一旦杨震气力不继,结果便会被这些人乱刀分尸。

    在所有人看来,杨震的败局已定,唯一的区别只是早些还是晚些罢了。

    在这么又抵挡了一阵之后,杨震手上的动作终于有些散乱了,虽然还能挡下那些家伙的攻势,但显然已到了强弩之末。见此情形,柳三元的脸上更是现出了得意而残酷的笑容来,身子微微前倾,手中剑已即将顺势刺出。

    终于,杨震身子猛地一顿,然后在狠狠地和其中一把刀相撞之后,身体便再次朝着后面撞去。见他突然身体失衡,那些白莲教徒心下更是一喜,手中兵器毫不犹豫地就朝他身上斩去,而与此同时,柳三元也动了,长剑化作一道飞虹,在呼啸中笔直地朝着杨震的胸口刺来,他相信,这一次杨震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避得过自己这一招了。

    就在所有人都认定了杨震难逃一死的时候,异变陡生!

    已完全没有退路的杨震突然腾身而起,然后身子猛地展开,以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拿脚用力地点在了那棵大树之上,随即身子借此力道居然再次升了数尺,就靠着这一腾空,居然就让他闪过了那些白莲教徒的所有攻击。

    这些人已把招用老了,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情况下变招再攻,但柳三元却犹有余裕,虽然也震惊于杨震这等死中觅活的能力,却还是倏然变招,前刺的一剑一颤间,猛地抬起,直奔着空中的杨震小腹处刺去。

    这一下变招着实及时,此刻杨震显然已经升到了最高点,人又在空中借不得力,势必再难闪躲他这一要命的一剑。这一刻,柳三元甚至都能想见自己一剑刺穿这个难缠敌人的情形了。

    但是……变数却再次生出!

    已在半空的杨震在遇到如此要命的一剑时,神色间尽是淡然,只见他猛地弹出了之前一直蜷曲的右足,再次蹬在那棵大树之上,随即身子便如离弦之箭般,迅速地朝着那些敌人的身后蹿了出去。

    虽然因为这一下再难使身体抬升,所以柳三元的一剑未能完全躲过,让剑尖在自己的小腹上留下了一道半寸来长的伤痕,但总算是从绝对的险境之中脱出了身来。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让那些白莲教徒,包括柳三元一时间都难以反应过来。他们怎么都无法接受,杨震居然能从自己的包围里轻巧地飞出来,就跟长了翅膀一般。

    而这时候,身子已然落地,只觉小腹一阵火辣辣疼痛的杨震嘴角却是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他并不是得意于自己的应变和逃脱,而是因为他看到自己的援兵终于到了。

    柳三元他们只一愣后,就迅速回神。虽然杨震这一回是靠着惊人的身法和想法从罗网里脱身了,但这依然无法改变他深陷重围的现实,下一次,吸取了教训的他们可不会再让他脱身来。而且,他们也相信,此刻的杨震应该已经到了强弩之末,再难招架新一轮攻击了。

    柳三元在这么想的同时,已迅速回身,手中长剑再闪朝着杨震刺去。他身后,那些白莲教徒也再次返身攻来,此刻他们的眼中只剩下了杨震这么一个人了。

    但就在这时,他们的左侧突然传来一声怒吼,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呼响。有人下意识地往那边看去,正瞧见一条大汉舞着一根人腰粗细的巨木狠狠地冲着他们扫来。

    只一愣间,最左侧的那名白莲教徒便被巨木扫中,整个人打横飞起,然后砸在了身边其他几名同伴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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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二章 高手对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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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之前那一番疾风暴雨般的攻势吸引了自柳三元而下的所有白莲教好手,而他们的那些弓手全被杨震铲除,所以一时间里,众人就把另一个人给彻底忽略了——蔡鹰扬。

    在别人看来,他撞倒屋子掩护杨震后便已被掩埋在了那废墟之中,此刻即便不死怕也再难有什么威胁。但事实显然不是那么回事儿,多年来的苦练,再加上强横的体魄,让蔡鹰扬虽然被火烧伤了些皮肉却并无大碍,只稍作休息,把因为全力施为撞倒屋子而略紊乱的气息调匀之后,他便能如常而动。

    随后,他便瞧见了杨震所处的恶劣环境。他看得出来,虽然杨震一身武艺确实了得,但在那些敌人有配合的围攻之下也已渐渐处于下风,甚至有落败的风险。于是,蔡鹰扬就准备上前相助,只是在一动之后,又想到了自己赤手空拳的很难帮上大忙,便忙在四下里找寻起趁手的兵器来。

    之前他虽然带了刀,但在撞倒屋子后,那刀便已不知被他丢到了哪里去了,现在黑咕隆咚的,自然找寻不到。而且,蔡鹰扬最大的长处还是气力过人,使刀反而不太顺手,深知自己特点的他也没有再找那刀的意思。

    反倒是不远处那座小屋倒塌之后显露出来的房梁让他眼睛一亮。那屋子不大,房梁也不过人腰粗细,两丈长短。这对一般人来说自然不能算是趁手兵器,甚至许多人连想搬动这么个一百多斤的大家伙也不是那么容易,但蔡鹰扬却觉着拿它作武器还算不错。

    这时,那边的战斗已越来越是激烈,杨震的处境也随之更坏,也容不得他再做考虑。于是,蔡鹰扬便干脆利索地一把抱起了这和他腰差不多粗细,比他人更长些的“兵器”就朝着那边奔去。

    这时,正逢杨震打白莲教的包围中脱身,但对方却猛地回身来追,而因为全力施展身法脱出包围之故,他明显有些消耗过度,又受了点伤,已有些不支的感觉了。正头疼时,却听一阵呜呜怪风从边上响起,他斜眼一看,心下便是一定。

    果然,蔡鹰扬从斜刺里杀出,立刻就打乱了那些白莲教徒的阵形,尤其是他手上那件兵器,更是让人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和招架。在第一个被他扫得横飞出去,砸倒几名同伴后,其他几人赶紧回身应战。

    奈何他们所面对的,是根本不怎么讲道理的攻击,他们手中的刀剑根本挡不住携着蔡鹰扬巨力挥过来的巨大圆木,才刚一接触,刀剑就纷纷折断,还带着他们的身子也往边上一个踉跄。而蔡鹰扬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因此而稍顿,圆木继续往前挥舞,砰砰连响,都砸在了那些人的胸口腰间,打得他们骨断筋折,远远地就抛跌了出去,再起不得身。

    在势如破竹地将面前那些白莲教徒全部扫飞之后,蔡鹰扬手中圆木已轰然直撞柳三元的前胸。这一下若是撞实了,只怕他的整个胸腔都得粉碎,连带着五脏尽毁。

    但柳三元终究不是寻常白莲教徒可比,虽然蔡鹰扬来得突然,而且攻击还与一般武人完全不同,但他依然没有心慌,瞧着来势,脚尖便在地上一点,身子已高高地跃了起来,让蔡鹰扬这一撞撞到了空处。

    而身在半空中的柳三元身子又是一顿,觑准了那圆木的走势,竟一脚落在了木头之上,而后也不见半点停顿,居然就顺着那木头就朝着蔡鹰扬抢了过来,手中剑更在空中发出嗤嗤之声,直刺对方要害。

    直到这个时候,蔡鹰扬才知道自己和真正的高手间有着多大差距。虽然他仗着一身天生神力能与一般的高手战个旗鼓相当,甚至还能稳压他们一头,但真正的高手却能在眨眼间就找出克制他这身力量的办法来。

    那根圆木是蔡鹰扬的兵器,但此刻却又成了他的累赘,对方居然能通过它来对自己发起进攻。虽然他赶紧全力挥舞着圆木,以期待能把对方从上面震下去,奈何柳三元此时却显出了极其高明的轻身功夫,整个人就如吸附在圆木上一般,任蔡鹰扬如何上下左右地挥舞圆木,也没见他有掉落的可能,反而使自己感到了一些吃力,而柳三元在这时已迅速来到了蔡鹰扬的面前,居高临下就是一剑刺来。

    “鹰扬,扔了它!”杨震的声音及时响起,早习惯了对杨震言听计从的蔡鹰扬没有任何犹豫,就双手用力往外一抛,把手中的圆木往远处丢去。

    这一下,还真有些出乎了柳三元的意料,直到他的身子跟着圆木朝后飞出了一段后,才猛地醒悟过来,赶紧再次足尖发力,在圆木上一点,趁势掠起,再朝蔡鹰扬扑来。这时,没了武器在手的蔡鹰扬自然不可能再抵挡他这志在必得的一剑。

    但他这一招却还是没能中的,因为他的另一个对手杨震已从刚才的被动中缓过来了。就在提醒蔡鹰扬扔出木头的同时,他已一闪身,抢在柳三元之前挡在了蔡鹰扬面前,同时手中刀横着就是一斩,正迎向了对方扑来的势头。

    柳三元赶紧把剑的去势一缓一变,化攻为守,挡在了自己胸前,两件兵器终于再次相撞,发出了一阵叮当脆响。与此同时,杨震再次招呼:“鹰扬,其他人归你了!”因为这时候,其他那些被蔡鹰扬的杀出而乱了心神的白莲教徒也回过神来,纷纷举起兵器再次杀了过来。

    “好嘞!”蔡鹰扬高声答应,虽然空着双手,却不见半点畏惧,大踏步地就迎了上去。只见他略一闪身,就避过了其中一人刺来的一刀,随后大手往下一搭便擒住了对方的手腕,只一发力,在那人的一声闷哼里,就已折断了对方的腕骨,夺刀在手,继而将一把刀舞得如泼风一般迎向了那些白莲教徒。

    在一连串的砰砰乱响中,那些白莲教徒被蔡鹰扬一个人个顶了下来。虽然一时间他未能压住这么多人,但至少能与他们战个平手,这还是因为所使的兵器不趁手的关系,若换了是那根圆木,只怕这些人早被扫倒一大半了。

    当然,决定这场战斗最终走向的可不是他这儿,而是另一边的两人。

    在没了那些恼人的白莲教徒在旁骚扰,杨震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与柳三元好好过招了。没有任何的废话和试探,两人就迅速以快打快,刀去剑来地斗了个灿烂。

    两个人都是走的轻灵诡谲的路子,又都擅于抢攻,所以看上去更是凶险,往往只要哪一方稍微慢上半步,那刀剑就可能正中目标,从而分出生死。但偏偏,这两人还真就只在伯仲之间,这么以快打快,以攻就攻地战了几十合,居然还没有一个中招的,居然还是平手。

    在又一次面对面地拼斗却还是以平手作结,然后相互错开之后,两人的呼吸不觉都有些急促了起来。

    两人这时都静静地站在了原地,相互间隔了丈许距离,死死地盯着对方,心下却暗自警惕,对方是这么多年来自己所遇到过的少有的强敌,必须倾尽全力,同时小心谨慎才能确保不失。

    “若非这些年来我没有丢下习武,只怕今晚真要交代在这儿了。没想到,这个时代真正的高手还是有不少哪,今后可得想想其他的办法了。”杨震心里暗暗打着主意,目光却死死盯着对面。

    而柳三元的模样也不比他好多少,同时心里也暗暗叫苦,他在教中已是屈指可数的高手了,本以为除了教主之外没人是自己的敌手,想不到今日却终于遇到了对手。无论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身份,今日都必须把此人铲除,不然只会给圣教带来大-麻烦。

    在稍稍定了神,缓了呼吸之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再次朝着对方扑上前去,同时手中刀剑再次绽出光华,或劈或刺,直夺对方要害。

    但在两人接近时,又都发现这一下只能导致两败俱伤,所以又都迅速变招,刀剑最终只能无奈地再次碰撞,叮当连响。这已是双方第五次无奈以如此平局交锋了,而前四次,都是力竭分开。

    “呛呛呛……”又是几十次的撞击,依旧是不分胜负,这让柳三元心中不觉有些发急,手中的力量更是足了几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只听一声怪异的脆响,杨震手中刀居然应声断作了两截,刀尖那半截迎空飞起,然后不知飞去了何方。

    两人之间的武艺什么的都几乎持平,但偏偏武器却有差距。杨震的刀不过是寻常军中器械,虽然也是百炼钢所铸,却显然与柳三元手中的宝剑有着一定的差距。在这么多次的敲击之下,它终于支撑不住,断裂了!

    这一突发变故让两人都是一愣。随即,柳三元的眼中就是一抹惊喜闪过,真是天助我也!

    没有丝毫的停顿,他便已再次飞剑刺来,他相信,断了刀的杨震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挡下自己这一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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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三章 高手对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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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缩胸,拧胯,转身,蔡鹰扬轻松地闪过了两把攻向自己的刀,随后屈膝就朝前重重地一撞,正把其中一名对手撞得倒了出去,同时双手已如铁钳一般拿住了另一名敌人的手臂。

    就在那人还因为失手被拿儿心惊的当口,蔡鹰扬猛地一声低喝,居然就把那人给提了起来,将个百多斤的身体抡圆了就朝身前其他那些白莲教徒的身上招呼了过去。

    之前的一场混战下来,蔡鹰扬手中刀也终于被磕断,那些敌人见状觉着是攻击的大好机会,便全力朝他发起了进攻。但没料到,虽然断了刀,蔡鹰扬却依然不见半点畏惧和畏缩,还在躲过攻击的同时拿到了一件看似更加趁手的“兵器”。

    那些白莲教徒见自己人横着朝自己撞来,忙不迭就收刀往后撤去,而这一下,就更给了蔡鹰扬以信心。只见他使发了性,把个人在空中舞得跟个棒槌似的,直朝着敌人上下翻飞,再伴以那“兵器”自身不断的惊叫咒骂,声势上顿时就更大了些。

    “砰砰……”终于,那些家伙在退闪了良久之后彻底露出了破绽,叫蔡鹰扬拿手里的“兵器”重重砸在其中两人的胸口,立时间,三声惨叫传来,被击中的两人踉跄着倒地,而作为“兵器”的那人也是头破血流。

    白莲教徒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遇到这么个古怪战斗,顿时士气上也弱了几分,更是被蔡鹰扬以一人之力死死地压制,再难有反击的信心。而在手中那人因为多次碰撞终于昏死过去后,他又趁着敌人势弱,再抢过一人抡动攻击,直打得众人节节败退,再无人敢与之正面相抗。

    在完全底定了局面之后,蔡鹰扬才有些关切地转头看向杨震那边,随即他的神色就是一紧,因为他正好瞧见杨震手中刀被柳三元震断,同时对方已趁机朝他奔杀过来的一幕。

    “不好……”刚才他就有过相似的经历,若非他确实在武艺上胜过那些白莲教徒,而且有一身过人的气力,只怕这时候即便不死也会很狼狈了。而杨震所面对的对手可远比那些白莲教徒要厉害得多,几乎是可以和他平手的,一旦兵器受损,只怕他要应付这么个敌人可就太难了。

    想到这儿,蔡鹰扬心急之下,便欲抽身过去帮手。可他之前与那些敌人交手已朝另一边挪动了不少距离,此刻离着杨震可相距颇远,根本就是远水难救近渴。而且,这时那些白莲教徒也看到了这一幕,自然不肯让他就这么过去帮手,即便对他这种非常规的打法犹有余悸,也顾不得了,纷纷再次扑来,死死地缠住了他。

    这边的动静,正朝杨震扑来的柳三元也是看在眼中的,见蔡鹰扬腾不出手来援助,他心下更是大定,眼中已闪过了必杀的信念,剑尖颤动间已到了杨震的身前,就要刺中对方了。

    这时,杨震的眼中却也闪过一道精芒,眼见长剑再次奔着自己的胸口要害而来,而且那在空中虚幻出来的剑尖还控了好大一片区域,使自己很难凭借身法闪避。其实他很清楚,即便自己能够闪过这一次攻击,一旦落了下风,就得面对对方连绵不绝的攻势,直到自己彻底落败身死。所以这一回,闪避已根本改变不了局面,唯一能做的就是迎难而上,反击!

    打定主意,他手中断刀便是一闪,径直朝着柳三元的面门射来,同时身子不退不闪,反而直朝对方迎了上去。

    这一手,还真有些出人意料了。虽然柳三元相信这么一来杨震势必会被自己一剑刺穿,但同时他自己也很可能被对方投出的这一刀所伤。而这,显然是没有必要的,他都已经稳操胜券了,又何必与杨震拼个两败俱伤呢?于是就在刀朝着面门飞来的时候,他手中前刺的一剑倏然回收,在断刀距离他的面门还有尺许距离时,被他一下格下,然后呜地一声,飞到了一边。

    旋即,柳三元手腕再抖长剑再次攻出,这一回,对手已没了兵器,再扑上来那就是真正的自寻死路了。

    剑尖逼近,杨震突然身子一扭,再次让过这一招,同时脚下不停,继续向着柳三元身前抢来,借着刚才掷刀所争取到的刹那先机,他还真就得以抢到了与柳三元只有半尺距离的位置上。

    见他硬生生地抢进来,柳三元心里顿时就知道了他的用意。在失去了兵器之后,空手的他为了弥补双方间的差距,只有用贴身肉搏的战术来和自己打滥仗了。明白这一点的柳三元眼中却闪过了一丝轻蔑之意来:“你也太小瞧我了,我的剑术修为可不光只能和几尺外的敌人对招哪!”只见他手腕一翻,那剑便迅速倒转,以一个看着极度诡异,就跟自杀似的角度朝着身前回刺,不过这次的目标正是已经抢进了柳三元身前的杨震。

    感觉到身后长剑刺来的破空声,杨震的嘴角也突然绽出一丝异样的笑容来,这么个难缠的对手还真是不好找哪。但他这一次还是能够取得胜利!

    只见他身子再次拧转一偏,让过了这有些诡异的一剑,同时袖口处突然寒芒一闪,终于将自己真正致命的攻击打了出来。

    因为一剑刺空,柳三元便赶紧收力,以免伤到自身,这让他的精神稍微一分。而这时,他突然就看到了杨震脸上的怪异笑容,这让他陡然一愣,随即一道寒芒就奔着自己的面门过来了。

    “他居然还带有暗器!”惊觉过来的柳三元赶紧偏头一闪,好在他反应还算迅速,虽然面皮被那道寒芒划破,却并未负大伤,同时心里更是恼火:“卑鄙!”

    就在他恼火地想要反击的当口,杨震已趁着他闪躲的工夫更向前贴了过来,两人的胸膛都重重地撞在了一处,这让柳三元在吃力之下,脚步便是一错,猛后往一退。

    突然,他发现胸口的疼痛居然变作了刺痛。那是从心口处传来的剧烈刺痛感,还有什么东西不断地从那儿流淌出来。这个认识让他的整个人都为之一颤,再下意识地低头看去,正瞧见自己的心口处一片红色已染湿衣裳,现在还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不断地从那儿涌出来。

    “这……”柳三元诧异地抬起头,正看到杨震借此机会突然向外弹去,与他分开来。同时,在他的手里,正握着一柄三寸来长的匕首,上面还带着几丝鲜血。

    “你……”被人暗算偷袭的愤怒让柳三元破口大骂,但他才一开口,一口鲜血就被他喷了出来。这一刀刺得极深,已彻底损伤了他的心脉,刚才的剧烈打斗,加上此刻精神的激动,让他的伤口扩得更大,内外同时喷射出大量的鲜血。

    而随着这一股股的鲜血离体,柳三元的体力也迅速消散,身子刚想扑出,却已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只一刀,杨震就把这个几乎和自己势均力敌的对手给杀死了!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在杨震有意的算计之下才成真的。与柳三元之前一番较量,他就已经确信此人武艺不比自己低的事实。倘若自己早早就拿出匕首与之过招,对方必然会有所提防,那即便刚才自己真能近了他的身,也不可能得手。

    而杨震正是顾虑到这一点,即便是在情势再不利的情况下,也一直忍着没有露出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直到因为刀断而露出破绽,让柳三元生出轻敌冒进之心,他才于转眼间把握住机会,一击定胜负与生死。

    这一切说来简单,但要做到却绝不容易。无论是隐忍还是判断,都是考量杨震心性的关键。这其中但有一点差错,结果可能就将截然相反了。

    柳三元心下自然极不服气,但倒在地上,随着鲜血流动而不断抽搐,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开始发冷发硬的他此刻却只有用憎恨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杨震,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而杨震,在看了他片刻之后,再次缓慢地走了过来,冷冷看了他一会儿后,便毫不犹豫地挥下匕首,刺进了对方的咽喉。此人武艺太高,他可不敢给自己留下什么后患。

    与此同时,蔡鹰扬那边的战斗也已彻底扭转。在看到自家首领被杨震击倒之后,这些白莲教徒的心就彻底乱了,有人想走,有人想过去帮忙。如此一来,就更给了蔡鹰扬以机会,在再次拿住一人,挥舞着一翻抡动之后,便把其他那些个家伙尽数砸翻在地。

    一场大战终于结束,即便是蔡鹰扬这样气力过人的家伙,这时候也是呼哧带喘,显然这场持续了半个时辰的战斗让他消耗极大。而杨震,则更显狼狈,身上的伤已把半个身子都染红了,脸色也看着有些煞白,,显然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不过,此时的他并没有休息的意思,在把匕首从柳三元身上拔出之后,他便慢悠悠地来到了那些被打得萎顿在地,暂时动弹不了的白莲教徒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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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四章 惊人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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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一声哧响,刀被杨震从一名白莲教徒的体内拔出,随即便有大股的鲜血如泉水般涌出伤口,那人只抽搐了没几下,便咽了气。因为杨震这一刀是直接刺进的他的心口,一如刚才重创柳三元般。

    没有再去留意此人的生死,杨震的目光已迅速转到了下一个人的面上,在他们旁边,已有四名白莲教徒倒在了血泊之中,这让剩下的那六名白莲教徒的脸上充满了恐惧之意,身子都在微微发颤,尤其是那个被杨震盯上之人,更是身子猛向后一缩,似乎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一般。

    只可惜,这儿并没有地缝,他依然得面对杨震的讯问。缓步来到他的面前,杨震再次把手中刀凑到了他的身前:“把我刚才问你们的答案说出来,不然那几人就是你的榜样。”语气平缓,神色平静,似乎感觉不到半点威胁的杀意,但落在那几人的眼里,却显得更加可怖。

    就在刚才,解决了柳三元后,杨震就让蔡鹰扬帮着自己将那些被打倒的白莲教徒都给捆缚起来,然后进行了一番盘问。

    在杨震颇有技巧性的讯问之下,他们的身份很快就被揭开。其实这一点,杨震早在与柳三元他们交手的时候便已猜到了,在广西一地,除了白莲教的人,根本没有谁会设下这么个陷阱来对付自己。当然,那些苗壮乱军也会有这个想法,不过他们却几乎拿不出这么多好手来,尤其是像刚才与自己斗得几乎平手的家伙,更不是那些部族中人所能比拟的。

    杨震真正想从他们口中得到的,也不是这一点,而是更深的内情。比如白莲教下一步的打算,以及他们和那些苗壮叛军合作的具体细节。奈何这一点这些身份低下的普通教众也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可能知道其中细节的柳三元又被他所杀,所以也只能作罢。

    不过,也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比如他从之前某人口中已问出了一件要紧的事情——此番他们所以设计对付官军,乃是受教主许惊鸿的指派,这位白莲教最为底下人所尊崇,同时也最是受朝廷所忌的白莲教主已在前些日子回到了广西。

    当得知这一消息后,杨震的精神陡然便是一振,他知道自己改变整个广西乱局的机会终于出现了!

    广西为何会出现眼下大乱的局面?这个问题,十个人里有九个半会回答因为苗壮部族的叛乱。

    其实这一答案虽然正确,却还是有所欠缺的。苗壮各部的叛乱确实是引发如今乱局的表面和直接原因,但事实上除了他们之外,白莲教在暗地里所做的那些勾当也同样可怕。

    甚至就杨震推断,一些州府所以会在旦夕间就被叛军占领,白莲教藏在这些地方的人手绝对起了极大的作用。这就是白莲教可怕的地方了,你根本不知道他们在你身边安插了多少人,谁又可能是他们的人。

    即便是在桂林,在官府的严密控制之下,依然难保有白莲教的贼人会在暗地里做些破坏之事。对整个广西,甚至是西南来说,白莲教就跟潜藏在人体内的病毒一般,你知道他的存在,却总是没法将之拔除。

    而现在,这个机会却摆在了杨震面前。

    许惊鸿乃是白莲教上下所尊崇,指挥一切的存在。倘若这次能将之一举擒杀,那么整个白莲教势必大乱,到时候不说官府能找机会将之剿灭,至少也能大大地削减他们的实力,从而为平定这场叛乱创造更好的条件。

    杨震很清楚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他在应对某些突发事件上要远胜桂林城内的官员和将领,这既是因为他果敢的性格,也因他的身份毕竟不是常规官员,少了许多的限制,同时也能在僵局中找出打破这一切的方法。而他的不足也很明显,无论治政还是领兵作战都非他所长。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杨震才会在这次排除大量人手攻击苗壮村寨时把自己也给派了出来,因为他觉着身在外面所能发挥的作用更大些。

    而现在,一个巨大的诱-惑就摆在了他的眼前,倘若他真能找到许惊鸿并将之铲除,那广西的局面必然大为好转,甚至朝廷还能以此为契机将一直如鬼影般附在大明各地的白莲教也给连根拔除呢。

    一旦有了这个想法,接下来杨震要做的自然就是从这些白莲教徒的口中问出许惊鸿的下落了。不过这几个家伙对自家教主还是相当忠心的,任杨震如何威逼利诱,他们就是不肯招出许惊鸿的下落。无奈之下,杨震在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刑讯办法后,只能以杀戮来威逼了。

    现在看来,这一手还是颇有成效的,在连续杀了几人之后,这些家伙的神色间明显多了几分畏惧,再不如适才般视死如归了。

    死有时候未必能威胁到人,但眼见同伴一个个死在面前的这种压迫感和畏惧感,却比死更容易叫人崩溃。在看到杨震将人一一杀死在面前,而下一个将轮到自己时,剩下那些人终于怕了。

    从面前这个汉子眼里看出畏惧之色,杨震心下便是一喜,但面上却依然阴沉沉的,不动半点声色,一面把玩着手中刀,一面盯着对方的眼睛:“我不想再问一遍问题,也不想再作耽搁,最后给你十个数的时间,若不说出我要的答案,就别怪我了。一……”说着都不等那人反应便自顾数起了数来。

    那人在杨震数到三时才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得更加的苍白,嘴唇迅速地颤动着,跟着,脸颊上的肌肉也抖动了起来,恐惧感正在一点点地将他吞没,让他原来坚定的心思迅速消散。

    他除了是白莲教的人之外,还是一个家庭的男人,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一旦他就这么死了,他的家人接下来的一生可就彻底完了,尤其是当他们所处的又是西南这么个纷乱的环境中,只要想想这些,他就感到一阵心惊和害怕。

    杨震却根本不给他以任何过多考虑的机会,缓慢却又不停地继续数着数,很快,这个数字已来到了八上。而似乎是显得有些不那么耐烦了,他手中的刀更是提了起来,慢慢顶在了那人的胸前,似乎只要一数到十,这刀就会果断下刺,不给对方以任何的机会。

    虽然刀尖和胸口间还隔了层衣裳,但这种冰凉的感觉还是迅速传递进来,让他的心跟着猛然揪紧,他似乎都能感受到刀入心口时的刺痛了。

    “不,我不能死!”这一刻,求生的意志战胜了一切,他已顾不得其他,什么对圣教的忠心,以往所立下的誓言,通通都被他抛到了脑后。唯一的念头,就只有让自己活下去!

    而此刻,杨震已冷冷地数到了十,然后手微微撤离一点,便要下刺。面前那人突然就大声叫嚷了起来:“我说,我知道教主他们现在哪里……他们就在离桂林城西二十多里之外的白家村!”显然是担心杨震会不顾一切地下手,他的答案来得尤其之快,几乎是用吼的就说了出来。

    杨震并没有看他,而是把目光转向了其他几人,正瞧见那几名白莲教徒都露出了惊讶、愤恨、解脱等等融合在一起的复杂神色,只这一下,杨震就确信对方没有拿假话欺骗自己了,不然那些人不会有如此精彩的表现。

    而在给出答案,确认杨震没有把刀下刺取自己性命之后,那人在庆幸逃过一劫之余,也是一阵茫然,甚至很快就生出了后悔之意来。这一下,自己真成圣教 的叛徒了……

    杨震的脸上闪出了一丝笑容来:“很好,只要你们肯合作,我并不会再为难各位。不过,我们毕竟是敌对的,所以也别想我放你们离开。”说这番话时,他的心里却有暗流涌动。

    实在没想到,白莲教和许惊鸿的胆子竟大到如此地步,居然就把老巢安在了桂林城外,就在自己和大军的眼皮底下。虽然老话里说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但这也太过冒险了些,倘若官军真心血来潮地对那些地方加以搜挖,他们可是很容易就被找到的。

    在震惊之余,他又觉着一阵窃喜,这个答案对他来说那也是最好的结果了。本来,在和柳三元交过手后他还在担心只以自己和蔡鹰扬之力如何能与白莲教 的其他重要人物,尤其是许惊鸿斗,毕竟后者在江湖上的名气可是不小的。

    但现在,这个问题依然不解自破,只要返回桂林,抽调人马对那里发起突袭,就足以将其中上下人等尽数铲除了。许惊鸿纵然武艺再高,在大军面前依然不堪一击,这天下间可不存在什么万人敌的本事。

    当蔡鹰扬从他口中得到这一消息后,也是精神一振:“那二哥,咱们这就回去么?”说着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战死的兄弟,心下颇感沉重。

    杨震自然明白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这就回去,我们要替他们报仇,就得回桂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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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五章 反扑的开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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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半个月后,杨震重新返回桂林城。

    看到只有他和蔡鹰扬二人平安归来,众官员是既感意外,又有些放下心来的感觉。因为就在前些日子,他们已经得知其他派出去袭击苗壮各部村寨人马相继中了埋伏,遭遇反袭击的事情,不少队伍也因此折损不小,只有少量人撤回了城里。

    唐广琛看着杨震还由衷地叹道:“说实在的,下官这几日里还有些想派人外出寻找杨大人你们呢,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咱们已经没有必要再冒这等风险了。”

    “此话怎讲?”杨震略有些不解地看着对方问道,此时的他已回住处打理了身子,看着可比在外面时要精神得多了。

    “现在咱们桂林的情势已然大好,不但在这段时日里收拢了数千其他州县流落在外的人马,而且还有从湖广赶来平叛的援兵也已驻扎在城内,如今我桂林城已有近三万人马了。我们正筹谋着何时出兵,夺下周边几处被叛贼拿下的州县,并对他们加以清剿呢。”萧铎立刻有些兴奋地说道:“而且,那些苗壮部族也学了乖,已把不少人马抽调回了各自的部族村寨之中,这对咱们来说又是一件极其有利的事情。但对在外突袭的人马却不那么好了,再加上有白莲教的人从中作梗,所以此时将这些人收回来是最明智的决定。”

    “哦?”杨震先是一愣,随即也欣然地一点头:“其实在此之前,我也有过相似的看法,毕竟咱们这一手只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旦叫各部反应过来,重点防护,以一二十人的小股队伍去了只会徒增伤亡,却未必再对他们造成太大的伤害了。”

    一顿之后,他又颇有些后悔地道:“只可惜我做出这一决定还是不够果决,又贪于杀敌,却叫好些兄弟中伏枉死……”说着又是一阵叹息。

    “杨佥事不必如此,沙场之上胜败生死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那些兄弟能为我桂林,为我广西的平叛大事立下功劳,即便牺牲了,那也是有价值的。何况,咱们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这一段时日里,叛军的声势已因此而大弱,不然咱们也不会想着反击了。”有官员忙在旁劝慰道。

    杨震也不是那囿于某些失利而走不出来之人,听了这话便轻轻点头:“你们说的是,战场之上伤亡终究难免,何况这一回我们的收获要远超过牺牲的。对了,朝廷这次已派大军来援平叛了么?”他对朝廷的这回反应倒感到有些意外了,因为以这个时代的通讯和其他各方面制约,想提兵入广西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不说这儿交通上的制约,光是从其他省份调兵就不是几个月的时间能完成的。

    从朝廷收到叛乱的报告,到君臣就此讨论出一个对策,最后再安排人马和其他后勤保障,这就可能要花费几个月的时间。而后才是人马赶来,照着常理推算,只怕半年时间都可能不够。

    而在这半年里,若广西当地的官员和官兵作战平叛不力的话,就可能导致整个地区被叛军攻陷的结果。这也正是历朝历代的农民起义为什么总叫当政者头疼的原因所在了,这个时代的兵马调动实在是太过困难了。

    唐广琛却是苦笑摇头:“杨大人你误会了,来的只是湖广官军,并不是朝廷派遣的平乱大军。而且兵力上也不过是五千而已,是本官去信向湖广巡抚所借调来的人马。”

    “哦?”杨震又是一愣,随即就明白了什么,点头道:“怪不得我看城头守军都很是陌生呢,原来是从湖广来的人马。那广西原来的兵马巡抚大人是打算作为反攻的力量使用了么?”

    “杨大人果然眼光独到。不错,要想和这些苗壮部族作战,还是得靠我们广西当地的人马,毕竟他们世代居于此地,不但对周围的环境熟悉,而且也适应此地潮湿多边的气候。”萧铎点头道。

    听了他这话后,杨震的脸上也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之前,他还有些担心这些桂林的官员会怕主动出击给自己带来损伤而畏首畏尾呢,现在看来,在这一点上自己确实有些杞人忧天,这些人想要反击的心思可并不比自己要弱哪。

    其实仔细想来也很好理解,广西如今的乱局早已被朝廷所知,到时候追究起来他们身上总要背上不小的罪责。而若是能在此之前主动出击立功,无论是杀伤叛军,还是夺下城池,对他们来说都是可以拿来折罪的功劳。只要条件允许,在桂林城能守住的情况下,他们发起反击是很正常的。

    想明白这些,杨震心里就越发的笃定了:“既然各位有反击的心思,那我这儿确有一桩功劳,无论是对各位,还是对整个西南的局面都大有好处,希望各位能助我出兵。”

    “杨大人这话言重,你所以在此,完全就是为了帮我广西官员平乱的,怎么敢道一个助字呢?”

    “杨佥事还请直言相告,你想让咱们做点什么?”

    在经历了之前的一系列变故之后,这些官员和杨震的关系已然很是紧密,所以毫不犹豫就答应道。

    杨震也不再卖什么关子,便把之前自己所掌握的有关白莲教的情况给道了出来,又补充道:“白莲教在这次的乱事里虽然只是起到个辅助作用,但其影响却很不小。尤其是各州县城池来说,他们的存在总是个隐患。若我们能借此机会把他们的老巢给端了,那他们就再难于广西,甚至是西南对咱们造成太大威胁了。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闻得这话,都是精神一振,显得很是兴奋。在官场上的人,谁不知道朝廷有多么痛恨这个如幽灵般一直盘旋在大明江山之中的白莲教。为此,朝廷和地方官府可没少花力气与之作战,虽然也有不少的成绩,但地方上付出的代价却也不小。而更叫人感到气馁的是,即便如此,朝廷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针对,却依然无法真正对白莲教造成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连他们的总坛和教主都找不到。

    而现在,如果杨震所言非虚的话,他们还真有可能一举端掉白莲教的老巢,至少能把白莲教主许惊鸿给铲除了,这可是一件大功劳了。

    想到这儿,不少人眼睛都有些放光了,但同时也有人心存疑虑:“杨佥事,你这个消息可靠么?他们真敢在离咱们这么近的白家村藏身么?”

    “是啊,那村子我也曾去过,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哪。而且这些日子里,那儿一直空无一人,怎么可能成了他们的老巢呢?”

    因为事关重大,所有人对此都显得格外慎重,说法也多了起来。

    对此,杨震只是淡然一笑:“其中真假,我们只要派人过去一看不就明白了么?不过机会稍纵即逝,各位可不能担搁了从而给白莲逆贼以出逃的机会,必须尽快派人把那一带都给围起来。”

    众官员纷纷点头,继而把目光落到了唐广琛的身上。这段时日里以往低调内敛的唐巡抚可没少出力决策,渐渐在官员心目中地位不断提高,让所有人在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就看他的意思。

    唐广琛只略一犹豫便点头道:“无论如何,既然有可能把这祸害彻底铲除,咱们都得试试!即便那里没白莲教贼人,也不过是空跑一趟嘛,算不得什么。另外,本官觉着这事该由杨佥事全权负责为好,他们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拿人了,有他指挥,只要贼人在那白家村,就一定跑不了。”

    众人纷纷附和表示赞同。这既是对杨震的肯定,只要事成,他自然是首功,还有另一层心思在里头,倘若那里真有白莲教主,但在此番行动里又让他给跑了,那么这其中的罪责也落不到他们这些人的身上。

    虽然如今这儿的官员已和杨震关系很有些不错了,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们多年来养成的明哲保身的习惯还是压倒了什么感情。

    对此,杨震虽然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并没有点破。说实在的,这事他也的确不放心让别人来办,这无关功劳,而是关系到对敌人的重视。光是那天的柳三元已够叫人喝一壶了,现在有许惊鸿在那儿,谁也不知道那白家村里是个什么模样,想必那儿一定汇聚了诸多高手,他们想要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就必须有所针对。若说对白莲教的了解和针对,这天下间恐怕没几个人能比得过他杨震了。

    所以他当即就当仁不让地一口答应下了这个安排,这让其他官员心下都是一松。唐广琛又道:“既然是要对付白莲教,我桂林城里上下人马就皆为你所用,杨佥事只管开口便是。”

    “如此那我便不客气了。”杨震等的就是这句话,一笑之后便伸出了一根指头:“我要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从现在开始封闭桂林四门,不叫任何人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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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六章 反扑的开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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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局势的好转,之前严防死守的桂林城也慢慢变回了重新模样,尤其是在不断有其他州县的百姓和官兵等前来投靠之后,桂林城门更是永远向这些人开放,这段时日里从未有过再次关闭四门,不准人进出的命令。

    但在听到杨震这个要求后,唐广琛却立刻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可以,本官这就给四门守军向令,并把暂时不得出城的命令传达全城,让百姓们知道。萧将军,这事你也可以帮着跟下面的将士提一提。”

    萧铎略微一愣,便明白地一点头。他自然知道杨震和唐广琛考虑的是什么,虽然周围府县百姓和军队的到来增强了桂林的城防力量,但同时也带来了不小的隐患,谁也不知道这其中夹杂了多少白莲教或苗壮叛军的眼线耳目,尤其是前者的人,那可都是货真价实的汉人,根本区分不出来。一旦让这些人探知了消息,并赶在官府发动攻击之前让白莲教的人所知,这次行动自然会徒增许多变数。

    见唐广琛答应下来,杨震便一点头,伸出了第二根指头,同时看向了萧铎:“第二个要求,是希望能从城中抽调一些精锐听我指挥,他们必须绝对服从于我,这一点便要仰仗萧兄你了。”

    听杨震依然如此称呼自己,萧铎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来:“萧某自当配合杨老弟你的调遣。”他在称呼上也迅速做出了调整,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

    “不知除了这两条之外,杨佥事可还有其他要求么?”唐广琛又问了一句。

    “这个嘛……”杨震略作沉吟之后伸出第三根指头:“我想和从湖广来的带兵将领见个面,有点事情需要他的配合。”

    “嗯?”听了他这一要求,几人又是一愣,不知他还在打什么主意。但既然已表现出了对杨震的绝对信任,唐广琛也不好太过追问,便看了萧铎一眼:“此事就交给萧将军来处理吧,他们同为武官更好说话些。”

    杨震这才满意地一拱手:“如此下官就再没有其他要求了,只此三点,只要各位大人能帮我办妥,一旦白莲教确实藏在那白家村里,我就一定能将他们一网打尽!”

    “好!却不知杨佥事你打算何时出兵?”

    “兵贵神速,为防有什么变数,明日我就会着手布置,三日之内,一定能见个分晓!”杨震给出了一个期限道。他也知道封闭四门对那些官员来说压力也是不小,毕竟现在城外可没有叛军包围,而且这样也容易引起百姓不安,所以尽快把事情做完是最好的选择。

    对这一时限,唐广琛还是比较满意的,三天时间也在他能控制的范围内,便点头答应了下来:“既然如此,那一切就都仰仗杨佥事了!”说着还冲他连连拱手,其他官员也纷纷起身致意。

    杨震自不敢托大,也抱拳还礼:“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半个时辰后,杨震在城门附近的兵营里见到了打从湖广而来的游记将军秦泽,并与之进行了一番商谈,最后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桂林官府突然下令封锁四门,不得让任何一人进出城门,这虽然惹来了部分百姓的不解,但在此非常时期,也没有人胆敢和官府对着干,就此,杨震对付白莲教的整盘计划已然启动。

    二十里外,白家村。

    打远处看时,这个村子和周围的许多汉人村落一般早已破败,除了一些残垣断壁和未曾倒下的破屋外,并无任何的怪异之处。

    而一般人就是走近了这儿,也一样看不出这个小村落有什么问题。这儿怎么看,都只不过是一座经历战乱而被彻底荒废的小村子,里面的百姓显然不是被兵贼杀害了,就是已经背井离乡,逃离了这个伤心地。

    但其实只要是心思细密些的人,还是可以从这个村落里看出些问题来的。虽然这儿显得很是荒凉破败,甚至小径和某处屋子还有腐败的村民尸体横卧着。但整个村子却明显少了些什么。

    同时,在这个村子的某些阴暗的角落里,还有一双双的警惕的眼睛盯着周围动静,他们全都藏身在那看似简单的木石屋子之内,从那斑驳半倒的墙壁里不断朝外扫视着……

    “爹……”许崇山快步走进屋子,冲正半闭着眼睛,不知是在运功还是思考的许惊鸿一拱手道:“你找孩儿来有何吩咐?”

    许惊鸿睁开双眼,肃然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问道:“那几路被咱们派出去对付官兵的人马可有回应了么?”

    “多半已把消息传回来了,他们在各苗壮村寨里设伏,确实让官兵吃了不小的亏,算是暂时遏制了官兵的这一做法。”

    “唔,柳三元呢?他有派人带消息回来么?”

    “这个倒是没有。怎么,爹担心他那边会出什么状况?这应该不可能吧,柳长老可是我圣教第一流的高手……”

    挥手打断了儿子的形容词,许惊鸿皱了皱眉头:“照道理来说,以他那一路的实力,应该早早有好消息传来才是哪。”

    “或许他想多立功吧,所以才在外耽搁得长了些。”许崇山忙安慰似地道。

    “或许吧。不过最近我总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麻烦已经来到我们面前了。”许惊鸿皱着眉头,有些不安地说道:“所以我想把他给调回来,帮着看住这儿。”

    这话许崇山却是没法接了,他并不认为这儿会有什么危险。虽然此地距离桂林城不过二十里地,但白家村作为圣教总舵从未被人发现过,现在更是做了足够多的掩饰工作,就更不怕被人瞧出破绽来了。

    许惊鸿看了儿子一眼,又想到一事问道:“桂林那边可有什么消息带回来?”正如杨震所判断的那样,趁着不断有人进入桂林城,白莲教也把不少眼线给派了进去,这些人总会按时将城里的情况报过来。

    许崇山忙道:“半日之前才传回一切如常的消息,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爹你就放心吧,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呢。”

    听了他的话,许惊鸿只是淡淡一笑:“是么?”心里的担忧却并没有因此稍减。像他这等把武艺练到极高境界之人,再加上经历过许多风浪,且整日里过着见不得人的日子,便有了常人所没有的对危险的预感。不过这种预感到底有几分可靠,却是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了。

    许崇山看出父亲心中有所忌惮,便忙道:“爹,若你感到不安,我们可以暂且离开这儿,反正这桂林一时半会儿也拿不下来,先把别处的官军解决了再回来也不迟。”

    许惊鸿略作沉吟,却还是摇头:“没有这个必要,谅那些官府中人也没这个能耐。我现在最担心的,反倒是那个锦衣卫的杨震,不知他现在在广西的哪个地方,若能早些除掉了他,我们倒是能够安心许多。”

    “孩儿以为或许柳长老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在外耽搁这么久吧。”

    “唔,或许吧。你且吩咐下去,叫外面盯梢的人都仔细些,不可有半点松懈,这村子虽然不惹人注意,但还是得小心着些。”许惊鸿终于暂且放下了心中的不安,吩咐道。

    “是!”许崇山这才退出屋子,去外面安排起一切来。

    看他离开,许惊鸿缓慢地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又慢慢地踱步来到房间角落里的一座佛龛跟前。出人意料的是,这佛龛中所供奉的并不是白莲教徒所信奉的弥勒佛或是无生老母的神主牌,而是一人的灵位,上面遒劲有力地写了几个字——师兄张天乾之灵位。

    对普通白莲教徒来说,弥勒降世,无生老母乃是他们最坚定而不会动摇的信仰。但到了许惊鸿这个层次上的人,对这种用以蒙蔽教众心思,使他们忠心不二的说法就不那么信了。或许在面对其他人时,他会装作自己很是虔诚的模样,但真一个人,或是与最亲近之人相处时,什么弥勒佛,无生老母的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更别提供奉这些东西了。

    许惊鸿有些神色复杂地盯着那块灵位半晌,这才轻轻叹了一声:“师兄,当初你劝我收手我是怎么都不会心动的,因为我还有大事要做,所以我会取你性命。但现在……”

    说着他陡然吸了一口气:“我还真有些明白你的一片苦心了,有些事确实强求不得。虽然我们这一回闹出的动静不小,但很明显离着我之前所期望看到的还差得太远,我们白莲教终究和朝廷有太大的差距哪。哪怕我们用尽心机,朝廷也有的是办法应对。而且即便成功了,真正得利的,只怕也不会是我,而是……”

    说到这儿,许惊鸿的脑海里就浮现出了那个沉稳阴鸷的中年人模样来,杨应龙在四川等地的势力早已彻底把白莲教掩盖了,这也是他急于返回广西的原因所在,他可不希望连这最后的根基之地也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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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七章 剿贼白家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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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主既然都发下了话来,白家村内的一众白莲教徒自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盯着周围动静,以防出现什么变故的人明显增多了不少,整个小村庄里充满了叫人窒息的压迫感。

    但受困于他们现在都不好露面的关系,白莲教的人所能照顾到的区域也不过整个村子及周围两三里的范围而已,更远处,因为他们给人的印象是个荒村,人是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出现,如此自然不能掌握外边的情况了。

    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离着白家村不过五六里地外,官军已将周围一带尽数包围了起来。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不使藏匿其中的白莲教贼人逃脱,这回杨震可是花了大力气,甚至动用了将近两千多人马进行包围。

    而且这些人马还不是用来攻击白家村的主力,待包围圈彻底固定,确信不可能有漏网之鱼后,杨震才带了五百精锐摆开了旗鼓朝着白家村而来。

    如此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赶到白家村,自然很快就惊动了那些藏在暗地里的眼线,一见是官兵朝着自己方向而来,他们顿时就有些着了慌,赶紧派人把这一消息送了回去。

    此时,许惊鸿虽然心中的不安越发的强烈,但心态却已调整了过来,毕竟他是经历过多少风波的高手,怎会被自己的心事影响太久呢?在听到手下有些急切的禀报后,他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后看了一眼身边神色慌乱的许崇川:“果然,事情起了变化了。”

    “爹,是孩儿一时疏忽,这两日也不见城里的眼线带来什么消息,我只道是官府会对苗壮军队有什么举动呢,没想到他们居然是冲着我们而来。”到了这个时候,许崇山自然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认定对方不是冲白家村而来了。

    “教主,咱们该怎么应对?我们不过百十名教众,可不是官军的对手,不如趁着他们未到,咱们先撤吧。”很快地,就有人提议道。

    但这一建议却只换来了许惊鸿的怒视:“愚蠢,他们既然摆开了人马进犯,就是想逼迫咱们先乱起来。一旦我们真这么做了,只会正中他们的下怀。不过几里距离,我们这儿一动,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反应,并立刻发起攻击。何况,你觉着他们会没有一些应对的手段么?只怕现在我们村子之外,已被官军围成了个铁桶模样,跑只会让我们败得更快!”说这番话的时候,他是有些后悔的,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他当日就该听取儿子的建议先撤离此地的。

    不过现在再想这个也没什么用了,许惊鸿只略一沉吟,又继续道:“如今之计,走肯定是不成了,咱们能做的,只有迎战!”

    “迎战……”许崇山只略一踌躇,还是用力点头:“爹说得对,如今我们已没有了退路,那就借助咱们这儿的地利和官军斗上一斗。若能将之击败,再走便容易得多了!”

    “对,我们可以把来犯的官军都击败了,不过几百人而已,根本算不得什么!”听他二人如此说来,众人精神便是一振,纷纷应和道。

    见底下之人的士气还算不错,许惊鸿心下更是一定,立刻下达了一系列的应对指令。其实作为白莲教的总坛,这白家村内外也是有颇多讲究的,若官兵真个不管不顾就冲杀进来,必然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当白莲教众人开始布置应对之策的时候,离村子不过一两里地外的官军队伍却突然停了下来,他们并没有如对方所期盼的那样立刻就发起攻击,而是暂时按兵不动,只有杨震带了几人来到高处,朝着村子里眺望起来。

    虽然白家村里的白莲教徒已然有所准备,但这一切在外表看来却依然没有什么不妥,整个村子看上去依然跟个荒弃的小村落一般。

    这一假象,让陪他一起登高张望的副手沈杰都是一脸的怀疑:“大人,这村子当真就有白莲逆贼藏匿其中么?怎么下官一点都看不出来呢?”

    杨震眯起眼睛,用尽目力往村子里看去,将其中的细节尽收眼底。在听到这问题后,神色显得很是郑重:“这村子看着确实和别处没什么两样,甚至还有不少的村民尸骨抛露在外,更叫人相信它不过是一座废弃的小村落。但你再仔细瞧瞧,有没有什么异样的地方。”

    “这个……”沈杰也极力往几里外的村子看去,虽然眼力没有杨震这么强,但其中的情况还是能看清楚的,他还是轻轻摇头:“恕下官愚钝,我实在看不出这村子有什么问题。”

    杨震微微一笑,这才指点似地道:“你莫要只看村子的整体情况,而要着眼于某些细节。”一顿之后,方才揭开了其中答案:“其一,这村子里虽然有人的尸体,却没有牲畜之类的尸骨,这可很不合常理哪。当连人都无法自保时,谁会去顾这些家养的牲畜,如此自然会有它们死去的尸体。可现在这儿却连一只鸡犬之类的尸体都没有。”

    “这……”沈杰全力张望着,半晌后不得不佩服杨震的眼力:“大人果然目光如炬,这确实是个不小的破绽。”

    “破绽何止于此,还有一点也是极关键的。你看那些尸骨,全部是完整的,你觉着这合理么?”

    沈杰微一思索后便明白了杨震话里的意思:“大人是说这儿没有野兽入侵的痕迹?”

    “不错。”杨震满意地看了对方一眼:“若这是个废弃的村落,早被野兽侵入了。这些尸骨一定会成为它们眼里的美食。可现在看着,尸骨却保存得极其完整,这只有一个解释,野兽不敢进入村子,因为这儿一直都有人,而且他们还在保护着村子。什么叫欲盖弥彰,这就是了。他们妄想抛出几具尸体来掩盖真相,让人以为这是个荒村,但事实上,却越发暴露出了这村子的问题所在。”

    “下官受教了,大人果然眼力过人,心思缜密!”沈杰真心诚意地说道。随后,他又看向了杨震:“既然我们已觉察到了这点,那何不现在就发起进攻呢?”

    不料这时候杨震却又一摇头:“不急,现在时间还早得很,我们大可以再等等。”

    沈杰听了这话又是一愣,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头顶的天,此刻已过了正午,怎么还能叫早呢?而且此地终究是白莲教盘踞多年之所,若是再这么拖下去,一到天黑下来,事情可就真不好办了。

    对此,杨震并没有多作解释。虽然他并不是太懂带兵用兵之道,但有个道理却是明白的,身为主将,自己必须做到令出即行,下面的人不得有丝毫的反对,不然这仗未打就先输了一半。他所以之前个沈杰说这么多,就是因为觉着现在还不是攻击敌人的时候。

    至于他的考虑,其实也很简单。既然这儿是白莲教的据点,他们一定会严加防范,即便因为自己等来得突然走不了,也会做好相应的防御准备。就如张满了弦的弓,自己若带人一头撞上去,势必会有不小的损伤。那还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到对方有所疲惫时再发起突然袭击,如此效果才会更好。毕竟,谁也不能一直拉满了弓不动的,不然不光人,那弓也受不了哪。

    于是,奇怪的一幕就在白家村发生了。几百名精锐的官军,以及百多蓄势待发的白莲教徒就这么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线相互对峙了起来,居然谁也没有真个朝对方发起攻击,就仿佛这些官兵只是围着一座空村一般。

    时间在这种略显沉闷的对峙中慢慢流逝,村外的官兵虽然感到有些不耐,但精神头还算不错,这既因为他们是刚经历过几番大战,已有了极强的适应能力,也因为他们对杨震有着极强的信心,知道他不会随便下达这么个命令的,这么做必然有其深意。这时候,杨震之前靠着守城时的英勇表现而建立起来的声望就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与村外官兵相比,村内的那些白莲教徒则感到了极度的不安,这种被人压在门口,蓄势待发,却又没有真个攻过来的憋闷感觉可实在是太难受了,这还不如与村外的官兵真刀真枪地战上一场来得痛快呢。

    已经有少人向许崇山请战了,其实就是许崇山自己,也早有些不耐烦了,几次去见父亲求战,但许惊鸿的回应却很干脆:“不可。现在我们的优势也就是藏于村中暗处叫官兵找不到目标了。若我们主动攻出去,只会便宜了他们。而且我相信他们不会再等太久,一旦天黑,只会对我们更加有利,要去要留就不是他们能做主了。所以我们只要再等等,就一定能在这场战斗里占到便宜。”而且,这已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了,这话他却没有说出来。

    教主既然这么说了,那些教徒自不敢不从,只能继续苦等。

    就这么互相对峙了近一个多时辰后,杨震的目光终于一闪,手一挥间下达了命令:“准备进攻!” 不过,他所要进行的攻击显然和村里的那些人所想的有所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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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八章 剿贼白家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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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杨震一声令下,早等得有些焦急的官军便是一阵鼓噪。

    不过,这五百官兵并没有立刻就对白家村发起正面的猛攻,而是按着之前的布置,迅速从背后推上了一辆辆一人多高的抛石机来。

    见官军突然摆出这么个架势来,正密切盯着外边动静的那些白莲教徒便是陡然一愣,说实在的,这些人连这被官军摆到跟前的东西是什么都闹不明白呢。

    但很快地,他们就领略到了这几辆看似简单的木制抛石机有多么可怖的威力了。在一声声的指令之下,后方低垂的网兜里被装满了大小不一的石块石头——就在刚才,当官军等在村外时,他们并没有干等着,而是在把周围的石头收集到一起,现在便派上了用场。

    而后,几抬抛石机本来高高翘起的前边那一端便是猛然一沉,导致后摆以极剧烈而迅速的方式弹上了半空,网兜里的散碎石头石块便被狠狠地抛出,朝着白家村就砸了过来。

    带着呼啸声,犹如冰雹般的石块从天而降,将整个村子都给覆盖了,受惯性而飞来的石头重重地砸破还算完整的房屋顶部,穿进屋子里,在里面造成一个个的深坑;还有的则打在了村子里的几棵树上,将其打得枝断叶飞,直打得大树一阵摇晃。而更多的则是直接就砸在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砰砰声不绝于耳。

    这一下,躲藏在这些地方,打算着给官军一个下马威,偷袭他们一把的白莲教徒可就遭了秧了。不少人根本连反应都来不及作出,就被石头打得头破血流,惨叫连连,他们这时候也顾不上暴露自己的位置,赶忙从暗处钻了出来,仓皇地走避着。

    但显然,官军压根不给他们躲闪的机会,伴随着新一轮的口令,那些兵士面无表情地继续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了一遍,而后又是一场石雨降临在了白家村身上,把那些钻出来的白莲教徒打得抱头鼠窜,随后又都一个个重伤倒地。

    眼见一阵石头砸下去就打出了二三十名埋伏者,这让官军的情绪更是高涨。他们可是相当清楚的,若杨大人没有这一手安排,而自己等贸然杀进村去,这些现在看着被动挨打苦不堪言的敌人就会给自己带来极大伤害了。想明白这点,他们更是毫无半点怜悯,飞快地将一网又一网的碎石抛进村子,打得那里的人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了。

    见此情形,之前对杨震坚持要带这几辆略显累赘的抛石机而来心中有些看法的沈杰再看杨震的目光里就充满了崇拜之意。这位杨大人虽然说自己不会带兵,但真到了用兵的时候可比自己强多了,而且用兵还如此的不照常规,谁能想到他们前来剿贼居然会动用上这等两军对垒时才会用上的大器械。

    其实时到如今,随着战法的演变,抛石机这等自古流传下来的重器械已渐渐被更犀利的火炮所取代,尤其是在大明的北疆,因为火器的普及,已很少有人用之守城。但没人用,不代表没人知道这武器在有些战场上的威力,打从大同而来的萧铎就对此多有研究。

    在经历过之前的攻防战后,他也有所提防,于是就命人造出了这种看似简陋,却能在战斗中发挥出不小作用的抛石车来,毕竟西南这儿的火器可远不比北方,能用这种更原始的武器与敌较量也是不错的选择。不过有些可惜的是,自此之后,桂林城再未遭遇叛军袭击,从而让这些武器无用武之地,直到今日才被杨震从城里给调了出来。

    而只几轮抛打,就已将这个本就破败荒废的小村落给彻底摧毁,内中所藏的白莲教徒也都非死即伤,再难对官军造成任何的威胁。

    看着如此战果,杨震的脸上并无太多笑意,这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事实上,当他得知此地情况,准备率军攻击这白家村时,就已决定用这等军队作战的方式攻击他们,而不是拿贼的老方法。显然,这一回的效果是极其明显的。若非城里的火炮实在太沉,且从湖广运送来的火药什么的太过精贵的话,他都会让人拿炮轰了这座小村子,管你白莲教的人都藏在哪儿,都给你们送上天去!

    看着村子彻底被毁,却再无白莲教的人跑出来,杨震的眼睛又再次眯了起来。显然,这一轮攻击只能把躲在表面的敌人打出来,但藏在其他地方的人,可就不受影响了。不过没关系,他可不止这么一招,在又一轮的石头抛射之后,杨震便转过身来,冲背后的人下达了新的命令……

    听着头顶处不断传来的石块呼啸声,以及打在屋子上所发出的沉重破坏声,自许惊鸿以下的所有白莲教的人都煞白了脸,这既是惊的,也是气的。这些官兵实在是太狡猾了,居然用上这等招式,不但让他们之前的各种布置彻底无用,还导致不少教众惨死在上面。

    但他们也有着一丝庆幸,幸好自己藏身在此,倒是不怕那些石头能在落地之后打穿几尺厚的地面,伤到里面的人。

    没错,事实上,真正的白莲教总坛一直就都深藏在这白家村的地底。也只有如此安排,他们才能安心地藏身在离桂林城不过二十里地之外的所在!

    他们本来已有过筹谋,一旦官军攻进来,上面的人会先行伏击,在把敌人杀得大乱之后,地底下的人再趁势出击,势必能以少胜多,将官军击败,至不济也能突围出去。

    但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没有他们所预想的那般简单了。只是几轮抛石机的攻击,就已把他们上面的安排尽数毁去,底下的人也顿时成了一路孤军。

    不过许惊鸿可不会就这么轻易认输,他相信官军在这些抛石机的攻击之后,还是会攻进村来,到时候他们还有反击的机会。他身边的这些教众可全是教中精锐,一个个武艺不俗,都是可以以一当十的存在。只要官军杀进来,情势还会有所变化的。

    “你们不必灰心,官军想要对付我们,还是得进来。虽然他们有五百人,但真论实力,却远不是我们的对手。只要那抛石机停下来,我们的机会就到了。”看出教众们都有些不安,许惊鸿便出言鼓励了几句。

    那些人这才稍显安定,同时眼中露出了嗜血之色来,这种被人压着打的感觉实在太也憋屈了,等官军进来,他们一定会狠狠地给对方一个教训!

    见众人终于有了些气势,许惊鸿才更加放心,眼中也现出了一丝厉芒来。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这番话般,很快地,头顶处的动静就停了下来,这让众人心下又是一阵骚动,显然是官军看着再难有什么成效,所以停止抛石,打算攻进来了!

    许惊鸿当即率先就往出口处走去,口中下令道:“一会儿与他们交手,务必全力而动,不得给他们以任何的机会!”

    “是!谨遵教主法旨!”众人忙齐声答应道,紧随在他背后就往外走。

    可就在他们将将来到出口处时,远远的又有怪异的呼啸声从上方响起,而且这动静听着可比之前要大得多了。这让所有人都为之一惊,不解的目光落到了自家教主身上,而许惊鸿也是一脸的茫然,不知道官军这到底在做什么,难道他们是想诱自己等出去么?

    那从天而降的物事终于落地,却不像之前的石头般只是砰砰作响,而是发出了阵阵哗啦声,就跟是砸进了一些就谈瓦罐一般。

    就在大家都还一脸诧异的当口,许惊鸿的神色骤然就变了:“不好,这官军当真好生的歹毒!”

    这时他才知道官军是在打的什么主意,他们压根就没有直接攻进村里来的意思,他们来此是为了消灭自己等人,可杀死自己可未必一定要冲杀进来正面对决,用些其他的办法也不是不成哪!

    村外,在命人把那些沉重的,里面装满了烈酒和火油的罐子都投进村子,并瞬时炸裂,将里面液体流淌到每一个角落之后,杨震的脸上便现出了一丝残忍的微笑:“准备火箭!”

    兵卒们早已准备妥当,迅速点燃了火箭前头的布料,一支支火箭便在慢慢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出了耀眼的红光来。

    随着杨震喝出一个放字,上百支火箭已嗖嗖地呼啸着一头栽向了白家村。落地之后,便呼地一声,将整个村子都给点燃了。

    这种小村落的屋子多由木头搭建,一遇火本来就极容易燃烧,现在上面又沾满了极易燃烧的酒和油,这被一被火沾着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只听得呼呼一阵乱响,那火头就迅速地在这个破败的村子里蔓延开来,烈焰迅速吞没了所有的建筑物,整个白家村在眨眼之间,就已化作了一片火海。

    村外的杨震静静地看着这由自己创造的一切,眼中满是凌冽的杀意,敌人应该是藏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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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零九章 剿贼白家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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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掩人耳目,保障自身的安全,白莲教的这个总坛可是没少花心思,更是穷尽了数十年之功,在白家村底下挖出了一个占地颇广的地下空间用来藏身。

    本以为凭着他们的巧妙布置,势必能够在躲过官府的追查之余还起到攻守一体的效果,比如今日,他们就打算着借此狠狠地打击贸然闯进来的官军。但事实显然和他们的预想完全不同,在来到白家村后,官军不但没有急着攻击,反而用抛石机点燃了整片区域。而如此一来,白莲教的这一番布置的问题就彻底暴露了出来。

    除了最上面的那些村民小屋之外,在地下空间之上还铺设有一些伪装之物,而这些为了不压坏底下的建筑顶部,自然不能用沉重的石头,而多使木结构的物件。这些木头在遇到火焰之后,自然也迅速燃烧了起来,并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下面就延伸过来,直接就把藏身底下的白莲教众的顶部给烧着了。

    热浪滚滚而来,还有几处已烧破了顶部,让火焰迅速渗透进来,从而引发更大的火灾,当这一切突然就降临到身上时,白莲教上下人等全都慌了。要知道藏匿在此的他们不光没有可以拿来灭火的水源,而且只有几个狭窄的出入口能让人逃出此地,一见火势涌来,自然再没有了继续躲藏在此的念头。

    就是许惊鸿,见此情形也是大惊失色,赶忙下令道:“快,趁着火还不大赶紧出去……”同时心里却在滴血哀嚎,圣教多少年的心血,居然就这么给官府破了个干净。更叫他感到不安的是,此刻上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就是他也判断不出来了。

    但到了这个时候,都火烧眉毛了,也就顾不得太多了,只有先离开这个危险的所在再考虑怎么应对接下来的难题。

    一声令下之后,白莲教的几十上百人就立刻朝着几处要紧的出口奔去,争先恐后地全力往上走。为了能早一点逃出这儿,这些往日关系不错的同伴之间甚至还出现了互相拉扯,甚至打斗的场面,人心已在这一刻彻底乱了。

    “砰……呼!”当一个出口被打开之后,人还没来得及出去呢,先就是一股子烈焰迎面冲了进去。这让当先往外走的人措手不及,正好中招,顿时就是一声惨叫仰面而倒。

    但跟在他背后的人可顾不上这些,压根没有任何的犹豫,就从尚在抽搐的同伴身上踩了过去,片刻不停地就往外走。只几个人走过,那倒霉的出头鸟就被活生生地踩死在了离出口最近的位置上。

    待这些人好不容易从出口爬上地面,情况却也没有太大的好转,周围已被烈焰彻底包围吞噬,他们只有闭目冒着被火烧着的危险冲出去,才能有一线生机。在这过程中,不少人都现出了犹豫畏缩之色,但也有人在形势所逼之下豁了出去,大吼着就迎着大火直往外冲,一时间惨叫声再次四起。

    已从另一边爬出地下密室的许惊鸿父子见此情形,更是脸色铁青,却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或许两者都有吧。但事到如今,他们也已无力再收束底下的教众了,在自身都难保的情况下,什么权威信仰那都不过是空谈而已。

    “爹……”一向阴鸷沉稳的许崇山在这一刻也不觉有些慌了神了,下意识地就把求助的目光落到了父亲的身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许惊鸿看着周围的烈焰,心里迅速地盘算着什么,眼中闪烁良久,终于压低了声音跟儿子嘱咐起来。

    听了他的话后,许崇山神色顿时大变:“这怎么可以,爹你怎么不和我一起?”

    “这一回他们是处心积虑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了,我必然会成为他们志在必得的目标。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吸引他们的注意,为更多能逃出去的人创造机会。”

    “可是……”

    “放心,为父一身的武艺可不是他们区区几百名官军就能应付得了的,我要杀出条血路来并不难。”许惊鸿看了儿子一眼,随后又沉声道:“你照我的意思做,不然你就是圣教的罪人!”

    “是,孩儿遵命!”许崇山这才低声答应,脸上满是纠结与无奈。

    在做出如此安排之后,许惊鸿便大喝一声:“圣教的勇士们,为无生老母立功的时候到了。连红莲业火都伤不了我们,这点火算得了什么?”说着袍袖一抖,整个人已直扑向了面前的火墙。

    许惊鸿不愧是当世第一流的高手,身子才一动,就有一股子气劲从他的体内散出,重重撞在了那不断燃烧的火焰之上,竟使那火焰都迅速朝着两边散去,让出了一条通道来,使他能够从容地从这绝地里掠身而出。

    其他白莲教众见自家教主如此厉害,顿时大受鼓舞,也纷纷迎着火头就直往外跳。不过他们的本事就比不了自家教主了,许多人在跃出火焰包围的同时,身上已被点起了火来,身在半空便是阵阵惨叫,只能在地上打滚试图熄灭火焰。

    但这一手一般情况下百试百灵的对策在这儿反而给他们带来了更大的灾难。刚才被抛射进村子的满罐火油和烈酒还有不少流淌在地上呢,他们这一滚,不少让这些易燃的液体沾到身上,顿时让身上的火焰变得更大,烧得更猛,从而使他们的惨叫也变得越发的凄惨起来。

    村子外面,官军看着这一个个贼人的狼狈凄惨模样,都不觉暗暗咋舌,同时对杨震是越发的敬佩了。这位杨大人果然手段高明,大家都没怎么动手呢,就已让这村子里的敌人遭遇如此打击了,恐怕再过上一阵,都不必自己出手,这些白莲教逆贼就得全数死在火场之中了。

    这时,杨震却又发布了一个全新的命令:“抛石机,继续抛掷石头,弓弩手准备好了,见有敌人就给我射!”

    顿时,之前已停下工作的抛石机再次运作起来,迅速地剩余不多的石块再次抛投进白家村中。这一下,村子里那些白莲教徒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既要想法从火焰的包围里杀出去,还得躲避从天而降的石头,手忙脚乱间,顿时就有不少人中了招,被石头砸倒后,倒在了火焰中不停翻滚哀号。

    当然,白莲教众也不想完全被动挨打,有几个冲出火焰包围的教徒试着朝村子外面冲去,想要冲击官军的阵列。只要能够和官军贴身战在一起,他们就能后面的兄弟争取到一定的时间。

    这想法固然不错,但杨震却早有防范。就在他们冲上来的同时,弓弩手已然同时松开了绷紧的弓弦,一支支利箭就朝着他们飞射而来。那些白莲教徒虽然有不少武艺精熟之辈,但在上百支箭矢的攒射之下,他们的武艺就根本不起什么作用了,只来得及格挡几下,这些白莲教中的精锐就被射成了一只只的刺猬。眨眼之间,这十多名好不容易才从火场里脱身出来的白莲教徒就已尽数死在了村口。

    眼见得这一幕,村子里那些白莲教徒心中更是绝望。但到了这个时候他们也已没有了其他选择,只能横下一条心,豁出命去不断向前冲击着,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有人还往村子的其他边缘处冲去,希望能逃出生天。

    但在那些弓弩手和抛出的石头的打击覆盖面之下,这些人的努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样的尝试,结果都只是一个——死亡。

    而随着同伴的不断倒下,剩下的人已越来越是绝望,那些好不容易从地底逃出,闯出火场的人现在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今日自己是不可能活下来了。

    除非他们所信奉的弥勒佛祖,或是无生老母突然降世相助,否则只怕是再难有什么奇迹发生了。就是教主他老人家,怕也应付不了这等杀局哪。

    对了,教主呢?

    直到这一刻,已然接近崩溃边缘的白莲教徒们才想到了这一问题。刚才他明明比很多人都要快地从火场出来,怎么现在却不见了踪影?难道他见势不妙,所以抛弃了所有人一个人逃跑了么?这个想法让众人的心里更是一沉,几乎连站立的勇气都要失去了。

    其实不光他们,外面的杨震也在满村子地寻找着那个身影。刚才许惊鸿打从火场里出来时的气势已吸引了杨震的注意,只是随后因为那里的乱象,让杨震没能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只一会儿工夫,这个显然是白莲教重要人物的家伙就不见了踪影。

    “他会在哪儿?现在村子四面都被我派人盯着,他根本出不去,那就一定还在里面,他会藏在哪儿?”杨震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混杂了大量火和烟气的村子里搜寻着。

    突然,他的目光就定在了某处,与此同时,就跟和他配合好了一般,在这处还未完全倒塌的屋子内部突然传来一声轰响,无数的石头、瓦片、木头猛地炸裂,如雨点般就朝着村外打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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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一十章 出人意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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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下变故确实大出村外众人意料,尤其是那些奉命聚集在村子外,正朝着里面攒射箭矢的弓弩手们,更是被这些突然而来的碎石瓦片什么的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了一片,惨叫不已。

    而就在那些碎片打得众人只能抱头退缩的同时,那条导致碎片暴出的人影也以不逊于那些碎片的速度朝着村口飞弹而来。别说那些弓弩手此刻已被打得自顾不暇,即便他们如之前般用弓弩对着前方,以此人的速度,也不会给他们以任何出手机会的,因为就在眨眼的工夫里,那人已闪到了村口,目光如火般扫向了正前方,也就是杨震他们所站立的所在。

    村内本已萌生必死之念的那些白莲教徒一见此人出手,即将崩溃的精神便是猛地一振,纷纷大叫起来:“教主神功盖世!”

    这人正是许惊鸿了,虽然他看上去只是个干瘦的小老头,但此刻从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迫人气势却给人一种极其高大的感觉,让他周围的那些弓弩不但不敢冲他动手,还无意识地就直往身后和两侧退去,不少人连仔细看他都似乎不敢。

    只一个亮相,就把整个即将崩溃的局面彻底定了下来,只此一下,就足以让人心生敬畏了。而那些白莲教徒也趁着官军为自己教主的气势所慑的当口慌忙奔出了火场,迅速集结在他身后,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的官军。只可惜,如今多半被烧伤打伤的他们看着太过狼狈,在气势上自然就弱了许多。

    看着这位白莲教主那摄人的气势,杨震反倒笑了起来:“都说白莲教主许惊鸿乃是当世第一流的好手,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在下杨震,早就想领教一下阁下的高招了。”

    直到他发出话来,身边那些明显因为许惊鸿这惊人的出场方式而闹得心下忐忑的兵卒们才稍稍定了下心神。虽然这位许大教主确实武艺了得,但咱们不还有杨大人么,他一定能够带着我们战胜这个强大敌人的!

    许惊鸿只是淡然一笑,在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之后,方才慢条斯理地道:“杨震,果然是你!咱们圣教与你之间可是老对手了,只是没想到,时隔多年,你所施展的手段却是越来越下作了。”他的声音并不像之前出现时那么惊人,略显暗哑了些。

    在场众人并不知道,其实此刻的许惊鸿气血尚在翻涌,只是靠着一身几十年修得的精纯功法才确保了自身不显露半点破绽来。刚才为了解救下那些即将被弓弩和乱石打死的教众,他不得已倾尽全力把那座破屋打碎袭敌,但这一下的消耗还是太过巨大,他显然需要一些时间来恢复。

    但面前的敌人又让许惊鸿不能露出半点疲不能兴的模样来,所以此刻他只有强撑着虚张声势,希望通过言语来拖延些时间,同时一面暗运内力,迅速作着调息,以期能恢复几成实力。

    对这一隐情,似乎连杨震都未曾察觉,听他这么道来,便是哈哈一笑:“许教主说的是我以战阵对你们下手吧?这却怨不得我了,我可不是江湖中人,你我之间更不是私人恩怨,既然你们造反作乱,我身为朝廷命官自当用一切手段来剿灭你们!何况,你们在此经营多年,必然会有各种机关埋伏,我可想不出还有什么比眼下的这种做法更妥善的主意了。”

    “嘿……”许惊鸿神色微微一懔,笑得很有些勉强。他没想到,这个家伙的头脑居然如此清醒,看来此人能够成为白莲教的苦主,多少次坏了自家好事确实不光是运气好,还因为其本身就能力强。

    而这,也更加强了许惊鸿一定要除掉这个心腹大患的念头,不然谁也不知道他今后还会给圣教,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灾祸。所以他在深吸了一口气后又道:“杨大人你果然是口舌便给,实在是叫老夫佩服哪。不过想必在见识到老夫刚才的本事后,你应该就没有之前那么强的信心了吧?”说着,似是示威般又把目光朝周围的官兵扫了几眼。

    那些官兵在见识过他的强大实力后,早已心生畏惧,见他望向自己,心下更是发寒,下意识地再次朝后退去,不敢与之相抗。

    虽然许惊鸿没有把话挑明,但其意思已经很是明显了:杨震想靠着军阵之道大破白莲教,但只要有他这个白莲教主在,这些人势必将有大量的伤亡,而且以许惊鸿的本事,或许还能从容离开呢。

    对白莲教来说,这些教徒虽然宝贵,但只要他这个当教主依然还在,那就能聚集起更多的人来,给朝廷官府以不断的骚扰与麻烦。

    杨震果然是一阵沉默,随即又笑了起来:“既然如此,许教主你这次就不该露这个面。以你的本事,想要不惊动咱们而悄然离开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我乃堂堂一教之主,岂能看着手下兄弟被你残杀而弃之不顾?”许惊鸿昂然直视着杨震如是说道。这话一出,让他身边的那些教众精神再次一振,想到教主是为了救自己才甘心赴险,更是叫他们生出要为许惊鸿,为圣教效死的决心来。

    面对这一答案,杨震却只是一撇嘴,这家伙还真是敢说哪,搞得他们好像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帮会一般。谁不知道白莲教行事向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他一个教主怎么可能为了这些手下来冒如此风险呢?

    想必,让许惊鸿做出如此冒险之事的一定另有别情。只是一时间里,杨震也猜不出他的真实目的,便只是看着对方:“那敢问许教主你这次现身又想怎样呢?”

    “当然是想请杨大人你高抬贵手,放了这些人了。”许惊鸿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都带了伤的下属,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教主……”这答案更是叫那些教众一阵感动,有人甚至还因此流下泪来:“你不必如此待我们,即便你走了,我们也不会怨你的……”

    杨震这下是笑得更古怪了:“你觉着我会答应你的要求么?”

    “如果你想保住这些兵卒的性命,你就得答应我的要求。”许惊鸿却是一派笃定的模样,死死盯着杨震的眼睛:“刚才你也见识到我的本事了,倘若我真不顾一切地出手,这儿的大部分人都难逃一死,即便你杨大人本事再高,也不可能拦住我的。

    “而就我所知,这些人马可都是桂林城里的精锐,若他们就这么葬身在此,不但你不好回去交代,这广西的局面也会更加的不堪哪。”

    这话还真点中了杨震心中的弱点,让他神色一愣。但随即,又把牙一咬:“即便如此,你也得付出代价。”

    “不错,以这许多人之力,势必能重创老夫,但老夫也能向你保证,即便如此,我也可以脱身离去!”

    这一点杨震也确实不好反驳,即便现在双方面对面地站着,他也没有太大把握留下许惊鸿,别说一旦动起手来,局面可就比之前要乱上无数倍。

    沉吟了片刻后,杨震才重新抬眼盯着许惊鸿,脸上却带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来:“许教主说了这么多,想必是另有打算了,说说你的目的吧。”

    许惊鸿淡然一笑,全是高人的作派,一掸自己的衣襟道:“老夫知道你这次就是冲着拿我而来,所以想和你打个赌。”

    “哦?却是什么赌?”杨震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问道。

    “很简单,就赌你与我一对一战上一场,若是你能在老夫手中撑过五十招不败,老夫便束手就擒,遂了你们朝廷的心愿,也叫你立下一场大功劳。可你要是连老夫的五十招都撑不过,就得放了我们离开,不得追杀。如何?”许惊鸿道出了自己的想法,然后直直看向杨震。

    虽然他的神情看着是那么的从容,但其实内心还是有些发紧的,因为这个杨震做事太不照常理了,实在不好应付哪。

    这边杨震还没开口呢,他的副手沈杰已经大声反对了起来:“不可!”随后他才冲杨震一拱手道:“大人,你万不能信他这番话,这些邪-教妖人最是擅于说谎,即便你能赢了他,他也是会反悔的。”其实最担心的,还是杨震可能不是许惊鸿的对手,不过这话却不好说。

    杨震只是微微一笑,冲他一点头:“这一点我自然明白,不过能让兄弟们少些伤亡总是好的,毕竟这位许教主所言也有些道理嘛。”

    “你……”沈杰还待再劝,却看到杨震跟他打了个眼色,这让他心下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而趁着这个工夫,杨震已然看向了许惊鸿:“既然你许教主有为手下之心,我杨震岂能落了人后?就照你的意思来吧,只希望许教主你能够信守承诺,莫要让人失望才好哪。”这是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顿时,所有官兵都露出了既感动,又担心的神色来:“大人……”

    而许惊鸿却是心下一喜,他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就要打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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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一章 出人意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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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之前从未见识过杨震的实力,但许惊鸿依然有着足够的信心能够对付得了这个年轻人,那是他对自己修为的底气。这天下间,并没有几人是他这个白莲教主的对手,更别提面前此人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了,即便定了三十招的制约,他依然有把握取胜。

    而杨震却显得和是笃定,缓步就来到了许惊鸿面前,照足了江湖规矩,抱拳朝着许惊鸿一施礼:“如此,那还请许教主赐教了!”说完手一抖,已将两把匕首执在了手中。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乃是天下间有数的高手,自然不敢有丝毫托大。

    许惊鸿微一欠身,还了半礼,这才吸了口气,向后退了几步,示意杨震先攻。此时他已从刚才的气息紊乱中彻底恢复过来,自然有的是信心应付杨震的攻击。而趁着杨震攻击之前,他的目光还偷偷地往依旧冒着浓烟,有烈焰升腾着的村子里看去,现在显然是个最好的机会了,村外所有人都已被自己和杨震的这一场赌斗给吸引了注意。

    村中,一直藏在暗处的许崇山自然也觉察到了这一点,就在许惊鸿望进来时,他已借着烟火和其他杂物的掩护偷偷地往村后的小路摸了过去。之前父亲就已叮嘱过他,待会儿一旦形势不利,他就得抓住任何机会脱身。现在村外所有人都关注着战斗,他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只几个起落间,许崇山已掠到了村后,并在最后回首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后,迅速消失在了渐黑的天色之中。他将用自己的本事逃出官军的围堵……

    在许崇山最后看那一眼时,那边的二人已迅速交上了手。既然许惊鸿示意先攻,他也就没有谦让犹豫,当即就一个跳步贴近了对手的身侧,挥起匕首就直刺许惊鸿的胸口。

    许惊鸿脸上依然挂着平静的笑容,从容地一闪身,就躲开了这招,同时手一挥,简单的反击就朝着杨震挥刺过来的右手手臂打去。这一下自然也在杨震的预料之中,只见他猛一错身,便又灵敏地躲闪过去,同时左手一撩,引匕自下而上地攻向对方的小腹。

    许惊鸿再次以迅速的脚步躲过,同时也趁势反击。两人就这么以快打快,做着最迅速的贴身之战,打得颇为紧凑,直看得周围的兵士和教众都是一阵神色紧张,尤其是后者,本以为自家教主神功盖世,应该几下就收拾掉这个敌人了,可没想到居然能战个有来有回,看着甚至还是杨震略占先机。

    只有几个武学造诣破高之人,才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来,沈杰就是其中之一。此刻他的神色比之刚才又严峻了几分,虽然杨震看似很是主动,频频攻击,但他所面对的对手每一下都应付得举重若轻,显然许惊鸿是在有意消耗杨震的体力和锐气,从而好在接下来寻到对方破绽后一招制敌了。

    “这杨佥事也太托大了吧。虽然他武艺不俗,但对方终究是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人物,光是年岁所产生的修为上的差距就是巨大的,更别经验了。即便你们有三十招的约定,你的胜算也不大哪……”因为心下紧张和关切,沈杰甚至都有些暗自埋怨起杨震的擅作主张了。

    其实有一些他还看不出来,就在这十多招里,许惊鸿就已看出了杨震的数个破绽。杨震的武艺重在诡变和迅速,说白了就是长于进攻而疏于防守,这在对付一般对手时或许不是问题,可一旦对上许惊鸿这样的高手时,这些破绽就变得极其醒目了。

    不过在这时候,许惊鸿并没有循着这些破绽反守为攻,因为他看得出来,在这个时候,杨震虽然会因为这些破绽而吃点亏,可却不会有什么大的致命影响。那就还不如继续以守为攻,不断消耗对方体力,从而寻找到更要命的破绽来一击致命呢。何况,许惊鸿还想多拖延些时间,给儿子以更充足的时间逃逸。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许惊鸿便不断后退,引诱着杨震全力朝自己攻来,而他则在不断观察着杨震的武艺,从而更深入了解其长短处,以确信自己待会儿能一击破敌。

    在这么你攻我守地战了二十招后,其他人也都看出问题所在,不少兵士开始皱着眉头为杨震担起心来。他如此凶猛的攻击,都被许惊鸿以举重若轻般的动作给化解了,这证明了双方差距之大,他还能取胜么?

    似乎是看出了这一点,二十招后,杨震突然口中一声低喝,手中匕首连环着就全力向对方的胸口、咽喉等要害处轮番刺去,匕首在空中都化作了一片虚影,显然他是把压箱底的招数都给拿出来了。

    这一手确实凌厉得很,让周围的兵士一阵激动,有人甚至高声叫起好来。但这好字才刚出口,便被一阵惋惜的叹息声所取代。因为杨震这迅疾如风的攒刺,依然被许惊鸿以更快的身法躲闪开去,而且因为这一全力进攻被对手闪开,他的身形还显得有些踉跄不稳,好不容易才站定了身子,但这却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段。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乐观,对杨震再有信心之人也只能接受一个事实了——二人之间确实存在着极大的差距,那是武学修为上的鸿沟,可不是靠全力以赴所能够填平的。

    但杨震看上去似乎并不气馁,只略一愣怔后,便再次挥匕而上,只是这次再没有了之前般的凶狠,七分进攻之余,还留了三分的防御。

    见他如此动作,许惊鸿的眼中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笑容来,他看出来了,杨震这是改变战术了。刚才他一味强攻既是为了尝试着真正击败自己,也是为了更多的消耗招数。因为两人之间早有约定,以三十招为数,一旦到数许惊鸿依然击不倒杨震,那依然是算他输的。

    现在已过了二十五招,只要他再撑五招,胜利就是他杨震的。既然如此,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量的拖延,在进攻消耗招数的同时,作好一定的防守,就能使自己立于不败之地了。

    “小子,倒是打得好如意算盘。”许惊鸿自然看出了他的用意,眼中露出一丝别样的笑容来,轻巧闪过这攻击后,便反手击出了一拳:“但你也把老夫想得太简单了,我让你这么多招,就是为了看清楚你的所有招数从而好在短时间里击中你的要害哪!”

    这一拳是许惊鸿在这么多招后第一次真正像样的反击,但这一下的气势和力道却是出人意料的足,只一拳,就把杨震护住自己身前的左臂给震得直往边上而去,从而露出了他胸前的空门。

    见此情形,不少兵卒顿时惊叫了起来。这等朴实无华的拳术,便是最平常的人,也能迅速看出其可怕的威力。恐怕一旦杨震挨上这一下,即便不死也得吐出血来。

    但这时候,杨震却跟早有预料般,前冲的身子陡然就停住了,然后腰部一拧,竟险险地让这一拳擦着自己的前襟而过,却未伤到身子。同时,他还借着这一拳所散发出来的气劲,一个倒跃就往后闪去,从而脱离对方的攻击范围。

    “好!”许惊鸿一声低喝,矮小枯瘦的身子陡然一长,一个大跨步,居然就如影随形般追着杨震就又是一拳。既然已找准了杨震的破绽,并一招造成了压制,他当然不会叫到手的胜利溜走。

    杨震一直以来都以身法迅捷闻名,但今日,在面对许惊鸿时,这一点上他居然完全占不了任何便宜,眨眼之间,对方已迅速追到了面前,拳头再次通地一声朝着他的心窝处捣来,这一下力道和速度可比之前那下更犀利了三分。

    同时,许惊鸿另一只手也已箕张成鹰爪状,显然在刚才杨震的后退闪过自己的招数后,他已有了应对的方法,只要杨震再退,他这只蓄势待发的鹰爪就能先一步击中目标。

    退避都已不及,杨震只能把牙一咬,挥掌硬扛。

    只听得砰的一声,许惊鸿身子未动,他却已经一个踉跄就朝着背后连连退去,同时口中更有鲜血流出。只对实了一招,杨震在修为上的差距就显露无疑。

    许惊鸿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杀意,他早有杀杨震之心,这时机会大好,自然不会放过,眼见对方受了伤,便即再次扑上,挥拳再捣向其胸口。

    但就在这时,杨震手臂却突然一振,两把匕首便如闪电般直夺许惊鸿的面门。

    这一下,倒是有些出乎他意料了,许惊鸿只得将身形一顿,双手一拂,拨掉了这两件兵器。这时前方的杨震已高喊了一声:“二十八!”

    “唔……”许惊鸿一愣之后,便笑了起来,这小子还是有些头脑的,这时还在打着撑满三十招的主意。只可惜,这一回杨震注定失算了,他许惊鸿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遵守约定的意思,他的目的只在诛杀杨震这个心腹大患!

    所以趁着杨震高喊的机会,许惊鸿再次扑身而上,杀气腾腾的一拳再出,这一下已隐隐包含了风雷之势,一下砸实了,势必会把人生生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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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二章 出人意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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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惊叫声立刻就在众兵士中间响了起来,即便是他们,也已能清楚地看明白杨震目前是有多么的危险。刚才他们还对杨震满抱希望呢,觉着以他刚才完全处于进攻的态势,别说三十招不败于许惊鸿之手,甚至还能就此将这个朝廷大患给拿下呢,却没料到只眨眼间,一切就彻底逆了过来。

    而更叫人揪心的是,此刻的杨震已彻底没有了闪避的余地,只看许惊鸿那来势汹汹的模样,就可知其罩住了杨震的一切后路。另外,刚才的几番交错跑位,让杨震来到了远离官军所在的位置上,这让众军士纵然有相救之心,此刻却也鞭长莫及了。

    “大人……”沈杰更是唬得惊叫出声,虽然知道自己上前并救不了人,却还是迈步向前,想要赶去相助。

    不过许惊鸿是不可能再给人以救援杨震的机会了,冷笑中,拳头已轰然来到杨震面前。朴实无华,却又杀气逼人,正是他白莲教主毕生修为之凝聚,他相信这天下间能挡下自己这一拳的屈指可数,眼前的这个年轻论功力火候,显然并不在这些人中。

    杨震确实已挡无可挡,避无可避。但他的眼中却并没有畏惧之意,迎着那只不断放大接近的拳头,他眼中反而有异光闪过,只见突然一蹲,再是一起,竟反迎着许惊鸿的来势杀上,同时,手中寒芒一闪,两把匕首再次迎面射向对方,一副要与许惊鸿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他杨震,向来不习惯于被动挨打,即便对手再强,他只会以更强的态度去应对,以攻代守,哪怕是玉石俱焚也决不退缩!

    这一下,还真有些出乎许惊鸿意料了。在他以往所遇到的每一个敌人那儿,还从未领教过这等凶悍的打法。而更绝的是,这两把飞射而来的匕首居然真就找准了时机,倘若他继续全力攻击杨震,势必会被这两下刺中,到时不死也得重伤。

    对几乎稳操胜券的许教主来说,可不想和这么个对手晚辈拼出个两败俱伤来。无奈之下,他只好猛然收手变招,双手急收一摆,正好挡在了两把匕首的行进路线之上,如之前般将之拨飞。

    而在这时候,杨震已冲到了他的跟前。就在许惊鸿做足了准备要再次与之贴身肉搏时,这个年轻人却突然身子一偏,居然没有与之动手,而是来了个擦身而过,急向前掠去,同时口中喝了一声:“二十九!”

    “不好!”许惊鸿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这才明白杨震打的是什么主意,自己全力施为攻出的一招居然被他以这种方式破解。倘若杨震只是用飞刀延阻自己的攻势,并继续后退或闪避,许惊鸿还能在挡下之后继续攻击的可能。但他不退反进,却正好对上了许惊鸿这一招唯一的漏洞从而再次化解了必杀的一招。

    “这家伙,他到底是凑巧碰上了,还是当真从刚才那一招里看出了我的漏洞?”许惊鸿不觉皱眉想道。但很快地,他又把这一抹不安抛到了脑后,即便他真有这份灵性又如何,今天自己反正是必杀此人了,什么三十招的制约,不过是为了麻痹他而已。

    想到这儿,许惊鸿豁然转身,再次一声长啸,身子已如苍鹰般掠起,随后飞扑杨震。此时的杨震因为受了伤的缘故,速度比之前又慢了不少,竟很快就被对方给赶上了。

    在他身前,诸多兵卒一个个都担心得几乎冲出来,沈杰甚至更是已经拔刀向前,欲要解救于他。奈何,这两方之间依然有着不短的距离,而且即便他们真个拍马杀到,也未必真能帮杨震挡下许惊鸿的全力一击,他们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惊声大叫,徒劳地看着那一拳不断接近杨震的背门。

    许惊鸿的脸上已现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他觉着一切都已尽在掌握。

    但突然间,他的脸色却又再次一变,扑前挥出的那一拳,居然再一次落到了空处!

    而所以出现如此叫人意外的变故,只因为杨震干出了一件叫所有人都惊掉下巴的事情来。正全力向前跑着,却依然被对手追上的他突然身子一缩一蹲,居然就地往前一滚,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避过了将将来到他背后的攻击。

    这等几乎和街头混混无赖打斗没什么区别的招数,是江湖中人从未用过的。毕竟对这些人来说,有时候脸面可是要比性命更加重要的,这等撒泼耍赖一般的作法实在很叫人不耻。

    但杨震却毫不犹豫地做了,因为在他心中,这些个虚名根本算不得什么,只有到手的利益和胜利才是最实在的。

    而看到许惊鸿又是一招落空,众兵士高高悬起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同时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一起喊出了一个数字来:“三十!”

    已然冲上前去的沈杰见状脚步也是一顿,口中也同时喊了一声三十!三十招,之前约定的,算杨震胜的数字已然到了,这一下,许惊鸿再不能继续攻击了,而且他还得乖乖的束手就擒,毕竟以他的身份,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尔反尔耍赖吧?

    一招落空的许惊鸿明显也愣了一下,杨震的机变和果断确实大大地出乎了他的判断,而且这一招他觉着势在必得,居然连后招都没有准备,这让他连最后弥补的机会都没有了。

    似乎,他已经败了,倘若按照约定来的话。

    但只是一愣间,许惊鸿的眼神再次变得充满杀气,这一招的落空不但没有叫他停下来,反而激起了他必杀杨震的决心。只见他在空中一顿一折,居然凭空回身,再次朝着地上尚未起身的杨震身上一拳轰去。

    这一变故,不但官兵看得一愣,就是那些刚才有些恍惚的白莲教徒也是一脸的诧异,怎么教主竟不照约定来?但很快的,他们的眼中也充满了狂热,这才是我们白莲教的教主,杀伐果断,岂能被一些东西约束了手脚呢?

    “卑鄙……”沈杰见状刚回落的心再次提起,身子也再次扑上,手中刀已高高举起,直奔许惊鸿而来。

    而那些官兵,也都急了,纷纷大骂起来,有人举起兵器就欲上前,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片混乱,那些白莲教徒也挺起了兵器试图反击。

    不过这一切显然暂时都与杨震二人没有任何的关系,许惊鸿现在眼中只有杨震这么一个目标,铲除此人已成了他的执念,再看不见其他。

    带着风雷之声的拳头已再次来到杨震身前,而他现在还没从刚才狼狈的翻滚中起身,唯一能做的就是靠着身体的滚动来闪避对方的攻击,已彻底陷入了被动挨打的局面之中。

    杨震也确实是这么做的,靠着腰腹被背部的力量,全力朝前翻滚,居然再次闪过了要命的一击。但任谁都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以许惊鸿的本事,这种街头打架的招式也闪不了第三次了。

    一抹杀性和轻蔑的笑意再次出现在了许惊鸿的脸上,他略一收拳,随后又是重重的一招直奔杨震的背门而来,这一回,他已留了力,一旦杨震再故技重施,他还能有所变招。

    就在这时,拼命躲闪的杨震突然两手在地上一撑,身子就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前方平射了出去,同时口中喊了一声:“开火!”声音极大,正是冲着自己那些部下吼的。

    这一变化还是让许惊鸿有些措手不及,但他并不慌。因为杨震这么一扑,势必会重重落地,到时可就无法立刻有下一步的反应了。但随即,他又听到了杨震这一声招呼,这让他猛地一愣,下意识就朝前看去。

    顿时,许惊鸿一直以来都处变不惊的老脸就猛地变色了。此刻的他再顾不上继续追击,赶紧作势就要往边上闪避。

    什么能叫堂堂的白莲教主大惊失色?即便是成千上万的大军,也未必能让许惊鸿感到畏惧,但眼前的,却是一排黑洞洞的火枪口,足有将近百支火枪对准了许惊鸿。

    而就在他一愣欲闪的当口,密集而清脆的枪声响起,那些火枪口里不断喷射出火焰和弹丸。虽然这个时代的火枪在精准度上完全不靠谱,一枪出去弹丸就不知会飞到哪儿去,但如此多的火枪同时开火,其所覆盖的面积还是相当惊人的。

    只眨眼间,那个不可一世,为天下无数人所畏惧,叫朝廷头疼了数十年,却一直都没有办法解决的白莲教主许惊鸿就在一声仓皇而又满是不甘的怒吼声里被无数的弹丸击中,在鲜血不断朝四下里飙射的情况下,干瘦的身躯被打得如同一片在寒风中的枯叶般不断颤动,随后身子一顿,如破麻袋般萎顿砸落在地……

    一代高手,就这样死在了乱枪之下,一瞬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就是那些开枪的兵卒,也是满脸的诧异,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真把这个朝廷头号要犯给击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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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三章 意外发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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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是个局,完全在杨震的算计之中。

    在之前遭遇到柳三元,并与之好一番厮杀,最终靠着稍许的运气才能将这个强敌杀死之后,杨震心里已很清楚,白莲教中一定有着比自己更厉害的人物,想要对付他们,只靠自身的武艺是很难做的,只有使用些手段和策略了。

    就在决定围剿白家村这个白莲教总坛之后,杨震去见了湖广来的游击将军秦泽。其实,这一次对白家村用兵,无论是主攻的队伍,还是在外围的包围军队,都是广西当地的兵马,并未用到湖广援军,而他所以去见秦泽,只为了向他借一样东西——火枪!

    这个时代的人,哪怕是惯于用兵,手下带了不少火枪兵的将领,也一直不怎么把这种原始的火器太当回事。因为技术火药等各方面的不足,如今的火枪无论是威力射程还是精度都不能叫人满意,大多数情况下甚至还不如一般的弓弩用着趁手,久而久之,许多人便更不把火枪放在心上了。

    但有着后世见识的杨震显然与他们的想法不同,在他心里,火枪用起来总是要比弓弩便捷些的,尤其是在准备妥当后,寻常的兵士便能以之杀敌。

    不过受条件所限,桂林城里却没有几支得用的火枪,为了实现自己的计划,杨震便找到了秦泽,跟他借了他这支军队带来的所有火枪。以杨震的身份,向秦泽借这么百来支火枪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而他也正打算好了要用这些火枪来与白莲教中的高手周旋。

    但因为之前的攻击实在太过顺利,这一手准备反倒显得有些多余了。直到许惊鸿突然杀出,并扬言向杨震挑战,才让他心中一动,有了这么个冒险的念头。

    其实杨震也早早看出来了,这位许教主说这番话时有些言不由衷,甚至暗藏杀机,显然这一切是针对自己而来。他当然可以拒绝冒险,但如此一来,以许惊鸿的本事,还真有可能在官兵的包围中杀出血路遁走。为防出现这样的情况,杨震只好答应他的要求,但同时也作出了安排。

    他自知论个人武艺一定不是许惊鸿的对手,但要支撑一些时候,并把对方引到火枪跟前却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对方那时候的注意力一定都在自己身上,势必会忽略这一威胁,如此得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事实证明杨震的算计完全正确,一心想要为白莲教除此大患的许惊鸿完全没有提防杨震竟另有安排,全力追杀之下反倒让自己陷入了陷阱,被一阵乱枪攒射之下,变成了血葫芦般倒地而亡!

    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想不到,这个武艺极高,让朝廷头疼了几十年,却一直拿他没什么办法的白莲教主就这么死了。有人甚至都觉着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一切实在是太不真实了。

    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杨震,此刻也是一阵心神恍惚。当然,他倒不是因为不敢相信自己的成功,而是因为着实受惊不小。刚才若非他动作足够迅捷,机变够快的话,只怕在许惊鸿被射杀之前,他就已经先去跟阎王见面了。

    虽然前后两世杨震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关头,可除了让他灵魂穿越的那次大爆炸外,就数这一回最是惊险,真是差一点就没命哪!

    好在杨震的心性终究非常人可比,在愣怔了一下后,立刻又稳定下了心神,随即他声下令道:“出击,剿贼!”

    这一声大喝,立刻就唤醒了那些兵士。此刻他们对杨震的崇拜之情已来到了顶点,没有丝毫犹豫,就呼喝着,举起了手中刀枪就朝着面前不远处的白莲教众掩杀了过去。

    那些白莲教徒还在震惊于自家教主之死呢。在他们心目中,许惊鸿一向都是如神祇一样的存在,别说是死或败了,就是受伤,那也是不敢想象的。

    可今天,就在他们面前,许教主却被乱枪打成了一只破麻袋,这对他们的冲击无疑是极其巨大的,甚至大到官兵都冲杀到面前了,他们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呢。

    其实就算他们真能迅速作出反应,也是无法抵挡官军冲击的。因为他们的心此刻已彻底乱了散了,随着许惊鸿而亡,压根没有了斗志。而且,刚才的那番攻击,早已让他们个个带伤,为了从那村子里逃出来,他们几乎都没拿什么兵器,只是赤手空拳地站在这儿。

    所以这场战斗打从开始就已经注定了结局。在官兵的冲击下,白莲教众根本做不出什么抵抗,便已崩溃。在最前面的那几个家伙试图反抗而被干净利落地斩杀之后,其他人就只能跪地投降。他们甚至连逃跑都做不到,因为对面还有百来名火枪手和弓弩手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呢。

    只一次冲击,这些原来可能给朝廷带来不小麻烦的白莲教众就全被控制住,一个个都垂头丧气,魂不附体,这一场对白莲教的剿灭行动算是彻底成功了。

    只有几个心中不忿之徒,依然昂首盯着缓步从对面走来的杨震,心中暗骂卑鄙。自家教主约定了与之公平比试,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暗藏算计,用火枪害死了教主,实在叫人齿冷。

    杨震感受到了他们那满是鄙夷的眼神,却只是不屑地一撇嘴。他其实是可以强辩一番的,比如是许惊鸿先违背的规则,明明自己已撑满了三十招,算是得胜了,可他还要继续追击,所以自己才会让人开枪。不过他并没有解释的意思,对这些失败者,他压根没有解释的兴趣,何况在杨震心中,自己也不是什么江湖中人,生擒或是杀死许惊鸿才是他的目的,为此他可以用尽一切手段。

    在冷冷地瞥了那些家伙几眼之后,杨震的目光重新落到了依然还有浓烟和火焰不断冒腾出来的白家村:“来人,迅速进去把火灭了,再给我把整个村子都仔细搜查一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尤其是地底下,那儿才是他们的巢穴。”

    这儿既然是白莲教总坛所在,杨震相信里面一定还有不少对朝廷来说有不小价值的东西,比如白莲教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名册什么的,又或是他们上下之间的一些密信交往,倘若能真到这些,将来朝廷便能有的放矢,把藏匿在天下各州府县的白莲教贼人一一挖出来绳之以法了。而且,他也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存有侥幸心理,依然躲藏着的白莲教徒。

    众兵卒在听了他这命令后,赶忙答应一声,留下部分人马看守已被绑缚起来的俘虏,其他人则进了村子,一面灭火,一面在犹如一片废墟的白家村里四处搜查了起来。

    本来,若是官兵照着正常情况入村搜索,想要在白莲教精心掩盖之下的村子找出他们的破绽来还是很有些困难,说不得还得由眼光独到而犀利的杨震亲自出手才能找出些问题和破绽来。

    但现在却不同了,被大火这么一烧,许多的伪装已然消失,一些破绽也就很是显眼了。而更要命的是,刚才忙于从底下逃出来,那些白莲教徒压根就没有关闭那些暗道的出入口,这让官兵只在里面随意一番找寻,就寻到了进入地底的通道,随后就有人举着火把闯了进去。

    直到确认下面已没有敌人之后,才有人出来禀报,并把杨震和沈杰两名首领也给请了进去。

    这地下已然有多处损毁,走动间甚至还不断有沙石等物从头顶簌簌掉落下来。不过因为白莲教在此着实费了一番心血,这内部空间看着倒还算牢靠,并没有要倒塌的意思。

    杨震走在其中,看着这一切,不觉心中庆幸,若非自己用了之前的办法,想要攻破此地还真有些困难呢。也好在这个时代的建筑多是木结构,不然火攻的效果也没这么明显了。

    心下感慨着,杨震脚下却是不停,直接来到了那些一排排并列的地下室中。这时,已有人满是兴奋地从其中翻出了不少写满了淋漓字迹的书册来,一见他,就赶紧献宝似地道:“大人,这正是白莲教在大明各地的联络名册,这一本上还有咱们桂林城里潜藏逆贼的名字。”说着便递了过来。

    杨震随手接过,草草翻看了一下,便笑着一点头:“很好,这一回大家可是立下大功劳了,事后朝廷一定会重重有赏。”

    “一切多得大人的指挥有方!”众人忙拱手说,这倒不是客气。

    杨震也没怎么谦虚,只是在这些屋子里随意地走动着,看能不能有其他发现。当来到最后的一间密室门口时,没来由的,杨震突然感到了一阵心紧,仿佛里面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等着自己一般。

    这让他为之一愣,但随即又有些自失地笑了起来,都这个时候了,难道还有什么能害到自己不成?想着这个,他便走了进去。

    这是个不过两三丈方圆的斗室,除了一些简单的家具之外,就放在角落里的一架佛龛最是惹人注意了。而当杨震拿眼扫向佛龛,看到上面的灵牌时,目光却陡然收缩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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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四章 意外发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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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刚才与许惊鸿做生死之搏,命悬一线的时候,杨震心里也没有眼下这么强烈的波动和紧张。而这一切,只因为眼前佛龛之上所摆的那块灵位,只因这灵位上所写的那个名字——张天乾!

    这,正是他们此番来到西南的目的所在,帮着张静云找到她爷爷的下落,可谁知道,在找到他下落的时候,居然已成为一块冷冰冰的灵位。这种突然的变故,就算是杨震也感到有些措手不及,甚至是难以接受。

    “怎么会这样?张道长他居然是许惊鸿的师兄?而且已经死了么?”许多的疑问随之从杨震的心头不断冒起:“他是真的去世了,还是那许惊鸿所设的圈套?倘若是前者,他又是怎么死的?”

    在思忖了好一会儿后,杨震终于还是接受了这一事实。毕竟,许惊鸿可不是神仙,不可能早早就作出布置,不然他都不用死了,只消在自己带兵赶来之前带人逃走就是了。

    另外,杨震也想起了几年前,张天乾在把静云交托给自己照顾而离开京城时所说的那番话。当时他就曾提到有一件他必须要做出了结的事情在西南等着他,现在想来,应该指的就是自己的这个师弟了吧?

    再往下推算的话,许惊鸿在进入白莲教之前曾是张天乾的同门,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背叛师门。而身为他的师兄,张天乾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在自己的孙女儿有了依靠,再无后顾之忧后,便毅然决然地赶赴西南,找到了自己的师弟。

    因为早有所料,知道自己在武学修为上比不过许惊鸿,再加上又是客场作战,所以张天乾在找到许惊鸿之前还给远在北京的孙女儿和自己去了最后的一封书信……然后,便是与许惊鸿的决斗,最终命丧他手!

    虽然这一切都只是杨震的推测,并没有实质的证据和证人,但杨震却相信事实应该也相差不远了。唯一可惜的是,在许惊鸿被自己设计所杀之后,这天下间恐怕就再没人能告诉自己整件事的完全真相了。

    “呼……”杨震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心中产生了一种很是玄妙的感觉,似乎这一切都在张天乾的算计和安排之下。

    倘若张天乾不执着于找到许惊鸿,他就不会万里迢迢地来到西南,从而丢了性命。而要是他没有此劫,则自己也不会为了张静云而赶到这儿来,从而陷入到这一场大乱之中,并就此将许惊鸿给杀了。

    这么看来,张天乾还是达成了自己的心愿,除掉了许惊鸿这个师门叛徒,清理了门户。虽然真正做到这一点的并不是他,但却是他引发的这一切!

    “张道长,你到底是早看透了这一切,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做成的这一切呢?亦或是一切都只是冥冥中的安排?”杨震盯着那块灵位,似是感叹地喃喃自语了起来,心中对这个神奇的老道更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但在感慨之后,他又陷入了纠结——现在张天乾的生死下落已然查明,那他接下来该怎么做?是将这个伤人的消息如实告诉静云,还是暂作隐瞒呢?相比于解开张天乾和许惊鸿之间的关系,似乎这一点才是更关键的。

    杨震的嘴角现出了一丝苦笑,对这一点,他也不好做出抉择哪。告诉张静云真相,对她的打击和伤害一定不小,虽然之前曾有张天乾的绝命信,但她却依然相信自己的爷爷依然活着,而现在却由自己告诉她这个残酷的现实,只怕……

    但要是隐瞒不说,又似乎更加不妥。毕竟他们这次来到西南的目的就在于寻找张天乾,以张静云的性格,她会在没有找到任何头绪的情况下离开么?

    这么一想,杨震心里就更感纠结了,在寻思了良久之后依然没能想出个妥善的主意来,最终只能暂且把问题放下,待此间事了,先和悦颍商量了之后再做决定吧,女人总是更能了解女人的。

    打定了主意,杨震再一次深深地望了张天乾的灵位一眼,暗自祷告起来:“道长,你若真在天有灵,还望能保佑西南的这场叛乱尽快结束。我知道,你所以冒死前来与许惊鸿为敌其实也是为了天下太平,你总不会希望这场因白莲教而起的战祸连绵不绝吧!”想着这些,他郑重地朝着那块灵位拱手作礼。

    这一切,落在门外的不少兵卒眼中,让他们满脸的惊讶,不知杨大人为什么会冲白莲逆贼所供奉的神主行礼。不过以他们的身份,自然是不敢因此事而询问杨震杨大人的。

    正当杨震收拾了心神打算继续仔细搜查这儿一番时,沈杰神色严峻地赶了过来。一见着杨震,他就急忙道:“大人,这次还是出了漏网之鱼。”

    “嗯?”杨震闻言便是一怔,把那番儿女私情抛到了一边,紧张地看向了对方:“怎么说?”

    沈杰用力地咽了口唾沫,这才有些急切地道:“适才卑职命人对那些俘虏进行了审问,同时寻找此地可还有隐藏之人,结果从他们的口中得知确有一人尚未被我们拿住,而且在这地底暗室里也没有他的下落,那就是许惊鸿的长子许崇山!”

    “哦?”杨震一听,眉头不觉皱了起来,这许崇山既是白莲教主的儿子,其在教中地位一定不低,这么不见了确实不是件小事哪:“他会不会还藏在此地只是我们并未找到呢?”确实,这地底下到底还有多少乾坤可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完全弄明白的。

    “刚开始卑职也有这么个想法,不过……就在刚才,西边的一路人马派人前来禀告,说是就在不久前,他们有两个兄弟被人暗杀在僻静处,而且身上的衣裳也被人剥去了……”说到这儿,沈杰便有些忐忑地看了杨震一眼,那些人都是他的手下,现在出了事,责任自然在他。

    杨震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居然还有这等事情,看来还真是那个许崇山做下的好事了。”

    “恐怕是的……”沈杰自责地道:“早知这样,卑职就该让他们更用心些的,不然也不至于出这等状况了。”

    杨震伸手一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你,现在天色早暗下来了,咱们的人马毕竟不是江湖中人,又怎么可能防得住这等高手的逃逸呢?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怎么善后。”

    沈杰一愣,但还是赶紧道:“卑职这就给他们下令,让他们连夜追找那人下落,想来他也应该受了些伤,跑不远的!”

    “你呀,我可不是让你继续找人,这大晚上的,又是在如此地形复杂的所在,将士们可没那本事。”

    “那大人的意思是?”这下沈杰是真有些迷糊了。

    杨震淡淡一笑:“这次我们诛杀了白莲教主许惊鸿,又捣毁了白莲教的总坛,拿下诸多贼人,得到许多名册资料,这不但对本次的西南平叛大有裨益,对朝廷来说也是一桩大大的功劳,不说你我,将士们也是个个有大功劳。但若是凭空出了这么个疏漏,这功劳可就要大打折扣了。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沈杰可不是笨蛋,杨震都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了,他自然理解杨震的言下之意。这次的功劳是所有人尽心尽力的结果,绝不能因为这区区小事而被破坏。所以无论是为了谁,这次许崇川逃脱之事都必须掩盖起来,想必底下的那些兵士们是很乐意接受这一命令的。

    而在点头答应的同时,沈杰又不觉感慨地看了杨震一眼。这位杨大人还真是个有容量,且体恤底下人的好上司哪,看来他能以如此年纪就坐上今日的高位,确实不是因为什么运气,而是靠着自身过人的实力。

    杨震没有多理会对方心下的感慨,有些话说了便可。但他还是叮嘱道:“一点差错我们可以掩盖,但若有更多的疏漏,可就是大问题了。所以接下来,我们绝不能再犯错,那些俘虏一定要看紧了,莫要让他们闹出什么事端来。还有,这村子上下内外也一定要搜查仔细了,一个角落也不得放过。虽然咱们已经得了不少证据,但这儿毕竟是白莲教的总坛,说不定还有什么要紧的东西藏在哪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我们可不能错过了。”

    “是,卑职明白。我这就给他们下严令!”沈杰忙拱手应道,这才急匆匆地去了。

    而杨震,这时却若有所思地站在了那儿,想着什么。

    经杨震他们这一番突袭以及仔细搜查,白莲教的这个总坛是彻底完了,里面的一切重要资料也全都落入了朝廷之手。之后,这一切都成为了朝廷用来对付白莲教的强大武器,因此使得为祸江山数百年的白莲教势力大减,几乎一蹶不振,再难有大的作为。

    而这一切,对西南的整个战局也迅速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

    额……各位,明天就520了……其实我说这个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一下,这是哪个王-八-蛋搞出来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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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五章 逃不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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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许崇山静静地蹲伏在草丛之中,尽全力地将身体彻底融入黑暗,并把呼吸放到了最慢最轻。因为就在他身前不过一丈处,就有两名官军在做着搜索,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会被他们发现自己的踪影。

    所以虽然身上的伤火烧火燎地痛,呼吸也是火辣辣的——那都是村子里的那场大火给他造成的伤害,虽说比起其他教众,他的伤已经算轻了,但依然大大地影响了他的动作。也正因如此,之前在突出官军包围圈时,许崇山才会被两名兵卒发现了行藏。

    好在他的反应足够迅速,趁着那两人一愣间抢先动了手,将那两名士兵杀死,并换上了他们的衣裳,得以摸到这儿。但这么一来的后患还是不小的,现在布置在村子外围的官军已然知晓他的存在,开始拉网搜索了。

    许崇山很清楚,留给自己能够脱离包围的机会已然不多。这不光是因为参与到搜索的士兵逐渐增多,更因为他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已越来越是疲惫,刚才全力狙杀二人已让他身上的伤势恶化,是撑不了多久了。另外,就是这时间已近三更,若再拖下去,天渐亮的话,自己的行藏可就很容易暴露了。

    明白这一切的许崇山不打算继续这么躲下去,他必须借着黑夜的掩护赶紧从这儿离开,哪怕会因此冒上些风险。

    眼看着那两名军士在一番搜索后打从自己的身前离开,许崇山终于松了口气,随即又在目送他们转入一边的黑暗后,猛提一口真气,身子已动了起来。双脚在草地上用力一蹬,身子已飞快地向前扑,落地时拿手在地上一按,身子便再次腾起。许崇川以这么一种有些怪异的身法,保持着最高的速度向前掠去,他必须加快速度,尽快离开官军的搜索范围。

    可就在他几个起落间已来到官军搜索圈的边界处时,又有几人朝着他藏身的所在搜了过来。这让他心下一紧,赶忙就闪身躲到了一棵树后,同时祈祷着对方莫要往这边来。

    但他今日的祈祷却似乎并没什么用处,那几人居然直接就冲着他所在的方向走来,都不见半点犹疑的。见此情形,许崇川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同时右手已攥紧了随身的短刀,准备一俟对方接近,就先下手为强。至于这么一来会惊动多少周围的官军,他已经顾不得了。

    几名兵卒并不知道自己也已处在了极度危险的境地中,依然一面走着一面小声交谈:“老四你也太大意了,居然把腰牌给丢了,这要找不回来,一顿板子是肯定免不了了。”

    “我怎么知道会出这等事,我已把周围都找遍了,或许就只剩下这附近还有可能。对了,之前我一时内急,在那树下方便过,可能腰牌就是那时候掉的吧。你们也帮着再找找,找到了我请你们喝酒……”

    “你呀,以后可别再这么毛躁了,不然早晚连自己的性命也得丢了。”几人虽然埋怨着,却依然帮着那老四在周围找着,并不断往那棵树走去。

    离他们不远处的许崇山听了这话,心中不禁苦笑起来,这事也太巧了些,怎么他们就正好冲这边来找什么腰牌呢?正想间,目光突然一垂,便瞥见了离自己不远处,还真有一块腰牌模样的东西落在泥地里,显然这就是对方要找的东西了。

    这时候,若是往别处避去难保不会被这几名兵士发现,可要是不闪,则势必会被他们瞧见,这让许崇川心下更是焦急,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强忍着伤痛,身子突然一展,两手已攀在了一根垂下来的树枝上,竟靠着腰腹上的力量悄然无声地上了树。

    不过因为这时已入秋,树上的叶子已凋零大半,这树也不甚茂盛,所以除了能让许崇川勉强待在上面外,是完全藏不住人的。只要这时候有人往树上看上一眼,即便是在如此黑夜,也能一下就看到他。

    但好在底下那几人的注意力都在地上,只在找寻那腰牌,没一个抬头看树的。他们很快就来到了刚才许崇山藏身的地方,又四处找了起来,很快地,就有人惊喜地叫了一声:“在这儿了!”说着弯腰拿起了那块腰牌。

    那老四闻声欢喜地奔了过来,一把夺过腰牌仔细一看后,便笑了起来:“幸好找到了,不然可有苦头吃了。”

    “哼,也是兄弟们讲义气,用出来搜查贼人的时间来帮你找腰牌。既然东西找到了,咱们也继续搜一搜吧,说不定能有什么发现呢。”

    “也好,反正这边咱们也没搜过,便看看吧。”众人附和之下,便往四下里打量起来。

    此刻,在他们的头顶树上,许崇山正屏气敛神地盯着他们的举动,手中刀已对准了某个人的脖子,一旦自己暴露,他会毫不犹豫地全力下手。

    但那几人的目光却只在地面四周扫视着,压根没有抬头的意思。一边小声说着话,一边就朝着四面搜了过去。

    “嘘……”眼见他们离开了这一块,许崇山总算是松了口气,随后才发现自己的背部已完全被汗水浸透,而且伤口又有血渗了出来。

    不过这时候他已顾不上裹伤了,趁着那些家伙散开的当口,他赶紧从树上下来,然后直奔另一片黑暗而去。直到离开了那些人的搜索范围,才彻底放下心来。

    这一段路下来,许崇山再没有遇到什么官兵,显然他们的最大搜索范围已经被自己闯了过去,接下来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虽然这一次圣教遭到了极大的打击,但至少自己是平安地出来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父亲许惊鸿的安危,在他想来,以父亲的一身武艺,虽然不能逆转局面,但想要安全地从官军的围剿中逃出来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现在他要考虑的,只有接下来自己该往何处养伤一个问题罢了。

    照着目前的情诗来看,许崇山最安全的选择自然是立刻离开此地,离桂林这一带越远越好了。但只略作思忖后,他便有了新的想法,倘若这么离开,那圣教在此的一切就彻底完了。自己何不反其道而行之,趁着他们认为自己最不可能返回桂林的时候去城里养伤呢?

    这么做可是有多方面好处的。其一,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官府一定不会在这个时候还在城里寻找自己下落,那样只要稍作乔装,他就可以安心地在城里养伤了。

    其二,整个广西也就桂林最是富庶,自己想要养伤可是需要不少药材的,还有比回城更合适的选择么?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不甘心就这么以失败告终。许崇川还想着回击,而在桂林显然是最有机会反击的。

    想到这儿,许崇山已彻底拿定了主意,咬着牙,忍着痛,找准了方向就朝着桂林城赶去。

    作为曾在这儿筹备多年计划之人,桂林城方圆几十里的道路情况他都是相当熟悉的,哪怕如今是夜里,也没有对他产生任何的影响,在天将将要亮的时候,许崇山已能看到桂林城那并不太宽阔的城门了。

    不过有一点却出乎了他的意料,那城门此刻居然是关闭的。哪怕这时天已放亮,城外甚至还聚集了不老少想要进去的百姓,那城门依然没有半点想要开启的意思。

    “这是……”只略一思索,许崇山也想明白了其中原委。如此安排,应该是官府为了对付圣教作出的决定,怪不得之前他们就再没有收到城里的消息,原来问题就在于此。

    这个认识让许崇山心里又多了几分怨恨,这些官府中人实在是太奸诈了。好在这一点倒不会给他现在的计划带来不利,毕竟现在总坛已被他们攻破,这种先期布置的作用也就不再了。而且,现在城外聚集了这么多百姓还能作为他的掩护,甚至还帮了他不少呢。

    想着这些,许崇山稍稍整理了下自己的身子,让伤口不那么显眼,这才迈着正常的步伐走了过去。他得争取和那些逃难来的百姓打成一片,如此才能更安全而不惹人注意地混进城去。

    就在许崇山找到了几名看似老实而好打交道的百姓,想要过去套套近乎的时候,一双满是仇恨和伤感的眼睛突然就盯在了他的身上。

    只在其脸上定了片刻之后,眼睛的主人的脸孔便扭曲了起来:“是他!真是老天开眼哪,居然叫我在这时候找到了他这个大仇人!”心里想着这个的同时,那人已迅速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然后快步冲了过来,口中大喝一声:“许崇山!”这一声喝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

    许崇山刚想开口,就听到有人叫破自己的身份,心下便是一凛,下意识转头看去,在看到这个拔刀冲自己杀来的汉子时,他的整个人都愣住了,身子竟忍不住一颤:“竹空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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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六章 逃不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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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样的感情能叫一个人对另一个刻骨铭心,即便是在千百人中也能一眼将对方认出来?有人说是爱情,这或许是其中的一个正确答案,但一定不是唯一的,因为还有一种感情有时还凌驾在爱情之上,那便是仇恨!

    仇恨可以让人将仇人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之中几十年不变,正所谓你化成了灰也认得你,就是这么个意思了。

    如今出现在桂林城外的许崇山的模样早与之前大不相同,不光是装扮上显得落魄憔悴了许多,而且为了掩人耳目,能够更顺利地进入城里,他还在之前用地上的灰泥涂抹了自己的脸庞,又佝偻了身子,和寻常百姓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在许崇山想来,自己如此模样除了最亲近的那几个人外,这天下间应该没人能认出自己的真实身份来,这才是他敢回桂林的依仗所在。

    可没想到,他人才到城外不久,就已被人一口道破了身份,而当他下意识地循声看去时,更是大吃了一惊!只因这个能一眼看穿自己身份的家伙,赫然正是之前死在自己手里的梧州府内的一名土司首领竹空岩!

    “怎么会这样?这世上还有起死回生一说么?”许崇山满心的诧异,甚至可说是惊骇了。他可是记得极其清楚的,自己趁着竹空岩的兄长被杀而心神大乱的当口用剑刺穿了对方的心口,如此重创即便是大罗金仙怕也活不了了吧?可怎么这家伙现在居然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许崇山满心惊骇,一时不知作何反应的时候,身体犹如铁塔般强健的竹空岩已恶狠狠地扑杀过来,同时手中的短刀更是蓄满了全身的气力,就直朝着对方的胸口刺去。

    在两人之间,还有不少等候在城外的百姓。此刻见这位大汉突然大吼大叫着亮出了武器,扑杀过来,这些寻常百姓顿时就吓得大惊失色,纷纷转身就往边上逃去,同时口中还尖叫出声:“杀人啦,救命哪……”

    这声声的尖锐叫嚷倒是惊醒了诧异慌乱的许崇山,让他迅速回神,摆出了接招的架势来。无论这个竹空岩到底是人是鬼,现在最要紧的还是保障自身安全。所以他赶忙将藏在袖子里的短剑亮出,打横里一迎,将将在对方的短刀刺到自己身前时挡了下来。

    不过这一下却是竹空岩倾尽全身力气而发,力道实在太大,一声呛响之后,许崇山竟有些招架不住,脚步一虚,带着身子就朝后退去。没办法,昨晚连夜的赶路,再加上本来身上就有伤,让许崇山此刻的身体已来到了强弩之末,即便本身武艺在竹空山之上,也无法独撄其锋。

    竹空山一待刀剑相交,将对方给逼退了,心中便已了然,当下大喝一声,手中刀一翻,再次狠狠地朝着对方的胸前要害斫来。虽然他满心的仇恨和怒火,但经历过无数次战斗,尤其是经过几月前那次生死的他还能在这等战斗里保持着足够的冷静。

    许崇山心下则是一惊,知道此时的自己只有平时五成左右的功力,要想与面前的壮汉交手可不是硬拼能取胜的。于是赶紧就往边上退去,同时凝神应对。

    如此一来,两人的这一场交锋倒是打了平分秋色,一个力大,一个招精,刀剑不时的碰撞,身子不断的闪动,一时好不热闹。

    不过如此一来,却苦了那些边上的百姓们。眼见得这两个家伙速度极快地在那挥舞着锋利的刀剑,每一下都是那么的迅速而凶险,所有人都不觉往边上躲去。可是因为许崇山不敢与对方硬拼,就只能靠着巧妙的身法招架着与之周旋,这便让这场战斗变得游移不定,让周围百姓只能不断地往边上闪避,同时不断发出阵阵的惊叫,致使这一片城门之外都乱了起来。

    此刻,城头的官军也发现了这儿的变故,不觉一惊,一面仔细观察着城下的动静,一面迅速把消息报了进去。

    正在等待杨震那边结果的城中官员们听得这禀报也是一阵慌乱,只道是杨震他们在白家村失了手,白莲教的贼人趁势反击过来呢。

    顿时间,城里的鼓声便咚咚地响了起来,许多的兵马被火速往这一边的城头调遣,就是唐广琛他们几名官员也都心慌慌地赶了过来,站在城头直往外观瞧。

    待看清楚不过是城外有两人殴斗而引发的动乱后,众人才安下心来。但随即,唐广琛却皱起了眉头:“这可不成,虽然咱们为了前方不能让百姓进出桂林,但这里的大多数人还是我广西的子民,断不能因此出了什么差错。萧将军……”

    被点到名的萧铎立刻就了然地一点头:“末将明白。”随即转身看向身后的兵士下令道:“去,赶紧出城维持秩序,将殴斗的两人都拿下了!”

    “是!”有手下的将领忙答应一声,便带了二三十人急匆匆带了兵器就下了城头,随后只叫城门开了道缝隙,便火速杀了出来。

    而此刻,城外正斗得灿烂的两人也已进入了最后的搏杀。

    虽然许崇山身上有伤,在气力上远逊对手,但他一身武艺终究要高过竹空岩,在不断的退让和闪避间,他已渐渐摸透了对方的刀法,并迅速找到了其中的破绽。这让他开始寻隙反击,往往是在竹空岩一刀落空,身子一滞的瞬间,许崇山手中的剑就会如毒蛇般刺出,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只这么一会儿工夫,竹空岩的身上已多了七八道深达寸许,鲜血直流的伤口来。所以别看现在依然是竹空岩主攻,但其实真正控制着局面的,却是不断躲避闪让的许崇山。只要再这么打上一段时间,恐怕他都要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了。

    正当许崇山以如此方法不断消耗着对手,觉着胜券在握时,却看到了城门处有人马奔出,正朝着自己这边而来。这让他心里猛地咯噔一下:“不好,这边动静已然引来了城中官军的注意。他们一定会把我和这家伙一并带回去的。而只要他道破了我的身份,恐怕就彻底完了。”

    想到这儿,许崇山就知道自己原定藏进桂林城的计划是彻底落空了,这时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些官兵赶到之前离开这儿。

    “都是这小子坏我好事!”打定主意的许崇山心下暗恨,更是做出了要将眼前敌人击杀以泄心头之恨的决心,当即手上力量又是一增,趁势一剑划出,又一次在竹空岩的身上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自己不但没能伤到这个大仇人,反而被他如此不断伤害,这让竹空岩心中更是恼火非常,口中一声接着一声地咆哮,刀也劈砍得更急了。只可惜,每一招都被面前的这个仇人轻松闪避,连对方的一片衣角都没能沾到。

    而这么一来,就更是让竹空岩心浮气躁,手脚上的力量虽然更足,可破绽也露得更大了。这一切落在许崇山的眼中,让他更是得意非常,嘴角一抿,眼里已有强烈的杀气涌出。

    突然,竹空岩再次一声暴喝,手中刀被他高高地举起,身子更是猛然跃起,以泰山压顶之势就朝着许崇山扑了过来。已经杀红了眼的他显然要豁出去,和对方拼命了。

    但许崇山却并没有这样的打算,见他杀来,只是撤步一闪,就已最轻巧的方式往边上让去,同时手中短剑一摆,直刺对方心窝。他就不信了,自己真杀不了这个野蛮的家伙。

    在许崇山的准备里,这一招倒是未必能命中目标,但他后面还有变招,却足以给对方以极大的伤害,甚至可以凭此一举击杀这个可恶的家伙。

    可竹空岩的反应却大出了他的意料,面对这一要命的剑招,他居然不闪不避,就这么携着刚才的势头狠狠地撞了过来。强健的身躯就这么直接迎着剑尖撞了进去。

    “扑哧……”短剑锋利地刺透了对方的身体,直没至柄!

    这一下,周围的百姓看到了,更是发出阵阵惊叫。正全力赶来的官兵们也瞧见了,个个都变了脸色,口中忍不住喊了起来:“住手!”但显然,这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剑已刺入了人的心脏部位,再不可能更改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得手之后的许崇山不见半点喜色,反而露出了惊骇之意。因为他看到了惊人的一幕,以为必死无疑的竹空岩这时一把握住了刺入心窝的短剑剑身,而后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另一只手手中的刀便如闪电般朝着许崇山劈刺过来。

    这一下变得太快,许崇山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刀已狠狠地劈进了他脖颈大动脉处。哗啦一下,一大蓬的鲜血就从那伤口处喷了出来。

    许崇山的眼中先是一阵迷茫,随之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抹无奈中带着不甘的笑意出现在了他的脸上:“还是逃不过哪……”而后,便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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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七章 意外收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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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桂林的官兵快速赶过来时,许崇山和竹空岩二人已然各中刀剑轰然倒地。在这一片鲜血横飞中,周围的百姓早吓得避往了别处,其实不光是寻常百姓,就是这些经历过之前战事的军卒,在看到两人刚才以命相搏的激烈战斗,以及最后互相刺斫的结果后,也是大受震荡。

    这得是有多大的仇怨,才能让人死战到如此地步?尤其是那个大汉,他们可是看得很清楚的,那一剑他明明还有机会躲避,却压根不闪,就这么让剑刺进了心窝,为的只是延误对方的动作,然后一刀砍中敌人!这完全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了。

    好在,这两人只顾着互相间的拼斗,并没有心思去伤到其他人,所以周围的百姓除了受了些惊吓之外,倒是没受什么牵连。只不过这一场拼斗还是深深地刺激到了这些兵卒,他们看两个倒下的人时,眼里满是犹疑,随即又看了一眼自家的将领:“大人,这该怎么处置?”

    “找个地方把他们先埋了吧。”那将领没作什么思考便下令道。只要不闹出什么大麻烦来,这种小事他自然是可以做主的。

    “是。”当即就有几名官兵弯下腰去,就要去抬那两具尸体,寻地儿将人给埋了。可就在这时,其中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口中更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闷哼。

    “哇……”这让正搬着他的两名兵卒大吃一惊,身子一抖,差点就把他给丢回到地上。

    “这……这家伙居然没死么?”那将领一脸的难以置信地盯着前方道。

    “他……他到底是不是人,这都不死?”其他兵卒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那两名抬着他的兵卒也都迅速将其放回地上,然后闪到了一边,生怕此人会突然暴起伤人一般。

    这个突然又有了动静的,正是竹空岩。

    倘若有所动静的是许崇山,这些人还不至于如此惊讶,毕竟他身上的伤看着虽然极重,却未必一定会死。可竹空山不同,他们是看着他被一剑心窝的,这可是最大的要害了,再强健的体魄,也吃不消这一下哪。何况,在中剑之后他还奋力反击,砍杀了对手,这必然会让他心口的剑伤更重,怎么可能还活着?

    但事实就是如此,待那将领大着胆子上去试探,发现他确实还有呼吸,虽然微弱了些,却依然是活的!既然如此,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便命人把这儿的情况报进了城去,由城里的大人们做出定夺。

    唐广琛他们略作商议后,还是决定把重伤的竹空岩带进城里医治。既然他已受不重伤,那即便有什么不轨企图,怕也产生不了什么威胁。而城外的百姓可是看着的,若是官府连这样身受重伤之人都不出手救治,他们对官府的信任感自然会大降,这对如今广西的局面可是相当不利的。

    其实这几日里,虽然桂林城门紧闭,不让百姓随意进出,但城里还是按时为聚集在城外的各地汉人百姓准备了食物,以免他们挨饿。这也是城外百姓肯安心留在此地,却没有闹出什么乱子来的原因之一了。

    既然官府能为百姓做到这样,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以寒了百姓之心了。而且,他们也很好奇,很想搞清楚这两人为何会突然以命相搏,打得如此惨烈。所以竹空岩得以被送进城来医治,同时,许崇山的尸体也被他们带了进来。

    就这么忙活完这一切,又安抚住了城外受惊的百姓后不久,前方就有消息传了回来。当得知杨震不辱使命,把白莲教在那儿的总坛一举端掉,甚至连白莲教主许惊鸿都被他们所杀之后,城中官民在大喜之余,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这么个事实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确信了这一说法,因为不久之后,赶在天黑前,杨震便带人回到了桂林城。与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几十名被紧紧绑缚,垂头丧气的白莲教徒,以及一名已死去多时的老人——许惊鸿。

    “杨大人当真是好本事,实在是叫下官等佩服哪!”

    “是啊是啊,杨大人你就是我桂林,不,是我整个广西的大救星,若非你的及时出现,我们这些人早就成反贼的阶下囚,甚至连性命都不保。哪像今日,居然还能看到这些贼人被擒授首的一天!”

    “杨大人,还请受我等一拜……”

    “杨大人……”

    在确信这一切并非虚假之后,城中官员顿时就激动了,连连朝着杨震拱手,口中谀词如潮,虽然这些话很可能发自他们的真心,但听在杨震的耳中依然有些感到肉麻。

    其实他们如此表现也在情理之中。因为只要有了这一场剿灭白莲教的功劳打底,哪怕之后朝廷要追究他们在面对这场叛乱时的责任也能减轻不少的罪过,甚至是功过相抵。

    而且,身在广西的他们可是很清楚这儿的局势的。当地作乱的叛军由许多大小苗壮等部族组成,他们之间的统属和配合一直都有问题,尤其是之前城里突然发难把诸多大土司全部拿下之后,他们就更成了一盘散沙,很难有太强的凝聚力。这也是杨震那个突袭各村寨,从而使得各路反军分散的原因所在了。

    而唯一还能把他们团结起来,继续与官军争斗的,就只有白莲教的这些人了。毕竟这些家伙在广西已经营多年,和各土司头人都有不浅的交情,由他们,尤其是名声最大的许惊鸿出面,这几路反军倒是可以联合在一起的。

    而现在,白莲教自身难保,连他们的教主都被官军杀死,那么这个最大的威胁也就随之消散。接下来,就只看官军如何将这些叛军逐一击溃,重新夺回各城镇了。

    只要做到这些,桂林城里的官员们不但不会因为这次的变故而被朝廷怪罪,甚至说不定还能立下少有的功劳呢。这一切都是杨震带给大家的,他自然会得到诸多官员的感激了。

    面对这一切,杨震的反应倒是很淡然,只是拱手抱拳地还礼,口中说着一切都是自己该做的,便把他们都给打发了。

    在这一番场面上的话都说完之后,便有人将今日上午发生在城外的变故给道了出来。现在的杨震在众官员眼中地位可着实不低,似乎什么难题都能被他解开,所以眼下的这个谜题,他们也不自觉地想到要请教杨震。而且,这两个互殴的家伙身份成谜,也确实不能大意,必须让杨震这个最善于查找敌人问题的锦衣卫高官来应对。

    听了这话后,杨震也不觉皱起了眉头:“那还没死之人现在哪里?且带我过去看看,看我能不能从他身上问出些究竟来。”

    “这个……那人身负重伤,现在连活不活得下来都很难说,只怕是无法向杨大人你做出交代的吧。”唐广琛有些为难地道:“而且杨佥事你刚与敌人交战归来,也一定是极其疲惫,不如先休息一下再作打算不迟。”

    “也好。”杨震在经过那场厮杀后也确实是累了,便接受了对方的提议,打算回住处先做歇息。

    可就在这时,一名兵卒却奔了过来:“大人,那个之前在城外殴斗的壮汉醒来了,他说,那死的是白莲教的少主许崇山!”

    “啊?”众人听得这话都是一呆,就是杨震也愣了一愣,随即便看向那兵卒:“去,赶紧带我过去找他问话!”

    唐广琛他们也忙反应过来,命那兵卒带路,和杨震一道就奔着安置了竹空岩的医馆而去。

    这医馆门前此刻还守了几名兵卒呢,一见诸位大人都到了,赶紧上前见礼。但众人根本没多在意,径直就直闯了进去,并在那名带路兵卒的引领下直趋安置着竹空岩的屋子。

    他们一进去,就瞧见了医馆的大夫正在为这么个大汉换着伤口上的药,当即杨震就给其他人打了个眼色,除了他和唐广琛留在屋内,其他的官员都退了出去。

    “江大夫,此人的伤势如何了?”唐广琛先行问道。

    江大夫不敢在巡抚大人面前放肆,便即规规矩矩地答道:“他没什么大碍,只是伤口有些深,失血过多罢了。”

    “这怎么可能?”唐广琛很是诧异地问道:“他之前可是明明心口中剑,怎么会伤得不重呢?”

    “哦,这个只因为他的心生得偏了,所以被刺中心窝并没有真个伤了心脉。”

    “怪不得……”唐广琛这才明白过来,连连感叹。

    杨震对此的兴趣显然不大,见对方已为那汉子换好了药,便即上前几步,居高临下地盯住了竹空岩的因为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黑脸,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说被你所杀的乃是白莲教的许崇山,可是实话?你可有什么证据么?”说着,目光如电般刺出,直直地盯在了对方还有些疲惫和迷茫的双眼之中。

    竹空岩被杨震这么一问,神色微微一变,用微弱的语气回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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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八章 意外收获(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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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空岩的身体确实强壮,即便受此重伤,在这么诊治和休息之后,人已彻底清醒,说话并无半点滞碍,除了声音稍微轻了些:“在下竹空岩,乃是广西梧州竹家寨的头人。就在数月之前,那白莲教突然有人前来见我,想说服我率寨中兄弟起事反抗官府,攻击梧州城。

    “对此,我却是婉拒了,我竹家寨一向与地方官府没有任何仇怨,日子也过得很是不错,根本没有必要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且极其危险的事情来。可没想到这些白莲教贼子竟不死心,三番五次前来游说,之后更是妄图在背地里策反我寨中其他兄弟,被我查知之后便把这些人都给拿下了。

    “之后,那许崇山就带了礼物赶了过来,只说是跟我赔罪,说一切都是某人擅作主张,既然我们不愿造反,他们便不会强求,只求我们莫要把事情泄露出去。我当时听他说话得体,有礼,居然一时鬼迷心窍就信了他的谎话,还摆下了宴席款待他们,想着能把这一过节给解了……”

    说到这儿,竹空岩的身子一颤,脸色随之一变,好半晌才恢复过来,继续道:“没想到他竟暗藏险恶用心,表面上是来赔罪,其实却早派人对我寨中之人下手,更把我久病卧床的阿哥竹空山给扣作了人质,想以此逼迫我就范。我阿哥为了寨子,甘愿就死……”

    看着竹空岩说到这儿双眼通红,神色狰狞的模样,杨震和唐广琛二人心下也不觉有些唏嘘了起来,看来这位确实是深怀血海深仇了。

    好一会儿后,竹空岩才镇定下来:“我欲与之拼命,不想他们竟早有安排,居然从杀出弓弩手,将我和寨中兄弟全数射倒,我更是被那许崇山一剑刺中,险些丢了性命。

    “好在天不亡我,我身具异象,心脏偏左,他直取我心口的一剑并未要了我的性命。可是我的阿哥,我那些族人却……”虎目之中此刻已有泪水流下,如此铮铮铁汉,此刻提起往事也不觉伤心。

    杨震二人再次为之动容,同时深深地叹了口气,就此看来,这位的身份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怪不得他会在城外与许崇山以命相搏,如此深仇大恨,换了任何一个人在看到仇人时也会与他做出一样选择的。

    “竹寨主果然深明大义,本官知道了。你且放心在此养伤,待广西乱定,本官定会向朝廷奏禀你竹家寨之事,以表彰你和你们寨子为抵抗贼人而做出的贡献。”唐广琛忙安慰道。

    他已从对方的这番话中找到了一个不错的榜样,因为这次的动乱,汉人朝廷和地方苗壮等族之间的矛盾已变得很深,现在就需要有这样的正面榜样来为今后广西的恢复打开局面。

    杨震不在其位,自然不会去考虑这些事情,他想到的却是许崇山,照竹空岩所言,这个被杀的应该就是许崇山本人无疑了,毕竟两人如此深仇,他是不可能认错敌人的。那么,这个结果也应该就要报过来了。

    正想着的时候,一名锦衣卫快步来到了门前小声道:“大人。”

    杨震扭头一看,便一招手:“你且进来说话吧。”就在来医馆之前,他已命人去提那些俘虏去认尸体身份了,毕竟许崇山的身份可不一般,必须慎重应对。

    果然,那下属进来后便禀报道:“大人,卑职让那些俘虏看过了,他们确认那具尸体正是他们的少主,之前从白家村逃脱的许崇山。”

    “哦?”杨震闻言便是一笑,又看了竹空岩一眼:“竹寨主,你这次可着实为我们立下不小的功劳哪。”

    “大人言重了,在下愧不敢当,不过是报仇而已……”突然,竹空岩神色一愣,颇有些诧异地看着杨震:“敢问这位大人,你们刚才说那许崇山是逃出来的?难道官府已经攻破他们巢穴了么?”

    见这位反应如此迅速,只听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就做出如此判断,杨震不觉露出了欣赏之色来,便没有隐瞒地一点头:“不错,就在昨日,我率人攻破了白莲教的总坛,将其中上下人等,包括他们的教主许惊鸿尽皆杀死擒拿了。唯有这个许崇山却成了漏网之鱼,不过他的运气却并不好,结果一头就撞见了你,死在了你的刀下,也算是报应不爽吧。”

    “当……当真……”竹空岩顿时就有些激动起来,喃喃地念叨了一声后,便即奋力翻起身来,朝着杨震跪了下来:“竹空岩多谢大人为我全寨一百七十三人报仇雪恨……”说着还用力地磕下头去。

    杨震见状赶忙上前搀扶住了对方:“竹兄切摸如此,剿匪平乱乃是我们这些朝廷官员的职责。倒是你,在之前能拒绝他们的引诱,之后又拼死杀了许崇山这样的要犯,才是真正的了不起。”

    在这么一番互相的夸赞之后,竹空岩才重新躺回床上。但他的心却并未平静,拉着杨震的手就询问起他是如此平定白莲教的具体细节来。对此,杨震也没有隐瞒,便粗略地说了一遍,这听得对方又是一阵心神激荡。

    末了,杨震才道:“经此一战,至少在广西一地白莲教的力量已被官府彻底拔除了,倒也算是为你们竹家寨和其他被他们戕害的无辜之人报了血仇。对了,如今大仇得报,不知竹兄将来有何打算?”

    “我……”这一下,竹空岩还真给不出答案了。之前他在养好了伤后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报仇,所以才会在知道桂林成为官府最后的根据地后前来投奔,结果因为封城而留在了外边,并因此杀了大仇人。

    可现在,不但许崇山这个大仇人已被自己手刃,就是其他的白莲教贼人,也多半被官府剿灭,这让他一时竟有些失去目标了。因为家园被毁,亲人被杀,此时的竹空岩竟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孤家寡人。

    杨震看出了他的迷茫,便试探着道:“若是竹兄你没有什么去处,不若随在我身边吧,我手下就是想要竹兄你这样武艺不俗,且头脑冷静出众之人。”

    “大人是……”竹空岩心里不觉一动,这确实是最好的归宿了。这可不是后世的什么侠义小说,认为投身官府便是没有骨气的做法。事实上,这时代有许多本领出众之人削尖了脑袋想成为官府中人,正所谓学会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嘛。

    “本官现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也不藏着掖着,便把自己的身份道了出来。

    “小人愿意追随大人左右!”竹空岩略作思忖便一口答应了下来。显然在他眼里,锦衣卫并没有民间传说的那么可怕,又或许,是因为他有感于杨震替他报了寨中亲人之仇,才会想到投身报效。不过无论如何,这一次杨震又得了一个可用的人才却是不争的事实。

    “下官可要恭喜大人手下又添人才了。”唐广琛适时地拱手恭贺道。

    杨震呵呵一笑,随后又吩咐了竹空岩几句,让他好生养伤,莫要想得太多,这才和唐广琛走出屋子,把事情和外面的官员们简略说了后,便回了巡抚衙门。

    经此一番询问,梗在他心头的最后一根刺也被拔除了。本来他还在琢磨着这个许崇山会藏去哪儿,将来又该怎么找出他来,现在这一切自然再不是问题。唯一需要考虑的,就只有听那些俘虏交代,之前就被许惊鸿打发离开的许崇川和许水纯二人,不知这两人现在藏在哪儿,在白莲教受此重创之后,又会做何反应。

    不过杨震相信,无论他们有多么的不甘或是仇怨,这一回白莲教是彻底不可能再在广西闹出什么动静来了。而没有他们的从中串联和帮助,那些形同散沙的叛乱苗壮部族已不足为虑。

    “看来,是时候把目光从广西移向别处了……”杨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嘴角却有得意的笑容闪过,毕竟能在短时间里就把纷乱的广西局面定下来,还帮着朝廷清剿了白莲教这么个大祸患,确实足以叫他感到自豪了。

    不过,有人欢喜就必然有人愁了。

    当一只灰色的信鸽飞到某处隐蔽的宅院,将白莲教总坛被官军攻破,许惊鸿被杀,许崇山失踪的消息传到许崇川和许水纯二人手里,两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怎……怎会这样?这才几天工夫,我们的总坛怎么就被官军攻破,连爹他也……”许水纯摇着头,颤抖着道。

    而许崇川却是满脸的阴沉,这等事情自然不会有错。而他很清楚,这样的结果对圣教意味着什么,那将是毁灭性的。

    “许惊鸿!又是你,又是你坏了我们的好事,这次甚至还……”熊熊的怒火从许崇川的眼中冒了出来,他咬着牙,已在心底暗暗发誓:“我一定要杀了你!哪怕用尽任何手段,我也一定要杀了你为爹,为我圣教死在你手上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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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十九章 后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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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发栈位于桂林城东南处,是城里有名的商栈,承接运往各处的书信和货物,是整座城里为人所熟知的商铺。

    眼下这个时代虽然比开国时出乡里十里就要路引过所的严密控制已大有进步,但囿于交通上的各种问题,普通百姓还是很少会出远门的。而当他们因为某些必须的事情而要把东西运往其他省份时,这些商栈就成了最好的选择。

    作为长发栈的老板,孙长发在城里倒也有着不小的名气,这是个为人四海,与官府以及街边势力都有不小交情之人。做他这一行的,若不能把黑白两道的各项势力都打点到了,只怕是很难做长,更不可能有如今这番事业的。

    不过自从这场动乱以来,孙长发的日子可就很不好过了。围城几个月,他的生意就耽搁了这么久,而在他的库房可还存放了不少需要运往别处的货物,这些东西可拖不起啊。

    为此,孙长发还出了一大笔钱来劳军,给官军破贼打气呢。如此一来,孙长发在城里的名声就更大了,许多人见了他都要跟他竖起大拇指,道一声好样的。

    之后围城的叛军确实被击退了,他们积压在库房里的货也得以慢慢往外发,可这好日子才没过几日,桂林城又突然封闭了四门,不让任何人进出,这就让孙长发和他的那些合伙人犯起了愁来,再这么下去,不光会因为过迟交货而得给客人赔钱,甚至还可能丢了这些多年的老主顾哪。

    为此,孙长发几次去了城门以及几处衙门里打听具体情况,却并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直到今日午后,他才从外面回来的伙计口中得知了官府做这一切的用意所在,当他听完解释后,整个人都是一愣,随后便沉着脸把人给打发了出去。

    在屋子里走动了良久之后,孙长发终于做出了决定,转身出来就吩咐道:“去,把库房里的那几口柳木箱子都提出来装车,我得把他们运出城去。”

    “啊……掌柜的你要亲自运货?”店里的大伙计李甲满是诧异地看着自家老板,有些迟疑地问道。如今的长发栈早已做得极大,身为老板的孙长发一直都是坐镇城内,和人谈生意的,什么时候亲自运过货了。

    看出对方的意外,孙长发略皱了下眉头:“这些货物有些特殊,我必须亲自来运,旁人不成。而且此去也不几十里地而已,明日天黑前就能赶回来了,出不了什么事情。”

    见他都这么说话了,李甲自然不好不从,赶忙回头去叫底下的伙计装运货物去了。这时,孙长发还在背后添了一句:“叫他们手脚轻一些,那里面的东西可经不得摔碰,出了差错咱们可赔不起。”

    “小的知道了。”李甲忙答应一声,急匆匆去了。

    半来个时辰后,一辆装了二十来口大木箱子的马车就停在了长发栈门口,孙长发换上一身远行的衣衫,就很是熟练地攀上了车辕,就要出发。

    这时,李甲等几名大伙计都有些关切地看向了他:“掌柜的,要不你带上几个一起上路吧,这外面的情况可还不稳,咱们一同运货也好有个照应哪。”

    “不成,这是货主之前就跟我商议定了的,东西必须由我一人送去,你们都在这儿关照其他生意不迟。”孙长发把手一摆就拒绝了他们的提议,随即一挥鞭子,就驱赶了拉车的两匹骏马向前而去。

    虽然觉着老板这一决定有些古怪,但李甲他们也不好坚持,只得唯唯称是,目送着孙长发离开。

    在走了一段路,孙长发忍不住回过头去,有些留恋地最后望了一眼那熟悉的商栈大门。自己在这上面可是耗费了不少心血,经过几年的打拼才有今日地位,现在要这么一走了之实在是很舍不得哪。但随即,他又把牙一咬,重新调转了头,用力抽了马股一鞭子,赶着马车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跑去。

    长发栈在桂林的名声确实极好,一路之上都没被任何留难,就是出城门时,那些兵卒一见是他的马车,都没有任何的检查,便放了行。这让原来还有些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差错的孙长发着实松了口气,尤其是当他赶了车走出城门之后,更有一种逃出生天的感觉。

    虽然已多年没有赶车上路了,但孙长发的手艺并没有荒废,前往目的地的路也没被他遗忘,当出了城后,他便全力驱赶马匹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走着,只一个时辰就赶出了二十多里地去,直累得两匹骏马都出了汗了。

    但即便如此,也不见他有丝毫放缓脚步的意思,继续不断驱马,从一处处早已荒废得几乎看不到半点活人气息的村落边上掠过,直奔向最后的目的地。

    那是一处比白家村还要小上许多,更不起眼的汉家村庄。平时里面也不过十来户人家,如今看来更是荒村一座,没有任何的活气。可偏偏,孙长发却把车停在了这么个荒凉的所在,随后下车来到了面前一座小小的院落之前,拿手在残破得不成模样的院门上有规律地敲击起来,啪啪的敲击声在空旷寂静的荒村里显得格外响亮。

    倘若这时候有人路过此地,见此情形一定会觉着自己是见鬼了。试问有谁会跑到这么个荒村里敲这么扇根本关不住的院门?

    但只片刻之后,叫人更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那门后的院子地上突然就裂开了个口子,现出了黑洞洞的入口来。而孙长发却不见半点异样,便即拉着马车走进了院子,然后从怀里取出一物抛了进去。

    又是片刻之后,底下才有一点亮光传来,随即一个警惕的声音:“你是老孙?”

    “正是,我把东西都带回来了。”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几条人影便迅速从下面冒了出来,那都是行动矫捷,背背钢刀的汉子。在看到孙长发后,他们才稍稍放松,而后目光就落在了那十多口柳木箱子上。

    “这里面既有圣教多年积累下来的银两,还有之前教主让我搞来的东西,只可惜……”孙长发说着目光一暗。

    “你也知道事情了?”为首的男子目光闪烁地问道,说着便一摆手,让那几名汉子上前把东西从车上搬下来。

    别看那箱子似乎不大,但却颇为沉重,两名健壮的大汉搭一口箱子都显得很吃力的模样。不过他们还是很小心地将箱子给搬下车,送进洞里,生怕把它打坏了。

    孙长发叹了口气:“不错,虽然官府有所隐瞒,但这么大的事情毕竟不好瞒过全城百姓哪。所以现在桂林城都知道这事了。咱们教主当真……”

    那人面露沉痛之色,点头道:“是的,而且不光是教主,许多其他人也遭了难。就我所料,一些藏身在桂林的同道恐怕也只有你这个不在名册内的得以脱身。”

    “啊……”孙长发再次变色。他也正是有这方面的顾虑才急着出来,却不想事情比自己所预想的更加恶劣不堪。

    “那接下来咱们圣教该如何是好?”半晌后,孙长发才问出了这么个问题,这显然是不少人心里的疑问,许惊鸿之死对每个白莲教徒的打击都是巨大的,已让他们对将来产生了茫然。

    “放心,我们圣教以往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都挺过来了,这一回也一定可以挺下来。而且,二少主和小姐都还在,他们已开始接手一切了。你这次能冒险把这些东西送来正帮了我们大忙。”说着,那人的目光便在那几口箱子上一扫,眼中有熊熊的怒火燃烧着:“那屡次坏我们好事,又把教主害死的杨震……我们一定会让他付出代价来!”

    听到这个名字,孙长发先是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随即又重重点头:“不错,我们绝不能放过了他。”

    说完这些,那十多口箱子已被他们全数搬进了洞中,随后孙长发他们也利落地钻了进去,只余下那拉着车的两匹骏马有些茫然地留在了原地……

    只几天工夫,桂林城里已再次发生了一场动荡,不少寻常百姓被官府给逮进了大牢,而在一番拷问之下,这些家伙都招认了自己是白莲教徒的身份,有的人家里还被搜出了与白莲教相关的证据,这下就更坐实了他们的身份。

    在有名册的帮助下,官府按图索骥,在城里城外,以及周边的州县好一通的搜索捉拿,确实达到了以往从未有过的效果,也把这些隐患给除了个干干净净。

    对此,自唐广琛以下,所有官员都对杨震是赞不绝口,觉着这一切的功劳都在他,接下来的广西平乱可就要轻松许多了。

    但他们的欢喜并未持续太久,就出了一桩所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的事情,而这事,却是因一起古怪的失踪案而起,有长发栈的伙计来报案,说自家的掌柜孙长发已失踪数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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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章 后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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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是说五日之前,你家掌柜孙长发独自送货出门,说好了次日便归,却一直不见回来。直到今日上午那两匹马拖了空车回来,却不见孙长发,你们才发现出了事,这才急忙前来报官?”杨震重新细问面前这位看着颇为敦厚的汉子道。

    在他面前跪着回话的正是长发栈的大伙计李甲,面对这个显然要比县令大老爷要大上许多的大官,李甲显得是格外拘谨,半天才有些支吾地点头:“正……正是。”

    杨震略眯了下眼睛,仔细审视了这人一眼才继续问道:“既然他说了次日便回,不见他按时归来你们怎么就不找找,或是报官呢?”

    “这……其实小的还有栈里的其他人也是很担心的,但想着掌柜的只是有事耽搁了,或是被那重要主顾留下了盘桓,所以只是疑心,并未有其他想法。而且官府也不可能因此而帮咱们立案啊。”这倒是句实话,平常官府也没有那么多人力来找一个只是失去联系四五日的成年人,何况现在桂林的情况呢。

    杨震嘿笑了一声,算是接受了对方的解释:“这却有些奇怪了,倘若真有人见财起意而对孙掌柜不利,又怎么可能把这么辆车和两匹骏马给放过呢?还有,就你所说那写货物都颇为沉重,寻常一两人想将之带走是几乎不可能的,也必须要车马装载,那只有空车回来就更蹊跷了。”

    “小的也想不明白其中根由,还望大人能为小民们做主,救出我家掌柜的哪!”李甲再次叩首道。

    “对了,你家掌柜的家人呢?为何出了事情不是由其亲人出来报官,却由你这个伙计出面?”杨震正想叫他起身,却突然想到了这么个问题。

    “这个……杨大人,这孙长发虽是城中富户,却并无妻室,更没有子女,倒是这李甲他们颇为忠心,出了事便赶来报官了。”知府傅川帮着解释了一句。

    “嗯?”杨震闻言也是一愣:“竟还有这么个人么?这孙长发还真有些古怪哪。”别说是这个时代了,就是后世,但凡有些家财的人都会有那么几个女人的,这个孙长发既是当地富户,怎么会连妻室都没有呢?

    “之前曾有传闻,说是他发妻因事而死,孙长发又与发妻关系甚好,所以之后便再不近女色了。”傅川又添了一句。

    对此,杨震却不置可否,这种说法到底是真是假可是谁也说不清的,倒是这个孙长发确实很有些值得怀疑了。

    这个怀疑的地方有二,其一便是之前提到的他没有家人;其二便是他带货离开的时间,正是自己剿灭了白莲教总坛归来的次日,这是不是太巧合了些?虽然说在从搜来的名册里并没有他的姓名,但谁也不敢保证此人就一定没有问题,何况他现在又失踪得如此蹊跷,还是带了一批神秘的货物离开的,这就更值得叫人深思和怀疑了。

    “你可知道你们掌柜的带走的到底是什么货物?”在略作思忖却未有什么头绪之后,杨震又看向了李甲问道。

    李甲不知道这与自家掌柜的失踪有何联系,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道:“这个小的却不知道,那些货物是存放在柳木箱子里的,除了颇为沉重之中,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那你可知道那箱子是什么时候被存进你们栈中仓库的?”杨震有种隐约的感觉,一切的线索都要落在那几口箱子上。

    但很可惜,这一点眼前的李甲却照旧给不出他想要的答案,在努力回想了一下后,他便有些疑惑地摇头:“小的还真记不起来了,似乎这些箱子年后就一直堆放在那儿了,可能是过年时我们不在,掌柜的接下的生意吧。”

    杨震知道像长发栈这样的商栈不但管着货物的流通,而且还有帮人存放货物的服务。但是,像这些货物般一放大半年却是极其少见的,再加上又出了眼下这变故,这些货物的来历和身份就更显得颇有古怪了。

    沉吟了一阵后,杨震突然就站起了身来:“走,你带我去你们商栈看看。”杨震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

    这让李甲更是心生犹疑和畏惧,忍不住就拿眼看向傅川,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大人会做出这么个决定。其实就是傅川也有些迷糊,不知杨震看出了什么,但既然这是杨大人的意思,他自然不好反驳,便对李甲一点头:“还不照杨大人的意思做?”

    无奈之下,李甲只好怀着忐忑的心情带了杨震和其他几名锦衣卫回到了长发栈。当栈中不安的众伙计,见杨震他们到了之后便四下里搜查时,也都个个面露惊疑,却又不敢过问,只能把目光落到了比他们更加惶恐的李甲身上。

    在孙长发的帐房,以及卧室搜查了一番却没有任何收获之后,杨震便让人把他带到了存放那几口大箱子的货仓之中,然后仔细地在现在已经空出来的地面上仔细地搜查起来。

    这种工作要的就是细心,一般的锦衣卫还不足以做到现场勘查这样的细活,所以还得由杨震这个指挥佥事亲自动手。只见他拿着一只蜡烛,蹲着身子就在那几块空地里不断地仔细扫视着,时不时还俯下身子仔细观察,这让他那些手下都有些疑惑,在这么个一目了然的空地方还能查出什么来?

    他们显然是小瞧了杨震的本事,一番细查之下,还真让他从地上找到了些线索——几抹黄色的粉末。本来这东西落在地上是极不起眼的,奈何杨震的目力却要远胜他人,而且他还有一只灵敏的鼻子。

    就在刚才,他闻到了一股似有若无的刺鼻气味,那是硫磺的气息。循着这一点线索,他很快就在地上沾起了这么一抹黄色粉末,然后拈了下,又放到了鼻端嗅了嗅:“果然是硫磺,或者说是参杂了硫磺的火药么?”

    “啊……”听他这么说来,众人都是一惊,目光迅速落到了他的手上,只可惜那点粉末实在太少,不凑近了根本看不清楚。

    杨震目光闪烁,沾了粉末的手指便在烛火前一凑,微微一声轻响,那指尖就有一点火光闪烁,直唬了其他一跳。但一个事实也被证明了,这地方之前确实存放过火药!

    陪同在旁的李甲见此情形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当即跪了下来,身子如筛糠般地抖动起来:“小……小的可什么都不知道哪……这,怎么我家仓库会存了火药……”

    在如今这个时代里,火药可是比弓弩甲胄等更犯禁的东西了,而这又是出现在刚刚平定下来的桂林城,即便是再无知的人也知道这事情有多么大了。

    杨震并没有命人将他和商栈里的其他人都拿下,而是道:“去,带我去看看那辆自己回来的马车。”他还是需要进行进一步查证的。

    很快地,那辆平板马车就来到了杨震面前,因为没有被刷洗过,要在其上寻找些线索可比在货仓里更容易了。只片刻工夫,杨震又沾起了不少的火药,但他的脸色却比之前更加的严峻:“现在可以证实,孙长发是运了火药出桂林的。而他的身份,恐怕也很可疑了,若我所料不错的话,他应该就是白莲教潜藏于我桂林城里的一个重要人物!”

    听了这番论断,那些商栈的伙计顿时一个个面如土色,随后呼啦啦就跪下来:“大人明鉴,小的们可是什么都不知道哇……还求大人饶命哪……”说话间,这些人已不断地朝杨震磕起头来。

    看着这些惶急而可怜的伙计,杨震的目光里却带着冷肃,他虽然觉着这些人不会是那孙长发的同伙,不然他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连个招呼都不打,这些人更不会傻乎乎地前去官府报案,送上门来。但这事毕竟影响极大,那可是上千斤的火药哪,在这个时代里已经能造成极大的威胁了,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松懈。

    所以在略微的沉吟之后,杨震才开口道:“你们到底是不是冤枉的,现在本官也不好妄下结论。但你们既然和那孙长发关系极近,为了我桂林城的安危考虑,必须将你们全数拿下,关入大牢。但你们放心,只要查出你们确系无辜,官府也不会为那你们。来人……”

    随着杨震一声招呼,早等候在旁的那些锦衣卫便已快速上前,把这些胆战心惊的伙计都给拿下,并用随身的牛筋绳给绑了起来。

    随后,杨震又看了一眼面前规模不小的长发栈下令道:“去从衙门里调些人手过来,咱们必须彻查此地了。还有,也要把这个孙长发的底细都给探清楚了,看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宅院,若有的话,也得仔细搜查!”

    “是!”立刻有人领命而去。

    而杨震,此刻却是一脸的凝重,之前只道白莲教的一切都在掌握,现在看来,他们隐藏起来的力量却还是不小,这些后患虽然已影响不了广西的大局,但要闹出些事情来只怕也挺叫人头疼的,尤其是当他们还有那么多火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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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一章 自告奋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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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突然横生出来的枝节虽然叫杨震感到了几许威胁,但终究对如今的广西情势没有太大影响了。

    随着之前各个击破,使广西苗壮叛军只能分散的策略完全达成之后,官军便已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反击。在萧铎等将领的带领下,桂林的官军开始反守为攻,一点点把周边的诸多州县全都夺回,更杀败了数路独自为战,战力并不太强的叛军,只短短半月时间,桂林一府之地已尽回朝廷之手。

    随后,官府的底气也就更足,再加上有当地汉人百姓的踊跃相助,势头更是一片大盛,除了那几处本来就由各家大土司所控制的羁縻州府之外,其他各州县尽皆光复。

    在这期间,杨震倒是没出太大的力,毕竟他所擅长的并非带兵遣将,攻城拔寨,更多只是在把某处城池攻下之后,再带人过去,帮着兵卒们整顿城中秩序,把那些依然不死心的叛军余孽一一剪除罢了。

    虽然广西的局面已然一片大好,甚至这儿的官军还曾与打四川而来的杨应龙叛军交过一战,也未落下风,但众官员心里依然是沉甸甸的。只因为西南几省,除了广西靠着他们的拼搏和奋斗而有所好转外,其他诸省却尽数沦陷,杨应龙这个反贼的势力更是不断膨胀,几乎要把四川、贵州、云南等省全部控制在手,这对整个朝廷来说威胁也太大了。

    当然,这些其实也不关广西官员的事,他们毕竟只是这儿的地方官,能守住自己的地盘便算有功了。但是,众人可是很清楚唇亡齿寒这个道理的,一旦其他几省完全沦陷,杨应龙叛军的势力必然坐大,到时广西想要自保可就太难了。

    所以对广西的官员们来说,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快平息内部的叛乱,赶在叛军真个侵入之前主动出击,御敌于外。不过这一点随着一些小州县一一被夺回,而只剩下那几处要紧的羁縻州后,情况便有些胶着了。

    那些羁縻州可不同于汉苗杂居的普通州县,内里多是苗壮部族居住,他们几乎是全民皆兵,一旦官军杀来,他们的抵抗那是相当激烈的,甚至有时候不下于之前桂林官军对叛军的抵抗。

    如此一来,官军想要攻下这些州城可就困难了,有时几日下来,除了增添大量的死伤,并无半点进展,甚至连城墙都摸不到。这么几番挫折下来,官军们因为之前的不断胜利而累积下来的斗志和士气也不觉也消散了大半。

    “这却如何是好?继续强攻泗城州除了白白地送将士们去死之外几乎毫无用处,这该死的城墙也太坚固了些!”看着手中的战报,唐广琛不觉哀叹出声,用力地将之丢在案上后,便有些无奈地揉动起自己的眉心来。

    “巡抚大人怎的如此焦躁哪?”杨震的声音适时地从门外传来,虽然满身的风尘仆仆,却依然精神旺盛,完全不像是刚经过一番战斗,赶回桂林的样子。

    一见是他,本来因为被人打搅而有些恼怒的唐广琛的脸上便换上了一副苦笑的模样来:“原来是杨大人回来了,想必你这一回又是大有所获了。与你这一比,我这个当巡抚的却实在是汗颜了,这都七八日了,我们也已在泗城州下投进了不下一万多人马,可这城池却依然攻而不下。”

    “原来是这么回事么?”杨震这才明白过来。他之前在其他州县安定地方时,便听说了有几处羁縻州因为当地土司率人的激烈反抗,不但连日攻打未能夺下,反而损伤了许多人马。如今就唐巡抚的反应来看,显然事情可比自己所想的还要严重一些了。

    其实这也是可以想象的,之前官府和城中百姓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可以一万多人抵抗住数倍之敌,那今日泗城州的土司自然也能为了自保而驱使城中苗壮部族与汉人官军死磕到底了。尤其是出了之前官军为了能扭转局面而对那些散落在广西各处的苗壮村寨实行了杀戮之后,他们更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进行反抗。

    想到这一点,杨震的脸上不觉露出了一丝惭愧之色来:“是我想得不够周到,致使境内苗壮百姓已铁了心要和朝廷为敌,从而使官军遇到更大的阻力。”

    “这自然是不能怪杨大人你的。”唐广琛赶紧摇头道:“若非杨大人你所提出的这一办法,只怕我们根本无法抵抗那些聚集起来的叛军,更别提像今日般由守而攻了。”

    对此,杨震也不多作分辩,只是皱着眉头想了一阵:“如今广西境内还有几处羁縻州尚在叛军的控制中?”

    “四处吧。”唐广琛也不隐瞒,点着地图指出了那座已被他牢记在心的州城,随后又摇头苦笑道:“而这泗城州显然是最难攻陷的一处,因为当地的岑家已在那儿立族数百年,声望极高。而萧将军本打着先难后易,杀鸡儆猴的主意打算攻下它来的,结果却碰了个钉子。现在就算想抽身,接下来的仗也不好打了。”

    杨震了然地一点头,打仗攻城最怕的就是半途而废,那势必会影响军心斗志不说,还会提振敌人的气焰。而且一旦其他三处羁縻州的人得知这一情况后,必然会大受鼓舞,接下来无论官军再选哪一处下手,他们都会拼尽全力抵抗,使官军更难攻克城池。

    “所以咱们现在还是得想尽一切办法来打下这泗城州了?”杨震也皱着眉头道。

    “是啊,只有死拼这一个办法了。只可惜,我广西的火炮都已没了用处,不然若能在城外架起炮来,倒是能靠此攻陷泗城州的。”唐广琛叹息了一声道。

    杨震只能陪着他一起叹息,这时的火炮虽然并不如后世犀利,而且还很是笨重,但以之轰击那些并不甚牢固的城墙城门什么的却是绰绰有余。而对这个时代的城池来说,一旦城门被轰破,城墙被轰坍,那被攻陷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但桂林的火炮就连防御时都用不上,更别提攻击时带出去了。何况这种几百斤重的大家伙也确实不适宜在广西这等崎岖狭窄的山道上带着走。另外,就是湖广那边支援带来的火枪,此刻能用的也不多了,这让官军在武器上的优势也显得不大,这就更增加了攻城的难度。

    在沉吟了一阵后,杨震突然看向唐广琛:“既然如今其他州县情况都已稳定下来,这泗城州成了咱们必须要攻克的难点,那我也带人过去看看吧,看能不能帮着萧将军他们把城池给夺下来。”

    “杨大人你……”唐广琛下意识地就要摇头,毕竟那攻城战可比守城战要危险多了,杨震的身份又摆在这儿,实在不合适冒这个险,何况他于用兵一道也没什么帮助。但随后,唐巡抚又想到了什么:“莫非杨大人你有什么主意不成?”

    “这个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在我想来既然正面攻击夺不下来,咱们倒是可以从侧面走走偏锋,而这方面,正是我们这些锦衣卫所擅长的。”

    唐广琛一听,双眼便是一亮,很以为然地一点头:“杨大人所言倒也在理,强攻不成,自当巧取。不错,由你们出马,此事确能增添几分成算,不,只要你杨大人出马,此城必破!”

    杨震不由失笑了起来:“唐大人这话却叫在下惭愧了,不过既是为朝廷效力,在下自当倾尽全力来帮助大军夺下这泗城州的!”

    “如此便有劳杨大人了!”唐广琛正色拱手道。

    “杀!”伴随着震天的鼓号声,明军兵马踩踏着满地尚未干涸的血迹再次狠狠地扑向了泗城州的城墙。

    而待他们杀奔到离城墙只一箭之隔的地方时,一阵密集的箭雨便兜头射来,顿时就让他们的脚步为之一顿。

    “弓弩手,给我射!”指挥作战的将领立刻大声地嚎叫了起来。

    官军的弓弩手应声杀出,无数的箭矢被他们抛射着朝城头落去。但城上显然早有准备,在一面面的盾牌防御之下,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也没有打断他们用弓箭阻挠明军前进脚步的做法,很快地,就有不少还往前冲的官军纷纷倒地。

    不过在身后将领的大声驱策之下,官军还是顶着一定的伤亡冲到了城下,并迅速竖起了高高的云梯,那可比之前叛军攻打桂林所用的竹梯要牢靠得多了,不但结实,而且两边还有挡板护着。

    只可惜,即便在器械上有所加强,依然改变不了攻守双方天然的差距,一番拼命冲杀,官军最多只有几人登上城头,然后被叛军狠狠打下城来,其余人等更有不少折在了登城的半空中。

    感觉到军队的攻势已然大弱,阵中远眺的萧铎只能在一声长叹后下令:“鸣金吧,今日怕是又拿不下这泗城州了!”这一刻,他很是怀念以往自己在北边时所带的精锐,若有他们在此,只消一鼓,便可攻上城去,使敌人根本阻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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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二章 自告奋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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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阳西下。

    在夕阳的余辉之下,整座泗城州都被披上了一层暗红色,看着如血般刺眼,而这一切落在萧铎的眼里,更是叫他口-唇颤动,同时心也跟着起伏不定起来。

    这些日子下来,官军在这城头已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加上今日的这场失败的攻城,已有不下两千人折在这儿了。城墙墙面上所以会有如此的暗红色,除了夕阳的光照之外,更因其上有无数的官军将士的鲜血浸染。

    “呼……慈不掌兵……”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后,萧铎才如此提醒着自己:“看来我确实在这小地方窝得太久了,居然连这么点伤亡都让人生出望而却步的感觉来,实在是惭愧哪!”

    同时他又心生警惕,目光从身边的那些将士的面上一扫而过,果然他也从这些人的神色里看出了畏缩之意来,显然不断的失败和牺牲,已让这些没什么定性的将士彻底失去信心了。

    “若照此下去,这泗城州将成为再也无法攻克的坚城,那整个广西的局面可就很可能再起变数了。”心里一紧,萧铎的目光就变得更加的沉重,明天是不是该继续强迫将士拼死冲击城池也变得有些摇摆不定。

    这时,一名兵卒大步从后面赶了上来,见了他后就赶紧半跪行礼:“将军,有锦衣卫的杨佥事带了人在外求见。”

    “嗯?”正左右为难的萧铎听得禀报先是一愣,随后才回过神来,面上露出惊喜之色来:“你是说杨佥事到了,快把他请进帐来……不,我这就亲自去迎他!”说罢,便一整战袍,然后快速就往外走去。

    其实不光是他,营地里的那些将士在听说这一消息后也是精神陡然一振,因为多日来在泗城州这儿吃亏而导致的颓废不安也稍微变得有了些期盼来,所有人都把目光往后面的营地入口处望去。

    在之前的坚守桂林城战斗里,杨震就曾靠着自身的英勇表现而为将士们所崇拜。之后,他又拿出了翻转局面的策略,以及率军攻破白莲教总坛的功劳,这让军卒对他更是有着莫名的信心。现在,正是大家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说他到了,自然会生出欢欣鼓舞的情绪来。

    不一会儿,萧铎便已来到了辕门前,正瞧见杨震一行人带着满身的风尘宁定地站在那儿,似是在远眺那边的泗城州,便笑着迎了上去:“不想杨老弟你竟会来此,真是叫为兄既惊且喜哪。”只是他这脸上的笑容却明显看着有些勉强的意思。

    “萧将军!”虽然对方依然用的是之前在城里时的称呼,但杨震却不敢托大,赶紧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行礼道。

    “嗯?”萧铎微微一愣,旋即就明白了杨震的心意,在这么多人马看着的情况下,杨震是为了保证自己这个主将的威严哪,这让他心下一暖,忙一把托住了弯腰的杨震:“杨大人不必如此多礼。”说着,用力捏了对方一下,以示自己的感谢之意。

    杨震便趁势挺直了胸膛,冲萧铎呵呵一笑:“在下也是听说此地战斗激烈,想着或许能略尽绵力,故而才会带了兄弟们赶过来,这不会让萧将军你感到为难吧?”

    “当然不会。”萧铎当即说道,随后又把手一引:“走,咱们还是进了大营再说话吧。”

    杨震这才随了他走进了营地,面对那些满是崇敬和希冀目光的兵卒,杨震的心里不觉又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感。

    直到进了中军主帐,打发了其余人等离开,只剩他二人之后,杨震脸上才现出了郑重之色:“萧兄,看营中情况,你在此地可是受了些挫折哪。”

    “杨老弟你可别往我脸上贴金了,萧某无能哪,在这泗城州下损兵折将,却连城头都攻不上去,岂是挫折而已?”萧铎有些自嘲而苦涩地笑了一下:“就在今日,我军又折损了将近五百之众,却依然难以对这城墙构成什么威胁。现在,城中叛军的士气是日益高涨,局面是越发对我不利了。还有,听说周围另有不少苗壮散勇也已开始蠢蠢欲动,一俟我军久攻不下,士气低落,他们便会袭击我们的后路。”

    “竟还有这等事情?”杨震神色里更是多了几分的肃然:“这么说来萧兄你必须要尽快攻下此城方可保大军无恙了?”

    “是啊,但这却又谈何容易?”说到这儿,萧铎的目光突然就落到了杨震的脸上,有些迟疑地道:“莫非杨老弟你能在此事上帮到我们?你有什么攻城的妙计不成?若当真如此,还望不吝赐教,我萧铎必感激不尽。”说着还起身欲要行礼。

    杨震赶忙也跟着起来,拦住了对方的动作:“萧兄不必如此,你我同为朝廷命官自当守望相助,谈什么赐教感激的。不过嘛,我此来确实是想过来帮萧兄你攻陷这泗城州的。”

    “不知可有什么对策么?”萧铎立刻就按捺不住地问道。杨震在这段时日里所表现出来的机变和胆气早已叫他心折,所以一听他这么道来,萧铎立刻就多了几分期盼。

    “我本以为只是广西将士并不善于攻城,才会一直困在此处不得寸进的,所以本打算靠着我之前在军中树立起来的些许薄名帮着萧兄催鼓将士们努力攻城罢了。”杨震略微一顿,又苦笑道:“但看了这泗城州后,我却知道自己是太小瞧这些将士,也高看自己了。此城之高之坚只怕还在桂林之上,即便三军用命,以现有的人马,怕也攻不上去哪。”

    虽然不想承认,但最后,萧铎还是点头道:“杨老弟说的不错,其实底下的兄弟这些日子里也已拼尽全力了,奈何城中叛军准备妥当,各种防御措施都做得极其恰当,我们也是在损失了近千人后才能真正攻到城下。但随后,便再难有所进展了,城中守军的应对都极其恰当,显然指挥者乃是守城好手,那些土兵也都打定了主意与我们死战到底,故而……”说着,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杨震安慰似地一拍他的肩头:“所以我也曾想过另一个办法,强攻不成,便当剑走偏锋地用些非常手段。”

    “非常手段么?我们也用了,夜战什么的也试过,可城上防范得很到位,我们依然占不得半点便宜哪。”

    “不,我想萧兄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所谓的偏锋并不是攻城,而是破城的手段。”

    “这……两者有何区别么?”萧铎有些糊涂地看着杨震问道。

    “当然有了,攻城是需要打破城池,挥军长驱而入。但破城嘛,只要让城里出点状况,让守城的军队自乱阵脚,甚至自相残杀,机会便来了。”

    “这却谈何容易?”萧铎连连摇头道,在他看来,杨震这一说法可比挥军攻破城池更难许多了。要知道他们现在连这泗城州都进不了,又谈何使其内乱呢?

    “若我说我有办法达到如此效果,不知萧兄可信么?”杨震自信地微笑着看向萧铎道。

    这让萧铎猛地一愣,倘若这是别人所言,他是说什么都不会信的,但这话既是出自杨震之口,他却不得不另作考虑了。在稍作犹豫之后,才有些期盼地看向杨震“杨老弟你所言可是真的?这事可开不得玩笑哪!”

    “萧兄觉着我会拿这事开玩笑么?”杨震淡然地笑着反问了一句。

    “那你打算怎么做?”说实在的,任萧铎想破了头,也想不出他会有什么法子使城中叛军出乱子。

    “当然是进这泗城州里相机行事了。”杨震回答得很是干脆。但这话听到萧铎耳里,却让他又是一愣,满脸的诧异:“这……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能进得了这泗城州,他又何必如此焦躁不安,将士们都做出如此牺牲了,大军还上不得城,这杨震倒好,居然给出了个如此轻巧的答案。

    若非和杨震的交情不错,又知道他不是个信口开河之人,萧铎都要翻脸质问对方为什么要拿这事来消遣自己了。不过即便没有这么做,萧将军的神色依然有些低沉难看,盯着杨震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杨震见状笑了起来:“哈哈,看来萧兄是不懂我的意思了。这泗城州想要攻破了进去自然不易,但只是进去几个人却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复杂。”

    “这是何意?”

    杨震也不隐瞒,便把自己的打算道了出来,末了道:“其实此法也非我想出来的,而是来自那位竹空岩。他本就与泗城州的大土司长子岑云汉有些交情,所以对此地的情况最是清楚。”

    “此法当真可行么?”萧铎再次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应该没什么问题,而且现在我们也找不出更好的法子来了,所以我打算和他一道用此法进去碰碰运气。就我所知,这城里的情况也并不像咱们所看到的那么平静哪。”

    “如此,一切就都仰仗杨老弟你们了!”因为事关重大,萧铎也不再惺惺作态,便即拱手正色道。

    “定当不负所托。”杨震也正色地一拱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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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三章 偷入泗城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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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面对的是一座上下同心,严防死守的坚城,该怎么攻下它?尤其是当大军压城,苦战数日却依然难以攻破城防时,这一点就尤其显得重要了。

    杨震在桂林初闻此战事时,想到的是自己或许可以凭借远超常人的身手,趁着夜色偷进城去。然后,就像之前那些白莲教贼人想在桂林城做,却又没能做成的那样,把整座泗城州给彻底搅乱了。

    但这个打算在临出发时却发生了变化,因为一个人出现在了他的跟前——竹空岩。他的体魄确实远超常人,只几日工夫,那天因为与许崇山以命相搏而受的重伤便已差不多痊愈,并急匆匆前来找杨震效力了。

    当他得知杨震欲往泗城州援助官军破城,又从杨震口中得知如今那州城是由岑云漠率军抵抗后,便立刻自告奋勇地请命跟随前往,同时说道:“大人有所不知,那泗城州的岑绍勋本是与我竹家有不浅的交情,我与岑云汉更是从小到大的玩伴,之前听说他两父子遭遇刺杀,随后岑云漠坐上了土司之位,显然其中必有蹊跷,我想去把这件事情查个明白。”

    “可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呢,而且你并不善于攀墙飞檐,我带了你只怕多有不便哪。”杨震也不隐瞒,就把自己的策略说了出来。

    “大人,其实要进这泗城州并不需要如此冒险,我知道一条秘道,可以穿入城中。”竹空岩忙又说道。

    这下却叫杨震略感意外了:“此话当真?倘若真有秘道,要破此城倒真不难了。可城中守军会不知道它的存在么?”确实,若有人知道这什么秘道可以沟通城内外,势必会早早切断道路,以防被官军偷进城来。

    竹空岩道:“那秘道应该没几个人知道,而且很有些狭窄,只容一人通过。另外,因为那不过是一条排水渠道,所以无法让太多人打从那儿进入城中,不然很可能惊动城里之人,故而若是大人和我几人入城还可,多了恐怕不成。”

    “哦?”杨震稍作思忖之后,就采纳了对方的建议,更改了自己原定的策略,这才带了他和其他锦衣卫的兄弟一道赶到了泗城州。

    而在向萧铎点出自己确有把握偷进城去后,萧铎也就答应了他的策略。

    于是次日,官军继续猛攻城池,以吸引城中守军的注意,而杨震、竹空山、蔡鹰扬三人则在黄昏之后在竹空山的带领下绕到了城池西北角处,果然看到了一个比较隐蔽的大坑,仔细看时,里面还不断有污臭的脏水缓缓地流淌出来呢。

    “就是这儿了。”竹空岩第一跳了下去,很有些怀念地往里看去,虽然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瞧不见,但在他心里却感受到了近二十年前的那一幕——

    “空岩,我们以后就是兄弟了,只要你有危险,无论我在哪儿,都会在第一时间赶去救你的!”

    “我也一样!不过……如果我们的山寨被人攻击了你长大了带着兵马来救倒不算什么,可要是你们的泗城州被什么人围攻了,我该怎么救你呢?”小小的竹空岩倒也有心,提出了这么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有办法……”说着,岑云汉拉了竹空岩的手迅速跑向了那时的泗城州的西北角,指着一条沟渠道:“那儿有一条暗渠是通往城外的,这事没几个人知道,也就我和我爹有数。如果我们真出了事,你可以从这儿偷进来救我们……”

    少年的两人就此做出了约定,虽然时光流转,两人各有际遇,但当日的话,竹空岩却一直记在心头。只可惜,岑家父子突然遇刺,让竹空岩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反倒是现在,这儿居然成了让杨震他们摸进城去的好途径。

    在略作踌躇,又叹了口气后,竹空岩便率先弯腰钻进了那水渠之中。随后,杨震和蔡鹰扬两个也跟着而入,淌着没过膝盖的污水,忍着令人作呕的臭气,不断向前缓慢地摸索前进着。

    因为这时天色已晚,城里一片宁静,而且三人都不知道头顶处是哪儿,有没有人经过,所以一路行来尽量保持着安静,就是往前走的步伐,那也是轻轻的,以免惊动了任何人。

    就这么走了有差不多一盏查的时间,最前面的竹空岩的脚步才是一停,随即整个人往前一探,很是机警地朝外头张望着,显然他们已经走到了水渠的尽头,也就是来到泗城州的西北角了。

    想到大军花了这么多时间,用尽手段攻打,又牺牲了几千条人命也未能入城,而自己三人却这么安然地偷进城来,这让杨震心下不禁一阵唏嘘。不过他却也很清楚,进城不过是计划实施的开始,后面还有太多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呢。

    正想着间,就听得前面发出喀拉一声细响,却是竹空岩在确信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后,把挡在出口前的竹编罩子给推了出去,那是用来挡下某些大垃圾的。

    三人随即轻声地鱼贯而出,从臭气熏天的暗渠里出来,让他们的呼吸为之一畅,精神也不由得提振了一下。

    因为连日来被官军不断压着攻城,泗城州里显得很是紧张,夜里更是实行了宵禁,所以此刻在这个城池西北角的角落里自然是不可能出现什么人的,连巡城的兵马也会特意跑到这边来,毕竟他们可不知道在这儿还有条可以供人进入的暗道哪。

    “二哥,咱们接下来做什么?是去找粮仓放火,还是去把那岑云漠和他手底下的将领给宰了?”蔡鹰扬颇有些跃跃欲试地道。这是之前桂林被围时杨震曾三令五申要大家一定注意的,而且之后也确实出现了白莲教欲纵火烧毁粮仓一事,蔡鹰扬对此自然是留下了极深的记忆,现在便现学现卖了。

    杨震没好气地看了这个冲动的家伙一眼:“你知道他们的粮仓在哪儿?那些重要的将领什么的又住在哪儿么?”

    “这个……还真不知道。”蔡鹰扬有些赧然地一摸后脑勺,嘿嘿一笑:“不过二哥你一定能想到主意找到他们的。”

    “你呀,还真就吃定我了。”无奈地一笑,杨震这才肃然地看着两人:“本来我确实是有这样的打算。举凡城池,无论以谁为主,这些要紧的建筑和人物都有一个安置的规律,只要我用心去找,应该很容易就能把它找出来。不过,现在我却有些改变主意了。”

    “大人的意思是?”竹空岩微微一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便试探着问了一声。

    杨震看着他道:“你来此的路上曾说过,岑绍勋和岑云汉两父子是和你的看法一致的,更倾向于听从朝廷的意思行事。可偏偏这两人却同时被人刺杀,然后就由眼下这位铁了心要和朝廷死扛到底的岑云漠主持大局,并在第一时间就举起了反旗,你就不觉着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么?”

    “自然是大有问题的。”竹空岩立刻道:“这事儿只要是明眼人,就知道是岑云漠做下的手脚,而他所以能得手,一定是借助了其他人的力量,比如说白莲教!”提到白莲教,他的语气里就充满了愤恨,即便他已杀了那个最大的仇人,但他岑家寨几十条人命,他兄长的惨死这笔帐可不是能这么算了的。

    “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岑云漠为了夺权,这才和白莲教的人合作,然后弑父杀兄夺取了土司之位。之后,为了自身的权位,他又索性一条路走到黑,彻底举起了反旗,致使出现了眼下的局面。”

    一顿之后,他又道:“既然你我这样的局外人都能看清楚这其中的蹊跷,那城里的其他人会看不出来么?如今这泗城州已危如累卵,虽然官军一时半会儿还破不了城,但它被攻破依然只是个时间问题,你觉着城里那些人会如此忠心耿耿地听从岑云漠这么个来路不正的土司的号令,死也要陪着他么?”

    “大人的意思是……”竹空岩很快就明白了杨震话中的意思,眼睛一亮:“咱们想法去策反一些城中之人,借他们的力量来对付岑云漠?”

    “正是。不过这一点却需要你的指点和帮助了。这些年来,你与岑云汉之间的关系依然紧密,想必对这城中情况还是颇为了解的。你一定知道哪几个人是我们可以争取的,我们现在就去找到他。”杨震直到这个时候才把自己的真实意图给道了出来。要想泗城州大乱,烧粮草什么的只是下策,让他们的内部出现纷争,才是最高明的手段。

    竹空岩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震一眼,满是敬畏,他没想到杨震竟能从自己的一些说话里分析出这么多东西,并迅速修订了整个计划,他果然能力出众,怪不得敢孤身进入城里来。

    但随后,他又收束了心神,略作思忖后道:“真要说起来的话,我倒还真知道有这么个人,只是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被岑云漠给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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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四章 夜游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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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深,整座泗城早已不见了白日的喧嚣,变得极静,似乎几个时辰前的那一场场的厮杀是发生在遥远的过去。

    但越是在这种寂静的时候,却越是叫人心烦意乱,尤其是对季柏苍来说,这种烦心而压抑的感觉如重重的山峦不断地朝着他逼近过来,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季柏苍,五十许人,本是城中地位颇高的一名土司,一向和岑绍勋关系紧密,乃是被其倚为左膀右臂一般的人物。但是现在,城里的情况却早已和以往大不相同,岑云漠继承了这个位置,打压他们这些老人,扶植新人取代他们也就罢了,还起兵造反,并酿成今日的困局,可就让季柏苍心中大为不满了。

    可再是不满,岑云漠既然继承了土司之位,便是他们的主人,他们这些一向对岑家忠心耿耿的老人们只能尽心辅佐,帮着他守住已经营了几百年的泗城州。

    但是,连日来的战事,看着城中英勇的战士一个个战死城头,还是叫季柏苍心下不安,不知再这么下去泗城还能再坚守几天,而最后等待他们的又将是个什么样的结果。

    “城主哪,你可知道如今我们的泗城州已到了危若累卵的境地了,你在天有灵,是否可以保佑咱们挡下官军的攻击呢?还有,云漠他总是会做出一些对我们更加不利的决定出来,他今日又差点把王图给杀了,再这么下去,这城可就更难守了,还望你可以能在梦中劝一劝他哪。”季柏苍的口中念念有词,面上却是一片忧虑。

    感到烦闷的他再不想睡在床上,便翻身而起,来到床边的桌前,拿起茶壶就想倒杯水喝了定定神。这时,却听到了外面传来了一声略显沉闷的响动,这让他心下一动,一个转身就自床边取过了随身的钢刀,哗啦一声抽刀出鞘,随即,飞快地冲到门边,就猛地打开了门。

    季柏苍早看出岑云漠对自己的敌意了,所以听到动静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派人前来对自己不利,他虽然忠心,却并不想坐以待毙,便打算着把来人活捉之后带了他去和岑云漠理论。

    可没想到他才一开门,一条身影就以比他想象中更快的速度扑了进来,他手中刀还未砍出呢,人已撞进了他怀中,然后一把锋利的匕首就抵在了季柏苍的咽喉之上:“别动!”声音冷冷的,不带半点感情色彩。

    这一下着实大出季柏苍所料,他虽然已年过五旬,身手反应什么的早不如当年,但也没想到在自己有所提防的情况下居然一个照面就被人给制住。这让他心下一惨,觉着自己确实老了,没什么用了,居然就真如那人所言般没有动弹,甚至连刀都被他放低垂了下去,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你若要杀我,只管动手便是,只望你莫要伤我家人。”

    那人略微一怔,却没动手杀他,只是低声道:“进去再说。”

    无奈之下,季柏苍只好依着对方的意思退进了房中,随后他才发现,这刺客居然还有两个同伙,在他退进屋子后,这两人也跟着走了进来,其中一个随即还把房门给关了起来。

    “你们到底想对我做什么?”已感觉到事情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的季柏苍再次问道,同时目光飞快在那三人的身上扫过,叫他有些吃惊的是,这个能在一招间就制住自己的家伙竟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目光一转,又落到了另一人的身上,有些疑惑地盯了对方好一阵子才迟疑地道:“你是……竹小二?”他终于记起对方的身份了。

    “季伯父好记性,别来无恙乎?”竹空岩见对方认出了自己,心下便是一喜,忙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这三人正杨震他们三个,那个能在一招间就控制住季柏苍的当然是杨震。他刚才故意在外面闹出点动静,从而把老人给调了出来,然后埋伏在旁猝然突袭,还真就一招制敌了。

    而在这两人互通身份之后,他便把放在季柏苍咽喉处的匕首倏然回收,然后一拱手道:“多有得罪,倒叫季老受惊了,还望恕罪。”

    “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深夜突然这么来找我?”季柏苍有些怀疑地打量着面前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到了竹空岩的身上:“你当真是竹小二?你不是该在竹家寨么?怎么却到了我泗城来了?”

    “我自然是竹空岩,今夜所以会出现在此,只因为我竹家寨早在几月之前就被人灭了满门。”提起这场仇怨,竹空岩的眼睛又有些红了。

    “什么?难道这是那些官兵所为么?”季柏苍立刻也变了脸色,有些关心而急切地问道。

    “不,我们竹家寨并不是官兵所害,而是被白莲教的贼子所毁!”说着,竹空岩便把事情的经过道了出来,包括自己侥幸不死,在桂林城外杀死许崇山报仇都说了。

    这番话,直听得季柏苍一阵发愣,但在感慨之后,却又心里一动,警惕地看向杨震和蔡鹰扬两人:“你们……你们是官府中人?”这个认识让他下意识地便欲去拿刀,只可惜蔡鹰扬却比他动作更快,先一步夺刀在手。

    “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还有,你们是怎么进的城?”这时,季柏苍才想到了这一关键点,身子便是一颤。若他们是在之前潜伏在城里的倒也罢了,可要是在被围城之后进来的,那这问题可就大了,泗城州可就守不住了。

    杨震伸手在对方的肩头一按:“季老伯不要惊慌,我们此来见你并无敌意。至于我们是怎么进的这泗城,那自然有我们自己的办法了。”说着略微一顿:“今日前来见你,却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与你说上一说。”

    “什么重要的事情?你们既是官府之人,我就没什么好与你们说的!”季柏苍当即与他们划清界限道。

    “季老伯你就不想知道岑云汉他们被杀的真相么?”竹空岩立刻抛出了他们的杀手锏。

    果然,季柏苍闻得这话身子便是一颤,神色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决绝了:“你说什么?城主和云汉不是被你们官府中人暗害的么?之前云漠便已查得明白,是朝廷的锦衣卫下的毒手,为此,我们才反的朝廷!”

    “哈……”杨震不禁笑了起来:“锦衣卫下手杀害了岑绍勋父子?他们还真是会选择嫁祸的目标哪。实不相瞒,我就是锦衣卫的指挥佥事,但我却从未下达过,也没听底下人提起过有这么件事情。”

    虽然不知道这锦衣卫指挥佥事是多大的官,但季柏苍还是听出了他话里的否认之意,这让老人也是一愣。杨震见了,又道:“岑绍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朝廷是个什么态度,我想阁下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试问,这么一个对朝廷向来忠诚之人,我们锦衣卫为什么会下手杀他,难道我们疯了,想要逼反你们么?”

    “这……”个中情由,季柏苍不是想不到,他只是不想,或是不敢去想而已。现在一听这话,神色顿时就变了,变得忧郁而迷茫,有些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杨震根本不给他缓和的时间,又继续道:“其实他们的死并不难断出原因来,就看你们肯不肯去想了。试问,他二人一死,谁是最大的获益之人?是朝廷么?朝廷在此之后因为你们的叛乱而手忙脚乱,这难道能叫获益?我想,季老伯你应该知道谁会是最有动机做这一切的吧?”

    岑云漠的模样迅速就从季柏苍的心里冒了出来。其实这个猜疑他早就有了,却一直被他强自按捺住,他不想承认在泗城州,在岑家会出现这等父子兄弟相残的事情来。但现在,当杨震把这一切都血淋淋地剥开在他面前时,他是再也无法做到视而不见了。

    在愣怔了良久之后,他狠狠地盯向杨震他们几个:“你们说这番话是有什么目的,想我背叛岑家,背叛泗城州的所有人么?我季柏苍打从出生之后就一直是岑家的手下,我爹,我爷爷都对岑家,对泗城州忠心耿耿,我是断然不会因此就背叛的!”这几句话他说得又快又急,既像是在和杨震他们说出自己的立场,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对此,杨震却只是淡然一笑:“季老你对岑家的忠心我们自然清楚,不然也不会来找你了。而我要说的是,你真觉着现在你所认定的一切就是对岑家,对泗城州的忠心么?辅佐一个弑父杀兄,狼子野心的家伙去与朝廷为敌,让他带着满城百姓,还有岑家上下几百口人走上被灭亡的道路,这就是季老你眼中的忠心?恕我直言,你要真这么做了,才是害死他们的最大罪人,才真个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岑绍勋和岑云汉父子呢!”

    一番话,直说得季柏苍彻底愣在了当场,随后滚滚的冷汗也从他的额头不断地流淌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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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五章 夜游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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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出季柏苍的惶恐,杨震口中的话语是越发的沉重起来:“季老伯你不会认为这区区一座泗城就真能抵挡住我们官军的进攻吧?不怕实话告诉你,若非顾忌到城中无辜百姓的死活,我们早就破城了,一旦真到了那一步,那就是玉石俱焚的下场,无论是铁了心要反朝廷的也好,被裹挟的无辜者也罢,他们的下场都只剩一个,那就是死!而这些人的死,也有一半将归结到你的身上,是你非要坚持辅佐造反的岑云漠,这才酿成了如此惨剧!”

    “我……”季柏苍有些犹豫地张了张嘴,但在震惊和惶急之下,一时却又不知该怎么说话才好了。

    杨震却继续追着道:“季老伯,我想问你,就你看来,若这时候岑绍勋他父子还在,他们会做何选择?是宁愿弃城中上万无辜者的生死于不顾呢,还是为保全他们而牺牲自己?”

    这一问题直指季柏苍的内心,让他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以他对岑绍勋父子的了解,真要出现了这等两难的抉择,他们是必然会牺牲自己的性命来保全满城百姓的。

    虽然他并没有直说,但察言观色之下,杨震已读出了答案:“既然他们为了百姓是宁可牺牲自己的,那你为何不遵照他们的意愿行事呢?何况如今掌管着城中大权的岑云漠更是杀害他父兄的凶手,你难道不想为他们报仇么?”

    听着杨震这番鼓动人心的话,季柏苍脸上的神情发生着剧烈的变化,昭示了他内心也有多么的为难,好一阵后,他才长长一叹:“你说的有些道理,我确实应该秉承着他们的意志做出选择……不过,你真觉着我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改变城里的局面么?”

    “嗯?”杨震闻言不由一愣,目光便先落到了竹空岩的身上。在来此的路上,竹空岩曾强调说这位季柏苍因为是岑绍勋最看重的左膀右臂,故而在城里权势不小,在军中的声望更是极高,只要争取到了他的支持,城中守军便大半在掌握中了。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季柏苍也留意到了这一点,便摇头道:“若是几个月前,我自然有这影响力,但现在却早不同了。在岑云漠坐上土司之位后,他便已着手削弱我们这些老人的势力,同时不断安插他信得过之人,现在城中和军中泰半都成了完全忠于他的人,这才是他敢于坚守抵抗的底气所在。不然以我们这些人的看法,早在各城陆续被官军夺回之后,就有投降的意思了。”

    “是这样么?”杨震这才明白过来,终于知道为什么季柏苍看着总是心事重重了,原来不光是泗城被围的缘故,更因为自己已失势所产生的忧虑哪。

    季柏苍诚恳地一点头:“所以你那番话虽然在理,我也感到认同,但却无能为力……”说完这话,他的目光便是一垂,显得颇有些无奈。

    杨震心下一叹,看来这回算是白忙了,白费了这番口舌。但随即,他心里又是一动:“不对,他这话不尽不实!那岑云漠或许能剥夺季柏苍的职权,但是他在军中,在城中的影响力却不是短短几月工夫所能完全磨灭的!”想到这儿,他一双眼又盯在了对方的脸上,现出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来。

    本就有逃避之心的季柏苍被他这么看着,心里不觉阵阵发紧,目光不断闪避,口中轻声道:“你……你还想说什么?”

    “看来季老伯你当真是愚忠得可以哪。”杨震似是赞叹地道了一句:“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依然不想落个叛变的说法哪。哪怕如今真正当家的早不是你所忠心的岑绍勋或是岑云汉了,你也依然恪守着这一底线。恐怕岑云漠也正是看出了你这一心思,才会毫无顾忌地把你所掌握的一切都剥夺掉。而且我敢保证,随着事态的不断恶化,为了让城里的力量完全听从自己的指挥,他岑云漠一定会把你彻底铲除的,哪怕如今的你早已没有任何威胁了。”

    这几句话,句句诛心,就跟锥子般一下下地扎进了季柏苍的心里,让他的脸色一阵阵的抽搐起来,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他也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心思居然被这么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给看了个透彻,这实在太叫他猝不及防了。

    “无论于公于私,于人于己,季老伯你该做出的选择只有一个是最正确的,那就是帮着我们把岑云漠拿下了,这才是岑绍勋他们父子,以及满城的军民所愿意看到的结果。也是你这个岑家老臣能为他们父子所做的最后的一点贡献!”杨震最终不再以商量的语气说话,而是以命令似的话语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季柏苍虽然看着魁梧善战,但其实内心却比一般人要脆弱得多,在大事面前容易显得软弱,看着优柔寡断。对付这样的人,只跟他摆事实讲道理显然是不够的,还需要用强硬的态度来使其接受自己的指令。

    果然这么一说后,季柏苍面上的犹豫之色更重了些,最后道:“你们再让我想想,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没想到这家伙的脑筋居然如此死板,杨震真有些想要敲开对方的头壳看看他里面装的是不是石头了,怎么就不懂得变通呢?但最终,只好无奈地一声叹息,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对方还是如此模样,他又能怎么办呢?总不能真架把刀在其脖子上逼迫对方遵照自己的意思行事吧?那样恐怕只会适得其反哪。

    就是竹空岩两人,也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个老人,久久说不出话来。

    季柏苍也知道自己的毛病,便冲他们一拱手:“这样吧,我先安排你们住下,待明日,无论我做出什么决定,都一定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好吧。”杨震无法继续逼迫,只好答应了他的安排,在其带领下去到了不远处的一间屋子里暂作安顿。

    而在季柏苍离开后,蔡鹰扬他们两个就都皱起了眉头来:“这季老伯也太没担当了吧……对了,他这么安排我们住下不会是想先稳住咱们,然后对我们下手吧?”

    “这个倒也不至于,他的性格软弱,在被我如此逼迫的情况下还想不出这等对策来。而且,他也应该清楚,真要是卖了我们,对他也没有什么好处。不说城外的官军给他的压力,就是那岑云漠,本来还不知该怎么对付他呢,一旦把我们给交出去,就有绝对的理由对他下手了。他季柏苍不过是优柔寡断了些,却还不蠢,干不出这等自掘坟墓的事情来。”杨震很是确信地说道。

    随后,又摇头道:“不过这事到底能不能成,现在我却没有多少把握了。真没想到,居然会遇到这么个愚忠却又优柔之人……”

    在这个夜晚,在这座泗城里的说客似乎并不止杨震他们一路。另外还有一个游说者正坐在岑云漠的跟前,努力地进行着说服。这是个年轻人,模样虽然颇有几分英俊,却因为其阴鸷的神色而显得让人不敢亲近,这人赫然竟是之前就已经死在了桂林城外的许崇山!

    在他面前,岑云漠正冷着一张脸倾听着他的话,这个之前的纨绔子弟,现在早已有了质的变化,脸上的轻佻被阴沉所代替,额头上还多了几条如刀刻以一般的纹路,那是这段时日里加诸在他身上的压力所造成的。

    因为眼下的局面,使得岑云漠变得极其敏感和易怒,所以面前的说客也在极力控制着自己的言辞和神色,以避免触怒对方。

    “岑大人,在我看来虽然泗城州眼下的出境颇有些危险,但只要上下一心,将这些来犯的官军击退也并不是什么难事。而且,咱们圣教还能从旁协助,为你们转守为攻提供必要的帮助。”

    “哈,你们白莲教现在早已是无本之木了,居然还跟我说什么协助,真当我是三岁的小孩么?”岑云漠切齿道。要不是这些家伙的引-诱,或者说是逼迫,他根本不会走到这一步。

    “岑大人这话可就有些太瞧不起咱们圣教,虽然我们教主遇了难,但我们圣教元气尚存,只要过上一段时日,就必能卷土重来。倒是岑大人你们这儿,若不能尽快化解这一切,只怕才是真正的危险呢。”

    岑云漠的神色变得更加的难看起来:“那你说说,我到底该做些什么?”

    “很简单,将城里的一切大权都握在手里,把那些可能存在的隐患尽皆除去,然后再统一指挥大军反击官军!只有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才有转败为胜,转守为攻的可能!”这话充满了诱惑力,如催眠般在岑云漠的耳边不断地回响起来。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岑云漠终于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椅子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确实该做个了断了……”眼中已有决绝而又肃杀之意闪烁如那烛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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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六章 泗城内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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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眠,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照射过来的时候,城外再次响起了叫人心悸的战鼓声和喊杀声,官军对泗城的攻击再次展开,这让季柏苍听了后脸颊肌肉不由得一阵跳动。

    就算没有杨震昨晚的那一番说辞,他也不认为以泗城州这么一座孤城便能抵挡住官军不断的攻击。在他看来,破城只不过是个时间问题而已。而现在,他想得更远了,一旦城池真个被破,那城里的百姓,那些跟随了岑家和自己多年的部下可就全数完了,难道真要为了岑云漠一人的疯狂而搭上这许多人的性命么?

    “我该为了所有人而背负上背叛的骂名么?我真能让其他人依着我的意思反叛么?老城主,你要是还在这儿,会让我做出这样的选择么?”看着屋外的亮光,听着远远传来战斗的呐喊声,季柏苍不觉有些痴了。

    这时,家中的老仆突然有些惊喜地快步走了过来:“老爷,城主他派人来了,说是有要事想请你过去商议。”

    “嗯?”季柏苍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便露出了惊喜之色:“当真?真是城主派了人来请我商议大事?”

    “是的,来的是城主身边的人,我之前还见过呢。”

    “好,容我换了衣裳,这就过去。”季柏苍的精神便是一振。因为对他有所猜忌的缘故,岑云漠已有好久没有与他商量大事了,更不会亲自派人来请他去说事,现在看来,显然是城外的情况越来越是紧张,城主年少不够稳重,终于想到向自己请教了,这个认识让他觉着机会已到了眼前,说不定自己一番恳切的言辞,能够让城主以大局为重,开城投降呢。

    怀着这样的心思,季柏苍很快就乘马赶到了岑家的府邸之前,此刻在门外的,还有几名岑绍勋以前的老臣,那都是这段时日被排挤,剥夺了军权的人。

    这些老伙计见了面,都是不胜唏嘘,但在这个地方也不好多作交流,便纷纷走进了门去,然后在府中奴仆的带领下,来到了中堂之内。

    此刻在这宽敞的中堂之内,岑云漠正眼泛血丝地等着他们,一见他们,脸上便现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来:“各位叔伯倒是来得整齐哪。”

    不知他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的众人只是一笑,随即便有人试探着问道:“城主,如今城外尚有敌人不断攻城,你怎么不去那边坐镇,却把我们叫了过来?”说着便是一脸的希冀般地看着岑云漠,显然这几位的想法也与季柏苍一样,觉着是他在危险面前终于知道了他们的忠诚与可贵,才会找自己来的。

    岑云漠淡淡地道:“官军也就那点本事,这段时日下来也没能上得城头,我在与不在也是一般。今日所以在此,是因为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需要我来做。”

    “不知是什么事哪?可需要我们效劳的么?”季柏苍满是期盼地看着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晚辈问道。其他人也是一般,有几人更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旦城主说出需要他们带兵击退敌人的,他们就拼了这把老骨头不要,也得为他退敌。

    “当然是需要各位叔伯帮忙了,不然我也不会请你们来了。”岑云漠又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们一眼。

    “那就请城主吩咐吧,赴汤蹈火,我们也在所不辞。”几个老人顿时就把胸口捶得邦邦作响,虽然岑云漠之前的确做得不地道,但他们对岑家的忠心却并没有因此而减退多少。

    只是在看到这一幕时,岑云漠的眼中却无半点波动,依旧淡淡地道:“各位觉着我们为什么一直不能把城外的敌人击退哪?”

    “这……”众人只道他这是在向自己问计,从而好考校之后作出任命,便一个个皱起了眉头迅速思忖起了说辞来。但随即,苦涩的感觉就从他们的嘴角展露了出来,其实答案谁都很清楚,以一城抗朝廷根本就是以卵击石,他们又怎么可能击退城外的官军呢?

    但是这话自然是不能这么说的,所以在绞尽脑汁之下,他们只能给出些含糊的答案:“官军气势正盛,且兵马远超我们,我们自然无法将之击退了。”

    “不过只要拖上一段时日,他们还是会军疲将老的,到时我们再出城与之决战,便能一鼓而胜了。”

    听着这些完全不切实际的话,季柏苍的眉头便皱了起来,他再不能看着众人如此自欺欺人了,便开口道:“不,你们都错了!”

    “哦?看来,季伯你有别的看法了?”岑云漠的目光一闪,罩在了这个之前在城里威信最高的老人身上,神色间颇值得玩味。

    季柏苍此时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所以并未觉察到对方的异样,只是诚恳地道:“我们泗城州不过是广西的一座小城,若是在整个广西大乱的情况下,或许还能有所作为,但现在官军已不断收复城池,兵锋所指无数人都弃械投降,咱们又怎么可能是如此鼎盛之官军的对手呢?

    “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吧,我们泗城所以能撑到今日,只是因为城外的官军尚未倾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地猛攻。一旦他们真个铁了心,不管付出多少伤亡都要打下城池,我们这点兵力是根本挡不住他们的。而且真到了那时候,等待我们整个州城的,恐怕就是无尽的杀戮了!”

    略一顿后,季柏苍又上前一步,很是急切地道:“所以城主,为自身的安危计,为我们满城的军民计,我们现在唯一正确的选择,该是放下兵器,开城投降,这样才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哪!”

    听他居然如此直接就道出了实情,其他人都是一愣,但很快地,他们也都加入到了季柏苍的行列之中:“是啊城主,季老所言句句皆是发自肺腑,我们确实只有这么一条路可选了,不然……”后面的话却是不好说了。

    “哈哈哈哈……”岑云漠的反应很是古怪,没有怒,也没有接受他们的说辞,反而仰天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没能停下来。但这笑声却森冷得宛如寒冰,直叫这些老人都不觉打了个寒颤。

    半晌之后,他才终于止住了笑,眼中的目光却比适才的笑声更冷,先是扫过所有人,最终落到了季柏苍的身上:“我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现在已经找到了。”

    “嗯?”季柏苍其他人都为之一愣,不知他找到了什么答案。

    “我们泗城州为什么不能击退那些没用的明军?只因为我们内部有人怀有二心,让将士们无法专心去作战。而你们……”说着,他的手指迅速地在这些老人的身前一划而过,“你们这些人便是影响他们的关键。你们一个个仗着自己多年老臣的资格,在军中,在城里不断散播着一些流言,扰乱人心。说,你们到底是何居心?是不是因为不服我继承这个位置,所以有心反叛?是不是因为我这段时日里不断提拔年轻人,冷落了你们,所以你们才会想着把我出卖?说,你们给我说!”说到这儿,岑云漠已霍地站起身来,有些癫狂地盯住了这些老人,随后手一挥,便把身边的茶盅给摔到了地上跌个粉碎。

    就在这些老人还在为他突然的爆发而诧异的时候,堂外突然就冲进了上百名持枪拿刀的土兵,一下就把众人都给包围了起来。

    这一刻,这些老人就是再迟钝也明白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显然是岑云漠早有打算,在此设下了鸿门宴哪!

    “你……”有人气得浑身发抖,盯着岑云漠:“你这是欲加之罪,你这完全是想诬陷我们!”

    “他这是早有预谋,想把我们这些老人都给除掉了呀!”也有人叫了出来,脸上满是惶恐。

    而季柏苍却呆立当场,他的脑海里不觉想到了杨震昨晚跟自己所说的那一番话:“……我敢保证,随着事态的不断恶化,为了让城里的力量完全听从自己的指挥,他岑云漠一定会把你彻底铲除的,哪怕如今的你早已没有任何威胁了。”想不到还真让他给说中了,而且岑云漠不但要除掉自己,就连其他的老人也都不想放过!

    先是身子的一阵颤动,继而也是一阵干涩的笑声从季柏苍的口中响了起来:“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见他如此模样,岑云漠反而感到了一丝不安,并没有立刻下令叫人动手。

    “我笑我自己太过天真,只道你岑云漠还有得救,现在看来,你果然是疯了!若我们泗城州再由你做这个城主,只怕就真个要彻底完了!”季柏苍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出了自己的实话!

    “你!上,把他给我杀了!把他们通通都给我杀了,一个不留!”这明摆着是反叛的话更是激得岑云漠暴跳如雷,他当即挥舞着双手大声地下令道。

    那些土兵低应一声,已抬起了兵器对准了这些老人,接下来,将是一场血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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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七章 泗城内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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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谁敢!”

    就在那些土兵将要动手,而那些老人却有些手足无措的时候,一声断喝在他们中间猛然响起,这让众人的动作都不觉一顿,下意识地就往发声处看去,正瞧见季柏苍须发皆张,满脸盛怒地模样。

    这一反应不单叫那兵士们心头一寒,就是与他并肩而立的那些老弟兄们也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这一刻,他们隐约地再次瞧见了当初的那个季柏苍,那个跟随着老城主岑绍勋出生入死,战必在前的铜狮季柏苍,这等威势,他们委实已有多年未曾在这个老人的身上见到过了。

    不错,当初的季柏苍乃是广西一带有名的猛将,被他所杀的敌人成百上千,让人根本不敢与之对视。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再加上多年作战而落下的伤病缠身,才让他的脾性大改,变得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起来。但其在城中,在军中的名声却并未就此消磨,多少年轻的土兵从小都是听着他杀敌的故事成长起来的。

    现在,当他们看到那个故事中英勇无敌的老人突然再次露出怒容,一如年迈的狮子突然露出了獠牙和利爪,顿时就让人心生畏惧,动作便是一停,竟不敢杀上前去了。

    而这时,季柏苍的目光狠狠地落在了岑云漠的身上,哼声道:“你们若是希望自己,还有自己的家人,连带着我泗城州的满城百姓都死在这一场上,那就大可向我们这些老家伙下手,否则,就都给我把武器放下了!”

    虽然他这声音并不太响亮,但自有一股子叫人难以抗拒的威严在里头,他们顿时就忍不住把兵器往下一垂,同时身子也不觉往后缩了一下。虽然他们只面对这么一个老人,但在气势上,却觉着是在跟一支军队对峙一般。

    “你们……”直到这个时候,岑云漠才从这变故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顿时用愤怒的目光看向那些懦弱的土兵,随后又把目光落回到季柏苍的身上:“果然!我果然没有看过,你们果真早有反叛之意!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把他们都给杀了?别听这老东西在那儿危言耸听,只要除掉他们,我们泗城上下便可一心,便可一举把城外的明军击溃,彻底占领整个广西!”说到后面,他更是手舞足蹈,显得颇为兴奋。

    本来还有些想动的那些土兵见到自家土司城主的这番举动之后,动作反倒是一顿。同时,那些老人们脸上也现出了异样的神色来,尤其是季柏苍,见此先是一呆,继而露出了恍然的表情来,当即道:“你们还瞧不出来么?岑云漠早已心智失常,你们真要陪着他这个城主一条道走到黑么?你们可知道他之前在打什么主意?城中粮食渐渐不足,他竟生出把城中老幼聚集在一起饿死了事的决定,想以此多支撑些时日,你们的父母妻儿就要被他害死了,你们居然还想帮他对付我们么?”

    这话一说,土兵们更是大惊失色,转而再次把目光投向了岑云漠,想看他是个什么反应。其实不光是他们,就是那些老人们,那也是一脸的诧异,他们并不知道城主居然还动了这样的心思,心里更是阵阵发寒。

    此时的岑云漠早已失去了平常心,见那些手下没一个动手的,便再次张牙舞爪地道:“你们居然也背叛了我?我才是你们的城主,是你们土司,你们居然不肯照我的意思做?难道就因为我的这个决定?我做这个决定还不是为了你们?现在城里的粮食已所余不多,难道还要给那些连战斗不会的老人小孩么?他们既然已失去了作用,那自然只有饿着了!如果你们也不肯听从我的命令,那我也不会让你们好过,你们,还有你们,也全都得死!”他的手疯狂地点着前面的所有人,包括那些个老人,以及土兵们,神情更是大大的扭曲,满眼都是愤怒和亢奋,似乎随时都可能朝他们扑来。

    “这……”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再迟钝的人也看出了岑云漠的不对劲,显然,他的脑子已经迷糊了。

    一声叹息自季柏苍的口中发出,看着自己老主人的儿子变成这般模样,他的心里也大不是滋味儿。他很清楚,这是这些日子以来,野心和压力一直纠结在岑云漠的心头,终于让他脆弱的精神支撑不住的结果。

    这让他不觉想起了多年前老城主岑绍勋曾和他说过的一番话:“我这两个儿子,若论精明才干,其实云漠要远胜云汉。不过,我依然会把城主的位置传给云汉,不是因为他是长子,而是因为从心性上看,云汉更适合领导城里的人。

    “云漠虽然天资极高,但是心性却过于跳脱,也有些自视过高。一旦遇到问题,只要几番努力不成,他就会变得急躁,这样的人若是一切顺遂倒也罢了,可要是遇到些困难,势必会乱了心智。不过他若只是辅佐兄长,这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希望在我之后,他兄弟二人能够同心协力,使我泗城州更加的繁荣昌盛,百姓的日子更好过些吧……”

    想不到老城主的断言居然如此准确,一下就把自己的小儿子的问题给点了出来。而且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的似乎比想象中的更加不堪。

    眼见没人动手,岑云漠终于忍耐不住,唰地一下就拔出了腰间的佩刀,摇摇摆摆地就要往这边冲来。

    “没想到最后竟是这么个结果……我终究只能做出反叛的举动来了么?”季柏苍在心中一声苦笑,旋即大声呵斥起来:“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岑云漠已经疯了,还不把他的刀夺下了,免得伤了他自己!”

    狮老雄风在!这一声大喝,让那些土兵的身子猛然一震,随后,真就有几个人应声冲了过去,夹手夹脚地就去夺取岑云漠的刀。

    岑云漠这时早昏了头,见有人上前,二话不说,兜头就是一刀劈了出去。当先的一名土兵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他一刀卸掉了一条臂膀,鲜血伴随着惨叫自半空洒落。

    而这么一来,其他的土兵却是有了近身的机会,几只手迅速按住了他持刀的右手,随后一用力,就将岑云漠的刀给夺了下来。岑云漠面上顿时现出凶恶之色,奋力挣扎着,甚至拿手,用脚,甚至是用牙齿去袭击面前的土兵。

    但他面对的终究是这么多人,再加上他自身武艺也很是一般,只挣扎了一阵,便被人彻底控制住了。

    在全身都动弹不了之后,岑云漠才真个急了,尽力把头扬起,朝着前方大叫起来:“喂,是你杀了我爹和大哥,是你让我造反,让我杀了这些老家伙的,怎么现在你却还不过来帮忙?”

    听了他这话,众人都再次一愣。虽然之前的事情大家都觉着有蹊跷,甚至可能就是岑云漠派人干的,可从他口中说出这一切,还是叫大家有些难以接受。随后,众人又是心下一凛,同时转头就顺着岑云漠的目光朝后面看去。可是除了空荡荡的一面墙之外,却根本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哪。

    但这在岑云漠眼里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只见他依旧大声喊道:“许崇山,你还不帮忙,难道你忘了和我的约定,我们要占领整个广西……”随后,他整张脸开始扭曲了,因为他“看”到,那个许崇山居然转身走了,就这么抛弃了自己,转身走了。

    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慌和愤怒、恐惧等等心绪便从他的心底深处冒了出来,让他的脑袋就跟炸了一般的混乱,继而彻底地失去了意识。

    “怎……怎么会这样?”有人诧异的问道,不少人依然有些不安地看着身后的墙面,生怕那里真跑出来个什么东西。

    而季柏苍却是黯然地叹了口气:“云漠他果然是得了失心疯了。或许,这才是他做出这一连串决定的原因所在吧……”直到这个时候,他依然还在想着为岑云漠开脱。

    而其他人,想的问题却要现实得多了,这一场叛乱之后,他们该何去何从:“老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城外,还有城里可是一团糟哪。”

    季柏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从这些老伙计的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到那些明显看着更加不安的年轻土兵的身上:“你们放心吧,既然老夫已把事情给做了出来,就一定会做到底的。这一场战斗本来就是没什么必要的,那就让他赶紧结束了吧。”

    “老季……你的意思是?”

    “开城投降!”季柏苍毫不犹豫地道:“而且你们大可放心,城外的官军是不会因为之前的事情而为难我们的,这个老夫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担保。”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又落到了岑云漠的身上:“还有云漠,我也会竭尽所能地保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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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八章 泗城内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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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鸣金声,不断向泗城城墙发着一轮轮攻击的明军终于停了下来,然后跟潮水似地退了回去,这让城上的一众土兵和将领略松了口气,不过他们的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的神色。

    虽然再一次击退了明军,而且就今日的天色来看,明军也赶不及发起新一轮的进攻了,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不过是略作拖延而已,以如今双方兵力上的悬殊之比,只怕总有一日,这泗城州会被城外的明军所攻破,然后等待他们的,将是最可怕的报复。

    可即便知道最终会是如此结局,他们也只能咬牙苦撑,这可是他们的土司,他们的城主做出的决定。况且,所有人在跟着岑云漠举起反旗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继续坚持,击退明军一次又一次的攻击,直到战死的那一刻。

    这个认识,让所有人的神色都是冷漠的,冷漠地在城头找个地方坐下,冷漠地把身边在之前的战事中被杀的同袍尸体拖到一边,又冷漠地从人手里接过又干又冷的馍子,就着凉水胡乱地吃着。似乎他们每个人都只是这座城池防线上的机器,已没有了任何的个人想法。

    就在这一切如之前的许多天一样发生着时,一群人大步流星地登上了城来。众人下意识地抬头看去,随即,原先冷漠的神色稍稍起了些变化,生出了几许振奋和期许来:“季老将军……”

    能够给这些将士带来一些生气的,正是季柏苍,而当他看到城头那很是凄凉的景象时,鼻头也不觉一酸。这些人都泗城州,都是岑家最忠心的人哪,而岑云漠就是拿这些人的性命来满足自己的私欲!

    在深深地吸了口气后,季柏苍才冲这些土兵缓缓地抱了抱拳,这让土兵们都是一愣,有不少随后慌忙起身,也冲这位叫人尊敬的老将军抱拳还礼。

    而这一动静,迅速惊动了正躲在城楼之内的一个年轻将领——屈宝。作为岑云漠的心腹,是他在这儿的坚持和指挥,才让泗城一直抵挡住了明军的进攻。同时,他也很清楚岑云漠对季柏苍等老人的猜忌之心,一见这些人突然来到城头,让他心中便是一动,而后便一脸警惕地迎了过来:“季老怎么得闲来我城头了?这儿可不安全,我看你还是……”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却已被季柏苍挥手打断了:“屈宝,你觉着就凭这些人真能守住泗城么?”

    “啊……”屈宝略微一怔,但随即就冷笑道:“这城池守不守得住,与你季柏苍有什么关系。我是奉城主之命守城,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只要这儿还有一兵一卒,就会坚守到最后!”

    “好!好一句这与我有何关……好一句要守到最后!你可知道,这段时日里,已经有多少人战死在这城头之上了?你可知道再这么下去,等待这满城军民的会是个什么下场?”季柏苍终于爆发了,指着对方的鼻子就大声呵斥起来:“你可知道这些都是我们应该守护的,是老城主和我们这些老家伙几十年苦苦守护的!而你们……就因为你们的一些私心,就要把这一切都给毁了,现在却跟我说一切与我何关?你真当我们老了,就什么都不能做了么?”

    “你……居然敢在此地大放厥词,乱我军心!”屈宝一听这话也恼了,顿时脸色一沉,厉声道:“来人,把这些家伙全给我抓起来,交给城主处置!”

    在他身后的几名亲兵闻令就欲上前,却被季柏苍那双熠熠闪光的老眼给吓阻住了,只见他锵地一下抽刀在手,大声喝道:“我看谁敢对我动手!”与此同时,随他一道而来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抽兵器在手,一副随时要上去与之火拼的模样,只有三个人是例外,正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三人,正是杨震他们几个了。

    在季柏苍拿下岑云漠后,便差人回家把他们三个给叫了过来,并与之作了商量。当知道季柏苍的所为后,杨震的精神便是一振,随即便提出了打铁趁热,就此开城门投降的建议。

    对此,无论是季柏苍还是其他人都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在略作准备之后,他们便赶到了城头,有了眼下的这一幕。

    “看不出来,这位老人还是颇有些威信的,那些土兵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都没一个敢动的。”杨震小声地赞了一句。

    “那是当然的。季伯在当初那也是广西赫赫有名的战将,不然也不会有铜狮的名号了。只是随着年龄增大,再加上对岑绍勋的忠诚,这才一直被岑云漠死死压着。但现在,心结一解,老狮便要展露雄风了!”竹空岩轻轻地叹道。

    果然,在季柏苍发威之下,那些土兵竟没一个敢上前的,只是犹犹豫豫地站在那儿,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见此情形,屈宝顿时就既惊且怒,大声呵斥起来:“反了!你季柏苍当真是反了,还有你们……”

    “反了的是你们,你们不顾城中情势,居然敢举起反旗与朝廷作对,真不知死字怎么写么?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不知悔悟!难道非得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你们才会感到后悔么?”季柏苍并不看屈宝,一双老眼只在那些城头的土兵脸上扫动:“你们难道不想过平静的日子,非要干这种要灭九族 的事情来?就只为了他们一两个人的野心?

    “老夫是看着你们长大的,断不容你们因此丧命!但想要获救,你们却也需要自救,现在就是自救的大好机会,赶紧开了城门投顺官军,如此才能保全自家的性命!”终于,季柏苍把自己此来的目的给道了出来。

    “你……老贼,叛徒,吃我一刀!”眼见他越说越不成话,屈宝终于按捺不住,亲自拔刀就冲了上去,兜头便是一刀。

    “季伯……”竹空岩见状赶忙欲要上前相助,不想却被杨震给拉住了身子:“放心,季老他应付得来!”

    就像是为了印证杨震的这一番话般,他话音刚落,季柏苍的手也已如奔雷般急探而出。这时,屈宝手中刀刚刚劈到他的面前,可随即,他持刀的手腕就被猛然扣住。只见季柏苍趁势一拉一推,看着颇为敦实的屈宝身子便是一阵踉跄,而随着季柏苍猛一放手,他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一边的城墙之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这一手空手入白刃,外加借力打力的功夫,让在场众人都是一惊。虽然大家对季柏苍满怀敬意,却也没想到他会如此厉害,只挥手间就把这么个屈宝给打倒在地了。

    好半天,屈宝才艰难地从地上撑起了身子,凶狠的目光落到了老人身上:“你是当真铁了心要反了。来人,还不快去禀报城主,让他赶紧带人前来拿他!”已然吃了大亏的他再不敢亲自动手,只能寄希望于岑云漠了。

    “你们也不必多费心思了,云漠他之前就已被我拿下,而且他看着似乎是得了失心疯,这一切,都是错的!他让大家拼死抵抗官军,就是在得了失心疯的情况下做出的决定,你们非要为这么个人陪葬卖命么?”季柏苍再次说出了叫人惊诧莫名的话来。

    而这番话,更是叫人心情震动,甚至比他抬手就把屈宝给打倒的效果更强,众兵卒都傻愣愣地站在那儿,满脸的迷茫和意外。

    “老夫知道,你们中的不少人会觉着我这么做是犯上作乱,但老夫问心无愧,这一切都是为了我泗城州,为了我们故去的老城主。我知道,这时候倘若老城主尚在,他一定会做出跟我一样的选择的。不,倘若他还在,根本就不会出现这样的变故,我们根本就不会造这个反!”

    季柏苍的这番话传入众土兵的耳中,让他们陡然就愣住了。他们不觉开始思考,一切会不会真如他所说的那样,他们所尊敬,所熟悉的老城主岑绍勋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最终,大家都露出了会意的神色来。季柏苍说得不错,岑绍勋是绝对不会让这么多人因他一人一家之荣辱而死战到底的,更不会在明知道后果的情况下造反。

    不知是哪个人起的头,一把刀呛啷一声被丢到了地上,随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城头的土兵纷纷把兵器丢弃在地,有人还说道:“季老说得是,我们愿意开城投降,再不作抵抗了……”

    “我们愿意投降……”

    “我们不打了……”

    所有人都做出了最后的决断,城头再没有举着兵器的人,包括屈宝的亲兵,也丢下了兵器。

    而屈宝,则是一脸诧异与不甘地靠在墙头,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了。

    在杨震满意的笑容里,季柏苍在深吸了一口气后道:“把旗子降下来,开城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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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二十九章 泗城归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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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泗城州外,萧铎和一众将领看着攻城军队黯然退回,脸上不觉闪过了几许焦虑之色来,眼下的这座城池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难攻克了,尤其是当他们还不想付出太多伤亡的时候。

    但这泗城却又干系重大,若不能将之尽快攻克,广西已渐渐平息的乱局可能还有反复。而就他们所知,如今一些被平定了的地方又有某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了,显然是那些家伙在看到官军不如意的一面后,又有了新的念头。

    “将军,要不明白咱们索性大举攻城,拼着多折损些人马,也得把城头拿下来。而且就这城内的情况来看,其实他们也应该到了极限了,只要咱们登上城头,或许此城便可一举而下了。”有部下急切地提议道,而这也赢得了不少人的赞同。

    但萧铎却轻轻摇头:“如今西南局面乱作一团,杨应龙所部更是在其他各省所向披靡,一旦等他收拾完了那边的残局后,必然会对我们广西用兵。而朝廷,至少在短期内还不可能给咱们支援,若想守住广西,还得靠我们自己。若我军在此损伤过重,只怕接下来就不好守了。”

    萧铎不愧是曾在北边带过兵的人,无论是用兵,还是对长远局势的判断,都显然要比其他人高出不止一筹。而听了他这解释后,不少人便沉思起来,不过还是有人不甘地道:“可是将军,咱们这一天天地不断派人攻城,除了损耗兵力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效果哪,难道就不能想想别的法子了?”

    “别的法子?我已经在想了,却不知这效果到底如何……”说到这儿,萧铎的目光便再次投向了前方的泗城:“杨老弟,你到底能不能如你所说般挑起城中的内乱,以给咱们打开局面呢?”

    正当他沉思的时候,一名部将突然看着城头道:“将军,你听,这城头似乎有什么动静……”

    “嗯?”萧铎先是一愣,但再凝神去听时,却没有听到什么异样。毕竟他们距离城池可足有三五里之遥,又怎么可能听到上面在发生着什么呢。

    其他人纷纷把目光落到了那人身上,那人挠了下头:“刚才好像听到了一些动乱的声音,也不知是不是我过于在意城内的情况了,他们总不至于在这个时候起什么内乱吧。”

    “你小子,竟想着便宜事情,这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就是,这些苗壮军队最是听令团结,岂会在这个节骨眼里出这等岔子。要真是如此,咱们还打这么费劲作甚,只消在外等着他们自相残杀便是了。”

    就在这些人说着近似于玩笑的话时,萧铎的心里却是一动:“莫非杨老弟他当真在城里做到了什么?”想着这些,他继续极力往城头张望过去,直想把那挡住自己视线的厚实城砖都给看透了。

    突然间,萧铎的眉毛就是一挑,随即有些难以置信地张大了眼睛,又下意识地拿手揉了揉眼,吃吃地指着前方叫了起来:“你们看那儿……”

    众人见自家主将突然如此失态,也都抬头朝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随即,这些人,无论是将领还是兵卒都露出了疑惑或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来。因为他们看到了就是在梦里也不敢想到的一幕——

    那面从泗城造反之后就一直树立在城头,象征着他们一反到底决心的“岑”字大旗,这时候居然被飘飘摇摇地降了下来。

    无论是哪个时代,旗帜都是一支军队,一个政权的灵魂所在,除非城池陷落了,否则那矗立在城头的大旗是怎么都不会被人摘下的。可现在,就在这场攻城战还处于胶着的态势下,这面岑家大旗居然就落了下来!

    “怎……怎会这样?”众人的面上,惊讶之色远超过喜悦,一个个都张大了嘴看着旗帜从视线里消失,然后喃喃地问出了这么个问题来。

    但显然,他们周围的其他人都无法给出解释,所有人都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若这时候,城内的土兵抓住机会突然出击,只怕还真能杀官军一个措手不及呢。

    不过就是萧铎也不担心这一点,这天下间没有人会用如此招数。一旦自家的大旗落下,对军心斗志的损害必然是极大的,全军只怕再难将领所想般对敌人发起攻击了。

    就在所有人都诧异地张望着泗城城头时,又一个叫人意外的变故发生了。那扇自打他们大军抵达就紧紧闭合的城门居然在一阵吱吱嘎嘎的,叫人牙酸的声响中缓慢地开启了。

    当这一幕突然出现时,有部分官军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同时还挺起了手中的兵器,以防有敌人在这个时候突然就冲杀过来。虽然大家都不信城里的守军到了这个时候还会有胆量出城作战,但这似乎已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而其他人,则张大了嘴巴,用更加难以置信的神情盯着那如大开的怪兽嘴巴一般的城门洞,不知接下来会出现什么幺蛾子。

    在城门缓缓开启后不久,几条身影便打那阴暗的门洞之中走了出来。夕阳最后的一道余晖打在了他们的身上,让他们的身子竟泛起了一层金光,直晃得让人瞧不清他们的模样。

    好半晌后,待他们出了城门,又向前行了一段后,萧铎他们才看清楚,这是几个穿着白袍,赤着双手,只有当先那人端着一个托盘的老人。是的,这行出来之人,都是年近花甲,头发花白,脚步看着都有些蹒跚的老人。

    本来还有些警惕的官军在见到只有这么几个老人出来,后面并未跟随军队后,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同时,他们心中的疑惑却更大了,虽然从种种迹象来看,这象征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但大家依然有些不敢相信,这泗城州的人怎么就会做出如此决定呢?他们又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甚至靠着坚城地利之便,还在这场战斗里占据着一定的优势和上风呢。

    在行走到官军营地跟前之后,那些老人便停下了脚步,然后当先那人就高高举起了托盘道:“泗城州上下军民已知前日之错,还望朝廷准许我等投顺!”说着双腿一软,已跪在了阵前。

    随后是和他一起出来的老人们,也都纷纷跪拜下来,口中说着与那人相似的话。

    这不是梦……所有人都已醒悟过来,一个个都露出了惊喜与松了口气的表情来,这仗总算打完了,自己再不用冒着那密集的箭矢和落石去做着冲锋了!

    萧铎的脸上也满是惊喜,以及敬佩之色。这一变故实在是来得太突然了,在他还在为接下来的战事而感到头疼的时候,敌人居然就开城投降了。这一切,自然是来自早先杨震的功劳了,也不知他到底在城里做了些什么,居然真让这些铁了心要造反的家伙重新投顺朝廷了!

    但很快地,他又调整了心绪,在猛吸了一口气后,大步迎出阵来,一把接过那装着泗城州名册、印符等象征全城权力之物的托盘,同时搀起了面前的老人:“老人家能在此时拨乱反正,实在是我大明功臣,我必会具表上奏朝廷,以彰尔等之功!”

    “季柏苍愧不敢当,这一切不过是为了保全城中无辜军民之性命而已……”众老人再次拜了下去,既然已经决定投降,他们自然是要把姿态放得极低的。

    “好,本将答应各位,我军上下必不会伤城内任何一人!”萧铎立刻明白了过来,连忙做出保证,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再次望向城内,心中不无感慨:“杨老弟,你当真是叫我心服口服哪。”

    泗城城头,杨震和蔡鹰扬、竹空岩三人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官军进得城来,开始从已放下兵器的土兵手里接收对城池的管理,这让他彻底地嘘出一口气来,这一回总算是可以彻底放心了,泗城州算是完全拿下来了。

    “二哥,你怎么不下去?”蔡鹰扬颇有些纳闷地看着杨震问道。

    这一点,竹空岩也有些疑惑,毕竟这次泗城州能弃械投降杨震的冒险入城和游说可是占了很大功劳的。可现在,一切都底定了,将要接受果实的时候,他却置身事外了,这实在不符合人之常青哪。

    “因为我要保持低调,因为我接下来还将遇到不少的敌人,这时候露面太多反而不是好事。”杨震笑看着城头下面的一切,若无其事地道:“而且即便没有我,他们真要攻取城池也不是不行,所以这份荣耀还是该属于那些将士们。何况,我的功劳也少不了,低调些并不是问题。”

    这确实是实话,杨震锦衣卫的身份摆在这儿,任谁也没这个胆子敢昧下他的功劳。而且这么一来,只会让知道实情的将士们对他更增好感和敬佩之意,何乐而不为呢?

    其实不光是那些将士们,在听了他这话后,就是身边的两个兄弟看他的眼里也更多了几分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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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章 大兵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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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如萧铎与唐广琛他们所判断的那样,泗城州作为那些叛乱的苗壮人马所掌控的所剩不多的城池,在这一场平叛之战里确实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官军受阻于泗城前,广西当地似乎再次显得很有些不平静起来,似乎那些早已偃旗息鼓,藏于别处的人又有了继续叛乱的意思。但在泗城在十月中被官军占领之后,这种势头便得到了极大的遏制,而且更叫人惊喜的是,只几日工夫,其他几座依旧还能坚守的叛军城池也相继举起了降旗,他们终于因为承受不了来自官府的巨大压力而归顺了。

    对此,无论是唐广琛、萧铎这样的当政者,亦或是寻常的军士百姓,那都是相当兴奋的。因为如此结果不但算是功劳一件,而且将士们也不必再拿性命去拼,用鲜血染红那一座座城池的外墙了。

    就此,广西各重要的州府县城已重新回到了朝廷的掌握,至于那些分散在各处的苗壮村寨,以及其中可能依旧怀有反意的叛乱者,官府也没有进一步清剿的打算。

    这倒不是说唐广琛他们有多么的宽宏大量,这实在是广西复杂的民情所决定的。除非他们想要把在广西植根多年,几乎与这片土地彻底融为一体的几个族群完全屠杀殆尽,否则对这些人的追究势必会引来一场新的祸患。

    这一点,可不是如今的广西官员,以及朝廷所希望看到的。其实就是大明开国之初,以太祖成祖两位天子之雄才大略,在这些地方也不敢完全放开了手脚,只能用以羁縻笼络分化之策,那后世之人自然就更不可能有如此胆略和手段了。

    不过对此,杨震却有着自己的看法。像这样不清不楚地把此番反叛之事给糊弄过去,对官员来说倒不是什么问题,他们照样能逞功劳,待时过境迁,更是会因此升官调任,从而离开这是非之地。但那些已和这片土地完全融合了的汉人百姓呢?

    他们接下来势必会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噩梦就会重新降临到自己的头上。而且这是极有可能的,毕竟周边的四川等地还在一场场的叛乱中,一旦杨应龙的叛军当真杀来,那些心有不甘的家伙恐怕会立刻抄起兵器再度造反吧?

    对这一点,杨震却也无可奈何,这些官员总是要从自身的利益出发的,至少就目前来看,保持巧妙的平衡是最好的事情了,他们也能给朝廷一个交代。

    唯一能让杨震稍微放宽些心的,就只有一点——即便广西会有人继续响应,但他们的锐气已尽失,而且那些真正有号召力的土司老爷们也依然在官府的控制中,至少广西当地的乱象是不可能如上次般激烈了。

    现在他们唯一能够祈望的,就是朝廷前往其他几省平乱的官军能尽快抵达,能让战火不至再一次蔓延到广西的地面上。不然,谁也不知道这儿又将是怎样一番景象。

    但显然,他们的祈祷并没有什么效果,刚入十一月,前方就有军报火速送进了桂林城——广西与贵州、四川相接的地方,已不断涌现出大规模的土兵,据粗略估算,其数量已达到了叫人心寒的五六万之众,而其架势,正是有大举攻入广西的意思了。

    当这一消息被正忙碌着的官员们所知后,众人先是一愣,继而倒吸了一口凉气:“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哪,他们确实有意要把西南诸省全部控制在手,然后才好和朝廷正面相抗了。”

    随后,大家便是一阵面面相觑,一时间里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之前光是平定那些犹如散沙一般的广西叛乱已让他们费尽心思,焦头烂额了,而现在,一支有着强大控制力,切数量庞大,并已通过夺去其他几个省的地盘而大大提高战斗力的叛军气势汹汹而来,他们,他们麾下的那些将士们还能抵挡得住么?

    在一片惶恐的冷清之下,终于有人第一个开了口:“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无论来犯之敌有多么强大,末将都一定会率军拼尽全力去阻挡他们的。我也相信,我们广西的官军并不是孬种,他们也一样会用自己的性命和鲜血来守护自己的家园!”

    说这一番话的,正是萧铎。在本次平乱的几场大战中,他已完全展露出了自己带兵作战的能力,所以他的表态,多少还能让官员们的内心稍微安定一些。但只要一想到来犯的敌军是数量庞大,且有统一指挥的军队时,他们的心里依然没那么的乐观。

    见此情形,唐广琛只能以巡抚的身份给大家打气了:“各位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广西的地利可是远超别处的,我们坐镇主场迎敌,未必就一定会落了下风。杨大人,你以为如何?”说着他便转看向了一直似笑非笑的杨震。

    杨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唐巡抚这一说法自然没错,但要是当地的某些人从了贼呢?那样一来,咱们的所谓地利优势可就荡然无存了。”

    “这……”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计较当日我不肯听从你的建议趁胜把那些苗壮村寨一一拔除,把百姓迁入城中的建议呢?你也不是不知道,这等事情得要在有足够稳定的局面里才好做的。心里略有埋怨,唐广琛的脸上便露出了苦笑来:“这一点确实是个问题,却不知杨大人你可有解决之法呢?”

    “没有!”杨震很干脆地摇头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让众人的心再次一沉,就是已抱着必死之心求战的萧铎,也是略微一愣,不明白之前比自己等人要坚定得多的杨震为什么这回却是如此泄大家的气。

    “其实各位应该都很清楚,一旦杨应龙的叛军攻入广西,局面将彻底不同。对咱们来说,想要把他们击败是几乎不可能的。”杨震继续着自己的说话。就在所有人都觉着他是在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他的话锋却又突然一转:“虽然,无论地利还是人和都不在我们这边,但我们就该放弃了么?不,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们也该奋起反击!但怎么反击,怎么抵挡他们的攻势,却需要有所筹谋,而这正是得建立在正视敌人要远强过我们的条件之上。”

    原来如此,原来他所说的一番打击自身的话是为了我们能够更好地正视敌我之间的差距哪。众人这才明白过来,同时对他又抱上了一定的信心。

    “萧将军,我虽然在用兵一道上实属门外汉,但有一个看法却想向你请教。”杨震说着,便看向了萧铎。

    这时萧铎也显得比刚才更加慎重了,忙点头道:“请杨大人赐教。”公开场合里两人间的称谓还是显得和其他人一样。

    “在咱们广西兵马本就落了下风,且士气低落的情况下,要如何才能与敌周旋呢?是主动出击与之一战,还是以各城池为依托,和他们打攻坚消耗战,以求能拖上一段时日呢?”杨震也不客气,当即提出了这么个问题。

    对此,萧铎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当然是后者与我们更有利了。只要我们坚守城池,哪怕每座城池只能抵挡他们半月时间,也足够消耗他们的实力,并给朝廷以足够的出兵时间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还希望各位能以此为方略,与杨应龙部周旋,莫要轻言什么拼死一战。那固然痛快,但只会便宜了敌人。”杨震正色道。

    “杨大人果然高论,我等受教了。”众官员这才明白过来,纷纷拱手真心地赞了一句。

    但杨震却并没有就此作罢,而是迅速地伸出两根指头来:“另外,还有第二件事,也是此番咱们抵挡杨应龙部的关键之一。”

    “不知是何事?”唐广琛赶紧问道,其他人也都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杨震的身上。

    “那些各部苗壮人的土司们,如今一直还在衙门里关着。而这些人,终究是个不小的隐患。所以我的意思,得趁着这个机会,将他们尽数杀了!”杨震面露杀气地如是说道。

    众人又是一愣,他们当然不会忘了那些土司老爷,但却从未想过把他们杀了。毕竟这些家伙在广西依然有着不少的追随者和名头,官府一旦杀了他们,势必会引来某些本就蠢蠢欲动的家伙的报复。

    杨震看出了他们的犹豫,便道:“我这么做,并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而是为了消除隐患。他们若在,总有人会惦记着营救他们,而且杨应龙部也会以搭救他们为借口出兵。但要是他们都死了,事情就不一样了。各位以为呢?”

    “这……”他这番话还真有几分道理,让官员们竟有些无从反对了。唐广琛只好问了一句:“那接下来呢?”其言下之意似乎是采纳了杨震的建议。

    “接下来就看各位大人的了,而我也将带了人离开此地,离开广西。”杨震突然道出了这么句让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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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一章 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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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是猝不及防。

    在经历了之前的种种纷乱,一起对抗消灭了这许多的敌人之后,这些官员早已在心里有了一个定论——杨震将帮着他们一起度过更多的艰难困苦,直到将这场席卷西南的乱局彻底平息,他才会抽身离开。

    但现在,他居然说要走,这实在让人有些吃惊,不少人更是紧紧地盯在了他的脸上,只想问一句为什么?

    虽然因为杨应龙的军队即将来犯而使得广西重新落入混乱和不安中,但相比起之前那段时日,这次的危险性反而要低上许多。杨震能在那时候毅然决然地和大家一起,甚至比任何一个官员更加的激进去和苗壮叛乱者和白莲教逆贼斗,几次以身犯险都不带犹豫的,怎么在这个时候反而要离开了呢?

    但仔细想来,他杨震并不是那种会临阵退缩之人,那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提出要走,也一定有他自己的理由了,想到这儿,不少人又满是期望地看向了他,等着他做出进一步的解释。

    杨震的目光也和众人迅速交汇了一下,这才笑道:“怎么,在经过了这连番的战事后,各位还对自己,对我们的军队没有信心么?虽然在兵力上我们确实不如杨应龙的叛军,但只要咱们的策略正确,不作冒进之举,只倚城而守,他们想要在我上下一心的情况下取胜也没那么容易。至于我杨震,在这时候的用处反倒体现不出来了。

    “不错,我确实在某些战斗里能身先士卒地战上几场,但那当真能改变战局么?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一致,至少在攻防战里我们依然是占着一定优势的。在这时候,压根就没有我发挥的余地哪。”

    “杨大人你是因为觉着我们已能应付了,所以才决定离开回京的么?”有人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其他那些人也怀着相似的问题,忍不住再次把目光对准了杨震,看他如何作答。

    而杨震却是轻轻一笑:“正因为我留在这儿其实帮不了什么忙,所以我才会想到离开广西。不过……我可从未说过离开广西就是回京城哪。”

    “杨大人此话怎讲?”不少人闻言都是心里一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在正面与叛军交战的战场上,有萧将军和各位一齐用兵努力已然足够自保,但光是这样显然还不足以击败强大的叛军。所以我想用其他办法帮助各位——比如深入到他们的腹心之地,去做那些他们之前对我们做过,也是我最习惯,最熟悉的事情。”杨震说这几句话时,眼里闪着异样的神采,满是斗志。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明白过来,一个个都面露激动之色:“杨大人你打算去四川?”

    “不错,既然他们总是费尽心思想要搅乱咱们的内部,咱们为什么就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呢?也该让他们知道知道我锦衣卫并不是只会捉人拿人,我们还会干点别的了!”

    这几句话,让众人的精神再次一振,也终于明白了杨震看事情依然要比他们要远的事实。确实,只是在广西当地以兵相抗虽然也能与那些叛军做出一番纠缠,但真要却敌败敌,却还得从别处入手,用上些非常手段才行。

    可即便如此,唐广琛依然有些担心地道:“杨大人的考虑自然在理,不过你这么做是不是太也冒险了?四川那边的局面可不比咱们广西,你真能施展开手脚,并不被他们觉察,甚至是……”后面的丧气话却不好说了。

    杨震肃然道:“危险自然无法避免,不过我却有信心去克服。至于那儿的情势,其实也未必真会如各位所想的那般不堪,你们真以为他们已彻底掌握了局面,连一个反对的人都没有了么?就我想来,那边心向朝廷之人依然不在少数,只是因为形势所迫才不得不潜藏起来,或是虚与委蛇。只要我能联系上这些人,想要在那儿打开局面,或是闹出些大的动静来应该不是问题。”

    唐广琛等官员看着杨震那严肃模样,听他说得如此自信且头头是道,便知道他打定这个主意已不是一两天了,便也不好再劝。在一番沉默后,萧铎点头道:“既然杨大人已打定了主意要去四川,那咱们也不好强留,只望你此去能够尽量小心行事,一切以自保为上,同时能在四川干出一番事情来……”

    “多承各位的吉言,在下自当全力以赴,为朝廷,为百姓,也为各位在那儿做出些事情来。”杨震欣然点头道。

    “却不知杨大人打算何时出发?可有什么需要咱们相帮的么?”唐广琛又问了一声。

    “情势紧迫,自然不能久待,既然已把话说明白了,我打算今日就启程。至于帮助,我此去毕竟不好太过招摇,所以只能带上几个兄弟,其他人却得留在此地,还望各位大人能代为照顾。当然,他们也能帮着做事,需要时更能在城里帮着对付潜入的密谍。”

    “这个不消杨大人吩咐,锦衣卫的兄弟我们一定会照顾到的。”唐广琛当即点头应允道。

    “还有一点,我需要一个熟悉四川那边情况的人作为向导一同前往,却不知各位大人手下是否有合用之人哪?”杨震又问道。

    “我手下有个斥候队长,那是四川当地人,对那边的地形什么的最是熟悉不过,唤作焦五,我可以让他追随杨大人前去立功!”萧铎很快就提出了人选。

    杨震闻言便是一喜:“竟还是个斥候队长么,那更最好不过了。如此,多谢萧兄你给予援手!”说着便一拱手。

    “好说,都是为了朝廷,为了破敌,说什么谢不谢的。”

    就这样,杨震和众人便迅速敲定了对策,他们将依托广西各个城池来和即将到来的杨应龙所部打上一场消耗战,而杨震也将出发前往四川,以他自己的方式来尽可能地改变这一场战斗的最终走向……

    还是那间藏于深山,很不起眼的小小院落,一只灰色的鸽子扑棱棱地飞进了院子,又在里面咕咕地叫了两声,这才有人出来将之捧起,并熟练地将绑在它脚上的竹管给解了下来。

    当他迅速扫过竹管内信件的内容后,神色微微一变,这才回转了身,来到前院,把东西交到了许崇川的手里:“少主,桂林又送来了急信,说是杨震已启程前往四川,想要在杨应龙的腹心要地做些勾当。”

    许崇川此刻的神色很有些落寞,看着比以前可是憔悴得多了。父亲的死,总坛被攻破对他的打击显然极大,而更叫他感到不安的是,这次官府还获取了大量圣教的人员名单,这些原来身藏暗处的人现在都被曝光在太阳底下,并已被官府拿住了不少。而这,还只是广西这边,中原大地各省的噩耗可还没有传来呢。

    许崇川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白莲教所以能让朝廷头疼这么多年,就是因为他们的隐蔽性。可现在,当这一优势不再之后,那圣教就失去了立身之本,接下来的日子将变得极度艰难。

    而这一切,仔细说来却全拜杨震和他的锦衣卫所赐,这让许崇川对杨震的仇恨更深了几倍。听到有人提到这个名字,他的眉眼间就迅速闪过了浓重的杀机,随后才反应过来,一把抢过那信件就看了起来。片刻后,他的眉头就是一皱:“看来杨震这是要效仿咱们之前的所为,也要去杨应龙的背后捅刀子了。不过,这倒是个机会,我总算能找他报仇了!”说到最后,浓浓的杀气已自他的面上暴露无疑。

    “少主的意思是……借杨应龙的力量来除掉他?”那人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

    但许崇川却一摇头:“不,现在我们与杨应龙之间的关系已然不同之前,这种事情也不好再借他之手了,所以我们自己来。而且,我们不是早已有了些准备了么,这次正好用上!”

    “少主是指那些从桂林运出的东西?”那人猛打了个突,那东西的杀伤力可着实不小,本以为少主要拿它做什么大事呢,没想到他居然只用来对付区区一个杨震。不过从这儿也能看出他对杨震的恨已经有多么的深了。

    许崇川呼出一口气,目光里却有些迷茫:“这杨震似乎是我们圣教天生的克星,多少次我们的好事都坏在了他的手里,这一回更是连爹和总坛都……我们若再不用全力将他除去,只怕今后他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灾难,甚至是灭顶之灾!所以这一回,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把他铲除。”

    “是,属下明白了。”

    “对了,他一直都跟在杨震身边么?这次也跟着去了四川?”

    “是的,这消息正是来自于他。”

    “那这一回,我要用他,用他来把杨震引进那个能够叫他万劫不复的所在。”许崇川目光幽幽地如是说道,似乎他已看到了杨震的最终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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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二章 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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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进入十一月后的日头威力已然大减,即便是大正午的,高悬于中天的太阳也只能散发出不那么炽烈的光芒,只能把草窠树丛照得有些温暖,让几只兔子悠闲地在那儿晒着太阳。

    突然,正怡然自得的灰色野兔便机警地竖起了长长的耳朵,一对小眼睛往四下里寻摸起来,很快,它便瞧见了几条高大的身影正有些缓慢地朝着自己这边而来,这让它立刻就作出了反应,转身滋溜一下蹿进了更深的草丛之中,同时有些警惕地望着这几个进入到自己领地的不速之客。

    兔子确实有理由感到不解,因为往日里到了这月份,几乎已经没有进出如此险峻山路的人了。要知道,虽然这一带还算平坦,但前后的道路却是异常的艰难,有几段更是需要紧挨着如斧凿而成的山壁,一点点地往前挪动,方可经过,而只要一个不小心,身子失去了平衡,走在上面的人就很可能失足跌下百千丈的深渊之中,连个尸骨都早不回来。

    这儿便是广西通往四川的最险要山道了,比起本就难行的,被人所共知的入蜀栈道,这一带的道路更加的艰险,只有最熟悉此地环境,且有着极强身手和平衡能力的人,才敢经此入蜀。

    可是,即便是那些人,也只敢在春夏或是初秋时节由此入川,一旦到了深秋之后,这里的雨水便会变得极其丰沛,如此一来就更增添了行路的危险性,从而使这一带彻底变得人迹罕至。

    但今日,却有一行七人小心翼翼地来到了这只容一人侧身而行的陡峭狭窄山道之上,若有人瞧见了,一定会认为他们得了失心疯。

    他们当然没有得什么疯病,所以挑在这个时候由此入川,也实在是为形势所迫。这一行六人,正是打从桂林出发,一心往四川而去的杨震他们了。

    为了能尽快对整个西南局面产生影响,也为了赶在战争爆发之前,从杨应龙所部的缝隙间穿越而过,杨震他们不但早早就已启程上路,而且还专门挑了寻常赶路不敢走的小道险要。

    虽然这一路行来确实遇到了不少危险,有几次更是差点有人摔下崖,但他们还是咬着牙坚持了下来。这既因为有焦五这个对沿途地理危险极其熟悉的人在作着指点的缘故,也因为这一行人的身手个个都算不俗。

    杨震这次可不是去游山玩水的,所以带的人必须少而精。除了他,以及他最信任的蔡鹰扬外,还有便是虽然新近加入,却颇得杨震赏识的竹空岩,另外两个,则是已经大有进步的阮通和王海,再加上在前引路的焦五,便组成了这么支深入险要的小队伍。

    其实在出发之前,杨震是打算带上另外两名手下兄弟的。但一直不怎么表现的阮通二人却突然跟他请命,说是他们想立些功劳,今后也好有个晋身的机会。对于这两个同乡好友,杨震也不好回绝,而且这二人在这几年的历练里也确实有了不小的成长,所以便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可即便有了一定的准备,在行走攀登于这等险道之时,阮王二人还是有些拖了众人的后腿。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论武艺,他们远不如杨震,论力气,他们更无法与蔡鹰扬相比,而竹空岩作为苗族战士,对攀山涉水什么的自是手到擒来,更别提斥候出身,本就习惯于行走山道的焦五了。于是乎,两人在这一路上终于体会到了自己的不足,心下都有些感到愧疚了。

    不过既然已经上了路,便没有后退的可能,哪怕这一路再是危险,也只能不断向前,去克服那一处处的天险了。

    直到转过那个需要一手攀着石壁,然后竭尽全力才能挑过的弯角后,阮通二人更是累得呼呼直喘粗气,他们觉着这一下后,自己的双脚都开始有些发颤了。

    刚才从那将近丈许的缺口过来时,他们下意识地往底下一瞥,只见到了叫人心悸的深渊像要吞噬人的怪口一般,让他们差点就没能过去。好在身前的蔡鹰扬拉了他们一把,才保证了他们的安全。

    而此刻,受惊之后的两人只感一阵心促气短,本就难行的山道就显得更加吃力了。而杨震显然发现了他们的状况,便是一笑道:“好了,大家都累了,时间也过了正午,我们就在这儿暂作歇息吧。”说着第一个停下了步伐,解开了背上的行囊,取出里面的几个烤馍分给了身边几人。

    大家也确实有些累了,见杨震这么说来,也纷纷驻了足,拿起腰间的皮囊,就灌起水来。这一路走来,不但要克服道路之险,吃食上也是极尽简陋,只有从桂林带出来的烤馍合着盐巴一起啃了,还有沿途装灌的山泉水而已。

    但这些并没有让杨震他们有丝毫退却之意,身体上的辛苦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当杨震啃着馍时,神色却依然充满了忧虑,片刻之后他看向了焦五:“照你估算,咱们还要几日才能真个入川哪?”

    听得杨震的问话,焦五赶紧就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这才恭敬地道:“回大人的话,应该再走上个三四日就能进入四川地界了。不过……”

    “不过什么?”杨震皱了下眉头问道。

    “不过在此之前,依然有一道极其难行的,被当地人唤作猿回头的险道挡在前面,那儿可比咱们之前所经历的一切险要都难行得多了。”焦五有些不安地道。

    “猿回头么?”杨震咂了咂嘴,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只听这名字,就可知道那儿有多险要了,猿猴可是最善于攀登的动物了,若连它们也要回头,这凶险可就真不得了了。

    不过很快地,他又笑了起来:“这世上既然有路,就一定能过得去,猿回头也罢,鸟飞绝也罢,既然在我们行进的道路上,我们就要跨过去。”

    他这句颇显豪气的话让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几人都露出了振奋的神色来。而杨震,随后又低下了头,眉宇间依然有化不开的愁绪。

    他可不是在为道上的艰险感到犯愁,而是因为别的事情,关于广西战局的事情。

    这一路之上,最磨人的,还是对后方之事的无知。当他们踏入进川的山道之后,杨震便和外间的一切都失去了联系。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地方官府,都无法再与他取得任何的联系,而他也自然无法知道萧铎他们抵御杨应龙所部究竟是胜是败了。

    对于一个一向把情报工作看得极重,希望将一切都了如指掌的穿越者来说,这种与外界的完全脱离是最最难受的。

    “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样了,究竟能守住几座城池,又会出现多少伤亡呢?”一面啃着馍,杨震在心里默默地思索着。

    而这一表情却落入了阮通二人的眼里,让他们产生了别样的想法:“一定是二郎他觉着咱们两个很难从猿回头过去……我们再不能拖他的后腿了!”两人迅速地作着眼神交流,似乎已做出了某个决定。

    这一点,正自想得出神的杨震并未觉察到,只是在迅速地消灭了手上的食物,又灌了好几大口水后看了看同样如此的众人道:“好,差不多了,咱们继续出发。我们能早一刻赶到地方,就能早一点开始干事,早一些了结这场战乱。”

    “是!”几人闻言赶忙答应了一声,又迅速整理了下行囊,重新打紧了绑腿,便再次踏上了向前的道路。

    而在他们身后,那只之前躲藏起来的灰兔又从草丛里蹿了出来,用满是疑惑的目光目送他们离去,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家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这儿,又为什么还要往更危险的地方去呢?

    有些阴暗的角落里,几个人正仔细地盯着一张极其简陋的地图,那是从广西入川的山道草图。

    “他们居然选择从这儿入川,还真是有些胆子呢!不过这却方便了咱们,就这一路上的地形,随便在哪儿设个埋伏,也足够除掉他们了。”

    “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那杨震可不是寻常人物,无论谋略还是武艺都是第一流的,我们必须要做好妥善的布置,挑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下手。”

    “那就选这儿……猿回头,就这儿的地势最是复杂!”有人一指地图上的其中一点道。

    “这儿确实是最危险的地方,不过,这也是他们的警惕心最强的地方,我们的袭击未必能瞒过他们的耳目哪。”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在哪儿动手。”

    “这儿!”又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点在猿回头之后的某处。

    “这儿可一点都不危险哪……”

    “正是因为不危险,才是最好的下手之所在。而且刚刚从猿回头过来,这时候的身子一定很是疲惫,很想找个安全的所在歇息一番,这儿便是最佳的袭击地点了!”

    这一番话说下来,让其他人不觉纷纷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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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三章 猿回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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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噫吁戏,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大诗人李白这一首《蜀道难》的诗中将通往四川的栈道用极其形象而巧妙的比喻进行了描述。但他所描述的蜀道却是先民们用无数人的努力所开凿出来的正道,至少是可以容人通过,只要小心着些,便不是什么难事。

    但出入川中的道路可不止这么一条栈道,相比起其他需要翻山越岭,几经艰险,甚至是几历生死才能穿过的道路,蜀中栈道几乎就成了阳关通途。

    杨震他们现在脚下正走着的,便是这么一条布满了危险的道路,他们几乎每走一步都得小心翼翼的,尤其是当这天还下起了雨后,路上就更显湿滑,一个不慎,便可能一头从高高的悬崖上栽下去。

    为了防止打滑,他们已用绳索把鞋底缠了起来,以增大自身与地面的摩擦,可即便如此,下盘功夫有些薄弱的阮通王海二人还是很打了几个趔趄,若非身边有人及时援手,只怕他们早成了崖下的无名尸骨了。

    但这,还只是艰险的前奏。这一路他们虽然翻越了不少的崇山峻岭,以各种方式度过一些险要之地,可当他们看到眼前的,几乎可以被称得上绝境的险阻时,还是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在狭窄的山道尽头,因为山体的变动,这儿居然有一段路只有三尺多高的通道,上面则是嶙峋的山岩。想要打此过去,就得把身子蹲得极低,而且因为山石变动的缘故,这儿的道路比别处更狭窄了近半,若说别的地方得侧身而过的话,这儿就只容一只脚落足了。要想走过去,你人不但得完全蹲下了,身子还得紧紧地贴着山壁,不能有半点往外的趋势,否则便会滑落山崖。

    而这,还不是最难的地方,再经过这一段后,前方便是一处一丈多的断崖,对面则是同样的小道。也就是说,在这等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出差错的所在,还得奋力跳过去,精准地落到对面的山道之上,才算真正过了这一艰险之处。

    “怪不得叫猿回头了,即便以猿猴之敏捷,要打此过也会冒着极大的风险,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我想猿猴纵然没有人聪明,只怕也不会傻到来此犯这样的险。”在吃惊之余,竹空岩不觉喃喃地念念有词。

    杨震也苦笑了起来:“猿猴没有那么笨,可今日却来了我们这七个看起来要比猿猴还要笨一些的家伙,要闯一闯这猿回头了。”

    两世为人的杨震并不是没有经历过险要的地方,可像眼前这般似是老天铁了心不叫人度过的艰险,却还是第一遭遇到。这让他都心里不觉有些发紧了

    而在最前面的引路的焦五在愣了好一阵后,更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本来这豁口处是有条铁索的,如此我们便可籍此一点点地攀过去。可现在……怎么那铁索却不见了?这要如何才能过去呢?”

    杨震听他这么一说,便仔细往那断崖的两处端点望去,果然,虽然因为细雨绵绵影响了一些视线,但他还是看出了上面的一些痕迹,那是铁索留下的锈蚀。这让他的心里再次一动:“莫非这是有人刻意做下的手脚,不想让人打此过去么?”

    这时,焦五已转过头来,有些犹豫地道:“大人,既然铁索不见了,咱们再想过这猿回头可就太危险了,不如……”

    “让我们也回头么?”杨震目光微微一垂,随即便摇头:“咱们这一路好辛苦才来到这儿,岂能半途而废?而且,这儿的地势虽然危险,但也不完全是过不去的,不然之前又怎么可能有铁索架在两端呢?总不会是神仙帮我们架的吧。既然前人可以开出这么条路来,我们也一样可以过去。”

    “可是……”焦五心说这怎么一样,开出这条路的都是最熟悉这儿环境的人,而且他们也肯定很花了一番心思和准备在里头,我们只是正好要经过此地,并没有任何相应的准备,自不可同日而语。但在杨震跟前,他却不敢把话说明白了。

    杨震瞧出了他心中所想,只是微微一笑:“且再过去看看再说,我想这路总能有办法走通来的。”

    其他人虽然心下也犯着嘀咕,但杨震都这么说了,而且他们也不想就此放弃,便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几人继续向前,在来到那突然低下的山道前后,杨震吩咐道:“这样吧,我先过去试试,然后你们再上。”

    “这怎么成?大人,还是我们先来吧!”焦五和竹空岩忙抢着道,他们两个在这种山里显得确实要比其他人更灵活些。

    杨震也不坚持,便点头答应了下来,对二人道:“那你们小心着些,若感觉有危险,先退回来莫要硬来,我们可以再想办法。”

    “是。”两人互相打了个眼色后,便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进入了那最危险难行的地带。因为地势本就不利行走,再加上雨水湿滑的影响,两人蹲着身子只能一点点往前方挪动着,行进得极其缓慢。

    而他们身后,杨震四人则是很有些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生怕他们出什么差错。但还好,这两人到底是有在山间穿行的丰富经验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再加上两手不断拿捏着山壁上凸起的石头,倒是没有多少的摇晃。

    大概一顿饭工夫后,两人终于走完了这一段十多丈距离的险道,来到了那大缺口的面前。直到这个时候,两人才发觉事情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难办——

    那缺口其实并不太大,以他们的身手,若是在平地上自然能轻易一跃而过。但在此陡峭狭窄到了极点的山道上就完全不同了。若要纵身跃过,则必然需要足下发力,同时长身而起。但这等湿滑的路上,再加上头顶的山岩,使得他们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更别提之后那一步稳稳落到对面的断崖上了。

    两人在前面小声商量了好一阵,依然拿不出个可行的方案来,虽然他们并不怕死,但这种毫无价值的送死显然不是他们能够接受的。

    背后的杨震已看出了端倪,立刻开口道:“你们且回来,让我过去瞧瞧。”

    无奈之下,焦五和竹空岩只好沿着原路返回,满脸的惭愧:“大人,我们确实能力不足……”

    “没什么,且让我去试试吧,若真不成,那就只有回头了。”说了这么句话后,杨震便把身子一弓,走了过去。

    在其他人有些担心的目光注视下,杨震的脚步倒是颇快,只靠着手在山壁之上几按,便已迅速通过了那看似颇为艰险的地段。这一幕落在大家的眼里,让他们不觉多了一分信心,以及对杨震的崇敬之意:照道理来说,杨大人不可能经历这等场面哪,怎么他竟如此熟练呢?

    他们可不知道,杨震前世在对某些敌人发起突袭时,那也是要从险峻之地穿过的。虽然那时候所用的最先进的装备是入今用不了的,但他毕竟掌握了经验,而且现在这具身体的实力可远在前世之上了,这点困难自然难不住杨震。

    不过在来到那豁口处后,杨震也不觉皱起了眉头。就他判断,自己若是勉强一试,或许真有七八分的把握跃过去,并准确落到安全处,但其他只怕就没自己的实力了。

    “必须有个更妥当的法子才成。”杨震的目光闪烁着,同时不住在身边和对面的悬崖处寻摸起来。突然他目光一沉,随即脸上便是一喜:“那铁索居然还在。”

    原来刚才因为距离,以及天色等诸多原因,他们都未发现那焦五所说的铁索还在山崖上,只是有一头垂了下去,另一头则依旧牢牢地生在对崖的山岩之上。只要能够把它扯起来,并连接到这一头,这地方的难处便能克服大半了。

    想明白这点,杨震嘴角便是一翘,只要自己过去了,便有办法把铁索重新拉回去。而现在唯一需要考虑的,就只有怎么更安全地跃过此缺口了。

    只略一沉吟,他便已有了主意,只见他飞快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又将捆扎着的一条粗粗的麻绳解了下来,牢牢绑定在匕首刀柄之上。而后,身子便略略往后一退,再微一用力,身子便如利箭般伏着便射了出去,即便到了断崖处也不见半点减速,而是猛地跃起,直朝对面而去。

    身后,那几个兄弟都被杨震这一下给惊到了。他们之前看杨震的动作时,只道他有什么其他办法呢。却没料到,他就这么直接飞跃了。这让他们差点就惊叫出声,若非担心这样会影响到杨震而极力控制,只怕在这静谧的山道里会发出一阵啊啊的大叫了。

    可是,他们的惊叫依然无法避免。只因为眼看已落到对面崖边的杨震脚下突然便是一滑,一片山石和着泥土哗啦一下就松垮下来,带着上头杨震的身子一起就往下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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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四章 猿回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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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广西入川的道路本就艰险,而杨震他们所选取的山道就更是险中之险,尤其是眼下这个季节里,因为雨雪不时而至,不但道路变得极滑,而且在雨水的冲刷下,那里的土石更是容易坍塌,从而让眼前的道路随时变成坑杀人命的陷阱。

    杨震显然就没有想到这一层,虽然凭借着过人的身法让他即便弯腰屈身,无处借力也能从一丈多宽的断崖处一掠而过,但这一下毕竟让他用上了不小的力道,落地时的力量更是十足,砸得那本就松软的山石再难支撑,于是便垮塌了下去。

    落脚点突然坍塌,这让杨震的身子也跟着一沉,便迅速直往下落,这看在其他那些人的眼里顿时就慌了神,蔡鹰扬更是惊叫出声:“二哥……”身子也跟着往前而去,只可惜他身量颇高大,难以从这复杂的地势里穿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震随着土石一起落下。

    就在这些人因这一变故而大惊失色,却又鞭长莫及的时候,对面的杨震已开始自救了。虽然人已悬空,他却并不见半点惊慌,右臂猛地往前一挥,一道呼啸声就从掌间飞出,一道寒光更在声音之前钉进了前方的枯树树干之上。

    直到这个时候,众人才看分明,杨震的手里还有一条绳索,而绳索的另一头则是那把已然深深扎进树干之中的匕首。而就是借着这一顿间,杨震在半空中的身子便是一旋,自刚才下落的势头里转作前扑,再次踩上了崖边的土石。这一回,总算没有再出现什么变故,让他的身子得以安然立在那儿。

    “呼……”就是杨震,在经历了这一场变故后也是感到一阵紧张,直到长长地抒出一口气后,心绪才重新平稳。而他身后的那些兄弟只觉心都差点蹦出嗓子了,现在才落回了原处。这猿回头确实危险,若非有过人的本事和早早的预谋,只怕是根本过不去的。

    在略调整了呼吸之后,杨震才回过身来,有些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崖边,仔细观察起那几乎贴着悬崖垂直而下的那根铁索。显然,他和铁索之间还相距了一段不短的距离,即便他冒险把整个身子都趴出崖去,也不可能够到它。

    不过这点自然是难不住杨震的,只见他回身一摆臂,那刚才救了他一命的匕首连着绳索就被从树干里抽了出来。而后,他再是随手一挥,匕首便在唰的一声里直往崖下而去,再一抖腕间,匕首上的绳索已然缠住了铁索,随着杨震吐气开声,再一挥臂,那条本来沟通前后山崖,此刻却不知怎么断开垂下的铁索便被他提了起来。

    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才看明白,这铁索足比成年人的手臂还粗上一圈,而且重量颇是不轻,怕是不下一百多斤,怪不得这能让人攀援着经过断崖呢。

    “你们都过来吧,待会儿我把铁索抛过去,你们借此一个个过来。”杨震这才大声朝对面招呼道。

    在看到他这一番举动后,众人总算是明白了他的心思,同时也是心下一喜。倘若没有这铁索的话,他们几个几乎不可能跟杨震一样掠过这一丈多宽的断崖,但现在,事情就变得简单了。

    于是几人便再次小心翼翼地往断崖边而去。这一次打头的依然是焦五,而由蔡鹰扬垫后,没办法,他的身子实在太大了些,别人若是跟着必然再看不到前方的道路,可能会有些危险。

    见焦五他们到了崖边,杨震便把已绑在匕首和绳索上铁索给举高了,冲他们道:“接着了!”随后用力一丢,那铁索和长绳就如一道彩虹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直往对面而去。

    焦五正欲出手接下,却被身后的竹空岩抢先了一步,一把抄住了下落的匕首刀柄。这让他微微一愣,似是感慨地道了一声:“好眼力!”同时心下略有些后怕,若不是竹空岩更快出手,只怕自己还真可能被这一下切伤了手。

    竹空岩咧嘴一笑,随后用力撤了下绳索和铁索的拉力,以确信这玩意儿是安全的。这才对焦五道:“我拉着,你先过去吧。”

    对此,焦五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在这山崖边上也不可能让出路来给身后的人先行,便在略一点头后,握着绳索就缓慢地朝外走去。待他整个身子都悬在崖外之后,握着绳索一端的竹空岩便觉着手里的绳索猛地一沉,他赶忙使上了劲,保证绳索的稳定。

    片刻之后,焦五已挂在了更牢固的铁索之上,随后继续向前,在来到对面崖边,被杨震一把拉了上来。

    见第一个如此安全地过了缺口,其他几人更是松了口气。这时,落在最后的蔡鹰扬道:“竹大哥,我来拉着吧,你们也好尽快过去。”确实,身在最后的他是稳住铁索的最佳选择。

    因为知道他天神力量出众,犹在自己之上,竹空岩便没有推脱,把绳索的一头交给了身后的王海,再由他们转给了蔡鹰扬。

    而有了蔡鹰扬这个力气最足的家伙在后稳住,众人由铁索过悬崖就显得更稳当了些,这么一阵工夫,前面的三人就都已到了对面,眨眼间断崖这头就只剩下蔡鹰扬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直到这个时候,阮通才想起一个问题:“那鹰扬呢?他该怎么过来?”之前有他帮着拉住铁索的一头,众人都能安然过来,可现在那边只有他一个了,可没有人再帮着拉住铁索了。

    杨震只是淡淡一笑,冲对面叫了一声:“鹰扬,拿着绳索跳过来,小心着些。”

    “好嘞!”蔡鹰扬咧嘴一笑,便毫不犹豫地握着一端的绳子,身子慢慢挪动到断崖边上,然后奋力就往前一跳,同时口中还发出了一声长喝:“啊——!”

    呼地一下,他的身子在离开悬崖不过半丈多距离后便是猛地一沉——他的体量实在太重了些,这等跳跃却非所长。好在,他的反应还算不慢,就在身子一沉的当口已迅速一把握住了铁索,如此,身子便挂在了铁索之后,有些迅速地荡了过来。

    直到见他挂在铁索而非绳索之上,其他几人才算是安下心来。若不是这一下,以他的体重和下坠的力量,只怕那绳索根本吃不住劲,非断裂不可了。

    在眼看着就要一头撞在这一边的崖壁上时,蔡鹰扬又猛地蹬出一脚,迅速稳住了身体,这才顺着铁索往上攀来,最终在崖边众人的拉扯之下,顺利安全地翻了上来。

    就此,这让不少人望而却步的猿回头终于被杨震他们克服过去,虽然这一下可着实耗费了他们不少的时间。从午后来到猿回头,折腾到现在天色都暗下来了,才算是安然度过。

    “好了,接下来的道路就松快不少了,再没有之前那么艰难了。”焦五拍了下手,长抒了口气地如是说道。

    杨震闻言满意一笑:“总算是安全过了这险关。不过大家也不要太放松了,这与天斗与地斗固然凶险,但更凶险的还是去与人斗。咱们接下来就将和人争斗了,必须打起一百二十分的小心和精神来。”

    几人互相间对视了一眼,继而用力地一点头。他们都很清楚,这入川的道路固然艰险,但比起之后在四川可能遭遇到的危险,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只略作歇息之后,众人便再次启程,朝着前方有些黑黢黢的山道行去。

    此刻,在距离他们五里之外,已显得颇有些平坦和宽敞的山道之上,几条黑影正凑在一起,小声地做着议论。

    “这都三天了,那杨震居然还没有来,莫不是出了什么状况吧。”

    “早说了,那铁索还是不断的好,现在好了,或许他们压根过不了猿回头,那我们的这一番布置就全白费了。”

    “别人或许过不了猿回头,那杨震是一定能过去的。我也是为了能尽量保证成功,才做此安排。毕竟这次能随他来的都不是善茬儿,能少一个是一个。”

    “那要是因此让他们改变的道路呢?”

    “不可能!这一带可不比别处,根本就没有其他路径可以入川,他们只有这一个选择。而以杨震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是断不会遇难而止,就此回头的。想必是这一路艰险,所以他们花了更多的时间而已。”

    “好吧,那咱们再等上两天,希望我们的布置不要白费了,这次一定要把杨震他们消灭在这山道之上。”

    就在这几人说话到这儿的时候,在他们的高处一棵树上,一名充作瞭望之用的男子突然冲他们打了一个手势。

    这几人先是一愣,旋即脸上便现出了浓重的杀意,迅速分散,没入了黑暗之中。

    前方,杨震一行已缓慢地行了过来,看到这边比之前要平坦得多的地势,几人都露出了喜悦之色:“终于可以在此好好歇息一晚了!”却浑然不知,前方已有一个陷阱张开了等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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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五章 遇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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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过了猿回头,接下来的路可要好走许多了,再加上天色渐暗,杨震他们前进的脚步便更快了些,很快就瞧见了一处比较适宜过夜歇脚的平坦之地,这让他们都是一喜,脚步不禁又快了三分。

    可就在杨震他们踏足进入这一片地区时,位于中间位置的杨震眉头却突然皱了起来,一种熟悉的紧迫危机感突然就从心头生起,让他的脚步便是一顿,同时口中低声招呼道:“都小心着些,似乎有些不对!”

    “嗯?”走在最前面的焦五和竹空岩两人都是一愣,但因为他们并没有与杨震配合的经验,即便听到了这话反应上也显得有些慢,脚步还是下意识地往前而去,倒是跟在杨震身边的蔡鹰扬三人立刻停了下来,飞快地拔刀在手,警惕地盯住了前方的黑暗。

    而就在这时,在寂静的黑夜空山之中,陡然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弓弦颤动。虽然这动静很轻,但在这个时候却显得不下于一声闷雷在众人的耳边炸响!而后,又是几声相似的弦响,这时,第一支被激发的箭矢已经直接射到了焦五的面前。

    直到听到那声弦响,焦五才惊觉情况不妙,赶忙闪身欲要躲避,但却已来不及了。他才把刀抽出一半,箭矢已狠狠地贯入了肩部,带着他的身子猛地就向后一倒。

    而只这一仰间,又有几支利箭朝着他和身边的竹空岩而来。而后者显然动作要比他快得多,在一手抽刀格开射向自己前胸的几支箭后,另一只手已拉着焦五的后襟就往后退去。

    他们的身后,比他们更早抄刀在手的蔡鹰扬几人则是有条不紊地把刀舞成一团,完全护住了自身,纵然有几支箭矢从前方穿过来,也被他们挡下了。但即便如此,这一行人所面对的局面依然很不乐观。

    因为就在这第一轮冷箭被他们有些狼狈的挡下之后,第二轮箭雨也随之而来,同时,前方的黑暗里还传来了一声断喝:“砍!”

    “嗤……”一把快刀狠狠地劈在了几根布置好的树藤之上,藤断之后,被挡在后面的几块圆形岩石便骨碌碌地朝着下方滚了过来。一开始,这几块石头滚动的速度还不是很快,但在滚了一阵后,尤其是在石头间有了一定碰撞之后,它们向前奔来的速度就陡然提高了许多。在其滚动间,地皮都似乎震颤了起来,发出了叫人心悸的轰隆之声。

    在和杨震屡次交手却总是吃大亏后,这些偷袭者已学了乖。为了能彻底击败,杀死这个可怕的敌人,他们在这场突袭伏击里设下了多重准备,弓箭只是第一步,这滚落的山岩才是真正的杀招所在。

    而这一下,确实给杨震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威胁和麻烦,尤其是对前面的焦五和竹空岩来说。他们才刚闪过第一轮冷箭,还没来得及退到杨震他们身边呢,第二轮箭雨已至。无奈之下,只能停下脚步全力格挡。

    而在这黑暗中,他们又没有杨震这等能在夜里视物如白昼的目力,只能靠着听觉和感觉去招架,往往只有当箭矢来到跟前时,才能作出最正确的反应,如此一来,就更显得手忙脚乱了。

    尤其是焦五,他本身武艺就不如其他人,再加上肩窝早中了一箭影响了动作,那就更不利于挡格了。只一个疏忽间,又被一箭射中前胸,发出一声闷哼,身形便是一顿。

    而这时,几块岩石也已轰隆而至,这可就真要人命了。

    刚才说这儿地势已开阔了不少,那只是相对于之前的险途而言。但这山道依然极其狭窄,只容一人正常前行。而现在,几块山岩相互碰撞着隆隆而来,便把整个道路都给占住了,压根就不给人以躲避的空间。除非你选择往外闪,倒是可以闪过这石头的撞击,但如此一来,人却要掉出崖去,那照样是死路一条。

    已身中两箭的焦五自然没有这个本事作出闪避来,只一愣间,当胸就被山岩给重重地撞了一下。

    这山岩已因为落差和滚动积蓄起了极大的力量,他被这么直接迎面撞上,所有力道都集中在胸前,其下场自然不言而喻。只听哇的一声惨叫,焦五便已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来,同时身子便往后倒。

    而这一下,却使情况更加的不妙。因为撞在他身上被一阻的缘故,头前的石头便是一缓。可它身后可还有其他几块石头呢,于是在后面石头的撞击之下,正撞在焦五身上的岩石猛地一跳,再次向前,竟直接从焦五的身上碾了过去!

    在他身边的竹空岩虽然极力想要救援,奈何人力终有尽时,而且这时前方又有乱箭迎面射来,让他只能求自保,一边退着,以躲避滚滚而来的山岩,一边挥刀挡格,才算是勉强保住了自身,却不可能再有余裕救人了。

    听到焦五被山岩碾压而过,临死之前发出的凄惨叫声,几人心下都是一阵惨然,随后更生敌忾之心。奈何现在他们依然处于绝对的被动之中,不光是竹空岩,身后的杨震四人也是显得颇为狼狈。

    几阵乱箭,让他们只能全力招架,而看到滚滚而来,势头不小的山岩,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后退。可这样一来,终究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因为随着坡度的渐低,山岩滚动得更快了,也离着众人越发的近了起来。

    他们很清楚,继续退下去无异于是饮鸩止渴,根本无法让事情变得更好。虽然只要找到一个拐角,便能躲过石头的撞击,但他们此刻距离拐角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光是他们跑过去的时间就足够山岩追上他们了。何况身上还有箭矢不断飞来,让他们无法转头专心奔跑,这就更大大延缓了他们的动作。

    看着山岩迅速逼近,杨震的心也越发的紧了起来,他的目光不断地在周围扫视着,期盼能找出应对的办法来。突然,当他的眼镜接触到另一边的山崖壁时,一个大胆的念头便生了出来:“各位,咱们借崖壁躲来石!”

    刚把话说完,那石头已滚动得近在眼前,杨震二话不说,便已腾身而起,身子斜斜地就在崖壁之上轻轻一点,同时手猛地向上一扬,抓住了一根藤蔓,使身子悬在了山壁之上。

    其他几人刚一愣,便瞧见了杨震的动作,也赶紧飞起身来,学着他的模样进行闪避。

    这一下还真奏了效,不但闪过了轰隆隆而来的山岩,而且连那些不断射来的箭矢也无法伤到他们。

    只是这等借崖壁躲闪的动作毕竟不是寻常人物能做出来的,这对杨震来说或许不难,其他几个却显得有些吃力了。尤其是武功底子最薄弱的阮通和王海两个,虽然也照着杨震的动作跃上了山壁,同时也靠着强大的求生意志抓住了崖边生出来的藤蔓,但这一下还是用力过甚,在只坚持了片刻之后,手上所抓的藤蔓便是一抖,随即喀拉一下断裂开来。

    而这时候,底下最后一块山岩正滚过来,两人这一下落,几乎就是凑着撞了过去,一旦被撞实了,只怕两人就得步焦五的后尘了。

    就在两人大惊失色,发出一声惊叫的当口,两只有力的手陡然伸出,拉住了他们正胡乱挥舞的手臂,是杨震和蔡鹰扬及时觉察到了变故,并同时出手。杨震扯住了阮通的身子,便要用力上提,同时口中道:“攀住左手边的石缝了。”即便是在这等时候,他依然能做到眼观六路。

    被杨震一把拉住,阮通总算是稍微松了口气,便依言伸手去抓那缝隙以稳住自己的身形。可就在这时,一声尖啸突然而至,那是一支羽箭朝着二人飞来了。

    那边的敌人也看到了他们的应对,自然不会任由他们闪避,所以便有人射来了这要命的一箭。而且此人还很是精准地找对了目标和时间,趁着杨震救人的当口射出一箭,以使杨震只能做出选择,是牺牲自己救人,还是放弃兄弟自救。

    阮通也发现了这一点,脸色顿时就变得煞白,眼里更是闪过了恨意和后悔之意来:“早知是如此结局,我就不该……”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杨震却突然吐气开声:“上,稳住了。”居然不顾正朝自己而来的箭矢,硬生生地扯起了阮通,让他得以一下攀住了崖壁。

    但这一决定却也换来了不小的代价。虽然杨震的动作不可谓不快,在把人扯起之后极力闪身躲避。但终究是慢了半拍,那箭矢还是狠狠地贯入了他的右胸,直进去了半尺许才停下来,让他发出一声闷哼,身子在空中便是一颤,险些掉落下去。

    “二哥……”

    “大人……”

    其他几人见他受伤,顿时就是一阵惊叫。

    而刚攀回山崖的阮通更是身子一抖,眼中闪过了异样的光芒来,颤着声也跟了一句:“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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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六章 遇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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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胸口的疼痛感如山般袭来,但杨震除了身子一阵震颤之外,却并未有太大的反应,抓着崖壁上藤蔓的手也没有任何松懈的意思,依旧让他紧紧地附在上面,从而让岩石顺利地从脚下滚过。

    刚才突然射来的一箭杨震在第一时间就已发现了。以他的身手要闪过这一下自然很是容易,但如此一来,即便能继续拉住下坠的阮通,只怕也很难确保他的安全,毕竟后面可还有几支劲矢射来呢。为了保护这位兄弟,再加上他已看准了箭支的来势,知道这一下不会射中自己的要害,所以才硬扛着不避不闪,先救了人。

    这一下他确实是赌对了,箭虽然射中右胸,但并不算太重的伤势,而且他还救上了阮通,以一伤换一命,自然不算亏了。不过被人如此所伤,杨震心中的怒火却已轰然烧了起来,尤其是刚才焦五之死,让他心下更怒,耳听得后面传来那几块岩石轰隆隆掉落崖下的声音,确认再没有太大的威胁,他便再忍耐不住。

    当即,只见杨震双脚在崖壁面上一点,身子便和刚才射向自己的箭矢般飞了出去,直投向正自赶杀过来的那些偷袭者。而其他几人,在见他如此动作后,心中便是一安,显然他的伤并不碍事,不然也不会立刻反击了。随后,也各各反应过来,松手落回到山道之上,随即持刀怒喝着反冲过去,作为接应。

    那些伏击者全未料到杨震在中箭之后居然会是这么个反应,忍不住便是一愣,随即才回过神来,赶忙继续拉弓待射,想要延缓对方接近自己的速度。但他们显然是错估了形势,更小看了杨震的实力,双方之间虽然有着一定的距离,但这根本不足以让他们在仓皇间再向杨震射出一箭。

    只眨眼间,就在他们举弓拉开的瞬间,杨震已唰地一下杀到了他们的面前。没有丝毫的迟疑,他手中的匕首已迅速划过一道弧线,将面前的那名弓手拉弓右手的拇指连着弓弦一起切断。

    “啊……”那人立刻就是一声惨叫,手一松,刚上满弦的箭便不知射去了何处。而随后,他就觉着下-体处传来一阵大力,身子便腾空横飞了出去,随后重重地撞在了两名同伴的身上,三人同时成了倒地葫芦。原来,在切断他的手指和弓弦的同时,杨震下面还踢出一脚,把这人给踢飞了。

    在踢飞最前面的弓手后,杨震的动作并没有半点放缓,身子突然一侧,闪过一旁袭来的刀劈,同时匕首再刺,扑哧一声就把左手边的一名弓手的咽喉开了个窟窿,随后脚步往上一切,又和那名持刀的家伙贴在了一起。

    那人本就有保护这些弓手的职责,见杨震连伤两人,更是大怒,叱喝声中,刀便再次横斩过来,同时另一只手还很是机敏地直探向兀自扎在杨震胸口的箭尾。他知道,只要自己能握住了箭尾往里一送,杨震的伤势必会加重,,到时就更容易收拾了。

    他的想法和应变确实不错,只可惜动作上却慢了一些。就在他的手探出时,一道寒光已从杨震的右手处闪过,另一把匕首狠狠下刺,正刺在了他的手掌之上,自手背入,打手掌出,这让他顿时发出了一声混合了痛苦和诧异的惨叫,身子便是一窒。

    之前他可是看清楚了,杨震动手都是用的左手,想来是他右胸中箭,导致右手已失去了作战能力。却不料,自己竟完全料错了,反而因为冒进而中了招。而这一判断失误完全是致命的,因为就在他身体一顿的工夫里,杨震左手的匕首已毫不犹豫地切开了他的咽喉。接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用尚未受伤的左手掩住自己不断喷出血来的喉咙,然后等待着死神降临了。

    这一切说来麻烦,却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在果断地了结此人之后,杨震的步伐没有半点的停顿,继续向前,同时匕首更是左右开弓,把那些弓手的弓弦切断,或是手刺伤,从而为身后的兄弟扫清了威胁。

    而这时,蔡鹰扬他们也终于扑到了这些伏击者的跟前。之前的猝然遇袭,到之后的焦五之死,以及自己等人差点被对方的弓箭和机关所害死的伤感和愤怒,此刻都化作了无穷的杀意。在来到这些伏击者跟前后,他们再没有任何的迟疑,手中刀便如野兽最锋利的獠牙般朝着敌人的要害处刺了下去。

    这些伏击者本就只是仗着地利才能和杨震他们抗衡,现在失去了这一优势,又遇到已被仇恨彻底激怒的众人,局面自然迅速崩溃,只勉强招架了几下,便又有十来人被砍杀当场。

    眼见杨震凶狠地继续朝着自己扑来,为首之人眼中顿时就现出了惊惶之色,只一顿后,便转身往后退去,同时口中道:“撤!”

    剩下的那十多人心里早已怕得要死,这时听到这声命令,顿时如奉纶旨,赶忙调转身子就往后跑,根本不带半点犹豫的。

    这一下还真有些出乎杨震他们意料了,微一愣怔间,就让这些家伙跑出了两丈许路去。杨震见状,眼中杀意再次一闪,便足下发力还待再追,可脚步刚一迈出,身子却是猛地一颤,步伐便倏然而止,同时眉头也锁了起来。

    他身上的伤毕竟不轻,在刚才那一番拼杀后,右手不断舞刺匕首之后,箭支射入的创口已然扩大,使伤势加重了数分,从而让他感到了很有些不适。

    而其他几人也在第一时间发觉了他的不妥,正要上前的身子便是一止,很是默契地聚到了他的身边,关心地问道:“大人(二哥)你不要紧吧?”

    杨震勉强一笑,轻轻摇头,再往前看时,却发现那些敌人早已没入到了黑暗的山道之中,不见了踪迹。显然,这些家伙对此地的地形那是相当的熟悉,即便是如此黑夜,依然能迅速逃离而不因此跌落山崖。

    “那咱们继续追!”蔡鹰扬见杨震没事,便立刻道:“不能就这么放跑了这些家伙!”这次的突袭显然是彻底惹恼了这个平日里性子温顺的年轻人,让他直欲将所有敌人杀光。

    但这时,杨震却开口了:“不,穷寇莫追,咱们对此的地形极其陌生,贸然追击只会使自己深陷险地。咱们还是在这儿歇息一晚,待天亮之后再往前走也不迟。”

    “啊?”周围几人听了他这话都是一愣。刚才一马当先杀过去的杨震这时候怎么会变得如此冷静了?

    “大人你的伤?”竹空岩立刻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担心地看了杨震的胸口一眼,瞧见那儿已湿了一大片。虽然因为黑夜的缘故,看不清那衣上的痕迹是红色的,但他依然很清楚,那一定是杨震的伤口扩大才流出的鲜血所浸染的。

    杨震却是一摇头:“我这点伤倒不算什么,我也不是因此叫停大家。你们可不要忘了,我们此番辛苦赶路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杀这么几个来路不明的伏击者么?”

    经他这么一提醒,其他人才纷纷回过神来。没错,自己来这儿可是怀有更大目的的,岂能因为一点小仇怨而把大事给抛到一边。这么一想,他们的神色便迅速冷静了下来,就是蔡鹰扬也没有再叫嚷着要继续追杀了。

    “既然要歇息,那大人还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吧。”竹空岩再次说道。

    杨震这才点头,解开衣襟,靠在了山壁之上,跟竹空岩示意,由他为自己取箭。同时对其他几人道::“你们也别干看着,先把那些尸体抛下崖去,免得占了地方。”

    蔡鹰扬他们便答应一声,随后忙碌起来。

    杨震这才冲竹空岩一点头,后者拿刀挑开了他胸前创口处的皮肉,然后先切断了外侧的箭尾,再拿刀在箭头入体处挑动着,欲要将其剜出。

    虽然杨震的忍耐力很是惊人,但这种不断对创口的剜动还是让他疼得一阵阵身子发颤,为了分散注意力,只能把目光往前面正搬运着尸体,将它们丢下山崖的几人身上扫动。

    突然,杨震的目光便是一凝,继而瞳孔便是一阵收缩。虽然是在黑夜中,但他依然清晰地瞧见了叫他心里发紧的一幕,当阮通正拖动一具尸体时,那“尸体”的手却缓缓地抬了起来,手上此刻正握着一把短刀,一点点地朝着阮通的后背而刺去。

    “不好……”杨震知道,自己这时候若是立刻提醒,必然会叫这家伙铤而走险,奋力一搏,如此阮通也很可能被刺。没有选择余地之下,他已顾不上身上的伤了,立刻一把推开了正在做最后剜动的竹空岩,任由伤口猛地喷出一蓬鲜血,身子却直直地扑了过去。

    就在那“尸体”手中刀将将要刺中阮通时,他手中闪电般抽出的匕首已狠狠次刺进了对方的咽喉。

    “大人……”

    “二哥……”

    所有人都再次愣住,而这其中,阮通是愣得最彻底的那一个,当他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身子竟猛地抖动起来,同时一抹异样的神情从他的脸上现了出来,似是内疚,又似是打定主意之后的放松……

    再道一声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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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七章 反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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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之后,天虽然依旧阴沉得如被泼上了一块墨迹,但连日来的雨却已彻底止住了。

    当发现这一点后,一直注意着前方山道的几名男子的脸上露出了欣然的笑意来:“看来是无生老母也在保佑咱们,希望咱们把这圣教的强敌就此除去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么?”面容很有些阴鸷,比起以往来更叫人琢磨不透的许崇川看了一眼身边的手下问道。

    “都安排好了,只要他们踏进那一带,就必死无疑!”有人忙点头很是肯定地回答道。随后又有些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少主,这儿毕竟有些危险,不如你先往上边去避一避?”

    “不!我要在这儿看着杨震死去,不然我不会安心!”许崇川却断然摇头拒绝了对方的提议。这个家伙给他造成的阴影实在太大,他必须亲眼看到一切终结才会相信确实已经除掉了这个祸患。

    “是!”那些下属不敢多言,赶紧又上前仔细检查了一下之前的布置,以确保待会儿的陷阱能真正的触发。

    而许崇川,这时候却呆立在那儿,抬头看看那浓墨晕染出来的天空,口中喃喃念叨了起来:“爹,大哥,这一次,我一定会为你们报仇,为圣教除掉这个心腹大患的。”

    可事实还是出乎了他们的意料,本以为经过一夜的休息,杨震他们在上午时就会来到这儿。可结果,这一等都到中午了,却依然不见人来,这让许崇川的面色随着时间一点点地变得更加的阴沉:“怎么回事?”

    “许是昨晚的伏击让他们受了损伤,所以一时赶不过来吧。”有手下小声地作着解释,而这一下,却让许崇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些。因为昨晚这场几乎可称得上是画蛇添足的伏击乃是出自他的坚持。

    因为连日来的阴雨,让他对之前的布置产生了一丝顾虑,这才仓促地在前面布下杀局,想着或许可以通过这一次的伏击就把杨震他们杀死,如此倒省了这边的东西了。但现在看来,这次的伏击却是极其失败的,不但没能对杨震他们造成太大的损伤,而且还暴露了自身,让接下来的计划产生了一丝不安来。

    “不,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他即将被我所杀的结果!这边只有一条路可行,除非他见难而退,放弃去四川的决定,否则他必然会来到这儿,进入我们的陷阱之中!”好半晌后,许崇川才努力地说服自己,放平了心态,继续等待着。

    又是枯燥、漫长,却又叫人感到揪心地等待。这让他们从中午一直等到了傍晚,眼看天都快再次黑了,可那些人却依然未曾出现。这一下,就是再沉得住气的人,也不觉开始动摇信心了:“莫非他们当真回头了?”

    “少主,不若由我过去探看一下?”一名身材瘦削的手下小声地提议道。

    早有些不耐烦的许崇川没有多想便点了点头。以往的他并不是那么焦躁的,但自从圣教遭遇大变,许惊鸿被杀之后,他就不再沉稳,反而显得很有些激进。尤其是在对付杨震这一点上,更显得急躁,只想立刻把这个家伙铲除了,至于会不会因此生出什么变故来,已不再他的考虑范围。

    正当那手下欲要出去时,他们正前方处,有一棵小树突然倒了下来。而在看到这一幕后,众人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他们来了!”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们早在前面安排了暗桩,一旦瞧见杨震他们过来,便放倒那树作为信号,如此便可给他们以应对的时间了。

    “准备……”许崇川有些青白的脸上陡然现出了一抹异样的红晕来,连下令时的声音都微微带上了一丝颤意。

    其他人赶紧答应一声,迅速散开作好了埋伏,有人则是迅速往后跑去,来到了一个早被他们挖好的半人多深的坑里。

    他们所选的这个位置很有些古怪,是处在山道的一个极大的拐角的另一端,这个拐角几乎呈九十度。如此一来,无论是他们看前面的道路,还是对面来人往这边张望,都是看不见对方的。只有当对方从那个拐角处转出来后,才可能看到他们,但这时候,对方也已进入到了陷阱之中。

    陡然间,一道身影已突然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虽然因为天色昏暗的缘故叫人看不清楚来人模样,但早做好了一切准备的许崇川还是立刻下达了命令:“点火!”

    在他身后,那个土坑之中,那人已麻利地晃燃了火折子,就要往面前一根拇指粗细的引信上凑去——不错,在他跟前的,赫然是一根连接火药,并将之引爆的引信。

    为了将杨震铲除,以泄心头之恨,许崇川把之前从桂林运出的火药带到了这儿。在这一片区域,他们在头顶和地下已埋下了不下三百斤的火药,一旦点燃这根引信,便能迅速将这些火药引燃爆炸,到时候便能把方圆一两里地之内的所有人都彻底炸死,活埋!

    当他下达这一命令后,许崇川的瞳孔便猛然收缩。这不是因为即将报仇而产生的兴奋,而是因为紧张和诧异所引发的身体反应。

    因为就在同一时间,那突然转出来的人影便腾空而起,身子如鸟儿般扑了过来,同时手一探,已取出了一张小巧的手-弩,嗖地一声,一枚劲矢已被他激发出来,直射向许崇川身后那名刚欲点火的白莲教徒。

    这一下变故实在太快,快到倘若这一箭是射向许崇川的,他必然会中箭,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而同样的,他身后那人也是一般——就在他手中的火折子将要点燃引信的瞬间,短矢已穿过十多丈的距离,正正地钉进了他探出在坑外的额头之上。劲矢直接穿透了他的头部,并将他的整个身子带得往后飞跌出去,手中火折子自然也因此丢到了坑中再难点燃那引信了。

    “怎么会这样?”刹那间,许崇川只觉眼前一阵发黑,这惊变和打击实在太难叫人接受了,怎么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对方不但出现了,而且早有准备?他们到底是怎么知道自己会有如此布置的?

    随后,他便看到了紧随着杨震从那转角处迅速扑出来的几条身影,当他的目光落到其中某人的面上时,眼中立刻就露出了怨毒愤恨之色:“原来是他出卖了我们,所以才会让杨震有所提防,并突然杀了我一个措手不及!”

    但随后,他就反应了过来,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必须尽快点燃那引信,不然待他们杀过来,一切就都白费了!

    “拦住他们!”已顾不上太多的许崇川厉声喝叫着命令道,同时他自己则反身就往背后的土坑里跳去。

    那些躲藏在暗处,本打算在爆炸之后再出手的白莲教徒在见到杨震倏然出现,且射杀点火者时,也是一愣,直到听到许崇川的大叫,这些人才反应过来,没有半点犹豫,便已抽刀从暗中扑出,杀了过去。

    着时,蔡鹰扬他们正好冲了过来,双方便即纠缠在了一起。而杨震,却根本没有去留意这一切,他的注意力完全都在那个土坑之上,刚才他就看到了那家伙的举动,现在见又有人什么都不顾地扑过去,就知道对方还想点燃其中的火药。

    他当然不会让那人得逞,所以立刻一声长啸,身子一展,如一只苍鹰般高高掠起,朝着土坑和里面的人扑去。

    坑内,许崇川却有些愣怔,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身上并没有带着火折子。没有引火的火折,他却该拿什么点燃引信?猛地,他想起了之前那手下死前的情况,赶紧低头往坑内搜寻起来,很快地,他瞥见了那只兀自冒着点点火星的,拇指粗细的火折子在自己几尺之外。

    这时,杨震离他只剩下不到五丈距离,只消再两个起落便能扑过来。但他却根本不为所动,迅速伸手把那火折子拿在了手里,然后嘬嘴猛地一吸一吹,那点点火星便蹿起了一股火苗来。

    三丈——这是杨震距他的距离!

    依然不为所动,许崇川的手都不见抖的,直朝着引信凑去。

    杨震神色大变,手一挥,两把匕首已呼地飞出,直取对方的要害,只要对方稍微闪避一下,就能给他留出制止的机会来。

    许崇川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对迎面而来的两把匕首看都不看,只顾着点燃引信。嗤啦一声,那引信已然被火烧燃,并迅速向里面而去。

    与此同时,两把匕首正正地扎进了许崇川的胸口和咽喉,让他的身子便是一抖,只是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畏惧和痛苦,反而满是狰狞的得意和快意!

    杨震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他虽然已来到了坑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火点钻入早设计好的竹管之中……

    这一刻,他整个人都蒙了,一时竟静止在了当场。似乎外界的一切都已与他没有了关系:“完了,一旦这儿发生爆炸,大家都得被活埋……”最是清楚此地土质有多么疏松,更清楚爆炸的震动会带来什么的他只感一阵无力。

    “二郎小心……”直到一声惊叫从他的身后响起,随后传来一声嘶哑的惨叫,他的身子被人狠狠地撞飞出去,杨震才猛然回神,看到了叫他心惊,暴怒的一幕——他刚才所站立处,阮通身中三箭,倒在了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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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八章 阮通的自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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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叫阮通,曾经只是湖广荆州府江陵县城里的一个最普通的年轻人,却不想只是几年工夫,我平凡的人生就因为两个人的缘故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这一切还得从我打小一起长起来,同时也是最要好的兄弟杨二说起。

    曾经,我以为杨二和我,和王三一样,只能当一个小县城里什么都不是的小人物,在欺负一些胆小怕事的人之外,也被县城里有权有势的人欺负,然后就这么简简单单,平平静静地过上一辈子。

    可是就在几年前,杨二家里却和县城里有名的地主姚举人家产生了矛盾,而后杨二就被他们个打伤了。可就是这一次的重伤,却让原来很普通的杨二变了个人,不但本事大了,胆子也大了许多,他居然就靠着一人之力把我们县里没几个人敢招惹的姚举人家给掀了个底朝天,姚家满门都给定了罪。

    而更叫我刮目相看的是,杨二还趁机进入了县衙,连带着也让我和王三一道成了衙门里的官差。

    要是这一辈子能这么当着小有威风的衙差混到老,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当时我是这么想的,也觉着这才是我们该走的道路。可没想到,随后又发生了一连串的变故,杨二的大哥,那个我们县里少数能考中举人的读书人被人认定杀了人,随后被投进了大牢,而杨二,为了救他的大哥,也随后离开了县城……

    你要救人,应该是在县里想办法哪,怎么反倒往外跑呢?难道这样就能找出你大哥被人冤枉的证据,为他翻案么?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可结果却证明了我目光的短浅,因为就在不久之后,杨震就通过锦衣卫的力量把他被定了死罪的大哥给从死牢里救了出去,而更叫我吃惊的是,杨二,这个打小和我一起长大,一起和人在街边大打出手的杨二,那个一起被人欺负的杨二,居然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堂堂的锦衣卫了。

    锦衣卫……虽然我只是小县城里的一个小衙役,却也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强大而可怕的存在,那是咱们整个大明朝廷里最叫人畏惧,同时也最有权力的机构哪。而杨二,他居然就这么轻易地加入其中了!他到底经历了些什么,又哪来的如此本事,居然可以让锦衣卫破格收了他,还帮他把大哥从大牢里救出来?

    这其中的原委我自然是猜不到的,但有一点我却已很清楚了——现在的杨二,再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杨二,他和我们之间早已如云泥之别。我这一生也就只是个没有什么权力,只能低声下气,听从上官们吩咐的差役,而他却已成为了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但其实像这样过个一生倒也不错,至少不会有什么大的磨难,至少可以太太平平地过这一辈子。当时的我是这么想的,但现实却还是再次出乎了我的意料,原来我身边并不止杨二一个特殊之人,还有另一个人更是一直隐藏了身份,而且他还是和关系极其密切的叔父阮勉!

    当那一天,他告诉我他是白莲教在江陵的坛主时,我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而后,他又郑重地告诉我,想要我也加入白莲教,这样今后才能有一番作为。当时的我没有任何的犹豫,就一口回绝了他,让我一个公门中人加入白莲教,那简直是笑话。

    可是之后几天里,我都变得极其的不安,生怕有人知道了叔父的身份,从而给我,和我们家带来灭顶之灾……

    就在我为此而感到惶恐不安时,事情再次出现了变故,县衙换了老爷,原先的大老爷去了别处,来了个新的县令。而他在到来之后为了立威便对衙门里的差役进行了洗牌,我和王三因为没有什么靠山,之前又深得伍县令的器重便被他当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我们被开革出了县衙……

    本以为可以当一辈子的衙差,甚至可以把这一份还算安生的差事留给儿子、孙子,可结果却……我实在是很不服气,可我根本没有杨二的本事和胆子,即便心里再是怨恨,也对此无能为力,只能憋在家里生闷气。

    这时候,三叔他再次来到了我的面前,邀请我加入白莲教,并答应我一定会让我出人头地。那一刻,鬼使神差之下,我居然就答应了他的要求,从而彻底改变了我的人生。

    在加入白莲教后不久,叔父就来找我,让我去做一件事情——想办法接近杨二,成为他身边可信任的人。那时我简直不敢相信,杨二他居然能让白莲教给盯上,他到底做了些什么?但同时,我又拒绝了这个要求,虽然我已成了白莲教的人,但我从未想过与杨二为敌,他始终是我的好兄弟。

    当然,我是不可能这么回绝叔父的,毕竟现在我的身份已不同了。我只推说这么莫名地去投靠杨二一定会惹来他的怀疑。对此,叔父居然认可了我的托词,我看得出来,他对杨二已颇有些忌惮。

    但事情却又在一段时间出现了变化,杨二他居然给我和王三送了信,说是他的大哥在浙江的诸暨县里当县令,让我们过去相帮。而这一事,又迅速被叔父所知,这一下,我就彻底没法儿拒绝了,只能跟王三一道上路,赶去那个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的县城“投奔”杨二。

    当我再次和杨二相遇时,他已和以往大不相同了。那不是模样上的变化,虽然几年过去了,但他的样子其实变得并不大,真正不同的,是他的气质,那种沉稳中带着肃杀,精明里有着威势的感觉,让我知道眼前的杨二已再不是我所认识的杨二了。

    果然,在之后的一番相处里,杨二完全展现出了叫人不敢相信的能力和魄力。那些和他,和他大哥为敌的县里面的大人物们一个个遭了殃,而他那个作为县令的大哥则趁机把所有大权揽在了手里。

    就此之后,杨二便功成身退,并且去了北京,那个我以前连梦里都未曾见到过的地方。而我和王三,则被他留给了他的大哥,杨晨杨县令。我们又重新成为了县衙里的差役。

    其实这样也挺不错的,虽然不是在家乡,但做的却是一样的差事,如果一切没有什么变化的话,倒也能安然过这一生。这时候,我甚至都忘记了自己之前还是白莲教的人,还领了一个任务的事实。

    可事实终究是事实,不久之后,就有人找上了我,让我一定要重新去到杨二的身边,帮着教里盯紧了他的一举一动。当时的我虽然口上答应了,心里却觉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和杨二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又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去他的身边盯着他呢?

    结果没几年,杨大人突然升了官,要去京城。而教里再次给我传递了消息,让我一定要跟着他去京城,从而好有机会重新接近杨震。无奈之下,我只好跟杨大人提出了要跟随去京城的请求,理由倒是好找,因为我怕新来的县令大人会像之前的江陵新知县那样对付我们。

    杨大人确实是个好人,见我这么说了,便答应带我一起去京城。同时,王三也有了相似的顾虑,于是,我们就一起动身去了京城。

    而这时候的杨二,早已是北京锦衣卫镇抚司里的高官了,而且在我们在我们到京之时,他正好领命外出。如此一来,我便又一次失去了接近他的机会,而且我也发现了一点,他和我们之间也生疏了许多,那时宁可带一个乡下小子去山西,也没有带我们一起过去的意思。

    为此,我心里是颇有些怨言的。怎么说我都是和他一起长大,一起厮混出来的兄弟,他怎么会是这么个态度呢?难道他因为身份的不断提升,已瞧不上我了?

    倘若真是这样,我又何必再讲什么情分?既然我已经是白莲教的人,那就该尽自己的义务,去帮着教里的人对付他!

    我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怨恨,但从那一刻开始,我对杨二的感情已经发生了彻底的转变。

    而之后,在他从山西回来,再次得到升迁,而我们却因为杨大人在衙门里不得重视而几乎没有任何前程。他却完全没有帮助我们的意思,只让我们继续跟随着杨大人左右,除了让我们住进了他的家中,就没有任何的表示了。

    那时候,我几乎把他看作了敌人,心里满是嫉妒与不服,他本来是我一样的出身,凭的什么能如此的高高在上?我也要出人头地,我要成为白莲教中掌握权力的人!

    为此,我变得更加卖力,总是及时地将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上报,也渐渐得到了教中人的赏识。

    而后不久杨二他又再次提高了身份,随后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终于把我们两个招进了锦衣卫里。不过这一切已经太迟了,我和他已站在了对立的两边,而他的这一做法只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

    突发奇想,想在阮通这个小人物死之前讲述一些他的经历和心路历程,所以便有了此章,以及后面一章,并用了第一人称来记述,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对了,其实早在本书开始的时候,路人就已有了如此安排,大家要是不信的话,可以回去翻翻第五章,那儿只露了一面的阮勉就是为此布下的伏线——两百万字之前的伏线哪,我都有些佩服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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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三十九章 阮通的自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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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随着跟随在杨二的身边日久,我对他是越发的佩服了。

    在京城待久一些后,我便知道原来这天下真正做得了主的并不是当今的天子万历,而是内阁的揆首张居正,他大权独揽,他完全把天子控制在紫禁城中而政令难出,这几乎是个谁也无法抗拒的人物。

    可杨二,他却与之为敌了。而更叫我感到难以置信的是,杨二居然凭借着手中仅有的一点资源就和张居正斗了个难解难分,最终甚至还把这个高高在上,让天下人只能仰视的内阁首辅给彻底斗倒,斗得他辞官归里。

    直到这时我才真正了解到我和杨二之间已经拉开了多么巨大的差距,那不是什么努力或是际遇所能获得的实力。但同时,我心里却依然藏着极大的嫉妒,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做到这些,而我却不行?是不是说如果我能把他斗倒了就说明我其实和他并没有差得那么大呢?

    怀着这样的想法,我变得更加努力,不光是对锦衣卫内事务的学习,还包括习武,虽然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追不上杨二了,但我依然全力去学去练,只希望能和他的差距不要拉得太大,只希望自己还能在他面前挺直了胸膛,而不光只有可笑的自卑。

    或许是我那段时日的进步打动了他,又或是他对我存了几分往日的情分,所以在这一次来广西的事情上,他终于肯带上了我和王三。不过杨二他一定不会想到,他这个决定只会给他带来无穷的麻烦,因为教里在得知我将去广西时就通知了我,那儿乃是圣教的重地,只要他到了那儿,他们就会有所行动,再有我的配合,要除掉杨二就变得更容易了。

    当得知这一点时,我开始也有些犹豫,说实在的,我对杨二依然存了一份兄弟之情。但很快地,我就打消了这份念头,既然我要以他为榜样,去走出一条不一样的人生,就该有所取舍,我和他今生注定只能是敌人了!

    不过广西的情况却比我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在那里不光有圣教的人时刻做着谋划,居然还有苗壮部族的人将要造反作乱。而我们还没到广西呢,消息就已从京城传了过来,这让我当时都有些担心了,担心杨二他会因为危险而回头。

    可杨二终究是杨二,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他不但没有回头,反而决定以最快的速度赶去广西,他居然想要消弭阻止这场即将到来的叛乱。而更叫我感到惊讶的是,他居然很快就找到了蛛丝马迹,并迅速把目标锁定到了圣教的头上。

    当时的我实在是有些害怕哪,因为杨二他实在太厉害了,要是他真查出了我的身份,他会怎么对付我呢?他还会顾念当初的情分么?

    幸好,这样的情况终究没有发生,虽然他连续擒获了一些圣教中人,并从他们的嘴里得到了更多消息,但显然以他这时候的身份却是没有办法改变局面的。于是,他就做出了叫我更加诧异的决定,他居然去了桂林,要知道,那儿很可能是几股即将作乱的势力聚集的地方哪。

    可他依然不管一切地去了,而且还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可以化解这一不利局面的人——靖王!

    在得知这一情况后,我终于坐不住了,于是便把消息传递了出去。然后,有人就给我传来了命令,让我引一路人马进入靖王府,带着他们去杀死靖王和杨二。

    那时的我早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于是就在那天的夜里,从早已留意到的王府侧门接应了那些刺客进入王府,并引了他们前往刺杀靖王……和杨二。

    说实在的,当时我还是有所动摇的,虽然嫉妒杨二现在的一切,但真让我害死他,却还是那么的为难。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又岂能还有选择?

    可结果,却再次出乎了我的预料,杨二他们居然及时做出了反应,不但没有被他们刺杀,反而将那些圣教派去的刺客都给拿下了,并因此迅速赶去了靖王那儿,想要救下靖王。

    不过这一回,杨二并没有成功,靖王还是被杀了,当然,那些刺客也全部被杀。不过这样倒也好,至少这样一来,我是不会被他们供出来了。我可是见过杨二审问人的手段的,恐怕没什么人能从他高明而又凶狠的刑讯里抵死不招的。

    我本来以为靖王一死,桂林,乃至整个广西的局面将会彻底崩溃,他杨二即便再有能耐,只怕也不可能再有什么作为了,毕竟在这儿他人生地不熟,几乎没有其他外援。

    可杨二却还是干出了让我难以置信的事情来,他居然趁着靖王被杀一事而抢先发难,不但夺过了对当地官员的控制权,还先发制人,把桂林城里的那些土司都给一网打尽了。

    不过即便这样,依然无法改变广西大乱的局面,不,不光是广西,后来我知道,四川、云南、贵州等地也很快就发生了叛乱,整个大明的西南都发生了叛乱。

    可即便如此,杨二他也没有丝毫的慌乱,他居然就和当地的那些官员一起守住了桂林。那时,城外是将近十倍的叛军,可他依然毫无所惧,和军士们一同守在城头,而我们这些锦衣卫则被派在城里稳定人心,同时搜捕圣教中人。

    他一定想不到,他所担心的圣教之人一直都藏在他的身边。我正是借着这个身份,知道了城里粮仓所在,并把消息传给其他隐藏在桂林的圣教中人。本以为,他们能够借此搅乱城中局面,并引城外大军攻来。

    可谁成想,这一切居然也在杨二的算计和安排之中。我们不但没能达成所愿,反而被他所利用,从而设下埋伏,重创了城外的军队,桂林的危机居然就这么解除了。

    随后,杨二又几番主动出击,将广西的叛军杀得心惊胆战,随后他甚至还……找到了我们圣教的总坛所在。

    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的可怕。我想要示警,可又怕被他察觉到什么,从而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所以最终没能把消息送出去。

    而杨二的动作也相当迅速,立刻就带人去了攻打了总坛,还把教主都个杀了。

    当得知这一消息时,我慌了,差点就想逃走。不过那时桂林城四门紧锁,我根本连离开的可能都没有,只能硬着头皮等候,等候最终的结局。

    不过杨二似乎并没有得知我的身份,虽然之后他们捉拿了不少城里的圣教中人,但对我却一直没有任何的怀疑,或许因为我毕竟是他打小的朋友吧……

    再之后,杨二和官府配合着就把整个广西彻底稳定了下来,而他又打算继续进攻,去杨应龙的四川搅乱他的阵脚。

    当我把这一情况送出去后,圣教剩余的人就给我传来了命令,让我一定要跟着他一起去四川,在适当的时候,他们会进行伏击。而为了给我以信心,他们还告诉了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他们已准备好了火药,将在通往四川的道路上炸死杨二!

    早已没有回头路可走的我只能照着他们的意思办,跟着杨二去了四川。这一回不是他死,就是我亡了!

    圣教的人果真在山道上设下了埋伏,焦五死了,杨二为了救我也中了箭。当看到他为了救我而宁可挨上一箭时,我心里不觉有些愧疚和感动,原来他还是把我当兄弟的,而我却在一次次地算计他,背叛他,甚至想要杀了他……

    那时,我便有把一切都说出来的冲动,可知道后果的我最终还是忍了下来,只当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但随后,那些伏击我们,却被我们所杀的圣教中人里居然还有个没死透的,他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所以想要偷袭我。这时又是杨二,他没有顾忌身上的伤势,便扑了过来,再次救下了我的性命……

    短短时间里,他连续两次不顾一切地救我,终于让我打消了一切顾虑,我告诉了他我的身份,以及我之前所做的一切。

    可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杨二只是淡淡地一笑,看着我说,他知道我是白莲教的人了,但在他心里,我一直都是他的兄弟……

    我愣住了,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原来我的一切都没有瞒过他,原来他一直都没有怪过我,原来……

    从这一刻开始,我再也不是什么白莲教的人了,我是阮通,杨二的好兄弟。为了他,我什么都可以做。

    而就在他们听从我的指点,准备杀那些伏击者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变故再次发生。当杨二想要阻止他们点火的时候,一旁的弓手朝他射出了冷箭。而这时的我没有任何的犹豫,既然他几次救我,我自然也该救他!

    最终,箭被我用身体挡了下来,虽然身体一阵刺痛,我知道自己就要死去,但我的心却是从所未有的平静,还有愉悦……

    我叫阮通,这是我的故事,在我平凡而不平静的一生中,因为两个人而几番变化,一个是我的叔父阮勉,另一个,则是我的好兄弟——杨二!

    好像今天又是一个节日。。。。。那大家节日快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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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章 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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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连发生的异变让蔡鹰扬等人只感到一阵的措手不及,手上动作一缓,居然一时拿不下面前的白莲教贼人,无法上前支援杨震,只能眼看着阮通为了救杨震而身中三箭,血流满身地在地上不断地抽搐。

    而杨震,在惊愕于许崇川的同归于尽的决心之下,居然一时反应慢了半拍,直到被阮通以命相救,才回过神来,怒火顿时就从他心底的深处腾地冒了起来。

    在这一刻,他已把什么家国大事,什么西南乱局,什么赴川大计全部抛到了脑后,甚至连近在眼前的爆炸,以及这爆炸可能引发的山体塌方都顾不着想了,他的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杀!杀了这些把阮通射伤的敌人!

    没有丝毫的停顿,杨震被撞得有些踉跄的身体便迅速斜掠起来,如旋风一般蹿到了那几个已暴露了行藏的弓手面前。

    此时的他们正有些慌乱地把箭再次往弓弦上搭呢,不过很明显的,他们已经没有发出下一箭的可能了,因为杨震手中的匕首已如疾风暴雨一般狠狠地劈刺在了他们的身上。

    手腕、手指、咽喉、面门……这三名弓手根本连杨震的动作都没能看得分明,就被这一轮攻击迅速刺成了三只血葫芦,惨叫声和恐惧的惊叫不断从他们的口中响起,中间还夹杂了几声求饶。

    但没有用,狂怒的杨震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因此而减缓,只是在眨眼间,三人就已被他活生生地刺死,咕咚咚地从山壁上直滚而下。

    直到将他们杀死,杨震的精神才稍微平复了一些,然后大声地叫嚷了起来:“大家快趴下,要爆炸了……”他这才想起阮通为自己挡下三箭之前所发生的事情,虽然只是片刻,但那引信应该已烧到尽头了吧?那火药恐怕就要爆炸了吧?

    而一旦火药爆炸,其威力就不止是损毁这附近的地面和山体这么简单了,这必然会引发整片山区的震动,从而酿成塌方、山体滑坡,甚至是泥石流!

    虽然知道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即便自己等人如何躲闪都不可能逃得过,但杨震还是下意识地做出了警示,同时身体往前方的一棵大树底下扑去,或许仗着那应该有几百年树龄的苍天巨木保护,自己还能少受些伤害。

    其他人在听到他这一句话后,也纷纷撇开了自己的对手,向着空旷处闪避了过去,无论是杨震一路的人,还是白莲教的人,在这个时候,所有人的判断和选择都是一般的。保命,才是这时候最关键的事情!

    似乎是过了一个世纪,又似乎只是几个呼吸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那个土坑,等待着那里爆出惊天的巨响。可结果——无声无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发生。

    杨震紧紧地附在大树的树干之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又是一会儿工夫过去了,依然不见半点动静,就仿佛那儿并没有埋设有什么火药一般。

    “这……”刹那间,所有人都愣在了那儿,满脸的疑惑,甚至都没能来得及为这一结果感到庆幸:“怎么会这样?”大家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许崇川为了点燃那引信连杨震掷出的匕首都没有躲闪,完全是在以命赌命哪。可怎么竟是这么一个结果?

    剩余的白莲教的那些人显然是最不能接受这样结果的,他们依旧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看着周围,不明白自己亲手埋下的火药怎么就没有炸。而与之相反,蔡鹰扬他们在一阵疑惑之后,便迅速反应了过来,随后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挥舞着手中兵器就朝着这些敌人疯狂地砍劈了过去。

    计划的爆炸没有发生,而自家少主又因此重伤倒地,不知死活,这对剩下的那些白莲教众来说打击可是极大,恍惚间,他们甚至连反应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刀劈到自己跟前,闪烁着寒光的刀锋狠狠地劈进了他们的身体。

    尖锐的刺痛感触动了他们的神经,让他们发出声声惨叫,但早没有了斗志的他们却连反抗和招架的能力都使不出来了。因为在他们心里此刻已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想法来,这些人,尤其是那个杨震,那是被老天,被天上的神仙所眷顾的,就是他们所信奉的弥勒佛祖和无生老母都无法影响到他。

    不然,怎么解释自己等苦心布置下的杀局居然会落到如此地步?不然,怎么解释那些埋设下的火药居然最终都没有爆炸出来?

    当心里生出这一念头时,他们便连最后的勇气都消失殆尽,唯一的选择就是束手待毙。

    土坑之中,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许崇川双目圆瞪,死死地盯着前方。因为失血过多,进入弥留之际的关系,他对时间的判断比其他人更缓慢些,但这么长时间依然不见期盼中的爆炸发生,却使他也知道了这么个事实——自己的布置完全没能奏效。

    “怎么会这样?它怎么就不炸呢……”满心的不甘,让他硬是忍着最后那一口气,死死地盯着前方,似乎只要再等上片刻,那些火药就会爆炸。但现实却并未能如他所愿,没有一点声响,连地面都没有掠起一点泥土来。

    倒是他一心想要除掉的杨震,此刻却施施然地从土坑边走过。不过此刻的杨震已对那个几乎是个死人的许崇川没有了任何兴趣,他的注意力完全都在土坑前那个横卧着的人身上——阮通。

    “阮五……”在走到阮通面前之后,杨震半跪了下来,小心地将也同样处于濒死边缘的阮通从地上扶了起来。

    阮五身中三箭,每一箭都射进了他的要害,此刻他的口中不断有鲜血喷涌出来,脸色已苍白如纸,目光也已渐渐涣散。但现在,当他看到杨震安然无恙地来到自己面前时,本已黯淡的目光又焕发出了一丝神采:“二郎……没有炸……那我就放心了……我终究没有真正亲手害死你……你……你可以原谅我么……”说到这儿,他的眼睛紧紧地盯在了杨震的脸上,充满了渴望。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很想说一句你不会有事的,不要胡思乱想。但最终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却没能从他的口中道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能让这位兄弟走得更安然些。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无论你今天有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你阮五也一直是我的兄弟。”杨震看着怀里的阮通,郑重地说道:“倒是我,得要跟你道歉,要不是因为我,因为我的出现,我和你的关系,你根本不会落到今天的结果。一直以来,你和王三一直都在帮我,帮我和姚家作战,帮我和张家为敌,帮我……而我呢?在我有了更高的地位后,却把你们抛到了脑后,哪怕你们之后来到了我的身边,我依然只把你们当成手下,却从未再把你们当兄弟。

    “所以,你最终做出那些选择都是我的错,是我导致你变成今天这样的……而你,为了我最终还选择了牺牲自己,我又怎么敢怪你怨你,谈什么原谅你呢?真正想要获得原谅的,该是我才对哪……”

    “二郎……”听杨震这么说来,阮通的神色变得满是感动。这时的他比此生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他听得出来杨震这番话里多有安慰自己的意思,但这却更让他感动,而且他也确信,杨震的的确确是把自己当成兄弟的。

    这个认识让他最后的心愿得以了结:“多谢你,二郎……我死之后,希望你能帮着照顾一下我的家人,别让他们受我牵连……”

    “我答应你,我会把他们当成自己的亲人一样照顾!”杨震用力点头。

    在呼出了最后一口气后,阮通用微弱的声音喃喃地道:“多么希望我们能回到过去,依然还是那般模样哪……”最终没了声息。

    杨震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不觉一愣,随即,两道泪水便从他的眼中滚落下来。杨震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才流泪了……

    “大人……”不知过了多久,竹空岩才来到他的身边叫了一声,让抱着阮通渐冷身体的杨震身子陡然一动。这时他才发现周围的那些敌人都已经全数被杀,身后土坑里的许崇川也已圆瞪着双眼,满脸不甘和愤怒地死去多时了。

    而其他那几名兄弟,也是一个个面有凄然之色,尤其是王海,更是泪流满面,却不知该做什么,说什么才好,只是愣愣地看着那闭眼逝去的阮通。

    “大人节哀,这儿毕竟不安全,我们还是先离开再说吧。”竹空岩再次说道。

    杨震深吸了口气,这才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们这就离开此地。”此时的他连查明白为什么那些火药没有爆炸的心思都没有,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阮通不能白死,自己一定要把这场动乱彻底平息!

    至于火药的问题,那就当是天意,就当是老天不想让自己死在这场阴谋之中吧……

    杨震永远不会知道,就在那截竹管中间,引信已然断作两截。而在被他们所杀的其中某个白莲教徒的脸上,挂着一丝欣然的笑意,他是锦衣卫,他,在临死之前挽救了杨佥事和其他兄弟的性命……

    但谁也不知道他的姓名,永远也没有人会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个人做了这么一件事……

    各位,还有不到3个小时这个节日就要过去了,难道你们不想给可爱的路人宝宝一点礼物作为支持么……灰常不要脸的路人掩面而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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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一章 身处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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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六年十一月下旬。

    寒风突然袭击了帝国的中枢北京城,茫茫的大雪从天上纷纷扬扬地散落,将这座古老的都城变作了一片琼楼玉宇。

    不过这个时候的文人骚客们却根本没有心思就眼下的景致赋诗作文以抒其心意,只因为这时候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放到了西南的这一场乱局之中。

    当这场叛乱刚起的时候,虽然朝中的君臣对此显得颇有些紧张,但寻常官员和百姓却很有些不以为然——我大明自立国之后所经历的各种叛乱实在是太多了,那些反贼不都在短短时日里就被剿灭了么?现在那些西南的跳梁小丑也不过是同样的行为罢了,蹦达不了几天就会被朝廷官府所平定。

    但事实却大大出乎了这些人的想法,只短短几个月工夫,大明的西南诸省竟都已卷入了这场叛乱不说,而且除了广西之外,云贵川三省尽已为叛军所占,虽然其中依然还有部分官军进行着抵抗,但其势却已极其危殆。

    而更叫百姓为此而感到忧虑的是,据说朝廷之前派去平乱的一路人马也在四川当地吃了败仗,损兵折将之下只好暂且退了出去。同时,之前刚消弭了一场乱局的广西,也重新陷入到了更大的危机之中,叛贼杨应龙的军队在一个月前就已大举进犯,广西官军此时只能龟缩在几处城池之中死守不出,却把大片的地区都让了出来。

    当这写不利的消息一一通过各种渠道散播到民间之后,百姓中就多了许多忧国忧民,为朝廷愁白了头的人。有的人甚至还联想到了更大危机的降临,比如一直侵扰着大明北边疆域的蒙人会不会借机来袭,还有这次苗壮部族的造反又会不会引来更多其他族群的不臣之心,毕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

    当然,这些纷繁的议论对朝廷,对朝中那些高官们的影响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他们对西南乱局的掌握自然远胜这些道听途说,随便臆测的家伙,但同时,他们也感到了强烈的不安,西南的局面确实不能再这么糜烂下去了,朝廷必须要有所措施,尽早把这场叛乱给平息掉。

    为此,那些在朝任职的官员们无论说得有没有道理都会给天子呈送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奏疏,每日里光是这些奏疏就有数百份之多,让内阁几位重臣和兵部、户部等相关衙门的官员们不胜其烦,而这其中,对此最是烦恼的,却还是当今的天子万历。

    万历实在没想到,就在张居正致仕后的第一年,这国家就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这让他心中犹感不安。尤其是当他得知杨应龙这个反贼居然还把张居正致仕一事拿出来做旗号,就更是惹得他龙颜大怒,直言要将此反贼诛九族,寸磔而死!

    但万历也明白,朝廷光是想要平定这场叛乱都不容易,更别提活捉那杨应龙了。因为如今的大明朝早非过去可比,虽然有张居正之前的多年努力让国库比前朝时要充盈了许多,但在军队方面却依然存在着大量问题。

    除了屯守在北边,需要时刻提防蒙人入侵的北地边军之外,其他诸省能用得上的人马可实在有限。唯一可信用的,或许只剩下京城的几营兵马。但这些人马都是维持京城稳定的保证,调离少些根本是杯水车薪,若是多了,又恐京城也有人借机生事,那就更加的得不偿失了。

    无奈之下,只能从各省调拨一部分可用之兵,但如此一来,时间可就拖得太久了。即便朝廷严令了各省出兵的时限,这些前往西南平乱的军队依然拖拖拉拉,却不知在今年之前能否赶到西南。

    与此同时,西南诸省城池不断失守的消息却跟雪片般不断飞进宫来,这让刚刚才执掌大权的万历只感到一阵阵的心惊肉跳,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帝王的这把椅子确实不好坐,才知道张师傅之前为自己挡下了多少的风雨。

    唯一能叫万历稍微感到有些欣喜的,是广西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刚开始在广西同样闹得声势不小的叛乱,在当地官府的全力攻击之下,已被彻底扑灭。不但如此,为祸大明朝廷多年,也让朝廷多少年都拿他们没什么办法,甚至连他们 的下落都找寻不到的白莲教终于被攻破总坛,其教主许惊鸿及诸多要紧人物尽皆被擒被杀。

    更让万历感到惊喜的是,主导这一切的,赫然正是他所看重的杨震。正是杨震的出谋划策和身先士卒,才不断击破那一路路的叛军,才找到了白莲教的巢穴,更亲手击杀了许惊鸿!

    “若非杨卿正好去了广西,只怕现在连广西也已陷入那些叛贼之手了吧。只可惜杨卿只得一人,若朕的臣子里能多几个像杨卿这样的人,何愁这些叛军不灭呢?”看着这份奏报,欣喜之余的万历却又无奈地叹息了起来。

    确实,眼下的局面并不是广西的几场胜利就能扭转的,何况很快地,广西又传来了叫他感到不安的消息,杨应龙叛军所部在稳住了后方之后,已开始对广西用兵了。而且其兵力更是远在广西驻军之上,他们恳求朝廷赶紧出兵支援,不然以那儿的兵力怕是只能勉力维持,只能守住一些重要的城池了。

    看到这儿,皇帝能做的只能是一声叹息。其实他也知道其中道理,奈何诸省援兵的行进速度委实太慢,即便朝廷连连下文催促,却也起不了太大的作用。那些地方卫所兵可是自家事情自家知的,以他们现在的战斗力可没有太大的把握去和那些凶悍的苗壮叛军交战哪,所以还不如在路上多拖延些时间,或许会出现什么变数呢?

    万历已渐渐明白了这其中的道道,却又无可奈何。他虽然可以强行命大军限时赶到西南,但却根本无法让这些军队去和叛军拼命,更不可能让他们一定取得这场战斗的胜利。

    “难道还要依靠杨卿在广西继续创造奇迹?”不自觉间,万历就又把希望寄托到了杨震的身上。确实,这么多年来,杨震已为他创造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了,这让他都养成了习惯。

    但随后,万历就看到了附在奏疏最后的一段话,他顿时就是一愣:“杨卿竟在一个月前就已离开广西前往四川了?可之后却再无半点音讯……他到底去了哪儿?他不会遭遇什么不测吧……”

    不光是万历在关心着杨震的下落,就是他现在最大的敌人杨应龙,此刻也在关注着杨震的下落。

    本来,他对这个之前在京城声名鹊起的锦衣卫新晋红人就有些兴趣,而接下来发生在广西的一系列变故就更把此人当成了需要严防的强敌对待。他居然以一己之力改变了整个广西,甚至是西南的局面,不但打乱了他们的全部节奏,还让广西重新回到了官府的掌控。

    这还不是最叫人感到不安的,更让他吃惊的是,这个杨震居然把白莲教给连窝端了,连许惊鸿这么个厉害角色居然也死在了他的手里。虽然他和白莲教之间只是相互利用,但现在双方毕竟是盟友,许惊鸿和白莲教的覆亡对他的影响自然极其巨大,让他夺取广西的计划不得不作出重新的调整,只能用更强硬,却也可能带来更大伤亡的强攻了。

    “这个杨震,还真是个麻烦家伙哪。而现在,更麻烦的是,他居然已经冲着我们而来了,居然来四川了……”看着手中来自白莲教余孽送来的情报,杨应龙的面色更显阴沉。

    许崇川虽然想要亲自对付杨震,但他还是跟杨应龙这边作了知会,毕竟现在他们只能依靠杨应龙的力量才能重新在西南发展开来了。

    “这个杨震,只看他过往的种种,就可推知是个极其不易对付之人,他许崇川冒险前往劫杀可没这么容易哪,哪怕他再其身边有可用之人……”杨应龙皱着眉头,心里作着思索:“而且这都过去好些日子了,却再没有消息传来,只怕……”

    “而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个杨震来了四川后到底会去哪儿,又会去找什么人?如果我是他,又该做什么选择呢?是去成都这样的地方,效仿之前在桂林的做法,还是联络川中其他忠于朝廷的力量来与我们进行周旋,又或是……”杨应龙的目光便在面前一幅西南三省详尽的地形图上逡巡了起来,这本是悬挂在四川巡抚衙门里的一张密图,那是朝廷绝对的机密。

    但任他怎么想,一时间却也想不出杨震的真正意图会在哪儿。他只知道,这一次轮到他们要提心吊胆了。以往,他们在暗,可以肆无忌惮地进行破坏,而现在,却是敌暗我明,该轮到杨震,以及他所带领的锦衣卫们干出点不一样的事情来了。

    “看来只有让各地都小心防范着些才行了……”最终,杨应龙叹了口气如此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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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二章 入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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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冬天是一年更比一年冷了,今年尤甚。即便是往年并不那么寒冷的四川等地,今年在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呼啸之下也给了人彻骨的寒意,尤其是进入腊月之后,两场大雪一下,四川全境都已被冰雪所覆盖,叫人都不想出门了。

    但即便是如此风雪,却依然难以吹熄浇灭西南的这场如火如荼般展开的叛乱之火。如今的天府之国,早已大变模样,诸多的州县府城不是征伐声不绝于耳,就是阴云笼罩,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新的战事。至于那些点缀在城镇之间的乡村,更是白骨累累,数十里不见人踪都是很常见的现象了。

    这场叛乱随着朝廷官府的反扑,已给整个四川和其中的百姓带来了难以估算的伤害,而更叫人揪心的是,谁也不知道这场动乱会在什么时候终结。至少目前看来,这场战乱还将继续,各座城池还将深陷水深火热和重重阴云的笼罩之下。

    倘若你这时候行走在四川盆地,行走在那些州城之间,便会随时看到严阵以待的守城者,或是正自在城池内外火拼厮杀的双方军队。虽然更多的城池早已被杨应龙所部控制,但小股官军的袭扰总是难免的。

    不过有一座城池却是特殊的存在,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儿显得格外的安宁而平静,就仿佛它并不处于这场叛乱的战火之中一般。而事实却正好相反,这座城池才是这场战乱爆发的根由所在,因为这儿是播州,是杨应龙真正的根基所在!

    在中国漫长的历史长河之中,身处西南,位于贵州和四川之间的播州一直都不是那么的显眼,它并没有丰富的矿藏,也没有处在兵家必争的交通要道之上,而且还显得有些贫穷,哪怕因为杨应龙的出现,朝野之上也没有多少人能真正具体对它做出介绍来。

    不过在几百年后,这座小小的州城却成为了改变整个中华民族命运的转折点所在,一场在这儿召开的会议,让一个人重新获得了一支军队的领导权,从而出现了一场旷古烁今的大转移,并在十多年后,这个人和他所率领的力量统治了整个中国。而这一切,都始自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之后它也就成为了圣地,为万千人所向往。

    对了,这座小城在那个时候早已不叫播州,而有了一个似乎更大气好听的名字——遵义!

    不过此刻已身在播州城外,冷眼盯着这座小小城池的杨震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后来”的历史。事实上,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座现在算是四川辖下的播州城居然就是后世贵州省下的遵义。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怎么安全地进入这座看似没有什么防备的小城。

    在入川山道之上遭遇突袭后,杨震反思了自己原先的决定,知道在敌人已觉察到自己的去向后,再想在四川各州城搅动风云怕是有些困难了。毕竟自己等人毕竟力量有限,再加上人地两疏,势必要依靠当地的官府力量行事。

    而他对这些人可没有太大的信心,无论能力还是忠诚度,在这个纷乱的局面下都是不可信的。所以他迅速改变了原先的策略,继续藏身匿行,一路朝着播州而来,只有深入到敌人的心脏,才能真正逆转整个局面。

    而他的决定显然是正确的,其他州城这段时日一直都在小心提防,时刻打算张开罗网等着杨震他们自己掉进去,但这播州,至少就刚才看来,防范心理可要弱得多了。

    不过在持续观察了一段时间后,杨震又把这一侥幸轻敌的想法给打消了。虽然这城池内外看着平静,但却是外松内紧,就他们这几号人,便是想安全地混进城去都没那么容易哪。

    “二哥你怎么这么说?”听了杨震的话后,蔡鹰扬眨巴着一对小眼睛满脸疑惑地道:“我看他们进出城门也没被怎么盘查啊,难道咱们过去就会被那些守门的给查出什么来?他们又不知道咱们的身份,更没有我们的画像……”

    “你们看出什么端倪了么?”杨震回头看了看其他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到了竹空岩的身上。

    竹空岩仔细盯着城门里进出的人片刻后,终于点头道:“确实有些古怪。虽然他们看似很随意就能进出城门,也不见有人搜身,但那守门的兵卒都会看一眼他们扬起的手中某物,似乎进出播州城是需要什么凭证的。”

    杨震满意地一笑:“这就是他们看似宽大的原因所在了,显然城里给城里的人发送了路引一类的东西,只有持此物,才能顺利地进出城门。”

    “那倒也不难了。我们只要找个机会打倒几个持有凭证外出之人,拿了他们的凭证便能顺利入城了。”王海忙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杨震却轻轻摇头:“你们还是看得不够仔细哪,除了看他们手中之物外,那些守卒还着意打量了进城之人的模样,显然在那凭证之上还有那人的容貌记录,我们若是随便弄到几块凭证只会露出马脚来。”

    “这可就难办了。”蔡鹰扬搔了搔自己的头顶,突然道:“那就等天黑之后,我们翻墙进去。这城墙并不甚高,一定拦不住我们。”

    确实,眼前的播州城墙和它这小小的城池倒也般配,只不过三丈多高,虽然没有什么缺口,但以杨震他们的身手,只要用到些钩索便能轻易摸上城去。

    但杨震却再次摇头否定了这一提议:“这还是有些冒险,既然他们在白日里有此提防,晚上难道会不作相应的防范么?这儿可是杨应龙的老巢,就我所知,似乎他现在还留在这儿指挥着前方一切呢,难道他会给自己留下这么个隐患么?”

    “那却如何是好?”蔡鹰扬瞪大了眼镜有些无奈地问道。其他两个兄弟也是一脸的茫然,他们辛苦来到播州城外,结果却连怎么进城都不知道了。

    杨震的目光依然紧紧地盯着城门处,用平淡的语气道:“不必太焦急,事情总有例外的。再严密的防御也有其漏洞,只是咱们并不知道而已。但只要仔细观察,问题总能找出答案来。”

    就这样,几人躲藏在城外的树丛里,继续盯着城门处的动静,虽然寒风不断呼啸地打在他们的身上,但他们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

    半个时辰后,杨震的目光突然一闪,轻轻地道了一句:“有了!”

    其他三人立刻精神一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瞧见有守城兵卒拦住了一名背着大捆柴火的男子,仔细盘问,并搜了一番他的身体后,才让其进城。

    “就是这个了。”一抹笑意自杨震的嘴边生起:“最近天气严寒,城里之人总要生火取暖的,而显然城中原来的储备一定不足,这就需要有人从城外运柴进去售卖了,这些人一定不是城里百姓,所以一定不会有那进出城门的凭证!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漏洞,以这个身份入城!”

    次日上午,几名守卒又如常般站在了并不甚宽大的城门洞口,很是尽心尽职地盘查起出入城门的人来。虽然不少人他们都已熟识,但为了谨慎起见,他们还是继续耐着性子进行查对路引和主人的模样,毕竟之前就有官府的探子妄想混进城来,居然还聪明地冒名顶替。好在他们的队长查得仔细,这才避免了一场祸事,这也让他们再不敢掉以轻心。

    在仔细对照了面前马车里所坐的夫妻二人模样无误后,他们便把挡在门前的鹿角一移,放了马车离去,而后把手一点后面将要进城来的人:“你,路引呢?”

    这是个有些瑟缩胆怯的年轻人,只穿了一件单衣,背上则背了好大一捆的柴火。一听这话,他下意识地就往后一退,口里嘀咕了起来:“还……还有路引一说么?怎么李大哥都没跟我提起啊?”

    “你没路引?”几名守卒更仔细地打量起他来,不过倒不是太过提防,毕竟这年轻人看着也没有多少威胁。

    “我……我是听前面李家坡李大哥说的,说播州城最近柴火紧俏能卖个好价钱,这才用两天打了这些柴来卖,没想到这连城都进不了……”说着还露出了一副懊恼的神色来。

    那几名兵卒一听,却笑了起来。城里缺柴他们自然是很清楚的,而城外的人知道的可就不多了,显然这个年轻人应该没什么问题。既然如此,就让他进去便是了。

    于是有人便把手一招,问了年轻人的身份姓名什么的一番,又在他身上和柴火堆里搜了一阵,确信他没什么问题后,才把大手一挥,放了他进城。

    与此同时,其他三门处也发生了相似的事情……

    这些兵卒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决定已给这座城池带来了极大的威胁,播州城里已进来了几个能翻动一切的破坏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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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三章 敌明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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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做?”

    在半个多时辰后,分从四门各自入城的杨震四人集中到了播州城衙前街边上的一条小巷之中——人生地疏的几人想要选一个地方集合,没有比每个州城都会固定下来的衙前街更合适了。而且,这播州城的衙前街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比其他州城的同样位置要冷清得多,他们几个出现在这儿更不容易被人看破行藏。

    播州作为羁縻州,在杨应龙举事之前这儿的官府就没什么权力,连带着本该最是兴旺的衙前街也显得颇为冷清。倒是杨家府门附近的那条街,却是城里最热闹的所在。而现在,随着杨应龙正式打出造反的旗号,把这城里的官员全部拿下后,这些衙门就更没人来了,这衙前街一带就是大白天的,也没几个人影。

    杨震的目光很有些警惕地朝外面张望了两眼,这才说道:“现在我们的当务之急有两件事情,其一便是找个落脚点,其二则是找到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的播州城里的人。”

    “这谈何容易?”竹空岩有些为难地道:“这播州城看似平静,其实内里却是暗流涌动,他们盯得可着实不松哪。我们在这儿是生面孔,别说是去什么客栈投宿了,就是找寻常人家借宿怕也会惹来怀疑哪。这里的百姓既世代生长于此,显然是更忠于杨应龙的。至于找人相帮就更不可能了,这儿可是杨应龙的老巢,只会有更忠于他的人……”

    “你这话却错了。不错,这里确是杨应龙的老巢,但并不代表就找不到与之为敌的人,至少我们锦衣卫一定有人藏身于此。”杨震却很有把握地道。

    虽然他不可能先知先觉地在此之前搞到藏身在播州城里锦衣卫密探的身份,但杨震依然相信城里一定有几个值得信赖的手下,只要和他们接上了头,不少问题和困难就能得到解决。

    和他经历过许多事情的蔡鹰扬当即附和地点头:“二哥说的是,咱们锦衣卫的兄弟一定有藏在城里的。不过,我们又怎么联络他们呢?”

    “这个好办,给他留下暗记,让他到时来我们的藏身之所找我们便是了。”杨震轻松地道。

    “啊?莫非大人你已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了?”竹空岩又是一愣。

    “怎么,你们还没发现么,其实在我们眼前,就有一处很适合我们住下,也颇为安全的所在。”杨震说着,目光便落到了前面不远处的播州州衙之上。

    其他几人这才恍然点头:“不错,这儿确实是个理想的藏身点。连这附近都没什么人来,衙门里面就更该如此了。”

    “这样,你们几个先进衙门里仔细看看环境,我去城里找个合适的地点把联络暗记标出来,其他事情待之后再说。”杨震一声吩咐后,便打另一端的巷子口走了出去。

    其他三人点了点头,又朝外张望了一下,确认周围没有人后,飞快地跑到了那有些落寞而破旧的衙门跟前,从有些坍塌的围墙缺口处顺利翻了进去。

    又过了一个多时辰,杨震才重新回到此地,此时他手里已多了些吃食。看着冷清而破旧的衙门外观,他不觉叹了口气,但脚步却未因此稍顿,还是迅速地翻墙进了其中。

    与外间的破旧门脸一样,州衙内部也显得暮气沉沉,因为之前下过雪的关系,地上还残留着一滩滩的残雪,足可见此地已有多日不曾有人进入过了。而更叫杨震感慨的是,那正对着大门的大堂已是一片狼藉,无论是“明镜高悬”的牌匾,还是桌案椅子,都已被砸在地上破烂不堪。

    而在堂前的石阶之上,居然还隐隐可见几抹血迹。显然,在之前,曾在此大堂前发生过一场不小的冲突,有人因此受伤,甚至是丢了性命。

    如此明目张胆地攻击州衙,将象征官府权威的大堂打砸成如此模样,看得出来杨应龙这一次造反的决心有多大了。

    转到后面,目光所及更是一片破败,几处签押房已彻底倒塌,一些房门前还挂上了大大的蜘蛛网,里面的东西都已被人搬空,却不知是在攻击时被那些反贼夺去的,还是之后被城里贪小便宜的百姓给搬走的。但无论是哪个,这样的情景已表明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官府在这州城里已彻底失去了任何威信。

    听到动静,竹空岩三人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大人……”几人的神色看着也颇显沉重,这儿的环境确实有些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杨震淡淡一笑:“这儿已变得如此荒废,几乎所有可用的东西都已被人抢夺一空,如此一来,咱们在落脚一定很安全了。”

    几人仔细一想,这才露出了有些勉强的笑意。随后才引了杨震在后面一座还算完整的屋子里歇息下来,分吃了杨震在城里买来的食物。

    “好在杨应龙他们的造反才刚刚开始,城里用的还是我大明的铜钱,不然光是想搞些吃的都会很麻烦了。”杨震吃着手里的干饼子,笑了下道。

    其他几人有些勉强地一笑,在吃了东西后,又重提刚才的问题:“大人,既然咱们现在有了落脚点了,那接下来又该做些什么?总不能在这儿干等吧?”

    “就是等。在城里情况不明时,我们必须先保证自身的安全。现在我们在暗,而他们在明,这是我们唯一的优势了,一定不能鲁莽行事。”杨震正色道:“我知道你们看到这儿的情况心里有火,我也一样。何况还有之前的种种,我也很想立刻就在播州这儿,在杨应龙的老巢,腹心所在闹出番大动静来。但这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光是闹点动静出来,根本改变不了西南的局面,我们要闹,就要闹点大的,要让他们的用兵出现问题,要让他们的后勤也出现麻烦,如此才不旺我们跑这一趟!”

    听杨震这么一说,几人的精神再次一振,目光也变得沉稳了起来:“大人说的是,是我们太过急切了。”

    “你们要记住,大家现在就是一群第一流的刺客,不到一击毙命的时刻,就得忍着。可一旦有了这么个机会,我们就得全力出手,哪怕再是危险,也不能犹豫!”杨震说着又是一笑:“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好生歇息。昨晚在城外又是打柴又是乔装的大家都累了,现在有了能歇息的地方,还是赶紧歇息,养足了精神。或许很快地,我们就能掌握一些有用的线索了。”

    在将近黄昏时,本就显得有些宁静的播州城更安静了些,路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剩下的那些也快步赶着路,朝着自家而去。

    因为这场叛乱的关系,如今的播州城已实行了宵禁,只要夜间被巡城之人逮到的,一律以图谋不轨论处,就是被当场格杀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么一来,每到天黑前后,这小城便会比其他城池更加的静谧。

    吴佑就是诸多急匆匆往家赶的人之一。作为杨应龙麾下的一名粮仓管事,他虽有些地位,却也不敢坏了规矩。只是在低头匆匆赶路的当口,他还是习惯性地往前方小酒馆的一面涂了白灰的土墙上看去。

    这一看,却让他的脚步一顿,那儿赫然有个凌乱的涂鸦,似是把弯曲的剑,又像是刀,另外还有个衙字。不过因为之前还有许多其他的涂鸦掩盖,所以这画并不显眼,只是这东西落在吴佑的眼里,却显得有些不一样了。

    只见他面上神色稍微几变,这才重新低下了头,朝前走去。但他的心里,此刻已翻腾起了层层波浪:“居然又有人来这儿了?难道他们不知道如今这播州城看得有多紧么?我该不该去见他们?”

    在往家里赶的一路之上,吴佑满心的为难。

    他只是一名锦衣暗卫,所谓暗卫,就是非到必要时,锦衣卫压根不会动用他的。平日里,他和其他人一般,过着正常的生活,从没有人知道他居然还有这么个特殊身份。

    可现在,有人以锦衣卫里的特殊联络方式找到了自己,并让他往州衙见面,这就表明锦衣卫要激活他,要用到他了。可他在这些年里早已在此扎下根,安下家来,这时候去冒这个险可是会给自己的妻儿带来杀身之祸,灭顶之灾的。

    在来到熟悉的家门口时,吴佑甚至都做出权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的决定了。但就在他的手触摸到家门时,一些之前不久看到的画面却浮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那是几个被人重伤,又捆绑了结实,即将押到十字街头开刀问斩的朝廷密谍,据说他们都是锦衣卫的人……

    想着这些其实算自己同僚的人最后慷慨赴死,全无半点惧色的表现,吴佑的脸上就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发热,心里更是一阵惭愧。

    “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岂能干出这等事情来!”终于,他打定了主意,同时推开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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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四章 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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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眉月如钩,斜挂在漆黑的天空。

    无论是月光还是星光,都无法照亮深夜的播州城,这让整座小城显得格外的静谧和幽深。

    自入黑之后,城里已几乎看不到外出之人,除了几队循例巡城的兵马之外,只有几声犬吠使这个静到让人心里发毛的环境变得有些生气。

    这段时日以来,播州城的夜总是如此。但今夜,情况显然有所不同。一条黑影小心翼翼地穿行在空旷的街道上,不时停下来看看周围,而后继续踮着脚尖向前,朝着位于城中的州衙摸了过去。

    在几次躲开巡城队伍的视线后,这人终于到了目的地,只略一迟疑,他便灵巧地翻过了外墙,进入了衙门之内。与外面的静谧相比,这早已荒废的州衙之内更是静得让人心里发紧,后背生汗,但这人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向着里面摸去。

    突然,他的脚上便是一绊,不知勾到了什么东西,整个身子失去了平衡便往前扑跌了出去。这让他心里更是一慌,赶忙伸手往前一撑,才稳住身体,但这一下,手在地面上还是拍出了声来,虽不甚响亮,这清脆的啪响在空旷寂静的夜里却格外的刺耳。

    正当他有些懊恼地欲要继续前行时,眼角便瞥见了一道黑影自边上一闪而过。他连忙撤步后退,同时手往腰间探去。但显然,这条突然出现的身影动作可比他要快得多了,就在他做出这两个动作后,他的咽喉处便已多了一把小巧的弯刀,同时一个冷冽的声音自他耳畔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

    显然,只要他有任何异动,又或是答错了问题,这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切开他的咽喉,连惨叫都不会让他发出来。但他却并没有感到太大的紧张,只是勉强一笑:“不是你们留信让我来这儿的么?我是锦衣暗卫。”说着再次把手往腰间伸去。

    “别动!”身侧挟持了他的人却异常的警觉,低声警告之后,另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腰间一搜,便搜出了那块被他刻意带在身上,用以自证身份的腰牌。

    虽然是在黑夜里,但那人的眼力却并没有受太大的影响,腰牌上古拙的字迹入眼之后,他脸上的敌意才消失不见,唰地一下,那把小巧的弯刀也被他收了回去:“原来是自家兄弟,得罪了。”

    “无妨。”吴佑下意识地拿手摩挲了下自己的咽喉,感觉那儿依然有种冰凉而刺痛的不适,口中却道:“是你在城里留言让我前来相见的?”

    “不,是我们大人。”那人咧嘴一笑:“在下竹空岩,不过是听令守在这儿等着阁下而已。”

    “原来是竹兄,在下吴佑。那不知大人又在哪儿呢?”

    “你随我来。”确认对方身份后,竹空岩便不再提防,领了吴佑就转进了州衙的后院,并在一处屋子里见到了杨震。

    “这位大人确是咱们锦衣卫的人?”在见到杨震后,吴佑不禁有些讶异地问了一声。在他看来,眼前这人实在太年轻了些,虽然看着精明而又有威势,但还是让他有些吃惊的。

    “本官杨震,忝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知道这时候不能有所隐瞒,便亮明了身份,拿出自己的那枚象牙镶金的腰牌在吴佑的面前一晃。

    虽只看了个大概,吴佑却已相信了杨震的身份,同时满脸的惊讶和崇敬:“您……就是杨大人?那个斗倒了冯保,又在广西做出好大事情来的杨大人?”

    “怎么,你也知道我?”

    “久闻大人之名,卑职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大人真面呢!”顿时,吴佑有些激动了起来,说着还欲跪在地上跟杨震行礼,却被后者给拦住了:“大家都是兄弟,何必如此多礼。”

    “卑职虽是暗卫,却也是锦衣卫的人,以往知道我锦衣卫被东厂等人死死压着不得伸张也颇为不是滋味儿。幸亏来了杨大人你,我们锦衣卫才能拨云见日……而且大人这次在广西又是连连立下功劳,更是让我辈感到欢欣鼓舞哪!”虽然站直了身子,可吴佑依然兴奋不已地说道:“对了,大人这次潜入播州,也是为了打击这些反贼么?”

    杨震笑了下,随后才点头正色道:“不错。但这一回的情况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危险,毕竟我们是在强敌的环伺之下做事。我想借助你们这些一直隐藏在播州的兄弟的力量,你可肯和我一起为朝廷,为我大明干一番事么?”

    看着杨震郑重其事的模样,听着他平静却又充满鼓动意味的话,吴佑只觉着心跳加速,身子也发起热来,随即毫不犹豫地重重点头:“卑职愿附大人骥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这一刻,他浑然忘了之前的一切顾虑,谁叫眼前的杨震正是他最崇拜的那个人呢?

    “好!”杨震满意地笑了:“有了你这个在播州植根多年之人为助力,我们要做些事情便容易得多了。对了,你可知道现在城里可还有其他的锦衣卫的人么?”

    “这个……之前是有几个的,不过他们早一些却突然暴露了身份,被杨应龙的人都全部拿下了。”

    “怎会这样?”杨震微微皱了下眉头,他本还指望能多找几个帮手呢。

    “两三个月前,锦衣卫成都千户所的兄弟潜入城中,想要行刺杨应龙,便找到了那些兄弟。结果事情没能做成,他们反而落入了杨应龙的手中。最后,他们经不起那些反贼的严刑拷问,便把之前接应他们的城里兄弟都给供了出来……”吴佑很有些黯然地低头道:“卑职是因为身为暗卫,与他们身份不同,这才没有被牵连到。但也正是从那一次之后,播州城的防卫就变得异常严苛了。”

    “竟还有这么一场变故么?”杨震不觉叹息了一声。这些锦衣卫的人虽然导致了城中其他兄弟被害,但他并没有怪他们的想法,毕竟他们也是抱着为国杀敌的想法而来,只是不幸失手被擒才落得如此结果的。

    蔡鹰扬他们也纷纷露出了无奈的神色来,也更对杨震产生了敬佩之意。果然,他的决定是正确的,现在这播州城应该处处都在提防着他们这样的人,只有小心筹谋才能找到对付杨应龙的办法。

    接下来,杨震又问了吴佑一些关于城里防御之类的问题,只可惜他对这些所知实在有限,无法提供更多的线索。

    “对了,你在此已有些年头,那平日里你是做什么营生的?”杨震之后想起了一点问道。

    “卑职是如今城里粮仓的一个管事。”

    “管的是军粮还是民用粮食?”杨震一听,精神陡然一振。

    “是军粮。”

    “那就好办了,只要咱们一把火烧了粮仓,什么杨应龙,什么叛军反贼都得喝西北风去,他们的这场叛乱也就不战自溃了!”蔡鹰扬顿时精神一振,如是说道。

    不光是他,其他几人也满脸的惊喜,看着吴佑就跟看着一个宝贝似的。

    但吴佑却苦笑着道:“这事根本不像各位所想的那般简单。因为在这播州的粮食只是叛军所用的一小部分而已,更多的粮食早囤积到前方的城池里去了。而且,那里的看守也极其严密,我不过是其中一个管事,根本无法在里面动什么手脚,更别提放火了。”

    “只要是懂兵事的,哪个人不把粮食看得极重,咱们确实很难在这上头打什么主意。”杨震也认可地一点头,又看了蔡鹰扬一眼:“你就别妄想有这种好事了。”其实他另有一层顾虑却不好说,就算这事好办,只怕这位吴佑也不敢配合他们做这等事情,毕竟一旦粮仓出事,他这样的人是绝对会被优先怀疑的,到时他和他的家人怎么都跑不了。

    “那除此之外,咱们还有别的办法么?”蔡鹰扬有些无奈地问道。

    “事情总有个解决的办法,未必非要用这么直接的方法,大可以走走别的途径。”杨震沉吟了一番后道:“对了,除了这州衙之外,还有其他安全而又隐蔽的所在能让我们暂时栖身的么?”

    “这个……”吴佑努力想了一下,却给不出答案来:“最近几月城里看得紧,还真没有哪里比这儿更安全了。”

    “好吧,那我们暂时继续藏身在此,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再来找我们。今日你暂且回去,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是,那属下告退。”在冲杨震行了一礼后,吴佑才转身离开。

    目送对方没入黑暗后,杨震的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个吴佑似乎有什么话一直想说,却又不知该不该和我们说明。”

    “大人的意思是他有事瞒着我们?难道他想害咱们?”

    “那倒不至于,他只是有些顾虑,不敢把某件事情说出来罢了,所以显得有些拘束。”杨震若有所思地低头想了下:“看来有些事情还得我们自己去查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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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五章 契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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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没有入手的途径,杨震他们只有暂且忍耐,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们就得一直藏身在破败的州衙里被动等待,虽然晚上只能在那里,但白天却还是可以在播州城的到处走动,以掌握更多信息的。

    两日下来,杨震他们已几乎把整个小城都给走遍了,无论是墙高院深,门外还有不少兵卒守卫的杨家大宅,还是早被他们留上了心,却看出守卫严密的城中粮仓,都已一一被他们记在了心里。

    还有,在他们的刻意铭记之下,城中巡防的军队何时会出现在哪儿的规矩也几乎都已掌握,对杨震他们来说,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一个合适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在这儿闹出些动静来的理由了。

    而这个理由,也很快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同时也解开了杨震之前的一个疑惑,那吴佑到底向自己等人隐瞒了什么。

    离杨家大宅并不太远的十字街口算是整个播州城里最热闹的所在了,在官府威信扫地的这儿,完全取代了衙前街,诸多的商户都把店面开设在此,即便是如今这个时候,一些酒楼里也一样的宾朋满座,推杯换盏间显得颇为热闹。

    而杨震和蔡鹰扬两个便混在了这群人中间,慢慢喝着酒,吃着菜,想从这些人的口中探知些可用的消息来。只可惜,在这种酒店里用饭的只是些寻常的百姓或是商人,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多是些没有什么事实根据的流言而已,只要稍有辨识能力都不会信,就更别提杨震他们。

    什么朝廷大军在广西被打得大败,什么许将军神机妙算,一把火就烧出了几十里地,连御驾亲征的皇帝万历都只能仓皇而逃……这些明显是从话本戏文里衍化出来的东西,也只有这些对真实的战争全然不懂的家伙才会津津乐道,并将之当成是真事四处散播。

    在听了半个时辰这等胡言乱语后,杨震便只能放弃这一想法,打算离开。这时,门口却偷进来了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一见杨震他们要走,而桌上尚有不少吃剩的食物,他便猛地咽下口水,可怜巴巴地道:“大爷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吧……”说着不断拿眼往桌上的食物看去。

    与此同时,一旁伺候着的小二也看到了这一幕,赶紧虎着脸快步跑了过来,人未到,不耐的声音已然响起:“你这小乞儿,居然还敢来我们店里搅扰。早知如此,前日我就不该给你吃的。”说着便很是嫌弃地挥手要将人赶出店去。

    “算了……”杨震见状忙一摆手,指了指自己桌子上剩下的食物道:“反正咱们也吃不下了,小二,就把这些都给他了吧。”

    “好嘞,客官您真是个好心人,将来一定有好报的。”小二一边奉承着,一边就把那些剩余的残菜剩饭都往早伸过来的小乞丐的钵里倒去,不一会儿就满了。

    “谢谢,谢谢两位大爷……”那小乞儿很是感激地冲两人磕了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而杨震却只是淡然一笑,便付了钱,和蔡鹰扬两个缓步出了酒店。

    “想不到这个时候这城里还有乞儿……”蔡鹰扬颇有些感慨地道。

    “无论什么时候,哪个地方都少不了乞讨为生之人。”杨震说着,不觉想起了后世,那个社会高度发达的时代都有许多或因环境,或因自身而流落街头只靠乞讨为生的人,更别提如今这个土地兼并厉害,且又有战乱的年代了:“而且越是这等乱哄哄的时候,这样的人就越多,这是谁也无法遏制的。”

    蔡鹰扬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随后目光却被前方不远处一座正由几名工匠搭建着的木台给吸引了:“这是什么?到了这个时候,这播州城还要唱戏么?”

    杨震也看到了这座台子,这是座足有半丈多高,三丈多方圆的大台子,但怎么看也不像是戏台,而且他也不认为这时候杨应龙等人会有这个心思搭台唱戏:“这确实有些古怪哪……”他咂摸了下嘴唇,若有所思地道。

    “要不我过去问问?”蔡鹰扬很有些好奇地提议道。

    却被杨震用眼神给制止了:“你没发现周围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么?咱们这么上去询问,只怕会惹来旁人的注意哪。”

    “哦……”蔡鹰扬无奈地答应了一声,只能跟着杨震继续往前走。这时,在他们左手边的一条巷子里突然传来了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随后几声恶狠狠的叫骂:“小子,给我停住,不然这次绝轻饶不了你……”

    两人循声望去,就瞧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朝着巷口狼狈地奔出来,而在他身后则跟了两名同样衣衫破烂,面有菜色,却凶狠的男子。

    “这不是刚才向我们讨要食物的小乞儿么?”蔡鹰扬认出了对方身份,不觉一愣。

    而这时,那小乞儿毕竟人小力弱,脚步也慢了些,一下就被后面的两个成年男子给追上了,并被一把拉住后后襟,将他整个人都给提了起来。而后,另一人更劈手就从他的怀里把他紧紧搂着的那只大钵给抢了过去。

    “娘的,居然敢吃独食不孝敬咱们,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抓住他的乞丐一用力,就把小乞儿掼在了地上,另一人则趁势飞起一脚,重重地踢在了小乞儿的身上,将他踹得往前滚动,同时惨叫出声。

    可即便如此,这小乞儿还是挣扎着起身,向两人扑了过来,口中叫道:“你们还我,这是我讨来的!”

    “娘的,还真蹬鼻子上脸的!”两个乞丐见他如此不依不饶,更是恼怒异常,也不急着吃手上的东西了,当即上前便挥拳欲狠狠地教训这个不开眼的家伙。

    “鹰扬!”杨震当即开了口,跟早看得满面怒容的蔡鹰扬打了个眼色。后者忙答应一声,两步就冲到了他们跟前,就那乞丐的拳头将将砸到小乞儿的面门时,他那只比饭钵还要大上一圈的拳头就与之撞在了一起。

    只听喀拉一声,随即那人便是一声惨叫,捧着右手便惨哼了起来。另一个也待动手的人这时便猛地把动作一顿,吃惊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汉子,忍不住往后一缩:“你……你想做什么?”

    “你们两个大人有手有脚的居然欺负一个孩子,居然还抢他的吃的,当真的好不要脸!”蔡鹰扬黑着脸呵斥道,同时手一探,就把另一人给凭空抓了起来。

    那人完全没料到眼前这有些青涩的壮汉有如此力气,顿时吓得哇哇乱叫,随后又讨起饶来。

    蔡鹰扬哼了一声,先从其手里夺过了那饭钵,这才将之用力地往地一丢,警告道:“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欺负孩子,不然可没这么便宜了,滚!”

    知道自己二人远不是蔡鹰扬的对手,两名乞丐只能狼狈地互相搀扶着,忍着一口气灰溜溜地走了。这时,蔡鹰扬才上前把小乞儿给搀了起来,又把饭钵塞回到他手里:“你没事吧?”

    “谢……谢谢大爷帮我……”小乞儿很是感激地冲蔡鹰扬跪下磕头,这倒闹得他有些不知所措了,忙将之再次搀起。

    这时,杨震也缓步走了过来,看着小乞儿道:“你叫什么名字,他们老是欺负你,抢你东西么?”

    “嗯,小的叫小石头,他们两个是城里乞儿帮里的人,因为我小,所以他们就老是抢我的东西。有几次我跑得快,就溜了,也有几次跑得不快,就只能被他们打了。”

    杨震一听,心下不觉叹息一声,这世上无论是哪儿,哪个阶层都是弱肉强食,哪怕到了要饭的地步,也是如此。但这种事情他又管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帮到一些看到的人了。

    想到这儿,杨震就取出了之前吃饭付账之后找来的几十枚铜钱递给了小石头:“喏,你拿着这些,至少能吃几顿饱饭了。”

    “多谢大爷……”小石头顿时就愣住了,他还从未被人施舍过这么多钱呢。但随即,他又反应过来,赶忙用力磕了几个头,边接过铜钱边道:“小石头来世定当当牛做马报答两位大爷。”

    “那倒不必了,不过举手之劳。”杨震挥了下手说道。突然他又想起了一点:“当然,你要是想要报答我们也不难,我只想你帮我打听一下,那边的台子是做什么用的。”

    小石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便道:“这个不用打听我就知道。”

    “哦?那是做什么用的?”

    “是杀头用的!”说着,小石头的眼里露出了一丝恐惧之意:“两个月前那儿也搭过一次台子,杀了五个人,这次应该也是要杀人了。”

    “杀人用的?”杨震心里咯噔一下,一些之前的怀疑便迅速有了些猜测。但很快地,他又定下了心神,冲小石头道:“好,那我们间就算两清了,你以后还得小心些才是。”说着,便和蔡鹰扬转身离开。

    但身后的小石头明显不是这么认为的,目送他们离开,他的眼里满是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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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六章 契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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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佑,有一件事你一直都在瞒着我们吧?”是夜,州衙之内,杨震目光炯炯地盯在吴佑的脸上如是问道。

    全无准备的吴佑听到这么句问话顿时便是一愣,神色间难免露出慌张之意来:“大……大人这是何意?卑职怎敢有事欺瞒大人呢?”口中虽然否认着,但他的目光却是一垂,竟不敢与杨震相对视。

    只这一表现,就更让杨震笃定其心里鬼了,便哼声道:“那就让我来给你提个醒,城中十字街那儿正在搭一座木台,你不会不知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吧?”

    “这……大人竟知道这事了?”吴佑身子一颤,再隐瞒不下去了,只好跪了下来:“大人恕罪,非是卑职有意隐瞒,实在是事关大人和各位的安全,我才不敢将实情相告哪。”

    见自己只一试探,就已从对方口中套出了答案,杨震不觉轻轻叹了口气:“这么说来,这次在那木台上要被处斩的也是咱们锦衣卫的人了?”

    “正……正是……”迟疑了一下后,吴佑才用有些暗哑的声音道:“前番冒死行刺杨应龙的锦衣卫兄弟被抓之后确实招出了不少人,但也有一些并未与他们接头的兄弟得以保住了性命。但这一点也被杨应龙他们给瞧了出来,所以他们便留下了几个活口,这段时日里一直严刑拷问。终于就在前两日,被他们拷问出了几个人来,这其中一个还是我在粮仓里的同僚……”说到这儿,似是后怕一般,他竟猛打了个寒颤。

    吴佑可是记得相当清楚的,在拿人当时,几名兵卒突然就冲了进来,拿刀枪对准了他们所有人,当时他的第一反应便是自己的身份败露了,几乎差点就软倒在地。

    而随后,那些人的家人也被全数捉拿,至于等待他们的结果自然是不言自明。这几日里,只要一想起那几幕场景,他都会浑身冷汗,后怕不已,只怕下一个轮到的就是自己。

    也正因如此,在收到杨震的联络暗记之后,他也曾有过犹豫,并且还刻意隐瞒下了这件事情。只是没想到这才几日工夫,事情便已为杨震所知,还直接问到了他的面前,这让吴佑是既惊且愧,一时都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了。

    看着他那惶恐的模样,杨震不觉叹了口气:“你的难处我也知道,我更能理解你心中的恐惧。而且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肯来与我们相见,就足以说明你对朝廷依旧忠心一片了。”

    “大人……”听了这话,吴佑心下大为感动,同时也更感到愧疚了。其实像他们这样被朝廷安排到各处的暗卫一直以来都没有什么人真把他们的生死和想法当回子事儿的,现在杨震能如此为他着想,如何能不叫他为之感激不已呢?

    旁边几个兄弟本来还有些瞧不起这位的,但在杨震这么一说后,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变。设身处地地想上一想,他们也有些佩服起吴佑来,如此怨怪之心便也就消失了。

    见自己的话起了一定的作用,杨震才继续道:“不过那些人终究是咱们锦衣卫的兄弟。我不想你因此举家遭难,同时也不希望他们死在这场上哪。”

    “大人的意思是……”吴佑有些疑惑地看了杨震一眼。

    而蔡鹰扬却忙问道:“二哥,你可是有什么搭救他们的办法么?要是真有什么法子,咱们一定听你的!”

    “是啊大人,如果能救到他们,对咱们来说也是一份助力!”竹空岩想得更远些,也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杨震,等待着他给出答案。

    “救人么?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在这个杨应龙掌控一切的城池只怕是很难哪。”杨震轻轻摇头。但就在几人都有些丧气,而吴佑又有些松了口气的时候,他又道:“不过,这却是一个契机,我们不是一直想不出怎么在这儿闹出些动静来么,这次倒是个机会了!”

    “大人是想趁此机会把这播州城给搅乱了?”竹空岩顿时精神一振,继而又有些担心地道:“可咱们就这么几个人,真能成事么?”

    “只要计划得当,就没什么是不能成的。而这个计划,我心里已经有点眉目了。”杨震说着,微微一笑:“说不定这一次,我们不但能把这儿搅乱,甚至还能有一些意外收获呢。不过在此之前,却需要做些冒险的事情,这就得交由吴佑你来办了。”

    “大人只管吩咐!”在刚才那番理解的话语之后,吴佑对杨震已死心塌地,毫不犹豫地就接话道。

    “你听我说……”杨震当即小声地跟他嘱咐了起来,只听得他和其他几人都是面色凝重,但同时又有些意外的模样,显然杨震的这个计划是完全在他们的预想之外的……

    “老爷,这是本次将拉到十字街头处斩的锦衣卫密谍的名单。”侯昌把一份早罗列好了的名单递到了杨应龙面前,由其过目之后做最后的决定。

    杨应龙点了点头,接过名单随意地扫了一遍,而后才问道:“这些家伙口里再问不出什么来了么?”

    “我们已经几番拷打,什么酷刑都用了,即便他们的骨头再硬,也扛不住,把能招不能招的都招。不过……”说着,侯昌有些无奈地一摇头:“他们所交代的人要么早被我们拿下处死了,要么在事发后便已脱身,所以这次其实没什么收获。”

    “这么说来,这些家伙确实已没有任何价值了,那就杀了吧。再把动静搞大些,我要让全城,不,整个四川的人都知道,与我杨应龙为敌的,就是这个下场!”杨应龙眼中闪烁着狠戾的光芒做着吩咐。

    “是,小的明白了。”

    “那你说说,这播州城里到底还会不会有依然潜藏的锦衣卫或是朝廷的人了?”之前那次行刺,再加上更早之前自己府上被锦衣卫探知消息的经历,让杨应龙对这点是越发的不安心起来了。

    “这个……应该不会有了吧,不然这些人又怎会不招呢?”侯昌略有些迟疑地说道。

    对这个答案,杨应龙显然是不甚满意的,只见他皱了皱眉头:“应该?我要的是确切的回答,有还是没有?”

    这种事情侯昌怎敢把话说死,只能沉默以对。杨应龙目光里再次露出不满,但很快地,就将之隐藏了起来:“即便真有那么一两条漏网之鱼,在如今的防御面前,他们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了,算了。对了,前方可有那杨震他们的消息传回来么?”不知怎么的,提到锦衣卫,他就不觉想起了那个已然赴川,却在之后再不见踪影的杨震来。

    这段时日里,杨应龙可着实对这个同姓之人做了番调查,而从中得来的种种说法,使得他对杨震越发的重视起来。想着这家伙能三番五次地破坏白莲教的计划,想着他在山西的种种作为,在京城与张居正等人之间的斗法,让他对杨震更生警惕之心。

    而这一回,杨震在广西又帮着那里的官员做了那么多事情,使得自己的大军依然受困城下,种种事端联起来看,只给杨应龙一个感觉,这个杨震确确实实是个极度危险的家伙,要想不被他扰乱局面,就必须尽早将找出来除掉!

    听自家老爷突然问起此人,侯昌明显愣了下,他对杨震确实有所顾虑,却并没有把太多的精力投放到这么个尚未有定论会做什么的人身上,所以便为难道:“这个,其他地方倒是没有任何这方面的消息传回来,或许他依然藏在山中吧。”

    “藏在山中?不可能!这个杨震可不是个安分的主儿,既然他打定主意来我们四川,就一定会去某个重要的地方闹出些动静来的。你,赶紧把我的意思传达下去,叫每座城池都小心些,一定要把这家伙给我挖出来!”

    “是……”侯昌只能答应一声,即便心里再有其他想法,在老爷面前他也不敢提。

    正当侯昌欲要告辞出去时,杨应龙突然又想起了一点:“你说他这么久没有露面会不会是来我们播州了?”

    “这……这不可能吧?这儿可没什么战事,而且我们的人守得极紧,现在城外的人想要进来都颇为困难呢……”

    “还是得防着这一手哪。”杨应龙看着对方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是!小的这就让巡视的队伍再仔细些,也让城门那边不得擅放任何可疑之人进城。”

    “唔。去吧……”杨应龙一摆手,便命对方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可就在侯昌拱手欲离之际,府中另一名管事却满脸惊讶和忧虑地匆匆赶了过来:“老爷,侯管事,出事了!”说着,便把一张墨迹淋漓的告示给递了过去。

    两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了那张告示,只一看上面的内容,两人的神色唰地就变了,尤其是侯昌,更有冷汗不断地从额头冒出来,有些畏缩地看了杨应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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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七章 虚虚实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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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实上,拿在杨应龙手上的这一份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能称作告示,而该叫揭帖才是。

    这揭帖和告示虽然从形式和内容上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那都是向民众宣告某件事情的书面文字,但从分发者的身份上来说,却又有不同。告示一般都是由官府或是某地当权者张贴出来晓谕百姓的,而揭帖则是寻常百姓张贴在街头的私人性质的东西,类似于广告。

    不过这份落在杨应龙手里,让他的面色变得极度阴沉难看的揭帖可不是寻常的广告了,而是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宣战书——上面明明白白地写了:尔杨应龙叛逆朝廷,屠戮我锦衣卫之同僚,今我锦衣卫必将于同时以牙还牙!

    而更叫杨应龙心里发紧的是,这揭帖最后还署了名,赫然是他刚刚才和侯昌提起,有所顾虑的杨震!

    看着自家土司老爷那张阴沉得几乎能滴下水来的脸,侯昌的脖子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随后才道:“这不可能!他杨震难道会遁术不成,怎么可能入我播州城!”

    “哼,这世上的事情从没有什么绝对的。你之前不也说了么,城里的锦衣卫余党俱已清剿干净,那这份揭帖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它还会自己长了脚跑进城里来么?”杨应龙看了自己的心腹管事一眼:“而且他若不在,谁敢干出这等事情?还有,若不在城里,他会知道我们就要公开处斩那几名锦衣卫了么?嗯?”

    面对如此一连串的质问,侯昌一时竟有些懵了。其实他就是不懵,这时候也是无法给出叫杨应龙满意的答案来的,所以最终只能低头沉默以对。

    在生了好一阵子气后,杨应龙终于又调整了心绪,哼声道:“他杨震虽然有偌大的名头,但我杨应龙可不是他以前的那些对手,能叫他得逞了。这一回他既然敢来我播州,我就要让他有来无回!他不是想为自己的手下报仇么?好,我便在这儿等着,看他有什么手段,有什么本事敢来向我以牙还牙。去,把宣大忠他们几个都给我叫来……”宣大忠等人都是他最忠心的下属,也是这城里守备的中坚力量。

    侯昌这时候自然不敢和自家老爷唱反调,赶紧答应了一声,便急匆匆出门去了。

    半个时辰后,几名顶盔贯甲的将领便陆续赶到了杨应龙的府门前。显然,这几人此时也已知道了城里有人发布揭帖,欲要对杨应龙不利,故而都一个个面色凝重,甚至都显得有些惶恐不安,毕竟他们是城内治安的直接负责人,现在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他们的责任自然很是不小了。

    好在,杨应龙此时的气性已然过去,并没有因此追究他们的责任,只是他的一张脸依然阴沉沉的,目光更是幽幽的在他们的面上扫动着,饶是这几位都是带过兵,上过战场的,可在土司老爷如此目光的注视下,还是心惊肉跳了起来。

    直到看得几人都有些坐不住了,杨应龙才开口道:“今早揭帖的事情你们都清楚了吧?若不清楚,我这儿便有一份,你们大可以先看了再说。”说着,拿手便在案上的揭帖处一拍。

    几人连忙点头:“末将都知道了,是有锦衣卫的人在城里散播谣言……”

    “是末将等办事不力,导致让这些家伙在城里生事,我们这就去把他们给揪出来,以安民心……”有人立刻提出了亡羊补牢的打算。

    但换来的却是杨应龙的一声冷笑:“把他们给揪出来?你知道那混进城来的锦衣卫有几个么?他们是藏在了某户人家中,还是藏在什么别的我们疏忽或是不知道的角落里?你们打算怎么找?是满城的搜,还是用别的手段哪?你们是想让我播州城上下都不得安宁,从而影响到前方的军心么?”

    面对着这一连串似是质问,又似是反对的问题,这些将领顿时更不敢说话了,就是宣大忠,也是低下了头去,连目光也不敢和杨应龙相交,正所谓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么,还是听土司老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吧。

    见他们如此模样,杨应龙心里就更是来气了,哼了一声道:“怎么,我叫你们过来是看你们发呆的么?”

    这一下,这几位可就真个有些进退两难了,这说是错,不说也是错,还给不给人活路了。

    好在这个时候,终于有救星为他们说话了,正是杨应龙的心腹管事侯昌:“其实这事也没有你们所想的那么危险,那不过是几个走投无路的跳梁小丑在眼看着自己同僚将要被处斩时做出的扰人视听的招数而已,对我播州还构不成什么威胁,更别提对咱们土司了。”

    “对对对……”宣大忠几个立刻心领神会,跟鸡啄米似地频频点头:“不过是几个心有不甘的锦衣卫余孽而已,能成什么事。我们接下来一定会吩咐下面的兄弟盯住了全城,不给他们以任何可趁之机的。”

    “你们就真个盯得住?”杨应龙目光森然地盯着面前这几人:“之前那几个刺客可都闯进我的府上了,若非有人及时发现,只怕我都坐不到这儿与你们说话了。”

    “这……”宣大忠先是有些后怕地一愣,但随即便把胸一挺:“这一回我们断不会再给他们以如此机会了!”同时心下暗暗下了决定,待会儿就调大量人马来此守护,那样哪怕那些锦衣卫真冒着必死之心而来,也休想再靠近这府邸。

    见他这么表态,杨应龙的面色才稍微好看了些,但还是虎着张脸道:“记住,城里的搜查一定要小心,莫要再搞得满城风雨了。”

    “是,末将遵命!”几名将领赶紧答应一声,这才逃也似地纷纷告辞。

    见杨应龙没有什么吩咐了,侯昌也随之走了出去,并在外院叫住了宣大忠:“宣将军还请留步。”

    “侯管事,之前多得你出言解围了。不知有何吩咐?”宣大忠忙笑着冲对方拱手作礼问道。

    “吩咐可不敢当,不过是有一事想和将军你探讨一二。”侯昌有些矜持地一笑道:“将军觉着他们当真有胆子对土司下手么?”

    “这个……可不好说哪……”宣大忠有些迟疑地看了对方一眼,不明白他到底想说些什么。

    “将军你对我播州城这些日子以来的防御怎么看?”侯昌突然换了个说法。

    “这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那本来就是他宣大忠安排下的布置,他自然不会打自己的脸了。

    “我也这么看,如此想来,那些锦衣卫想要入城一定不容易。或许会有那么几条漏网之鱼趁着守卒大意混进来,但就我想来,他们的人数一定不多,绝对超不过十人,不然不但藏身是个问题,也必然会惹来城门处的怀疑,不知宣将军以为如何?”

    “这个……确有些道理,他们的人数一定不会太多。”宣大忠点头道。

    “既然如此,他们真敢对土司不利么?之前我可是记得很清楚的,那次的行刺足有二十多人,不照样没能进入我们的二进院落么?而且,这一回他们居然还先发揭帖作出了提醒,这不是在让我们有所防范,给自己的行事增加难度么?他们真有这么蠢?”侯昌正色问道。

    这下,宣大忠还真就被他给问住了,半晌之后才皱着眉头道:“这事儿还真看着有些蹊跷了。”

    “岂止是蹊跷,这里面明显是有个阴谋了。”说到这儿,侯昌便凑进了些,对宣大忠道:“若我所料不差,他们这是打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策略,大张旗鼓地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此,其实却是在打别处的主意。”

    宣大忠听他这么一分析,还真觉着很有道理了,便虚心问道:“那不知侯管事你觉着他们真正的目标会是哪儿呢?”

    “他们的目标无外乎两个,其一便是救人,把那些锦衣卫的人给救出去,所以牢房和两日后的法场便是关键所在。其二嘛,就是我们播州城里最要紧的地方了,宣将军你觉着那会是哪儿?”

    “最要紧的地方?除了土司这儿,就只剩下……”说到这儿,他已明白了过来,用力一点头:“我知道了,我一定会注意那边的。”

    “所以我的意思,土司这儿其实防御已然够严密了,你们大可以只做个样子,却该把注意力都放到那几处上才是。还有城门那里,也要再严密些 ,接下来几日无论进出都要有路引凭证,以防他们发现事情难成后逃出去,或是有外援继续进来。”侯昌叮嘱道。

    宣大忠用力地一点头:“我理会得,侯管事你就放心吧。不过……土司那儿……”

    “放心吧,待老爷的气消了,我自会把事情说明白,他自然也就明白咱们的良苦用心了。”

    知道侯昌深得杨应龙信任,在他身边最说得上话,见他如此保证,宣大忠便也放心了,赶紧出去另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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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八章 虚虚实实(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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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杨应龙最后做的是个什么样的决定,现在播州城上下之人需要做的还是尽量去把杨震这些混进城来的锦衣卫挖出来,如此就不必再费心考虑到底该把重点摆在哪里了。

    不过这播州城虽然说大不大,更不过几万人口,可想要在这儿找出这么些个一不知具体数量,二不知容貌模样的人来还是颇为困难的,那些巡城的兵士只能尽量盘查,同时对一些可能藏人的地方进行了仔细搜索,这其中,之前被人所遗忘的州衙便成了重点搜查的目标。

    不过这一回他们还是扑了个空,杨震他们在发出揭帖,惹来杨应龙他们的注意后便已猜到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所以早早就撤离了这个藏身之所。当然,他们是不可能完全掩盖自己曾经在此逗留藏身的痕迹的,所以很快就被搜查的兵卒确认,并将之报了上去。

    而这一消息的确认,也给了杨应龙他们以更大的压力,毕竟之前他们还会认为这是有人在虚张声势,但现在既然已找到了他们其中的一处落脚点,就说明事情完全是真的,必须在对方真闹出什么乱子前找到他们了。

    “如此看来,这些锦衣卫在我播州城里一定还有内应,这才能藏于城里而不为我们所发现。”侯昌紧紧地皱着眉头,随后又有些不安地看了自家的土司老爷一眼。

    杨应龙神色阴沉,只见他冷笑一声道:“侯昌,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说城里的锦衣卫余党皆已被清剿一空了么?还说即便真有漏网之鱼,他们也再难翻起什么浪来,那现在这情况又怎么说?”

    “是属下思虑欠周,还请土司惩罚!”侯昌苦笑了一声,继而低头认错道。

    “我罚你有什么用?我要的,只是找到他们的下落,以防他们真干出什么事来,你说,你可有办法把人给我找出来?”

    “这个……要想不大动干戈地将人找出来,怕是很难的。”侯昌苦着张脸道。之前杨应龙已把态度表露得很明白了,他不希望播州城出什么乱子,因为那样会影响到前方的军心,所以这让宣大忠他们行事就有了许多的顾虑,至少对这上万户的百姓是无法细问细查了。而藏叶于林的做法,正是他们最难查的地方。

    见杨应龙脸上的不愉之色更重了,侯昌连忙又道:“但属下一定会督促他们全力去搜索城里各客栈和其他可以藏人的地方,任何一处空宅我们都不会放过。”

    见他如此表态,杨应龙才轻轻地嗯了一声。他很清楚自己的那道命令就像加诸在众人身上的枷锁一般,使他们无法完全施展开手脚,如此还想他们尽快找到人,那就是戴着镣铐跳舞,着实有些强人所难了。

    见杨应龙颜色稍霁,侯昌也不觉松了口气,便试探着道:“老爷,其实小的以为靠这么寻找能找到他们的可能确实不大,但这并不代表咱们就拿他们没了办法。”

    “唔?这怎么说?”看出对方已有了主意,杨应龙心下略喜,便问道:“说说你有什么主意吧。”

    “以小的看来,我们被动地找他们确实太难,那还不如索性张网以待,让他们自投罗网来得干脆些呢。只要我们知道了他们接下来到底会以什么为目标,就不愁到时拿不下他们了。”侯昌终于把自己的意思给说了出来。

    杨应龙稍作思忖,便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你的意思是,那杨震的目标其实并不在我?”

    “正是!请恕小的斗胆说一句,即便没有其他的安排,光是土司你平时的护卫就已足够严密,那杨震又不是不知死活的蠢人,怎么会为了逞一时之快就冒险来对老爷你下手呢?他难道真有神人的手段不成?”

    在说了这么一番分析后,他又有些小心翼翼地看了杨应龙一眼:“而且,这天下哪有行刺得如此光明正大的?居然在下手前还发出揭帖来,生怕咱们不知道,不做防范一般,这不是把自己往枪口上撞么?”

    这么一通剖析,还真叫杨应龙有些回过味来了:“是啊,这事看着委实有些不合常理,这个杨震即便再有本事,在我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也不可能真对我有什么威胁!”

    “就是这么说了!”侯昌大点其头:“所以要小的来说,这分明就是他的诡计,为的只是掩藏他真实的目的所在。一旦老爷和我们把所有的防范之心都放到了这儿,在别的地方他便有了空子可钻了。”

    沉吟思忖了一阵后,杨应龙便接受了这一推测,看着自己的心腹道:“那你说说,他们这一次的真正目的会在哪儿?”

    见自家老爷终于被自己说动了,侯昌又松了口气,这才把自己之前和宣大忠的说法再说了一遍:“所以咱们当今最需要留意的还是大牢和粮仓两处,一旦哪儿出了什么意外,很可能那就是杨震他们的目标所在。到时候,我们大可以布下罗网,将杨震他们一网打尽!”

    “好,侯昌你果然眼光非凡,一下就看穿了他们的诡计,那此次之事就交给你来应对了。我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能拿下这些锦衣卫,尤其是那杨震,无论死活,都是大功一件!”杨应龙忙表态道。

    “小的一定会把事情办妥帖的!”侯昌忙拱手答应道,他知道自己立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了,毕竟这播州城可是自家的主场,任那杨震他们的本事再大,也不可能逃过自己的算计和罗网。

    当播州全城都在搜索杨震他们下落时,杨震几人却安生地藏在吴佑家的地窖之中。这是个用来储藏酒和其他物事的所在,不过因为最近对外用兵,导致城内粮价飞涨,所以这酒便几乎没有了,如此这地窖也就空了出来,正好用来藏人,还不会被吴家的其他人所知。

    待到每日天黑之后,吴佑才会趁着家人安睡后来到地窖,给杨震他们带来食水,还有这一天外头的消息。今天也不例外,三更之后,他就转到了后院,轻轻揭开上面的盖子,顺着木梯进了地窖。

    “让各位兄弟受委屈了……”一面把食物拿给他们,吴佑一面有些歉然地道。

    “这算不得什么委屈,不过是藏一下而已。”杨震不以为意地一摆手道。随后,又问道:“对了,外面的那些家伙最近又有什么动静么?”

    “说来也怪。前两日,他们可着实动了番干戈,满城地搜人,我都怕他们开始挨家挨户地找,找到这儿来呢……但今日却没了这分动静了,就好像他们已不再担心了一般。”吴佑颇有些疑惑地说道。

    “这是什么道理,莫非他们觉着我们成不了什么气候么?”竹空岩皱眉道,被敌人如此看轻,还着实有些不是滋味儿呢。

    “我倒不这么看。”杨震冷笑一声:“显然他们中间也有聪明,看出了我所放的烟雾,觉着我们不可能真个在扬言之后再去对杨应龙下手,所以便松懈了一些。而这,也正是我希望看到的。”

    “啊?那二哥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蔡鹰扬有些吃不准地问了一句。

    “这个嘛……”杨震颇有些神秘地一笑,又把目光落到了吴佑的身上,直瞧得这位很有些莫名其妙,甚至不觉后退了一步。

    片刻之后,他才问道:“不知属下有什么可以效力的,还请大人吩咐。”

    “我想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情,这件事确实有些危险,但只要你行动够隐秘,就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大人请说。”

    “我想让你帮我……”杨震突然压低了声音,跟他仔细地嘱咐了起来。

    而在听了这话后,吴佑的身子便是一颤:“这……这怎么成?”

    “怎么,你身为锦衣卫的人,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么?还是说你对自己没有信心?”杨震直视着这个下属肃然问道。

    “属下……”

    “如果你当真没这个信心,那我也不好勉强你,那便算了吧。我会亲自出去动手,只是稍微有些麻烦而已。”杨震似有些无奈地一叹气道。

    正所谓请将不如激将,听杨震这么一说,又一想自己的身份,吴佑终于把牙一咬:“好吧,既然大人已拿定了主意,属下自当听令行事。不过,属下还是那句话,我那粮仓里面的粮食其实并不太多,即便能一举毁去,也伤不了反军的筋骨,大人如此冒险行事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值不值得我自有计较,你只管照我的意思去做便是了。”杨震又把脸一板道。

    见他如此坚持,吴佑再不好说什么,只能朝他一抱拳,算是答应了下来,然后匆匆离开。

    “大人,他说的在理,你为什么总要打那粮仓的主意呢?”见他离开,竹空岩也满是疑惑地问道。

    对此,杨震只是莫测地一笑:“这个我自有想法,不过其中的用意,现在还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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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九章 虚虚实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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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也就是将要处死那些锦衣卫的前一天午后,侯昌有些忐忑,同时又不无兴奋之意地再次来见杨应龙,见礼之后便迅速入了正题:“老爷,粮仓那边果然出了事,那里一名担着书吏之职的陈锦已不见有一日多了。”

    “嗯?”一听这话,杨应龙的神色也是一动:“他是无故不见的么?”

    “正是,自昨天一早出门后,他就再没有露面,连他的家人也不知他去了哪儿,之前还以为他是因为粮仓那边有公事耽搁了,所以未曾回家,不想直到今天都没见他带信回去,这才有人打听消息,结果发现他并不在粮仓里,昨天也没有过去……”侯昌忙作了些详细的解释。

    杨应龙拿手敲击着桌面问道:“这个陈锦还算可靠么?”

    “是的,他本就是我们播州土生土长之人,很早就听从调遣了。这次事后,也是觉着他老实可用,这才将他分到粮仓里的。”显然在来见杨应龙之前侯昌做过一番调查工夫,所以回答得很是流利。

    “那你的意思……是他遭遇了不测,被那些锦衣卫给下了手?他们的目标正是我们的粮仓了?”杨应龙面色有些发沉地问道。虽然之前也有些认可侯昌的推断,但当事实确实如此时,他还是颇为恼怒的,这些锦衣卫着实太也大胆了些,居然就敢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搞这样的大动作!

    “陈锦应该就是落在那些家伙手里了……”侯昌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但他们的真正目标是哪儿,小的觉着还值得商榷呢。”

    “此话怎讲?”杨应龙略有些不解地道。

    “用兵之道讲究虚实相间,声东击西的策略谁都会说。而就目前看来,那些锦衣卫,那个杨震很可能就是在用这一手。之前他留揭帖,就是为了让我们以为他的目标是老爷您这儿,之后或许是发现了什么,所以便又对陈锦下了手,明摆着是想告诉我们他的目标改成粮仓了。

    “他这一手虚虚实实的做法确实能够惑人耳目,但小的以为,这反而暴露了他的真实目的。正所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既然放出了这两处目标,其真实意图反而昭然若揭了,应该就是那几个锦衣卫!”侯昌这一次说得很是坚决,说完更是直视自家土司,等着后者给出反应。

    杨应龙略一皱眉,也不禁认同这一判断了:“这两次的声东击西手法几乎相同,确实大有问题。那陈锦虽然是粮仓的人,但职位却不高,也不会掌握太多仓里情况,他们若真想向那儿下手,又怎么可能只拿他呢?”这么仔细一想,他对此事就有了一个更清晰的看法:“不错,粮仓绝不可能是他们的目标,那剩下来就只有大牢或是法场了!”

    “老爷说的是,所以咱们接下来就要格外注意这两个地方,尤其是明日午时三刻处斩那些锦衣卫时,就更加关键了。”侯昌深以为然地一点头,同时拱手道:“还请老爷早做安排,以防出什么乱子。”

    “唔,去把宣大忠他们叫来,我要做新的安排,这一回我不光要保证这次行刑的安全,还要把那些家伙一网打尽,我倒要看看这个被人吹得神乎其神的杨震在被我们拿下之后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嘴脸!”杨应龙狞笑了一声道。

    半个时辰后,宣大忠等负责播州城防御事宜的众将便再次赶来,在听了杨应龙的新命令后,几人当即拍了胸膛保证,说自己一定会把法场和牢狱看死,不给杨震他们以任何机会,而只要他们敢出现露面,就一定会想法将他们生擒活捉!

    就此,一张罗网已彻底张开,只等着杨震他们这些人自己往里跳了。

    但这一天,却是平安无事。

    不知是杨震他们本就没有劫狱的打算,还是发现了他们的布置和严密看守,反正就是在接下来的半日一夜里,并没有出现任何的异样。

    而当次日天亮,得知这一消息后,侯昌也不觉有些犯起了嘀咕来。要知道,相比于明日在法场上救人,劫狱可要容易不少。因为那时势必会有大量的军队包围在刑场之外,而且时间也有限制,如此再想救人可就更难了。

    不过既然已做出了判断,侯昌自然不可能再临时变卦,只是着意再次和宣大忠见了面,仔细地叮嘱了几句。再一想还是不那么放心,他索性就决定亲自前往法场监刑,如此即便当真发生了什么意外变故,他也可以及时应对。

    待到辰时之后,一队千许人的军队便压了七八名犯人从大牢出来,直奔十字街口的那处高台而去。这一路行来,很快就吸引了无数人的注意,大家便不自觉地跟在了队伍后面,浩浩荡荡的,一忽儿就有了数千人之众。

    自古以来,给人定罪,杀人的头一向都是官府的权力。而自从杨应龙打出反旗后,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也为了提振自己治下百姓军队的士气,他便将这一点权力也给用了起来。

    之前,他就曾杀过好几个锦衣卫的人,但这一回,似乎是为了跟杨震他们斗气,他硬是把阵仗搞得比之前更大,光是包围刑场的兵卒就有两千许,这可几乎就是现在播州城里的半数兵力了。

    而看到这阵仗,周围的百姓可就有些兴奋了。虽然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会闹这么一出,但看着那些兵卒牢牢围定了法场,把犯人一个个全拖上高高的木台,众百姓还是发出了阵阵欢呼。

    只可惜,这些犯人却未能应景地做出大义凛然的陈述,道一句自己十八年后照样是一条好汉的慷慨陈词来。已经受尽折磨的他们只是萎顿地被按在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显然早已认了命了。或许,在吃足了苦头,在肉-体饱受摧残的情况下,对他们来说死亡反倒是最好的解脱了。

    但和那些百姓不同,侯昌和宣大忠他们却显得有些紧张。如此众多的观看百姓之中,到底藏了多少锦衣卫的人?他们又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手救人,自己又该怎么样第一时间把人拿下?这种种问题,让他们心里的弦完全绷紧,只等着激发的那一刻。

    但越是这样,一切看上去便显得越是平静。这都进入午时了,除了等待用刑的百姓多了一些,一切却依然显得那么的平静,似乎并没有人会来搭救这些犯人一般。

    “侯管事,你看他们真会动手么?”趁着还有点工夫,宣大忠转到了侯昌身边小声地问了一句。

    侯昌心下也有些忐忑起来,随即,皱着眉头道:“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事情会怎么样发展,我们要做的就是尽量有所准备。你叫人都准备好了,除非人头落地,否则断不能有丝毫松懈!”

    “是。”宣大忠低应一声,随后便转到那些军队中间作起了最后的动员和安排。

    时间一点点流逝,很快就来到午时三刻,也就是一日里阳气最盛的时候。

    根据古老的说法,被斩首的犯人往往怨气最重,极容易化作厉鬼报复害死他的人。所以为了让这犯人做了鬼也不得超生,所以便把行刑的时间定在午时三刻这个阳气最重的时间点,以天地之力将之彻底消灭!

    当日头移到最正中时,便有人大声喝了一声:“午时三刻已到,准备行刑!”

    这一声低喝,让正等得有些心焦的百姓们一阵激动,也让侯昌一个激灵,他下意识地就把目光往前方扫动起来,但还是失望地没有发现任何异样。

    随即,他才想起自己的职责,把手伸到桌案上的签筒之中,拿起一支竹签狠狠地丢向地面,同时喝道:“用刑!”

    伴随着这一动作和命令,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而木台之上,几名刽子手已麻利地把这几个锦衣卫都给踹倒了,然后一脚踩住了他们的身子,高高扬起了手中的钢刀。

    在齐声低喝之后,七把钢刀齐刷刷地挥落,一下就把七颗大好头颅给斩了下来,有两颗头还咕噜噜地朝前滚动了好远,差点掉下台去,这再次引来了百姓们的一阵惊呼。

    看到这次的行刑如此顺利,侯昌不但没有感到松了口气,反倒有更深的不安了:“怎么会这样?他们的目标并不是救人么?那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同样感到困惑的还有宣大忠,一切都是那么的平静,别说劫法场了,连个冲撞队伍的人都没有,现在摆出这番阵仗还真有些白费了。

    “不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阴谋……他们的目标既然不是这里,那就只能是粮仓了。不好,粮仓那儿的守备可不算森严,我们的注意力又都在这儿,自然给了他们以可乘之机!”想到这儿,侯昌赶紧抬头就要吩咐宣大忠收束兵马,即刻赶去粮仓。但只一抬头,这话却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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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章 刺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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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把七名锦衣卫当场处决,周围百姓正争前恐后地不断往前凑着呢,此刻刑场周围乱糟糟的一团,让那些维持现场秩序的兵卒都显得有些茫然无措,只能靠着人墙抵挡住不断涌上来的看客。

    而之前为了提防杨震他们在行刑之前或是过程中出手救人或是捣乱,侯昌让宣大忠把人几乎都安排在了紧靠高台的那一圈,如此,这些兵卒现在就完全被看客们包围得严严实实,这时候若是向他们下令集结,同时立刻赶去粮仓救援的话,只怕这儿就会更加的乱作一团,甚至不少百姓都可能因此出什么差错。

    而且即便他冒着可能带来的影响强行让军队离开,以此地狭窄的地形,和众百姓依然兴奋的样子来看,也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抽身。所以这个念头只在侯昌的脑中一闪,就被他放弃了。

    但粮仓那边若生变故,他也吃罪不起啊,所以只有选第二个办法,那就是从城内其他地方先调人过去预防和支援,然后自己再带这里的人过去。

    拿定主意,侯昌便立刻挥手叫过身边两名心腹,拿出自己的令牌交到了他们的手中,然后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两人连忙答应,知道事关重大不敢迁延,赶忙就带了令牌急匆匆就往外钻去。

    虽然这儿聚集了数千人,要想调动军队离开有些困难,但只是两三人从空隙里穿行出去却不是什么难事。

    在做出相应安排之后,侯昌才稍稍安心,然后肃容站起了身来,冲还在议论纷纷,好不热闹的百姓伸手往下一按,开口道:“诸位且听我一言……”

    以往时候斩首人犯可不光只是杀人了事,让人瞧个热闹而已,还有着教化百姓的寓意在里头。所以一般来说,监斩官员在人头落地后总要开口对此事评述几句,以劝导治下百姓莫要再犯同样的罪过,起到警恶惩奸的作用。

    虽然播州城里杀的人犯并不在此列,可侯昌也有借题发挥的意思,便板着长脸开始劝告,或是说警告起城里百姓来。

    而就在他说这番叫城里百姓一定要忠于杨应龙,莫要帮着某些锦衣卫与自家对抗,不然眼前几人就是榜样的话的时候,位于看客人群最外围的一名年轻人的目标却已定在了两名正钻出人群的汉子身上。

    虽然现场有数千人之多,和那边的监斩台又有不短的距离,但侯昌和这两人的接触却并未逃过这个年轻人的双眼。因为他正是杨震,而为了这一刻,他也早已筹划多时了。

    为了计划能成,杨震甚至都眼睁睁看着七名锦衣卫兄弟在眼前被人所杀,听着周围百姓中传出的轰然叫好声,他的心里自然更不是滋味了。但他还是忍了下来,既没有在之前动手救人,也没有在随后伤人发泄,他只是冷眼盯着侯昌那边的动静,直到那两人慢慢地挤出来,他才跟着动了起来,跟在了这两人的身后,慢慢地离开了十字街头!

    在离开人群之后,两名汉子的脚步就不觉加快起来,他们毕竟有要事在身,自然不敢耽搁。而本来还算拥挤的十字街这时候也显得空荡了不少,尤其是往左边一拐,前往城门处的路上,更是看不到什么人影——这边的人都跑去那里看处决人犯了。

    可就在这时,两人突然神色一动,因为他们发现自己身后居然一直跟随有人!刚才从人群里出来时,便发现有人不远不近地缀着自己,当时还不在意,只道是觉着无趣的百姓凑巧离开罢了。但现在,这背后之人都跟到这儿了,事情可就不简单了,心生警惕的他们立刻就转身,同时唰地抽出了腰间的佩刀。

    只可惜这两人的动作还是慢了些,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与他们本还保持了一定距离的杨震突然就一个箭步蹿了上来,同时抬手一撞,两只手肘便在两人尚未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正撞在了他们的咽喉处。

    只听两声闷哼,这两个被侯昌委以重任的心腹便已同时倒地。而杨震没有半点停留,立刻又一弯腰,便迅速拖起这两具已然断气的尸体就往一侧的小巷而去。

    适才看到七名锦衣卫的兄弟被人当场宰杀,杨震早就憋了一肚子气了。现在与这些敌人动手他自然不会有丝毫的怜悯,一个照面就杀了两人,都不带眨眼的。

    而这时,又有几人迅速赶了过来,正是蔡鹰扬、竹空岩他们几个也到了。一见杨震轻易就解决了对手,三人都面露喜色,但在看到只有两个人时,却又皱起了眉头:“大人,这人数可不对哪。”

    “那就让空岩随我过去办事吧,你们两个则在外面接应。”杨震一面说着,已把那两人身上的衣裳迅速解了下来,同时拿下的还有他们身上的其他物件,比如证明自己身份的腰牌,还有刚刚侯昌交给他们的令牌。

    虽然蔡鹰扬颇有些不服,但既然是杨震的意思,他也不好不从,只能瓮声瓮气地答应了一声。

    片刻之后,杨震和竹空岩二人已换上了那两人的服饰,在给蔡鹰扬他们打了个眼色后,便疾步朝着杨应龙的宅邸赶了过去,而蔡鹰扬他们两个,则随后面,与之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杨应龙府门前依然是一片肃穆。

    虽然不远处正在处决人犯,而且还很可能因此惹来什么大乱,但守在门前的那几十名精锐兵士却不敢有丝毫的马虎,只有少数几人有些悠然神往地朝着前方街道的尽头看去,想着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这时,他们就看到了两名兵卒急匆匆地朝着这边而来,看他们的表情,似乎很是焦急和不安。这让守卫们的心里便是一紧,有人赶紧凑了上去,一边拦住他们的去路,一边问道:“出了什么事?”

    其中那个年纪较轻的喘了口气才从怀里掏出了那块侯昌随身的令牌在那些守卫面前一晃:“是侯管事差我们前来向土司禀报大事的,那些锦衣卫……”说到这儿,却是一顿,就往里闯。

    照道理来说,门前的守卫确实有职责挡下他,但看到其亮出的令牌,口里又提到那些叫土司老爷心神不宁了有一阵的锦衣卫,他们的动作便是一缓,下意识地就让开了道路。

    如此一来,这两人便得以迅速从门里进去,随后还冲其他那些府中有些愣怔的下人问道:“土司老爷现在何处?”

    这些下人的身份在此可着实太低了,自然不敢不答,赶忙为他们指明了道路。

    这两名兵士也不见外,当即甩开了步子就直往里闯,完全是一副火烧眉毛的架势。这让外面的守卫更是心里发慌,不知事情严重到了什么程度,莫非法场那边真有人救人了?

    “这两个家伙还真是急疯了,这么闯进去一定会叫土司大为不满,只希望咱们别连带着吃苦头哪。”有人小声地嘀咕了起来。

    这些土司家毕竟不同于真正的豪门达官,有时候规矩要松懈得多了,这显然是个极大的漏洞!

    三重院落之内的书房之中,杨应龙正在翻看着前方送来的战报。

    虽然城里出了这么档子的事情,但这毕竟只是小事,对他来说,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前方的战事,也就是广西的这场战斗。

    也不知那些广西的官员和官兵都是从哪来的信心,居然在面对自己派出的数倍敌人时,依然稳稳地守在几处要紧的城池之中,作着无谓的挣扎和抵抗,这都两个多月了,战事居然一直就这么拖着,不得寸进。

    这让杨应龙很有些不快和忧虑,若继续这么下去,等朝廷真个调出人马来,自己可就有些被动了。

    “泗城州、桂林……这两处乃是抵抗最激烈的所在,看来必须再增添些兵力,务必赶在年前把它拿下。”杨应龙暗暗做着决定。

    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这让他的眉头便是一皱,出声呵斥道:“什么事如此吵闹?”

    正说话间,书房半掩的门就被人推了开来,随后两人就先后闯来,后面则还跟了几名心腹的下属,一脸忐忑地看着杨应龙。

    “怎么回事?你们是什么人?”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直闯到自己跟前,这让杨应龙明显有些糊涂了。

    “老爷,我们是奉侯管事之命前来禀报要事的。”其中一人说着,已自怀里取出了那面令牌。

    见到信物,又听他这么说来,本来还有些警戒的杨应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同时又有些恼怒,就是侯昌也从未敢如此闯到自己面前哪。不过看这两个家伙那愣头愣脑的模样,在他们把事说明白之前也不好追究,便没好气地道:“有什么便说吧。”

    “侯管事说,那锦衣卫并没有在法场闹事,显然他们另有目标。只怕……”

    见对方说到要紧处突然声音一低,这让杨应龙眉头再皱,下意识地就往前一探,问道:“只怕什么?”

    “只怕他们会要你的命!”这句话说得飞快,与此同时,其中一名兵卒已突然扑上,手中已多了把匕首,直奔杨应龙的心口要害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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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一章 刺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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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场由杨震精心策划的刺杀!

    当他从吴佑的口中得知杨应龙他们要处决那些锦衣卫时,就已酝酿出了这么个计划。想要改变整个西南的乱局,光是放火烧掉某些粮草辎重显然是不够,而杨应龙这个目前西南无论名声还是实力都最大,也是此次叛乱的核心人物的生死却足以影响整个大局了。

    不过杨震也很清楚,想要刺杀杨应龙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之前那些锦衣卫的前车可鉴,若是贸然行刺,即便是杨震这一身的武艺也很难成功,这便需要有所设计了。

    很快地,他就想到了声东击西的策略,不过这一回他却将此计进行了改变,来了一招声东击东,反其道而行,从而起到出人意料的效果。

    那份扬言要杀杨应龙的揭帖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信杨震的目标并不是杨应龙的,毕竟谁也不会相信一个正常人会在行刺杨应龙之前还发出警告,他们一定会在随后认定这不过是杨震声东击西所放的烟雾,为的只是掩盖其真实的意图。

    而如此一来,他们便很容易把更多的防范之心投放到其他地方,比如那些锦衣卫人犯,又或是比较要紧的粮仓之上。

    为了让他们确实是往这两方面想,杨震还看似画蛇添足,或是露出破绽地做了两点——在揭帖上刻意提到那些被捉的锦衣卫,以及把一名粮仓的管事给杀死藏了起来。如此一来,杨应龙他们的思维就很自然跟着他走了,只会认为杨震的目标在这两边,而把之前明摆在前头的目的给选择性忽略了。

    接下来,杨震要做的就只是等待,等到处决之日,当所有人的注意都投放在这两边时,他就可在一边静候机会的到来了。而侯昌的多疑和谨慎也确实帮了杨震的大忙,一俟发现杨震的目标并不在救人之后,他便想当然地认为他们会对粮仓下手,仓促之下只能派人前往示警或是调遣别处的兵马。

    而要做到这点,这些人势必会持有侯昌这个杨应龙最信任之人的信物。于是杨震只需要在一旁等着,等到这些人离开众人视线,便可以之直入杨应龙的府邸而不需要强闯了。

    事实证明,杨震的这一判断是完全正确的。无论是杨应龙,还是他府上的那些守卫下人,都没料到他会直接当面行刺,哪怕他早就把自己的意图通过揭帖的方式告诉所有人了。

    直到他猛然欺前,手中匕首呼地一下直夺杨应龙要害时,他还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这使得他闪避的动作变得更加缓慢。

    “噗哧!”匕首狠狠地贯入了杨应龙的心口处,瞬间就刺穿了几层衣物,但杨震的脸上却没有半点喜色,反而是眉头一皱,因为他明显感觉到了在穿过衣服之后,刀尖便被里面的东西给挡了下来!

    杨应龙居然贴身穿了软甲!

    原来在接到那揭帖之后,虽然杨应龙已相信了侯昌的分析,认为杨震他们不会以自己为目标,但为了安全起见,他还是在衣服内穿上了足以挡下刀剑的软甲。而这一决定,这次还真就救了他一命,挡下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刀。

    不过这一刀虽然未能取他之命,但杨震全力刺出的力量依然极其巨大,使得杨应龙一声惨哼,险些闭过气去。但他终究不是寻常人物,即便这样也没有真个昏倒,而且也迅速做出了反应,赶忙抬腿就往杨震面门踢来,同时口中大声喊了起来:“来人……”

    与此同时,一直伺候在边上的两名下人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见自家老爷被人行刺,他们的脸顿时就变得雪白,同时也不顾一切地就朝着杨震扑去,想要阻止他进一步的动作。

    但他们一动,竹空岩也动了,只见他猛跨上一步,高大敦实的身子就挡下了这两人,而后腰间刀已呼地出鞘,直夺两人咽喉要害。但这两人此时早忘了自身安危,一心只想救援保护土司,完全不管不顾地就扑上前来。于是,这两个忠心的家伙就只能先他们的土司一步去地府报到了。

    一刀未能致命,让杨震也为之一愣,这时为了保命的杨应龙正好一脚直踢他的面门,这让杨震只能暂且收招闪避。而争取到这一点时间的杨应龙身子就往后猛地一倒,连带着身下的椅子一起咕噜滚到在地,朝着后边一路滚去。

    虽然这么砸倒在地磕得浑身疼痛还很是狼狈,但此刻的杨应龙已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只想先保住了性命再说。而且他相信,只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只要再慢上一慢,外面的人听到动静之后就会冲进来救援,那自己就安全了。

    确实,就在杨应龙发出那声大叫“来人”后,外面守候的护卫便已惊觉不妙,赶忙抽刀在手直接破门冲了进来。

    但杨震也是知道这一点的,他费了这么多心思,冒这么大的风险,又怎么可能让这只煮熟的鸭子飞走呢?见杨应龙滚着就往后避去,他没有任何的迟疑,足下微一发力,身子便已火速扑上,同时手中匕首再闪再刺,这一回有了经验的他所刺击的目标可就不是对方心口,而换成了咽喉和面门了。

    眼见杨震扑来,杨应龙更是吓得心惊胆战。但这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挣扎不起来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命用手脚撑地,往后挪去,希望能避过这一扑。

    不过他终究武艺有限,再加上心口处还在发疼,又因为紧张而手脚酸软,挪动的速度完全比不过杨震扑来的速度,只朝后挪了三尺,杨震便已到了面前,手中匕首再次呼地一下刺来。

    看这一下是奔自己的咽喉而来,吓得杨应龙再次发出一声尖叫,同时挥手抵挡,并扭转脖子想要闪躲。

    但这一回杨震可不会再给他以任何机会了,匕首好不停顿就刺穿了他扬起作招架之用的右手手掌,而这一刺并未因为刺入手掌而稍顿,居然就连带着杨应龙的手掌一道往前,扑哧一下送进了他的咽喉!

    手掌被刺穿的疼痛感让杨应龙忍不住再次发出啊的一声惨叫。不过这次的惨叫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就已戛然而止,因为几乎在同时,锋利的匕首已刺入了他的咽喉,切断了他的喉管!

    杨应龙在感觉到喉头一凉,发现自己的鲜血从刀口处不断喷涌而出,同时带走自己生命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他实在没有想到,就在自己刚开始迈出第一步,以为可以在这个时代大展拳脚的时候,自己的生命居然也走到了尽头。

    而杨震,在一刀切断对方的喉管之后,便即迅速弹起了身子,也不转身,急退着就重重撞在了一名正冲上前来的护卫身上,将之撞得惨叫一声,飞了出去。同时,他已朝正和那些护卫缠斗在一处的竹空岩喝道:“走!”

    话出口的同时,他手中匕首一抖,直飞向身后一人,趁着对方闪避的工夫,才得以转身,然后抽出腰间佩刀,大踏步地就朝着外边冲去。

    竹空岩忙低喝一声,手中刀一轮疾风暴雨般的攻击,瞬间逼得正攻向自己的几名护卫向后退却,这才紧跟着杨震闯出门去。

    这时,在二人的身后,杨应龙依然捂着自己的咽喉,在那儿作着自己最后的挣扎,或是叫颤栗,但他的眼睛已渐渐失去了光芒,最后终于双脚一蹬,头猛地往上一仰,手便无力地搭在了咽喉处,鲜血随之不断流淌而出,身子却已没有了丝毫反应……

    杨应龙,这个在西南享有盛名,权力极大,同时又有极大野心的土司,就这样,在自己的事业才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死在了杨震的刺杀之下!

    不过得手的杨震二人的处境也不太妙,在闯出门后,他们便看到了更多的护卫正提着刀枪从前面的院门处不断涌杀过来。虽然杨应龙那一声求救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迅速就惊动了整个府上的防卫力量!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事发突然,这些人只来得及拿上随身的兵器,并没有用上弓弩等远程武器,所以面对这些护卫的攻击,他们还能做到自保。

    “杀出去!”杨震一眼就判断出了形势,当即大声招呼道,而后便挥刀直朝着前方大踏步地冲去。

    竹空岩见他如此,心下也顿生豪气,大喝一声之后,便也迈步向前,与杨震并肩挥刀,迎向了前方的十多名护卫。

    那些家伙可不知道自家土司已死,还想着先活捉这两人呢,所以在与之展开战斗的时候,手下还留了些力,不敢直朝着他们的要害处攻击。

    这却给了杨震他们以更大的机会,只听得一阵呼喝以及钢刀挥舞和入肉的怪响,那挡在他们跟前的护卫便倒了一片,其余的也赶紧往边上闪避,让二人得以迅速冲破防线,再次朝着外面狂奔。

    同时,其他的护卫和下人也已不断赶来,不断对杨震他们进行着拦阻,喊杀声顿时就在本来甚是安静的杨家大宅中响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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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二章 逃离播州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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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风骤紧,在呼啸的风声里,四面的天空不断有浓重的彤云迅速朝着播州城的上方挤压过来,很快就让这一片的天色变得昏暗起来。若是有经验的人看了这一幕,必然会皱起眉来说上一句:“这会来一场大雪哪……”

    不过正在杨家宅院里厮杀着的双方显然都没有心思却看自己头顶的那片天,只在继续拼尽全力地突围或是阻挠着对手。

    杨震身法如电,在一伏身后,让过了正朝着自己刺来的一枪,随后双腿猛然发力,身子便如弹簧般直蹿上了半空,再一折,居然就从几名围堵自己的护卫的包围中翻了出去。

    而就在一落地的当口,他又把身子往前一扑,借着腰劲和肩头支撑,以最叫人无法思议的角度继续向前一个翻腾,正好再次闪过了劈砍过来的三口钢刀。

    一切就跟排练好似的,杨震在这一连串的闪展腾挪间,居然就兵不血刃从杨府的第二进院落里跳到了前院。这让那些出招欲伤他,或是留下他的护卫们不觉一阵发怔,他们甚至都没能看清楚这家伙的动作呢,居然就让他从身边逃了出去。

    他们这一愣,却给了紧随在杨震身后夺路直往外闯的竹空岩以机会。伴随着声声暴喝,他已把刀使得如泼风一般,在他前进的道路上,不断有人惨叫倒地,或是捂着伤口往边上退去,趁着部分人的失神,他前进的脚步便显得更快了些,在一气砍翻了五人之后,他也抢进了前院之中。

    但这时,杨震和他的神色都变了。因为就在大门前的庭院之中,此时赫然已聚集了四五十人,他们正严阵以待地等着杨震二人过来呢。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可怕的是,这些人的手里已多了一张张搭了箭的弓,在之前的混乱之后,这些家伙终于取来了最适合以多敌少的武器。

    看着两人满身是血地从二进院落杀出来,这些杨府的护卫们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可是太清楚自家土司老爷的脾气了,居然有人敢在内院行刺,无论他有没有受伤,都必然雷霆震怒。这次他们若未能活捉两个刺客,等待这些护卫的势必是最严厉的惩罚。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一次自家的土司已不可能再因为任何理由惩治他们了。但谁也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在他们的脑子里已有一个根深蒂固的认识,这天下间是没有人能够伤得了杨应龙的,哪怕这两人看上去确实身手了得,居然能这么快从后院杀出来,也一样不可能得手。

    正因为想生擒两人,所以这些护卫在看到杨震他们冲出来时的第一反应依然不是乱箭齐发,而是伴随着一阵呼喝,二三十名护卫呼啦一下就朝着他们围了过来,刀枪并举,便朝二人的手脚等不致命的地方劈刺过来。

    杨震早在里面时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虽然在遇到这阻拦时心下有些叫苦,但身体却反应很快,只一旋身,便再次迎了上去。在空中,手中刀已飞快地点拨撩削,在一阵叫人眼花缭乱的施展后,不但挡下了那些攻向他的刀枪,还使自己彻底混进了护卫之中。

    一旦由远战变作近身肉搏,杨震的优势就彻底发挥了出来。只见他以膝、以肘为主要武器,不断在人群中冲撞摆动,居然硬生生就撞开了一条路来,再次朝着大门迈进。

    而身后,更是传来了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却是紧随其后的竹空岩已彻底大开杀戒了。借着杨震为自己开辟出来的通道,他挥舞着钢刀不断向前突进,在砍翻了不下十人之后,也冲破了这一层的阻挠。

    直到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护卫们才跌跌撞撞地从二进院落的门户里冲出来,口中凄惨地叫了起来:“快杀了这两个刺客,他们杀了土司老爷!”

    “什么……”正有些不知所措的那些护卫听得这话再次一怔,面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这怎么可能?我们的土司怎么会被这么两个刺客给刺杀了……”

    杨震却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再次一声清啸,身子如离弦之箭般直朝前冲去,似乎压根就没有看到面前那些正张着弓瞄向自己的护卫们。

    “杀了他们!”眼见他就要冲到大门前了,那些刚出来的护卫更是急得两眼冒火,只恨爹娘少生了他们两条腿,凶狠地挥舞着刀剑徒劳朝前劈刺的同时,口中再次尖声叫嚷了起来。

    这一回,终于让那些弓手回过神来。虽然杨应龙的死讯对他们的打击和影响极其巨大,但现在最要紧的还是拿下刺客。而且,既然土司老爷已经被杀,那他们要想少担下罪责就必须把两个刺客留下了,死的活的都成。

    在脑子里转到这个念头后,就有人立刻拉满了弓弦,然后一放。继而,那二十来名弓手先后放出了箭矢。

    呼啸的箭矢就这样直朝着面前不远处的杨震扑来,他看着仿佛是自己直往上撞一般。似乎在下一刻,这个刺客就要被射成刺猬一般,命丧当场了。很多人的脑海里都浮现出了那叫他们大感解气的一幕。

    可接下来的变化却叫所有人都为之一惊。正全力朝前冲着,看着完全没有变化余地的杨震突然就身子一矮,再是一跳,居然把身子和地面来了个平行,如被人投掷出去般,横着就朝前扑了过来。而更绝的是,如此一来,他的身子凭空就短了一半,让本来袭向他胸口头部的箭矢全部从上方给射了过去。

    而且,这一扑所用的力道还极大,只一下便已扑到了那些弓手的身前,没有半点犹豫,杨震手中刀已如轮般划出,迅速劈入了身前几名弓手的胸口。这几人刚想再搭箭呢,却已做了他刀下的亡魂。

    在劈倒面前的弓手后,杨震的肩头才撞到这些倒下来的弓手的身上,并借这一靠之力使身子迅速回正。而后,手中刀再闪,横着就切进了身边几名弓手的体内。

    只眨眼间,就有七八名弓手命丧他的刀下。在见识到杨震可怕的杀伤力后,这些本就因为土司老爷之死而心神动摇的弓手们感到了极大的恐惧,在几声惊叫之下,便迅速往边上闪去,把身后的大门彻底让了出来。

    他们这一反应不但让杨震直接面对了杨府大门,而且也减轻了竹空岩的负担。

    刚才的那一轮箭雨可不全是冲着杨震而去,还有部分是朝着他来的。竹空岩一面把刀舞作一团,抵挡着呼啸而来的箭矢,一面继续跟着杨震的脚步上前。但论起闪避招架的本事,他显然和杨震还有些距离,面对没有规律可循,不断飞来的乱箭,他虽然已竭尽全力,却依然无法挡下所有的来箭,从而被两支漏网之鱼射中了肩头和胸口。

    好在竹空岩身板着实硬朗,即便中了两箭也没有影响他的动作,这让他在随后也迅速冲到了门前。

    一见连弓手都挡不下他们,那些护卫更是急了。虽然刚才在杨震二人手中吃了不小的亏,但这时他们已没有选择,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喊杀着冲上来,欲要用人数上的优势将这两人彻底困住。

    而杨震二人此刻却也无法继续夺路而走了。因为虽然他们已来到了大门前,可这门却是紧闭的。而且,上面还抵着三条人腰粗细的门闩,他二人要想打此出去,可有些难了。

    杨府里的护卫可不是笨蛋,为防万一,在里面喊杀声一起之后,就有人关上了厚重的大门,抬起门闩锁住了门户。虽然他们不认为区区几个刺客有能耐打从里面的包围中冲出来,还能杀散聚集在此,张弓以待的这许多人,但有所防备总是不错的。

    没想到这一举措在此刻居然就产生了大作用!至少在背后有护卫追杀上来的情况下,杨震二人是完全腾不出手开门的。而且,在见到他们有些犹疑之后,无论是刚逃散开去的弓手还是杀奔过来的护卫此刻都心下一定,知道留下这两人已不是什么难事了。

    “大人,怎么办?”眼见如此情况,竹空岩心里也是一阵发紧。他虽然不怕死,但就这么死在这些无名小卒的手里,确实太也憋屈了。

    杨震此刻其实也有些感到彷徨了。辛苦冒险杀到这儿居然无路可走,难道真要再往另一边杀一次,翻墙出去么?如此耽搁下去,城里的守兵可就马上会反应过来了,到时之前的打算可就彻底落空了。

    但他面上却依然显得很是沉稳:“放心,我们不还有人在外面接应么?他们会帮咱们想办法的。”

    “这……”竹空岩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震一眼,但随后似乎明白了什么,便深吸一口气,准备再作一番厮杀。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身后的大门突然发出了一声剧烈的轰响,随后两扇足有三百来斤的大门就在这响声里破裂,朝着里面撞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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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三章 逃离播州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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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说侯门深似海,作为西南势力和人望最大的杨应龙的府邸自然是不下于寻常侯门的。一般来说,在这等深宅大院内发生的任何动静都不可能为门外之人所知。

    但偏偏,今日在杨府之中所发生的动乱实在是太大了些,那混乱而又急切的喊杀声即便是在两三进的院落之内,隔着厚重的大门,依然能隐隐地传出去,为外面的行人所闻。

    而今日在府门之外的,还不是一般的城中百姓,而是负责接应杨震他们的蔡鹰扬和王海。在发现杨府突然关闭大门之后,这两人就觉察到可能是里面出状况,所以赶紧上前,想要破门支援。奈何这府门实在太过坚固,只推了一把,蔡鹰扬便知道以自己的力气也很难做到,于是便开始动起了脑筋来。

    很快地,他就瞥见了杵在身后不远处的那两尊石狮子,那本是用来体现主人家威仪的摆设,谁也不会去注意这两尊石狮的。但这在蔡鹰扬的眼里却成了破门的重器,没有多作考虑,他便迅速来到石狮子跟前,扎下马步后,伸手便抱住了石狮的身躯。

    正自为难的王海见他突然来了这么一招,也是一愣。虽然他早知道蔡鹰扬气力过人,却也没料到这家伙的力量竟夸张到如此地步。而就在他诧异的工夫里,蔡鹰扬已一下就将那不下四五百斤的石狮子给硬生生从地面抱了起来,而后有些摇晃地就来到了门前。

    王海立刻就知道了对方的用意,在咋舌之余,便赶紧迅速向边上退去,以防被自己人误伤。以他的判断,若是被这家伙给砸到了,只怕这条命就得断送在杨家门口了。

    见王海让开,蔡鹰扬便即站稳了脚步,继而双臂较劲,将抱着的石狮再向上举了举,随后伴着一声断喝,便把这几百斤重的石狮狠狠地给掼了出去,直朝着杨府大门而来。

    这石狮本就有四五百斤的重量,再加上蔡鹰扬奋力一投所注上的力道,这一下足有千斤之力。任那杨府大门再是坚固厚实,毕竟只是寻常府门而非城门,即便背后有三条粗杠门闩抵着,也受不了如此冲击。于是在一声轰响之后,这扇隔绝杨府内外的大门便被撞破,随后更被冲入的力量带得直往里面飞砸而去。

    大门突然被砸破,首当其冲的还是杨震和竹空岩二人。但这两人的反应却显然要比寻常人物快上许多,听到破门声后,立刻就闪身往边上而去,这让门户的碎片只能擦着他们的身变飞溅而过,更别提随后飞来的那两大扇木门了。

    而正冲着他们杀来的那些杨府护卫的情况可就没他们这么乐观了,冲在最前的几人被因为大力冲击碎裂,犹如劲矢般飞射而至的门户碎片射了个正着,连声惨叫,步子便是一顿。随后,他们的眼前就是一黑!

    两扇大门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他们拍了过来,当他们反应过来时,唯一能做的就是赶紧拿手抵挡住。但显然,他们的力量比起这突然冲撞过来的门板还有些距离,只一顶间,几人便闷哼着直往后退,几乎被门板压倒。

    就在他们好不容易稳住了身形的时候,前面又传来了一股大力,轰地一声砸在了门户的下半部,砸得众人是一阵的东倒西歪。被那两扇门板挡住了视线的他们可不知道,紧随破门而来的石狮子正好低飞而至,再次砸中门户,从而造成了更大的压力和破坏力。

    这一下的破门实在太也突然,同时也太骇人了些。除了那些被砸倒的护卫,其他杨府护卫也是一阵的发愣。这等情况,实在太也出乎众人的意料了,让他们半晌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到底是什么人,到底是不是人,居然能这样把大门给砸开了……”

    而就在这些人都怔住的当口,杨震却已一拉竹空岩,飞身就往门外扑去。他当然不会有太大的惊讶了,因为蔡鹰扬之前已有太多次相似的表现,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赶紧脱身。

    果然,一冲出门,杨震便看到了面色有些泛红,正站在门前喘着粗气的蔡鹰扬。这一下他也是使出了全身之力,一时间气息也乱了。

    虽然心下有些感激,但这时却不是说话的时候,所以杨震快速来到对方身边,一拍他的肩头就道:“走,马在哪儿?”

    “二郎,在这儿!”另一边,传来了王海的声音,在他的身边正站着八匹骏马。

    他们所谓的接应自然不是只是等在门前,要真是如此,蔡鹰扬他们根本不会给那些杨家奴仆护卫什么的关门的机会。在杨震他们进入府门,实行刺杀行动时,他们二人转到了杨府背后,把早准备下的八匹骏马给拉了出来。

    此刻一见门破,杨震二人蹿了出来,王海便赶紧招呼道。

    没有丝毫停留,杨震二人,包括已回过气来的蔡鹰扬都飞身来到马前,一跃间就上了马背,随后在一鞭子抽在马臀之上,这八匹骏马便驮了四人泼啦啦地直朝着离此最近的城门处冲了过去。

    直到这几匹马都跑出一段距离了,那些护卫才急匆匆地追出门来,见此情形,众人心里更惊,有人拔腿便往前追,也有愣在当场的,还有几个弓手则迅速拉弓朝着渐渐远去的刺客射出愤怒的箭矢。

    只可惜,无论他们做什么都已徒劳,人的两条腿自然是不可能追上那些四条腿的马匹的,至于弓箭,因为慢了半拍的缘故,也只能在距离几名刺客尚有几尺的地方陡然减慢了速度,最终距离迅速被拉大,直到无奈落地。

    这些杨府护卫只能怔怔地目送杨震四人八骑迅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内,然后所有人都面露如丧考妣的模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是继续往前追,还是赶紧去给其他人报信,将杨应龙被杀的消息传递出去?在骤然失去土司老爷的情况下,他们已完全成了一堆没头苍蝇了……

    北风更紧,那呼啸着刮来的寒风,就如一柄柄的刀剑切割着空气,切割着路上的行人。不知什么时候,雪片已纷纷扬扬地自更加深沉的天穹洒落下来,整座播州城都彻底为这场风雪所笼罩,本来的下午,看着却如黑夜一般了。

    守着城门的那几个兵卒在看到如此恶劣的气候之后,便很聪明地缩进了小小的城门洞里。虽然这儿依然不断有呜呜怪叫的风从前后袭来,但好歹有了遮蔽的地方。

    有几个人口里还念念有词地咒骂着什么,却不知是在骂这突然变脸的老天呢,还是在表示对自己这份差事的不满。如果这时候能躲进边上的小屋里,喝上几口温热的烈酒,一定会很惬意吧。

    只可惜,这想法是怎么都不可能成真的。这段日子,城里的防御可看得极紧,即便是如此气候下,也得小心应付。何况,今天城里还有大事,将处决那几个锦衣卫的人犯,若因为他们的失职而出了什么差错,几个人的脑袋可就彻底保不住了。

    正当他们很有些纠结地在城门洞里瑟缩时,除了风声,又有一阵急切而纷乱的马蹄声传了过来。这让几人先是一怔,继而忙打叠起精神来,尽力朝前张望着,看来的会是什么人。

    风紧雪急,大大影响了众人的视线,直到来人都到了城门口了,他们才看清楚那是四人八骑,这让他们有些诧异,同时举枪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这时来这儿?”

    当先的一名青年当即从怀里取出了一块令牌朝着他们就丢了过去,而后倨傲地道:“奉侯管事之命外出有要事,你们还不让开?”

    “啊?”几人忙仔细往那令牌处看去,发现正是侯昌的印信,这让几人都是心里一紧,赶忙行礼,同时恭敬地让路,送回那令牌。

    当先的青年却只是微一点头,便策马走了过来,探手间拿回了那面令牌,再一催马,就迅速地从这几人身边冲了过去。而后,便是其他那三人,也这么大摇大摆地与这些守卒擦身而过,在穿过有些幽深的城门洞后,再次加速,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直到目送这一行骑士离开,其中一名守卒才有些奇怪地来了一句:“怎么他们身上有很浓重的血腥味啊?那打头的身上还能看到些血迹,这是怎么回事?”

    其他几人听他这么一提,仔细一想,也露出了疑惑之色:“是啊,这确实有些古怪。”

    “还有,那令牌似乎是侯管事贴身之物,一般都不离身的,怎么会任由他们带出城去?”

    “不好,这事只怕有诈!”终于有人变了脸色,很有些慌乱地叫了一声。但显然,即便知道其中的问题,一切也都太晚了。

    而就在他们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又一群人急吼吼地赶了过来,见面就问道:“刚才可有四人八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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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四章 叛军内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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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堂之内虽然或坐或站了二三十人,但却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不断响起,所有人的脸色都很是难看,只因这次的变故实在太大,太叫人猝不及防了。

    当有人将杨应龙被人刺杀身亡的消息报来时,无论是侯昌还是其他人的第一反应都觉着这是谎话!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播州城,是他们经营多年的老巢,而且之前这段时日里更是多番防范,又怎么可能叫区区两名刺客得手呢?

    但随后,他们却接受了这个惊人的消息,只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人敢拿这样的事情开玩笑。而在匆匆赶到杨府,看到杨应龙浑身是血的尸体后,众人再次愣住了,有一瞬间,这些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做何表示才好了。

    杨应龙作为播州大土司,不但手握大权,身具大名,而且更是这儿,甚至是整个西南叛乱大军的主心骨。现在他一死,对前方军队的影响自然是无可估量的,不但自家军队的士气必然大受挫折,此消彼长之下,官军的气势可就要上来了!

    当然,现在这些人还想不到这么远,现在他们最关心的只有两点,该如何捉住刺客凶手为土司报仇,以及找出此事真正的主使之人!

    虽然之前种种迹象表明这一切应该都是混进城来的锦衣卫所为,但在事情到了这一步后,就不觉叫人生出了浓重的怀疑,当真是锦衣卫的人做的么?

    以往锦衣卫的人也没少想尽办法在城里生事,甚至行刺杨应龙,但他们哪一次成功了?唯一冲进杨府的那次,不也全军覆没,却连二进院落都进不了么?而今日,只两个刺客就长驱直入地混进杨府,并在杀了杨应龙后从容退走,这可就太值得叫人怀疑了。

    他们所怀疑的是,这次的行刺并不是表面看来这么简单,只是有人假借杨震和锦衣卫的名头设计的阴谋而已,而这人,就是城里的某位杨应龙的亲信。因为只有他身边的人,才能找出他的弱点,从而一击即中!

    侯昌自然就成了他们所怀疑的最大的目标!因为据府上的人所说,这两和刺客正是持着他的令牌闯进门来的,而且之后,那些刺客又靠着这块令牌出了城去。他侯昌又是最被杨应龙看重的管事,试问种种原因下来,不怀疑他还能怀疑谁呢?

    虽然他有过辩解,说那令牌是自己交与下属调兵去保护粮仓的,只是后来才发现那两人早被人杀死并脱去了衣服乔装。但这种说辞,可不是那么叫人信服哪,粮仓那儿从未遇到什么袭击,他又何必做出如此安排呢?

    侯昌自然感受到了来自身边同伴的猜疑,只是他却有口难辩。这种事情往往是越辩越黑的,在此刻,只能苦忍着心头的愤恨,同时还有些感到恐惧。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算看明白了杨震所布下的整个局。看似声东击西,其实却是虚虚实实地好生玩了他们一把。只可笑自己之前还各种推测,却混不知早入对方的彀中。种种安排都是被人牵了鼻子走,最终却疏忽了最要紧的地方,这才被人行刺得手。

    其实仔细想来,自己确实需要付上不小的责任。若非自己以为看穿了杨震的计谋,劝说杨应龙做出相应的反应,就不会出现这等结果了。

    越想之下,侯昌心里的不安就越是浓重,想着有这么个家伙的存在,怪不得白莲教会屡次吃亏,怪不得这个叫杨震的会有如此大名头。现在,只希望能亡羊补牢,尽快抓到行刺之人,如此才能在自己不被怀疑的前提下为土司老爷报仇雪恨!

    想到这儿,坐在上首边的侯昌忍不住站起身来,急步来到堂门前,轻轻推开一条缝隙朝外看去。只可惜,堂外除了一片漆黑,几乎没有任何可见之物,同时还有几声凄惨的哭声从后面的院落里幽幽传来,直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那是杨应龙后宅的家眷们在哀哭……

    重新关上门,再转身时,侯昌便看到好几双眼睛都盯在自己身上,这让他的身子猛然一颤,勉强道:“我只是心急想知道什么时候能把那些刺客捉拿回来,也好为老爷报仇!”

    “侯管事你到底是希望那些刺客被拿来啊,还是怕他们被拿住啊?”杨应龙另一大心腹辛配突然有些不阴不阳地问了一句。

    听到这话,所有人的神色都是一变。虽然大家对此都有一定的疑虑,但还真没人敢把话给彻底挑明了。现在辛配这么一说,不少人都把目光投到了侯昌的身上,看他如何应对。

    侯昌的脸色也是一变,知道该来的始终避不了,这时候绝不能退缩,便盯着对方道:“辛先生你这话是何意?”

    “怎么?非要我把话挑明么?这次的事情,实在有着太多奇怪的地方了,不说那刺客是持着你侯管事的令牌混进的府邸,见到的土司老爷,光是你之前劝说土司老爷的那番说辞就很值得让人怀疑了。你侯昌,到底在这事上扮演了什么角色,可着实让人看不清了。”

    “你这是在怀疑我是谋刺土司的凶手了?你有什么证据?”侯昌见对方如此咄咄逼人,当即也上前一步,气势汹汹地道:“我倒要怀疑你才是!之前我向土司进言,只我二人可知,你却是怎么知道的?莫非你早在我们身边安插了眼线,说,你是何居心?”

    “你这是反咬一口,别以为如此说就能让人忽略你的问题了!”

    “你才是血口喷人!”

    “二位,二位且暂息怒,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眼看两名手握一定实权,又都是杨应龙心腹之人吵了起来,其他众人连忙站起身来劝解。只是这些人无论眼神还是神色都显得有些古怪,看侯昌的样子更是带着叫人不安的疑惑。

    侯昌一见,心里更是一紧:“我自不会与之计较,可我对土司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却不是他能够玷污的!”

    “侯管事的忠心我们自然明白,不过这次的事情确实麻烦,刺客又是因你入的府中,所以……”宣大忠在迟疑了一下后,终于表明了立场:“还望侯管事你能体谅大家的心思。”

    作为掌管着播州城内一大半军马的将领,宣大忠的态度可是极重要的。一听他这么说,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而侯昌则是神色再变,继而脸也有些白了:“宣大忠,你待如何?”

    “我们自然不敢随便怀疑于你,但这却需要先抓住那些刺客。倘若这些刺客真个逃脱了,那就只能说明我们中间确实有人在与他们想通。如此,说不得只有先拿下侯管事以策万全了。”宣大忠说着看了周围其他人一眼:“各位以为如何?”

    “不错,只有在我们自己人的帮助下,那刺客才可能逃去无踪,不然即便他们先出了城去,也能被我们的人找到拿下。要是他们拿不到人,你侯昌的嫌疑就是最大的!”辛配当即点头表示赞同。

    而其他那些人,在略一思忖后,也认可了这一说法,纷纷点头。一见他们都是这态度,虽然侯昌满是不服,却也有些无可奈何了。现在他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些随后追出城去的兵马能尽快把人给找到捉回来。

    但他的这一祈祷很快就落空了。四更天时,门外便有脚步声传来,门开时,就看到个浑身是雪的汉子有些吃力地走了进来:“各位……”

    不待他行完礼,侯昌已迅速冲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问道:“怎么样,那些刺客可找到了么?”

    那汉子的脸色顿时露出了惭愧之色:“因为天色暗了下来,又是大风大雪的,我们在城外找了许久也没能找到他们的下落……显然,他们是对周围道路极熟悉的,所以……”

    “什么?竟是如此……”侯昌便是一愣,而后身子只觉着一阵无力,眼前也是一阵发黑。

    而辛配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侯昌,到了这个时候你就别再装了,这事一定是你指使策划的,别想瞒过我的眼睛。来人,把他给我拿下了。”

    随着这一声命令,门外呼啦就闯进了几名兵卒,在看到宣大忠默默地点头后,几人便即上前,按下了侯昌。

    直到这个时候,侯昌才回过神来:“你们……”他已看清楚了,一切都在两人的计划之中,不然门外不会正好有两个宣大忠的手下等候着的。

    但这个时候,任他怎么说都没有用了,在宣大忠的示意下,他被迅速绑起,随后押了出去。

    而就在侯昌被押走的时候,辛配看着面前这些人开口道:“既然杨大人突然遇难,咱们就必须赶紧应对才是。现在的当务之急,便是先确立一个继承者,不然只会乱了前方的军心……”

    “你们这分明是早有准备,早有勾结哪……”只可惜,他这一判断却是再也说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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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五章 叛军内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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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二十六日,广西桂林城。

    这场围绕着城池的攻防之战已持续了两个月之久,城内军民都已身心俱疲。若非有之前面对广西叛军的作战经验,这次桂林城是怎么都守不了这么久的。

    但连日来的消耗,却已让城中可用的防御武器几乎见底,同时兵卒和协同作战的城中百姓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再加上越来越冷的气候,已导致城头的防御力量大大削弱,只能勉强布置数百人守在上面了。

    好在,随着气候不断变冷,城外叛军的情况也不好过,他们用以攻城的辎重也出现了短缺不说,就连粮草的运送也似乎接济不上,所以自腊月二十三以来,城上的压力比之前要小了许多。

    正因如此,安排在城头的守军才能在这个天寒地冻的冬夜猫进哨所里眯瞪一会以养精神。而被留在城墙上的那些名兵卒也靠在一起依偎着取暖而昏昏然地过了一晚。

    当萧铎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上城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这让他既是感慨,又有些无可奈何。城中情形他自然是心知肚明,兵士们早已倾尽全力,接下来不过是拖延而已,这桂林只怕被破已是必然。

    他早已打定了主意,一旦城池被破,他必率军死战,哪怕是战死在这一场,也不会向那些反贼投降!既已有了如此看法,他也再没有苛责军士的意思,只是走上前去,摇醒了其中一人:“天亮了,敌人随时都可能再次攻来,快快起身做准备。”

    “唔……”正自睡得迷迷糊糊的军士被人如此摇醒先是一阵不快,但当他看清楚自己跟前站立之人时,顿时就彻底清醒了过来,猛地从地上弹起身来,大叫了一声:“将军……”

    他这一叫,也迅速惊动了城上昏睡的其他兵卒,很快的,这些人也纷纷起身,一脸紧张地看着萧铎,生怕他会严惩自己。在这段时日的战斗里,萧铎的威信与日俱增,将士们对他还是颇为敬重的。

    萧铎轻轻摇头:“罢了,你们的辛苦我也知道,今后我会叫人多分几批人轮流着守夜,这样晚上还能更安全着些。”这已是他唯一能为这些人做的事情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些将士将再也不用继续如此辛苦。

    “将军……”众人听出他话里的关怀之意,顿时大为感动,随后又是一阵羞惭,纷纷各自归位,做好了随时迎击敌人来犯的架势。

    这时,最靠近城墙边缘的一名兵卒突然有些诧异地盯向了依然有些朦胧的前方,手一指道:“这……这是……”

    其他人见他如此模样,便也纷纷朝外看去,随后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异样的表情阿里。萧铎见了心里陡然一沉:“莫非敌人真个攻上来了?”想到这儿,也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到了城墙边,努力地朝外张望,这一看,他的整个人也呆住了。

    倘若是有叛军大举向桂林城攻杀过来,萧铎是绝不会感到惊讶的,更不会愣住,他只会立刻指挥城头的将士进行防御,同时照会下面的人提供援助。而眼前 的场景,却与他之前的判断完全相反,城外,几里地处,那叛军的大营依然还在,可里面却已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了!

    甚至,地上还有不老少的,未曾熄灭的篝火,以及大量被人抛弃的甲杖等辎重,可人,却是半个都瞧不见了。

    萧铎有些难以置信地拿手用力揉了下自己的眼睛,生怕是自己看差了。可再看时,城外的敌营之中依然是这么副场景,而且身边将士们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用惊讶万分,参杂着狂喜的神情看着眼前的一切,这一切实在太意外,也太让人感到欢喜了!

    谁都知道桂林城已撑不了太久,或许在下一次的攻击后,城墙就会被叛军夺下。可现在,就在他们即将胜利的时候,这支数万人的军队就这么不见了!难道,是老天保佑大明江山,保佑这桂林城的军民,把敌人都给收走了么?

    当然,萧铎作为将领是不可能相信这等说法,不过眼前的一切又实在太过突然和怪异,让他一下子也有些反应不过来了。半晌后,他才看着身边众人问道:“你们昨晚可有听到或看到什么异样的动静么?”

    这些兵卒的头便是一低,天黑之后,他们便靠着城墙自顾歇息了,压根就没有去留意城外的情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一人有些支吾地道:“小的晚上曾听到外面有些动静,不过因为天黑看不见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想来,应该就是敌人趁此黑夜撤兵的声音吧。”

    经他这么一提醒,又有几名兵卒点头附和了起来,连说自己也隐约听到过一些动静,只是没有仔细去想去看云云。

    萧铎只一点头,便吩咐他们继续守城,而后急匆匆便离开了,返回城中,去见唐广琛等官员说起此变故了。

    在听完这话后,那些本已满面愁容的官员也都惊呆了,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傅川更是一把拉住萧铎,急声问道:“萧将军此话当真,别是消遣我等吧。”

    “事关重大,末将怎会做如此之事。此事千真万确,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城头看看……”

    “走,去城墙看看!”唐广琛当即第一个跳了起来,率先就往外走。这段时日里,他身上的压力最重,此刻骤闻如此消息,自然是耐不住了,只想去看个究竟。

    于是很快地,这些官员便呼呼啦啦地来到了城头,同时还吸引了许多城中军民一起赶了过来。不少人还满脸的忐忑不安,只道敌人再次攻来,大人们这是要亲自上城守护了。

    片刻之后,阵阵欢呼就从城头响了起来:“叛军果然退了……”

    “叛军退了?围了我们足有两月,几乎就要攻下城来的叛军退兵了?”所有人都是在惊喜与疑惑中欢叫连连。本以为这个年都过不下去了,却没想到最后竟是等来了如此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只一会儿工夫,这个消息就传遍了全城,城里无份贵贱男女老幼都是一片欢腾,许多人更是立刻跪倒在地,不断朝着那依然阴沉沉的天空叩首,感谢老天和祖宗的保佑与救护。

    确实,在这等情况下,除了把功劳归于老天保佑也拿不出另一个更叫人信服的原因来了。

    不过这只是普通百姓和军士的想法,对萧铎这些官员来说,却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而且,城头的防御他们也不敢疏忽,依然派了人时刻守护,以防那些叛军去而复返,杀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附近的某处城池大破敌兵,所以这儿的人马赶去救援了?”冷静下来之后,便有人提出了一个看似靠谱不少的说法来。

    “这不可能。”萧铎当即摇头:“咱们广西各城都不可能有这个本事不说,即便真有人做到了,也不至于让我城下的叛军全部撤走,而且是连夜离开。他们就不怕我们觉察到随后掩杀么?”

    “那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解释?总不能真和百姓所说的那样,是老天护佑我大明江山,护佑我桂林城上下吧?”

    这一问问得众人都是一阵沉默,大家确实找不出更合理的解释了。片刻之后,萧铎才若有所思地道:“我有一个想法,或许是可以做出解释的,只是也显得有些不那么可信。”

    “却是什么?”唐广琛忙问道。其他人也都把目光汇聚到了他的身上,只等着他给出答案。

    “能叫叛军如此心急且不顾一切退兵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们的后方出了什么变故。一旦自己的根基之地有变,为了自保,他们自然只有先放弃即将到手的城池,回师救援了。”说到这儿,萧铎又是一顿:“而之前,杨大人不就是奔着这个目的而去的四川么?”

    “你是说,是杨震在四川做了什么事,导致那边大乱了?”唐广琛有些犹豫地问了一句。虽然他对杨震的能力已颇为服气,可一想到这点,依然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而其他人,也都面露怀疑之色,久久没有一个接话的。确实,这种说法太过耸人听闻,即便杨震再厉害,他也不过六七人而已,还能在敌人的腹心之地闹出能叫大军退却的大乱子来不成?

    其实就是萧铎自己,在说出这话后也有些不信,这事能成的可能性也几乎和老天庇佑什么的差不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堂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一名锦衣卫满脸惊喜地跑了进来,也不理会堂上这些大人们异样的神情,便把一张小纸条交给了唐广琛:“巡抚大人,我们刚接到杨大人的飞鸽传书,他在播州刺杀杨应龙得手,已搅乱敌人的后方了!”

    “什么……”所有人都再次色变,唐广琛更是一把抢过了那纸条,仔细地看了起来,一看之下,整个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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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六章 叛军内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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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七年正月十三,北京城。

    又是一年到来,而明日开始,京城里历时三日的元宵灯会也将就此展开,届时整个北京城都将成为灯火与欢乐的海洋,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在这三日里都将畅游全城,尽享盛世太平之景。

    只是现如今的大明朝当真是个太平盛世么?至少在身处九重宫阙之内,当今天下之主,年轻的天子万历朱翊钧看来浑不是这么回事,不提北边时常骚扰,给朝廷带来极大压力和军费开支的蒙人,也不提近年来的各种恶劣气候而导致的粮食不断减产,灾民流离失所,光是如今在西南闹得越来越大的叛乱,就足以让他感到头痛不止了。

    就在年前,万历就曾接到来自广西的奏疏,上面极言以杨应龙为首的叛军之凶残,不但地方百姓遭受了极大的损伤,而且广西诸多城池也正面临着极大的考验,桂林等城更是岌岌可危,只求朝廷尽快派大军平乱。

    对此,朝中有着两种声音,第一种是认为西南局面确实危殆,朝廷必须即刻派遣更多的兵马赶去平定。而第二种,则是认为这不过是广西关系官员为了自保而刻意夸大叛军之势而已,实不足信。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已上疏说平定了当地叛乱,甚至连为祸天下日久的白莲教都已被连根拔除,试问在如此情况下,又怎么可能挡不住那些远道而来,根本不占地利之便的叛军呢?

    何况,朝廷之前已调动了附近几省人马赶去救援了,只是因为道路和气候原因暂时未到而已。现在朝廷要做的,就是敦促广西官员,务必死守城池,万不能丢掉任何一座城池!

    这等强硬的态度很是对满朝那些只会死读书,却连战场都没上过的大小官员们的胃口,所以后者所得到的拥护也更多,有人甚至还对广西的官员都产生了不信任,对他们喊打喊杀了起来。

    对此,万历是不会接纳的。他虽然也没有上过战场,但却比那些放在后世绝对是愤青的臣子们要清醒得多,西南的这场变乱可着实严重,必须尽快平定,同时也必须是朝廷花大力气才能平定得了的。

    广西官员们送来的只是他们当地的危急情况,但西南之地可不止一个广西哪。连尚在朝廷治下的广西尚且如此,那四川呢?贵州和云南呢?这三省的情况岂不更加的不堪,那儿的百姓的日子岂不是更加的煎熬?

    每每想到这些,万历就觉着心神难定,几乎到了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的地步。但偏偏,因为路途遥远的关系,年前这一份奏报之后,广西就再没有送哪怕一封关于战事的奏疏来,这就更叫人心神不宁,生怕最后送来的会是桂林城陷,甚至广西全境皆为叛军所夺的坏消息。

    试问,在如此心境之下,这个年,这个元宵佳节作为天子的万历又怎么可能安心去过,开怀去过呢?

    想着这一切,万历又再一次走到了悬挂着西南地图的墙壁跟前,目光只在上面逡巡不定。自西南乱局不断加剧之后,他便让人将这份地图挂在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宫墙之上,以备他时时关注思考。

    只可惜,那些由简单的图形和线条所组成的地图根本无法为皇帝提供更详尽的资料,他看了半晌也没能看出太多花样来,最后的目光只在那一大片的崇山峻岭间游移不定:“杨卿,你到底能不能再次为朕分忧呢?你现在又到了哪儿,在做什么呢?”

    此时此刻,能叫皇帝如此寄托的,也就只剩下杨震这个他最信任的臣子了。

    之前的种种功劳,让万历对杨震有种难以言表的,莫名的信任。所以当西南出事,而他又正好身在西南时,万历便会不自觉地觉着他能在这事上起到扭转乾坤的作用。

    只可惜,自那份年前的奏报里提到杨震已赶赴四川后,便再没有了进一步的消息。这也是让万历更加不安的原因之一,就连他所寄托希望的杨震都不再有任何音信传回来,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该寄希望于哪个人了。

    正当皇帝有些无奈地站在地图跟前久久没有任何收获而长声叹息时,暖阁之外传来了一点小动静,似乎是有人轻轻碰了下门户。这让本就心神不宁的万历更是不快,便即回身问道:“什么人?”

    “是奴婢……”门轻轻被人从外面推开,张鲸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规规矩矩地先行了礼,这才小声道:“陛下,这儿有几份奏疏等着您批阅呢……”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几份奏疏来。

    与后世人们所认知的情况不同,此时的万历还不是那个避居深宫三十年都不见外臣的宅男天子,相反,才刚登基不过一两年的他干劲正足,任何呈送进来的奏疏他都会在第一时间进行批复,几乎都没有隔夜的。

    但今日,心情极度不安烦躁的万历却很不想做这种机械的事情。因为他很清楚,能在今日送进宫来的会是些什么奏疏,无非是逢迎拍马,称颂治世太平的花样文章而已。

    所以他只是一皱眉:“知道了,搁那儿吧。”便欲把张鲸打发出去。虽然这位贴身太监深得他的信任,但有时候也会给些脸色的。

    张鲸自然明白皇帝在烦心些什么,此刻不敢太过打扰,忙答应了一声。但随后又记起了一事,又道:“陛下,内阁送奏疏来时曾说其中有一份事关重大,乃是北边来的急报,还望陛下莫要疏忽了。”

    “嗯?”万历听到这话,身子便是一震。此时也顾不上心里的不快了,赶紧就几步来到御案前,一把抓起那几份奏疏,看了看封面上的内容,最终抽出一本,迅速浏览了下去。

    而这一看之下,万历的心里就是一阵揪紧,身子都差点踉跄过去。只因为那奏疏里只提到了一件事情——就在初五那天,居然有蒙人偷袭了边地堡寨,而且据探子回报,这是因为蒙人已知道了大明西南的乱事,特来做试探。一旦确认大明朝廷在西南乱事上出现什么问题,他们就要趁机南下进犯了!

    “连蒙人都开始蠢蠢欲动了么?”按着桌面使自己稳定下来的万历咬着牙轻轻地道:“真当我大明无人可治你们了么?若真到了那时候,朕便御驾亲征,亲自来把你们这些贼子都给荡平了!”说到这儿,他便猛地将手中奏疏丢在了地上,同时一挥手,把案上那些花团锦簇的恭贺文章也都给打落在地。

    就在那一大堆东西落地的哗啦声里,那刚被关上不久的门户再次被人敲响。这让万历更显烦躁,喝道:“又什么事?”他只道是张鲸去而复返呢。

    门开了,露出的却是孙海那张有些担心的脸庞,见皇帝神色不快,他赶紧上前行礼:“奴婢知罪,奴婢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打扰陛下的。”

    “说吧,什么事?”万历看他也手持奏疏,心里更是一阵腻歪。自己这两个贴身太监总是水火不容,互相斗法的事情他也早有所闻了。而这两位也是有些本事,居然硬是把给自己送奏疏的差事都给分了。

    这一点,母后曾告诉他其实也是好事,只有当手下的人互相敌视时,身为天子的他才能掌控一切。当初的世宗皇帝就是靠的这一招多少年避居宫外依然能掌控朝政,不然就容易被沆瀣一气的内外臣子所蒙蔽。

    但今天,本就看什么都不顺眼的万历显然就没那么好的心情了,所以对孙海也不假任何的辞色,甚至有些厌恶。

    孙海并不知道这一点,只是把手中奏疏往上一递:“陛下,大喜事,是锦衣卫送来的好消息,另外还有西南的八百里加急奏疏……”

    听他说什么大喜事,万历正想呵斥呢,朕的江山都乱成如此模样了,一个元宵节而已算的什么喜事!但听他随后说出来的话,却让皇帝到嘴边的话为之一窒:“锦衣卫的消息?可是杨卿有消息传回来了?”说着,便伸手从孙海的手里抢过了那几份奏疏迅速打开看了起来。

    这一看,那纠结在心头和眉头的愁容顿时就消散了大半,他甚至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用力一揉,又把这两份分别来自锦衣卫和桂林的奏疏再看了一遍,以确信这不是自己看岔了。

    但事实便是如此,一切都是真的——

    桂林的奏疏里说的很明白,在叛军久攻城池不下之后,终于在腊月二十六这天退了兵。而据随后的探查,得知乃是身在四川播州的杨应龙为人所刺杀,如今叛军内部为了争夺他所留下来的势力早已乱作了一团,西南局面已然大好。

    而另一份锦衣卫的奏疏里,则写得更明白,是杨震带蔡鹰扬、王海、竹空岩、阮通和焦五等五人涉险进入四川,刺杀了杨应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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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七章 欢喜与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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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阵愣怔之后,多日来凝聚于万历脸上的阴霾便如春阳下的积雪般迅速消融,而后取代这一切的,便成了由衷欣喜之下的笑容:“好好好……”一时间里,皇帝都拿不出更好的说辞来了,只能一连说了数个好字,以表示自己有多么的惊喜与欢畅。

    听出天子言语中的喜意,孙海本来颇为紧张的神色便即松懈了下来,身子虽然依旧跪在地上,却比之前要放松了许多,口中则道:“奴婢恭贺陛下。”

    “你知道这两份奏疏里写了什么,就这么恭贺起朕来了?”心情大好的万历不觉跟孙海开起了玩笑来,把两件东西在案上一放笑道。

    “奴婢不知,但既然陛下连道了这么多个好字,就一定是好事,今日又是上元节,正是双喜临门,奴婢自然是要恭喜陛下的。”孙海忙解释道,同时避过了一个可怕的陷阱。身为天子跟前的内侍,虽然权力什么的都不小,但还是有些不能做的事情的,比如在皇帝之前偷看外臣送来的奏疏,若真被人知道这一点,他的性命恐怕就不保了。虽然现在皇帝在兴头上不会在意这一点,但谁也不敢保证待事后,万历不会想到什么,进行追究。

    “那朕便告诉你,也让你高兴高兴,沾沾喜气。朕的杨卿,他果然没有辜负朕对他的一片厚望,在西南如此乱局中为朕,为我们大明奠定了整个胜局,把叛贼酋首杨应龙给杀了。而且如此一来,还使得广西局势大好,叛军内乱只在朝夕之间了。”皇帝此刻正需要有人分享自己的喜悦,所以便毫不避讳地把奏疏中的内容说了出来。

    “杨大人确实忠心国事,能力出众。但这一切也幸赖陛下您的识人用人,不然杨大人也不至于立下此功劳,在奴婢看来,真正保大明江山的,还是陛下您的英明!”孙海反应极快,立刻趁势奉承了皇帝几句。

    这几句话正挠在了万历的痒处,使他的心情更加的畅快,在他看来,自己重用杨震确实是英明的表现,不然也不会有这等好结果了。不过随即,他又笑骂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朕岂是如此量小之人,功劳都是杨卿的,朕不会与他争功。”

    说到这儿,万历又想到了什么,便道:“如此喜事,必须尽快让满朝所知,孙海——”

    “奴婢在!”

    “你即刻将此送往内阁,让他们把这两道奏报全部明发各部,不,明发天下,让天下人都知道西南之事已经大好,很快,朝廷便能平息此番之乱了。”万历当即决定道。

    “奴婢领旨。”膝行两步,接过那两份奏疏之后,孙海便磕了个头,起身迅速退了出去。

    看着他离开,万历脸上的笑容依然不减,只在桌案上的那份刚被张鲸送来的北边奏报上一扫,便露出了不屑的神色来:“既然西南之事已渐趋稳定,北边也就不再是什么问题了。这个上元节,朕也能舒坦地过着了。”

    其实内阁张四维他们早已知道皇帝对此会是个什么态度了,如此喜讯,朝廷自然不可能藏着掖着,尤其是今日又是上元灯节的头一日,正可以拿此事让节日的氛围更加热烈,所以在孙海来之前,几名内阁成员已在迅速拟发各种政令了。在接到旨意之后,他们更是不作任何的迟疑,迅速将几份草拟好的制书发往通政司,用印之后明发天下诸州,想必用不了几天工夫,西南将定的消息便可传于四海,普天同庆了。

    一场祸事终于以此而定,接下来的上元灯节自然一片欢腾,无论是北京,还是其他的州县,人们都兴奋地走出家门,徜徉在灯山灯海之间,尽情地宣泄着心中的喜悦,皇帝更是来到了午门之上,与民同乐。

    整个大明天下,都显得那么的欢乐,除了广西的一处小村落——

    正月十五元宵节,别处都是张灯结彩,就是刚经历过几番劫难的桂林城,如今也是灯火通明,百姓和官兵都在城中欢聚,似乎是想把之前的憋屈和紧张都夺回来一般。

    但在离桂林几十里之外的池家沟子这个小村落里,众人却是神色阴沉,不见半点喜悦之色,哪怕在这儿的是杨震这个为朝廷立下大功之人,他的脸上也看不到半点喜悦之色。

    而他身边的两个女子,脸上更还有泪水在流淌,尤其是张静云,此刻跪在一丘土坟之前的她,更是满面的悲容,豆大的泪珠哗啦啦地不断淌下,缓声抽泣着。即便身边陪同的洛悦颍不断安慰,也无济于事,泪水就没有停的时候。

    只因为,在她面前所立的,正是她一直辛苦寻找,却又最怕找到的东西——爷爷张天乾的坟墓。

    就在杨震他们安然返回桂林后不久,就有人将这一消息传了过来。而在他赶过去确认之后,便派人回到平乐,将张静云他们给接了回来,并带她来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村落。

    张静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此番来西南寻找的爷爷居然早已化为一抔黄土,这打击可着实太大了,让她既难接受,又是悲痛莫名,只能跪在地坟前久久未能收神。

    “妹子,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不要太伤悲了,那只会伤了自己的身体,这不是二郎和我,更不是九泉之下的张道长他希望看到的哪。”洛悦颍搂着张静云的肩头,小声地安慰道。

    但这作用却极其有限,因为此刻的张静云脑子里只有自己当初跟着爷爷走南闯北的经历,他的音容笑貌一一浮现——自己的淘气,他是如何慈爱地容忍;自己病了,他是如何的照料;自己有了疑问,他又是如何细心教导……种种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宛若就在眼前。可现在,当自己已心有所属,将为人妇的时候,最疼爱自己的爷爷却再也不能分享自己的快乐了……

    这种悲痛,可不是几句安慰能化解的,事实上,洛悦颍在耳边说什么,张静云压根就没有听进去。这时,她只恨不能没有来西南,这样或许就不会知道这个叫她痛彻心扉的消息了。

    杨震站在两女身后,也是面色黯然。但他却知道,这种事情不可隐瞒,只有早些让她接受这一结果,才能做到长痛不如短痛,让张静云开始全新的生活。

    在等了半个多时辰后,杨震终于走上前去,来到张静云的身边跪了下来,搂住了她的身子:“静云,莫要太伤心了,虽然你没有了爷爷,但我和悦颍也是你的亲人,我们会照料你一辈子的。你也不希望爷爷他在地下为你担心吧?”

    还是自己心爱的男人的话更容易被张静云所听到,愣了一阵后,她便伏进了杨震的怀里,流着泪,抽搭道:“二郎……爷爷他再也不会来看我了……”

    “我知道,但道长他道法精深,或许此时早已飞升上天,他依然会在天上照看着你的。”感受着前胸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衣裳,杨震心里更是一阵心疼,便抚摩着她的长发道:“而且,你还有我们哪,我会照顾你的,我要娶你为妻。这样吧,就在你爷爷的面前,我们这就成亲!”

    “啊……”杨震这一突如其来的说法,却让张静云一愣,随即便羞红了脸,一时间竟连悲伤都有些忘了:“你瞎说什么呢,我哪有说过要嫁你了……”

    “无论你嫁不嫁我,我都娶定你了。”杨震却根本不顾对方的反对,当即转头郑重地朝着张天乾的坟茔道:“张道长,不,现在我该改口也叫你爷爷了……爷爷,在你离开京城之时,就曾让我好好照顾静云。之后,你在知道自己的劫数后,又送来了让我照顾她一生的书信。现在,我杨震便在你面前郑重立誓,我要娶静云为妻,疼惜她,照顾她一辈子,您就放心吧。若是今后我不能做到这一点,您大可以找我的麻烦。”

    “你……”张静云没料到杨震居然说干就干,更是又羞又急,但同时,心里却也是一甜。其实她早将自己视作杨震的妻子了,只是女儿家的矜持让她不好主动提出罢了,但现在,这一愿望却在爷爷的坟前得以实现,这让她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反应才好了。

    “静云,我还可以跟你保证,爷爷的仇我们一定会完全报了的。之前我已把害死他的许家父子和白莲教一干人都杀了,那接下来,我会继续和他们作战,直到把白莲教彻底从这个世上抹去!”杨震看着张静云的眼睛郑重地道。

    张静云终于点头了:“嗯,我相信二郎你……”

    杨震轻轻点头,随后,便把张静云,还有洛悦颍都搂进了自己的怀中:“好啦,这一次西南之行也差不多了,战事很快就会平息,我们这就回京,然后办一场婚宴,我要让大家都知道,你张静云也是我的妻子。”

    “啊……人家还没有准备好呢……”羞怯的反对声很快就被人忽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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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八章 大局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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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的说法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就在北京和广西的大明君臣们庆贺这场难得的转机出现的同时,四川、云贵等地的叛军已出现了叫外人难以置信的内讧。

    先是宣大忠联合辛配把侯昌及其心腹尽数拿下,欲置其于死地。不料侯昌却也有所防范,就在被拿后不久,他的两个儿子侯林、侯缓便自自家的封地率军突袭了播州城。要知道,侯昌除了是杨应龙的心腹管事这一身份之外,更也是四川当地的一个大土司,手中那也是有不小势力的。

    而播州城里的守军本就因为杨应龙之死而军心浮动,在加上部分人马也和侯昌有着不浅的交情,生怕宣大忠他们在夺权之后便会对自己下手,为了自保,这些人毫不犹豫就倒向了及时杀来的侯家兄弟。

    当宣大忠等人得知此事时,人已经杀进了播州城。无奈之下,他们只好率军迎战,两路人马便在播州城里展开了好一番的厮杀。

    一场大战下来的结果,自然就是两败俱伤,而且连宣大忠的儿子也居然在战乱中落到了侯家兄弟的手里。最后,双方只得暂且罢兵,同时交换了人质,然后各据半座播州城,互相对峙了起来。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播州的变故和动乱迅速就被散播了出去,顿时整个四川,乃至西南都震动了起来,许多叛军开始转变了想法,毕竟他们之前所以响应叛乱只是因为有杨应龙那杆大旗树着,现在杨应龙已死,他手下的几员大将还互相攻伐,这些人自然得为自己考虑了。

    考虑来考虑去,他们便走上了两条路——一是自立!凭着这段时日打官府一个措手不及的机会,他们已夺取了不少的地盘,索性就在这些地方称起了土皇帝,先过把瘾再说,至于今后怎么着,那就走一步看一步了。其二则是投顺朝廷,这就是聪明人的选择了。他们已看清了前路,知道没了杨应龙这个主心骨,西南的这场叛乱只会是一盘散沙,最后的结果便是被朝廷彻底扑灭。既然如此,何不早些归降,倒还能免除罪过,博取个功劳呢。

    这些人迅速就把主意打到了广西的官府身上,派遣使者赶去桂林见唐广琛他们,以求得他们的认可。

    这时,桂林之围才刚解不久,虽然知道了那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但唐广琛等官员对西南的局面依然是忧心忡忡又毫无办法。突然来了这么些想要归顺立功的,他们自然不会拒绝,当即就答应了对方的请求,并下令给这些家伙,让他们戴罪立功,夺回属于朝廷的城池,并消灭那些还不肯投诚的叛军。

    官府想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自然瞒不了这些老于世故的土司头人们,这些人中绝大多数的做法都很一致,那就是阳奉阴违。口里说着遵命,但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只是紧守自己的地盘,只等事情进一步的发展。

    他们的想法自然很好,若是接下来朝廷大军杀来,他们就会第一时间易帜投顺,并迅速成为平乱的先锋和向导。但要是杨应龙旧部终于争出个输赢来,并重新有了绝对的压制力,他们自然还会投过去,这种墙头草的作风正是他们在西南得以生存的保障。

    不过另有一些人却并没有让他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响,那些本就与某个部族有仇的人,在接到官府的行文之后,便觉着这是个报仇雪恨的好机会,于是便打出了平叛的旗号,开始大举进攻仇人所在的城池。

    一时间,云贵川三地再次陷入了纷繁的战乱之中,不过这一回作战的阵营可就要比之前复杂得多了。但有一点是可以想见的,这等消耗,对百姓来说自然是灾难,但对如今的朝廷来说,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样的征战只会大量消耗这些地方土司势力的力量,现在他们或许还不觉着什么,但等朝廷重新掌控一切后,他们便再也不可能回到曾经时候了。

    直到这边乱成了一锅粥,眼看着一切都将毁于一旦,还在播州对峙的宣大忠和侯昌双方才大感后悔,赶紧罢兵重新团结,试图挽回局面。

    奈何破镜岂能重圆,双方之间既有矛盾,这裂痕便不是几句话就能消弭的,纵然不再刀剑相向,却也互相提防,自不可能通力合作,共同对外。

    而更要命的是,此时其他诸多势力也不可能再如之前对杨应龙般马首是瞻,即便不主动攻击,对他们所发布的所谓调令命令,那也是彻底的不屑一顾了。

    西南叛军顿时就陷入到了群龙无首,各自为战的境地之中,而这一点,也迅速为广西的官军所知。

    既然对方有此致命问题,唐广琛和萧铎等人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大好机会,当即派遣广西大军进入了四川境内,对临近的州城进行了试探性的劝降与攻击。

    那些处于广西附近的城池本就有二心,一见官军攻来,更是心生畏惧,几乎没作什么挣扎,便举城投顺。而这,便大大增强了官军的信心,让他们再次深入四川,准备夺取共夺的城池。

    待宣大忠他们得知这一消息时,四川已有不下十座城池被官府重新掌控,这一下,他们是真个慌了。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杨应龙的根基之地不断被官军蚕食,他们的立命之本也将彻底葬送,到时别说什么抱负野心了,就是自家的项上人头,只怕也会成为别人家的晋身之阶。

    于是两方面人再次商谈,合出一支近万人的队伍直扑官军所在,试图击溃来犯之敌,从而好重新掌握主动,也能震慑住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叛军人马。

    奈何这支队伍内部的矛盾依然存在,分属两个阵营的双方将士依然互相有所提防,这一点即便是上了沙场,也没能彻底解决。

    而战场之上,只要有一点小问题就可能导致兵败,更别说这等大大影响用兵的大忌讳了。虽然论地利,论兵力,杨应龙的旧部依然占着优势,可正面一战的结果,却是出人意料,一万人马竟被杀得狼狈逃窜,损失几达三千。

    而就在这支队伍狼狈退走的路上,更要命的情况发生了。之前接到他们的指令,却稳坐钓鱼台的各路叛军在这个时候却闻风而动。他们并没有帮着延阻攻击追击的官兵,反倒阻击起了败退的杨应龙旧部。

    如此一来,他们的损伤就更大了,几乎连一个安全的地方都找不到,而且只能受伤的同袍全部就地抛弃,然后拼命往播州方向而逃。

    这却大大增强了其他叛军的气焰,甚至连那些落草为寇者都把这支军队看作了肥羊,只要经过自己的地盘,就有军队扑上来在他们身上狠狠地咬上一口。

    如此一路仓皇败退,时刻要提防各种敌人的攻击,待到他们真个返回播州时,已只剩下不到三千多人的残兵败将了。

    当看到这一凄惨的结果时,宣大忠和侯昌等人几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知道,这可是杨应龙多年来攒下的资本,以往只这一支军队就可叫西南诸多势力俯首听令,却没想到他这一死,连这支力量都会败落得如此之快。

    但噩梦却还未就此结束,战胜他们的官军随后也追杀了过来。而更可怕的是,与他们的境遇完全相反,那些沿途袭击他们的各路互不统属的叛军居然有半数在官军抵达之后便开城归顺了。

    而如此一来,官军的实力便这么一路递增,待抵达播州城下时,几千的官军居然变作了一万三千多兵马。

    而因为之前的伤亡,守城的兵马却已锐气尽丧,别说出城却敌,就是守城都显得心气不高,战战兢兢。

    不过,好在官兵本身也没有料到自己能如此顺利地杀到播州城下,无论心理还是器械上都没能有妥善的准备,所以对此城还无法发起猛烈进攻,每日里只能虚张声势地攻一下,然后更多便是招降了。

    虽然城里依然没有投降的意思,而且其他地方的叛军在此时也有些不安分了起来,毕竟这支官军的实力也不过如此,他们可不会蠢到向这么支并没有多少威胁的队伍投降,但四川的局面已彻底扭转却是个不争的事实了。

    而后不久,在进入到二月之后,一个更叫那些叛军不安的消息迅速传了过来,之前一直未曾进入西南地面的朝廷援军终于抵达了广西。而他们并没有在那边多待,迅速便再次起兵,兵锋直指如今已大势不稳的四川。

    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本就身在局中的叛军和官军,在得知这一消息后,都纷纷有了断言,随着朝廷平叛大军的进入,这场叛乱即将以朝廷的胜利而告终。

    而这一切的根由,却只在一个人所做的一件事,杨震,注定将成为这场叛乱里最大的那个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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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九章 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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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时间进入到万历七年的三月后,西南战事更呈现出了一面倒的趋势,随着朝廷平乱大军的不断增加,原先乱象纷呈的三省迅速被荡平。

    之前那些看似声势浩大,能让诸多州府纷纷失守的各路叛军在杨应龙死后已彻底失去了主心骨和心气,虽然还有人在做着抵抗,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最后的挣扎了。

    而当云贵川三省的战事依然如火如荼时,广西全境却是格外的平静,早已消弭叛乱隐患的广西此刻已开始了一年当中最为忙碌的春耕,许多官员也都投身到了劝农为农的繁杂事务之中,就是巡抚唐广琛,也未能免俗。

    因为这次的动乱对广西的破坏实在太大,不论是人口上的减少,还是田地粮食的损失,都是需要接下来一段时日里的广西官民全力去弥补的。

    好在,经此一乱,一直以来笼罩在大家头上的土司阴云已尽去,百姓们的粮税负担已比之前减少了许多,如此或许经过几年的辛勤劳作,就能恢复到乱前的水准了。

    三月初七这天,在其他官员依然出没于田间地头,为百姓们宣讲朝廷的种种重农扶农政策时,身为最高官员的巡抚唐广琛却并没有同时出现,他此刻正和杨震两个相对而坐,悠然地说着话。只因为杨震已决定了,就此告辞返回京城。

    其实照道理,以杨震这些日子为广西所做的种种贡献,他若离去自当由百姓和官员隆重相送。但他却立刻拒绝了这一点:“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岂能因为我一人而耽搁整个地方的正事?而且,我所以做这些,也不过是尽一个人臣的本分而已,实在担不得大家的赞誉。”

    见杨震如此坚持,再加上眼下治内的局面也确实如此,唐广琛便也没有多作坚持。不过为表尊重,他还是特意请了杨震到自己的面前,为其送行。

    只是,这送行却没有酒,更没有酒宴,有的,只是一壶清茶,几个野菜而已。

    看着这简陋的东西,唐广琛不觉有些歉然地道:“委屈杨大人了,却要以水代酒送你离开。”

    杨震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那很有些苦涩的当地山茶,待其涩味消散后,方才有一丝回甘荡漾于唇齿之间:“唐大人这话太也见外了,广西这次遭遇了什么,我杨震又不是不知道。能拿出这些,已足感盛情。倘若你当真准备下什么山珍海味,我反倒要看不起你了。”

    “哈哈,杨大人果然是我辈中人,唐某佩服!说实在的,我唐广琛这一生没佩服过几个人,但对杨大人你,却是心服口服。无论胆识、谋略还是能力,你都是唐某今生所见第一人。在我广西遭逢此大变时,也幸赖有杨大人你在,才能挽狂澜于既倒,就让我代表广西的官民敬你一杯吧。”唐广琛说着,便郑重其事地端起了茶杯,一口便把其中茶水喝了个干净,就跟喝酒一般。

    杨震见了也端杯饮尽:“唐大人过誉了,在下可愧不敢当。所以能有今日之局面,更多的还是三军将士用命,官员们各司其职所致。这里面,唐大人你的功劳也是不小,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了。”

    他说的并不是客套话,虽然唐广琛在这场叛乱中表现的远没有杨震和萧铎那样抢眼,并没有冲杀在第一线,但在看不见的地方,他这个巡抚却做了许多的幕后工作,无论是安抚民心,还是筹措粮食物资都是他率着诸多官员办成的。这一切,杨震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唐广琛听了这话,心里也是一暖:“杨大人果然明察秋毫,下官佩服。”

    杨震淡淡一笑,随即又皱了下眉头:“不过,有一点还望唐大人你能有所准备,即便在此期间你的功劳极大,但真到了最后,朝廷叙功之时,你的功劳很可能为其他各路大败乱军的官兵所分薄。”

    轻轻的叹息自唐广琛的口中发出,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结果呢?朝廷毕竟远离西南,他们所能收到的也只是一些笼统的战报而已。而接下来一段时日,北京的各位当权者便会不断接到来自西南的捷报,到时,那功劳自然便成了那些姗姗来迟,直到几乎大局已定才挥军攻击的所谓援军的手上。

    对这一点,其实这段日子里城中官员们已是诸多抱怨了。自己等辛苦支撑,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么场胜利,可结果却有人抢着摘桃子,还把最大的那份功劳给分走了,这是谁都无法坦然领受的。

    但事实却又是那么的现实,即便他们有再大的不满,却也无可奈何。苦笑之后,唐广琛道:“这一点,本官之前确实有些不是滋味儿,但仔细想来,比起那些普通兵士,他们拼死作战也只能升个一两级,或是得些布匹的赏赐,而我这个坐镇城内的,却可独占首功,已是占了大便宜了。何况还有那些战死在这次动乱中的军士们,他们更是连一点功劳都拿不到。与之相比,我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呢?”

    “大人高义,下官佩服。”杨震由衷地赞叹道,同时还拱手以示郑重。

    其实就在之前,他手下的兄弟就对此发表了不满,认为那些今年才入西南平乱的大军不过是在抢功劳而已,实在叫人齿冷。对此,杨震也无可奈何,毕竟他和这些军队并没有任何的交集,也不可能因此去针对他们。

    不过从这一点,就可看出如今的大明军队的问题已有多么严重了,分明就是些有困难就躲,见功劳就抢的无赖之辈了。当西南局势不利,只有广西在苦苦支撑时,他们即便接到了朝廷的命令,也以各种借口拖延不来。直到局势陡转,广西官军展开反攻,他们方才同时提兵攻入,这要说他们不是见机行事,只怕谁都不会信了。

    如此军队,大明如何能以之卫国?怪不得几十年后,那些拖着猪尾巴的家伙们能以区区两三万人便席卷整个中原大地……

    好在杨震和锦衣卫毕竟不同于这些地方官员,他们的功劳可没人敢抢,所以手下那些兄弟虽有不满,也就发几句牢骚而已。

    “其实真论起来,此番本官也不求什么功劳,只要朝廷不怪罪下来,让我功过相抵,已足感恩德了。”沉吟了一下后,唐广琛又突然道。

    “大人何出此言?”杨震有些奇怪地道。

    唐广琛呵呵一笑:“虽然这次的乱事因白莲逆贼和那些土司而起,但总会有人将原因罪责往我们这些地方官身上推,这是无可避免的,此是其一。”一顿之后,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咙继续道:“这其二,杨大人你可别忘了,靖王之死可不是小事,我身为广西巡抚,又身在桂林,这等大事,罪名又怎么轻得了呢?”

    杨震这才回想起还有这事,正是因为靖王之死,才有官府的主动出击,这才保住了桂林城不失。当时的他以为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但现在看来,这也是个不小的隐患了。

    这个认识,让杨震不觉有些愧疚了,因为靖王毕竟是被他所杀,虽然这事没人知道,但毕竟天知地知自家知哪。何况,现在他和唐广琛之间又有了一定的友谊,这事上就更不好说了。

    “不过杨大人放心,这事本官自会一力承担,断不会连累到你。靖王尸体也在之后便已入墓安葬,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唐广琛又如是说道。

    杨震因为心神分散之故,当时并没有领会其话中深意。直到告辞之后,回想起他的这番言辞,以及其说话时的表情,才回味过来,这是意有所指哪。

    显然,在事后,官府复查靖王尸体时已察觉到了什么破绽。只是因为当时木已成舟,他们也不可能再向杨震追责,并且还得靠着这事凝聚全城军民,所以只能将错就错了。

    但在他走之前,唐广琛却又隐晦地将这一点说出,为的自然是卖他一个人情,好为今后多铺条路了。对此,杨震自然心领神会,至少在回京之后是要为广西这些人多说些话的,好让他们在最后的论功行赏时不致太过吃亏。

    这个唐广琛虽然看似平和老实,其实心思也远在常人之上了。

    不过这一场送行倒是和谐而散,杨震和唐广琛不但没有发生任何的冲突,还卡似有了一致的对头。在一番和风细雨般的对谈之后,杨震起身告辞。而后,便轻骑一人悄然离开了桂林城。

    出城后不久,他便与早两日便陆续出城的其他兄弟汇合,随后众人便驾马护着马车内的二女踏上了返回北京的道路。

    此时的西南,乱局已定,在不久之后,播州城就彻底为官军所破,侯昌、宣大忠等尽皆被生擒活捉,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至于其他的各路反军,也是非降即亡,就此西南苗壮等族的势力为之一空,朝廷对此地的控制力也大幅增强。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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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章 返程余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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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更天,平乐府城。

    春夜凉如水,户外的草木枝头已凝聚起了一层细微的霜,那条痴痴站立的纤细身影上,似乎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但她却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来自春夜的寒意,一如那磐石般静静伫立,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轻盈的脚步声从背后响起,一条黑影快速奔来,在到达她的身后时才停下:“已有确切消息传来,七日前,杨震一行已离开桂林,照行程推算,这两日他们便会抵达此地。”

    似乎是想什么入了神,那纤细的人影居然没有任何的反应,直到身后之人一声低咳想要再说什么时,她才以清冷的声音问道:“人手都准备妥当了么?”

    “整个广西还未被官府拿下的兄弟已尽数应约而来,如今都已藏身城内,只等小姐你一声令下了!”那人恭敬地低头应道。

    纤细的身影霍地转身,在十四皎洁的圆月映照下,现出了她美得叫人心悸的模样来——音水柔,啊不,许水纯,这个早已被杨震他们忘到脑后,却同样是白莲教骨干成员,同样是许惊鸿之后的她,此刻正散发着叫人不敢亲近的寒意。

    她已知道,自己的父兄皆已被杨震及其下属所害,圣教更是遭逢大变,不单是西南诸城,中原各地的官府也已按图索骥地对城内圣教成员进行了清剿,父亲及前辈们多年来的心血已彻底毁于一旦。

    但这一切,却不是她能够挽救的,更不是她所想去面对的。现在,许水纯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为自己的父兄报仇,将杨震这个罪魁祸首杀死。为此,哪怕要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两簇冰焰自许水纯的俏脸上燃烧了起来,片刻之后,她才轻轻点头:“那一切都照我的意思准备,这一回,我们绝不会再失手了。”

    “……是!”不知是因为受惊于她的冷艳,还是惊于她的计划,那报信的汉子明显愣怔了一下,但很快地还是拱手答应了一声,继而告辞离去。

    夜更凉了三分,但那人却依然痴痴地站在月光之下,似乎早已感受不到那沁入骨髓的冰凉,莫非她的心早已冷了?

    三月十五正午时分,杨震一行便看到了平乐府城那并不太高的城墙。与前番离去时相比,这儿的城墙已有了许多破损,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一些火燎和血迹。

    显然,在此番的叛乱中,此城也没少被叛军攻打。不过它也和桂林城一般挺了下来,保护了城中百姓安全。

    看着这一场景,想到当时洛悦颍和张静云二女便是身在其中的,杨震不觉也暗捏了把冷汗。当时的在还是有些小瞧这场叛乱了,觉着将她们留在此处足够安全。幸好这城中守军还算尽力,不然结果真是不堪设想哪。

    正当杨震心生感慨,放慢速度时,城门处却大步地迎出了一群人来,当首者正是之前与杨震有过好一番交往的知府曲峰。只见他笑意盈盈地大步迎了上来,老远就在那儿拱手作揖了:“下官平乐知府曲峰迎接大人来迟,还望杨大人莫要见怪!”

    跟在他身后的那一批官员士绅也都纷纷弯腰行礼,说了好一通的奉承之辞。

    他们的这一做法,却叫杨震诸人颇有些措手不及的意思,他们谁也没有料到,曲峰居然会在此迎候他们。不过毕竟这是人家的一片好意,杨震也不会生硬应对,便立刻下马,笑着迎了上去,口称不敢,同时试探着问道:“曲知府如此礼遇实在是叫在下汗颜哪,你们怎么就这么巧等在了此处,是知道我们要在今日路过贵府么?”

    曲峰忙笑着回道:“杨大人此番为我广西数度以身犯险,更兼屡次立下大功,让这一场叛乱消弭无形,解救无数百姓和将士于水火之中,实为我广西的大恩人。既然杨大人这次要回京,我等说什么也该来送一送的。”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还不断朝着杨震抱拳拱手致意,看得出来,他们对杨震那是发自心里的感激和崇敬了。确实,若非杨震及时发现问题,并不计自身安危地几度涉险出手,只怕广西的局面不知要坏到什么境地,他们,及他们的家人又将有何等悲惨的遭遇了。

    杨震忙再度拱手,道声这一切都是自己这个朝廷官员份内之事。这时,曲峰又再次延请杨震入城,还道:“杨大人一路赶来想必也颇为困顿了,现在又是中午,还是赶紧先入城歇息吧。下官已在城内的春宣楼为各位备下了酒宴,还望大人莫要推辞。”

    见对方如此言辞恳切,周围那些官员士绅又满是渴盼地看着自己,杨震还真不好推拒了,便道:“如此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见杨震答应下来,曲峰脸上更是现出了笑容,赶忙屈身在前引路,带着众人进入城门,直奔城中离着府衙不远的平乐府第一大酒楼而去。

    不过在行了一程后,杨震还是没有忘记刚才的疑问,又问了身边的曲峰一声:“曲知府,你是如何知道我等今日会途经平乐的?居然就早早等在了此处,实在是叫在下心下不安哪。”

    “杨大人这话说的,您既是咱们广西的大英雄,大家自然会格外关注了。之前就有前方州县的差役先你们半日来了我平乐府通报,我们这才做足了准备……”曲峰忙笑着解释道。

    “是这样么?”杨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随即道:“那各位倒着实是用心了,真让在下和各位兄弟受宠若惊哪。”

    “杨大人言重了,区区一顿接风送行宴,根本无法表达我等对杨大人感激之情于万一。如今不少知道此番之事的百姓,已打算在家中供奉起杨大人您的长生牌位以表其意了。”

    “呵呵……”听他这么道来,杨震总觉着有些怪怪的。他还活得好好的,居然有人要给自己立什么牌位,仔细想来着实让人不那么自在。但既然这是百姓自己的意愿,又是出于一片好心,他当然不好禁止了。

    在众人的簇拥下,杨震一行慢慢行走于平乐府城的街道,而道路两边,则是不少闻讯赶来的百姓,他们纷纷跪地朝着杨震叩首,显然是真心对他有所感激的。

    对此,杨震虽多有不适,也只能勉强笑着领受。

    在他身后的马车里,看到这一切的洛悦颍和张静云二女却是一阵感慨:“想不到二郎此番竟是如此得民拥戴哪,看来这一回他所犯之险也确实是大得很了。”

    “我却宁可二郎平平安安的不再冒险,这样我们姐妹也能少担些心。之前在平乐的那段时日里,可着实不安哪……”洛悦颍犹有余悸地如是说道。

    “嗯,其实我也一样。幸好,我们很快就要返回京城了,想必接下来总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

    “这个……以二郎的性子,这事却还难说呢……”洛悦颍没有什么把握地苦笑道。在和杨震相处这些年下来,她算是摸透自己郎君的性格了,这是个最喜冒险之人,也只有在各种危险的境地里,才能彰显出他的价值来。

    正细声说着话的两女并不知道,此刻,在春宣楼的三层之上,正有一双美丽却冷漠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的队伍。本如冰冻般的一张俏脸,此刻已隐隐泛出了几许兴奋的红晕来。

    近了,更近了!

    眼看杨震他们已来到楼前,只要等他们进来,开始这场由她一手促成的迎风送行宴,那她的大仇便可得报了。

    为了这一场复仇,她许水纯已准备了多种手段,足以致所有人于死地——酒菜中便已藏有毒药,虽不是即刻生效,却也能在服下半个多时辰后便让人肠穿肚烂。同时,在这酒楼的地窖里,还埋设有二哥用剩的火药,再加上她和那些装扮成酒楼伙计的圣教刺客,只要杨震他们踏进春宣楼,等待他们的就是死亡。

    现在,只等猎物进入陷阱了!

    就在许水纯满脸的期盼中,杨震在来到春宣楼后却是脚步一停:“曲知府,今日这宴会还恕在下无福消受,这便告辞了。至于各位的心意,我却是领受了。”说到这儿,他突地翻身上马,一声呼哨之后,便带了众人以让人吃惊的速度呼啦啦就跑向了另一边的城门。

    看到这一变故,别说许水纯了,就是曲峰他们也是一脸的茫然和吃惊,不知这位杨大人打的是什么主意,居然就这么不顾而走。

    但杨震他们毕竟身份不同,即便有不满,这些人也不好发作,只能愣怔地看着他们渐行渐远。

    而楼上本已蓄势待发的许水纯,则突然软倒在地,一脸的难以置信:“怎么会这样?他怎么就这么走了?是看出了什么危险么?还是有人给了他提醒?”这个问题,让她久久都难以心安,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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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一章 返程余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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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并不光是春宣楼内外的那些对于这突然的变故感到措手不及,就是跟着杨震直朝前而去的那些兄弟下属们,也是一脸的茫然,浑不知自家大人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为什么突然就改变了主意。但习惯于服从杨震命令行事的他们还是紧随其后,自春宣楼门前一掠而过。

    直到这么一路伴随着道旁百姓诧异的目光来到平乐东门之后,杨震才止住了去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身后,他在等回过神来的曲峰派人前来问个究竟。

    等的人未到,手下兄弟已经忍不住询问开了:“大人,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怎么就不顾对方的一片好意了?莫不是发现了什么?”

    杨震肃然地微一点头,继而把目光落到了胡戈和竹空岩的身上:“你们可看出什么端倪疑点来了么?”

    “这个……”这两人面面相觑,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他们确实未曾觉察到有什么不妥。

    “你们可还记得那曲知府是怎么说的?他说是前方的州府派人给他们送信,才叫他们早早等候在城门附近的。但我们这一路行来,可没有其他州府官员迎接过哪。”杨震点出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众人闻言都是一愣,仔细想来,事情还真有些蹊跷了,这平乐府城的人到底是怎么知道的自家的行踪?

    “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一直有人在暗地里盯着咱们。而他所以会通知平乐府,便是因为他想在此做些什么,需要曲知府他们将我们留下来。”杨震缓缓地说道:“而且适才来到春宣楼前时,我也感觉到了一阵浓重的杀意自其中直透而出,所以便先行离开了。”说着,他的目光便在身旁坐有二女的马车上一扫。

    这种对危险靠近的感觉,是杨震两世为人,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的生死关头而锻炼出来的第六感,他对这感觉自然是颇为信任的。其实,要是只有他们这些兄弟,杨震在遇到如此危险时不但不会退缩逃避,反而会立刻反手攻击。但现在,因为身边多了两个需要保护的人儿,他不希望张洛二女受到任何的损伤与惊吓,所以才会做出这等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众人这才明白过来,顿时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莫不是那曲峰早与人勾结了,在此设下陷阱欲对咱们不利么?”

    “他之前就曾和白莲教的贼人相勾结,看来这家伙确实大有问题了。咱们这一回绝不能轻饶了他!”众人一个个摩拳擦掌的,似有把曲峰拿下问罪的意思。

    杨震却摇头道:“曲知府应该不知内情,不然他也不会立刻亲自赶过来了……”果然,在他目光所及处,曲峰和几名衙门里的官员正气喘吁吁地朝着这边赶来,所有人都是一脸的惶恐与不安,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说错或是做错了,居然惹得杨震就这么拂袖而去。

    在好不容易赶到杨震跟前后,曲峰更是差点跪了下来,却被杨震双手拦了下来:“曲知府不必如此,各位也还请起。”他又冲后面已然跪下的那些官员这么说道。

    “杨大人,你这到底是出于何意啊?可是觉得下官招待不周,慢待了各位么?要真是如此,下官甘愿领罪。”曲知府很有些疑惑和委屈地问道。

    “在下不过是为势所迫,不得不做出如此选择……”杨震拍了拍对方的肩头以示安慰,这才把之前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话一说完,在场众人的神色都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是感到惶恐不安的话,那现在就成了惊恐了,要是真出了杨震所判断的情况,他们这些人就算躲过了池鱼之殃,这罪责怕也不小哪。

    半晌后,却有人一脸难以置信地在那儿摇头喃喃了起来:“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曲知府若是不信,大可现在就派人前去那酒楼之中细细搜索,看能不能抓住那欲对我不利的凶徒。还有,若我所料不差,酒楼中必然还有其他问题。”杨震正色地说道。

    如此事情,曲峰自然不敢疏忽以对,赶紧回头就和其他几名官员小作商议,随即,就有府城通判急急朝着衙门而去,显然是去调遣人马了。

    而那些锦衣卫,也一个个有了跃跃欲试之意,他们可不希望吃下如此闷亏。杨震见了,便一点头:“鹰扬,你和胡戈带人在此守候,其他人跟我回转春宣楼看个究竟。”

    “是!”众人赶紧答应一声,便随在杨震身后,再次策马往回,直朝着春宣楼而去。

    在他们抵达楼前之后,便瞧见一队队官兵迅速赶了过来,把个酒楼四面全部围了起来。而后,几名衙差便大踏步地从大开的店门冲入,喊了起来:“掌柜的,小二,所有人都给我出来说话。”

    可站在外面的杨震他们却清晰地看到店内此刻居然空无一人。要知道,就在不久前,他们将要进入的时候,这儿还有诸多店中成员笑意盈盈地在恭候着呢。现在整座酒楼居然就空了,这可实在太也古怪了些。

    闯进店去的衙差官兵们也觉察出了这一点,行动变得谨慎起来,开始四处搜索。而杨震也适时地给自己的兄弟打了个眼色,众人立刻敏捷进入楼中,熟练地在各个紧要位置和隐蔽处查了起来。

    半个时辰后,一个个叫人心悸的结果就传了出来——经验,楼中所备之酒菜中,居然有半数以上都被人投有毒物;在厨房等地,则被人发现藏有不少的刀枪和弓弩等兵器;更惊人的,却是在地窖之中,那儿不但藏有数具倒毙多日的尸体,更埋设有火药,引信都已经拉好了,只要一点火,以这些火药的威力,足以摧毁整座酒楼,并把楼中所有人都炸死当场。

    不过虽然众人找出了这许多的危险之物,但偏偏那将欲行刺之人却早已没有了踪迹,甚至连其人是谁,什么身份都不得而知。

    在听了手底下人这一连串的禀报后,曲峰整个人都吓得颤抖了起来。这布置,不但自己会和杨震一起死,而且事后众人也会把怀疑的矛头都对准了自己,那对自己的家族来说可是泼天的大祸了。这种后怕的感觉,让他一时都无法说出话来,只能用惊惧的眼神看向杨震:“杨大人,下官……”

    倒是杨震,此刻显得很是镇定,见对方如此模样便一笑道:“曲知府放心,在下并没有怀疑你与这些歹人有什么串谋,你不过是蒙在鼓里,被他们利用罢了。”

    听他这么说来,曲峰的心才稍感安定了些:“下官惭愧,连治下出了这等凶徒都无法查知,还需要杨大人你烛照而查……若非大人英明,今日可就是一场大祸临头了。”说着,便拿手抹了抹额头,那上面的冷汗都能拿来洗脸了。

    “其实我不光之前查知了此地的不妥,现在还可以猜出这些家伙的身份来历了。”杨震又眯着眼睛说道。

    “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其实这些人与曲大人你也是有过几次照面的。”杨震意味深长地看着那些被人小心翼翼地取出来的火药如此说道。

    竹空岩很快就明白了过来:“是白莲教的余孽?”

    “正是。这火药可不是那么好准备的,在广西一的,我想也没有其他力量能积存如此大量的火药来对我不利了。”说着,杨震目光寒意一闪:“所以只能是白莲教的残余贼心不死,想找我报仇,才布下的这一陷阱。他们见机倒也是快,见我没有中计,便立刻逃离了此地。”

    说到这儿,他便是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曲峰一眼:“不过这才没过多久,又事出突然,他们绝对不可能逃出城去,一定会在城里有个藏身之所……”

    曲峰就是再迟钝,也明白杨震的言下之意了,便即对手下的差役和官兵道:“即刻封锁四门,就是把全城翻个个儿,也一定要把这些胆大妄为的家伙给找出来!”

    “是!”那些人赶紧答应一声,迅速行动了起来。他们也是憋了一肚子的气,要不是杨震及时觉察到这儿的问题,只怕他们也得陪葬,这等险些死在敌人算计之下的愤怒,自然是需要发泄的。

    杨震见状,便满意地一点头。他知道,只要下面的人有这态度,就一定能查出白莲教余孽的下落。但他,却并不打算继续留在此地,现在先带了二女离开如此危险的地方才是最明智的决定,所以便和曲峰打了个招呼后,率人离开了。

    曲峰这时候自不敢再留杨震,只好歉然地将之送走。

    “大人,咱们为什么不帮他们?”在赶去城门与其他人汇合时,竹空岩颇有些诧异地道。

    “无论捉不捉得住人,对我们已没有太大影响。白莲教也就只有在广西还能整出些动静来了,出了此地之后,我们便安全,所以何必非要冒险呢?”杨震摆摆手如是道。

    只是随后出城的杨震并不知道,自己的这一论断虽然号准了白莲教的脉门,却未必完全准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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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二章 回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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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杨震众人终于回到了阔别一年的北京城,当看到那熟悉而巍峨的高耸城墙时,不少人心中都生出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确实,这一场西南之行让他们经历了太多的艰难困苦和危险,有不少兄弟死在了那等僻远之所,再也回不来了,即便是回来的,也是人人身上都多了几处伤疤,让人更生感慨。

    头前而行的杨震在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后,便转头看了看身边及后面的那些兄弟:“这次西南之行各位确实都几经生死,但放心,你们所吃的苦不会白吃,朝廷和我总会重赏各位的!”

    “为陛下,为朝廷,为大人你办差,我们别无所求!”众人忙回应道,一个个都直视着杨震的双眼,以表明自己所言皆发自肺腑。见他们如此模样地说话,杨震不觉心中感动,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说话才好了,便哈哈一笑:“走吧,咱们这就回家!”

    这句话,让这些锦衣卫的心里更是一阵悸动,他们确实是想念自己的家人了。只是他们虽然在入城后便可回家与人团聚,可杨震却显然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就在进入北京城的同时,就有一名在京城的锦衣卫兄弟迎了上来:“拜见大人,大人,您终于回来啦!”

    “唔?我之前不是让人传了信回来说不日即抵达么,怎么还要派人在此等候?”看着周围那些百姓和守城兵卒看向自己的神色,杨震不觉有些皱起了眉头来,何必事情搞得这么大呢:“这是什么人的主意?”

    “大人误会了,这是陛下让咱们兄弟在此等候的,一旦大人归来,只要时间尚早,就请你速去宫中陛见。”那人瞧出了杨震的心思,赶忙解释道。

    “竟是这么回事么?”杨震不无意外地嘀咕了一声。他这回在西南立下了诸多功劳,但毕竟不是奉旨钦差,怎么皇帝这么急着要见自己呢?但既然是陛下的意思,他自然不好不遵,再看天色才刚过午,显然这时候入宫并不为迟。所以便叮嘱了身边那些兄弟几句,让他们继续护送二女回家,然后他自己则在那名锦衣卫兄弟的陪同下直奔皇宫而去。

    这么行了一程,来到皇宫跟前时,已是半个多时辰后,正有几名官员自宫门处迈着官步走出来,一见是他,这几人的步子便是一缓,随后便走上前来:“可是锦衣卫杨佥事么?”

    “正是在下,几位大人,杨某有礼了。”虽然感到有些不习惯——以往除了和他关系还算密切的那几个官员,一般官员与他遇上都是避开的,可今日他们居然主动往前凑,还真是首次呢——但杨震还是照足了规矩与他们相见。

    “杨大人此番可是为我大明立下了赫赫功劳哪,实在为我等所敬佩。”几名官员又拱手作揖地赞叹道。

    “不过是尽人臣之本分而已,实在不敢受各位之谬赞。”杨震忙谦虚地道。

    “哎,如今陛下心心念念都是杨佥事你之功劳,我等怎么能算谬赞呢?看这情形,杨佥事这是要入宫面圣哪?”

    “正是,蒙陛下召见,在下不敢不来哪。”

    “想必杨大人今后必有一番大功,届时还望多多亲近。”见杨震有事要进宫,这几个官员不敢耽搁,赶紧在通报了自己的姓名和职司后告辞而去,看得出来,他们对杨震那是相当的巴结了。

    这让杨震更感意外,以往官员即便不与自己发生冲突,也不会像这般刻意套交情的,显然自己如今在朝中的地位又与之前不同了,只是他这个当事人并不知道个中原委而已。

    对此,杨震此刻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去细想,只能继续往前,在宫门出取出自己的腰牌,报出来意后,静候那些宫门前的禁军入内禀报,然后再由内侍出来宣他进去——以往每次入宫都需要走这一套流程,而且现在身边还有不少和他一样等候在旁的官员们。

    但出乎杨震意料的是,在确认他的身份后,那为首的禁军将领便赶紧笑着道:“原来是杨大人,您快请进宫吧,陛下都已等了你好几日了,今日都曾派人过来询问,不敢再作通报。”

    “这……”杨震又是一愣,以往自己虽然得天子信任,却还没有过如此超规格的待遇呢,只看周围那些官员,早已拿羡慕嫉妒的目光不断盯着自己了。不过既是皇帝的意思,他自然不好拒绝,便谢了对方一声,迈步走进了颇为庄严的紫禁城。

    此时,天子正在一处偏殿里听着某位官员禀报着事情呢,只是他的神情看上去却有些恍惚。自知道杨震已从西南回来,即将入京后,他便很是急切地想要见这个亲信一面,为此这几日里总是集中不了精神,只等他来见。

    这时,万历突然瞧见了门外有个内侍等候着,似乎有什么事要禀报,就像心灵感应般,便猜到了是杨震到了,连忙给伺候在侧的孙海打了个眼色。

    后者心领神会,便悄然走了出去,与那内侍说了几句,便回来在皇帝的耳边把杨震已到殿门前等候的消息道了出来。如此,皇帝自然不想再听面前的臣子啰嗦,便打断了对方的话头道:“卿之所言,朕已尽知,此事朕会与内阁诸人商议的,你且先退下吧。”

    做臣子的自然不敢不从,所以那官员只好有些无奈地退了出去。而见他一走,万历赶忙摆了下手,示意孙海去把杨震宣进来说话。

    只片刻工夫,满身尘土都未曾洗去的杨震便来到了万历跟前,先行了叩拜之礼:“臣锦衣卫指挥佥事杨震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还请陛下恕臣失仪之罪。”

    “杨卿快快平身,是朕让人在城门处守着把你叫进宫来的,又怎会怪你失仪呢?”万历忙笑着道。

    杨震这才起身,仔细看向面前一别年许的皇帝。如今的万历已显得比以前更沉稳了不少,虽然身子看着依然有些发福,但精神头还算充足,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自信了些。这是他作为人君一直为人所尊崇,没有什么人敢与之叫板为难的迹象。

    自张居正被斗倒之后,虽然内阁的权势依然不小,但张四维等人显然没有张居正那么大的野心和能力,所以皇帝的权力终于得以伸张,万历的威信也就逐渐确立了起来。

    “不知陛下召臣入宫所为何事?”杨震当然是不可能一直盯着皇帝看的,只略看了几眼后,便低头问道。

    “西南之事当时可着实让朕担心了良久,杨卿你是不知道当时朝中局面哪……”就跟终于遇到了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老朋友般,皇帝便把自己之前的纠结和为难一一道了出来:“……若非杨卿你在西南屡次为朕立下功劳,恐怕现在西南的局势依然一片糜烂不堪了。”

    “臣之所为,不过是尽自己的本分罢了。”杨震说着,目光瞟见皇帝的眼里有些黯然,便突然想到了什么,继续道:“何况这是陛下您的事,即便是作为朋友,我也该当尽全力来为你消除这场祸事的。”

    果然,听杨震这么一说,万历的眼神里就有了一丝兴奋和欣慰,连连点头:“你能这么想,果然没有辜负了朕的一片苦心。”

    孙海在旁听了这话,心里却是一阵吃惊,没想到在天子心目中竟一直把杨震当成朋友,这可实在太罕见了。他身为奴婢,可不敢再这么听下去了,于是便轻轻退了出去,帮两人掩上了殿门。

    “陛下……”杨震也是颇为感动。之前因为两人年许时间未见,他和皇帝之间不觉有些生分,故而显得有些疏远而多礼,现在看来,却是自己多心了。

    “对了,杨卿此番为朕为我大明除去了许多的心腹之患,朕只从几份奏报里草草了解一些大概,现在很想听听你这个当事人的讲述。”皇帝突然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这才是他急着想见杨震的原因所在,一直被困在深宫之中的少年天子很是向往外面的世界,尤其是杨震这样杀敌立功的经历。无形中,万历已把自己的心思寄托到了杨震身上,故而很希望自他口中确知一些细节。

    杨震也不推辞,便把自己于西南的种种经历都娓娓道来。从接到急信之后的连番应对,到知道白莲教身处其中的阴谋,再到前往桂林,抢先发难的种种……一直说到自己在播州用计刺杀了杨应龙。虽然这其中他隐瞒了一部分事实,以保护阮通和曲峰他们,但其中的曲折和惊险,却还是让皇帝听得目瞪口呆,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好半天后,万历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看着杨震有些动容地道:“本来只道杨卿立功不易,现在听来,却是步步杀机,处处危险,一个不慎,只怕你们要连命都搭进去了。朕记下了,你们这些人,无论是回来的,还是牺牲的,朕都要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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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三章 回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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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多谢陛下体恤手下兄弟,他们此番确实任劳任怨,几番经历生死也没一人退缩变节的!”杨震赶紧再次谢恩道,能有皇帝这一句话,大家在西南的这一场奔忙也就有收获了。

    万历眼中闪过一丝欣然来:“杨卿能如此为下面之人考虑,朕甚感欣慰。这也正是他们肯在西南为朕,为我大明倾尽所有,不惜一切的原因所在了。所以真要论起来,此番功劳最大的,还是杨卿你哪。说吧,你想要朕如何赏赐于你!”

    “臣之所为,并不是为了什么功名利禄,只求为陛下,为我大明排忧解难而已。”杨震赶忙拱手说道。

    其实这也是一般臣子在立下功劳后的说辞,朝廷和皇帝总不会亏待自己的,那何不表现得淡然一些,以获取天子更进一步的看重呢?

    但偏偏身为皇帝的人最是吃这一套,那会给他们一种恩由上出,一切都由自己掌握的畅快感。万历自然也不例外,闻得此言,心下又是一喜,但随即,又有一丝苦涩的笑容从嘴边露了出来:“杨卿,朕却是要辜负你了。”

    “啊?”见皇帝突然如此模样,杨震不觉一愣,搞不清楚他这话到底是何用意,只能有些失礼地愣看着上头的天子。

    万历的目光下意识地就是一垂,不敢与之相交,这才用有些低沉的语气道:“之前朕在得知杨卿你们于西南立下如此功劳后,便曾与百官商议该如何重赏你们。这其中,别的都好说,唯独杨卿你的封赏,却成了一个难题。”

    “嗯?”杨震有些不解地应了一声,不知这有什么难的。

    “本来依着我大明惯常的封赏,你此番在西南屡立大功,以军功论的话就是封个爵位也不是什么难事,朕也有心为你争得此位,故而让群臣讨论。最后也有人提出封你个二等伯……”说到这儿,皇帝的面色便是一阵变化。

    大明的爵位可不是那么好得的,除了开国与靖难这两次翻天覆地的变化后封了大量的高阶爵位外,之后的两百年里,能得封伯爵及以上爵位的在朝官员实在寥寥无几,只有那些于朝廷有大功劳的官员才能获此殊荣。

    这一点,杨震自然是明白的。只看之前王伟身为当今皇后之父都很难获得一个爵位,就可知此事有多难了。这让他迅速明白过来,显然皇帝并没能让自己获得这个二等伯爵之位。

    果然,天子随即又继续道:“当时朕也很高兴,觉着封你个二等伯也算能犒劳你此番的功劳了——其实,就你这些年为朝廷立下的多番功劳,要朕说来,便是封你个一等侯也不为过!”

    “陛下言重了,臣愧不敢受!”杨震赶紧抱拳谦虚地说道。

    万历便一摆手,苦笑道:“你不必谢朕,此事朕却没能办成,该感到惭愧的是朕才对。”说着一顿,看了一眼杨震:“本以为如此倒也合适,虽然依旧有些委屈了杨卿。可不料,却有人又提出了反对意见,以为勋贵不可为有司主官乃是朝廷惯例,而你杨卿一旦为二等伯,就得辞去锦衣卫指挥佥事之职……”

    杨震一听这话,心里陡然便是一紧,这个说话的家伙还真是费尽心机哪,一下就抓住了关键所在。若是自己没了锦衣卫指挥佥事的职位,一个闲散伯爵在京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万历的声音还在继续,只见他微偏着头,不敢和杨震对视地道:“此言一出,不少臣子都觉着在理,便也纷纷据理而论,倒让朕无言可辩了。朕很清楚,锦衣卫与朕都少不了你杨卿,若是一味坚持让你以伯爵之身继续统领锦衣卫,又恐天下人议论,所以最终,只能把这一条给去了。”说到这儿,他才小心翼翼地看了杨震一眼:“杨卿你不会怪朕做此决定吧?”

    皇帝确实会因此感到有些愧对杨震,因为勋爵可不只是个名头而已。按照朝廷的体制,这种上等爵位那都是可以福荫子嗣的,即便不是世袭,也够下面两三代人光鲜地活着了。而锦衣卫指挥佥事却只是个普通官职,任何时候都可能被人取代,并什么也留不到子孙手里。在这个很是看重血脉延续的时代里,这两者孰轻孰重确实很是清楚。

    杨震只略一思忖,便也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他来到这个时代已有多年,自然对官场里的道道熟谙得很了。而万历的心思,他也看明白了,显然他是觉着自己这么做有些自私,生怕杨震在见他之前知道这事而心生芥蒂,所以才会这么急着把自己叫进宫来,这分明就是示好和解释了。

    想明白这些,杨震不但没有感到不高兴,反倒是觉着有些感动了。天子能如此体谅自己的心情,甚至为此变得如此急切,这不正表明他对自己有多看重么?不正代表,他是真个将自己视作朋友,而不光是一个臣子么?

    愣怔了片刻之后,杨震不觉动容地再次拱手:“陛下待臣如此隆恩,臣实不敢有丝毫不满。何况,即便是要臣自己来选,这伯爵之位也是比不上锦衣卫里这份差事的。毕竟臣才二十六岁,可不想就此在府邸之中养老而无所事事哪。”

    这一句话,逗得万历展颜一笑,随即又问道:“杨卿你之所言可是发自真心?你当真未有因此怪朕么?”

    “臣没有,区区一伯爵之位,怎比得过为陛下效力呢?”杨震抬头直视着天子如此答道。

    这一刻,皇帝的面上满是激动之色,半晌后方才用力地点头:“杨卿果然是朕最看重之人,你放心,虽然这一回朕不能封你的爵,但只要有朕在,总有一日,你会得到该有的赏赐,不光是伯爵,就是侯爵,公爵也是可以封给你的!”

    “臣多谢陛下的赏识!”杨震赶忙再次拜倒谢恩。他看得出来,这次皇帝是有些激动了,这才会说出如此重的话来。

    在稍稍定了下心神后,万历有道:“虽然这伯爵的位置朕暂时给不了你,但给你的封赏还是不能少的。朕已有了决定,过两日就提你为锦衣卫指挥使,以后锦衣卫上下就全交托给杨卿你了!”

    “啊?那王都督呢?”杨震一愣,不觉问了一句。

    “国丈他之前已被封了永年伯……”说着他又有些歉然地看了杨震一眼,自己的老丈人没什么功劳却得以封爵,杨震立下这许多功劳却……:“所以也依例去了职,这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自然非卿莫属了。”

    “臣多谢陛下的提拔!”杨震再次叩谢道,心里却是一阵高兴。

    虽然他这几年里一直把控着锦衣卫上下大权,但终究只是个二把手,总给人一种名不正言不顺的感觉。但现在,既然皇帝把自己升为了锦衣卫指挥使,那今后再有什么决断就很是顺理成章了。

    “杨卿快快平身,这都是你立功得来的,也是朕该给你的。”万历忙挥手道。

    在杨震起来之后,君臣二人又是相视一笑。随后,皇帝又想到了什么,有些羞涩,又有些兴奋地道:“对了,还有一事,朕终于知道杨卿以往所言的男女相得是何种滋味儿了。”

    “额……”没料到说完这些正事后,皇帝居然会把话题转到这等地方,这让杨震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才好了。

    年轻的皇帝此刻却只想把自己的喜悦告诉这个朋友,便继续道:“去年朕又册封了一个郑氏贵妃,她可比皇后好多了,不但模样秉性极好,还深能体察朕之心意,与朕颇为相得,这应该就是杨卿之前所说与女子间的情吧?”

    “郑贵妃么?”杨震心里陡然一动,便想起了之前兄长曾提过的那些“后来”会发生的事情,这让他又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而皇帝却来了兴致,再次开口,滔滔不绝地说起了自己和郑贵妃在后宫的事情,一如后世那些初恋的毛头小伙。

    正当杨震听得有些尴尬,却又不知该怎么结束这段对话时,宫门被人敲响,继而孙海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陛下,天色不早了,宫门待会儿就要关闭,还是快些请杨大人离宫吧。”

    万历这才从讲述中停了口,一看门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不觉赧然一笑:“朕竟忘了这点。杨卿才刚回京,确实该好好歇息一番,那便回去吧。过两日,朕再让你进宫来陪朕说说话。”

    “是,臣遵旨。”杨震忙答应一声,这才缓慢地退出了殿去。

    今日,他的心情确实有些复杂,既感念于天子的恩义,也有些欢喜于终于得到了一直梦寐的指挥使之位。但现在,他脑子里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回家去,和兄长杨晨好好谈谈,看这个郑贵妃在原来的历史里到底扮演了个什么样的角色,自己又该在中间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间,他已从历史的旁观者,变作了能改变历史的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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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四章 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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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赶回家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但家中的几个管事,包括他的兄长杨晨却还在门口满是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归来。

    这一别就是经年,西南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家里的人自然很是担心,很急切地就想见到他了。

    看到杨震乘马而来,几名管事和奴仆赶忙就迎了上去,七手八脚就要把他从马背上搀扶下来,这一表现让杨震既感动,又有些不自在,现在这些人就是自己的家人,自己无论在哪儿,他们都会牵挂着自己的安危,不过,作为锦衣卫的高手,让人这么搀扶下马,却实在有些尴尬了。

    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这些人的纠缠,杨震笑着来到杨晨跟前:“大哥,一别经年,你一切可还好么?”

    杨晨目光闪动,沉默了片刻才道:“二郎你这次却也冒了太大的风险,今后切莫再有这等事了,你可知道家中人在收到西南乱事的消息后,可着实为你担心哪。”说着,走上一步,便把杨震抱进了怀疑。

    杨震先是一愣,随后便也伸手回抱自己的兄长。周围的那些人见了都愣住了,这个时代可没人会做出如此表达,即便是兄弟,这样子也是极少见的。他们可不知道,这兄弟二人皆有着后世穿越者的身份,所以这等拥抱并不算什么。

    好一阵后,两人才分开,杨晨自失地一笑:“看我这脑子,我们已在里面准备下接风的酒宴了,走,这就进去为你洗尘。”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便即并肩而入,此时里面的人也有些不耐地走了出来,一看他们来了,这才簇拥着兄弟二人进入厅堂入座用饭。

    这一场洗尘的宴席坐了十多人,除了杨震兄弟之外,还有随他前往西南并回来的蔡鹰扬、王海和竹空岩、胡戈他们,另外,沈言和锦衣卫里的那几个要紧之人也早早被请来,这自然是杨震之前就安排好了的,在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时日里,这些兄弟肩上的担子自然也不轻,他自当表示一下自己的心意。

    一番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后,本来有些生分的感觉再次热络起来,在京的那些兄弟便询问起了杨震他们此番在西南的遭遇了。这一回,却不需要杨震来说了,自有蔡鹰扬他们绘声绘色,甚至是添油加醋地一顿神侃,直听得众人一阵紧张,又是一阵开怀。

    末了,不少人更是连连叹息,直到自己错失了见识杨大人本事的机会,早知这样,当日也该随他一道去西南的云云,这让这场酒宴的气氛更热烈了不少。

    “大人,你可知道王都督在几月之前就已去职了么?”在一番热闹之后,余瑶突然肃然说道。而他的这个话题一开,顿时就让在场众人的神情也是一肃,这可是关系到锦衣卫和众人将来的大事哪。

    杨震端着酒杯轻轻喝了一口,这才笑道:“我也是刚从宫里知道的消息。放心吧,陛下已有主意了,这个位置跑不了。”

    见他如此笃定的说话,几个兄弟顿时松了口气,复又笑了起来:“我们确实是有些杞人忧天了,以大人你的功劳,还有天子对你的信重,咱们锦衣卫都督的位置又怎么让给别人来做呢?”

    对此,杨震只是自矜地一笑,并没有接这话茬。不过随后他却发现,自己兄长的神色有些异样,似乎多了一层心事。但在众人面前,他也不好点破,便只是鼓励了他们一番。

    直饮了一个多时辰的酒,众人才薰薰而罢,回家的回家,在这儿找个厢房住下的住下,而杨震,则和杨晨两人走到了后面的院落之中。在走了几步路后,杨震才看着对方道:“大哥,你对我任此职位有不同看法么?”

    “我……”杨晨张了张嘴,随后才轻轻摇头:“你莫要误会,我对锦衣卫并无成见,只是伴君如伴虎哪,你这个位置可着实让人有些担心了。”

    “原来大哥你是在为此而担心,这个你但可放心,兄弟我虽非什么智者,但总也会知道进退的。”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如今毕竟不比后世,这朝中更是情况复杂,越是站在高处,就越是危险,容易成为别人的靶子哪。”杨晨语重心长地道:“最近,就有人开始弹劾首辅张四维了,显然一场新的风暴又将开始酝酿。”

    “那大哥你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我?不过工部一郎中罢了,职权有限,又能做什么?不过旁观者清,看事情倒是比一般人要透彻些。”杨晨自嘲似地说了一句。

    “应该不光是旁观者的原因吧,更因为大哥你对‘未来’的把握。”杨震语带深意的说了一句。

    这让杨晨陡然一愣。说实在的,他比自己的兄弟更彻底地融入了这个时代,若非杨震这么提醒,他都快忘记自己曾是穿越者的这个事实了。

    在愣怔了片刻之后,杨晨若有所思地看了自己兄弟一眼:“看来你这是有的放矢哪,是想问我什么关于历史的事情了么?”

    “果然是瞒不过大哥你哪。不错,今日在宫里我听陛下说起他册封了个姓郑的贵妃,而且对她很有感情……我依稀记得你曾说起过之后的变故里就有她的存在,所以想听听大哥你对此的看法。”杨震把问题抛了出来。

    杨晨稍稍迟疑了一下,随后嘴角一撇:“郑贵妃么?此人对大明的历史走向确实有着不可忽视的作用呢。要是没有她,或许长达三十年的万历懒政就不会发生了吧……”

    虽然这份记忆来自前世,并已隔了好些年了,但杨晨依然能把其中的要点清晰的说出来。万历如何宠爱郑贵妃,并欲立其所出之子朱常洵为太子。但朝臣却更倾向于长子朱常洛,导致君臣斗气数十年,无数官员丢了头上乌纱,导致本就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彻底滑入了深渊,也导致万历那个迷一般的三十年不见外臣的“壮举”!

    “虽然说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一个女人身上颇为不公不妥,但确是因为她的存在,才酿成了之后的苦果。而且,真要论起来,也因为这个缘故,当今天子才对朱常洛和他的子嗣不闻不问,最终朱常洛身体极差,才一登基便送了性命,而他的儿子朱由校,更是不学无术,只沉溺于木工活计,却把朝政丢给了魏忠贤,酿成之后的一系列变故。”说到这儿,杨晨便是一声长叹。

    杨震静静地听完了,也有些感慨,一个女人果然是通过影响男人才能影响世界哪。这位郑贵妃就做到了这句箴言!

    “那我们能改变这一历史么?”半晌之后,杨震突然冒出了这么句话来。

    这却让杨晨更是一惊——改变历史,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情。但仔细想来,其实自己兄弟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不都在这么做么?张居正和冯保因为他而早早离开了政治舞台,不然他们如今应该还在京城;杨应龙的叛乱,也因为杨震的缘故而早早爆发……其他的,应该还有许多本不该出现的事情在杨震或自己的影响下发生了变化,如此看来,郑贵妃这事似乎也是有改变可能的。

    但很快的,他又轻轻摇头:“宫闱之事,岂是我们这些外臣能左右得了的?哪怕你再得天子信重,此事上只怕也做不得主哪。”

    “我倒要试上一试,不过我选择的,或许是另一条路。”杨震目光闪烁地如此说道。

    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兄弟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杨晨心里却依然有些担心起来。但他看得出来,杨震这是已有了主意,所以,无论自己怎么说,对方都不会改变心思了。

    “郑贵妃是我大明彻底陨落的推动力么?那就让我来改变这一切吧,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对其中的关系了解得更深入一些。给我一些时间,三年,五年……我会尽我所能来改变这历史的!”杨震在心里暗暗地对自己如是说道。

    当杨家兄弟二人心情平定地谈论这些将来可能存在的隐忧时,在离他们不远处,一个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一座小楼之上,远远地看着前方。

    这个我见犹怜的女子,正是许水纯。当杨震从西南归来的同时,她也后脚来到了京城。

    从小楼里往下望去,是一片漆黑的北京城,许水纯在那儿呆愣了良久,才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来:“杨震,锦衣卫……你们都等着吧,总有一日,我许水纯会把这些仇恨都加倍的奉还到你们身上的。圣教虽然被毁,但只要给我时间,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我也要把这深仇大恨还给你们,你们就等着吧!”

    幽幽的目光,如两道叫人心悸的黑色闪电,在空中迅速划过,直落向了不明的某个方向。

    与此同时,刚与兄长作别的杨震走在院中似有所觉般猛地抬头,也朝着那幽深的夜空回望了一眼。

    这一刻,两人的目光似乎隔着几里路交汇碰撞在了一处……

    (本卷终)

    第九卷到此终结,接下来是本书的最终卷,希望各位书友能继续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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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五章 弹指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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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略带萧瑟的秋风和着秋雨降临在了大明的中枢北京城,让一个多月未曾有雨的古城陷入了一片迷蒙之中。

    这已是当今天子在位的第十个年头,大明帝国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所有人都已习惯了这种一成不变,也似乎这一切将一直延续下去。

    在通政司往宫里去的狭长甬道里,一名传递奏疏的太监正急步行走着,虽然头顶的雨渐渐大了起来,他却根本顾不上自身,而是全力弯着腰,用身体挡着怀里那一摞奏本,以防它们被雨给淋到了。

    直到穿过甬道,走上曲廊后,这名太监才放缓了脚步,从袖子里取出一方手帕,擦了擦自己的身子,然后再仔细查看了下那叠奏疏,以确认它们并未沾湿。而后,便沿着长廊继续往前,直来到太和殿旁的一处偏殿跟前,才再次快步冲入雨中,迅速来到殿门口,将这一摞新来的奏疏递了过去。

    孙海自他手中接过奏疏,下意识地就朝最上面那份看去,一看之下,眉头便是一皱:“又是说这个的么?”他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半掩的殿门,随后手一翻,便把这第一份奏疏压到了最后。在做完这手脚后,孙海才半弯着腰,小心翼翼地进了偏殿。

    因为气候已颇显凉意的关系,这偏殿里已生起了一个暖炉,这让殿内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已是青年模样的万历正坐在御案之后,翻看着面前的奏疏,他的长相并不太大,依然显得有些肥胖。

    其实,这几年里,万历也一直在想着法儿的让自己看着更瘦,更精神些。他甚至因此跟杨震请教了锻炼之法,只可惜因为实在太过忙碌,每日里都抽不出多少时间来锻炼,这让他的身躯随着年龄的增长反而显得更臃肿了些。这自然是与他的体质有关系,这种易胖体质之人,除非严格控制饮食,并勤加锻炼,否则体重是根本不可能控得住的。

    万历几年前就很羡慕杨震那一身匀称而健硕的身体,现在变得越来越胖的他,自然很是苦恼。毕竟,哪个青年都不希望自己是个臃肿而迟钝的胖子,哪怕他是一国之君,这种想法也是一样的。

    只可惜,虽然万历富有四海,手握大权,但这种自然的身体规律却不受他的控制,这几乎都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不过最近一段时日里,困扰着他的心病已变作了另一件事情——太子!

    虽然万历自己才不过二十岁,但身为天子的他总会被人惦记着他的身后事,尤其是当他有了儿子后,臣子们对此便显得更加的关心了,不少人开始向他进言,让他早立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以定国本。

    对于这一点,臣子们本来只是出于公心,觉着这不过是依照规矩行事罢了。但谁也没去考虑过天子的想法,万历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只因为,这位长子他既不是嫡子,更不得万历所喜爱,不过是他之前一时兴之所致,临幸了某位宫女所生下来的儿子。而他一直以来都最宠信的,却是贵妃郑氏,他一直都在打算着将郑贵妃所出的儿子立为太子。

    只可惜,郑贵妃的肚子却并不争气,虽然几乎夜夜都得皇帝的宠幸,可这几年下来却并未有什么动静。如此一来,皇帝可就更烦恼了,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地拖延着,至于理由倒也简单,因为朱常洛并非皇后所出!

    古人立嗣,讲究的无非两点,立嫡或立长。而只有皇后所生的儿子,才是嫡子,才是最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如此算来,朱常洛确实还不能完全算是皇位的第一继承人。当然,相比起来,即便郑贵妃真生了儿子,似乎也比他更不靠谱了,因为那个可就连长子都不是了。

    正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万历最近总有些不高兴,尤其是当看到有臣子再次给自己进言谈论什么国本问题时,他就更会无端发火。

    孙海作为他身边的人,自然知道皇帝忌讳什么东西,所以便把那份会引起皇帝不快的奏疏放到了最后,这才小心地把一摞奏疏都摆了上去。

    “陛下,这都过了未时了,您先用了膳再批阅奏疏吧。”沉默了一段时日,估算了下时间后,孙海又小心地提醒了一句。

    “哦?这都未时了么?”皇帝听到提醒,才抬头看了看外面有些昏暗的天色,一点头道:“那就传膳吧。对了,杨卿今日下午要过来,你叫人去外面看着些。”

    “奴婢早派人在外等着了,误不了事儿。”孙海忙应了一声,又道:“主子您还是要多歇歇哪,别太累着自己了。”

    “无妨,朕身子骨可结实着呢。”皇帝呵呵一笑,随手又拿起了一本奏疏,眼看着孙海送来的那一叠奏本也要被看完了。

    见此情形,孙海的神色变得有些紧张起来。要是让主子看了那份再次提议立太子的奏疏,从而动了气,那皇帝今天的午饭可就没兴趣吃了。这让他不觉有些急切地转头看了看殿外,御膳房的家伙也太惫懒了些,怎么到现在还没把午膳给送来呢?

    片刻之后,午膳还没有到,皇帝却已把手伸向了最后那份奏疏,这让孙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他准备接受天子的不快和愤怒时,殿门前的小黄门却适时地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杨震在外求见。”

    “宣他进来吧。”皇帝便把手中的奏疏往跟前一搁,显然是不打算看了,这让孙海稍稍松了口气,至少是不会影响皇帝用膳时的心情了。

    可他还是高兴得太早了些,放下奏疏后顺势地,万历的目光便在奏疏的封面上扫了一眼,在看到那上面圆润的“奏国本事”这四个字时,他的神色便是一僵,显得有些不高兴了。

    大明的臣子总是以触怒皇帝为荣。他们明明知道万历现在最不想看到的是什么样的奏本,可偏偏,总有那么些人,打着为国家社稷考虑的旗号不断地触犯皇帝的逆鳞,似乎不这么做不能体现出自己有多么忠心国事一般。

    在领教过多次这些臣子的进言后,万历对这些人实在是烦透了。但这些人就跟苍蝇一般,你无论怎么驱赶对付他们,他们依然会嗡嗡地在你耳边环绕,打不得,骂了也没用,那都只会让更多的人加入其中……所以最终,皇帝能做的,就只有弃之不理这一个应对的办法了。

    就当万历感到不快时,杨震已大踏步地走进了殿中。

    此时已过了三年,杨震的模样虽然变得不大,但整个人的气势上却有了不同。三年的锦衣卫指挥使,让他整个人的锋芒变得内敛起来,但举手投足间的压迫力却比以往强了数倍。

    而在容貌上,因为年近而立,他也随着这个时代男子的习惯蓄起了胡须,虽不甚长,却也让他的面貌显得更加稳重,配上身上所着的大红色飞鱼服,更显飞扬。

    这三年来,杨震的日子颇为顺遂。锦衣卫完全为他一手掌控,天子又对他很是信任,几乎已没东厂这个老对头什么事儿了。而朝中那些官员,也因为忌惮锦衣卫探子的缘故,对他也颇为尊敬,甚至有不少人还投到了他的手下,让杨震在官场里也有了一定的势力。

    在朝堂之外,杨震依然没有放过早已没落的白莲教。虽然之前的那场大胜已让白莲教元气大伤,几乎全灭,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某些小地方依然有这个邪-教的身影出没,这让杨震不得不慎重以对,不断派出手下兄弟予以打击。

    效果自然也不错,几年来,白莲教都没有再组织起哪怕一次如以前般的威胁。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恢复了多少,但杨震却相信,只要他们真敢露头,锦衣卫便能在第一时间将之彻底拔除。

    当然,今日皇帝将杨震召进宫来为的并不是白莲教的事情,身为天子,日理万机的他也不可能去关注这等小事,他所看重的,是真正的大事,比如可能威胁到大明安全的北边。

    在让杨震平身之后,万历稍微调整了下心态,这才有些勉强地问道:“杨卿,你们近日可有收到来自北边的消息么?那儿的蒙人到底闹得怎么样了?”

    “回陛下,就在昨日,有消息传了回来。”杨震的神色显得有些肃然:“如今的蒙人草原之上,几大部族已几乎被盖乞部所击败,无数小部族更是彻底投进了盖乞部中,成为了他们的助力……”说到这儿,杨震的眼神里有异样的光芒闪过,既有吃惊,也有一丝后悔的意思在里面。

    万历听了,眉头也深深地皱了起来:“竟这么快么?才几年工夫,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族便已横扫整个草原,如此下去,我们大明的北边边疆可就不那么安全了呀……”

    此话一说,殿内的气氛比之前更显得紧张了一些……

    最终一卷终于开始,求下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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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六章 边患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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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朝是太祖朱元璋推翻之前由蒙古人统治的大元才建立的王朝,但即便如此,蒙人却一直都是大明朝廷的心头大患。

    虽然因为成祖的几次北击而使得整个草原分裂,变作了曾经成吉思汗一统蒙古诸部之前的模样,鞑靼、瓦剌诸部的实力更是无法和以前横扫中原,席卷欧亚的铁骑相比,但他们依然有足够的力量来给大明的边境造成不断的威胁,让朝廷必须将更多的兵力投放到九边重镇,把国内最善战的将领派去镇守北疆。

    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蒙人内部也因为相互之间的争斗而不断耗损,虽然依然时不时能对边地造成威胁,可他们已几乎没有侵犯中原江山的实力了。尤其是在嘉靖朝之后,当最后的一个蒙古枭雄俺答渐渐老去,蒙人再难复往日的荣光,只能自保而已。

    这是大明历史上与北边的宿敌之间的故事。虽然在此之后,东北的女真部族突然崛起,以让人惊讶万分的速度取代了蒙人成为大明最大的敌人,并最终夺取了整个大明的江山。但至少蒙人是彻底堕落了,自无回勇的可能。

    但现在,一切却显然发生了让人难以置信的变化。一个在草原中极不起眼,本该早已湮灭在草原弱肉强食规则下的盖乞部,却以让人咋舌的速度突然冒起,短短几年间,它吞并了草原上的诸多大小部族,一如他们之前的祖先成吉思汗铁木真一般,几乎就要统一整个蒙古草原了。

    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盖乞部的崛起甚至比成吉思汗的部族还快,还叫人不可思议。要知道,成吉思汗那是花了几十年工夫,大小几百战才一统草原,而盖乞部,却不过花了五六年工夫,就使自己屹立在了草原之巅……

    当盖乞部的这一神迹般的表现不断被北边的探子报来时,朝廷上下都感到了一丝别样的紧张,这等强敌在侧的压力,可是实实在在的。

    若是换了太祖或成祖朝,一旦得知有此强敌将立,大明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主动出击,将威胁扼杀在襁褓之中。但如今的大明朝早没有了当初的锐气,文人当国之下,自然是空谈有余而实干不足,即便朝中总有人提到蒙人的威胁,可一旦真有人提议北伐,则必然会招来一片讨伐声——

    朝廷这些年来一直内忧外患不断,国库纵有结余也并不多,怎么可能拿出钱粮来支持一场大规模的北伐呢?何况,当真出兵北伐可是很大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朝廷可不是街边的地痞,能随便寻个理由就跟人动手——但最近几年,蒙人比以前可要老实得多了,只有少量不安分的小部族会侵犯大明边境,如此自然就让朝廷少了个名正言顺出兵北伐的借口——这些种种的因素凑在一起,让群臣对北用兵那自然是极力反对的。

    万历纵然心有不甘,在如今朝廷君臣的格局下,也不好一意孤行,最终只能拒绝了某些激进官员的提议。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对北边的局势很是关心,每过几日,便会叫杨震所率的锦衣卫把那边的情况及时上奏,好叫他有个心理准备。

    杨震对此,自然也极其上心,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对此事可比皇帝更加的重视。只因为满朝君臣,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此事是多么的不可思议,这个盖乞部还和他有着剪不断的联系。

    对于盖乞部的崛起,杨震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因为就他自身的记忆,以及兄长的历史知识,可以很明确地给出一个截然相反的草原情况。可盖乞部的出现,却把他们兄弟所熟知的草原彻底变了模样,这么个小部族一旦崛起,居然就呈如此燎原之势,这实在太也耸人听闻了些。

    “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么?正因为我的出现,导致蒙人内部也出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让原来逐渐衰弱的草原各部重新凝聚,而对中原产生了极大威胁?”杨震曾这样问自己的兄长。

    而杨晨对此,也拿不出个明确的答案来:“虽然你曾与他们有所交集,并在之前帮助过他们,但这似乎并不足以让这么个 小部落不断强大,甚至有吞并草原的实力哪……这蝴蝶效应怕也太强了些吧。”

    “可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另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大哥你是知道真实历史的,那些蒙古部族在之后的几百年里都再没有团结,哪怕出了葛尔丹这样的人物也是一般。可现在,盖乞部却做到了‘后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们又是因我而起,我不能不这么想哪。”杨震颇有些自责地说道。

    “这个……”一时间,杨晨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自己的兄弟了,只能说一切必有其他因素,杨震不过只是起到个推动作用而已。

    为了证明自己的判断到底正确与否,杨震之后便派了不少锦衣卫的探子深入草原去摸清楚个中的变故和具体情况。而随着对盖乞部的不断了解,他对这个不断壮大的潜在对手是越发的警惕了,照此下去,只怕他们统一草原真不再是一句空话。

    而就在昨天,一个更叫杨震震惊不已的消息传了回来——两月之前,盖乞部的人对位于东北的女真部落发起了攻击,将那儿的几个小部落都给歼灭了。而这些部落里便称作建州女真!

    这几年里,因为已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杨震也开始了未雨绸缪,对于那个将来会成为大明掘墓人之一的满族前身建州女真,那是相当的重视,也曾派人去那边盯着了。

    不过就这段时日的回报来看,这个小到不能再小,弱到不能再弱的女真部落实在无法对庞大的大明构成任何的威胁。

    这个结果,让杨震产生了一个想法,或许只要自身的改变,大明便不会重蹈覆辙,成为历史上人们所熟知的那个大明。至于建州女真,只要让他查明白了努尔哈赤等人的下落,下手除掉也便是了。

    但没想到,自己还没有下这个手呢,却有蒙人帮着出手了,居然一举就把这个弱小的建州女真给彻底抹平了。只怕这一下,那个历史上曾统一女真各部,最终成为大明心头之患的努尔哈赤也被杀了吧。

    可这却有些奇怪了,那些蒙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般来说,草原部落出兵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掠夺——无论是人口还是财富都是他们出兵最大的需求——可建州女真却是一穷二白的存在,比蒙人的日子更加难过,他们怎么会对这么个穷困潦倒的小部落用兵呢?

    正因这个消息,让杨震几乎一宿没能睡好。今日入宫,却又不好说出这一点,毕竟天子可不知道将来的事情,所以只能用比较严重的语气道出蒙人有多大的威胁。

    果然,万历听了这话后,也深以为戒:“杨卿,你说说,咱们到底该怎么应对才好?”

    “这个……朝中百官显然是反对大举用兵的,所以如今只有用些非常手段了。比如派遣精干之士刺杀那些重要的蒙人各部头领,以挑起他们内部的矛盾。又比如让守边的军卒多作准备……”杨震有些无奈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虽然他知道,这些做法未必真能缓解眼下的局面。

    “这后者,朕恐怕是无法给他们下旨的……”万历苦笑了一声。大明素以仁义标榜自己,自然不可能主动出击了:“至于前者,看来还是得仰仗杨卿你手下的锦衣卫去办了。”

    杨震深深点头:“臣明白,其实在确知蒙人的变化后,臣就有心做这些了。只是此事毕竟干系重大,臣不敢妄动。既然陛下也是这么想的,那臣自会做出相应的安排。”

    “唔,那朕就把北边的事情托付给你们锦衣卫了。”

    “臣定不负陛下之信任!”杨震忙拱手道。说到这儿,他又看了皇帝一眼,有些关切地道:“不知陛下除了这北边之事外还有什么其他烦恼,怎的如此模样?”

    皇帝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果然是没能瞒过杨卿的双眼哪。确实,朕在为一事而苦恼不已。”说着,便把案上的那份奏疏递到了孙海面前,示意他拿给杨震过目。

    杨震恭敬地接过奏疏,只扫了一眼,也不觉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来。最近朝中官员最关切的事情,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却没想到皇帝竟会因此大感苦恼,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反感臣下插嘴太子之事。

    似乎是心里憋屈得很了,极需要一个宣泄口,再加上对杨震的信任,万历便对着他大吐起了苦水来:“杨卿,你说说,朕才不过二十岁,那些臣子便逼着朕赶紧册立太子,就仿佛朕什么时候就会……他们也看得太远了!你说说,朕该怎么做,这个太子怎能如此仓促就立了?”说着,他便气鼓鼓地看着杨震,等着这个自己最信任的朋友评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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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七章 国本之争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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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摆在接下来的那个辫子朝里,这等国本太子之类的敏感话题压根就不是臣子们敢随便议论的,更别提就这么隔三差五地跟皇帝公然上疏了——怎么,你就这么巴不得朕这个英明神武的天子早早归西好传位给儿子么?你这个奴才是何居心,是想造反篡位么?

    只要让这些个宽厚仁德的辫子皇帝察觉到底下臣子有这样的念头,甭管这是不是真的,也甭管这些官员到底身居何职,恐怕接下来这官员的下场一定很是凄惨了,丢官什么的还是轻的,有时候连身家性命都可能因为这样而被剥夺。

    所以在辫子朝,尤其是某英明神武的麻子之后,天子传位,或是太子设立一事便成了官场里的禁忌,美其名曰此乃天子家事,岂是是他们这些臣子奴才能随便议论的?

    但显然,大明朝的官员在觉悟上就没有后世的同类们那么高了:天子既为天下之主,你的家事便是国事,你的继承人问题更关系到我们大明江山的延续,我们也是大明江山的管理者,怎么就不能过问了?

    似乎大明的官员就有一种历朝历代的臣子都没有的特质,那就是让皇帝不舒服,什么事最不让皇帝难受,他们就做什么,什么话最容易触怒天子,他们就说什么,似乎非这样,不能体现他们的忠君爱国!

    当然,杨震并不是这样的官员,这不光是因为他和皇帝的关系比一般官员要紧密,更因为他并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让天下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他的名气已经足够响亮了。

    不过在面对万历的如此苦恼时,杨震一时也有些作不出回答来。

    朝中最近的这股风潮他自然是清楚的,虽然对此颇为不屑,一时也拿不出反驳的话来,现在天子问到了自己,他自然就是一愣,迅速在脑子里转着念头,看自己该如何安抚感到委屈的皇帝。

    片刻之后,杨震方才道:“陛下所言确实在理,您现在春秋正盛,这立太子一事倒也不急于一时。何况……如今的皇长子毕竟年纪太小,谁也说不准将来会发生些什么,此时仓促而立,无论与他,还是与我大明,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着哇,朕不也是这么考虑的么?”见杨震如此附和自己,万历顿时大喜,生出知己之感来:“还是杨卿你识得大体,可朝中那些官员怎么就是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呢?”

    听着皇帝这番话,杨震虽然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心里却是一阵吐槽:“我还不知道你的心思,不就是更希望把皇位传给郑贵妃的儿子么?这一点不光是我和兄长已确知,就是这朝中官员也隐隐感觉到了,这才会急着跟你上疏建言太子……”

    跟上面所说的一样,大明官员总是有一种主人翁精神,觉着天下兴亡都在自己的建言之中,尤其是国本这样的事情,自己更不能掉以轻心。皇帝居然动起了因为宠爱某位妃子而欲立其子为太子?那万万不成,咱们得把这种苗头迅速掐掉,趁着现在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儿子,就让他赶紧立了太子,这样后面的人就没有争夺位置的可能了。

    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臣子们才会不断跟皇帝提及此事,这就叫防患于未然了。但怎么看,又怎么像是臣子在和皇帝过不去,是在用自身庞大的话语权来控制当今的天子。

    不过这一切都不可能放到明面上来说,杨震也不敢把君臣的想法都点破了,只能道:“或许是那些大人们思虑不周吧……”

    “哼,思虑不周,朕看他们完全就是想跟当初的张师傅一般,要朕完全听从他们的摆布!”万历很有些不满地咕哝了一句。

    闻得此言,杨震心里猛地一动。要说起来,因为张居正长达六七年的压迫,对万历的性格势必会有不小的影响。或许正因如此,历史上的万历才会总是喜欢和臣子对着干,最后甚至走到三十年不见外臣的极端地步!

    这就跟后世某些有童年阴影的人一般,平时看不出什么问题,可一旦拨动了那根弦,他们便会做出骇人听闻的事情来,比如连环谋杀什么的。而从心理分析,万历似乎也是有着相似的缘故,才走到那一步的。

    对于这样的人,自然该以疏导为主,不然只会让他更往牛角尖死胡同里钻,最终一发而不可收拾。而万历手下的官员显然是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依然遵照着以前对付隆庆,或是其他皇帝的办法来与之争,结果便是两败俱伤,却连累了这个江山社稷和无数的百姓。

    明白个中情由,杨震就有了想法,当即说道:“陛下,其实太子之事确实关乎国本,官员们议论上疏也所在难免。若你当真觉着还不是时候,大可把话和他们说开嘛。”

    “说开?你要朕怎么和他们说?”皇帝不禁有些无奈地道:“朕早和他们说了,莫要再提太子之事。可他们呢,这几日里公开倒是不提了,可私下里,却已上了多本奏疏……”

    “那是他们并不知道陛下你为何觉着现在还不是立太子的时候,您大可以把个中缘由向他们说清楚了嘛。皇长子的年纪确实太小,说句有罪的话,他能不能成年都未可知呢,此时立为太子,实在太也随意了……”

    若是换了其他人这么说,当父亲的一定不会高兴,但万历却是连连点头:“在理,杨卿所言在理。朕也看着他身子骨不那么结实,这万一有个……国本之事可不能如此轻率哪。”

    杨震口中称是,心里却是一阵无奈,看来面前这位是真不情愿把皇位传给朱常洛哪,怪不得之后会有那么多叫人瞠目结舌的情况发生。

    但随即,皇帝又有些不安地道:“可光是这么一条,真能说服群臣么?”

    “陛下自然也可以拿出第二个理由来,比如皇后的年纪也正合适。”杨震的脑子转得倒快,立刻道。

    “嗯?这话是什么意思?”

    “若是立了皇长子为太子,那要是之后皇后也诞下子嗣呢?”见这位居然连自己的话外音都听不出来,杨震只能略作解释。

    万历顿时就明白了,这确实是个绕不开的严峻问题。若真如杨震所言,在立了朱常洛为太子后皇后却生了儿子,那这个太子之位就大有问题了。

    古人选继承者,尤其是皇位继承者那都是讲个有嫡立嫡,无嫡才会立长的。但现在,皇后和皇帝都很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让他们两个造出人来呢,这么把太子给立了,那将来皇后的嫡子却该如何是好?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皇后的儿子都比长子更高贵,由他为太子才是最适宜的。难道到了那个时候,真要废了长子来立这个嫡子么?可废立乃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岂能说废就废?而且要是太子没有什么失德的言行,就更不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了。

    所以这必然会成为一个大问题。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在这个时候急着立什么太子,给将来埋下隐患呢?

    在转过这些念头,并越想越觉着在理之后,皇帝的脸色也变得好看了起来,之前的阴霾已然尽扫:“杨卿看事情果然要比别人远得多,这确实是立常洛为太子的最大问题。既然有此隐患,此事就暂且不论了吧。”

    杨震忙谦虚了一声,同时表示赞同。他很清楚,皇帝现在只是想把时间往后拖上一拖 ,待郑贵妃生出儿子后再想法儿把他立为太子。当然,到那时候,一定还会遇到不小的麻烦,但至少眼前的问题是先敷衍过去了。

    就这样,杨震和皇帝又聊了一会儿,保证北边一有情况就上报之后,才告辞离开。

    走在湿漉漉的皇宫道路之上,杨震的心里却觉着沉甸甸的。看来,在经过三年的平静生活之后,新的风暴已开始酝酿。而且这一回,还是内外的双管齐下,却不知自己又该如何应对。

    不过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杨震都有一定的信心。对内,毕竟皇帝对自己信任有加,而且自己掌握了锦衣卫这个大杀器,想必一般官员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至于外嘛,蒙人铁骑虽然强大,可他们一定想不到,这几年里自己到底为这一刻准备了什么。只要他们敢来,结果便已注定了。

    “呼……”在长长呼出一口浊气后,杨震的面色变得更加的坚毅起来。

    可正当他要出宫门时,身后却传来了一阵急切的脚步,随后一个阴柔的声音响了起来:“杨大人还请留步。”

    杨震闻言有些奇怪地转头,难道皇帝还有什么事吩咐么?可看来人模样,却不像是皇帝跟前,自己所熟悉的那些宫人哪。

    那内侍来到杨震跟前,忙行了一礼,这才恭敬地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杨大人,这是奴婢的主子给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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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八章 杨震的选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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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天擦黑时,杨震便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作为如今北京城里的风云人物之一,手握锦衣卫这个可怕的特务机构大权,又深得皇帝信任的杨震自然不可能依旧住在之前那处已略显局促的院落之中。

    如今的杨府早已到了另一处更加气派与宽大的七进大院之中,那是天子所赐的一处大宅院子,周围的邻居也都是朝中高官显贵。当然,以杨震的特殊身份,与这些邻居之间的关系是不可能很亲密的,双方不过是点头之交。

    不变的,是府上的诸多下人。杨震并没有因为身份的不断提高就换了他们,故而他们对自家老爷那也是相当忠心。对了,之前的那处院落,此时已成了兄长杨晨的宅邸,所以依然挂着杨府的匾额,不过却是工部郎中杨晨大人的府邸——他在三年里也有所进,成了地位只在侍郎之下的郎中。

    虽然兄弟二人不再住在一起,但双方的情谊却并未因此变薄,两家人总是互相走动。已经娶亲生子的杨晨时不时也会带了妻儿过来小聚一番,比如今日,杨震刚到家门前一落马,管事就笑着上前禀报道:“老爷终于回来了,大爷已经在前厅等候多时了。”

    “哦?大哥来了么?”直到这个时候,有些簇着眉头的杨震才露出一丝和煦的笑容来。那管事看他如此模样,不觉犯起了嘀咕:“老爷这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么,怎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过身为下人,他自然是不敢当面问自家老爷的,只能尽量的小心伺候。

    穿过比之前要大了不止一倍的前院,绕过客堂,杨震才来到了位于第二进院落之中的前厅。此时,厅内已掌上了灯,一旁的桌子上更是摆上了一些酒菜,不过杨晨却只在一旁的座位上喝着清茶,沉思着什么。

    “大哥近来可好?”杨震进门之后,便笑着一拱手道。

    “好。最近雨水不多,我这工部郎中肩上的担子便没有那么重,不然也没闲工夫来见你哪。”杨晨听得这声招呼,这才展颜一笑,也从座位上起了身。

    若是旁人在侧,一定会对这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感到有些奇怪。这两人,若说亲近,却总少了些亲兄弟间的密切,看着太过客气;但要说疏离,两人的走动又算颇勤快。只是,那种志同道合的朋友间的交情更胜过兄弟之情。

    他们当然不会理解杨震与兄长之间那种复杂的感情,而且这兄弟二人也没有把他们的真实关系告诉别人的意思。

    在互相寒暄了几句后,两人便入了席,不一会儿,各自夫人也都赶了来,席上便又多了四人——杨晨已有了个不到两岁的儿子,但张洛二女却到现在还没有所出。

    事实上,为此事,两女也是颇为焦急的。身为人妇,总是希望能为自己的丈夫生下儿女来,也好后继有人。可说来也怪,这都好几年了,虽然杨震与她们平日里欢好的次数也不少,却依然没有任何的变化,这让两女都几次跑到寺庙道观什么的求子了。

    现在看着大哥家三口和乐融融的模样,两女真是羡慕得很,只把幽怨的目光在杨震和自己的肚子上不断来回转动。好在杨震做人极其正派,几乎不去烟花场所,不然两女都要担心自己的男人将要喜新厌旧了。

    但今天,杨震的心思却并不在这顿家宴之上,对几个女人有些隐晦的埋怨,更是充耳不闻,似乎有些心事。而同样的,杨晨也似乎有什么事要和兄弟单独说,如此,这三个妯娌便很识相地在吃了饭后,跑到后面去说女人间的悄悄话,而把这个前厅让给了这对各有心事的兄弟。

    “二郎……”见女人们离开,杨晨便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是一顿。

    这一下,杨震终于注意到了兄长的异样,只一转念,就想到了什么:“大哥有话但说无妨,可是那些官员想让你从我这儿打听些什么么?”

    人往高处走,杨晨在不断升官的同时,自然也就有了一班志同道合的同伴互相帮衬。这是每个官场中人都绕不开的结果,尤其是在北京城这个复杂的环境里,单枪匹马除非能有杨震这样的本事和运气,能得皇帝的信任,同时又有锦衣卫这样的机构为后盾,否则只能当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官小吏。

    杨晨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在位置得到提升之后,也就与同僚间的互动多了起来,并慢慢也融入了某个圈子。当然,他们这个还算不得什么党,只能算是走得比较近,有些交情的朋友而已。

    而作为杨震的兄长,又在几年里屡立功劳,迅速由工部最不起眼的主事小官升为正五品的实权郎中,杨晨在这些人中的地位还是不低的。一旦大家有什么意向,都会想着与他商量,并借此来从杨震这儿获取更多的信息。

    杨晨听兄弟说得这么直白,有些尴尬地一笑,但随即还是实话实说:“还不是太子的事情……如今满朝官员对此总是拿捏着不放,总想再来一回集体上疏,好迫使陛下立长子为太子。不过,也有不少人觉着这么做并不妥当,所以便想看看陛下到底是什么态度,底线又在哪儿。”

    作为外臣,自然不可能真个了解皇帝的心思。而作为官员,也不是所有人都把得罪皇帝当成一份成就的,许多人还是将顺着圣心作为自己加官进爵的机会。

    “那大哥你对此又是个什么态度呢?”杨震却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直直地看着兄长问道。

    “我……”杨晨忍不住便是一阵愕然,对此,他还真就有些拿捏不准了。

    杨震轻轻一笑:“难道大哥你会不知道天子真实的心思么?那些可都是你告诉我的哪。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你却反而想向我问计了呢?”

    杨晨再次一愣,便苦笑了起来。确实,作为另一个穿越者,他对晚明这段时间还是颇有些了解的,更清楚万历对皇储之位的态度。但不知为什么,身在朝中的他,在这事上,也会慢慢变得偏向于这个时代官员的想法。

    现在杨震这么一说,他才猛地发现,自己想做的,确实是与皇帝唱对台。沉吟了片刻之后,杨晨才有些犹豫地道:“但历史终究因为你而出现了偏差,难道陛下的心思不会变么?”

    “当然,他的心思从不会变,无论我改变了多少,依然如你所知。”杨震郑重地点头道:“其实今日陛下就因此事颇为烦恼,还问计于我。”

    “你……却是怎么回答的?”杨晨闻言面色便是一紧。

    “一个拖字而已。”杨震便把今日自己给皇帝拿主意的事情说了一遍,在自己兄长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而听了他这番话后,杨晨的神色就显得更暗淡了些:“这还真是个不错的借口,只要陛下将之公然说出,怕是满朝官员没几个敢于反驳的了,此番群臣欲早立皇储之事也就只能暂且搁置了……”说着,便是一声叹息,他知道,这一回他们这些人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大哥你觉着,臣子们的这一坚持到底是对是错呢?”杨震突然又问了这么一句。

    这让杨晨明显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了。他其实很清楚去臣所做的只会惹来天子的不满和对抗,但身在这个圈子里,显然有时候只能被众人裹挟,连想法也偏向了这些人。

    半晌之后,杨震才继续道:“其实我在想,此事上,到底错的是天子还是群臣。他们坚持非要立朱常洛为太子,到底是出于公心,还是根本就是为了博一个敢于直谏的虚名?

    “大哥,你明知道国本之争最终导致的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为什么却不知道变通一下,却非要往这一条绝路上走到尽头呢?”

    杨晨再次沉默,但很快地,他就明白了些什么,看着自己兄弟:“二郎,你是不是想顺着天子之意,让郑贵妃将来的儿子当上太子?”

    “大哥觉着这么做不好么?”杨震反问了一句。他二人之间,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他说着,便把一直揣在袖子里的那张使得他一直心神不定的纸条给拿了出来,放到了杨晨面前:“这是我出宫时,郑贵妃派人送来的致谢。”

    杨晨下意识地低头一看,心里便是一跳。虽然只是几句简单的话,但其中所包含的意思可不像字面所呈现的那么简单,尤其是想到杨震是在见了天子离开时接到的纸条,这其中的道道可就更深了。郑贵妃的耳目,居然已经到了天子跟前,细想之下,自然叫人心惊……

    “你……当真打算改变这一切?”片刻之后,杨晨看着杨震正色问道。

    而杨震的回答则是用力地点头,神色很是淡然,似乎他只是做出了一个最最简单的选择而已,如喝茶还是喝水,吃饭还是吃酒。

    最近突然有个新的想法,打算运用到接下来的情节内容上来,这应该是网络小说里较少见的,所以先打个招呼(广告……),或许吧,应该在这段时间里让各位书友见到这一写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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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六十九章 杨震的选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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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怔忡地看了自己的兄弟好半天后,杨晨才深吸了一口气,肃然问道:“那你,可有想过做出如此决定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无非是站在那些自命正统的官员的对立面罢了,我这个锦衣卫指挥使本就不与他们同路,难道还会怕他们不成?”杨震有些不屑地一撇嘴。确实,若是双方敌对,身为锦衣卫大头目的他压根不会畏惧这些家伙,只要天子一直信任着他,他便是不败的。反倒是那些官员们,倒是要掂量一下了,锦衣卫可是有太多手段来对付他们了。

    杨晨却摇头道:“二郎你领会错了,我指的并不是因此可能给你带来的麻烦,我知道,你也不是个怕麻烦的人,他们吓不倒你,我指的是,对天下,对历史的影响,那后果你想过没有?”

    一直以来,作为穿越客的杨震虽然改变了不少历史的走向,但更多的只是被动去做,或者是在不知不觉间完成了改变。可现在,他是要主动去改变既定的历史进程,这显然会给人以更大的压力。

    不想杨震的回答依然如之前般的确定:“想过,但我并不认为这么做就会比原来的要坏。大哥你不是告诉过我么,就是因为这次的国本之争,导致君臣失和,当今天子成为了真正的孤家寡人,最后甚至三十年不早朝,不见外臣,这才让大明朝彻底滑向了无可挽救的深渊。

    “还有就是那些臣子们所推举的朱常洛,他才刚登基不到一月便死了,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的变故,让朝局更加动荡,而他的两个儿子,也根本不算明君,这一连串的错误,才导致了大明最后走向灭亡。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试着去做出些改变呢?在我看来,这一选择无论如何都不会比前一个要差,你觉着呢?”说到这儿,杨震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的兄长,等待着他的回应。

    一怔之后,杨晨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被兄弟给说动了。确实,仔细往后想,大明的将来不可能比原来的历程更加不利了。既然事实已经表明这条路是死路,那身为有先知之能的穿越者,为什么非要一条道走到黑,而不是试着走另一条道路呢?

    或许,这条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但不试试又怎么知道它是否可以挽救大明王朝呢?

    越想之下,杨晨越觉着此话在理,最后不觉有些苦笑地道:“本来是想劝你的,结果反倒被你反过来劝说了。”

    “看来大哥你是认同我的意思了?”

    “这确实值得一试,不过也颇为不易,朝中官员的态度几乎是一致,以你我之能,可改变不了太多。”

    “事在人为。而且大哥你莫要忘了,真正最是坚持这一点的,可不是我们兄弟二人,而是当今天子。只要我们和他好好配合,扭转这一局面也未必是什么太难的事情。”杨震见兄长已经意动便忙又打气似地道:“何况,现在还有的是时间,只要拖上一段时日,我相信总有聪明人会做出正确选择的。”

    “好吧,一切就如你所说。希望这一次,真能遂了天子之意!”杨晨正色地一点头,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不过当务之急,却还是先为陛下解了燃眉之急,让官员们暂时停止眼下不断的进言。而这,也需要有人站出来。”杨震又道。

    杨晨这回却没有自告奋勇,因为他很清楚,这是非常得罪人的事情。一旦真有人照着杨震的意思上奏天子,以皇长子的年龄,和皇后尚无所出来做文章,或许有些人会认可,但更多的人却会认为此人是在阿谀奉承天子,一定会将之视作另类,甚至是奸佞的,到时此人在朝中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甚至会饱受其他人的冷落与打压。

    在朝中为官,人脉关系一向是重中之重,不然很容易就被其中的潜流所吞没。这种滋味儿,杨晨以前尝到过,他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了。哪怕这么一来会有极大的好处——天子将会视你为心腹——但除非是杨震这样的人物,否则都很难保全自身。

    但杨震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是不可能上这种奏疏的,这事儿就只能交由某位朝廷官员来做了。

    杨震立刻就明白了兄长的心思,自然不会提出如此要求,便道:“大哥放心,此事上我还是能够找到合适人选的。”确实,如今他杨都督手下也不全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了,一些没什么势力的文官也在暗地里投靠过来,这让他在朝中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

    “那便好……”杨晨有些勉强地一笑,似是放松,又似是感到尴尬。

    不过杨震倒并未因此感到什么不快,这也是人之常情么,不是没有其他路可选,谁会走这一步呢?事实上,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兄长去做这等冲锋陷阵的事情。只在脑海里略一翻扫,他已有了恰当的人选——张润晟!

    次日中午,正在都察院里闲坐的张润晟便接到了一封请柬,当看到是杨震让他晚上过府一叙后,这位四十来岁的御史的精神便是一振。

    这位张御史的官场生涯确实颇为坎坷不顺,直到三十多岁,才勉强考中了三甲同进士。然后经过十年沉浮,才终于在都察院中有了一个位置。不过无论是名气,还是能力,和都察院里的那些锋芒毕露的同僚一比,他都显得那么不起眼,照此下去,他只会这么蹉跎一生,最终以六七品的官职告老,落得个两袖清风,一事无成的结果。

    但张润晟却实在不希望自己的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而他唯一的优势,就是自己的籍贯了——他是湖广人。

    不过现在毕竟不同以往,内阁当家作主的也不再是那位叱咤风云的湖广江陵人了。好在,他知道另外一个湖广人的权力也不算小——杨震!虽然锦衣卫和文臣体系一向格格不入,一旦被人知道他投靠锦衣卫,势必会为人所排挤,但处境都这样了,他张御史还会顾虑这些么?

    所以,去年开始,张润晟就有意去交好杨震。对于这么个投靠过来的同乡,杨震倒也没有拒绝。只可惜,这大半年来,杨震都没能让他做点什么,这反倒叫张御史有些不知所措了。

    而今日,杨震突然请他过府说事,显然是要用到自己了,这让张润晟自然有了些企盼,觉着自己的机会或许已经到了。

    所以下值之后,张御史都没有回家,只在外面的馆子里胡乱吃了点东西,眼看天黑,便赶紧来到了杨府求见。

    杨震倒也没想到这位居然来得这么快,只好放下碗筷,将人请到了书房说话。

    看到杨震如此郑重的模样,张润晟的神色也变得更加的紧张:“不知杨都督叫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我今日请你来,确实有一件棘手的事情需要张御史你来做。”说着,杨震把话一顿,又盯着对方:“而且一旦这事做了,你的处境会有些不妙。当然,我是会照看着你的,断不会真让你出了什么事,而且事成之后也一定亏待不了你。”

    听他把事情说得如此严重,张润晟不觉用力地咽下了一口唾沫,但随即,还是抬头看着杨震:“既是杨都督你的吩咐,我张润晟一定不会推辞!即便再难,也会尽全力去做好,还请大人直说吧。”

    “好!”杨震满意地一笑,这才道:“你应该知道最近朝中官员一直都再劝陛下早立储君一事吧?”

    “这个,下官自然是知道的……”我本也打算上这么道奏疏,只可惜连这种事情都似乎轮不到我……张润晟有些悲哀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我要你做的,就跟此事有关,不过,却不是劝陛下立储,而是相反,让陛下暂缓此事。”杨震说着,便把早准备好的说辞放到了案上轻轻推了过去:“其中理由我已经想好,你只需要斟酌着措辞写就一份奏疏便可。”

    “啊……”张润晟明显吃了一惊,身子更是一抖。

    作为朝廷官员,他纵然再被人孤立,却也知道这是几乎所有人的共识,一旦自己此时公然和大家唱反调,其下场自然很是不堪。

    看着他为难而不安的模样,杨震也不做声,只是在那儿靠着椅子背,缓缓地喝着茶水,只等对方自己权衡。

    而在吃惊之后,张润晟又迅速冷静了下来,并有了某个认识——显然,这是自己能否得到杨震信任的考验了,为此,自己是否可以冒这个险呢?

    对了,还有天子,此奏疏既然是要送与天子的,那陛下那儿也必然会知道自己,这……

    “我本就在朝中没有什么立足之地,也不差这一下。那就赌这一把,大不了提早回乡便是!”一番左思右想之后,他终于把牙一咬,做出了决定。

    随即,张润晟看向杨震,用力一拱手道:“下官既为人臣,自当为陛下分忧,此事就交给我来吧!”神色间颇有些壮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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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章 倒霉的张御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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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的提议确实不错,但万历却依然感到有些难办,因为这等事情似乎不是他这个天子能主动提出来的,不然就显得有些怪异了。

    确实,一般来说,做皇帝的有了什么想法,都会有深体圣意的臣子们站出来帮他把话说了,如此,天子只需要一个顺水推舟,便能把自己的意图完美地贯彻下去,在史书上也不会露出什么马脚。

    但偏偏,这一回,虽然万历已然心动,他却找不出太可信的官员来主动提出这一方案,这让他不觉有些气闷,总不能再叫杨震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跟其他官员那样上这么道议论立储之事的奏疏吧?

    他想看到的奏疏没有来,倒是那些不断劝他立太子的奏疏这两日里反倒是多了起来,虽然只是些六七品的官员送来的无足轻重的东西,但其背后所蕴藏的深意,如今的万历还是看得很清楚的。

    为此,之前被杨震的一番劝说才稍稍安定的皇帝又不觉有些烦躁起来,尤其是今日,当他在十多份奏疏里再次看到有这样意思的奏疏,而且一来还是三份时,他的忍耐便来到了极限。

    “当真是岂有此理!难道朕立谁为太子,何时立太子都要由他们这些当臣子的说了算了么?”愤怒之下,万历猛地就把手上正翻看的那份奏疏丢在了地上:“张鲸!”

    “奴婢在……”侍候在旁的张鲸有些胆战心惊地答应了一声,他知道,这时候绝不能触怒天子,不然下场一定很不好过。

    “今后凡再有这样的奏疏送进来,你们全给朕扣下了,朕不想看!”万历气鼓鼓地道,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你们不断进言,我制止不了,那我不看总行了吧。

    “……奴婢领旨!”张鲸苦恼地答应了下来。他很清楚,这事儿可是个大黑锅,一旦事情被外面的官员所知,他们一定会把怨怼之心撒到自己头上,到时天子若再不为他说话,结果必然很是不堪。但既然是皇帝身边的人,这种事还是得做的,黑锅也还是得背。

    在迟疑了一下后,他才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那一大叠奏疏:“陛下,那今日的这些……”

    “也把上面写什么国本、储君的奏疏都给朕拿走了,朕不看。”皇帝赌气似地把正好落在眼前的那份写明了奏立储事的奏疏拿起就是一摔,啪啦一声,那奏疏便被他摔得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内容。

    见皇帝的反应如此激烈,张鲸再不敢迟疑,赶忙上前就欲抽走那几本惹天子不快的奏疏。可就在他的手触到眼前这一份,也想将之拿走的时候,皇帝突然一把按住了他:“慢着。”却是他在不经意间瞟见了其中内容,发现里面所写并不是自己所厌恶的东西,而是……

    见皇帝如此模样,张鲸自然不敢不听话,只好有些尴尬地停在了一边,只等万历下一步的吩咐。

    而在看着这份出人意料的奏疏后,万历脸上的阴郁之色迅速就消散了,转而变作了欢喜之色:“居然真有人在为朕作辩解了,朕确实就是这么想的……唔……”

    随后,他就想起了一事:“这两个理由,不正是杨卿他为朕所提么?莫非这个……”说着,他拿起奏疏的封面,看了下上疏官员的名字:“这个张润晟莫非是杨卿安排的?他知道朕不好开这个口,所以才做此安排?”

    越想之下,万历觉着这越是在理,不然这天下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一认识,让他既感高兴,又对杨震有些感激,能有这样为君分忧的臣子,实在是太好了!

    而后,他又迅速想到了什么,拿起一边的御笔,刷刷点点就在上面留下了几句话,而后交到了还在呆立的张鲸手中:“去,这就把此疏交给通政司,让他们明发天下,好叫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公忠体国!”

    张鲸赶忙答应一声,也不敢拖延,立刻就捧着这份奏疏匆匆而去,而他身后,万历则是满脸的笑容,他知道,至少几年时间里,自己是不用再为此事感到头疼了。

    在这件事上,万历的判断还是相当精确的。此疏一经明发,尤其是当上面还有天子御批的认同文字之后,那些朝臣一时竟再无法对此事继续追迫了。

    他们之前所以能紧追不舍,不断从各种途径让天子早立储君太子,只是因为站在了大义的名分上,如此才不怕天子怪罪。但现在,当有人把他们的疏漏给说出来后,情况就截然不同了,若继续追着不放,只会让人认为他们这是在没事找事,甚至是对纲纪的扰乱。官员们的立身之本就在于此,又怎敢越此雷池呢?

    所以只一日时间,之前暗地里串联的,蠢蠢欲动,想要用各种手段继续行劝说之事的官员们就彻底偃旗息鼓了。他们很清楚,至少在皇长子长大之前,或是皇后真有所出之前,他们是无法再次拿这个说事了。

    但同时,不少人也对此更加的忧虑起来。很明显,这是皇帝的缓兵之计,而为的,就是郑贵妃!

    倘若说之前他们做这些只是因为隐隐的不安,生怕皇帝做出什么使江山不稳的错误决定来,那现在,一切似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皇帝显然是铁了心要为郑贵妃争取到一个能让她儿子被册立为太子的机会了。

    这,可不是朝中最是讲究礼仪的官员们所能接受的。但事实又摆在面前,他们却又无可奈何,那么唯一的宣泄办法,就是迁怒于人了。而这个人,自然就是上这道奏疏,从而让皇帝找到合适借口的张润晟!

    顿时间,张润晟便成了众矢之的,他的悲惨日子也就随之开始了。

    本来,没什么背景,没什么靠山的张御史在衙门里就几乎没人搭理,现在情况就显得更加难过了,所有人都不拿正眼看他不说,时不时地还有人在他身边含沙射影,明朝暗讽。

    而后不久,都察院的上官们也不时因为各种有的没的小事将他提了去好一顿的训斥,完了还有不少同僚在那儿幸灾乐祸,让他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公敌。

    待他从衙门出来,一路之上又能听到身后左右不断有人指指点点,说着他是如何的为求富贵不惜一切。而当他想分辩两句时,对方却又跟见了鬼一样地扬长而去,压根就没有和他说话的兴趣。

    这等被所有人针对排挤的感觉可实在是太糟糕了。但这却也在张润晟的预料之中,当他把那份奏疏投递出去时,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这是自己想要在官场上更进一步的唯一选择。因为他很清楚,真正能决定自己是否能在官场立足,甚至不断提升的,压根不是同僚们的态度,而是皇帝的圣心,这一点,从之前许多的前辈那儿便可知端倪。

    而现在,他张润晟要做的,就是顶住各方的压力和谩骂,等待着机会的到来。而且他甚至觉着,那些同僚们对他的态度越是恶劣,自己将来所能收获的好处也会更多,毕竟皇帝是不会把这么个忠心的臣子给抛弃的,不然今后就不会再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了。

    但显然,张润晟还是有些高看自己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了,当皇帝从奏疏里看出这是杨震的授意后,只会感激杨震而没有把他张润晟放在心里。同时,他也低估了那些官员对他的恼恨,某些人可不满足于口舌间的奚落,他们已有了进一步的行动。

    五日之后,当张润晟于中午再次从都察院的衙门里缓步走出时,身后依然有不屑的声音传来:

    “都说忠心的狗儿最得主子欢心,怎么这儿某条狗却如此不堪呢?”

    “或许就连他主子都觉着他所作所为太过无理了吧,所以便将之弃如敝屣了。”

    “真要这样,却是何苦来哉……”

    听着背后幸灾乐祸的说话,张润晟的脸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这几日里,他确实承受了太大的压力,而且还不能反击发作,这让他的整个人都有些恍惚了。

    这种感觉,直到他走出衙门口,依然如此,脚步略显虚浮,目光也有些发散,就连正朝着这边而来的一辆马车都没看到。

    待听到身边传来一声叱喝时,张润晟方才回过神来,赶紧往边上避去,但却晚了半步,身子一挨,正撞在了车辕之上,让他本就瘦弱的身子猛向前跌去。

    张润晟一声惊呼,结结实实地碰在了地上,只觉着一阵疼痛从着地的前臂和胸口处传来,半晌都透不过气。正在这时,马车上却跳下了两名高大的身影,当即就一把将他从地上揪了起来:“小子,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冲撞我家侯爷的车驾,是想图谋不轨么?”

    “我……”张润晟正待分辩,一只拳头已带着呜呜的呼啸声迎面而来,正打在了他的面门上,这一下,顿时就把个张御史给彻底打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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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一章 倒霉的张御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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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场从所未见的殴打,堂堂的朝廷官员,都察院御史,居然就在自家衙门口被两名凶狠的恶奴狠狠地一顿猛打,而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其他的同僚,以及衙门里的差役却就这么冷眼旁观,别说上前救助了,就是喝止两名恶奴暴行的声音都没有。

    事实上,在当头迎了几拳之后,张润晟便已彻底晕了过去,所以接下来,他连闪避招架的能力都没有,就如一直破麻袋般躺在地上,被两个恶奴好一顿的拳打脚踢,最后都快被打得有出气没入气了。

    直到这个时候,车里才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罢了,既然教训过了人,便饶了他吧。”

    于是,在几十人的围观下,这辆马车再次开动,其中一个车轮更是直接从早已昏迷过去的张润晟的脚上轧过,扬长而去。

    待他们去远,才有官员给一旁的仆役们打了个眼色,这才有人不情不愿地上前,查看张润晟的伤势,随后发出一声惊呼:“呀,张御史可伤得着实不轻哪,快,快送他去看郎中。”

    即便如此,他们也只是找来了块破损的门板,将张润晟往上一丢,便由两名仆役抬着送去了临街不远处的小医馆中,随后便来了个不闻不问。

    等张润晟的家人久等老爷不来,发现他居然被人殴打至重伤而昏迷不醒时,都已经是这天的晚上了。

    叫人意外的事情还在继续,出了如此有辱朝廷颜面,大大打了都察院御史的事情,可朝中却是一片宁静,就好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除了有几个人带着些幸灾乐祸的语调谈论了几句此事外,都不曾听人纠缠于此事,更别提有人为张御史声张正义,为他出头。

    这要是放在其他任何一个御史官员的身上,几乎都是难以想象的。别说是当街在都察院门口,在这么多御史眼前将人如此殴打重伤了,就是当众骂上某位御史言官几句,这位仁兄不管你是什么来头,只怕接下来的日子都将极其难过,等待着他的,势必会是言官们的群起而攻,不把你闹个身败名裂都不会罢休的。

    之所以会有如此反应,是由言官御史这个官职的特殊性所决定的。言官本来就是以挑人的错处为本职工作,在大明朝,这些言官每旬都有弹劾纠错的任务在肩,若在时限内不能针对某些官员的错误发表弹章,便会被视作不作为。如此,轻则罚俸,重则丢官。

    正因如此,言官寻常可都是抖擞了精神盯着满朝官员的,无论是谁,但凡有一点疏漏,都会被他们揪着不放,好提通批判。而这样的结果,就使言官成了百官的对头,最不受人待见。

    如此的局面,便让各衙的言官都很是团结。或许他们会因为各自的立场而唇枪舌剑地争斗不休,但真有人敢伤害到他们本身时,几乎所有言官都会联合起来,让他知道捅了马蜂窝是个什么下场。

    但偏偏,这一回,张润晟这个言官在众目睽睽下被人如此羞辱殴打,却无一人为其发声,只此一点看来,就可知众人对他是个什么态度了。

    当得知此事的前后因由,杨震都不觉有些愣住了。而后不久,一丝怒火就从他的眼中腾地燃烧了起来,他很清楚,这一行为不光是冲着张润晟而来,更是冲着他背后的自己,或是天子而来。

    显然,那两个出手伤人的恶奴及他们背后的主子乃是得自朝中某些人的授意,为的,便是给之前的那道上疏出气,好叫另外的人知道,与大家唱反调到底会是个什么下场!

    “都说我锦衣卫行事无法无天,就我看来,你们做事才真的是肆无忌惮,完全不把大明王法当回子事儿了。居然当众殴打朝廷命官,是真当没人能治得了你们么?”杨震目光显得极其阴沉,这是几年来,少有的能叫他动怒的事情了。

    “来人,去给我查明白了,那打伤张御史的恶奴到底是谁家的!”杨震在沉默了一阵后,传下了命令:“还有,给我备马,再准备些东西,我要去探望一下张御史!”

    既然早已有了决断,要站在天子这一边,那就没必要继续藏着掖着了,就把自己的立场彻底亮出来吧!他杨震倒要瞧瞧,这朝里有没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和自己来硬的!

    半个时辰后,杨震便来到了张润晟在京城的住处,那是位于城西的小而破的院落,周围都是些京城里最是低下的百姓。看得出来,张润晟的日子很不好过。

    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御史言官的日子都很不好过,都能称得上是两袖清风。因为他们除了挑人的错处外,就没有其他职责在身了,如此自然是不可能有任何其他收入的。而大明朝的官员一旦没有了其他灰色收入,光靠那点微薄的俸禄,恐怕就只够养活自己了,更何况这是在京城,这里的物价可是全国最高的,光是租赁一套院子,就得花上一般官员大半的俸禄了——很显然,就是这座破旧的小院落,也不可能是张润晟自个儿的产业。

    看着眼前的一切,杨震不觉叹了口气,这才下马上前,轻轻敲响了紧闭的院门。

    好半晌后,才有一名形容憔悴的妇人慢慢打开了院门,一看杨震他们有好些个大汉,妇人顿时就变了脸色,有些慌乱地往后一退:“你……你们是什么人?”说着,甚至想重新把门关上,虽然这薄薄的木门未必能挡得住面前这一条条的大汉。

    杨震赶紧一拱手:“在下乃是张御史的朋友,听闻他受了伤,这才前来探望。不知夫人是……”

    一听这么个说法,妇人的神色才略微放松了些:“原来是老爷的朋友,那几位还请进来说话吧。小妇人乃是老爷的结发妻子……”

    “原来是张夫人,在下失礼了。”杨震再次拱手:“其他人就不进去打扰了,还请夫人领我进去看看张大人吧,他的伤可好些了么?”

    一提及自家老爷的伤,张夫人的眼中便流下了泪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家老爷好好地当着官,以他的为人也不会去得罪人,怎么就会遭了这罪哪……”

    口里这么说着,张夫人还是把杨震引到了东头的厢房,与此同时,杨震看到另一边的厢房门前,有个十多岁的孩子手里捧了本书,正用有些好奇而畏缩的目光不断打量着自己,显然这应该就是张润晟的儿子了。

    收拾了一下心情后,杨震才走进厢房,才刚一进门,就闻到了一阵刺鼻的药味儿。而这个屋子也并不大,只有两丈方圆,里面除了一张木床和桌子外,就是一堆书了。

    此刻,张润晟正紧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的身上还缠了不少的绷带,脸也是肿的——这还是隔了两日前来探望,足可见其所受的伤害有多重了。

    “张大人,张御史……”在来到对方跟前后,杨震便轻轻地叫了一声。

    本来闭眼的张润晟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勉强睁开了一只眼睛,在看清楚来人模样后,他的身子便挣扎了起来:“杨……杨大人……”

    见杨震确实是张润晟的朋友,张夫人也就没有再逗留,抽泣了一下后,便悄然退出了房去,还顺手帮他们把门给掩上了。

    杨震赶紧上前,轻轻按住了张润晟:“张大人你身子不适就别乱动了,有什么话就这么说便是了。”

    “杨大人,下官冤枉哪,下官……只不过是照你的吩咐上了道奏疏,没想到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下官……”说着,便也抽泣了起来。显然,他心里的委屈实在是太大了。

    杨震拿手轻轻一拍他的肩头:“我知道这次让你受委屈了,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他们竟会如此无所顾忌……”

    顿了一下后,他又正色道:“不过你放心,接下来,他们别再想加害于你,我会在你家附近安排人手,保护你的。还有,那敢对你下手之人,我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多……多谢杨大人的维护之情……下官只是感到心寒,他们居然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那些恶奴对我下手,居然没有一个出来阻止,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是他们的同僚哪……呜呜……”张润晟又是一阵哭泣。

    杨震再次叹息,这一点其实他也感到很吃惊,却又无可奈何,总不能因此就惩治那些官员吧,虽然他知道这些人也能算帮凶……

    “他们总有一日会后悔的,你且看着吧。”杨震只能做此安慰:“现在张大人你要做的,却是好生将养身体,其他一切都由我杨震来做。对了,这儿是五百两银子,你先拿着买药和补补身子,若是不够,让人去镇抚司说一声便是了。”说着,杨震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放在了对方的床头。

    “大人,下官怎好拿你的银子……”张润晟欲要推辞,却被杨震用眼神制止了:“你且安心休息,我这就给你去讨回公道,你就等着消息吧。”说完这话,再不等对方表示,便转身开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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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二章 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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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锦衣卫要查一个人的身份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即便那露面打人的只是某侯爷府上的两个恶奴,正主儿连面都没有露,但只从这些人的穿着,还有那辆华贵的马车装饰着手,便很容易查出些端倪来了。

    只不到一天,结果就已呈送到了杨震的面前,听完禀报后,杨震的面色便是微微一沉:“隆平侯张桐么?一个闲散侯爷居然敢如此无法无天,看来这完全是受人指使才会干出这等事来了。”

    张桐,乃是靖难时的功臣张信的后人。而说起张信,其实后世不少人对这位所谓的功臣是很不屑的,因为他所谓的功劳,不过是以朝廷臣子的身份告密而已。虽然成祖称帝后对他大加封赏,但这位侯爷一脉在朝中的地位却并不甚高,并一直延续到了今日。

    当然,这不高只是相比于其他功臣的后代而言,相比起张润晟来,张桐的地位可就太高了。照常理来说,即便知道了是他让手下奴仆殴打的张御史,只要那些同僚不开口,是几乎没有衙门会追究的,但显然,杨震却不是这么想。

    在沉吟了片刻之后,杨震便对一旁几名心腹道:“现在开始,你们把手边其他的事情都放上一放,我要知道隆平侯府上近几年来发生过的任何一件事情,尤其是与违法相关的,更是一件也不能放过!”

    几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赶忙答应了一声。他们知道,自家都督大人是要拿这位倒霉的侯爷开刀了!

    作为京中权贵,不可能不在平日里做下什么抢夺财产,欺男霸女的勾当,所以杨震很自信,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名正言顺地对张桐下手了。只是他却未曾料到,刚想瞌睡,就有人给自己送来了枕头,锦衣卫的人还没怎么动呢,一件案子就突然自己跳了出来!

    九月十三日的早晨,和煦的秋阳照在北京城的大街小巷,让人不觉生出了懒洋洋的感觉来,尤其是站在各大衙门前,无所事事的差役们,更看着似乎提不起太大的精神来,只是无神地将目光在街上来去的行人中扫动着,猜测着这些人的身份和心思。

    这时,在顺天府衙跟前,却有一名神色愁苦,瑟缩着的老人盘桓着靠了过来。他的目光在那高悬的匾额,还有高高矗立的鼓架上不断游移,似乎想上来,又有些畏惧可能发生的事情,一时显得大为踌躇。

    这是个有冤情想要上告之人!衙门口的那几名差役都是见惯了各种情况之人,立刻就看出了眼前老人的心思,顿时警惕了起来。

    这顺天府可不是寻常的县衙,能任由什么人都前来告状。事实上作为京城的亲民治安衙门,顺天府一般来说只会调查案子,而不接人诉讼。只有当出了大案,有某位朝中官员出面时,他们才会接下一些案子。但显然,眼前这位逡巡不前的老人不可能是这样的人物。

    眼看这老人在那儿连连咬牙顿足的,似乎在拿定主意了,衙门口的班头便冲身边的一名兄弟道:“小六,你去把人劝走,别给大人们添麻烦,让他有冤情就去县里说。”

    “是。”一名看着颇显憨厚的年轻人点头答应一声,便欲拔步过去。

    不想这时,那刚才还犹豫不前的老人也突然动了,只见他几大步就迅速冲到了衙门口,就在那几名差役还愣怔的当口,一伸手便摘取了吊在鸣冤鼓边上的鼓槌,随后重重地一下捶了过去。

    虽然顺天府一般来说不接诉讼,但本朝规矩,任何衙门门前还是得竖起鸣冤鼓的,这是太祖皇帝当初定下的规矩,所以即便现在也没人敢不立。不过,一般人都知道什么衙门跟前的鼓可以敲,而什么衙门前的鼓敲不得,这顺天府门前的鼓还真没怎么响过呢。

    登时间,一阵沉闷的鼓声便迅速在顺天府衙内外响起,让周围的行人忍不住驻足,随即便围了上来。只要是有热闹可看的地方,老百姓总会迅速凑上来,哪怕是平常不敢接近的衙门重地也是一般。

    只一愣怔间,就让事情变得如此不可收拾,这让衙门跟前的众人都傻了眼。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们还真不好把这么个击鼓鸣冤的老人给赶走了,只好黑着脸上前,询问情况。

    与此同时,这阵鼓声也惊动了里面的诸多官员,尤其是如今的顺天府尹荆展昆,更是一脸的诧异,这事他在这衙门里都待了十来年了,都未曾遇到过相似的,衙门前的鸣冤鼓十年都没响过了。

    因为之前勤恳办事,再加上为人还算精明,原来的顺天府推官荆展昆如今已升作了衙门主官。不过他却很清楚,这位置可不易坐,之前的几任上司在此位置上总会遇到各种麻烦,几次都差点连乌纱都保不住,所以在任之后,他也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的差错。

    可是在这个位置上并不是你不惹事就行了,有时候事情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比如今日,从未有过的动静就响了起来,居然有人在敲响鸣冤鼓了!

    而根据规矩,既然衙门前的鸣冤鼓被人敲响,这案子就得由本衙的主官接手过问,这下他荆展昆连把责任推到下属推官之类头上的机会都没有了。

    带着一丝忐忑和郁闷,荆展昆只好整了下官服,扶正了官帽来到二堂之上,并命人将击鼓鸣冤之人带进堂来问话。

    不一会儿工夫,那有些畏缩颤抖的老人就被几名脸色阴沉的差役带了进来,这些人很清楚,自己一定会被长官们训斥了。

    不过眼下,荆展昆显然没有追究这些人责任的意思,只是把惊堂木用力一拍,很有威严的看着堂前已然跪着的老人问道:“堂下所跪何人,为何击鼓?”

    伴随着他一声叱喝,周围的差役们便低声喝了下威武,让堂内的气氛顿时一紧。而这,更叫老人身子颤抖,好半晌才战战兢兢地道:“小老儿名叫何三五,乃是京城人氏。今日是要来状告那隆平侯家的小侯爷张炳他……他杀了我的儿子,霸占了小老儿的儿媳……还请青天大老爷替小老儿做主哪……”说到这儿,老人顿时涕泪交流,又重重地在地上磕起头来。

    听到这话,堂上众人都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继而目光全都汇聚到了高坐其上的知府大人的身上。

    而荆展昆则只觉着满嘴发苦,他就知道,这事儿一定小不了,这不光是一起杀人霸占的恶性案子,居然还和京中权贵有所关联,事情自然就牵连不小,非是自己这么个顺天府尹能做得了主了。

    但很快地,荆展昆就想到了什么,把脸一板道:“何三五,既然你是我京城人氏,怎会连规矩都不懂?嗯?你是大兴县还是宛平县之民?既然有此冤屈,为何不去自家县衙里告诉,却跑来我顺天府击鼓?”

    这确是一个推卸责任的好说法,顺天府下面还有宛平和大兴两县,这两处县衙才是真正亲民的衙门,一般民间的案子也都是由这两处衙门来处置的。

    在听他这么一问后,何三五的脸上更现出了悲戚之色:“大老爷明鉴,小老儿早去那宛平县里告过了,但……但那县令他却一口咬定小老儿的儿子是失足跌死的,而我那儿媳也是失踪,根本与那张小侯爷全无干系……他们不但不肯就此查案,还认定小老儿是诬告,要定小老儿的罪……大老爷,小老儿实在是冤枉哪,还望大老爷做主……”

    荆展昆的眉头顿时就皱得更紧了,倒不是责怪宛平县的做法,其实这一点他很能理解。

    北京城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权贵多如过江之鲫的京师,而在这等地方里,县衙什么的只是最低一等的衙门,县令更是连个屁都算不上。试问,在面对有人状告地位极高的侯爷家的人为恶时,区区一个七品县令他能做什么?难道还真敢派人去把那隆平侯爷的公子给拿来问话么?

    只怕人家隆平侯府的门都不会给他们进,不把他们乱棍扫出去就算是给面子了。在这等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装糊涂,把事情给糊弄过去了。

    但是,你糊弄就糊弄了,怎么就不把人给看好呢?事实上,每年里权贵欺压寻常百姓的事情在京城也是所在多有,可像今日这样的事情却极少见,现在不是在坑顺天府么?

    如今,这烫手的山芋落到了荆展昆的手里,他一时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学着宛平县的办法把人赶走?这何三五看来确实是急眼了,若再次碰壁,说不定会做出什么更疯狂的举动来,到时候自己也会受连累。可要是受理了案子,就难办了,难道他一个顺天府就敢去和隆平侯作对?

    思来想去之下,最终,荆展昆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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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三章 变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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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拖字诀,向来是官场中人用来敷衍塞责,将棘手的麻烦解决掉的惯常手段。作为一个有着十多年当官生涯的老官僚,荆展昆自然是深谙个中精髓的。所以在面对何三五的哭告隆平侯家所犯之事,自己又不好推脱时,就只能用上这一手了。

    “何三五,你之冤情本官已然知晓。不过,此事毕竟不小,事涉朝中侯爷,不是你一个小小百姓这么哭诉一番就能叫人信服的。我来问你,你可有其他人证么?”为防意外,荆展昆还是先问了这么一句。

    “大老爷明鉴,此事虽然有不少邻里有所耳闻,但他们根本就怕隆平侯府的报复而不敢为小老儿作证哪。”何三五无奈道。这也正是宛平县衙那边敢于说他是诬告的原因所在。

    听他这么一说,荆展昆心下便是一定,当即把脸一板:“既然如此,本官也不好听信你一家之言,所以本官要先对此事进行查证,才好做出最后的定夺。”

    听他有查案的意思,何三五心中便是一喜:“多谢大老爷,小人所言句句属实,若有诬赖,甘受天打雷劈!”

    “你也莫急着发誓,本官不会因此而偏信于你。不过……”说到这儿,荆展昆便是一顿:“你以小民告朝廷命官,本身便已是不小的罪过,所以在事情查明之前,本官只能将你投入大牢暂且关押起来,你可明白么?”

    “啊……”何三五全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一个转折,顿时就愣在了当地。

    但荆展昆却根本不给他反应或是反对的机会,当即将惊堂木一拍:“来人,把何三五押下去看管起来,退堂!”

    两边的差役早有了准备,听他这么招呼,顿时上前就按住了依旧发着愣的何三五,继而拉着他就往外走,都不给他分辩的机会。

    直到人被带走,荆展昆才长舒了口气,缓步从堂中走出,这时,外面的下属推官赵亮谋已很是佩服的在那儿拱手施礼了:“府尹大人果然好手段,真叫下官心悦诚服,不愧是在此任过多年推官的老前辈……”

    “唔?”荆展昆闻言只是有些苦涩地一笑:“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谁叫此人居然如此不依不饶呢。”

    “不知大人接下来打算怎么处置此人?”

    “暂且先拖着吧,待风头过了,一切便好办了。而且,本官看得出来,那何三五今日此来也不过是一时激动,给他冷静一下,或许便不会总揪着隆平侯府不放了,他不过是普通百姓,难道真能因此与堂堂侯府争个短长么?”

    “啊……大人只是打算这样么?”赵亮谋有些意外地道。

    “那依着你的意思却该怎么做?”荆展昆的眉眼一挑问了一句。

    “一个区区贱民居然敢以下犯上,还跑到我顺天府来闹事,我们不该重重地治他的罪么?如此一来,既可向隆平侯府卖个好,也能警示其他百姓,以防今后出现相似的状况……”赵亮谋道出了自己的意思。

    荆展昆听了后眉头便是一皱:“赵推官,我等为官究竟是为的什么?”

    “这个……”赵亮谋明显感觉到了什么,一时竟有些语塞。

    “怎么,你连这一最寻常的问题都答不出来么?那让本官来告诉你吧,咱们当这个官,为的并不是结交权贵,而是为陛下分忧,为百姓谋福。虽然此事上确实难做,但也不能因此而做出伤天害理之事,不然,就与那隆平侯之类没什么区别了。”荆展昆面色有些阴沉的如是说道。

    赵亮谋的面上一红,忙拱手认错:“是下官一时糊涂了,还望大人恕罪。”

    “希望你当真只是一时糊涂。”荆展昆丢下这话后,才抬腿走人。

    当然,虽然他口中是这么说的,但至少在此事上,我们的荆知府是不会为了一个小民的冤屈而去得罪一个侯爷的。在他的考虑中,只要拖上一段时日,三五月后,一切便就过去了。

    但现实却并没有能让他如愿,因为这次的事情涉及到了隆平侯,而此时,锦衣卫的目光正罩定在这家之上。

    锦衣卫的效率确实不低,只不过三五日工夫,一堆关于隆平侯府平日里为非作歹的事情便都被罗列起来,报到了杨震面前。

    作为京城里的权贵,隆平侯府也与其他人家一样,仗着自身的特殊身份而时不时做些抢占他人田产,欺男霸女的勾当。不过也因为他们的身份使然,许多苦主只能选择忍气吞声,因为他们明白,胳膊终究拧不过大腿,想因此找官府讨回公道,那几乎就是与虎谋皮了。

    不过不报官不代表这些事就彻底被人遗忘了,所以锦衣卫只花了些时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便全给翻了出来,并呈送到了杨震的案头。

    看着这些隆平侯府所做下的恶行,杨震的眉头便紧紧地锁了起来。他倒不是正义感爆发而感到愤怒,事实上,在北京城这儿,这样的事情所在多有,那户官宦人家都有过以权谋私的行径,别说是这个阶级悬殊的大明朝了,就是几百年后一直宣扬什么人人平等的年代里,不一样有着相似的剧情么?

    早对此见惯不怪的杨震所以皱眉,只是觉着隆平侯府所做的这些事实在太过微不足道。虽然恶事做过不少,但大多数却只是强占田地,抢夺女人,或是因为一些小事而打伤了人的小恶,几乎都没什么致命的罪行。

    虽然靠着这些罪行,锦衣卫要想整治他也不是不成,但终究差了些火候。而且,做这些事的多是侯府里面的奴仆下人,正经论起来,他也不好真对张桐下手:“这个隆平侯,只看他平日里做的这些事儿,就可知道其不过是个目光短浅,没甚用处之人了。”最终,杨震做出了如此评断。

    在有些无奈地翻了好一阵琐碎的卷宗后,终于有一起案子引起了杨震的注意:“三月之前,隆平侯家的公子为强抢民女而与人发生纠缠,随后把这女子的丈夫殴打而死么?”看了其中的记述之后,杨震便问身边人:“你们可有找到这家人的下落?他们现在可还在京城么?”

    “回大人,小的们确实去找过,不过……说来也怪,就在几日前,这一家的老人,也就是死者的父亲何三五就不见了。”手下人有些为难地道。

    “几日前不见的?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小的也不知,但一定不是因为知道咱们要查此事所以才不见的。”

    “那就去查,这是对付隆平侯的突入口,无论他身在何处,哪怕是死了,我也要知道他的下落。”杨震当即命令道。

    “是!”那些锦衣卫当即大声答应。

    找人对锦衣卫来说确实不是太难的一件事情,他们很快就从某些人的口中得知了何三五曾去过宛平县告状,于是就去了那县衙查问。但最终,却没能找到目标下落,于是再次寻找踪迹。

    终于,在一天后,获得了确切的消息,并及时报到了杨震面前。

    “他竟去了顺天府喊冤,之后便没有再出来?”杨震目光闪动,很快就明白了什么,露出一丝笑容来:“这个荆展昆倒是个聪明人,不过这一回他的如意算盘是打不起来了,待我去会一会这位老朋友吧。”

    当初,杨震荆展昆之间可着实有过几番交情,也正是在和杨震联手破案的情况下,荆展昆才积累了足够的功劳,从而得以升到今日顺天府尹的位置上。

    所以当次日,正在公廨中办事的荆展昆听禀报说是锦衣卫都督杨震前来时,他赶紧就带着笑脸迎了出来:“不知杨都督突然驾到,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荆兄别来无恙哪,听说你早在去年就升任了顺天府尹,怎么就这么不够朋友,居然也不给我说一声,我也好给你恭贺一番哪。”杨震呵呵笑着搀住了弯腰的荆展昆。

    “杨都督身份贵重,下官这点小事怎敢惊动到您的大驾哪。”荆展昆一面自谦地说着,一面心里迅速做着盘算,猜测着杨震此来的目的。

    虽然他与杨震有些交情,但很显然,身为锦衣卫都督的对方是不可能没什么事跑来见自己的,尤其是跑到衙门里来见自己,这一定是有什么不小的事情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这让荆展昆忍不住就想起了之前与杨震合作所破的那些案子,那都是震动一时的大案哪,莫非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想到这儿,他的心就忍不住提了起来。

    不过荆展昆的面上却没有半点流露,只是陪着笑把杨震延请进了二堂的客厅入座,又与之回忆往昔地寒暄了好一阵子。

    直到客套话什么的都说完了,荆展昆才试探着问道:“不知杨都督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有什么是需要下官效劳的,大人只管吩咐便是。”

    “哈哈,我就知道荆兄你最是够朋友,那我也不拐弯抹角了。听说最近你们府衙曾有个叫何三五的前来申冤,可有此事哪?”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已落定在了荆展昆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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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四章 变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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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荆展昆很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震一眼,不知道以对方的身份怎么会提到何三五这样的小人物。难道是隆平侯请他来解决这个麻烦的么?可就他对杨震的了解,可不是这样的人哪。何况,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怎么会听从一个闲散侯爷的指派呢?

    杨震见对方久久沉吟不语,便又是一笑:“怎么,荆兄有什么感到为难的地方么?还是说那何三五不在你顺天府里?”

    “那倒不是……”听出杨震话里有些许不悦,荆展昆忙道:“既是杨都督你要人,下官怎敢不给,只是下官有些好奇,你到底要这么个人做什么用?”

    “这个嘛,若本官说想为他伸冤,不知荆兄你是否会信?”

    “这……”荆展昆再是一愣,但随后又想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只道:“好吧,既然如此,那下官这就派人把那何三五从牢中提出,交给锦衣卫处置。”

    “如此就多谢荆兄了。”杨震点了点头,便端起茶杯一面喝着,一面等候顺天府把人准备好。

    既是锦衣卫的意思,又有府尹大人点了头,顺天府下的人自然不敢拖拉,只小半个时辰,本被关在大牢中的何三五就被提了出来,并交给了早等候在旁的一众锦衣卫看押。

    见事情办完,杨震也不多呆,和荆展昆拱手道了声谢,便率众离去。

    看着他们离开,荆展昆虽然心里依然有些疑惑,可也松了口气。说实在的,这个何三五留在自己手里终究是个麻烦,现在杨震要走了人,反倒是帮了他不小的忙。至于杨震要人到底是为的什么,他是不会去深究的,锦衣卫的事情可不是他一个顺天府尹能过问得了的。

    锦衣卫镇抚司的公厅之内,何三五很有些畏缩,同时也有些疑惑地跪在地上。

    其实经过这几日的牢狱之灾,冷静下来的何三五已渐渐品出味来了,似乎那顺天府的大老爷并没有为自己做主的意思,不然为何过了这些天,也不见再次提审自己呢?更别提把那隆平侯家的小侯爷给传去问话了。

    而现在,他更是被这么群明显散发着煞气的家伙从顺天府带了出来,这让他更感不安。其实刚被带出顺天府时,他就有叫嚷反抗的想法,只是在面对那些个面目冷肃如冰,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汉子气势时,他的脑子就一阵发蒙,什么动作,什么话都表达不出来了。

    直到现在,被人架着跪倒在这间很有些宽敞的厅堂之内,何三五依然有些余悸,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此刻,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恐怕这一回,不但无法为自己的儿子伸冤,就连自己这条老命都得搭进去了。

    在沉默了有一阵后,堂上才传来了一声喝问:“你可叫何三五?”

    “……小……小老儿正是何三五……”到了这个地步,何三五只能老老实实地回话,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之意。这完全是被此地的威压所吓到了。

    高坐堂上的杨震继续问道:“就本官所知,你此番去顺天府乃是为了状告隆平侯府的人强占你儿媳,还打死了你儿子一事,此话确实么?”

    听人提起这伤心而愤怒的事情,何三五不觉便把心头的恐惧往边上一抛,大声应道:“确有此事,还望这位大老爷替小的做主哪,我那孩儿,就是被那隆平侯的小侯爷亲手活生生打死的……”说着,老泪纵横的他再次磕头不止。

    “你且莫悲伤,将事情的经过细细与我道来,只要事情确凿,本官自会为你主持公道!”杨震当即保证地说道。

    这话却叫何三五为之一愣。他本以为杨震会威胁自己,让自己不得再提此事,说不定还会以武力相威胁呢。却没料到,结果居然变成了这般模样,委实大出他的意料。

    在愣怔了好半晌后,他才有些磕磕绊绊地诉说起当日的事情来。那小侯爷张炳是如何带人闯入自己家中,要强行带走的儿媳。自己的儿子和儿媳又是如何反抗,可最终,终究是他们人多势众,自己和儿子纷纷被打倒,儿媳则被人拖了出去。

    而后,儿子又气不过冲出门去与之理论,这却惹来了张炳的大怒,在叫手下的恶奴狠狠地打了一顿后,他还亲自冲上前来,朝着儿子的头部和心口猛踢猛踹……直到踹累了,地上的人也没了动静,这才带了人扬长而去……

    这一番情形,都是被打倒在院子里的何三五亲眼所见,虽然他的述说没有任何的修饰与夸张成分,但听在众人耳中,还是叫人有种义愤填膺的感觉。就是杨震,也听得眼皮一阵乱跳,这个张炳行事也太肆无忌惮和霸道了些。

    “大老爷,我那孩儿死得惨哪,还有我那儿媳……小老儿已年近六旬,早没了什么盼头,现在活着,只为了能替儿子伸冤报仇,还望大老爷替小人做主哪!”何三五再次磕头。

    “本官知道了,此事上,本官一定会为你做主,不会轻饶了那杀害人命的凶徒!哪怕他是什么侯爷的子嗣,也难逃我大明律法!”倘若说之前杨震想借题发挥是为了替张润晟报仇出气的话,这一回却是真有心替人出头了。

    倒是何三五,听了这保证后反倒有些怀疑起来了。即便是那位知府老爷,在此事上也只敢含糊其辞,不敢做什么保证,怎么这位年轻的大人却敢这么说呢?他到底是什么人?直到此时,何三五才开始关心起对方的身份来。

    杨震一眼就看出了对方的想法,便只是一笑,一面示意手下人把他从地上搀扶起来,一面道:“你只管放心,只要是我锦衣卫想要办的事,想要办的人,就没有能逃得脱的!”

    锦衣卫……听到这个名字,何三五更是整个人都蒙了,这可是个在民间有着极大的凶名,甚至可以夜止小儿啼哭的存在哪,他们怎么会如此大发善心了?但他却看得出来,杨震这话并非作伪,而且想来他也没有骗自己这么个小老百姓的必要。

    杨震随后又安慰了这个老人几句,这才命人将之带下去歇息,他自己则开始筹谋着如何拿人了。

    对京中一般的衙门,比如顺天府来说,即便他们真心想为何三五伸冤,在这案子上也颇为棘手,只因为一切只是何三五的一面之词,几乎找不到任何的人证和物证来。

    物证,可能只有被殴杀的尸体,但对这一点,隆平侯那边只需要矢口否认人是他们杀的就可以了。至于人证,除了何三五本人外,几乎就没有人会咬定此事与那小侯爷张炳有关。

    虽然事发当日,一定有人看到了他们行凶的整个过程,但在隆平侯这样的大人物面前,小百姓怎敢说实话指认呢?对这些人来说,最好的办法就是装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所以这人证也是不存在的。

    另外还有一点,哪怕真有某个官员顶着各方压力去审了案子,并找到了人证,可以判定是隆平侯府的人动手伤人了,他们也还有最后弃卒保车的一招,只要让个奴仆站出来认罪,便能将张炳的罪过彻底抹掉了。而只是一个奴仆的罪过,显然是不可能威胁到隆平侯府的。

    不过很可惜,这一回接手案子的是杨震,是锦衣卫,这些所谓的问题和麻烦在他们面前,就不再是任何问题了——锦衣卫与别的衙门最不同的一点就在于,他们可以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先拿人!

    而杨震,就是做出的这个打算。早在张润晟事后,杨震就已把隆平侯府上所有人的习惯都摸了个清清楚楚,这位小侯爷张炳自然是他重点关照的目标之一——这是个极不安分,总喜欢流连于烟花地和赌馆的主儿!

    所以,要拿下他,就变得很容易了。只要在他经常出没的地方守株待兔,就能将之擒获。而看眼下渐黑的天色,杨震就知道可以拿人了!

    “那何三五被锦衣卫的人提走了?”模样略显富态的隆平侯张桐听了手下人的禀报后不觉皱起了眉头,心下已隐隐感到了一丝不安。

    不错,何三五的动静他一直都知道,包括之前在顺天府所发生的事情。但是,他却也相信,以荆展昆他们的头脑,是不至于因此和自己为难的,所以只是叫人盯着那边的动静而已。

    可没想到,今日居然出了这等变故,锦衣卫居然也插手进此案之中,这实在太也出人意料了些,张桐完全想不通,锦衣卫,尤其是杨震怎么就会这么点小事感兴趣。

    “事情很有些问题哪,莫非是与我之前的那事有关么?难道说,他是奉了陛下的旨意才做这些的?”张桐很快就想到了其中的缘由,顿时脸色一变。他太清楚锦衣卫的行事风格了,当时就喝了一声:“来人,去把张炳那小畜生给我叫来,这两天,他必须给我安安分分地呆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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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五章 拿人香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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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侯爷的反应终究还是慢了一些,因为锦衣卫已然动手了。

    早在前些日子,张桐及其家人的一切行踪都已在锦衣卫的密切关注之下,尤其是张炳这个侯府世子,更是他们重点关照的对象。此刻,当张炳和几个朋友在城西教坊司的香云阁中饮酒作乐时,外面早有人盯着了。

    香云阁乃是京城里最有名的几大销金窟之一,多少王孙公子在此一掷千金。而这里的美人儿,也确是满天下的佳丽云集之所,这儿的任何一个姑娘拿到外面去,那都是某州城中花魁一般的人物,所以这儿的消费自然极高,也只有身份最是贵重,家中又有吃穿不尽的金山银山的人才敢经常来此消遣。

    而作为世袭的侯府世子,张炳自然有这个条件流连在此,花费着来自于朝廷,或者说是百姓们的血汗钱,却不见半点的心疼与内疚。

    在搂着两名颜色殊丽的美人儿好一顿上下其手,又和她们口对口地来了几个皮杯儿之后,张炳才心满意足地靠在软而暖的坐垫上,嘿笑道:“到底还是这儿的姑娘最可人心意,可比那些民间的要舒服多了。”

    听他这么道来,周围那几名知道他最近都干了些什么的同伴们便哄笑了起来:“怎么,小侯爷终于想明白了么?我们之前就说了,强扭的瓜不甜,即便把人弄进了府去,照样也快活不了。”

    “你们说的也不全对,这儿的姑娘和外面的却是各有滋味儿。其实吃惯了这儿的大鱼大肉,享用点清粥小菜也颇有滋味儿。她虽然总不肯依我,但一旦得手,却也别有味道,个中道理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张炳摇头笑道。

    “小侯爷果然深谙此中道理,确实非我等可比。”其他人忙凑趣似地附和起来。

    而这番话,却惹来了周围那些姑娘的嗔怨了,一个个在那儿忸怩作态,只说小侯爷实在待人有分厚薄,很是不肯相依。这一番调笑,便再次惹来了众人的一阵开怀大笑,只有这等吃醋拈酸,才能让酒席间更是欢畅。

    张炳怀里的两女更是不依不饶,只拿那香喷喷的娇躯在他身上乱蹭,蹭得他心头都有火起,只想将这两女“就地正法”了。于是,便按住了两女道:“好好好,算是少爷我说错话了,待今晚让我好好地补偿你们。”

    “小侯爷就是厉害,以一敌二也不见落下风的。”又有人奉承了一句,这再次惹来了张炳的开怀大笑,毕竟哪个男人在这方面都是要强得紧的。

    可他们的笑声只持续了片刻,就被砰的一声门响而打断了,所有人都诧异地回头朝门户处望去,正看到那扇价值不菲的房门被人撞得拍在墙上,继而轰然倒地。

    这实在是太也出人意料了。这儿可是教坊司下最大的销金窟,是有官方背景的青楼,就是那些王孙公子吃醉了酒争风吃醋也少有敢在这里动手的,更别提有人主动惹事,而且还是招惹张炳这样的贵公子,这不是疯了么?

    果然,在一怔之后,张炳的脸色顿时就是一沉,拍案而起,连怀中的两个美人儿都被他推到了一边。居然有人敢在这时打扰自己的雅兴,他自然忍不了,便欲发作。

    其他那些同伴也一个个霍地起身,神情紧张地盯向门前,摆出随时与来人动手的架势来。

    就在所有人目光灼灼地盯着门口时,几名粗壮的汉子已大模大样地走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了这香云阁里的管事和老鸨,另外还有几名看护。

    其实照道理来说,以此地的规格,真有人闹事根本就不必张炳他们亲自动手,便有楼里人代为解决。但眼前的情况,显然大不一样,虽然这些人确实跟在了那几名汉子的身后,却并没有半点动手的意思,反而显得忧心忡忡的模样。

    那当先的黑壮汉子只把一对大眼在房中一扫,就是那些个有些身份的寻欢客也不觉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下身子。虽然此人没有太多的表示,但其展露出来的气势却足以压制住整个场面了。

    但张炳却不吃他这一套,年少气盛的他当即寸步不让地对准了那人的眼睛哼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敢闯进来坏我们的事情,李妈妈,还不把他们给我赶出去?”后面的话却是跟与他最熟的老鸨所说。

    虽然他表现得颇为强硬,但了解他的人还是明显感觉到小侯爷有些心虚了。不然以他寻常的作风,直接就得和人动起手来。他所以如此,显然是被这些家伙的气势给震住了,至少在弄明白对方身份之前,是不好动手的。

    但李妈妈和楼中的那些个人此时却是一脸的为难,只是勉强一笑,连话都不敢说。倒是那名黑壮汉子,听了这话便是一声嗤笑:“你当真是好大的威风,看来你应该就是隆平侯家的世子张炳了吧?”

    “大胆,小侯爷的名讳也是你能随便叫的?你是个什么东西?”看到张炳面色更加的难看,他身边的一名仆人终于忍耐不住了,当即上前一步为自家主人出头,指着那汉子喝问道。

    可就在他手指伸出的同时,另一名汉子却已唰地一下探出手来,当时就擒住了那根指头,再用力一掰,只听嘎巴一声,他的指头便折了,随后人也被狠狠地摔倒在地:“大胆,竟敢如此对我们千户大人!”

    对方只是个小小的千户,居然就敢直闯自己的屋子,还伤自己的人,真是反了天了!怒火中烧的张炳几欲发狂动手,可就在这个时候,一块腰牌已被人摆在了自己面前,在看清楚上面的标记后,他刚提起的拳头就垂了下去,脸上则露出了惊恐之色,身子不由得往后退去。

    那面亮在众人面前的腰牌,上面赫然刻着锦衣卫的字样,这便是叫香云阁的人不敢造次的原因所在了。

    锦衣卫,以往一直都是京城里叫人谈虎色变的存在,直到十来年前,随着东厂崛起,这一机构才江河日下,最终都成了别人的笑柄。

    可是,自从杨震横空出世后,当初的窝囊就被一扫而空。尤其是近几年来,在彻底压服东厂,成为京城最大的特务机构后,锦衣卫再次成为了许多人的噩梦。别说是区区这么座青楼了,就是六部衙门,他们都敢亮明了身份长驱直入。

    面对锦衣卫的人,即便是张炳这样的权贵公子,也只能忍气吞声,按捺下心头怒火,有些期期艾艾地道:“敢问这位大人此来为的是什么?若是看中了哪个姑娘,只管要去便是,就当我与你交个朋友了。”

    直到这个时候,张炳都以为对方此来是和许多发生在青楼里的冲突一样的原因,都是为了争夺哪个相熟的红牌姑娘才会有矛盾。而他这么说,已是彻底服软了,谁叫面前的是锦衣卫呢?

    “咱们可不是为什么姑娘才来的这儿,我们是来找你的,张炳!”面前的大汉把眼一瞪,似笑非笑地道。

    “什么?找我?”这让张炳身子更是一颤,再次往后退去。锦衣卫是个什么地方,他可是太清楚了。一旦真要落入他们手中,这苦头可就有的吃了:“我又没犯什么事,锦衣卫为什么要找我?”

    “有没有犯什么事可不是你小侯爷自己说了算的,而是得由我们来定。”那汉子却压根没有与之纠缠的意思,只把手一引道:“张小侯爷,这就请吧,就不要让我们动手了,不然你可不好受。”

    “我……”张炳退缩了一下,目光求助似的在那些个同伴身上扫动,似乎是想让他们帮助自己。只可惜,他这些狐朋狗友这时候却连动都不敢,更别提为他说话了,只求此事别连累到自己。

    而他带来的家奴,一个现在还倒在地上呻-吟着呢,另一个也满脸惊惧地缩在后面。得,在锦衣卫面前,就没一个人是能帮得了张炳的。

    “怎么,张小侯爷非敬酒不吃吃罚酒么?”那汉子把眼一瞪,便欲命人上前动手。

    “我……我跟你去。”到了这个时候,还算聪明的张炳连忙道了一声,随后有些不舍地抬起了脚步,慢慢挪到了他们身边。

    那汉子一摆手,便有人把一条绳索绑在了张炳的手腕上,然后一牵绳头,便拉着他大剌剌地往外而去。

    就这样,在张炳数名同伴,以及香云阁众人的注视下,堂堂的隆平侯世子就被锦衣卫跟押一般人犯似的拉了出去,这还引来了外面客人和姑娘们的一阵骚动。

    直到他们离开,房中众人才大大地松了口气,但随后,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讶之色,不知道张炳到底犯了什么事,居然让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地前来拿人。

    当张炳被锦衣卫拉着走出香云阁,脚步趔趄地向前走去时,一辆马车正好急急而来,看到自家世子居然被人带走时,车上的侯府管事整个人都呆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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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六章 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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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人生如梦,那对张炳来说昨晚的一切就是一场噩梦了。

    本以为可以在香云阁里倚红偎翠,左拥右抱地逍遥一晚,不料突然就来了一批锦衣卫的人,打扰了他的兴致不说,还将他给从香云阁给带走,带到了黑黢黢的镇抚司中。

    而后,他们只将他扔在了一间黑暗的禁室中便不再理会,别说吃的,就是水也没给他送来一口。张小侯爷就这样在又黑又冷的环境里呆了一晚,当真是又饿又渴,还满心的忧虑和恐惧,待天亮时,整个人都已彻底浑浑噩噩了。

    张炳自小到大,还未吃过这样的苦头。本以为自己出了事,老爹一定会派人来搭救,可没想到,一夜过去了,却连半点反应都没有,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这锦衣卫确实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当听到门锁在外面被人打开时,张炳的精神陡然一振,努力睁大了眼睛看去,却没有瞧见希望见到的自己家人的身影,来的只是几名面色肃然的锦衣校尉,走上前来,就将颓然坐在地上的张小侯爷给拉了起来:“走,去见咱们都督。”

    “我到底哪儿得罪了你们锦衣卫,你们居然要这样对我?我可是隆平侯府的世子……”经受了一夜煎熬之后,张炳已近崩溃,当即就叫嚷了起来。

    “叫什么叫,再叫让你知道我锦衣卫的手段!”那些锦衣卫校尉却压根不把他的身份当回事,啪的一个巴掌就扇在了张炳的脸上叫他住嘴。

    这一下,是彻底将这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给彻底打懵了。从小到大,就是亲爹张桐都没有打过他,更别提外人了。但这一下,也让他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现在只是阶下囚,还是老实些为好。所以,在怔了一下后,张炳便低下了头,乖乖地任由几名校尉将他拉出了小屋。

    在有些茫然地被带到一处宽敞的公厅跟前后,众人才住了足,由一人进去做了禀报,片刻后,才有个神色冷然的锦衣卫转了出来,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小侯爷,这就请跟我进去吧。”

    不知怎的,在看到那处全以黑色调建成的公厅时,张炳就觉着一阵发虚,只想转身逃跑。只可惜,身边都是高大持刀的锦衣卫,他身上还绑了绳子,这让其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思,跟在那人背后亦步亦趋地进入公厅。

    随后,张炳就看到了正坐在堂后的那个冷肃而威严的青年男子。虽然只是简简单单地坐在案后,身上只是穿了一袭宽敞的袍服,但此人给他带来的压迫力却是从所未有的大,甚至连厅内两边站立的那些锦衣卫们,也被他选择性的忽视了。

    而就在张炳有些畏缩地看着面前之人时,前方已有人大喝了一句:“大胆,见了我锦衣卫杨都督居然还敢不跪?”

    张炳为之一愣,正想说什么推搪一番时,带了他进来的青年便已伸手在他肩头一案,抬起脚尖在其膝弯处一点,身子早被酒色掏空的小侯爷便在一声轻呼之下咕咚一声跪了下来,而且因为是被人踢倒的,还撞得膝盖一阵发疼,让他的眼泪都差点落下来了。

    看着这位如此软弱的模样,高坐上头的杨震眼中便自然闪过了一丝鄙夷之意来:“你便是隆平侯的世子张炳么?本督问你,你可知道所犯何事,我们锦衣卫为什么要把你擒来哪?”

    张炳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来:“我……我不知道啊,我们隆平侯府从未得罪过你们锦衣卫,我实在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抓我……”

    “放肆,本督说的是你可知罪,你却说什么得罪我们锦衣卫,当真是岂有此理!”杨震哼了一声。

    “犯罪?本公子……我一直以来都谨守本分,就更不会去做那样的事情了,还望杨都督明查。”直到这个时候,张炳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了些,赶紧为自己开脱了起来:“杨都督,你们锦衣卫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话惹来了众人一阵冷笑,尤其是杨震,更是笑出了声来:“哈,你张炳把我锦衣卫当成了什么,居然会认错人么?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本督把你的那点勾当说出来么?

    “好吧,那就让你死个明白,何三五你可还记得,就是两月之前,你带着家中恶奴闯进他家中,打伤他,打死他儿子,还把他儿媳抢走之人。就是他,把你给告了!”

    “啊……”张炳身子忍不住就是一颤。他全没想到,这么点事情居然会叫何三五告状告到锦衣卫来,而更叫他难以置信的是,锦衣卫居然还真就因为此而把自己给抓了来审问,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他可不知道杨震亲往顺天府把何三五提来一事,不然只怕会更加的惊讶。但有一点,他是清楚的,在此事上,自己绝不能认罪,不然这杀人的罪名可是不轻。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事既然被锦衣卫查到了,全盘否认也是没用的。所以便道:“杨都督明鉴,我确实曾带了人去何三五家中,但那只是因为那何七得罪了本公子而已。之后,我手下的家奴确实伤了他们,却并没有真个杀人哪,本公子是更不可能亲自下手杀人了……”

    “是么?”见对方果然是找出这么一番托词来,杨震不觉再次冷笑了起来:“如此说来,你也没有抢夺那何七的妻子了?”

    “没……没有……”到了这个时候,张炳只能抵赖到底了,好在那小娘子人在侯府之中,锦衣卫要找来可不容易。

    “你还真能狡辩哪,看来是真把本督和我们锦衣卫当傻子了。你道本督没有证据么?来人,把何三五带来与他当面对质!”杨震当即吩咐道。

    只片刻工夫,何三五便被人带上了厅来。一见到害死自己儿子的凶徒就在面前,这位老人顿时就激动了起来,哭喊着冲过来,直往张炳的身上打去:“狗贼,你还我儿子命来!”

    见他们居然真带了何三五来对质,张炳心下就更慌了。再加上身边有人看着,又是在锦衣卫的堂上,他连反击都不敢,只好连忙朝着边上闪去,口中急声道:“我没有,你儿子何七不是我杀的……”

    让何三五在张炳身上好一通发泄之后,杨震才示意手下将人拉开,而后道:“何三五,现在当着凶手之面,你再把当日之事细细说一遍,本督倒要看他作何解释。”

    “多……多谢大老爷为小民做主……”何三五满是感激地道。在稍稍缓了口气后,他才再次用颤抖的声音将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当说到自己儿子被人打倒,而张炳因为气急败坏而上前用脚直踢他心口等处要害时,老人家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直想再次扑过去厮打这个杀子仇人。

    而那张炳,这时候早已慌了神了,也完全不知该做何解释与分辩才好。他毕竟只是个没什么见识,年少无知的公子哥儿,再加上为此处的气氛所慑,早已心虚得说不出话来,只在想着自己父亲什么时候能来搭救自己。

    但杨震却不给他太多考虑的时间,当即就寒着脸问道:“张炳,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说?在苦主面前,你还敢坚称自己并未伤人么?”

    这话声音虽然不响,但却直入对方的心坎,让张炳再次一愣。不过他更清楚若是认罪会有什么下场,便继续闭着罪,来个抵死不认。

    这倒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他毕竟是隆平侯世子,他锦衣卫再无所顾忌,难道还能因为一个小民的指认,在没有其他证据的情况下定自己的罪,甚至给自己用刑么?

    杨震也看出了这位的心思,不觉又是淡然一笑:“看来到了这个时候张小侯爷你依然是不肯认罪了?也罢,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再找一件证据出来了。”

    张炳一听,心里再次一紧,不知对方还能拿出什么证据来,只能在心里祈祷老爹张桐赶紧来搭救自己了。

    “废物,居然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咆哮声里,张桐把手中的茶碗狠狠砸在了跟前跪着的侯府管事的身上,后者虽然吃痛,还被杯子里的热茶烫得发抖,但却不敢有丝毫的躲闪,只能在那儿受着。

    事实上,张侯爷可没有闲着,在昨晚听说儿子被锦衣卫的人带走后,他便已在想法捞人了。不过,锦衣卫毕竟不同于其他衙门,他一个闲散侯爷可没那底气直接捞人,便只能派管事张安前往镇抚司打探消息,同时看看能不能说情。

    但很可惜,任张安怎么说怎么塞钱,锦衣卫的人却总是一言不发,无奈之下,张安只好暂且回来复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锦衣卫怎么就会突然盯上了我?”在发泄了一通后,张桐便很是不安地在屋子里走动起来。突然,他的步子一顿,想起了之前的事情,面色顿时变得更加阴沉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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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七章 登门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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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原来他锦衣卫是为了这个才盯上的我,而且这还可能是出于……”口中喃喃低语的张桐一旦想到这一点,尤其是那可能指使锦衣卫对自己下手之人的身份时,惊恐的表情瞬间就充盈了整个身体。

    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犯下了多大的错误,他身为一个闲散侯爷就不该搀和到这种波谲云诡的朝争中去。但现在,后悔已太迟了些,既然已做了事,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本来,张桐这个隆平侯连朝会都不怎么参加,自然是不会去关心什么立储之事的。本来嘛,像他这样的世袭侯爵无论谁做天子,只要大明尚,只要自家没有做出十恶不赦的大罪来,便能一代代的尽享荣华,又何必去参与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但是,就在半个多月前,却有朝中官员找上了他,请他代为教训一下某个不像话的人,这个人自然就是张润晟了,而且他们还开出了丰厚的条件,能让张桐的小舅子从八品的小吏升为六品的户部主事,那可是个肥缺哪。

    张桐的这个小舅子也不是什么正经关系,而是他最近最是宠爱的小妾的兄长。这个女人那段时间总是在张侯爷的耳边念叨,希望这位世袭侯爷能帮自己兄长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被枕头风吹了好些日子的张桐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些官员的要求。因为在他看来,叫手下奴仆打伤个七品小官实在算不得什么,何况那些请他出手的人也说了,此事他们一定不会有司衙门追究的。于是,张桐便照着他们的意思动了手,而且还把事情闹在了都察院的衙门口。

    直到打伤了人,张桐的小舅子也因此升了官后,他才知道自己所伤之人在此之前做了哪件引来众怒的事情,这才感到有些心慌。但他依然安慰自己,只要官府不作追究,一切自然不会有事。

    可没想到,别的衙门是不追究,可却惹出了更可怕的人出手。锦衣卫,居然对自家出了手,而且一下就直指要害,冲着自己的儿子而来。也怪张炳那小畜生不学好,居然干出了欺男霸女,甚至将人打死当场的事情来,这么一来,想要为他开脱可就太难了。

    “怎么办?若真如我所料那样,想要解决这事可就太难了,锦衣卫那儿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一面想着,张桐又在屋子里迅速地团团转动起来,就跟只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张安突然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侯爷,这事儿只有找人说项才能有转圜的余地,小的以为我们何不请那和杨都督关系不错的人去说话呢?”

    “嗯?”听到他这一提醒,张桐的脚步下意识地就是一顿,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来:“这倒不失为一个办法。对,就找永年伯来为我说项,他曾在锦衣卫里任过都督,与杨震总有些交情,之前我也与他有些交情……”想到这儿,他的精神便是猛地一振。

    “张安,你去库房里把我放那儿的吴道子的两幅给取了来,我这就去拜会一下永年伯。”稍作思忖之后,张桐又立刻吩咐道。当日请永年伯王伟来自己府上做客时,他曾见对方在这两幅画前流连赞叹了良久。虽然这两幅画也是隆平侯所珍爱之物,但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只能割爱了。

    张安忙答应一声,便赶紧去了后头的库房拿画。而张桐,则急忙叫来其他的奴仆为自己更衣,准备立刻就赶去永年伯府请救兵。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却依然比不了锦衣卫的行动。就在他们急匆匆欲要出门时,侯府大门前却已出现了大批的锦衣卫,迅速包围了整座府邸,包括左右的侧门和后门,都已在他们的监视之中,而后,骑在马上的杨震才把手一抬,示意手下人上前叫门。

    这几年里,能劳动杨都督亲自出马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一般要拿什么人,只消派出手下的千户便已足够。但因为今日是要进堂堂的世袭侯府搜查,为防对方不肯配合,杨震便亲自前来压阵。

    而既然是杨都督亲自出马,这阵仗自然要远超平常,几百人包围住侯府的声势顿时就惊动了周围许多人,所有行人都用惊讶而诧异的目光看着这儿,不知道这侯府出了什么事,还有不少人已在那边小声地议论开了——

    “锦衣卫居然包围了隆平侯府,难道他们犯了什么大罪么?”

    “莫非是谋反?”有人大胆猜测着,甚至还打了个哆嗦。

    “这个倒不至于,不过这隆平侯一向蛮霸,没少欺负人,一定是有什么罪行被人检举了吧。”

    “可就那些罪行又怎么可能惊动到锦衣卫呢?那可是专门对付图谋不轨之人的衙门哪……”

    “看,门开了……”

    在百姓们的一阵议论声里,侯府大门终于打开,那门子在瞧见门口这阵仗时,也明显吓了一大跳:“你们……你们这是做什么?”

    “锦衣卫奉命前来查案,速速把门打开,将你们侯爷叫出来说话!”已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的宋广上前一步如是说道。

    一听这话,那门子更是打了个哆嗦。虽然以侯府的地位,一般官府上门来都未必能进,但锦衣卫却是例外,让他连一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赶忙点头之后,迅速就入内禀报去了。

    片刻之后,侯府之内便是一阵骚动,几名管事匆匆赶了过来,一见宋广便道:“宋大人,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咱们隆平侯府一向遵纪守法,怎么可能有劳动锦衣卫诸位搜查呢?”说着,不动声色地将一封银子就塞了过去。

    只可惜,这招百试百灵的招数今日却彻底没用了,宋广的手猛地一缩,就让对方的动作落了空,随后冷笑道:“有没有犯事,犯了什么事可不是你们说了算的,怎么,你们侯爷还真是好大的架子,到现在都不肯露面么?”

    “本侯在此,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如此说话。我隆平侯府乃是成祖皇帝钦封的一等侯府,岂是你们想搜就能搜的?”眼见软的不行,张桐只好亲自出面,用身份来压人了。

    “王子犯法与民同罪,更别提只是一个侯爷了,隆平侯你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晓得吧?”一个满不在乎的声音随即响起,见正主儿终于露面,杨震便也走了上来。

    张桐一看杨震的穿着和模样,虽然没有与之打过交道,却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身份,心里便是一阵揪紧:“杨震……”

    “正是本督了。张侯爷你应该知道我们锦衣卫办的一向不是小案子,还望你莫要为难我这些兄弟。”杨震淡然地回望着对方,似笑非笑,但身上却已透出了重重压力,朝着对面之人迫了过去。

    张桐心里更是一阵发虚。倘若只是宋广之流,他还能凭借自己身份顶住压力。可对上杨震,情况就完全不同了,他甚至连与杨震对视的勇气都拿不太出来。

    这京城里,上到王公贵族,下到贩夫走卒,谁不知道锦衣卫杨都督的名头?那可是不怕任何强敌,不给任何人面子的强硬人物哪。东厂、徐家、张家……哪一个的背景不比他一个闲散侯爷要深厚得多,可他们还不是照样在杨都督的面前一一倒下了?

    想着这些,张桐甚至都打了个寒颤:“你……你们到底要查什么?”

    “张侯爷,到了这个时候你就不用装傻了,小侯爷在我们手上的事情你不会不知道的。”杨震却根本懒得与他多说,只把手一挥:“进去搜,把侯府上下所有女眷都给我集中了起来。”

    “啊……你……你放肆!你安敢如此!”一听住话,张桐彻底怒了,指着杨震道:“杨震,你别欺人太甚,真当我隆平侯对付不了你么?”

    只可惜,他的威胁却没有半点用处,杨震只是一个眼神,那些锦衣卫的人就已大踏步地闯了进去,一下就把挡在面前的张侯爷和他的下人都给撞到了一边,随即直接登堂入室地搜查了起来。

    这一下,不光是张桐他们,就是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们也都傻了眼了。他们从未想过,官府办差会如此的简单粗暴,而且对上的还是这么个侯府。

    面对锦衣卫如此无礼的行为,张桐气得脸色铁青,身子更如打摆子般地颤抖了起来。可他在生气之余,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阻止这些家伙的行为,只能用愤恨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杨震。只是后者却根本无视了他的瞪视,袖子一甩,便从他身边擦过,跟没事人一般进了侯府大门。

    在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后,张桐才转身跟了过去。这一刻,看上去杨震才是这儿的主人,而他张侯爷,却不过是个小跟班而已。

    与此同时,几十名锦衣卫已直接闯入了后宅,引起了里面的一阵阵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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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八章 新仇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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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隆平侯府上下人等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情况,居然有一大票凶悍的军卒突然就这么直接闯进了自己的家中,拿着连鞘的长刀挥舞着,将自己从各处驱赶到前院聚集,就如同驱赶一群犯人或是牲畜一般。

    这自然就惹来了一众人等的惊叫和咒骂,只是当他们得知这些不速之客的身份后,却不敢不从了。虽然这些人里有许多是深居简出,只以侯府的这一方天地为生的,但他们也听说过锦衣卫的凶名。那可是在京城里人人畏惧,可拿来止小儿夜啼的可怕存在哪。

    而现在,这些传说中的凶神恶煞居然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这让他们由开始时的愤怒迅速转化成了惊恐——莫非是自家侯爷犯了什么大罪,朝廷让锦衣卫来抄家了么?一想到这种可能,所有人都不觉噤若寒蝉,别说反抗了,连话都不敢说,只能任由锦衣卫将自己带出后院,并排站成了一堆。

    而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前厅,杨震正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碗,俯身看着桌子上所摆的那张吴道子的真迹。当锦衣卫上门时,张安刚把这画从珍宝库里取出来,张桐还来不及叫人收起呢,杨震他们便径直闯入。

    在看了这画好一阵后,杨震才啧啧赞叹了几声:“隆平侯果然是好雅兴哪,居然还藏有如此好画,而且平时还拿出来欣赏,倒是叫本督大为钦佩了。”

    这话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外,让张桐心里一阵的腻歪。可当着杨震的面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勉强一笑:“不过是闲来无事而已。倘若杨都督当真感兴趣,本侯将之送你也没什么。”

    “这却不必了,一来本督对书画什么的并没有什么研究,二来,如此贵重之物,我可不敢随便拿走,不然被传出去,恐怕就要有御史弹劾我了。”

    听到御史二字,张桐的心里就是一紧,只能把头一低。事情已经很明白了,杨震就是冲着自己之前的事情而来,现在只能认栽。

    “对了,看着这两幅画,我倒是想起了一件多年前的往事来。”杨震突然目光一转,再次落到张桐的身上:“那应该是万历四年的冬天吧,京里突然出了一桩蹊跷的盗窃案,诸多权贵家中的珍藏都被人给窃了去。而我若记得不错的话,似乎就有吴道子的真迹在其中,不知可是侯爷府上所丢?”

    张桐明显皱了一下眉头,五六年前的事情,他可记得不那么清楚了。但在细细回忆之后,一段往事就跃入了他的脑海,这让他为之一愣,随后当即道:“没有的事,我府上从未发生过盗窃之事。”

    “是么?那或许是另外之人报的案吧。”杨震嘿笑一声,也没有追究的意思。但其实,对方的反应早被他看在眼中,确认其在说谎了。

    当初的事情虽然隔了几年,但杨震却依然记得清楚。就是这些人的作证,使得唐枫被彻底冠上了盗贼的罪名,最终落得那样凄惨的下场。可以说,这些家伙都是设计此事的刘守有的帮凶,就是他们帮着害死唐枫的!

    现在,这么一个帮凶居然再次落到了自己手上,杨震自然更不会善罢甘休了,就当是为曾经的上司出口恶气了!

    在呼出了一口气,看到外面已站了许多人后,他才放下茶杯道:“侯爷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搜你的府邸么?来吧,我这就告诉你答案。”说着,他已慢步走出了厅堂。

    在其身后,张桐明显犹豫了一下,但随即还是把牙一咬,跟在背后走了出去,事到如今,逃避已不可能解决任何问题了。

    院子里,侯府之中的男女被分成了两拨站列,不过无论是什么性别,所有人都是满脸的惊惶,似乎担心自家真要遭遇灭顶之灾一般。

    这些人的反应看在杨震眼里,只换来他轻轻一笑,随即才道:“各位不必慌张,我们锦衣卫不会伤害你们的,今日将你们聚集在此,不过是为了一件案子而已。人都带出来了么?”后面一句,却是对自己手下说的。

    “还有兄弟在里面的犄角旮旯里找,不知有没有暗室之类的,以防有所遗漏。”宋广忙禀报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这才继续道:“你们一定会很奇怪,是什么案子能叫我们锦衣卫如此大动干戈,我现在告诉你们,是一件极其恶劣的命案,有人为了抢夺他人之妻,居然带了恶奴登门,不但夺了人,还把那女子的丈夫都给杀了。”

    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便在众人的身上一扫而过,看到这些人或愣或麻木,便又道:“而这个人,便是各位所认识的张炳了,也就是你们侯爷的世子。

    “或许对你们来说,小侯爷杀个人不算大事,但国有国法,在我眼里,人命却大如天,不是能随便夺取的,哪怕他是权贵之后,只要有人上告,我杨震便会给他一个公道。

    “当然,这毕竟事关一条无辜的人命,我也不会草率就定张炳之罪,所以便需要有一些无可动摇的证据了。而这个证据,便在这侯府之中。侯爷,现在你知道我今日此来的用意了吧?”说最后一句时,杨震便把目光转到了张桐的身上。

    而这,也让张桐微微一愣,自己府上怎么可能有什么证据呢?是指凶器或是血衣么?恐怕张炳在回来后,就早把这些扔弃了吧,他怎么可能找得到。莫非,他们是想嫁祸不成?

    越想之下,张桐越觉着这个判断在理,把人都集中在此,他们的人便可在府中随意安放物事,从而好指鹿为马地将这些当成证据了。这个认识,让张桐既不安,又有些愤怒,这分明就是栽赃了,可自己却又无力反对。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杨震又是一笑:“侯爷但请放心,我们锦衣卫绝不会做出栽赃的举动来,我会让你们心服口服的。”说着他已把手抬起,轻轻地拍了一下。

    片刻后,就有两名校尉带了个步履蹒跚的老人走了过来。杨震一指他道:“这位便是被张炳打杀之人的父亲何三五了。何三五,现在就由你来指认这一桩罪行吧。这些人里,可有你的儿媳在其中哪?”

    话音一落,张桐的心里就是一声咯噔,终于知道问题在哪儿了。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把这一点给疏忽了呢?

    张炳既然抢夺了死者的妻子,那人肯定就在自己府里藏着。现在,杨震带上门,就是来搜这个人的。只要人在此,罪名也就彻底成立了。

    可笑自己还一个劲地想着什么栽赃嫁祸,什么凶器血衣的,原来事情居然如此简单。倘若早想到这一层,只要把这个祸患一杀往外一丢,任他们说破了天去,也没有实质性的证据了,真是一着错,满盘皆落索哪……

    在张桐懊丧不已的同时,何三五已颤巍巍地来到那些女眷跟前,看了起来。虽然他已老眼昏花,虽然面前有几十个年龄和模样都大相径庭的女人,但老人还是很快就从这些人里找出了自己的儿媳:“秀……秀兰……”

    那个叫秀兰的女子本来还有些茫然和畏缩呢,一听到自家公公的叫唤,身子陡然便是一颤,随即眼里就有泪水流淌了下来,继而跪了下来:“公公,是儿媳的错,连累了七郎……”

    随着这一幕的出现,张桐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顿在地,他知道,这次是彻底完了,再不可能为自己儿子开脱。人是在自己的府上被找出来的,这不正说明了是自己儿子强抢民女么?一切罪行,也就顺理成章了!

    “侯爷,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么?”杨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张桐,语气里满是森然之意:“明日,我便会把这一切都呈报上去,我倒要看看,那些官员会不会为侯爷你说话。也不知陛下在知道这事之后,又会是个什么态度。”

    杨震那带着调侃意味的话听在张桐耳中,让他的身子再次一颤。他太清楚那些官员会做何选择了,哪怕他们知道这是杨震故意而为,只怕也不敢惹事上身的。至于天子,恐怕更不会放过自己了……

    在临走之前,杨震又来到了神不守舍的张桐跟前,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张侯爷,这一回不过是小惩大诫,但你我之间的事情并不算完。张炳,不过是你要付出代价中的一小部分罢了,接下来,我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这不光是为了张润晟,更是为了六年前的事情,你好自为之吧。”说完这话,方才甩袖而去。

    听完这话,本就脸色煞白的张桐更是面色大变,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身子更是颤得犹如秋风中的一片枯叶。他的脑子里,无数的念头纷杂而生,既有愤怒,还有恐惧,和悔恨……多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他突然就是眼前一黑。

    “啊……侯爷……侯爷他晕倒了……”在失去知觉之前,他听到的,是这么一个惶恐的叫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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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七十九章 逼近的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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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瞧见何三五的儿媳秀兰出现在自己面前之时,本就已然心惊胆战的张炳是彻底崩溃了,当堂就把自己的罪行原原本本地招待了出来。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志坚定之辈,不过是仗着父祖余荫才敢在外横行的纨绔罢了,在锦衣卫的威压之下,如何还敢抵赖?于是乎,轻而易举间,杨震就把这一桩几处衙门都无法下手的案子给彻底破了,并迅速具文上报了天子。

    这案子虽然并不太大,但引起的反响却是不小,那些官员自然知道杨震做这些的目的不光是为民做主,更多的,恐怕是冲着之前发生在都察院门口的殴打一事而来,他这是在报复,是在为张润晟撑腰做主哪。

    可即便知道这一点,官员们在此事上也不好为隆平侯说话,毕竟张炳罪证确凿,连他自身都招供画押,他们还能怎么分辩?何况,这种事情最是无法深究,不然只会引来民间议论,这可不是朝中那些自重身份的官员们所希望看到的。如此一来,在此事上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装聋作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了。

    而后不久,天子的意思也被传达了下来——张炳欺男霸女还杀伤人命,其罪不小,着即夺去一切身份,发往边地为奴;隆平侯张桐包庇儿子,其亦是大罪,但念其祖上与朝廷有大功,只罚俸一年,降爵两级以观后效;还有就是被杨震特意点到的宛平县令,则是直接被罢免了官职,回家种地去了。

    皇帝的这一连串定夺,让官员看了都有些难以置信,这惩罚得也太狠了些吧!居然因为一个平民之死让一个侯爵家付出如此代价,还搭上了一名现任的京城县令,这平民的命也太精贵了些。

    但这不过是他们私下里的议论,事实上,所以人都知道,这也是天子的回击罢了,他也得为张润晟做主哪,不然今后怎么可能有官员再站出来为自己说话呢?

    当然,这事传到民间就成了另一副模样了,百姓们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与官员们不同,在看到这些仗势欺人的权贵们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后,他们自然是大感畅快。尤其是那些之前也有过相似遭遇的苦主,更是感同身受,纷纷在大叫天子圣明,杨大人英明之余,也不觉感慨起自己为什么就没有遇到如此好事。

    随后,就有好事之人把这一事编成了话本和戏曲在百姓间流传,一时间“杨青天为民做主,恶侯爷自食其果”的故事成了最当红的曲目,即便到了后世依然为人所熟知。当然,在这里,杨青天便不再是锦衣卫了……

    其后不久,张润晟的伤也算是养好了,他便再次返回了都察院当差。虽然在衙门里,他已然没什么地位和人缘,但再没有人敢轻慢于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在其背后,可站着一个让人望而生畏的杨都督哪,而且在他们身后,还有那个帝国的最高统治者的影子存在着。

    一场因立储之议而引发的小风波终于过去,北京城无论是官场还是民间也随之彻底消停了下来,但谁也不知道,因此事而生的变故却还在继续发酵酝酿……

    杨震临走之时的一句话让张桐受惊不小,再加上接下来的天子御断更是叫他大受打击。

    儿子被发配边地,生死都难说。自己,更是被降了爵,而且成了权贵圈中的笑柄,往日与他有所往来的公侯也再不登门,至于本来就只是利用于他的朝官们,更是迅速与之撇清了关系。于是乎,只短短时日里,隆平侯的地位便是一落千丈,比之前不得人望的王伟更加凄凉。

    而这凄凉的环境,又导致了张桐心生暗鬼,有些杯弓蛇影起来。似乎每个晚上,他的梦里都会出现杨震那张阴恻恻的脸,在跟自己轻轻地说着相同的话:“你我之间的事情还不算完,我会让你付出更大的代价!”

    每一次,他都是满身大汗地从噩梦中惊醒,惶恐已填满了隆平侯的整个胸臆,杨震在这一刻已成为了他的梦魇!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能消除这个可怕的噩梦?”张桐在经历了半个月的痛苦之后,终于忍不住了,在夜里长嚎起来,并迅速惊动了府中的管事们。

    但对此,这些人也是没有任何主意的。本来就是,连堂堂的侯爷都不被他杨震放在眼中,就更别提他们这些下人了。

    但事情终究还是出现了一丝转机,在进入到十一月后,一个神秘来客的到访,却给了张桐一个根除心魔的机会,那是某个下着冷雨的黄昏,一个青衣斗笠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隆平侯府之外。

    当敲门声响起时,侯府的门子还是有些意外的。因为这段时日以来,几乎没有人再登隆平侯府的门,更别提是在这个天气下的时间点了。

    而当看到这么个藏头露尾的家伙时,那门子更是一愣。若非侯府现在正当落魄,他早就叫人赶走这么个不速之客了:“敢问客人是……”

    “在下有一要事想要求见隆平侯,还望管家能代为通禀一声。”青衣客低沉着声音说道。

    “我家侯爷最近身子不爽,已久不见外客了,阁下还四请回吧。”那门子当然不可能放对方进门,所以如是道。

    “是么?你家侯爷所患的病乃是心病吧?若我说,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治他心病,不知他会不会见我呢?”青衣客并不气馁,只是轻轻道了这么一句,随后又从袖筒里取出张帖子递了过去:“烦劳管家送这帖子给侯爷过目,若他看过之后还不肯见我,我自不敢搅扰!”

    不知怎的,在听他这么一说之后,那门子居然真接过了帖子,并将之亲自送到了隆平侯的手上。

    而更叫人惊讶的是,本来看上去没精打采的张桐在有些无聊地翻看了那帖子后,精神便是一振:“去,赶紧把人给我请进来……”

    侯府的书房之中,张桐看到了这个戴着斗笠的青衣客。虽然对方直到这个时候也不肯露出真面目,张侯爷却也没有太过惊讶,只是盯着对方道:“你当真如帖子里说的那般,可以帮我除掉心魔么?”

    “那就要看侯爷您有没有这个决心了。”那人的声音依然暗哑:“只要侯爷有这个决心,能与我们通力合作,这事就一定能成。”

    “那你说说你的计划吧,只要可行,我一定和你合作。对了,你和他之间也有仇怨?”张桐说着,目光盯在了对方斗笠之下的那对细长的眼睛上。

    “仇深似海,甚至比侯爷更甚!”那人深吸了口气道:“只可惜他太厉害,手下又有太多肯为之卖命之人,所以我只能一直隐忍。但只要这一回我们能通力合作,除掉这个大仇人就不再是难事了。”

    “当……当真?”张桐有些激动地又追问了一次。

    这一回,对方并没有继续用语言保证,而只是郑重地一点头。随后,又拿出了一张图纸,在那儿指指点点地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在听完整个计划后,张桐明显愣怔了一会儿,身子也不觉一阵颤抖。这既是因为有些兴奋,更因为担心,因为这事实在太凶险了些:“这……这当真能成么?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我说过,我跟他仇深似海,为了今日,我们已准备了三年,什么都已算计准备到了。现在,只是少了个侯爷你这样的帮手而已。”青衣客毫不避讳地说出自己心底深处的恨意。

    张桐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他看得出来,这不是伪装出来的,那是真正的怨恨,比自己更深的怨恨。或许,只有这样的怨恨,才能叫人花费几年的心思来布置一个对付仇人的计划吧。

    见他沉吟不语,青衣客也不焦急,只是在那儿漠然坐着,等着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终于,在一阵权衡,脑子里又闪过当日的梦魇之后,张桐用力地点下头去:“好,我可以和你们合作。但在此之前,我需要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

    “这个,其实对你并没有任何好处,但你既然想知道,那我也不怕告诉你……”青衣客说着压低了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身份来历。

    而在听完这一切后,张桐的身子再次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盯在了对方隐在斗笠之下的脸:“你们……居然……”

    “侯爷,我们是什么人,与你的目的并不冲突。事成之后,我们双方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你又何必在意这些呢?你难道不想报仇,不想解开自己的心结么?”青衣客的声音充满了某种诱-惑。

    终于,张桐被他说服了,对杨震的仇恨和恐惧已然压倒了一切,这时的他,只剩下了最后这一个念头:“好吧,我答应与你合作!”

    “很好,那待我布置好一切,自会与侯爷你联络的,希望咱们能就此一劳永逸!”青衣客说完,便起身离开!

    淅淅沥沥的冬雨在漆黑的天空下不断落下,让看着这一切的张桐不觉猛打了一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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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章 漫长一日之辰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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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辰时。

    这天是小年,浓浓的年味弥漫在整个古老的都城之上,弥散在每一个城中百姓的脸上和身上,人们都带着期盼,等待着除夕年节的到来,无论是穷是富,是贵是贱,从这天开始,直到正月十五上元佳节,都将好好享受每年一次的节庆。

    除了打扫庭院家宅以迎接佳节到来之外,更多的人,则来到了街上,在放满了各种物品的商铺和地摊间游走着,寻找购买着自己得用的东西。间或还有几个孩童在人群中欢呼打闹,或时不时地把几个鞭炮放响,让年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郁……

    虽然只是辰时,太阳才刚出来不久,但街上却早已人流如织,川流不息了。而这,也导致不少富贵人家代步的马车必须放慢了行程,跟在摩肩接踵的行人背后,缓缓向前。

    张静云和洛悦颍两女带着两名贴身丫鬟便坐在这么一辆很有些宽敞的马车里,透过低垂的车帘缝隙朝着外边看去,脸上都带着温和而欢欣的笑容。

    她二人倒不是出来采买什么东西的,以杨家如今的地位,她们也压根不必亲自出来购买年货。她们此行的目的,是去潭柘寺上香。

    自几年前杨震返回京城,和张静云也成了亲,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对二女来说最要紧的就只剩下一件事情了——为自己的郎君生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儿女,也好让杨震有后。

    可叫她们不解的是,这都过了三年了,若再加上之前相聚的时间,则更长些,可她二人的肚子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这让二女很有些压力。虽然杨震自己个儿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其他人敢在二女面前嚼这舌根,但来自自身的压力,还是让二女总是想着法儿地要怀上孩子。当药石什么的都不见效果之后,她们能想到的,也就只剩下向神佛祈求了。

    这两年里,每逢初一十五,或是什么要紧的节日,两女都会乘车赶去潭柘寺里上香,向那儿的送子观音祈求一番。今年的小年夜,自然也不会例外了。

    当然,以二女如今的身份,前往潭柘寺上香绝不可能是只有主仆四人,在马车四周,还跟随了五六名膀大腰圆的护卫,作为锦衣卫都督的夫人,这点护卫力量总是要的。

    其实照着护卫头领赵祥的意思,他们大可以驱散了挡在前方的百姓,从而好让两位夫人更快抵达寺庙上香。不过两女却当即否定了他这一请求,她们都不是仗势欺人的脾气,又怎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于是马车只能跟在人群后头晃晃悠悠向前,好半天才抵达那座京城规模最大,名气也最大的寺庙跟前。而这时候,寺庙内外已有了无数的香客在那儿上香进佛了。

    这一行人的到来,并没有引起香客们的太大反应,毕竟北京城里达官显贵实在太多,就今天,便有不少权贵人家的夫人小姐前来上香,百姓们早就见惯不怪了。

    不过寺里的知客在瞧见他们后,还是笑着合什迎了上来:“原来是两位杨夫人驾到,小僧有礼了。”作为庙中知客僧,他自需记住那些经常来上香的富贵信徒的模样和身份,如此才能给寺庙争取到更多的香火钱。

    两女赶忙朝他回礼,在交了上百两银子的可观香火钱后,便由这位僧人陪同着往里走。先是在大雄宝殿之内,与其他信众一道进了香,随后漫步朝内,见佛礼佛,直到抵达了她们此行的最终目标送子观音堂前。

    此时,堂内尚有其他香客在进香,照着一般来说,两女自当和他们一样进去上香,然后祝祷一番也就是了。但这时候,却体现出她们的身份,以及不断给寺里香油钱的好处了。

    只见那知客僧进去好一通安排之后,不但里面的那几名女香客很快退了出来,外面的香客也都暂且避往了他处,这观音堂便让给了两女单独祝祷。

    两女忙谢过僧人的安排,这才进入堂去,至于赵祥等几名护卫,自然不可能跟着两位夫人一道人内打扰,便分站在了入口处,等着她们出来,同时也好挡下不知究竟的香客。这样的事情,作为一直保护张洛二女的人来说,已经是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了。

    见有这些个护卫守着殿门,那名知客僧便也不再久留,合什告了声罪后,便也转身告辞。毕竟今日来寺里上香的信众实在不少,他还有不少其他贵人需要招呼呢。

    待那僧人一走,便有护卫撇嘴说道:“赵大哥,说真的,咱们还有咱们大人虽然俸禄不低,可比起这寺庙的收入可就差太多了。光是香火钱,我觉着一天下来也怕不有上万两了吧,更别提这寺里还有庙产无数,真论起富贵,京城这许多人,还真没几个比得了这群秃……和尚的。”

    听他话里有辱骂僧人的意思,赵祥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别整天想这些,咱们只要顾好自己便是了。这等大寺庙自有他们生存的难处,岂是咱们能随便议论的,若是被人听了去,只会给两位夫人惹来麻烦。”

    “是……”那人见自家头领动怒,当即虚心接受,低下了头。

    “头儿,其实要我说这事儿确实有些不公,不说咱们,这天下间的农民哪个不比他们要累,可结果呢?他们倒好,却连税都不用上,便可享有偌大的庙产……”

    “这等事情连大人都不好说,更别提咱们了。你若不服,大可找个晚上摸进这寺里来……”有人凑趣地笑道。

    “噤声。”赵祥见几个兄弟这话是越说越不像样了,面色更是一沉,随即他看到有一名灰衣僧人提了个油罐过来,赶紧提醒道。

    众人这才住了口,摆出一副肃穆的模样。叫他们有些忐忑的是,这僧人居然就径直朝着他们走来,就仿佛是听到了他们的话一般,这让赵祥脸色不觉有些尴尬了起来。

    但很快的,他们又松了口气,僧人并没有与他们理论的意思,只是冲他们一合什,指了指自己那油罐道:“几位施主请了,小僧是奉命给里面的油灯添油的,不知可方便进去么?”

    虽然两位夫人尚在其中祝祷,但这儿毕竟是他家的寺庙,而且僧人也是做的本职工作,几名护卫自不好阻挠,他们一般只阻挡其他的信徒。所以便点头道:“小师傅请自便。”

    僧人再次冲他们施了一礼,这才迈步而入。

    经这位这么一打岔,刚才的话题自然不好再继续了,几名护卫便有些无聊起来。不过很快地,他们却有事情上门了,因为又有几个穿着光鲜的男女大踏步地走了上来,对几名护卫视而不见,就要直接往观音堂内闯,显然也是上香的。

    赵祥几个见状赶紧上前,一下就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各位还请留步,我家夫人正在里面上香,你们要进去,请待会儿再来。”

    “嗯?这算什么?这潭柘寺还是你家开的不成,居然敢阻拦我们?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么?”这几位显然也是有些身份的,一见护卫们这动静,顿时就恼了,板着脸质问道。

    “这寺虽然不是我们开的,但我们却有这规矩,你们识相的赶紧退远些,不然小心吃苦头。”几名护卫可没有什么好脾气,顿时瞪眼还击。

    “嗬,当真是好大的架子,难道咱们还会怕了你不成?”那几人见状更是来气,立刻挽胳膊卷袖子地就要上前动手。

    还是赵祥为人最是沉稳,见状一步踏前,先是一把按住了当先那名要冲来的香客,随后手在袖子里一摸,便取出了锦衣卫的腰牌在他面前一晃:“你还想生事么?”

    锦衣卫现在在京城的名头可是极大,即便是尚书阁老一级的人物也要避让三分。所以那几名本来还有些来气的香客一见之下,顿时就软了,忙不迭地拱手作揖,向几名护卫道起歉来。

    对此前倨后恭的表现,赵祥很不以为然,只是把手一挥,叫他们退下。只要这些不再打扰两位夫人在堂内祝祷,他是不会追究的。

    如此,几人才有些松了口气似地退散离去。

    经这么一闹,几名护卫便重新把注意力完全投放到护卫职责上,便没再说什么。可在这么待了一会儿后,却有人轻咦了声:“头儿,事情有些不对。两位夫人进去礼佛祷告不见出来也就罢了。怎的那添灯油的僧人也不出来?”

    “……”这话让赵祥的心里猛地一紧,因为那几个家伙一闹,还真把这点给疏忽了。

    越想之下,他觉着这事越是有问题。事关两位夫人的安危,他也顾不得打搅她们了,赶紧转身,就朝观音堂内直闯进去。

    而在进入其中之后,赵祥,以及其他几个护卫都愣在了当场。

    只因为,这观音堂内,两名丫鬟已倒地而亡,而两位夫人和那僧人却早不知了去向……

    因为最近看了马亲王的《长安十二时辰》,心里一直痒痒的,所以便产生了邯郸学步的想法,便有了从这章开始的一段故事。

    若是看过美剧24小时的书友一定会知道接下来将是主角在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二十四个小时里的冒险经历了,路人决定仿效这两大文学作品来试着在本书里让杨震也经历这漫长的十二个时辰,希望不要玩砸了!!

    马亲王的书,以及美剧里,每一个小时都是几乎一致的,但路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把控能力,网文也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让我做出调整规划,所以接下来的每个时辰会因内容的不同而或长或短,但肯定是全章节一个时辰就是了。

    希望各位能够支持一下路人的这个疯狂而冒险的想法,多谢了!!!!

    最后,感谢书友喜欢望着你@百度的继续月票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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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一章 漫长一日之巳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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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巳时。

    一人一骑以极快的速度奔驰在满是行人的京城街道之上,冲得所有人都惊叫连连,慌忙闪避,不少人被马儿带起的劲风扫了个趔趄,同时还有不少沿街摆卖的货摊被这一下冲得七零八落,让摊主叫苦不迭。

    当然,更多的便是咒骂声了,京城本就人口不少,现在又是年节期间,路上行人什么的更多,就是架子再大,身份再高之人,此时最多也只敢对面前的行人略作驱赶,却不敢干出这等放肆奔驰之举来。毕竟,这要是因此出现踩踏事故,闹出人命来,可是没几人能担待得起的。

    不过骂归骂,这些行人却也不敢上前留难这名骑士。

    这不光是因为看马儿的冲劲,大家知道上前只会让自己处于危险的境地,更因为马上骑士此刻所散发出来的骇人气势,让所有人都不敢上前冒犯。那是极重的凶煞之气,就仿佛只要有人胆敢拦他,他腰间所悬挂的佩刀便会毫不犹豫地出鞘斩过去一般。

    所以最终,众人只能纷纷走避,放着一人一骑以最快的速度从街道上一冲而过,如劈波斩浪般地踏碎了无数物什,直奔着城东方向而去。在他身后,不少人开始议论起了此人的身份以及为什么如此焦急,但无论什么猜测,都无法确认其真实性了。

    这个在小年夜的京城纵马狂奔的,正是赵祥。此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快些,再快些,将这一噩耗迅速报与杨都督知晓,因为这事实在是太大了,让他连半刻都不敢耽搁。

    两位夫人,居然就在潭柘寺上香时被人掳走了,这是多么严重的事故哪。而且,他们几个护卫居然就在外面,里面不但两位夫人被贼人掳走,还被他杀了两名杨府的丫鬟,只要想到进入观音堂看到菩萨下面那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时,赵祥便只觉着一股凉气直冲顶门,让他如坠冰窖,如堕深渊。

    如此,他已顾不上其他,什么行人,什么律法,这时候都已被他从心里排除,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将消息送回去,希望大人可以找到两位夫人!

    正是怀着这样的心思,赵祥一路狂奔,在冲破了层层人群之后,居然只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就赶到了东安门前,镇抚司衙门的附近。

    虽然今天日子特殊,城里到处都是人头涌动,但整个北京城还有两处地方是少有人到的。其一是紫禁城跟前的一大块区域,而另一处,正是镇抚司这儿了。这种两百年所形成的习惯和敬畏心理可不是一个节日就能扭转的。

    即便已奔驰到了镇抚司大门前,都看到门前那几守卫的模样了,赵祥也不见半点减速,依旧催马急行,直到来到近前,方才一拉缰绳,带得马儿猛地向上一掀,发出希律律的一声长嘶,这才滚落马背。

    跟前的几名守卫都有些愣怔了,其中有人更是把手搭在了腰间的佩刀之上,只当有人胆包了天,竟是要硬闯镇抚司生事呢。直到看清楚赵祥的模样,他们才露出更加惊讶的神色来:“赵百户,你怎的来得如此之急?你不是一直在都督府上护卫么?”

    赵祥正是锦衣卫正牌的百户,只因为人稳重干练,所以才被杨震派在自家作看守之用。

    对一般人来说,这等被上司划为私属的做法必然很难接受。但对锦衣卫上下之人看来,这反而是最大的赏识和褒奖,因为杨震在他们眼中乃是最了不得的人物,能为他私人办事,足可见其对你的信重了。为此,不少人对赵祥如今的身份那是大为羡慕的。

    不过眼下的赵百户可看不出半点以往的沉稳来,面对几名守卫的问候,他连应都没有应上一声,只是急声道:“都督可在公厅么?”

    见他急切而来,又这么问话,几人就知道出了什么大事,便赶紧点头:“正在公厅……”

    没等他们把话说完,赵祥已如旋风般直接刮进了镇抚司,对碰上的其他同僚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便径直奔到了属于指挥使的宽大公厅跟前。直到远远看到那肃穆的门堂时,方才深吸了口气,使自己沉静下来,走了过去。

    此时,杨震正看着今日新报上来的关于北边的消息呢。

    因为天子对北地的重视,锦衣卫自然是要花大力气在北边的,就目前报来的消息,蒙人似乎暂时停下了继续扩张的脚步,应该是要好好过个冬天了。只是不知道,这个冬天之后,他们又会做出些什么举动来。

    正当杨震打算起身走到边上的地图前好好思索一番时,却看到赵祥砰地一声跪在了门口,磕下头去。这让他不觉一愣:“赵祥,你这是做什么?你不是和悦颍她们去了潭柘寺么?怎么一人跑来这儿了?”口里问着,杨震心里却是一沉,一丝不安的情绪已浮了上来。

    “都督,卑职无能,特来请罪!”赵祥再次叩首道。

    “这是怎么说的,你先进来说话!”杨震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只一顿,便问道:“可是静云和岳颖她们出了什么事?”

    赵祥依言走进了厅堂,这才低着头,把之前发生在潭柘寺里的情况说了出来:“……发现两位夫人被贼人掳走,她们的贴身丫鬟又被人所杀,卑职便命其他兄弟在原地守候不让任何人进出,自己则立刻赶了过来……”

    听完他的叙述,杨震脸色顿时就暗沉了下去,整个人愣在当场,半晌都没能缓过神来。

    本以为今晚能和家人好好地过个小年呢,可没想到却出了这等变故,委实是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在脑子里一片空白了好一阵后,杨震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毕竟是经历过太多艰险之人,虽然两女被掳对他的打击很是不小,但依然能通过自身的调节来冷静思考眼前的处境。

    “你确信她们是被人掳走了?”杨震开口问道:“而不是……”后面的话他却不想说了。

    赵祥自然明白自家都督话中之意,便点头道:“那观音堂本来一直关闭的后门被人打开了,显然是那骗我们入内添灯油的僧人把两位夫人带走了。”

    “唔,这么说来,他是早有预谋了。”杨震说着,眉头便皱了起来,心中的不安不但没有减少,反倒增多了。

    掳劫两女的贼人乔扮成寺中僧人才得以进入观音堂,显然是早对两女的情况有所了解了,不然不会把事情做得这么细致。而且,能干出这事来,一定不止一人,至少在观音堂的后门之外,还有那乔扮者的同伙接应,不然一人带二女是很不容易的,张静云还有些粗浅的武艺,只要一动上手,外边的护卫自然会闻声赶去救援。

    对方如此处心积虑地捉走两女,显然真实的目标肯定不在张洛二女,而应该是她们的家人,也就是自己了。

    毕竟这儿可是京城,达官显贵如此之多,那些以绑票勒索为生的贼人何必去针对这两个有护卫随身的女子,而不找些更容易下手的目标呢?

    想到这儿,杨震的眼睛便眯了起来,事情恐怕会很复杂,而且他们在掳走二女之后,势必会有进一步的行为,自己却该怎么应对呢?

    只片刻后,杨震便已起身朝着外面走去:“在此多说无益,我们这就去潭柘寺的现场看看,或许能看出更多的线索来。”

    赵祥赶忙答应一声,便欲追随着出来。

    这时,一名神色凝重的锦衣卫校尉却疾步走了过来,看到杨震,赶紧叫了声大人,随后将一张有些皱巴巴的纸条呈了过来:“这是有人裹着石头抛进来的,属下见了不敢不报。”

    “嗯?”杨震心里一动,立刻结果纸条往上一看,随即两道剑眉就迅速搅在了一起。

    只见那纸上只是简单的两句话:“杨都督,若想你两位夫人无恙,今日未时,于北城显清观一晤。记住,只有你一人可来,不然你就等着收尸吧!”

    这纸条上的字迹很是潦草,也没有任何的落款。但其话语中的咄咄气势,却是再明显不过,这让杨震之前的判断也得到了印证。

    果然,在把两女掳劫之后,对方的下一步行动也随之开始了。而他们的目的,正是在杨震,想让他前往他们指定的地点。

    “都督……”赵祥见他如此模样,虽然未见纸上内容,还是有些担心。

    杨震却很快又恢复了镇定,轻轻一哼:“他们既然把主意打到我家人的头上,我必让他们后悔这个决定。走,先去潭柘寺查了再说!”

    杨震一向不喜欢被动地被人牵了鼻子走,而且现在离纸上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他自然不会放过可能查到线索的地方了。

    此时,在公厅内的更漏正好把时辰显示在了巳时正,日头已渐渐到了偏中间的位置。

    正如上一章所说,这个时辰就得被切成两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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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二章 漫长一日之巳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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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一会儿工夫,街上的百姓又遭遇到了之前相似的一幕,不过这一回冲刺起来的人马更多,足有二三十人之众,而且他们都是锦衣卫的打扮,这让百姓连抱怨都不敢发了,只能纷纷闪身让道,并在心里猜测着这到底是出了什么状况,居然能叫锦衣卫都如此紧张。

    当杨震下马率人气势汹汹地闯入潭柘寺的山门时,进出的信徒都为其气势所慑,吓得直往边上避去,同时也迅速惊动了庙中僧人。很快地,几名须眉花白的老僧便也神色凝重地迎了上来,远远地便朝杨震合什作礼:“来的可是锦衣卫杨都督?”

    “正是本督!”此时的杨震也没心思与他们假客套了,沉着张脸只是略一拱手:“几位大师请了,想必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何赶来此地吧。”

    “这……”几名僧人互相望了一眼,面露犹疑。他们自然已知晓发生在自己寺内的情形,堂堂锦衣卫都督的夫人在自己的寺内被人掳走,随身的两名丫鬟被杀,这对他们来说可实在太严重了。

    但今天毕竟是小年,不断有善信来潭柘寺进香,若是因此而导致本寺的名声被坏,他们这些人的罪过可就大了。虽然现在观音堂已应那几名护卫的意思而暂且关闭,但并没有影响其他香客去别处礼佛,若是杨震真发作起来,事情可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想到这儿,作为全寺之首的住持普济只能有些期待地看着杨震:“杨都督,此事毕竟关系重大,可否先去贫僧的方丈室里详谈。”说着,还颇有些请求地冲杨震合什作礼。

    照着杨震的脾气,当初在杭州因为洛悦颍被人掳劫他敢封了整个灵隐寺,这一回也有心清了这潭柘寺的场,但看到这里来去的上百信众后,他这一想法却被按捺了下去。

    潭柘寺毕竟不同于灵隐寺,这儿也不是杭州,谁也不敢保证现在寺里就没有什么达官显贵。若自己一味逞强把所有人或押下了审问,或赶出寺去,接下来这些家伙的反击可不会太弱。

    虽然他身为锦衣卫都督并不怕这些权贵,或是潭柘寺的一些靠山,但如今事情已经够烦了,确实没有必要再横生枝节。而且,他也相信,以潭柘寺的几百年声誉是断然不会干出绑架善信,或是与贼人勾结的事情来的,至于那些掳劫张洛二女的贼人,只怕早在得手之后便离开了。

    想到这儿,他便略一点头:“那咱们就边走边说吧,但方丈室就不去了,先去观音堂。”

    见杨震没有大动干戈的意思,普济和旁边的普善、普法等僧人总算是松了口气,口称善哉之后,便引了杨震一行直往里走去。

    虽然杨震他们没有动手赶人拿人,但这么多汉子直冲进寺来的情况还是被许多香客看在眼里,见锦衣卫居然来了这许多人,众人自然心里一阵紧张,开始在一边议论起来,不过知前后的他们自然是论不出个究竟来的。

    另一边,杨震他们在几名僧人的陪同下迅速来到了观音堂,随后便瞧见了那几名护卫都神色黯然地站在当地。一见杨震到了,几人互相看了眼,当即跪了下去:“都督,属下无能,竟致两位夫人……”

    不待他们把话说完,杨震已一摆手:“都起来,先跟我把你们到此之后的一切细节都全数说出来,别的事等救回了人再作处置!”

    “是……”几人赶紧低声答应,便跟着杨震走进佛堂,同时仔细地讲述起之前的经过来。他们所说的,与赵祥几乎没有两样,杨震则是一面听着,一面用那双犀利的眼睛在佛堂四周扫视着。

    而那几名寺中僧人,在听说是僧人打扮之人进入佛堂,随后两女和他都不见时,已惊得面色都有些发白了:“杨都督明鉴,我寺内僧侣是断然不会干出这等事来的!”

    “是么?这却需要查验之后才能确认了。”杨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却发现堂内几乎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除了两名已然发僵的丫鬟尸体外,便只剩下那一只装了半罐灯油的油罐了。

    只见他几步走到那油罐跟前,仔细看了几眼,还低头闻了闻,确信这正是寺内长明灯所用之油。这让杨震的心微微一动,显然对方准备得很充分,为了瞒过外面的护卫,连这些细节都准备好了,而这所花的心思可着实不少。

    再想到两女平常很少出门,只有陪着自己,或是来寺里进香才会给人以可乘之机,就更可见对方为了这一次的掳劫花费了多少心思了。这显然与杭州的那次完全不同,这是贼人精心策划的行动,如此可找的线索一定不会太多。

    做出如此判断,让杨震的面色更加阴沉,他这气势,也让僧人和下属们都噤若寒蝉,没一个敢打扰他的。

    这倒也方便了杨震的行动,只见他在看了油罐后,又来到两名丫鬟的尸体跟前,翻动着她们的尸体仔细查看了起来。

    两女都是被人一刀致命,伤在咽喉,脸上凝固的表情只有错愕,却没有一般遇袭之人的惊骇之色。这其实也可以想象,若真让她们有所反应,那贼人只怕不可能在不惊动外面守卫的情况下杀了她们,并掳走张洛二女的。

    但是,他又怎么能在那么快的速度里连杀二女,又不叫她们叫出声来呢?

    杨震的目光在两女的伤口处一扫,便有了答案。这两道伤口,一个很平,一个却略有倾斜,虽然看着没什么,但以杨震的眼光,却知道这绝非出自一人之手。

    再回头看一眼依然洞开的佛堂后门,杨震便可猜出究竟了——那名乔装的僧人进来之后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趁着几女都在潜心礼佛的时候,偷偷开了后门,把他的同伙给放了进来,而后一起动手杀人掳人!

    至于接下来么——杨震大踏步地走出佛堂后门,看到的,是一堵一人多高的围墙,而墙外,则是一条小巷了。对方在制服张洛二女之后,只需把人往外一送,自有同伙接应,随后再翻过这面不算太高的墙,便可逍遥而去了。

    想到这儿,杨震的心更是一阵揪紧,这么一来,可就真找不到任何线索了。北京城这么大,即便他有权大索全城,要在上百万人口的超级城市里找到这些家伙也无异*捞针了。

    正当杨震有些头疼地不知该从何下手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身后冒了出来:“奇怪,以赵百户他们的本事,怎么可能连一点动静没听到呢?就是人被放翻了,也会有些动静才对哪。”

    “嗯?”杨震听了这话,心里猛然一动,这确实是个问题,难道他们真的对自己说谎了?还是因为怕担罪责,所以有所隐瞒?想到这儿,杨震赶紧转身,迅速来到外间,看向了赵祥他们几人:“你们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或是漏了什么情况没有说的?”

    被杨震这么质疑地一问,几人更是一阵发虚,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一步。突然,赵祥想起了一点还未说的:“都督,在那贼人进去之后不久,曾有几名香客想要进这观音堂,被咱们兄弟给挡了去路,因此我们还与之起了口角。”

    “就是这个了!”杨震目光一闪:“这些人也是贼人的同伙,正是因为他们在外的搅扰分散了你们的注意力,才导致里面之人能轻易得手还不会造成惊动!你们可还记得他们的模样?”

    “这个……”赵祥等人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随后却无奈地摇头。这事发生得太过短促,而且他们当时也没有全力去注意,自然不可能记住这些家伙的长相模样了。

    “那他们有什么特征?”杨震又问道,这已是唯一可以追查的线索了,这次掳劫的贼人可实在高明,手脚也干净得紧哪。

    在一阵叫人窒息的沉默之后,终于有人啊了一声道:“我想起来了,其中有个家伙装出要与我们动手的架势时曾捋起了袖子,露出了前臂上的一个古怪的纹身,那是个鱼形的纹身。当时卑职只觉着他的穿着与纹身有些不符,便没有细究,现在才知道这些人确有古怪!”

    杨震一听,眉毛顿时就挑了起来:“鱼纹身,那应该是飞鱼帮的家伙了……”作为锦衣卫都督,他比之前的人可要称职多了,对京中大小帮会都有所了解。但随后,又是眉头一皱,有些不确信的模样:“但这么个小帮会当真敢干出,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么?”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线索,他不敢再有耽搁,当即转身就往外走,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去追这条线索了。

    几名下属见状,赶紧在留下几人守住观音堂后,其他人便随着杨震而去,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家都督接下来将做些什么。

    此刻,日头正好来到众人的头顶,午时已到!

    这么写本段剧情倒也是有个好处,至少短时间里路人是不用费脑想章节名了~~~

    另外,或许有书友会觉着这一段有重复杭州洛悦颍失踪一事的嫌疑,没办法,谁叫能影响杨震的人就这么几个呢,只能拿可怜的女主开刀了。

    不过,路人可以保证,接下来的发展一定是完全不一样的,格局也一定比那次要大得多,毕竟这回要致敬模仿的可是反恐的经典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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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三章 漫长一日之午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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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午时。

    这是整个冬日里最温暖的时候了,日头高高地悬在人们的头顶,散发着和煦的热量,照在人身上也是暖洋洋的。这让街上购买年货和游走的行人比之前更多了数分,这里的人们自然不会知道发生在潭柘寺里的变故,更不会知道接下来在整个北京城将发生什么。

    在人挨着人,车连着车的街道之上,所有人车都得保持一个并不快的速度向前,无论你是步行还是乘马乘车,无论拉车的是马是驴还是牛,向前的速度几乎都是一致的缓慢。

    不过人们并不焦急,今日虽是小年,但他们并不赶,买年货也不急于一时嘛。只有刚才那来去的锦衣卫快马,稍稍扰乱了交通,如今的一切早已恢复了正常。

    一辆帷幕低垂的牛车就这么缓缓地朝前行进着,混在这些来去的行人车辆里是显得那么的不起眼。赶车的,也是个看着老实巴交,皱纹满面的黑瘦汉子,只见他操控着辔头,让车平稳地向前,不见半点颠簸,显然是多年赶车的老手了。

    这辆不起眼的牛车就这么一路随着行人的脚步吱吱嘎嘎地不断向前,直到抵达某条有些僻静的巷弄,这才转头钻入,再在里面一番七拐八绕,方才停在了一处略显残旧,甚至还长满了青藤的院落后门。

    牛车才一停下,那后门就被人从里面打开,随后,车夫见状不觉咧嘴一笑,再一抖手腕,车便进入了院子,稳稳停在了一片空旷的院子里。

    “怎么样?”直到这时候,一名壮汉才有些期盼地走了过来问道。

    “成了。”车夫闷闷地应了一声,又一指那牛车,“两人都在里面,现在还昏着呢。”

    那壮汉一听,面上顿现喜色,忙上前掀开车帘往里望去,正瞧见两个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昏睡的女子,此二女颜色殊丽,且隐隐还带着些贵气,正是杨震的两名夫人——洛悦颍和张静云了。

    “很好!那咱们便可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了。”壮汉嘿笑了一声道:“锦衣卫一直压的咱们都透不过气来,这回该回敬他们了!”

    周围还有几个同伴,闻言也都露出了得意之色。为了今日,他们已忍了很久,筹备了很久,现在,是时候连本带利地向锦衣卫,向那个可怕的敌人杨震连本带利地都拿回来了!

    在翻下马背的时候,杨震心里再次浮现出了一丝浓重的阴霾,他感觉着似乎有一张大网已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缓慢地朝着自己落下来,而他却已无处可躲。

    直到站定了身子,长长地做了个深呼吸,他才把这种极度不安的情绪给压制下去,随后便把目光上抬,看了一眼面前这座宅邸的匾额,上面写着简单的两个字——林府!

    北京城被人称为西富东贵,南贫北贱,眼前的这座大宅若是摆在东西两边自然算不得什么,可偏偏现在杨震所处的位置却在北城,这与周围那些低矮破落的小屋就形成了鲜明对比了。不过,只要看了这门上的匾额,所有的疑问也就有了解释,因为这是林天德的宅子。

    作为京城各大帮会里名气最响,人手最多的大豪,他刻意将自己的宅子造在了此地,为的就是和底层的兄弟更加紧密。别看周围只是些小破房子,但谁也不知道里面到底藏了些什么。一旦真有人敢对林府不利,这个有些杂乱的环境里立刻就能杀出百十名壮汉来。

    当然,杨震此番并不是来寻事的,而是来找林天德帮忙的。当他从手下口中得知有飞鱼帮的人搀和到掳劫一事时,想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林天德了。

    这不光是因为林天德与京城各大帮会都交情非浅,能说上话,且对其中的道道了如指掌,更因为杨震与之也有不浅的关系。当初京城元宵大火,杨震正是在这位林帮主的协助下找到的那些倭人。

    要说起来,林天德也确实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之前人们以为他能在京城有如此声势,多半靠的还是他曾在冯保手下当幕僚的兄长林天行的提携和帮助。可结果,当冯保彻底倒台,他兄长也受到不小牵连之下,林天德自身却并未有任何影响,几年下来,声势反倒比之前更大了些。

    这样的结果自然引来众人的啧啧赞叹,但只有林天德自己知道,他所以能如此安然,是因为杨震和锦衣卫对他高抬贵手了,不然那时候只消一句话,他和他那些街上的兄弟肯定再没好日子过。

    所以,当得知杨震突然上门拜访之后,正在家中的林天德赶紧迎了出来。见了杨震就是拱手抱拳:“我说今日怎么有喜鹊在门前叫呢,原来竟是有杨都督您这样的贵客上门来哪!”

    对此,杨震只是勉强一笑:“林兄最近可还好么,可别怪在下无事不登三宝殿哪。”

    “哪儿的话,在下是一直都盼着杨都督你能上门指教呢。”说到这儿,林天德已看出杨震是有什么急事来找自己帮忙的,便赶紧将他请进厅内说话,还很周到地将其他手下先屏退了出去。

    待厅内只有他二人时,林天德才正色道:“不知杨都督你遇到了什么麻烦,有什么是在下可以代为效劳的么?”

    事情紧迫,杨震也没有绕弯子的意思,当即道:“我的两个妻子被人于潭柘寺里掳劫走了……”

    在听杨震简略把事情说完后,林天德顿时露出了诧异的神色来:“什么人居然太岁头上动土,敢掳劫杨都督您的夫人,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么?”

    “到底是什么人所为,我暂时也没有头绪,不过对方绝对是冲着我来的。”杨震面色阴沉地作着判断。

    “杨都督可是需要在下动用京城地面上的兄弟为你探查消息么?其实只要大人叫人来打个吩咐,在下和手下那几百号兄弟一定倾尽全力为您去找人……”林天德当即拍着胸膛道:“还有京中其他帮会,只要大人允许,我也会知会他们一起去找。”

    “不,既然对方敢做这事,就不怕我派人搜索全城。真要做这个,自有官府出面,我还不必请林兄你帮忙。”杨震却摇头道。

    “也是,以杨都督你的身份,只要开口,无论五城兵马司还是顺天府都会倾尽全力找人,确实比咱们兄弟要有用得多了。”

    杨震这时候自然不会去顾忌对方心里会不会因此有所不满,只道:“我今日前来,是想林兄帮着我找到飞鱼帮的人,我有事要问他们。这一点,想必林兄要比我们官府的人做事更容易些。”

    “飞鱼帮?他们会有这个胆子敢绑架杨都督您的家眷?”林天德再次吃惊地道。他自然知道飞鱼帮是些什么人,那不过是个小帮会而已,全部人手加起来不到二三十人,寻常不过是在码头和城里招揽些黑不黑白不白的活计维持,实在很难将他们与这等大案子联系起来。

    “怎么,林兄你是在质疑我的判断么?”杨震的眼睛说着不觉眯了起来。

    感受到杨震的不快,林天德忍不住打了个突,忙摆手道:“在下不敢。既然杨都督您这么说了,事情一定有根据,那在下这就去把那飞鱼帮的楚余飞给您叫来问话?”

    杨震的神色这才好看了些,但随即,他在看了一眼外边的天色后,却又一摇头:“我还有事要办,是不可能在此久候的。这样吧,你把人送去镇抚司给我问话。”说着便起身欲要告辞。

    林天德一见,也赶紧站起身来,连声答应道:“那成,在下这就帮您把事儿给办了,未时之后,一定将人送去镇抚司。”

    “唔!”杨震略一点头,也冲对方一拱手,便也转身离开了。

    这时候,午时早过了一半,距离他和那个约定见面的时辰也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了,所以他得早些准备,赶过去了。

    直到见杨震离开,林天德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如今再与杨震相对,这个当初的年轻人给自己的压力可比之前要大得多了。以前的杨震是一把出鞘的利刃让人不敢逼视,而现在的他,则有如一座高山,虽然并不咄咄逼人,却能在不动声色间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大,这事可不简单哪,我们真要搀和进去么?”林天德最亲信的兄弟刘绥这时自屏风后面转了出来,一脸的凝重问道。

    林天德苦笑一声:“难道还能不照他的意思办不成?咱们到底是个什么身份,别人不知,难道你我会不知道么?”

    “可要是把飞鱼帮交给官府,老大你在这些人中的名声可就……”刘绥很有些顾虑地道。

    “这时候也顾不上这许多了。他们飞鱼帮干什么不好,居然敢和锦衣卫,敢和杨都督为敌。我想,只要是有脑子的,也不会干出这等事来了!去,立刻让小五找到飞鱼帮的楚余飞,然后带他们去镇抚司自首吧。”林天德最终拿定主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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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四章 漫长一日之午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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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林天德的府邸,杨震再望一眼天色,随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来,对等候在外的那些兄弟一摆手:“你们都先回去吧,那显清观我一人前往便可。”

    “可是大人……”身边众人闻言都是一愣,继而有些不安地想要说什么,却被杨震挥手打断了:“我意已决,不必多言。我杨震又不是没单枪匹马和敌人战过,蒙人白莲教都奈何不了我,现在京城里藏头露尾的贼人还能伤到我不成?”

    他说的确是事实,这让一众手下不敢再做坚持。而且他们也知道,都督所以如此决定,还因为那贼人约他相见的纸条里便指定了只有他一人可以赴约,便不再多言,只是郑重地冲杨震一拱手。

    好在,这儿已是京城的北边,离着那显清观也不过两三里地,倒不怕对方在半道上做什么安排。事实上,杨震所以会亲自来见林天德,也正是因为正好顺路。否则今后时间如此紧迫,他只会让手下来传个信,效果虽然不比亲自前来,但谅林天德他们也不敢阳奉阴违。

    在做出如是安排后,杨震方才腾身而起,再一控马缰,策着马儿朝着早认定的往显清观的方向哒哒而去……

    北京城工部衙门。

    随着时间逐渐临近年节,就是京城里的各大衙门这时候也清闲了许多。虽然大明太祖皇帝时就立下规矩,只有年三十的下午才会放衙,但时隔两百年,这些不近人情的规矩早被人变通了。所以早在几日前,就有许多不在重要位置上的大小官员告了假,回乡过年去了。

    如今的工部衙门也比之前要冷清了许多,只有等到元宵节后,一切才会重回正轨。

    当然,这其中也有例外的,杨晨便是那个即便是小年也未能清闲的人,只因为他的肩头又多了一份差事——总督这次年节到元宵的花灯和彩楼的修建事宜。

    与后世一到重要的庆典与节日时,每个城市都会大搞市政工程,扎起牌楼,挂起灯笼来一般,如今的北京城在年节时为了烘托氛围,也会树起些象征正逢盛世,治世清明的彩楼来,还有待到元宵节,更会由官方出资,在城中各要紧地方树起花灯。

    这可是一件关系到朝廷颜面的工作,尤其是今年还是当今天子在位十年,这次的庆典更不可马虎,那统筹总督此项工程官员身上的担子自然就更是不轻了。而这一回,这责任便落到了杨晨这个年轻郎中的身上。

    杨晨这几年在官场上还算比较顺利,这一方面自有兄弟杨震帮衬的意思,另一方面他自身的能力也很不弱,且为人又很低调踏实,所以就更得同僚和上司的赏识了。

    只是这人一旦有所成绩和进步,除了欣赏者之外,自然也会有忌惮眼红之人,如今杨晨的顶头上司工部侍郎左云迁就对其颇有些看法。但因为尚书杨巍对杨晨还算器重,他也不好过分刁难。

    这次工部得了这么个吃力却没什么功劳,可一旦要是出了差错却要担不小责任的差事,左云迁便借机将之推到了杨晨的头上。

    对此,杨巍这个老于世故的尚书自然看得出来,却并没有为了帮杨晨而落了自己副手的面子,只是传下令去,让工部上下人等都得听从杨晨的调遣。如此,一来可以看出杨晨到底有几分能耐,二来也不至于让他太为难,毕竟衙门里还有许多有经验的人帮衬着他,倒不怕把差事个搞砸了。

    可即便如此,杨晨身上的责任依然不小,所以哪怕今日是小年,他依然在自己的公廨里忙碌着,不断将与此差事相关的主事等官员唤来商议个中细节,同时还得做些安慰和鼓励,毕竟让他们在这时候留在衙门里做事也确实有些苛刻了。

    这一忙起来,就让杨晨连午饭都没工夫吃,直到过了午时大半了,身边的亲随见大人终于稍稍空闲了下来,忙把早准备下的食盒拿了过来:“老爷,您还是先用了饭再办事吧,不然饿坏了身子,事情反而更耽搁了。”

    杨晨听了这话,才发现自己已然饥肠辘辘,便呵呵一笑:“倒是叫你有心了,我居然忙得把这正事都忘了。”说着帮他把几件简单却不*致的小菜给取了出来,那是他的妻子早上给他准备下的。

    这两兄弟杨晨和杨震性子上全然不像,杨震若是在衙门里若是要吃饭,只会让人去城里有名的酒楼订下几桌酒宴,然后请身边的兄弟一起大快朵颐。至于花费什么的,对他这个锦衣卫都督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不提他的俸禄,光是每月不明不白进项,就足够这样吃上三五个月了。

    而杨晨则显得极其清廉和保守了,虽然工部郎中手中也有不小的权力,但他从未拿此为自己谋过私,说实在的,要不是有杨震这个兄弟经常周济着,他在京城可未必能生活得下去。

    可即便如此,杨晨平日里的衣食也很是简便,衣裳只有那么几套官府的官衣常服,食物也多是家里准备的。今日能有五个菜式,那还是托了小年的福呢。

    在把几小碟子菜就着早已冷掉的馒头都吞入口中之后,杨晨才把手一拍,重新将精神投放到眼下的事情中去。翻看了一下手头的卷宗之后,他对侍候在旁的随从道:“去,把负责御街前那一带灯树的郑主事叫来,我还有些细节要与他商议一番。”

    那随从忙答应一声,便转身去了。只是片刻之后,他却苦着张脸回来禀报道:“老爷,郑主事已有两天没来衙门了,小的问了其他人,他们也不知郑大人他为何不至。”

    “嗯?还有这事?”杨晨不觉皱起了眉头,若此人不在,这一差事自己还真不好落实了。

    作为此番各项庆典事宜的总督统筹,杨晨更像是个总包工头,他只抓总体,然后把要求下达给下面的官员,在他们将各自的问题反应上来后,再由他来总体解决。所以一旦缺了这个中间沟通者,这一块的差事就有些不好办了。

    不过想到如今朝廷里比较懒散的风气,以及今天的日子,杨晨倒也可以理解,这小年节的,谁不想和家人在一起好好团聚呢?

    但理解归理解,差事总是要办的,于是他便道:“那差人去郑主事家中询问一番吧,即便他不来,也得有个交代不是。”

    “是,小的这就安排人去郑主事家。”随从忙答应一声,又出去安排了。

    杨晨这才轻轻摇头,再次翻看起其他东西来,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兄弟正面对着什么样的麻烦,更不知道接下来会又什么样的变故……

    比起刚才一路的熙熙攘攘,城北这一带可要冷清得多了。尤其是杨震前往的目的地显清观附近,更是只有几处半倒的土屋,都看不到什么人影。

    午未之交,本该暖融融的阳光此刻打在地上都泛着叫人心悸的白光,却不知是出于心理作用,还是本来这儿就比别处要显得更冷些的缘故。

    杨震策马到此,便立刻停住,随后人在马上,很有些警惕地四下里寻摸开来。对方既然提出让他一人前来,恐怕应该有什么阴谋陷阱在等着自己,他必须步步小心,以防着了人的道儿。

    但这么一番扫视过去,杨震却并未看到有什么不妥,更没有什么敌人藏身其中的模样,因为这儿地势极其平坦开阔,甚至那些建筑,因为半倒大开的模样,也能让人一目了然地掌握其中情况——这里确实没有任何埋伏。

    既然外边没问题,那敌人就该在里面等着自己了。

    杨震想着,把目光投向了正前方的那座占地还算不小,却早已破败不堪,显然多少日子都没人前来上香祭拜的道观。这道观上方的牌匾虽然还在,却也已摇摇欲坠,那“显清观”三字上也蒙了厚厚的一层灰。

    观门虚掩着,从门口的灰尘痕迹来看,显然早有人在其中等着了。在看出这一点后,杨震的嘴角便是一勾,对方看来是把杀招都藏在里面了。但既然自己有了防范,却也不怕他们搞出什么阴谋诡计来。

    想到这儿,他猛地自马上跃下,大踏步地走向道观,手在那残破的大门上一按,只听吱嘎一声,观门打开,露出了里面略显幽深的环境来……

    与此同时,离着杨震所在处并不太远的街面上,北城兵马司的巡哨正无精打采地向前走着。相比起官员们,这些管着城内治安的兵士显得更吃力和无奈些,毕竟除了白天,晚上还有差事呢。

    这时,就在前方的转角处,仓皇地跑来了一名中年书生,看他模样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当他一见到这行巡哨时,脸上顿时露出了狂喜之色,忙奔了过来,用急切而结巴的声音道:“几位军爷,那儿有人正……正在杀人,快去……快去救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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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五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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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未时。

    城北,显清观。

    随着破败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杨震的目光便迅速望了进去。

    正对着大门的,便是供奉三清的殿宇,而在大门和殿宇之间,还有一片植有数棵高大柏树的院子。虽然这已是腊月,但长青的柏树依然枝繁叶茂,犹如一柄柄华盖大伞,遮蔽住了院子上方的天穹,使本就显得有些无力的阳光只能透进来一点点,让整个院落显得格外幽深。

    而就在这略显阴冷幽深的庭院树下,一名青衣汉子正昂然站立,见杨震推门而来,他目光一转,便猛地咧嘴一笑:“杨都督果然是个守时之人,这刚到未时你便来了。”

    因为环境光线的突然变暗,让杨震的瞳孔猛地一缩,而后才慢慢走进门来,用冰冷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面前的男子。这是个四十来岁,长相极其普通的男人,普通到把他丢进街上,眨眼都会找不到人。但杨震知道,敢掳劫自己的妻子,还给自己送信约见的,必然不会真是什么普通人!

    想到这儿,他便哼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现在我来了,有什么条件你就开了。但有一点我要提醒你,我杨震可不是好招惹的,若你们识相的话,此时放人,或许是最明智的选择!”

    “杨都督果然是习惯了发号施令,好大的口气!”那人似是嘲讽地一笑:“只可惜,你这些话对我们根本起不了半点威胁,而且人在我们手里,自然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了。”

    杨震闻言,目光中猛地绽出光芒来,显然有些动怒。但很快地,他又将怒意迅速压制了下去,对方所言其实并不错,如今自己受制于人,确实是处于彻底的下风。

    看出杨震的顾虑,那人又是得意一笑:“不过杨大人你但请放心,虽然两位夫人都算得美人儿,但我们对她们并没有任何兴趣,我们想要的,只是你罢了。”

    “哼,你就别拐弯抹角了,有什么话这就说吧。”

    “杨都督你还真是心急哪,但你真肯照我们的意思做么?若我们要你刺杀当今的皇帝,你也会干么?”那人突然盯着杨震,幽幽地问道。

    “你……”杨震自然不可能回答这样的问题,同时眉头已迅速地聚了起来,一种奇怪的感觉浮上心头,眼前此人虽然说了不少话,但没一句是有用的,也没提什么要求,倒像只为了把自己吊在此地一般。

    “不过杨都督你只管放心,这种不切实际的事情我们不会真让你做的。我们会让你做更简单些的事情……”

    “那你倒是说啊,要我做什么?”

    “这个嘛,你看了殿内的东西,便知道我们想让你做的是什么了。”说着,那人让开了入殿的道路,示意杨震进去。

    杨震微微一愣,这家伙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里面又给自己准备了什么?虽然心下暗生警惕,但事到如今,也只有遵照对方的意思进殿一看了,便哼了一声,从对方的身边擦过,来到依旧半掩的殿门前,轻轻拿手一推,门便开了。

    杨震只觉殿内的光线比庭院里又暗了三分,甚至还有丝丝寒意不断透过来,让他不觉吸了口凉气。而后再凝神往里看去,正瞧见前方三清神像前的地上,正摆了个黑乎乎的东西,看着和个人差不多,但却又稍显矮了些。

    “这是……”心里好奇之下,杨震目光迅速在殿内扫过,确信没有任何机关埋伏之后,方才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过去。

    这时,他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就仿佛有人被一刀扎进了心口,临死前发出的惨叫一般。这让杨震心里猛地一紧,赶紧回头看去,却只看到那青衣人突然手一抖,自袖子里飞出一条绳索,在前方的大树上一缠后,便带着他迅速荡上了半空,而后身子一折,已到了殿顶。

    这是闹的哪一出?

    杨震听得出来,那惨叫是青衣人所发,可他好端端地在那站着,也没受什么袭击,为什么要发出这怪声,而且还上了殿顶?他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就在这一愣之后,杨震的面色陡然就紧了起来,因为他已看清楚了面前地上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那东西竟是一个被人砍去了头颅的尸体,怪不得看着比常人要短上一截,同时,那刺鼻的血腥气也终于扑面而来……

    对方让自己进来看的只是一具被断头的尸体,这让杨震明显愣了一下,莫非他们是要考校自己查案的本事,给自己一具无头尸体来查出他们的身份么?

    这个念头不会叫杨震心里发紧,让他产生如此变化的,是接下来出现的动静——

    一阵杂乱而急切的脚步声突然就由远而近地朝着显清观这边而来,当杨震闻声起身回头看去时,砰地一声,那被他推开过半的道观大门便彻底被人撞了开来,随后,一大批军卒便冲了进来,他们一个个都挺枪抽刀的,看着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随着适应观内的光线,看到殿宇里呆然站立的杨震时,众人更是一懔。他们都是经常在这一带出没的巡哨士兵,自然知道这显清观荒废已久,几乎不会有人前来的事实,一看果真有人藏身此处,自然提防心更甚。

    为首的那名军官更是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在这儿做什么?”

    杨震此时已明白过来了,恐怕就是那青衣人的一声惨叫,将这些巡哨引了过来,所以他才会在那之后迅速离开。至于对方这么做的用意,就实在让人猜不透了,自己可是锦衣卫都督,难道还怕这些兵马司的人将自己视作凶手不成?

    不过,至少目前,那些兵卒还真就有这个看法,有眼尖的指着地上的无头尸道:“大人……那……那当真是尸体……”

    “什么?”军官闻言也是一震,随后再次拔刀指向杨震:“大胆凶徒,居然敢在天子脚下如此行凶!”

    “人并不是我所杀。”杨震镇定地道,随后探手入怀,便欲取出腰牌来。

    “你……你要做什么?”见对方做出如此动作,那军官,包括众军卒都是一阵戒备,有几名弓手甚至还拉开了弓弦,闪亮的箭矢业已对准了杨震,只要他一有异动,便会松手。

    虽然这些人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但杨震却并不担心。他很清楚,即便这儿有一具尸体,只要自己亮明身份,这些兵马司的人也不敢真拿自己怎么样,锦衣卫指挥使的话,分量可是极重,岂是几名兵马司的人敢违背的?

    可随即,杨震的神色再次一变——他一直都藏在怀里的腰牌居然不在了!他记得很清楚,今天出门时都将之揣在怀里的,怎么这时候要用了却不见踪影了?

    “莫非是刚才……”杨震脑子转得很快,立刻就想起了适才自己走进大殿前从那青衣人身边走过时,曾与之有过轻微的擦身接触,莫非就是在那一瞬间,当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投到三清殿的时候,那人居然摸走了自己的腰牌。

    “他这么做是何用意?让我证明不了身份,然后被兵马司的人拿下当成凶犯么?这也太儿戏了吧……”杨震很有些不解,自己可是锦衣卫都督,难道没有腰牌就不再是了么?他们又何必做这无用的事情?

    正想着的时候,杨震又听到一声叱喝:“出来!不然我们就放箭了!”

    得,显然是因为杨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让这些兵卒心生忌惮,虽然他只是探手入怀,并未做出什么其他威胁举动,依然叫人不敢轻忽,当即做了最后通牒。

    这时候若空口说自己乃是锦衣卫指挥使,只怕这些家伙是压根不会信的,反而会让他们更把自己当凶手看待,所以杨震只好一声苦笑,在把手从怀里慢慢拿出后,再高高举起,示意自己并无反抗之意后,才走出了殿门。

    见他没有反抗的意思,众兵卒才算安下心来,随即有人上前拿刀枪围住了他,以防杨震突然逃脱,也有人走进殿去,仔细查看地上的尸体。

    随即,一声惊叫便传了出来:“这尸体居然被人割去了头颅!”

    “大胆凶徒,当真是丧心病狂!说,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杀了此人?还有,被害者到底是谁,他的头颅被你藏哪儿了?”为首的军官当即连声喝问道。在自己的辖区里突然发生如此恶劣的凶案,他自然感到了极大的压力。幸好,凶徒被他们当场拿下了,不然真不知该怎么向上面交代了。

    这还得多谢之前给自己报案的书生,不然自己不可能来得这么及时。军官想着,便回头往后面看去,却早不见了那人身影。或许,那人担小怕事,知道凶案在此,不敢再来了吧。转着这个念头的,军官便迅速把这点个自动忽略了,就当是自己带兄弟们主动发现的凶案现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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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六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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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已彻底控制住了面前的凶手,军卒们这才上前欲要搜查他的身体,看能找出什么凶器之类的证据来。虽然眼前这家伙手段极其残忍,杀人不说,还割去了死者的首级,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倒不怕他一个人能翻了天。

    见这些军士居然要搜自己的身,杨震的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下意识地手一翻,便挡住了伸向自己的手。

    “大胆,到了这个时候还想反抗么?”那几名军卒顿时就把刀往前递进了一些,使刀锋贴在了杨震的脖子上,只要他真敢反抗,说不得便要见血了。这儿可是北京城,比起案子的真相,安定是更要紧的一件事。

    即便在如此处境里,杨震要想脱困却也不难,他有十多种办法在一瞬间从刀枪中脱离同时反攻,自身还不会受太大的损伤。但他并没有做出如此决定,因为他知道,这么一来事情会更加的麻烦,后患无穷,也应该是那些设计圈套的家伙所希望看到的。

    想明白这一点,杨震终于忍耐了下来,颓然地将手放下道:“我说了,我并不是凶手,只是凑巧进来罢了。”

    “凑巧?这显清观已有年头没人‘凑巧’进来了,偏偏你却无缘无故地进来,还‘凑巧’找到了这么具刚死不久的无头尸,你这运气也太好了些吧?”有人讥笑似地说了一声,但手上的动作却不见半点迟疑。

    这一搜之下,这些兵卒立刻又发出了一声惊呼:“此人果然有问题!”只见他们从杨震的腰间,以及靴子里搜出了三把精钢打制的匕首,锋利的匕首在有些幽暗的日头下闪烁着叫人心悸的光芒。

    那军官的面色更加凝重了起来,因为就在刚才,他查看了那尸体,发现尸体的心口处便有一个很像是这些匕首模样的凶器所造成的伤口——换句话说,这尸体很可能就是由这匕首所伤。

    “你到底是什么人?”警惕心更高的军官再次低声喝问道,他刚才还察觉到了一点,这具尸体右手的老茧乃是多年执笔书写所积累下来的,再看这一身衣裳,显然很可能是朝廷官员了。

    居然有人在大明都城,天子脚下谋杀官员,这事可就太严重了,几乎和谋反作乱没有区别。这让军官的心更见揪紧,生怕这家伙还有什么同伙。

    杨震呼了口气:“本官乃是锦衣卫指挥使杨震,人并不是我所杀,而是有人想要嫁祸于我。就在你们进来之前,真正的凶手刚翻上这殿宇顶离开了。”

    “你是锦衣卫杨都督?哈……”众军士不觉有些放肆地笑了起来。

    “你想吓唬人也找个合适的人选哪,居然敢如此信口雌黄!”

    “杨都督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一个人在此出现。”

    “就是,杨都督那一身本事会被我们拿下?还有你说另有凶手,若当真是杨都督在此,他根本就走不了,你居然敢谎称自己是杨都督,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杨震顿时苦笑了起来,他没想到自己在军中的名头竟这么响,大家对自己又有如此崇敬之意,就此认定自己是在撒谎。而他孤身在此确实惹人怀疑,再加上又拿不出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来,还真就有些说不清了。

    “怎么,谎话被我们揭穿没法圆了吧?小子,看来你胆子确实够大,不但敢在北京城里杀人,还大到敢冒认杨都督,只有把你带回去慢慢问了。”那军官冷笑一声,一个眼色递过去,立刻就有人取来了绳索,将杨震给捆了起来。

    到了这一步,杨震也不好再做反抗,只能任由他们把自己的双手反剪了捆在身后,然后押着自己走出了显清观。背后,则是几名军卒有些无奈地用卸下来的门板抬着那具无头尸体。

    在走出观门之后,杨震的心里又是一动,他发现,自己来时的那匹骏马也已不见了踪影:“对方果然心思缜密,生怕我的坐骑会证明锦衣卫的身份,所以便早早将之牵走了。看来要想证明我是无辜的,只有去一趟北城兵马司了。”

    这时,杨震虽然被人视作凶手,却并不怎么担心,毕竟只要去了兵马司,自己的身份很快就能得到证实,到时他们便不可能再将自己看成凶手了。唯一让他心下略微不安的是,如此一来,却又要浪费一些时间了。

    虽然现在未时也不过过了一小半,但离两女被掳却已有两个时辰了,也不知她们到底有没有危险……

    “姐姐……”熟悉的呼唤声让昏迷中的洛悦颍缓缓地醒了过来。在迟疑了好一阵后,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家中,而是身处一个陌生而黑咕隆咚的房间里。

    随后,洛悦颍才渐渐想起了自己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当时,自己正和张静云在观音大士的神像前默默祝祷,希望菩萨可以保佑让两人早早怀上二郎的骨肉,也好叫他后继有人呢,突然身后就传来了两声物体倒地的声音。正当她想要回头看时,一道劲风自身后袭来,重重地打在了她的脖子上,让她在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在回想起这一点后,洛悦颍顿时一阵紧张:“静云妹子……”

    “姐姐……”一只柔软的小手伸了过来,和她的手握在一起,正是张静云:“我们……我们是被人打昏劫持了么?”

    听出妹子有些惶恐,洛悦颍虽然心下也很有些慌乱,却还是用力捏了下对方的手以示安慰:“应该是的,但既然他们没有伤我们,想来不会太危险,你不必太担心。”她毕竟在杭州就有过相似的经历,所以显得比妹子要镇定得多了。

    “劫持我们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现在还被锁住了脚,却该怎么办才好啊?”张静云明显很是不安和害怕,依旧带着些哭腔地道。

    她这一说,洛悦颍才发现自己的双脚正被锁链锁住,长长的铁链在黑暗中延伸,直达侧方的墙壁上,这让她不觉也是一阵的慌乱。但这个时候,作为姐姐的自己必须坚强,所以她便搂住了身边的张静云:“没事的,我们要相信二郎。他只要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立刻来找我们的。二郎他可是锦衣卫的都督,他一定有办法救出我们的!”

    听她提起杨震,张静云的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一些:“嗯,二郎一定会来救我们的,他那么本事,什么都难不倒他……”虽然当初的张静云也曾走南闯北,跟个假小子似的什么都不怕,但在有了家庭,嫁与人妇之后,便早把以前的那些东西都抛到爪哇国去了。现在的她,看着似乎比洛悦颍更加的柔弱些,也只有杨震能给她勇气了。

    这时,一声冷笑伴随着房门开启的声音传了进来:“你们居然还在妄想杨震能救你们?现在他连自身都难保了,而且很快的,他就会尝到各种苦头,你们就别做这梦了!”

    突然有人闯入让二女猛地一阵紧张:“你是什么人?”问这话的同时,她们抬头向门口去,却因为光线的原因,只能看到那是个有些瘦小的轮廓罢了,却未能看清楚此人模样。

    那人缓步走到两女跟前,把两个碗摆在了她们面前,里面是几个窝头和清水:“现在你们还有些用处,所以还有招待,你们就好好待着吧。”说着,不理会两女的提问,便转身走了。

    “喂,你们到底想怎么样?”张静云急切地追问着,可对方却连停都不停,直接出了门,把门重新给锁上了。

    两女对视了一眼,都露出了凝重和紧张的神色来,从对方的话里,她们已听出了一个意思——他们捉自己二人,真正的目的正在二郎的身上!

    镇抚司门口,两拨人正垂头丧气地被人移交到锦衣卫的手上。

    这第一拨,是几名头发杂乱,没精打采的囚犯,押着他们来的,乃是兵部官差:“这几个家伙似乎与北边大有关系,咱们尚书大人的意思是交给你们锦衣卫来审,毕竟你们手段可比咱们多多了。”

    “竟是蒙人的细作么?这样的人咱们镇抚司里可关了不少,正好让他们去做个伴。”负责接收的锦衣卫掌刑百户嘿笑了声道。

    而另一边,则是由千户夏凯亲自招待,虽然这几十名犯人只是些帮会人物,押他们来的也只是林天德手下的兄弟,但显然现在锦衣卫对此事比对蒙人的事情是更加的看重了。

    只因为,这几十人正是杨震让林天德去找来的飞鱼帮的人,他们可关系到两位夫人的下落呢。

    “林老大果然守信,说未时,便一定会在这个时候把人送来,在下佩服。”夏凯笑着拱手道。

    “千户大人过誉了,我们不过是略尽本分而已。现在人交给你们也就放心了。”

    “唔,我们都督会记住你们这次出手的。”夏凯一面示意手底下的人将人带进去,一面笑着答应道。

    这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就比较多而杂了,所以分三章……毕竟不是那些大神可比,能够用几乎差不多的段落来推进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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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七章 漫长一日之未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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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帮主楚余飞以下,所有飞鱼帮的人都满是惶恐而老实地在锦衣卫的押送下走进了镇抚司衙门。

    这些一向在京城街头厮混,只敢敲某些老实百姓竹杠的家伙就是被寻常县衙的官差盯上都会有些不安,更别提落到恶名在外的锦衣卫手里了。当林天德派人传话,然后将飞鱼帮的人带来镇抚司时,他们就已吓得彻底失去反抗的能力,到了这儿,自然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之意。

    但夏凯他们可不会因为这些家伙看起来很老实就给他们好脸色,事关杨都督的家人,就是天王老子他们也不会放过!在进入前面的公厅之后,只一个眼色递过去,在那些飞鱼帮众身后的校尉们便是一声断喝:“跪下!”说话的同时,足尖抬起就在几人的膝弯处一踢。

    在几声闷哼里,这些人便相继跪了下来,脸上除了惶恐之外,还带着一丝疑惑,不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把他们叫到此处问话,但在如此威势跟前,这些人却也不敢开口询问。

    “你便是飞鱼帮的头子?”坐定在案后,夏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最前面的楚余飞,寒声问道。

    “正……正是小人!”在咽下了一口唾沫后,皮肤黝黑,身材有些瘦小的楚余飞才点头道。随后,又大着胆子道:“小的虽然有时候会干些不好的事情,但实在不敢做犯王法的事情哪,这位大人……”

    “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若有再犯,定不轻饶!”夏凯立刻就打断了对方的话头,拿手在案上一拍道:“看来你是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了?”

    “小的确实不知……”楚余飞说话间不由拿眼睛瞥了下身边的几个兄弟,发现他们也是一般的疑惑不解。

    如今的夏凯比起以前可要成熟得多了,看人的眼神也准了许多,此刻他见飞鱼帮众人惶恐而疑惑的模样,知道他们确实不是作伪,便道:“你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么?那就让我来给你们提个醒吧,今日辰时之后的潭柘寺,你们应该有人在那儿干了点什么吧,别想要撒谎瞒我,当时可是有我们锦衣卫的兄弟在那儿亲眼看着的。”

    说这番话时,他的一双眼只在这些家伙的面上不断扫视,而话一说完,他就看到了其中有几人明显脸色一变,惊惶之色是更甚了。

    这几人的变化不单是夏凯,他们身前的楚余飞也觉察到了,便拿疑惑的目光看向了他们:“你们在潭柘寺里都做了什么?”声音却有些发颤了,因为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场误会。

    飞鱼帮作为在京城里势力不大的小帮会,除了码头一带有些收入,更多就是四处帮闲,帮某些人做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打打下手什么的。而这些事情,有时候楚余飞这个帮主也不知道,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后悔自己一直以来的决定了,这么一来自家的风险可就太大了。

    被夏凯的目光这么一罩,那几人自然招架不住,顿时叩起头来:“小……小的几个之前确曾在潭柘寺里厮混了一下,并帮人在观音院前出了下头……不过,咱们也没和那里的人真个动手哪,他们一看就不好招惹,不是我们能得罪的……”说着,那人便把之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原来就在今天辰时左右,有个商人模样的人找到了正在潭柘寺外找活干的这几个家伙,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按自己的吩咐当有两名贵妇单独在观音院时过去装作要闯进的样子。一旦有护卫阻挠,便与之争吵,并教训这些家伙一番。为此,那商人还给他们准备了一些看着很体面的行头。

    飞鱼帮的人向来是靠着做这些不黑不白事情维持生计的,这个商人既然给了钱,他们自不会拒绝,于是照计而行。只是在与观音院前那几人起了矛盾后,他们便迅速发觉这些家伙很不好惹,真要动手得吃大亏,所以立刻就打了退堂鼓散去了。

    本以为没有把事情圆满完成会让那商人不快,没想到那商人居然没有因此扣钱,还把他们所穿的那身行头也送了他们。而后,几人便拿了钱,当了衣服,算是不大不小地发了笔财。

    可谁也没想到,这看起来大赚的一笔买卖最后居然是个大-麻烦,还和锦衣卫的人牵上了关系,这下他们可着实悔得肠子都青了。

    听完他们的讲述,看着他们那懊恼和恐慌的模样,夏凯知道他们所言应该是真的,这不过是几个被贼人利用以分散自家注意力的棋子罢了。

    但即便如此,他并没有放过这些人的意思:“你们可还记得那商人的具体穿着和模样特征,还有,可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么?”

    “这个……”几人面面相觑,却答不出太多的细节来。只说那商人看着三四十岁,圆脸,样子挺和善的,没什么具体特征,更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了。

    这一点也在意料之中,那些贼人既然敢做下此事,自然会提防着锦衣卫的追查,更不可能在这种细节上露出什么破绽了。想着这些,夏凯的面色更显阴沉,便把手一挥:“先把他们带下去看起来,等都督回来再做处置!”他知道,以自己的本事是问不出太多来了,只能寄希望于杨震。

    在锦衣卫的压力下,这些飞鱼帮众虽然心中不愿却也不敢反对,只能乖乖地被人带到后面看起来。好在他们算不得什么重犯,不然就得跟刚才一起抵达镇抚司的那几名兵部犯人一样得进诏狱去感受一下那里的氛围了。

    北城兵马司的衙门。

    当杨震他们抵达这儿时,还着实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毕竟在京城里还是较少发生命案的,何况还是这样的小年,又是这等凶残到割去首级的杀人案,更是惹人关注了。

    因为事涉人命,兵马司的指挥使卢青便立刻就被惊动并赶了过来。见到自家大人到了,那军官便邀功也似地上前叙述起自己拿住杨震的经过来,当然,他有意隐瞒了有人向自己报案一事,只道自己是听到动静才赶过去捉住的凶犯。

    他正口沫横飞地讲述着呢,卢青却根本没仔细听,只是诧异地盯着杨震上下打量了好一阵,这才用有些哆嗦的话道:“您……你可是锦衣卫的杨都督?”

    虽然不是一个系统里的人,但杨震毕竟是北京城里的风云人物,卢青以往也有机会远远地见过他几面,只是看得不是太真切。但越是打量之下,他就越觉着此人便是自己曾见过的锦衣卫大佬,于是便问了这么一句。

    杨震轻轻地抒了口气。他本还担心这北城兵马的长官因为身份太低还认不出自己来呢,这下倒好,自己还没表露身份呢,他已经先点了出来。于是便轻轻点头:“正是本督……”

    那军官正和讲笑话似的说着呢:“……这凶手居然还大胆冒认自己乃是锦衣卫的杨都督,好在卑职机灵,没有受他……”这时,才听到自家大人和杨震的对话,顿时就愣住了,而后吃力地把目光挪到杨震的面上——他当真是锦衣卫都督?

    “这……这却是怎么说的?你们怎么敢把杨都督视作凶手,当真是好大的胆子!你们快些……”卢青说着正要命人给杨震松绑,随即又想到了什么,赶紧自己上前,亲自为杨震解开手上的绳索:“让杨都督您受苦了,是下官的错。只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哪?”

    杨震拿手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腕,这才把自己之前的经过道了出来:“……事情就是这样,当时的情况,也不怪他们不信我,我也没想到落入这些贼人的层层圈套之中哪。此案确实有些古怪,但现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等着本督去处理,所以此事暂且放一放吧。”

    在杨震面前,卢青自然不敢反对了,当即点头道:“杨都督您自然是无辜的,您既然有事在身,下官不敢再留您,您请便就是了。”

    周围的那些兵马司的人虽然觉着事情确实有些古怪,但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也不好多作阻拦,只能用有些异样的目光看着杨震就要转身离开。

    这时,一名文书打扮的男子却有些匆忙而神秘地跑了过来:“卢大人,那尸体上大有古怪。”

    “嗯?”正欲离开的杨震脚步便是一顿,这毕竟和那伙掳走二女的贼人有关,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个了解细节的机会了。

    卢青见状,也不好让那人避开了杨震再说,便道:“说,那尸体有什么古怪?”

    “那尸体的内衣里藏有一方印信,乃是工部主事所有,而且,另有一封约他在那显清观见面的书信,上面的留字居然是……锦衣卫……”

    “啊……”众人闻言都发出了一声轻呼,随后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同样一脸诧异的杨震。

    这时一道阳光自堂外照入,微微西斜的日头表明这时已从未时进入到申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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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八章 漫长一日之申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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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申时。

    北城兵马司堂上。

    在听到那文书说出这番话来之后,不光是卢青等兵马司里的人,就是杨震也大感意外,随后心里更是一阵发紧,对手还真是挖了个极大的陷阱让自己掉进去哪,这回连证据都准备好了。

    而那文书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另外,刚才仵作查了那尸体,发现在心口的致命伤乃是匕首所致,与交上来的那三把匕首的形制几乎一样……”

    这话一说,杨震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事情可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了。不光有约见的书信为证,现在连凶器都可以证实是自己下的手,每一条线索和证据都指向自己,这让杨震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辩解才好了。

    同时,一个念头也迅速从他的脑海里闪过,这次陷害对付自己的家伙不但处心积虑,而且一定对自己很是熟悉,并准备了很长时间,不然不可能设置出这一连串环环相扣的阴谋来,彻底将自己给装了进去。

    而这时候,继续与他们做什么分辩也没什么帮助,只会越描越黑。好在,那些家伙还是小瞧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一个北城兵马司,在确认自己身份后,一定不敢真把自己拿下的,所以只要离开这儿再做追查,杨震相信还有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

    想到这儿,杨震一眯眼,转身看向卢青:“卢大人,本督要说的是此事确实不是我做的,而是有人刻意陷害,你可愿意相信哪?”

    这么多的证据一起摆在面前,全都指向杨震,而他又是在凶案现场被当场拿下的,若说卢青对他还没有怀疑那就实在太违心了些。但在面对锦衣卫杨都督那逼人的气势时,他这么个小人物还是招架不住的,所以在一番犹豫之后,他只得有些支吾地道:“这个……下官自然是信得过杨都督您的,但这案子……”

    “本督说了,此事本督一定会追查到底,但现在却另有要事在身不好耽搁。难道你还怕本督逃走不成?还是说你真觉着本督就是此案的凶手了?”杨震面色一冷,看着对方问道。

    卢青忙把头一摇:“下官没有这个意思,下官自然是信得过杨都督您的。”其实照常理来推断,他也觉着以杨震的身份不可能干出这样的事情来,毕竟以锦衣卫的权势,真要除掉一个工部的主事只是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根本不需要他一个都督冒险亲自出手。

    一旦生出如此念头,卢青自然更没有留下杨震的意思,便道:“既然杨都督您另有要事,那下官自不好阻拦,您请便!”

    杨震总算是舒了口气,好在这位卢青不是个死心眼的家伙,不然事情还真有些麻烦了。所以现在,还先离开此地再说,以免再生什么变故。

    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敞开的大堂之外,却传来了一个颇为冷肃威严的声音:“且慢!”而后,一名青袍,胸口绣有獬豸的官员便稳稳地走了进来。

    一看此人的模样,卢青等人心里就是咯噔一下:“区……区御史,你怎么来了?”

    那来人正是朝中的御史,而且不是一般的御史,而是巡城御史,名叫区常林。

    北京城占地极广,又有超过百万的居民,为了管理这座超级大都市,朝廷便设立了许多大小不等,职权不同的官职。这其中既有顺天府和宛平、大兴两县这样的亲民衙门,也有分列东南西北中五方的五城兵马司,另外,巡城御史也是这一构架中的补充。

    北京乃是一国都城,这里的官员之多,权贵之众自然是冠绝天下。如此一来,就会给那些治安衙门带来不小的问题,当违反法纪的是平民倒还好说,可要是官员,甚至是地位更高的权贵却该如何是好?

    这一问题,其实早在开国时就有了针对的办法,那就是设立巡城御史!

    这巡城御史也和兵马司一样,分与五方,各有差事。而他们的责任,有时也与兵马司是重叠的,只要遇到作奸犯科之辈,御史大人及其部下的兵丁也都有权力捉拿。但这并不是他们最大的职权,他们最大的职权,却是针对那些违法乱纪的权贵们的。

    只要有权贵不遵法纪落到了他们面前,这些一向以弹劾官员罪责为首要任务的御史便会不留任何情面地将之捉拿发落,无论你是六部尚书,还是公候伯爵,那都和平民一视同仁的。

    当然,那是在过去,到了如今这个时代,巡城御史的权力可没那么大了。但他们依然可以过问兵马司内捉拿人犯的大小事务,而且若有权贵真犯了法而落在了他们手里,他们也不会放纵。不过并不是当场拿下,而是将之写成奏疏参奏弹劾,其效果也是不凡的。

    这位区常林,便是北城的巡城御史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卢青的半个上司。所以当自己要放走杨震的事情为其所知后,卢青便是一阵的紧张。

    区常林目光只在卢青等人的身上一转,便迅速落到了杨震的身上,似笑非笑地道:“我倒是谁能有如此气魄呢,原来是锦衣卫杨都督哪。杨都督在京中的大名,下官也是久仰了。”说着便是一拱手。

    杨震不动声色地与之对视了一眼,只是淡淡一笑,但心里却暗生警惕,知道这次的事情又生出变数来了,自己想走可不那么容易了。

    果然,只听区常林继续道:“杨都督可知道你最叫下官佩服的是什么么?不是你之前为朝廷立下的赫赫功劳,而是你公正无私的种种做法。说句不怕得罪杨都督您的话,本来下官对锦衣卫是颇有些成见的,因为锦衣卫可以不遵王法随意拿人用刑,实在叫人无法接受。但对您,下官却颇为推崇,您之前几次断案都极准,且不因凶犯的身份就有所放纵。就拿不久前的那起欺男霸女还殴杀人命的案子来说,若非杨都督您出手,只怕那何三五一家就只能永远含冤了。谁叫动手的是隆平侯家的世子呢?”

    杨震虽然面色依旧,心却更是一沉。眼前此人言辞可着实厉害哪,虽然没有一句提到今日之事,但却已挤兑得自己无法说话了。试问,一个总是标榜清正,为民做主的官员,在自己有杀人嫌疑的情况下又怎么能仗着身份离开呢?

    “卢大人,本官也要说你几句,在此情况下,你让杨都督就这么走,不是在陷他于不义么?对此事,本官必会据实参奏,希望你能理解。”区常林又转头看向了卢青,如是说道。

    卢青的脸顿时一黯,但却又发作不得,只好唯唯称是:“是下官一时糊涂,还望区御史莫要怪罪。”

    杨震心里猛地生出一丝怒意来,这区常林虽然是对卢青所言,但其实却也是在威胁他了,只要他敢不顾而去,一个畏罪潜逃的罪名一定会落到他杨都督的头上。这位区御史的意思,分明就是要把他当成犯人给拿下了呀!

    “莫非……这个区常林也是他们安排下的后招,连我的身份不会被区区一个兵马司给拿下他们也都考虑到了?”杨震立刻就冒出了这么个念头来,看区常林的目光里已多了几分警惕与怀疑。

    这也怪不得杨震杯弓蛇影草木皆兵,这回他遇到的对手确实太过厉害,所有计谋都是一环套着一环,让他处处被动,所以有这么个情况出现,他自然就会想到这一点了。

    但卢青可不会有这样的想法,而在区常林这么一番教训与威胁之下,他自然不敢再自作主张。但是,杨震这个锦衣卫的都督,也不是他这么个小人物敢得罪的,所以在略作纠结之后,他便小心翼翼地道:“区御史,这案子确实有些古怪,下官才疏学浅,实在断不出来。而杨都督的身份又……不知以你之意,该当如何?”

    你不准我放人,那索性就把这个麻烦的案子接过去吧,反正我是办不了。这是卢青话里的真实意图,小人物自然也有他们自己的生存智慧。

    其实别说卢青这个北城兵马司指挥使了,便是区常林这个巡城御史,也照样没那身份敢问杨震的案子。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有办法,所以在卢青这么一说后,他便只是淡淡一点头:“你的顾虑也不无道理,但案子终究要查个明白才是。所以,只有委屈杨都督你移步了。”

    “嗯?”杨震有些不解地一挑眉,看了对方一眼。

    “如此重案,一般衙门自然问不了,所以得去刑部。还请杨都督您莫要见怪,随咱们去一趟刑部吧。”说着区常林便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了这一步,杨震自然无法不应了,谁叫他是被人当场拿下的嫌犯呢?所以只能一声冷哼:“那就去刑部吧,清者自清!”他话虽然说得大方,但心里却很是沉重,显然自己已彻底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被完全给这个案子绊住了,却不知其他人寻找张洛二女能不能有什么线索和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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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八十九章 漫长一日之申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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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天日短,虽然申时方才过半,但日头偏西,红色的霞光亦已出现在了澄蓝的天空之上,与朵朵白云交相辉映。

    不过这黄昏将临的景象却并没有影响到街上百姓们采买年货的心情,大家依然兴致高昂地和街边摊头,或是临街的商铺里的商人们做着交易,还有不少人更是借机砍着价,希望自己能以更便宜的价格买下心仪之物,热闹非凡。

    相比于这些商铺的热闹,另一些藏在街巷深处的作坊却显得冷清了许多。若是按照后世的标准来说,那些店铺算是零卖,而作坊却算是批发了,所以寻常百姓是不可能来此买东西的,毕竟谁也没有那么大的需求。

    不过这些作坊的生意依然不错,毕竟这儿是京城,有的是财大气粗的富贵人家一下就跟他们订下足够满坊人等三月忙活的货物,有的甚至还因为技艺精湛,会被官府的人征用,那收入也是颇为可观的。

    李氏灯坊便是这么一处专门为贵人们搭建各种精美花灯为主要生意的作坊。早在八月之后,他们便已接下了为官府搭建此番年节所用灯具的生意,所以此时倒不怕没客人上门,店铺的门户也是虚掩着的,若非有个招牌挂在上方,别人都不知道这儿是个作坊了。

    这时,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带了数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却缓缓地驶到了李氏灯坊的门前,随后一名模样瘦削的中年男子便从马车后面钻出,在冲那些赶板车的车夫打了个手势后,他便径自下车,来到灯坊跟前,推门走了进去。

    一张并不算高的柜台后面,掌柜的正拨拉着算盘呢,感觉到一阵寒风过来,他便把手上的活计一停,抬头看去,同时职业性的笑脸也展露了出来:“这位客官有何需要哪,只要是灯具,小店看了样式都会造……”虽然他们经常是靠着官府的生意赚钱,但能从其他途径弄更多的收入也是好的。

    那中年人却是一笑:“李老板当真是请的好掌柜哪,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给自家兜揽生意呢。”说着,便自怀里取出张纸拍在了柜台之上。

    听他口气似乎是认识自家东主的,这让掌柜微微一愣,随后垂目看向那纸,如眼的,却是鲜红的官府印鉴,再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掌柜更是一阵愕然:“这……原来是工部的大人驾到,倒叫小的失礼了,还望莫要见怪。”

    “无妨。”那官员很大度地一摆手:“本官姓狄,现在工部任职。这上面的意思你看明白了么?郑主事的意思,是要你们把御街那一带的花灯都换成我今日带来的,没什么问题吧?”只是这最后的吩咐却不见半点商量的余地,霸道得很。

    “这个……”那掌柜的果然露出了为难之色,他们灯坊都已经制造了大量用于御街那儿的花灯了,现在要是听取对方的意思,那些东西不就白做了么?

    “嗯?”这位狄大人顿时就把脸一板:“这可不光是郑主事的意思,更是负责此番整个京城年节与元宵灯会事宜的杨郎中的意思,你想违抗么?”

    “小的不敢……”掌柜的苦着脸道,同时也明白了这些大人们的意思,显然他们是没在这事上得好处哪。

    后世每当过年时,一般城市都会在街头挂上大红的灯笼,再加上其他的节庆装扮,那都是一笔不小的财政支出。而只要是承包下这一笔生意的厂子或是商人,都能在年前赚个盆满钵满。当然,经手此事的官员也肯定能因此落下不少的好处。

    几百年前的大明情况自然也是一般,而且因为是京城,又适逢天子在位十年,这方面的支出只会更高,李氏灯坊那也是花了不少代价才能拿到这笔生意的。

    可没想到,事情都快做完了,却偏偏又出了这么一个变故,仔细算来必然会有所损失。但相比起得罪官府,尤其是主管这次灯会的官员,这点损失也只能认了,谁叫对方已被另外的家伙给收买了呢?

    那狄大人也看出了对方的为难,便又道:“放心,这回让你们吃了亏,自会在下次给你们补上。不过御街那儿的灯断不能有半点马虎和差错,一定要用我今日送来的。”

    见他如此保证,掌柜的自不敢再有啰噪,忙点头答应一声:“一切听凭大人的意思办就是了。”既然有工部的行文在此,还有那位郑主事的官印按在上面,他自然不会有任何的怀疑,而且这份文书也是可以留档的。

    “唔。”狄大人满意地一点头,随后又想起了什么,看着掌柜的道:“还有一点,此事你们照吩咐办就成了,别再想着去工部疏通关系,若是坏了事,结果可得你们自己担着了。”

    “小的明白。我家灯坊一定不会生事!”掌柜的在这一行也做了几十年了,对其中的那点道理自然门清,显然这是工部里自那位杨郎中而下勾结在一起做下的买卖,他们一定能从中获取不小的好处,但又不想为更上面的官员所知,所以才会如此吩咐。

    狄大人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明白便最好不过了,本官就喜欢和明白人往来。还有你们可别忘了,最后把那一带的花灯价从总账上划了去,待元宵之后,我们自会给你们一笔帐的。”

    “是!”这等善后的事情,掌柜的自然不会不从。

    把事情说妥之后,狄大人便又出门,然后让几辆装满了货物的板车自灯坊的侧门进入,如此一来,这些灯具也就算是李氏灯坊所产了。

    看着狄大人很有些着紧地盯着车入坊,还不时提醒一声让人轻着些莫碰坏了灯,掌柜的知道对方对这事还是相当看重的。而那些花灯的样式倒也算不俗,只是以自家灯坊的手艺也是可以造出来的,实在是可惜了一笔买卖哪。

    临近酉时,天色已显得昏暗起来,街上的商铺纷纷关闭,行人的脚步也变得很是匆忙。虽然是小年,但北京城的宵禁却并未取消,还是早些回家最好了。

    在这些行色匆匆的人群里,季灵也正埋头赶着路,不过他却不是急着回家,而是去找人的。

    郑主事今日依然没有来衙门,这让杨晨很有些不满,所以便让自己的这个亲随赶去他家问一声。若真有病也就罢了,不然总是要敲打惩戒一番的。

    在一番东拐西绕之后,季灵终于来到了一处中规中矩的宅院跟前,确认地方后,便上前拍响了门环。

    片刻之后,院门被打开,露出个老苍头来:“敢问官人有何贵干哪?”

    “此处可是工部郑衡郑主事的府上么?在下乃是工部杨郎中派来询问的,怎么这两日都不见郑主事到衙门当差,可是染了病在家休养么?”季灵彬彬有礼地道,同时目光还往院子里瞥去,倘若这位门子当真给出是的答案,那他便得找个借口进去看个明白了。

    不想那老苍头听了这话却是一愣:“我家老爷自前日去衙门当差就一直没有回转哪。我家夫人一直只当老爷因为衙门里公务缠身便留宿在那儿了,怎会这样?”

    “啊?”这个回答让季灵也为之一愣,半晌回不过神来。怎么竟会有这等事情,那郑主事居然就平白失踪了么?

    他虽然是杨晨的亲随,但终究不是官,在面对这等变故时,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只得道:“待我回去报与大人知道,管家你们也尽量去找找郑主事,这事儿可有些蹊跷了。”说着,不待那老苍头回应,便已转身离开。

    因为这事太过突然与古怪,乱了季灵的心神,所以他对老苍头和这家宅都没有仔细地观望,更别提进去看看究竟了。要是他真这么做了,进去一定能瞧见让他大感诧异的情景,同时那老苍头眼神里的一抹杀意,也完全被他忽略了。

    不过这样对他来说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至少他自身是没有任何危险了。

    窝头和清水确实很难入口,尤其是对早已过上了好日子的张洛二女来说,这等食物就更难吃了。但为了保存体力,她二人还是勉强吃下了这些东西。

    只是看着外面渐渐发暗的天色,两女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了。那个家伙所说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二郎他真遇到麻烦了么?极度不安的情绪在两人间弥散开来。

    “姐姐,你说二郎他真会有大-麻烦么?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张静云的眼角都有些红了。

    洛悦颍比起她来倒要镇定得多了:“看情况那人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而且我们两个可能也是他们针对二郎的筹码。”

    “啊?那怎么办?”

    “如今,我们不能只等着二郎来救我们了,我们要自救,甚至是想办法去帮二郎。他为我们做了这么多,这回我们也该帮帮他了!”说到这儿,洛悦颍的眼里露出了坚毅之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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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章 漫长一日之酉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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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酉时。

    刑部衙门。

    因为时间的关系,此刻的刑部衙门早已显得有些冷清,除了照例守在门口的那几名兵卒外,都不见有什么进出的人。毕竟是小年,虽然才刚到放衙的时候,但里面的大小官员早都各自找个借口回家过节去了。

    但这时,却来了一行官兵,直奔衙门而来,以守门军卒的见识,便知道是有什么案子上门来了,这让他们的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神情来,以现在的时辰送来刑部,显然案子一定小不了,这可又要忙活喽。

    来的自然就是北城兵马司押解杨震的一行人了,不过杨震身上并没有戴任何的刑具,与这些兵卒走在一起,也看不出他是嫌犯的身份来。这一点,就是区常林也没法坚持,毕竟锦衣卫的都督,只要认定了他的身份,就没人真敢对他不敬。

    在来到刑部衙门跟前后,区御史便率先走了上去,亮明身份后道:“现在衙门里还有哪位堂官主事?本官有要案需要与他细说。”

    虽然心下很不情愿,但这些守门的兵卒自然是不敢得罪御史大人的,便赶紧老实回话:“郭侍郎尚在衙门里处理事务,大人可以找他。”

    “唔,带路。”说着区常林把手一挥,便示意兵马司的人带了杨震往里去。那些人无奈地看了杨震一眼,只能依照吩咐,继续前后夹着他往里走去——这一路,他们也就做到这样了。

    杨震这时候倒是显得很坦然,神情放松地随在兵卒身后往里走去,当然,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就不是表面所能展露出来了。

    在穿过前堂,沿着庭院内的道路走了一程后,众人终于来到了一处还算宽敞的公廨跟前。那名领他们过来的兵卒赶忙抢先一步,冲里面正收拾东西的一名官员道:“侍郎大人,有区御史带了嫌犯过来受审。”

    正自忙碌的刑部侍郎郭岳纬的眉头便是一皱,怎么这时候居然还有这等事情找上门来?但在一向难惹的御史面前他也不好表现什么不满,便把手上动作一停,随后抬头想打个招呼,可这一下,却叫他看到了人群中间的杨震,便愣住了:“杨都督……”

    在京城里,与锦衣卫打交道最多的便要数刑部了,无论是他们押人犯过去,还是锦衣卫拿什么证据过来,双方很有一些配合。如此一来,这里的官员自然就很熟悉杨震这样的锦衣卫大佬了。

    现在一见出现在自己公廨门前的是穿着便服的杨震,郭岳纬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有什么要事来和自己商议,只是为避人耳目,这才谎称什么御史。

    正欲上前见礼呢,郭侍郎就看到另有一人却在杨震之前闪身站了出来:“下官巡城御史区常林见过侍郎大人!”

    “嗯?还真有御史?”郭侍郎再次一愣,颇有些诧异看了这个家伙一眼,不明白他哪来的勇气敢和杨都督抢话。

    但随后,更叫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只见区御史继续道:“还望侍郎大人见谅,若非事关重大,下官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前来打扰。但因这一起命案涉及锦衣卫都督杨震,兵马司和下官都不敢处断,这才把人带来刑部,交由侍郎大人你来处置!”

    “什么?”虽然才不过五十岁,但这时的郭岳纬却只当自己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你说谁涉及了一件命案?”

    “就是这位杨都督了。”对方的反应也在区常林的预料之中,所以他显得很是镇定地冲杨震一指。

    这时,郭侍郎才算是明白过来,原来杨都督今日居然不是以官员的身份前来,而是换成了嫌犯的身份,这着实太叫他感到意外了,意外到半天才能缓过劲来。

    在好一阵定神之后,郭侍郎才道:“你们都进来说话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杨震和区常林,还有苦着脸的两名北城兵马司的人——指挥使卢青以及那名军官便进了堂内,其他人则守在了外边。

    本来,若是杨震来此,自然是要上座,而郭侍郎则得在一旁陪着小心,但这下因为身份的转换,郭岳纬只好高坐其上,并有些忐忑地询问起到底是什么案子了。

    好在,杨震倒也能接受眼下的处境,便把自己之前的经历说了个大略。当然,在他说这些的时候,区御史总会从旁插嘴,点出几处疑点,并强调尸体上所得来的那几样证据,以及致命伤和杨震随身匕首相符合的问题。

    在听了这番讲述之后,郭侍郎也不觉皱起了眉头,这案子还真是有些蹊跷了。

    若是由他来做判断,他是绝对不会相信人是杨震杀的,杨都督那是什么身份,会亲自杀这么个小官吏,还被人当场拿下么?可现在是人赃并获,并且还有这么多直指向他的不利证据,这就让郭岳纬不好为其开脱了,只能道:“所以,你们便一口咬定是杨都督杀的此人?”

    “正是。虽然他是锦衣卫都督,地位高贵。但这毕竟是人命案,且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岂能因其身份而随意而断呢?郭侍郎,不知下官这话可说得在理么?”区常林又望着郭岳纬道。

    另一边的那两名兵马司的人却把头一低,不敢吭声了。也只有这等叫人不敢招惹的御史才敢在堂堂一部侍郎面前如此说话,气势甚至比他还足。

    郭岳纬也是官场老油条了,只看情形,就已猜到了个大概。对着这个鬼难缠的御史,他自然不好坚持己见为杨震说话,但同时要他认定杨震是凶犯,却也做不到,所以便在略一沉吟后道:“此案确实大有问题,但不知这死者究竟是何身份。对了,那尸体头颅被人砍去,你们可找到他首级了么?”

    “不,不曾。”卢青在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属后道:“我们兵马司的人也仔细搜过了那显清观内外,却并未找到死者首级,所以除了通过身上的印鉴,以及手上的茧痕可以判断其为工部官员外,却也没有进一步的结果了。”

    “如此,便有些说不通了。”到底是经常审案问案之人,郭侍郎很快就看出了其中的蹊跷:“你们是在现场抓住的杨都督,那怎么会找不到死者首级呢?若真是他杀的人,首级应该也在观中才是啊。若说他早拿走了首级,那为何会在当场被你们拿住呢?若要本官来看,此事只会是如杨都督所言那般,另有凶手,而他只是被人诱去的显清观,做了那真凶的替罪羊!”

    杨震的眼中露出了一丝欣然之意,这位郭侍郎到底有些见识,只一下就切中了案子的疑点所在,如此自己的罪名便可洗脱了。

    但不料,区常林又摇头道:“郭侍郎这说法虽然在理,却也有些问题。或许杨都督他这是行凶之后去而复返呢?比如他掉了什么东西,又或是想起了尸体上或许会有指证他乃凶手的证据,比如这封约死者于显清观相见的书信,这才又回转了,不想却正落入了兵马司巡弋军卒之手。”

    “这说法却也不通,本官可记得很清楚,那些兵马司的兵丁乃是听到惨叫后才赶去的,杨都督若是凶手,怎么可能有时间去而复返,藏起首级来呢?”

    “这个……”区常林还真有些语塞了,但很快地,他又道:“这说不定是那些兵卒听错了,根本没有那叫声。又或是,这其中尚有什么阴谋,是杨震他自己发出的叫声……”

    这话说的就很有些问题了,分明就是硬要把罪名加到杨震身上,胡搅蛮缠的意思了,不光是杨震,就是其他几人,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来。

    “此案疑点颇多,暂时只能这样,就交由我刑部来查吧,就不劳区御史你费心了。”郭侍郎见对方如此为了反驳而反驳,心里便一阵不快,把脸一板,下了逐客令。

    区常林的神色也是一愣,但毕竟对方的身份摆在那儿,自己确实无权与之分辩,便答应了一声:“下官领命。”但随后,又道:“不过事关人命,又是叫下官看到了,此事下官是一定会看着的。若你们刑部干出包庇人犯的事情来,那我这个御史可不会不作声!”

    听着这充满了威胁意味的话,郭岳纬的脸色更是发沉,再没好声气了:“这一点,我刑部自会做主,你区御史还是管好自己的差事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区常林只好一甩袖子,有些悻悻地离开。而卢青二人,自然也不敢在这儿继续现眼,便一拱手抱拳,也迅速退了出去。

    待堂上只有杨震和自己二人之时,郭岳纬才有些疑惑地看向杨震:“杨都督,这到底是闹的哪一出哪?怎么你会遇到这样的事情?而且,你好端端的,怎么会孤身一人去了那等偏僻的所在,导致出了如此严重的事故呢?”说着,连连叹息摇头,似乎很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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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一章 漫长一日之酉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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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有人会感到很有些诧异,不是说锦衣卫与朝中各大衙门间都有嫌隙,怎么这位刑部侍郎郭岳纬会在刚才帮着杨震说话,现在又对他如此关切呢?

    其实个中理由说来也很是简单,只因为相比于以往的那些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的杨震已好了许多。虽然现在的锦衣卫照旧会做一些不顾法纪拿人,甚至直接就把某衙门的人犯或是官员拿走的事情,但那却是少数,而且很多情况下他们做也都能拿出合理的解释来,让官员们无可辩驳。

    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郭侍郎很清楚这一切都是杨震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的原因,他更明白一旦没了这位的弹压,以如今锦衣卫不断膨胀的势力,其祸患将远胜从前。所以无论是从个人的交情出发,还是从朝廷大局来看,他都不希望杨震出什么问题,这才有了眼下的一番说辞。

    虽然与郭岳纬没有太深的交情,但杨震却也相信这位朝廷部堂高官不可能是那些贼人的同伙,便把今日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简略地说了一次。

    听他如此说来,郭侍郎才明白杨震的苦衷,也不觉皱起了眉来:“如此说来,杨都督你这是被人算计了?可有查出是什么人所为么?”

    “正因现在还查不出对方的身份,我才会显得那么被动哪。”杨震说着一声苦笑:“别说查出对方身份了,就连他们最终的目的到底落在哪儿,我也看不透。现在居然还牵涉进了这么一起杀人案中,死的还是一名工部官员,这事儿看着就更加的扑朔迷离了。”

    作为刑部侍郎,郭岳纬在断案上也是有一手的,但现在,他也有些迷糊了:“绑架杨都督你的夫人,又给你栽上这么个杀人的罪名,对方显然是完全针对你而来。但这种做法怎么看都很是繁琐麻烦,却又不像是智者所为哪。”

    确实,任何计划,你做的越多,露出破绽的风险也就越大。尤其是当你要对付的是像杨震这样手里还握有锦衣卫这个大杀器,同时自身又能力出众之人时,你该做的,只有用最简单有效的手段将之铲除才是,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行事。

    但从如今环环相扣的算计来看,这幕后策划一切之人又颇为有谋略,这天下间可没几个人能把杨震耍得团团转,而到现在都没有半点反击的可能哪。

    “他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至少现在是猜不出来的。不过有一点我却是可以肯定的!”杨震突然抬头道。

    “却是什么?”郭岳纬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杨震深吸了一口气:“他想把这个罪名栽在我的头上,甚至不惜利用那位区御史来给你们施加压力,其用意应该就在把我关进牢里,从而无法继续追查了。所以我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让他们如意,回镇抚司去继续追查!”

    “这个……”郭侍郎稍作犹豫,很快还是点头道:“杨都督的顾虑也不无道理,只是这次的罪名着实不小,虽然我是刑部侍郎,想要担着干系也不容易哪,所以……”

    对方的难处杨震自然明白,便即道:“那就给我半日时间吧,待明天上午,我自会给郭大人一个交代。”

    这倒是一个能让郭侍郎接受的提议,不过是半日时间,而且还是晚上,不可能有人前来查问此事,他放杨震回去自然不是问题了。于是便点头道:“那便这么办吧,希望杨都督能谨守约定,莫要叫下官为难。”

    “自然,多谢!”杨震忙郑重地一抱拳,这才转身而出。

    目送其离开,郭岳纬的眼中不觉有异样的光芒不断闪动起来:“看来在太平了一段时日后,这北京城又将其一场波澜了。”

    在刑部诸人颇有些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杨震大踏步地走出了衙门正门。抬头看着已然黑下来的天色,杨震不觉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虽然事情依然未能找到什么头绪,但至少自己这么做已经让对方的阴谋落了空,接下来只要从那被杀官员的尸体和现场入手,总能查出些有用线索来的。

    就如刚才所说,任何的阴谋诡计,你动得越厉害,做的事情越多,往往能被人追查的线索也就越多。既然那些家伙杀了人,还妄图将此嫁祸到杨震身上,那必然会在这上面留下什么破绽,这便是杨震相信能有所收获的底气所在了。

    正当杨震暗自打定主意,就要打从这儿离开时,目光突然便是一凝,盯在了前方的一处小巷子的深处。

    虽然此时已到了酉末时分,天色越发的暗沉,但在那一轮弯月和点点星光的映照下,还是能叫人看清楚前方几丈里的大概的。而杨震的目力更是几乎没有什么影响,在黑暗里视物犹如白昼,一下就瞧见了那小巷子里所站黑影的模样。

    此人,赫然正是在显清观里现身害得杨震背上杀人罪名的青衣人!这让杨震的两道剑眉猛然耸起,双脚在地面猛地一踩,便欲扑上。

    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他到底又有什么阴谋?这些顾虑只在杨震的脑海里一闪,就被他暂时抛到了一旁,在几乎没有什么有用线索的情况下,将此人拿下是最快捷悉破对方整个计划的方式了!

    所以没有丝毫犹豫,杨震的整个身子便已腾空而起,在空中犹如一只大鸟般直扑向了那处小巷。

    巷子里的青衣人也在这时候发现了杨震的举动,略作迟疑后,便即转身欲走。但他速度虽不慢,却依然不是杨震的对手,才一转身,身后已有劲风袭来,这让他只好硬生生地回转身子,手一扬,两支飞镖就已电射向杨震。

    因为之前被收去了匕首的原因,现在杨震只能徒手作战。又因为不知这镖上是否涂有什么毒物,杨震不敢拿手去接,只能把前冲的势头一止,再一偏身,闪过了这两支要命的飞镖。

    只是如此一来,却给了青衣人以逃脱的机会。只见他在回首甩出两镖之后,就已再次往着巷子深处奔去,显然是想借着昏暗的天色和这儿有些多变复杂的环境来摆脱杨震的追击了。

    杨震也明白他的用意,所以脚下再次发力,便欲追上去。可突然,他的动作便是一缓,没有如刚才般急切了。

    青衣人未曾听到杨震再次扑来的声响,心下不由得一喜,便想要变向转进另一处巷子里。不想才一转向,一道寒光就从那儿突然闪过,刀光如匹练一般,直劈向了他的眉心。

    这一突然的袭击实在大出青衣人所料,他只来得及赶忙收足停步,再竭尽全力地往后跃去,这才闪过了这凶狠的一刀。但才往后一跳,他的心里就又是一沉,因为一双大手已稳稳地按在了他的肩头。

    随着一声低喝,青衣人的整个身子都被背后之人给抱了起来,然后砰地一下,被他狠狠地砸在了巷子的土壁之上,震得一大片的土旮旯簌簌地直往下掉,而他则被砸了个眼冒金星,半天都没能回过劲来。

    等到他回过气来时,却发现自己跟前已站了不少人,几口狭长的刀具更已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杨震正好整以暇地站在上方,用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盯着自己:“这位朋友,咱们又见面了!”

    这几个能配合杨震出手拿人的,自然都是他锦衣卫里的兄弟了。头前出刀逼退青衣人的,正是胡戈,而从后面拿住他,将其彻底打倒的,则是蔡鹰扬!

    之前,这几人并不知道杨震身上发生这等变故,如今的他们也都独当一面,各有差事,不可能在第一时间就赶来帮杨震。

    直到黄昏前后,他们才知道了这事,而且还得知了杨震被人认定为杀人凶手,被带去刑部衙门一事——无论是刑部还是北城兵马司里,都是有锦衣卫眼线的。现在,自家都督出了事,他们自然是要在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递回去的。

    在得知这个情况后,这些兄弟没有什么犹豫,便赶紧赶了过来,本意自然是想给刑部以压力,从而把杨震给救出来了。只是没想到杨都督到底身份不一般,自己个儿就出来了。

    不过他们倒也不算白跑一趟,至少是帮杨震拿下了这个敌人。杨震正是因为发现了有自己兄弟在前面候着,才没有急着追赶。而他们也果然没叫人失望,一个前后夹击,便把这个本事不小的青衣人给活捉了。

    看着杨震,青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来:“杨都督果然身份不凡,这都能让你轻易出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和嘲讽。

    杨震却没有心思与之打嘴仗,便只一笑:“把人带回去慢慢问,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是!”一众锦衣卫的兄弟答应一声,便把人从地上一拖而起,绑了之后就往前走。

    此时,酉时已尽,真正的夜已开始,要入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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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二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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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戌时。

    某处不知方位的宅院之中。

    洛悦颍和张静云二女依然被关在那处房间里面。虽然她二人已生出了自救之心,但明摆着想要做到却不是口中说说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先不说外面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少歹人在守着不说,光是这被人从外面锁定的门户,以及锁住她们双脚的镣铐铁链,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障碍。

    适才,张静云就提出了疑问,而当时洛悦颍的回答是等一等,等天彻底黑下来后再做打算。现在,天终于彻底黑了,房间里更是漆黑一片,两人挨得极近都只能看到对方模糊的模样,所以张静云便再次忍不住道:“姐姐,我们真能从这儿出去么?你真有法子打开这锁?”

    洛悦颍的目光先是定定地在那蒙了厚实窗纸的窗户上看了一阵,确信这时不可能有影子透出去,方才轻声道:“试一试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说着,便从头上取下了一只发簪来。

    那些贼人在把她们劫来之后,自然有过搜索,但只是防止她二人身怀利器,对女子寻常佩戴的饰物是不会一并搜去的,所以她二人用来束发的金簪却依然在那儿,此刻却成了洛悦颍最称手的工具。

    只见她小心地拈着簪子,再略一弯腰,伸手便把它往镣铐的锁孔里扎去,随后,纤纤玉手便拿着簪子在锁孔里左右上下地一番滑动,看着很是认真的模样,这让张静云看得都有些呆了。

    她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姐姐居然还会这么一手,满心的好奇。但又不敢在洛悦颍专心致志地开锁时打扰她,便只好有些紧张地盯着对方,等待着奇迹出现了。

    身为漕帮大佬的女儿,锦衣卫大头目的妻子,洛悦颍在经历过杭州的那次变故后就已有了清醒的认识,哪怕自己的夫君保护自己再周全,也不能避免意外的发生,所以她必须学会一些自保自救的手段。

    为此,洛悦颍曾向杨震请教,而杨震也知道她所顾虑的有些道理,便教了她一些简单的自救之术,这开锁便是其中之一了。

    不过以前在家中练习时,都有杨震在侧指点,饶是如此,依然十次里只能成功个五六次,却不知这一回她还能不能顺利打开锁钥。

    眼下不光是心理和氛围对洛悦颍的发挥有着不利的影响,室内的温度也是一般。现在毕竟是腊月,天气严寒,这屋里又没有生上火炉之类的取暖之物,自然更是一片冰寒了。好在二女出来时穿的衣物很是严实,质地又好,还算保暖,没让手冻僵了,倒还能叫洛悦颍灵活地转动那簪子在锁孔里不断试探摸索,寄希望于听到那一声清脆的咔嗒等。

    但显然,这是一件对洛悦颍来说颇为艰难的任务,这么转了好久,锁依然纹丝不动,而她的额头却已开始有汗出来了,时间更是慢慢地流逝过去……

    工部衙门,杨晨的公廨之中。

    杨晨正很有些不安地皱起了眉头,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他那张书案上还放着一些公文呢,可他这时候却没心思看了。

    因为任务不轻,这几日他都是留宿在衙门里的,本来晚上也可以做好些事情,但今晚的情况显然就有所不同了。

    季灵带来的,关于郑衡失踪的消息就已够让他感到不安了,而刚刚知道的另一件事,却让他更觉紧张。

    在得知郑衡出事之后,杨晨便想到了找自己的兄弟帮手,毕竟论在京城里找人,没人是锦衣卫的对手。可季灵去了之后,很快就回转,并带来了一个更叫他吃惊的消息——杨震的两个夫人今日出了事,他正全力在追查她们的下落呢!

    “怎会如此?怎么所有事情都集中在了一起出现了?两位弟妹不会有什么危险吧?还有,到底是什么人居然如此大胆,竟敢把主意打到二郎这个锦衣卫都督的身上,他们又图的什么?”一连串的问题不断在杨晨的脑海里翻腾着,让他的心绪越来越是不宁,自然是无法处理公务了。

    在如此走动思索了良久之后,杨晨终于把步子一顿,产生了个念头:“如今二郎正需要人协助呢,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在旁袖手什么都不做?哪怕就是跟他说说话,帮着他做出些分析也是好的呀。对,我该去镇抚司找他!”

    主意一旦打定,杨晨当即拿过了身边的大氅裹在了身上,随后大步来到紧闭的公廨门前,推开了房门。

    顿时,一阵寒风就从外面迎面扑来,如刀般砍在他露在外面的脸上,让杨晨猛打了个寒噤!

    镇抚司内。

    青衣人已被结结实实地绑定在了一处铁制的架子上,而在他的两旁,更各有两名孔武有力的锦衣卫校尉按着。

    杨震神色冷肃地站在对方的跟前,用平淡的语调道:“你们既然敢做出这些事情,想必对我们锦衣卫已有过多方面调查了吧。却不知,你对我锦衣卫刑讯的手段又了解多少呢?”

    青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惧意。但很快的,他又镇定下来,回以冷笑:“锦衣卫有酷刑一百单八种,就外面所传,任何一种都能叫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且据说,若是你们真用了心,就是把这一百单八种酷刑都用在一人身上,那人也不会死,而只会把你们想要的一切都招供出来,以求得解脱。”

    “你倒是知道得挺多嘛,不过有一点是错误的。就我们锦衣卫内的说法,从我们建立以来,在此受刑最多之人也不过享用了三十二种手段罢了,那已是最高的极限了,其他人只要用上几种,便会乖乖开口。”杨震说着,目光先在那些血迹斑斑的刑具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到了青衣人的身上:“你真想尝尝么?”

    面对如此威胁,这家伙却只是咧嘴一笑:“我当然自己知道自己的本事,我算不得什么硬汉,若真是要吃这等苦头,只怕三五种就受不了了。”

    “看来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既然如此,我也不想浪费时间,你也别吃这等皮肉之苦了,还是把我想知道的痛快说出来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们把我的两位夫人藏到了哪里?还有,你们到底在谋划着什么阴谋?”杨震说到这儿,便踏前一步,盯在了对方的双眼上,不叫他有半点回避的可能。

    但回应杨震的却是一抹冷笑:“与你们锦衣卫为敌,我们早料到了有这一可能,所以也早有所准备了。你,不敢对我用刑的!”

    听他如此嚣张的说话,杨震还没发作呢,那些个兄弟就动怒了:“放肆!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敢如此说话,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说着,很有几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地要上前动刑。

    面对如此威胁,青衣人却是嘿嘿一笑:“杨都督,你这些手下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层哪,我想你自己应该明白我所言非虚吧。不错,我确实落入了你手,成了阶下囚,但你也别忘了,你的两名夫人却还在我们的掌握之中呢。要是你敢对我用刑,哪怕只是破了一点皮,同样的手段也会落到她们的手上。

    “我虽然顶不住这等酷刑,但两位夫人身娇肉贵的,只怕更受不得这样对待吧?”说着,他目光反盯向了杨震,恶狠狠地道:“若我掉了一点皮,她们只会比我吃的苦头更大,杨都督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这反将的一军让所有人都怔在了当场,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众锦衣卫顿时就说不出话来了!

    虽然这家伙只是一句威胁,但谁也不敢拿两位夫人的安危来冒这个险哪。就是杨震自己,虽然觉着这话有虚言恫吓的意思,但依然有所犹豫,没敢真个冒险下令用刑。

    而青衣人见状,便露出了得意之色来:“所以杨都督,我劝你还是把我放了吧,如此我们才能继续讨论怎么放回你两位夫人的事情。”

    见他如此说话,其他众人的神色更见怒意,却又不能对其动手,只能怒目而视,这样的情况,在锦衣卫里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出现,谁能想到一个阶下囚居然就敢如此嚣张的和他们说话了。

    倒是杨震,在刚才的愤怒后迅速冷静了下来:“你觉着我会这样白白把你放走么?你不是说只要你身上有伤,我的两位妻子便会遭遇相同的对待,那我便让你不留任何伤口便是了!”

    听着他平静的说话,看着他冷然的模样,本来还显得有些笃定的青衣人心里便猛打了个突,脸色也是一变。

    “来人,就让他试试咱们锦衣卫雨浇梅花的滋味儿吧。”杨震随后下令道:“这等手段,我们一般都是用在显贵或高官身上的,你倒是有福气了!”

    “是!”不等青衣人反应过来,早不耐烦的锦衣卫们便是一声答应,在他旁边的两人更是一扳机关,那立着的铁架便即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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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三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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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年前,杨震在浙江创出这“雨浇梅花”的刑讯手段后,便迅速为锦衣卫内部所采用,并成为了几种厉害的酷刑之一。

    虽然和其他一上手就血肉横飞的酷刑相比,“雨浇梅花”看着要温文了许多,但其效果却并不弱于其他。而且,因为锦衣卫专门是针对朝中官员权贵的关系,这等能不让人查出伤痕来的酷刑就更适合了。往往那些不好真个残损其身体,却又因此不肯如实招供的人,总会被这一刑罚所招呼,而且几乎没人能受得了被它折腾几轮,很快就会乖乖招认,最后还验不出任何的伤来授人以柄。

    现在,这个青衣人如此嘴硬,又因为两位妻子在他同伙手上而使杨震有种投鼠忌器般的感觉,便叫他想到了用这一手。

    一声吩咐,“雨浇梅花”之刑便立刻开始。在把人连着背后的架子放倒之后,便有人取过了一张桑皮纸蒙在了青衣人的脸上,随后一瓢水便兜头浇落。

    那青衣人全没料到对方说来就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顿时就呛了一大口水。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呢,又一层桑皮纸蒙了上来,然后又是第三层,第四层……在用七层桑皮纸将他的脸蒙了个结结实实后,才有人再次把一瓢瓢的水不断浇到他的脸上。

    这桑皮纸的孔隙比之寻常纸张更粗大些,从而更加的吸水。而一旦吸满了水,那层层的纸便如罩子一般紧紧地箍在了青衣人的面上。再加上他整个人略有些向下倾斜地卧倒,水更是完全倒灌进了他的口鼻眼睛之中。

    只片刻工夫,那窒息憋闷的感觉就如山般压上前来,让青衣人产生了一种没入水中,即将淹死的错觉来。

    人在濒死的情况下,总会全力挣扎,但他因为被死死绑在铁架子上,却根本很难做出什么动作来,最终只能在那儿抽搐痉挛,那死死绑在他手足之上的牛筋绳更是完全勒进了皮肉之中,不断有淋漓的鲜血流淌出来。

    看着青衣人拼命挣扎的模样,听着他勉强发出的呜呜怪叫,杨震的神色却依然冷淡。直过了半柱香的时间,确信其几乎到达极限了,他才挥了下手,示意手下暂时取下蒙在青衣人脸上的纸张。

    本已到断气边缘的青衣人一俟被人拿去面上所蒙纸张,顿时就轻松了许多,立刻大口大口地呼吸起空气来。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平时最寻常的呼吸是有多么珍贵了。

    “怎么样,我锦衣卫的‘雨浇梅花’可还好受么?”杨震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很有些狼狈的青衣人问道。

    青衣人脸上的痛苦和恐惧之色一闪即逝,强自镇定道:“杨都督果然好手段,却不知要是这等酷刑同样落到你家两位夫人身上又会如何?”

    杨震没想到吃了这苦头后对方依然如此强硬,眼中厉芒再是一闪,只一个眼神递过去,当时就有人上前将刚才的施刑手段重新在青衣人的身上来了一遍。

    又是一阵折磨和惨哼之后,他才再次解脱出来,但其神情可比之前要萎顿得多了。这等断绝人呼吸,且不断有水灌入呼吸系统的做法,对人内在系统的破坏可是极其严重的。

    趁着青衣人因为身体的痛苦而说不出话来的当口,杨震又说道:“我忘了说一句了,这刑罚虽然痛苦,却只要掌握好了火候却未必能致命。但是,它却能让你的脑子彻底损坏,最终如白痴一般。却不知以阁下的修为,能撑得了几次呢?我们锦衣卫里最高记录是五次,你大可一试。”

    “你……”青衣人听得出来,杨震此言绝非危言耸听。而且他也已有了不对劲的感觉,在吃了第二次苦头后,整个人已一阵阵的发蒙,眼睛现在看东西都是白一阵黑一阵的,别说五次了,就是再来一次,自己就挡不住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还想拿我两位夫人的安危来做威胁嘛,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只要我不说,不承认,谁也不会知道你就在我手上。而你们的人既然掳走了她们后又联系到我,就一定还有什么后招,至少短时间里她们是安全的,你们也不可能真对她们下手。我说的不错吧?”杨震分析地说道,这一点在刚才的震怒和担忧后,就已迅速被他想明白了。

    从身体到精神都饱受煎熬的青衣人此时早没有之前般镇定了,被杨震一语道中事实后,下意识地就露出了震惊的模样来,如此就更确实了杨震的判断。

    而就在他心理大受冲击的时候,杨震那不带半点感情的话再次响起:“你们妄图用我两个妻子的生死来对付我,确实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你们却也太高估她们在我心中的地位了。

    “不错,我确实爱她们,但相比起我自己的性命,她们的份量可就没那么重了。你们之前的做法,显然是要将我置于死地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要舍弃自己的命来救她二人?何况,她们到底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呢,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

    “你觉着我一个锦衣卫都督,会少了女人么?你们这回完全找错了目标,用错了手段。现在的你,若想要保命,最好的选择就是把一切都如实交代出来,不然,我自有更多的手段用出来,而且即便你不说,你们的阴谋也一定成不了!”

    在吃足苦头之后,青衣人的整个精神状态都有些浑浑噩噩的,再加上他对杨震的了解确实不够,见他如此说来,还真就信了。

    这也正是像他这样自诩做大事的男人看身边女人的标准了。或许女人是身边不可缺少的一部分,但那充其量只是点缀。与自身的身家性命和权势比起来,这些女人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在接受这一点后,青衣人的整个人都变得消沉下来。他可不知道,杨震这番话只是诈语,事实上,他是可以为张洛二女舍弃自己的一切,哪怕是性命的。

    不过锦衣卫都督的崇高地位摆在这儿,自然不能不叫他生出这样的判断来。

    这时,一名手下突然从门外进来,对杨震抱拳道:“都督,工部的杨郎中来了。”

    “嗯?是大哥么?”杨震略一沉吟,便猜到是对方知道自己家里所出之事了,便道:“你们继续审他,我先出去见客。”说着迈步朝外走去,同时口中又问了一声:“对了,刑部那边可有把那无头尸体给咱们送来么?”

    “已经送来了,咱们的人正在验尸呢,看能不能查出更多线索来。”有人忙回禀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他们既然要拿此人之死做文章,就一定另有什么隐情,我们必须查得更深入些,一切细节都不能遗漏了。”

    说话间,他已走到了堂门前,而那些锦衣卫用刑之人也打算再来上一遍了。这时,青衣人突然有些吃力地开了口:“慢……慢着……我招,我全招,只要你们不再对我用刑!”

    正要出去的杨震听到这话,便猛然回头,快速回到了他的面前:“那快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想先从这儿下来,再说出一切。”显然,青衣人已经吃够了苦头,对这架子有所畏惧了。

    杨震知道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来,便把头一点,示意众人将人解下,而他自己则拖过了一把椅子,重新坐了回去。

    “咔嗒……”黑暗中,传来了一声清脆的响动,随后哗啦一声,那铐在张静云双脚之上的镣铐也被她解了开来,这让她差点就发出一声欢呼,好在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处境,她这才拿手捂住了嘴巴,不让声音透出来。

    这时的洛悦颍却已*吁吁了,在近一个时辰里连开了两副锁头,这让她的精力和体力都出现了不小的透支。

    “姐姐,你没事吧?”张静云很快就发现了她的情况,赶紧关切地问道。

    洛悦颍做了几个深呼吸,使心跳平缓下来,这才道:“无妨,我们不能再这么耽搁了,必须尽快想办法离开这儿。”说着,便缓缓起身,来到了门前。

    但很快的,失望的神色就从她的脸上显现了出来,那门果然跟之前想的那样,是由外面锁住的,里面的人根本就打不开。

    “姐姐,看这儿……”身后,却传来了张静云的小声招呼。洛悦颍转身看去,正瞧见她站在角落里的一处窗户前,只见在她的好一阵推拉摆弄之下,那窗户竟被扒拉开了一道尺许宽的缝隙来。

    这让洛悦颍很是一阵惊喜,虽然这缝隙不大,但却足够容她们这样纤细腰身之人勉强钻过去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洛悦颍的神色突然又是一紧,她听到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这边而来,她赶紧就小声道:“静云,有人来了,快,先把窗子关起来。”

    只片刻之后,锁头一阵响,那房门便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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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四章 漫长一日之戌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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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开,一张颇显得有些粗犷的男人面庞出现在了门前,待看到一切并没有什么不妥后,他才松了口气。在他眼前,张洛二女依然被铁链锁在原地,看着更是怯生生的,没有半点要挣扎的模样,至于背后的那扇窗户,自然也是关闭着的了。

    就在刚才,此人从这院子里走过时,似乎听到了一些异样的动静,这让他顿时就担心起被锁在那房间里的两女来,这可是他们此番计划最后的保障,断不能出了什么状况。

    好在,现在看来一切都只是自己听岔了罢了,想来也是,这两个弱女子,又怎么可能有脱身的本事呢?

    心中的念头让他只是盯着二女看了一阵,连屋子都没进,便又把房门给重新关上锁了起来。现在已到了极其要紧的关头,他还有事需要办呢,自然不可能在这儿耽搁太多时间,只要里面的人没事,便不必担心在意。

    待对方关门离开,本来装成闭目昏睡的二女才猛地睁眼,同时大大地舒了口气。若那人走进来,并仔细查看她们脚下的镣铐,就会发现那看似没什么异样的铐子早就开了。

    刚才听到声音,两女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关窗回到原来的地方,再将镣铐虚扣在自己的脚上以为掩饰。幸好弱女子的身份给了她们以不小的掩护,让她们得以蒙混过关。

    但她们很清楚,这等情况下是肯定瞒不了太久的,而且,身在这儿终究很是危险,所以能尽快离开总是不错的。想到这儿,二女便打了个眼色,又轻轻起身,再次来到了那小窗跟前。

    这回,打开窗户比之前要容易了不少,只是那缝隙却依然只得一尺左右,而且离地尚有半人多高,要从这儿爬出去显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张静云看了一下,便对洛悦颍道:“姐姐,我先扶你上去试试吧。”说着身子便是一蹲。论体力什么的,显然还是曾经习过一段时间武艺的张静云更强着一些。

    这个时候,洛悦颍当然也不会谦虚退让了,便轻应一声,随后在张静云的帮助下往窗台上攀去。虽然长长拖地的裙子很不方便,但她还是勉强作力向上,在好一阵努力后,头便已伸出了窗户。

    外面是比屋子里更为寒冷的黑夜,这让洛悦颍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颤。但只要想到穿过此处便能重获自由,洛悦颍便再一提精神,身上发力便欲继续往前。

    可就在这时候,她努力钻动的身子就是一颤,一股前所未有的疼痛感突然打从小腹处升了上来,让她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呼。随后,身子陡然就是一软,本来扒在窗框处的两手也是一虚,整个人一顿之下,便朝后倒了下去。

    这一下可着实太也出人意料了。好在她身后还有张静云护着,一见她突然倒过来,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软弱无力的身体,这才没有叫洛悦颍受伤,但这么一来,刚才的一番手脚是彻底白费了。

    “姐姐你没事吧?你这是怎么了?”张静云有些惊讶和担心地问道。

    洛悦颍直到这个时候依然觉着身子酸软无力,还感到了一阵阵的反胃,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吐出来一般,便勉强在墙上一撑,张口就低头呕吐起来,但除了清水之外,却没什么东西被呕出来。

    “这……”见此情形,张静云就有些愣住了,全然不知道姐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此症状。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帮着拍打她的后背,理顺她的呼吸。但显然,以洛悦颍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再像刚才打算的那样从这窗子处钻出去了。

    锦衣卫镇抚司。

    “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把我的夫人藏在了哪儿?还有,你们到底有什么阴谋?把你所知道的一切全部给我如实说来!”杨震目光幽幽地盯在已被从铁架子上解下,却依然绑个结实的青衣人,寒声问道。

    在经历了刚才的折磨之后,如今青衣人早没了之前的气焰,整个人看上去也是萎靡不振。在听到杨震的问话后,他稍微迟缓了一下,才回答道:“我……我叫曲长生,乃是白莲教的人……”

    此话一说,在场众人包括杨震在内都是神色一变,想不到这个本以为彻底根除的,叫朝廷头疼了两百年的对头居然还能死灰复燃,甚至干出如此大胆的事情来!

    在三年前,杨震于西南把以许家父子为首的一干白莲教逆贼一网打尽后,还搜到了记录有白莲教各地人员安排的名册。朝廷也以此按图索骥,对整个大明境内的白莲教分坛和秘密据点进行了狂风暴雨般的清扫。

    在那一场清扫后,白莲教几乎已被彻底扫平,即使有漏网之鱼,在没有了许惊鸿这样的主心骨的情况下,怕也不可能再生出什么事端来了。

    许多人都是这么认为的。但现在看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个传承了数百年,甚至比大明朝廷存在的时间更久远的江湖教派居然在三年的蛰伏之后再次冒了出来。而且一出手,就干出了如此大事,比以往胆子更大!

    “白莲教么?许惊鸿和他的儿子都死了,你们教中的骨干好手就我所知也早被朝廷拿下处斩,那此番之事又是什么人为首设计的?”杨震在略有沉吟之后,问出了这么个关键的问题。

    “是……我们大小姐。”青衣人也不隐瞒,道出了真相:“她早在几年前就潜伏到了北京城,一直都在筹备着对付杨都督你……”

    听到对方这么说,杨震的眉头便是一皱,他猛地想到了一件早被其忘却的事情。当初在广西平乐府,自己和那些兄弟差点就被人拿火药炸死在酒楼之中,那显然便是白莲教的手笔。而如今想来,应该就是这个白莲教的大小姐才会有这决心胆气,还有能力做到这一切了。

    也只有她这样身份的人,才能拥有火药这样的大杀器——或许那就是当初许崇川拿来想炸死自己却未成功的火药残余?

    一些几年前的疑惑随之解开,但杨震的神色却并不轻松。这位白莲教的大小姐几年之前就已来到了京城,那就是说为了今日,她早已筹划多时。直到这个时候突然出手,显然有着更大的算计了。那会是什么?

    想到这儿,杨震已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踱步来到曲长生的跟前,盯着他的眼睛问道:“那她的整个计划是什么?还有,她又把我两个夫人藏在了哪儿?”

    被杨震那双隐隐然杀气四溢的目光盯着,再加上那强大的气场,这让曲长生猛然又是一阵颤抖。半晌后,才吃力道:“我……我只是奉命把杨都督你引到显清观,并给你冠上杀害官员的罪名而已,其他的所知实在不多。大小姐也并没有把全部的计划都告诉我。不过……她们落脚所在我却是知道的。”

    “那是哪儿?”杨震忙追问道,对于此人说自己并不知道全盘计划,他倒是信的,毕竟哪一个主谋都不可能把全盘计划都告诉一个很可能落入敌人之手的属下。

    曲长生这时候却是一阵犹豫:“我说了,杨都督你能放过我么?”到了这个时候,他显然开始我为自己考虑了。

    想到张洛二女居然是落在白莲教的手上,想到自己与白莲教这么多年来所结下的种种仇怨,杨震心里自然极其紧张,只想立刻就找到她们,并把她们解救出来。

    所以虽然曲长生话里依然有威胁的意味在其中,杨震也顾不得了:“只要你所言确实,我可以饶你一命!”

    锦衣卫都督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这让曲长生略松了口气,便缓缓地道出了一个地址。

    杨震听了后,便即转身:“去,叫大家都准备一下。”说着,又看了曲长生一眼:“你可要想明白了,别拿个假地址来糊弄我,不然你应该知道后果。”

    “不,不敢!”曲长生忙摇头道。

    杨震这才准备离开。这时,曲长生又突然道了一句:“对了,我想起来了,之前大小姐还提过一事,无论今日这事成不成,她都会杀了两位夫人以祭奠老教主在天之灵。因为腊月二十四就是老教主的生辰,所以……”

    “什么?”杨震的面色再变,比之刚才更是紧张了数倍都不止。他完全没想到对方竟早有如此打算了。那留给自己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一旦天亮,两女恐怕就……

    想到这儿,他立刻大踏步地就往外走,此时的他恨不能自己能肋生双翅,一下就飞去那个地方,把二女解救出来。

    所以即便杨晨这时候急匆匆地迎来,他也只是丢了一句:“大哥,现在事情紧急,我不好与你多说,你且先回去,一切等明日再说。”

    杨晨看出自己兄弟这是要出发做什么急事,便没有细问,点头答应了一声。

    此时,宁静的黑夜里突然传来一阵有规律的梆子声,一听动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初更已尽,入了二更的报时。

    戌时已过,现在是亥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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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五章 漫长一日之亥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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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三日,北京城,亥时。

    随着杨震的一声令下,本来肃静一片的锦衣卫便迅速动了起来,数百名整装以待的校尉和军官们集结在宽阔的小校场内,其中一些甚至还背有弓弩。显然,在杨震的两位夫人被掳劫的消息为人所知后,整个镇抚司的人都已做足了充分的准备,只等出击了。

    看着这些兄弟如此上心着紧的模样,杨震的心里也是一暖,但他此刻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感谢之意,只是道:“有情报称白莲教再次死灰复燃,现在他们便躲藏在京城之中,我们这便赶去将他们一网打尽!胡戈!”

    在杨震一声沉喝之后,已是千户身份的胡戈便即上前听从调遣。

    “你这就率两百兄弟先行赶往城西猫儿胡同,将那里全数封锁,无论是巡城官军还是其他人,但有经过的,都给我扣下来不得放走。半个时辰可够用么?”杨震看着自己的这个得力亲信问道。

    胡戈忙用力点头:“属下一定完成大人的布置!”倘若是在白日里,别说是像如今这样接近年节的时候,便是寻常日子,要做到这点只有两百人也是远远不足的。但现在可是深夜,街上能有几个人,所以便不是太大的问题了。

    在接令之后,胡戈便点了两百人,快速冲出,上马之后,直接就朝西城飞奔而去。而杨震这时候还在不断地分派着任务:“蔡鹰扬……格勒黑……竹空岩……”被他点到姓名的众下属兄弟纷纷上前,听从调遣,很快地,聚集起来的几百人便少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不到五十人还留在那儿。

    一旁的杨晨看着自己兄弟做出这一连串的调兵遣将,心下也是别有一番感念的。说实在的,这是他第一遭见到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的杨震调遣人马出动拿人,只有在这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家兄弟身上的威势竟如此之重,让他这个当兄长的都不敢逼视了。

    与此同时,他也有些奇怪,为什么杨震调遣人马多是做的外围包围和接应的工作,却只给自己留这么点人马,难道他打算只用这几十人去进攻白莲教的巢穴么?这也太托大了吧,好歹对方可是让朝廷头疼了两百年的存在哪。

    不过如今这个节骨眼上,杨震可不会再和兄长说什么了,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也带了其他人快速离开。转眼间,随着阵阵急切的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不见,整座镇抚司便也彻底安静下来。

    为了救出张洛二女,为了一举拿下那些依然不肯罢休的白莲教贼人,锦衣卫这次算得上是倾巢而出了。除了留在诏狱里看守人犯,以及留守的三四十人,一向防守严密的锦衣卫已成了一座空荡荡的衙门。

    杨晨身在其中,也不觉感到了一丝异样来。但随后他还是轻轻摆了摆头,将这异样的感觉丢到了一边,这方面的事,他自然是比过自家兄弟的。但他既然来了,怎么着也得为兄弟做点什么,不然就这么回去,实在让人心下难安。

    可该做点什么呢?

    突然,杨晨想到了一点。就在刚才,他看到有人抬进来个尸体,据说贼人试图诬陷杨震杀人之用,而且还说是什么工部的官员,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自己或许在此事上能帮到二郎。

    想到这儿,他便朝身边的一名锦衣卫走了过去:“这位兄弟请了,不知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刚才送来的尸体?”

    那锦衣校尉自然是知道杨晨身份的,听他有此要求虽然略感疑惑,却还是点头道:“杨郎中要看自然没有问题,请随小的来便是了。”

    跟着那校尉在略显幽深的镇抚司里走了一程后,他们才停在了一处黑魆魆的厅堂门前。那校尉道:“这儿便是咱们镇抚司寻常盛放尸体证据什么的所在了。”说着上前开门,并顺手点亮了里面的灯烛。

    几点灯火一亮起来,这有些宽敞的厅堂的整个模样便彻底显露在了杨晨的眼前。这儿除了几张木制的床榻之外,就是一排排的架子。现在,除了其中一张榻上有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并无其他。倒是那些架子上,倒是摆了许多东西,一时也看不过来。

    但这点东西在这么个宽阔的厅堂里就让这儿显得格外的空荡,怪不得进来时有种比在外面更冷些的错觉呢。

    杨晨稍定了下神,这才指了指那榻上的尸体看了校尉一眼。那校尉会意地一点头,并帮他拿来了三四支蜡烛摆在了尸体周围,从而好让光线更亮些,使他能看得更真切。

    杨晨当即壮了胆子上前,然后伸手慢慢地掀开了蒙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了尸体本身。

    虽然这不是杨晨第一次见到尸体,也有所心理准备,但在见到这尸体的模样后,他还是吓得发出一声惊呼,同时身子便往后退了三步。他完全没料到,自己所看到的竟会是这么一具没有头颅的尸体!

    失去头颅的尸体比一般的要短上很大一截,而因为站立位置的关系,杨晨正好一眼就盯在了那个早已鲜血凝结的脖腔之上,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可不是他一个文官所能承受的。

    见他连连后退,那校尉才明白过来,赶紧上前搀扶了一把:“郎中大人你没什么事吧?”

    在喘息了一阵后,杨晨才重新定神。苦笑着道:“我没料到他居然没有头,倒是叫你见笑了。”说到这儿,又是一愣:“既然此人没有首级,那你们怎么就能确认其身份呢?”

    “这个……似乎是因为他身上有工部衙门的凭信。”

    “哦?”杨晨这才理解地一点头,随后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与恐慌,再次上前仔细观察起这尸体来。他想认上一认,这具尸体到底是什么人。

    杨晨好歹也是在工部当了好几年官的人了,不说里面的所有人,至少大部分人的模样他都能分辨出来。但很可惜,现在眼前的尸体缺了头颅,这就让他有些难以下手了,光看躯干或四肢便想要认出此人身份可着实太困难了些。

    在看了一阵后,杨晨的脸上便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来,显然没有什么发现。其实这也是很正常的,他光是要克服心中的恐慌已大不易,更没有杨震那细致入微的洞察力,所以认尸,尤其是没有头颅的尸体难度就更大了。

    在好一番审视都没有任何线索后,杨晨最终还是放弃了:“此人即便真是工部官员,我也看不出他的身份,当真是惭愧哪。”

    “郎中不必如此,就是咱们锦衣卫和刑部的仵作,也不敢完全确认其身份。”那校尉忙安慰了一句。

    杨晨一声苦笑,没有再说什么。在走出厅堂后,他又呼了口气:“既然在此也帮不上什么忙,那我便先回去吧。”

    “小的送杨郎中。”校尉忙有些殷勤地道。杨晨毕竟是自家都督的兄长,无论是出于什么考虑,锦衣卫的人都对他极其恭敬与客气。说实在的,这京城百官中,也就杨晨有这待遇了。

    他道了声谢,便抬步往前。可就在这时候,他的余光却瞥见了一道黑影从前方一闪而过,这让他为之一愣,拿手一指:“那是……”

    “嗯?”身边的校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却没发现什么异样:“郎中说什么?”

    “没什么,许是我眼花吧,又或是有只猫儿……”杨晨有些赧然地道,想着是自己见了那有些可怕的尸体后心存恐惧,才会产生错觉。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就听扑通一声,身边的校尉便软倒在地。

    “不好……”杨晨迅速反应过来,刚才那不是自己眼花,可还是迟了一些,一道劲风打他的脑后袭来,重重地切在他的后脖颈上,他只觉着一疼,随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姐姐,你可好些了么?”张静云很有些担心和紧张地看着洛悦颍问道。

    洛悦颍的脸色此时看着着实有些吓人,煞白煞白的,都不见一点血色。但她还是轻轻地点头:“已经没有刚才那种想把什么呕出来的感觉了……可身子却没有一点力气,动都不想动!”

    “啊?这……这是怎么回事?这可怎么办才好哪?”张静云有些茫然而无助地道。

    本以为可以逃出去了,却没想到又生出了这等枝节,这让本就没什么主意的她更不知所措了。

    虽然身体依然很是难受,但洛悦颍的头脑却没有因此失去作用:“静云,我看这样吧,你一个人先从窗户里出去,去找二郎来救我……”

    “啊……”张静云先是一愣,随即便用力地摇起头来:“这不行,我怎么能把姐姐你留在这儿一个人跑呢,这绝对不行。”

    “你听我说,这不是要你不管姐姐,而是为了让我们都得救。其实我早想过了,就是我身子没事儿,跟你一起逃到外面,怕也会是个累赘。你毕竟学过武艺,身子比我轻巧灵活,总能躲过他们的耳目的……”洛悦颍忙劝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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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六章 漫长一日之亥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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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是因为几年前在山西共同相处的那段时日的原因,张静云和洛悦颍之间一直都是姐妹情深,并没有因为同嫁一人而产生过吃醋拈酸之类的矛盾,也让杨震的后院一直颇为宁静。

    洛悦颍更是一贯都将张静云当作自己的妹妹看待,无论生活还是其他方面都多有照顾。如此一来,张静云也就习惯了什么都听从这个姐姐的,有时候洛悦颍所说的话比杨震这个当人相公的都还要好使些呢。

    可这一回,洛悦颍的吩咐却没什么用了,一听她这话,张静云顿时就摇头道:“不成,我怎么能把姐姐一个人留在这儿呢?这坚决不行!”

    “你……你听我说呀,这样才是救我和救你自己的最好选择,不然我们就错失大好机会了。”洛悦颍忙再次劝说道。

    但张静云却显得极其坚持,只是不肯,还道:“如果能带姐姐你一起走,我就走;不然,我是断然不会一个人走的!”说到这儿,她一直转得不是太快的小脑袋就又想到了一个理由:“我要是这么走了,他们一定会发现的。到时候,留姐姐你一个人在这儿可怎么办?那我不是害了你么?”

    见她居然想到了这一层,洛悦颍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继续说才好了。这一问题她之前自然也想到了,只是为了让张静云赶紧离开而没有提出,自然是拿不出合适理由来的,只能在那儿苦笑:“你呀,你可知道我们在这儿也很危险?”

    “只要和姐姐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而且还有二郎呢,姐姐刚才不是说了么,他一定会来救我们的,我相信这一点!”张静云很是肯定地说着这话,随后弯下腰去,突然就把刚才打开的那镣铐重新戴上了自己的脚踝,再是一合,就把自己给重新锁了起来。

    “你……你这是做什么?”见到张静云的这么个动作,洛悦颍是彻底愣住了。她刚才好不容易才解开的锁,居然又被重新戴上了?

    张静云却是展颜一笑:“现在我又被锁起来了,这下姐姐你总不能再要我一个人离开了吧?我也做不到解锁啊。”说着还冲对方调皮的一眨眼。

    洛悦颍愣愣地看着她,这一刻竟不知自己是该气好,还是该哭好了。但张静云的这个简单动作,已让自己再无法开口叫她独自离开,因为自己已没有精力再开一次锁了。

    当然,在哭笑不得的心情之下,洛悦颍还有深深的感动,她知道,这是张静云为了留下来保护自己才做出的牺牲。所以最终,她只能一声长叹:“你呀,难怪二郎总说你有时候会有古怪的念头呢,果然是真的。”说着,便也弯腰,把自己也给重新锁了起来。

    既然都走不了,那为了安全考虑还是别叫人知道她们曾有逃走的打算吧。

    张静云这时才算放心下来,随后又有些关心地看了洛悦颍一眼:“姐姐,你刚才怎么会那样?现在身子还难过么?”

    “好多了,除了身子乏力,其他都已恢复了过来。也许……是受了惊吓,之前又费尽心思去开锁,才使得身子不适吧。”说着,洛悦颍又白了自己的妹子一眼:“有些人还不领情,居然又自己把自己给锁了起来。”

    张静云有些歉然地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霎时间,这屋子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是屋子里的二女并不知道,她们的这一决定使自己离死亡更近了一步,某位早恨她们夫君入骨之人,已有决定要在天亮之后取她们性命了!

    “咚——笃笃!”在有些漆黑的街道上,老孙头手里提了灯笼和铜锣,脖子上悬着梆子,有些缓慢地走动着。在来到一处街头,便把灯笼转移到提铜锣的手上,右手的鼓槌便很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以报出二更的鼓点来。

    他是西城这一带的更夫,已在此做了二十年了。

    对这一带的环境和道路,老孙头早已熟得不能再熟。尤其是晚上,就是不打灯笼摸着黑走,他都不会有半点迟滞或犹豫的。

    他很清楚,转过前面的那个街口,便是一片深宅大院,那儿都是有钱有势的富贵人家的居处。或许今晚运气好些,便能在那儿捡到些散碎银子或是更值钱的东西。

    这几十年里,他在这附近已捡到过不下三十两的钱财了,只不知道今日的运气会如何?想着这些,老孙头的脚步更紧了一些,目光则盯在了黑漆漆的路面上,只怕错过了好处。

    可就在他转过街口的瞬间,两只手突地从前方探来,一把就将他按在了转角的土墙之上,当他惊慌之下欲要高呼救命时,一只手又按住了他的嘴巴,让他的叫嚷只能化作一阵呜呜声。

    有那么一瞬间,老孙头的脑海里迅速转过了许多之前听到的杀人越货的故事,这让他更感害怕。他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更夫罢了,怎么也会落到这么个下场?

    直到面前有人点起火把,老孙头的心情才从恐惧变作了诧异——面前并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大盗,正相反,是一群执刀拿枪的官府中人,虽然对方所穿的这一身衣裳有些陌生,但他们确确实实是官府的人。

    当老孙头很有些好奇地盯着他们看时,那些人也正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这时一名独臂青年便看了一眼身边另一名军官模样的人:“庄兄可认得他么?”

    那姓庄的军官穿着倒是与其他人不同,正是五城兵马司的服饰。虽然他的脸拉得老长,显得很不高兴,但在这时候却也不敢不答话。便在拿起火把仔细照了照老孙头的模样后道:“有些印象,这是经常在晚上打更路过的更夫。”

    直到这时候,老孙头才总算从刚才的震惊里恢复过来,便颤着身子道:“各……各位大人……小老儿只是个打更的,可是什么都没做哪……”显然,他只道是有人认错了人,想要拿他呢。

    断臂的青年只是一笑:“我们没说要拿你,你不必紧张。不过今日这一带已被咱们锦衣卫给封锁了,所以只能委屈你留在此处,等咱们把差事办完了,再放你离开。”这位,自然就是奉了杨震之命行事的胡戈了。

    明白对方的身份后,老孙头自然不敢不从。其实别说是叫人畏惧的锦衣卫了,就是某处县衙的人办事要扣住他一个打更的,他也不敢有丝毫的反抗哪。

    何况,今日被强留在此的也不光他一人,除了那几名西城兵马司的巡哨兵马之外,还有两辆夜行的华贵马车也被强留了下来。这几位只看那马车的装饰,以及敢在这时候堂而皇之地在京城街道上驰行,便可知其身份不一般了。

    可即便如此,在锦衣卫面前,他们也只能乖乖听话,连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出口来。

    “千户大人,咱们把兵马司的人和这两辆马车留下卑职能够理解,可这个更夫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把他留下来又是为的什么?”见情况稳定,就有人很是不解地看着胡戈问道。

    胡戈的目光在周围黑暗中不断扫动着,似乎是想要破开这黑暗,看到什么一般。口中却淡淡地道:“想要把事情完满地做成,就不能有半点的松懈,更不能因为事情小就忽略不顾。这个更夫虽然看着寻常,但谁敢保证他就一定不是白莲教的人?若让他进入这一区域,给人通风报信了又怎么办?我们要万无一失,就得做好所有的准备,哪怕是一只鸟,一只苍蝇,也不能轻易放了过去!你们都明白了么?”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周围那些下属的身上。

    众人都是一懔,赶紧低头抱拳应了一声。

    如今的胡戈在多年的历练之下,终于也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势与能力。

    倘若有一只目光锐利到能穿透黑夜,俯瞰西城一带的老鹰在其上空盘旋,那它一定会惊讶地发现,就在这一带,已出现了多条封锁线。以其中的一片宅院区域为中心,不下五组人马将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自二更初刻开始,这儿已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只要不是锦衣卫的人,任何人都别想从此地进出,哪怕你的身份再是尊贵也是一般。

    为此,他们已扣下了近十拨不同身份的人,有两批甚至是西城兵马司的人。

    而他们做这一切,为的只是杨震所指挥的那五十名突击队伍能更悄然与突然地杀进敌人的巢穴。

    这时,杨震他们已抵达了目的地,这是一处幽深而宽阔的宅院,但正门处的牌匾却不知去了何处,也不知是何人的产业。

    看着足有两人多高的墙头,杨震的目光陡然闪过一丝厉芒来:“上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名身手矫捷的部下便已猛地蹿起,脚在墙面一踏,身子再升,然后手一搭,已挂上了围墙顶端。

    虽然没有了报时的更夫,但众人却很清楚,这已是三更天了。

    子时,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众人身边,已是夜半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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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七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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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四日,北京城,子时。

    不知什么时候,天上的云已经将弯弯的月亮给遮蔽了起来,星光也显得有些暗淡,整个北京城似乎彻底被黑暗所笼罩。

    月黑风高,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候,而这时,锦衣卫的人已翻过了目标宅院高高的院墙,两人自接近两丈的高墙跃入院中几乎都没有发出什么声响。而在落地的同时,两人更是迅速往两边翻滚,手中弩机指向前方,一旦这儿有所埋伏,他们能在第一时间实行反击。

    这一连串的动作极其流畅熟练,正是杨震苦心所授。

    随着身份的不断提升,作为锦衣卫都督的他自然不可能总是身先士卒地亲身犯险了,哪怕这次的事情极其严重,为了锦衣卫的大局考虑,他也不可能亲自出手。而这,就需要有一批善战能用的部下顶上来了。

    好在,经过几年的努力,当初那些手下里已经冒出了不少精于各种作战方式的人才,他们都是杨震以几百年后的标准训练出来的远超这个时代的战士。虽然这些人并没有江湖人士那等高来高去的本事,但论杀人的技巧却并不逊色,而这等趁夜突袭就更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了。

    正因为此,杨震才会把大量的人马放在外围,而只带五十人突袭此处巢穴。他很清楚,即便白莲教死而不僵,但只几年工夫其力量依然不可能发挥得太大,自己所率又是绝对的精锐,再加上是趁夜的突袭,必然能一举而下。现在最需要提防的,只是他们会找机会脱身,所以布置几道封锁线才是关键。

    可此番的突袭却还是有些出乎了杨震的意料,两名好手警惕地进入院子,却并没有遇到任何的埋伏,甚至附近连人影都没瞧见半个。

    在确认安全后,他们便暂且按下了心头的疑问,迅速过去打开了这宅子的侧门,放了同伴们迅速进来。

    “他们竟没有半点防备?这不符合白莲教的一贯做法哪。如果说他们是因为实力不足不得不收缩兵力,也好歹会在这些要紧的位置布置人手才对。难道说……”一个不好的预感自杨震的心里生出。

    但事到如今,他已不可能有其他念头,便留下五人守住退路,其他人在他的指挥下迅速而轻盈地直往这宅子的各处掩杀过去。

    命令已经下达,只要是这宅院中的人,但有反抗的,就地格杀,一个不留!

    可这一路行来,却是兵不血刃,不是敌人见到锦衣卫突然出现就弃械投降,而是因为他们连一个活人都不曾遇到。

    所有的屋子都是空的,这么一处足有五六进的大宅居然空无一人,别说什么白莲教的人了,就是连个守夜的仆人或更夫都不曾见。说得更清楚些,这宅子分明就是座被人荒弃了的废宅!

    证实这一点猜测的,还有一路行来,所经过的院落处都靠墙摆放着不少的荆棘木柴等物,谁会让自己的家里如此乱糟糟呢?

    在一路都未曾遇到任何情况地来到最后的一进内宅前时,杨震的心已沉到了底部——这样的结果是他最害怕遇到的,因为如此情况只能有两个解释:

    其一,就是那曲长生说了谎,这儿并不是白莲教的巢穴所在;

    其二,曲长生虽然没有说谎,但他被锦衣卫拿下的事情已为白莲教所知,他们便立刻离开了。

    无论哪一种是真,都叫杨震无法接受。因为这么一来,两女的情况将更加危急,而他手上的线索已只剩下这么点了,再加上那曲长生所说的今日对方就要将她们……一层细密的冷汗顿时就涌上了杨震的额头。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只剩下这最后一进院落了。而这时候,几名锦衣卫的兄弟已冲进院子,再沉肩发力,猛然撞开了那一间间紧闭的房门。

    一声惊呼,突然就从某处屋子里传了出来,这让杨震和其他兄弟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至少这儿不是彻底没有收获,只要能拿下一人,便能顺藤摸瓜地找出更多的线索来。

    当杨震拔步走进那处厢房时,之前闯入屋子的锦衣卫早已将一名五短身材的汉子给捆扎结实了。而此刻,他正满是惊恐地看着这些不速之客,半晌才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擅闯民宅?”

    “民宅?这空荡荡的宅院怕不是一个民宅所能概括的吧?”杨震似笑非笑地盯着对方:“还有你这儿的布置,有人会在自己家里放上这些东西么?”

    在这屋子的四周,摆放了不老少的坛坛罐罐,刚才就有人看过了,里面居然是火油,还有少量的火药。至于这么做的目的,杨震很快就想明白。只要自己带人闹出动静,或者未能在第一时间制住他,那么此人便会点火,将这屋子,甚至是在整片院落都焚烧掉。

    如此再想,之前行来所看到的那些荆棘柴草那都是用来引火,使整个院落能迅速燃烧所设。好在锦衣卫行动足够迅速,在此人点火之前就将之拿下,否则后果殊难预料!

    不待这家伙缓过神来,杨震手中已多了一把匕首,狠狠架在了对方的咽喉上:“说,你们的其他据点巢穴在哪儿?其他人还有什么阴谋?”

    再落一空,以及时间紧迫的压力已让杨震大为光火,没有耐心进行什么讯问了。

    面对他的怒火和威胁,那人却只是轻蔑一笑:“事已至此,想让我背叛圣教,那是做梦。你能得到的,只是……我的尸体!”说这话的同时,他的脖子居然猛地向前一探,竟把咽喉直接撞在了杨震的匕首之上。

    若是摆在一般情况下,杨震的反应足够应付这一变故了。但现在,因为心神激荡,使他的判断和反应都比平时慢了一些,直到那家伙的咽喉被匕首刺入,他才猛然惊醒,赶紧抽手。但一切却已太迟,咽喉这等脆弱要害被匕首刺入,登时就再无挽回的余地。

    鲜血哗啦啦就从他的伤口处涌出,虽然满是痛楚,但那人却依然露出了得意而畅快的笑容,死死地盯着面前有些诧异的杨震。虽然他已说不出话来,但从其表情里却可以知道,他只想说一句话——我还是赢了!

    看着面前唯一的线索就这么咽气死去,杨震愣怔了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一瞬间,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什么线索都断了,难道自己真救不回两个妻子了么?

    事实上,哪怕遇到再难缠的对手,再精巧的阴谋,杨震也不会出现这等丧气的念头。但关心则乱,当事情牵涉到张静云和洛悦颍这两个他最关切的女人时,一切就完全不同了。

    这,正是杨震今日处处显得被动,现在更陷入绝地的关键所在。他终究是人不是神,是人就有自己的弱点,而两女就是他最大的弱点。从这方面看来,白莲教此番确实是对他有了深入了解后才下的手了。

    杨震的脸色不断变化着,由红而青,又由青而白,面上的肌肉也因此不断扭曲颤动,这一切落在其他兄弟的眼里自然是一阵担心。

    在忍耐了一阵后,终于有人忍不住道:“都督……”

    他想劝说几句什么,却被杨震抬手给打断了:“我想静一静,你们且出去一下。”

    虽然杨震看着叫人不安,但他的威信却不会因此而稍减,众人当即依言退出。

    而在他们出去后,杨震突然抬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杨震,你清醒些!不就是遇到了些挫折么,你又不是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怎么这就灰心了?岳颖和静云可都还在等着你去救呢。你以前能一次又一次地把白莲教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次难道就只能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么?

    “他们既然做了这么多事,就一定会露出破绽来。你冷静些,仔细再想,一定能想出问题关键的!”

    在心里不断提醒自己之下,杨震的心情终于慢慢地平复了下去。他暗运清风诀,让自己把所有杂念都排除出脑海,并在脑子里迅速闪过之前的一切,看到底自己遗漏了哪些问题。

    这么长时间的伫立,让他彻底忘了自己所处的环境,也忘了所牵挂担心的事情,现在的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白莲教此番之事上的问题和破绽!

    突然,一个疑问如阴影般压了下来,让他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震:“他的反应显然很不合理……还有就是这儿的布置,也有不小的问题,他们只是想和我锦衣卫同归于尽么?”冷静下来的杨震目光在屋子里那些东西上转动着,最后,目光却定定地落在了那面墙壁之上,一个想法已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难道,一切都是这样么?这一切,包括那曲长生都只是他们的一个阴谋,为的,就是把我的人调到此处。然后……镇抚司内……”一个极其不好的念头已迅速产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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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八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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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安门外,锦衣卫镇抚司。

    因为历史遗留问题,镇抚司一带向来是北京城里最是冷清的所在,尤其是当东厂被他们彻底压倒之后,镇抚司更成为了此地最生人勿近的所在,从来就没有人会想到,竟有那胆大包天的家伙会把心思打到镇抚司的头上来。

    事实上,以锦衣卫这些年来不断壮大的实力,也确实不可能有人敢打这里的主意。因为平日里不管白天黑夜,都有近两百精锐的锦衣卫驻守其中,还有不少跟随杨震一路走来,早能独当一面的部下轮值守着,就更不会有人贸然撞上来了。

    但今夜,情况却显然有所不同。因为杨震家中所发生的变故,导致他在有些决定上出了偏差,不但自己个儿落入到了说不明白的陷阱中,而且在一旦得知敌人的巢穴后,就把镇抚司里的所有精锐都带了出去,这让镇抚司瞬间中虚!

    只是一个很简单的调虎离山的策略,便已把锦衣卫的人彻底调出,让镇抚司彻底暴露在了某些人的威胁之下。

    而更叫人难以置信的是,这场对镇抚司的突袭,其起始点还发生在本来最是可靠,最不可能出现任何变故的诏狱之中!

    诏狱,作为锦衣卫立足京城,震慑百官的根本,自然是所有防守的重中之重。这狱中内外,一向都屯有几十名精锐,哪怕是今夜这种情况下,其内外依然有二十多名锦衣卫验真守候。

    在穿过厚实的石门,再进去是更厚实的铁门,而门上的锁,是需要内外之人同时拿钥匙开启才能打开,其防御之严冠绝天下,尤胜刑部的天牢。因为这儿关的都是大明朝中最要紧的人犯,比如一二品的高官,又比如事涉边地军事的敌军奸细。

    昨天晚上,就有那么一批由兵部发送来的奸细被投进了诏狱之中。因为这样的安排之前也有不少,毕竟相比起镇抚司,兵部拷问人的技巧要弱得多了,他们自然需要锦衣卫出手,所以并没有惹来多少的注意。

    虽然如今杨震他们在外奔忙,但这并不影响诏狱里这些人继续忙活自己的差事。此时,其中一名叫彭元的掌刑百户已把主意打到了这些“新客人”的身上。

    他带了人慢步踱到了关押这些人犯的小笼子前,就跟屠夫屠宰猪羊般细细地看了他们好一阵,才慢条斯理地道:“趁着现在还有机会,你们自己交代一下吧。不然,等我们动上了手,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他口里说得轻巧,事实上这些犯人现在的处境可和轻松一词是完全搭不上边的。虽然每人都有个牢笼,但那牢笼却既小且低,人在里面只能半蹲半站,弯腰低头,才能保持着不撞到笼子的四周。而这四周和头顶,都是尖锐的尖刺,一旦挨上,必然皮开肉绽,受伤非轻。

    事实上,自这些可能的蒙人奸细被带入诏狱开始,对他们的折磨也随之启动了。这一笼子唤作“坐立难安”乃是镇抚司一百单八道酷刑里的一种,多少官员在其中吃尽苦头,从一开始的抵死不认,到最后只能把锦衣卫需要的一切都交代出来。

    当然,彭元很清楚,这个简单的刑罚或许对那些身娇肉贵的官员能起到作用,但对上亡命徒般的蒙人奸细就用处不大了。要想叫他们开口招供,还得用上更厉害的手段。

    果然,虽然身处囚笼,身上又被锁链紧缚,形容看起来很是狼狈,但在面对彭元的威胁时,那些家伙依然显得很是镇定,甚至目光都是冷的,就仿佛根本没有把锦衣卫,把诏狱的诸般酷刑当回子事儿。

    只一下子,包括彭元在内的几人都被他们那神情给惹恼了,一抹残忍的笑意自几人的嘴角绽了出来:“好,我就喜欢你们这样的硬骨头,不然又怎么能展现出咱们诏狱的手段呢?”

    说话间,彭元的一双眼睛迅速在那些牢笼中扫动,最后落到了其中一名看着更单薄些的汉子身上:“就他了,把他带出来,好生伺候了。”

    “是!”身后的两名校尉答应一声,便即上前,先打开牢笼的锁头,再一把拖拉,也不管那家伙会不会因此被笼子里的尖刺刮伤,就将之提了出来。

    果然,这一下便叫他的双臂划过了两旁的尖刺,带出了一溜血来。对此,彭元等几人却压根没有任何的反应,他们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到底该对这家伙用上什么酷刑才最合适。

    人拉出来后,彭元便上下对他好一通的打量,最后笑了起来:“个子挺高的,那就试试顶天立地吧。”说着,一个眼神递过去,就有人推着他往边上一副古怪的铁架状的刑具走去。

    就在彭元站定了,欲要让人将之绑上铁架时,那人犯的脚下突然就是一个趔趄,身子陡然往侧方一名校尉的身上挨去。那校尉也不疑有他,只道对方在笼子里待得久了,脚上没什么气力呢,便拿手一退,欲要挡住对方的挨靠。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那本来全身绑得结实,只有双脚能小幅度挪动的犯人突然眼中凶芒一闪,右手竟猛地扬了起来,那本来缠在他身上的铁链便哗啦一声,随着他用力的挥击自上而下打落,正狠狠地抽在了那名全无防备的校尉侧脑之上。

    “砰——!”那校尉的身体应声被打得横抛起来,就朝着侧后方抛去,正砸在了那些关着这名人犯同伙的囚笼之上,那些由坚固的柏木所制的笼子都发出了吱嘎怪响,像是要散架一般,足可见这一下的力道有多足了。而那校尉却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原来这当头一击就已经立刻要了他的性命。

    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彭元和其他三人都是一愣,但那人犯可没有任何的迟疑,一旦击飞一人,下一个动作也随之而起,肩膀一沉,足下猛一发力,便一个突进,狠狠地撞在了身侧另一人的咽喉上,将他一下就顶在了身旁插满了钢刀的刑具之上,登时一声凄惨的叫声便响彻了整个牢狱。

    直到这个时候,彭元才反应过来,怒喝一声:“贼人大胆!”便已抽出了腰间佩刀,和其他两人一并扑了过去。不过这三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这家伙是怎么从这些锁链的绑缚中脱出来的?

    只可惜,他们是不可能知道这一疑问的答案了。因为只一个照面,冲得最快的那名校尉就已被犯人一把擒住,在夺过刺向自己的刀后,反手一挥,便干净利落地划开了对方咽喉,然后再是一撞,把尸体撞在了另一名校尉的身上,将他的攻击给挡了下来。

    而犯人则不退反进,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彭元的跟前,在对方刀挥到自己面前的同时,他挺刺出去的一刀已命中目标的心窝。而后在彭元的惨叫声里,手臂一挥一旋,竟把彭元百多斤的身子挑了起来,重重地撞出,正撞在最后那名校尉的胸口,再手上用力一刺,那把刚刺入彭元的钢刀就从他的体内穿透,自背部透出,又穿入了身后校尉的体内。

    兔起鹘落间,这名人犯便已从刚才的阶下囚化身成了屠夫,一下就连杀五人,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上半下。

    不过,他这一动手,动静可着实不小,顿时就惊动了诏狱里的其他看守。这儿可不止彭元他们几人而已,听得动静,立刻就拿了兵器奔了过来,却有十多人,而且其中几个还亮出了弓弩。

    虽然杨震把镇抚司内的精锐抽调一空,但诏狱毕竟是这儿极其关键的所在,总要有所防备的。

    看到这人犯不但从绑缚中脱身,还杀了这几个同僚,那些看守顿时就恼了,呐喊着就围杀上来,誓要将之大卸八块。

    但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得一阵哗啦声,另一端的囚牢里再生变数,那些一样被关押的犯人也都从牢笼里钻了出来。

    而在他们身前,可有不少拷打用的器械,没有任何的迟疑,他们迅速拿过那些刑具,便如出柙猛虎般朝着看守扑了过去。

    原来,刚才那高个犯人先将第一人击飞那也是有考虑的,因为他身上正戴了开启牢笼的钥匙。将之砸向囚牢,就是在给同伴创造出来的机会。

    唯一叫人感到不解的,只有一点——这些家伙可都是被锁链捆住的,他们怎么就挣脱了这一束缚呢?

    这是一场完全一边倒的屠杀。虽然看守们的兵器要趁手些,但他们毕竟不是锦衣卫里的精锐,他们所擅长的只是刑讯拷问,对搏斗杀敌却不那么熟练。而他们所面对的,却绝对是这方面的大行家,比之锦衣卫里最厉害的精锐也不遑多让。

    他们只来得及放出一箭,这些出笼的犯人便如风般杀到跟前,只一个照面,就有人不断倒下,最后只能向后退却来争取继续发箭的空间和时间。但显然,这也不过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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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九十九章 漫长一日之子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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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五州本以为自己将会有极其美妙的将来。

    作为将门之后,他打小就得封锦衣卫总旗,长大了只消在其中熬上几年,便可升为百户,甚至是更高的官阶,然后外放到地方上去任一个手握实权的锦衣卫大统领。

    可结果,就在他进入镇抚司不久,一切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杨震的出现,让原来只靠出身便能不断升官的人的路彻底堵死,商五州便成了这一变化中的牺牲品。

    但很快地,年轻的商五州就被杨震的个人能力和魅力所折服,心甘情愿地成为锦衣卫里一名最不起眼的下属。虽然因为他自身能力确实不够突出,总旗的职位一直未动,甚至还被打发到了诏狱成了这儿的看守,他依然勤恳做事。

    而就在不久前,杨都督来诏狱查看时却发现了他的勤勉,于是好生鼓励了几句,并有意将其有所提升。这让商五州更是心怀感激,只想竭尽所能,哪怕丢了性命也要报答杨都督的知遇之恩。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机会居然真个就到来了。眼前这些个从牢笼里脱困出来的家伙完全如野兽般冲杀着,让他的同僚不断倒地身亡,随着他们的不断逼近,死亡的阴影已然近在咫尺。

    虽然前面依然有人做着最后的挣扎,身后的两名弓手再次发出呼啸的利剑,但这一切都只能阻挡一下而已,或许下一刻,这些贼人便会把手中沾满了鲜血的兵器刺入自己和其他同伴的身体。

    这时候,唯一能保住性命的,只有一个办法——通知外面的看守一起打开诏狱的门户。但如此一来,这些犯人就彻底自由了,到时镇抚司里会发生什么可就谁也说不准了。

    这让掌管着内部钥匙的商五州便是一阵犹豫,自己到底该不该开门逃命?他相信,只要自己坚持不通知外面的人一起开门,那任这些囚犯再凶残,最多也就把自己等人尽数杀死,却出不了诏狱。那等到都督他们归来,便能瓮中捉鳖了。

    当然,如此一来的后果却是极大的,自己,还有其他都将命丧他手!

    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之前杨震对他的鼓励:“你能在这么个卑微的职位上勤恳做事,我相信你将来必能大有作为。见微而知著,是我一贯看人的标准,希望你继续好好干,莫要叫我失望哪!”

    “我不能让杨都督失望,哪怕死了,也绝不能放了这些家伙出去!”终于,商五州的目光一沉,已然做出了最后的决定,随后手中刀一摆,怒喝着与身边的几名同伴一道反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他的脑后还传来了两声嗖响,弓手还在做着最后的努力。

    可这一切显然是徒劳的表现,他们的人刚到那些个囚犯跟前,刚闪身避过箭矢的敌人已然挥出了手中的兵器。在他们还未触碰到对手时,那些兵器已毫无滞碍地穿透了他们的躯体。

    只觉着胸口一凉,商五州便看到一把刀已贯穿了自己的身体,随后一只大脚在自己身上猛地一踹,他整个人便倒飞了出去,正砸在身后同僚的身上,变成了一地的倒地葫芦。

    而后,一只大脚又狠狠地跺在了自己的胸口,喀拉声里,撕心裂肺的疼痛席卷而至,让商五州瞬间就失去了知觉。

    待他稍微恢复些感觉的时候,却发现有只手在自己的怀里一阵摸索。虽然已是濒死边缘,但商五州的脑子却很是清醒,这便是回光返照了吧:“他们想要搜出打开诏狱牢门的钥匙。好在,好在这门必须内外齐开才有用,外面的人是不可能为他们开锁的……”他很欣慰自己之前并没有因为恐惧怕死而开门。

    所以哪怕感觉到钥匙被人搜走,商五州依然笑得很是平淡,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可随后发生的一切,却叫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那些犯人在从他怀里搜出钥匙后,也是一阵喜悦,随后再不理会那一地将死或已死的锦衣卫,迅速扑到了那厚实的狱门前,把钥匙放入锁孔后便是用力一转,同时还呼喝了几句。

    “吱嘎……轰隆……”那一道隔绝诏狱内外,足有千斤之重,就是用如今的火炮都轰不破的狱门就这么被轻易打开了!

    “怎……怎会如此……”看到这一切的商五州满脸的难以置信,但是他是无法知道这其中的原由了,因为很快的,沉重的伤势就夺走了他年轻的生命。只一声似犹疑,似不甘的咕哝或叹息,他便再没了声息。

    商五州不知道个中情由,但这些从诏狱里杀出来的家伙却是很清楚原因的——只因为外面也已被他们的同伙所占据。

    锦衣卫镇抚司,这个叫天下人谈虎色变,叫百官忌惮万分的地方,在这一晚,已彻底沦陷在了他们的手中。

    自成祖迁都北京,锦衣卫镇抚司立衙门于此之后,这儿就一直是无数官员百姓避之惟恐不及的所在,从未有人想到过会有人攻击镇抚司,谁会胆大包天到阎王跟前找事儿呢?

    正是因为如此的看法,让镇抚司内的护卫一向没有想象中那么周密。尤其是今晚,随着杨震将衙门里的力量抽调一空,这镇抚司更成了一座空城,只有区区不到二三十人守在此地,还有近半身处诏狱之中。

    所以,当突袭出现的时候,这些留守的锦衣卫连反应都未能做出,便倒在了那些突然在黑暗中冒出的刺客手下。

    这些如鬼魅般从黑暗里杀出来的家伙在清理完整个镇抚司内的留守者后,便迅速找到了诏狱的位置所在,并迅速从外边已被杀死的看守身上翻到了开锁的钥匙。

    于是,在内外两拨人的共同转动下,一贯以安全著称的诏狱大门也被他们开启。两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在今夜发生了——被投进诏狱的犯人居然自己个儿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这是锦衣卫最衰弱的时候都未曾发生过的事情哪!

    门开,内外两拨满身是血的家伙互相看到了对方,随后他们的嘴角就都现出了得意,甚至是张狂的笑意来。

    “现在这镇抚司已是我们的天下了!”

    “时间有限,这就赶紧把事情都办了吧。两刻之后我们必须离开,记住,把火给烧旺些!”

    两个领头之人只做了简单的交流,便迅速分开,奔向了各自的目标。从他们毫不犹豫停顿的动作来看,就可知道早在之前,他们就已有了一个十分周详的全盘计划。

    不断的砰响声里,镇抚司的院落屋子一处处被人撞开,而后一点点火光就从其中亮了起来。他们,居然胆大到纵火焚烧镇抚司!

    从寻常的签押房,到盛放各种证据的资料库,再到各千户官员的公房,乃至于杨震这个都督的公厅,都被他们迅速侵入,在稍作翻检,找到了某些东西后,都被他们点上了火。

    只一刻多时间,整个镇抚司内外已是一片狼藉,火头也渐渐起来了。

    这时,满身狼狈,脚步虚浮的曲长生也被人从其中一处静室里带了出来,一见他,为首的汉子便是咧嘴一笑:“曲老兄这回着实吃了不少苦头,但也立了大功哪。”

    “哼……”曲长生哼了一声,只道:“事情都办成了么?”

    “当然,人也已经被救了出来,我们可以离开了。”说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另一侧的地上,那儿倒着两个人影。

    “怎么有两个?不是说只为救他么?”曲长生有些疑惑地问道。

    “另一人乃是杨震的兄长,被我知道了他的身份。”

    “那留着他做什么?让我一刀宰了他出口恶气!”曲长生挣扎着便欲取刀杀人。这次落在杨震手上,他着实吃了不小的苦头,自然对杨震是恨得牙痒痒,既然暂时无法杀杨震报仇,那杀了他的兄长也是不错。

    可他的动作却被对方给拦了下来:“不可,这人对我们还有用。至少在我们安全离开北京之前,他不能死。不过只要我们安全了,此人是可以交给你们白莲教处置的!”

    毕竟这儿都是他们的人,连自己都是他们所救,曲长生自然不好不从,只能再次冷哼一声,放弃了杀人泄愤的念头。

    “走吧……火已经彻底起来了,想必那边的锦衣卫也该发现了。”在说了这么句话后,那首领猛打了个呼哨,随即,那几十名突袭者和犯人便迅速集结,扛起曲长生和杨晨,以及另一个被他们从诏狱带出来的家伙一起便迅速离开了已越来越热的镇抚司。

    就在他们走后不久,那被压着的火头就轰然升起,火光照亮了其上的一大片天空,在火光的照耀下,浓烟也随之滚滚冲天,并迅速惊动了周围的所有人……

    此时,子时已过,四更的更鼓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不断响起。本该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但东城的火,却惊动了阖城的官民,包括九重宫阙之内的那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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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章 漫长一日之丑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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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四日,北京城,丑时。

    西城,宅院之中。

    杨震凝眉而立,脑子里却如走马灯般无数的念头在不断地循环往复,他已觉察到自己落入了某些的陷阱,一切都在对方的算计中,无论是之前的经历,还是此刻身在这儿,都是他们牵着自己的鼻子做到的,而同时,他也有了一个明确的看法——对方将自己等人从镇抚司里调走必然是别有用心的。

    “关心则乱,我不该因为急躁而乱了分寸的……”有些自责地想到这儿,杨震又深深地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一切并未算晚,现在自己已察觉到了不妥,那只要不循着对方给自己预设好的路径去走,他还有反败为胜的可能!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呼:“起火了!是来自城东的!”

    “那边……应该就是东安门一带了,莫非是咱们的镇抚司……”

    听得这话,杨震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倘若自己的判断不错,只怕这起火的地点真就是他们锦衣卫的镇抚司了!那些白莲教的贼人在用计将自己等人调离之后,便突然袭击了镇抚司。

    作为锦衣卫都督,杨震他太清楚这时候的镇抚司是有多么脆弱了,这让他的心猛然揪紧,当即大踏步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然后抬头往东边望去。

    虽然隔得颇远,但杨震还是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大片的火光从那漆黑的东方升腾起来,照着黑夜一片通红。

    周围那些锦衣卫们顿时就按捺不住了:“都督,看来这是敌人声东击西的诡计了,咱们得赶紧回去救援,不然……”

    “是啊都督,咱们在这儿也没能搜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还是赶紧回去吧。”

    本来在杨震面前,这些人是不会如此急切表露自己的意思,而只会听从他的调遣。但现在,因为镇抚司出了如此大事,所以人都慌了神,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的讲究。

    杨震也是一脸的焦躁,镇抚司可是整个锦衣卫最要紧的地方了,说它是锦衣卫的心脏也不为过。诸多绝密的资料,多少关系到朝廷百官的证据都在其中,还有诏狱里的犯人……这一切都是锦衣卫立足大明官场的根本。现在它被人纵火焚烧,试问他身为锦衣卫都督如何能够不急?

    所以在听到手下的催促后,杨震便迅速下起令来:“传我之命,让守在最外面的蔡鹰扬即刻赶回去救援,其他人,和我一起……”说到这儿,他却是一顿,一个刚才生出的念头又占据了他的脑海。

    “那些贼人从绑架了洛悦颍二女开始就一直牵着我的鼻子走,正因为如此,镇抚司才会陷落。但这,便已是他们的最终目的了么?虽然镇抚司被火烧势必造成极大的损伤,但我们锦衣卫的精锐都在外面,他们所能造成的打击也就如此了。而且这么一来,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艰难,他们会如此不管不顾么?”越想之下,杨震越觉着事情另有蹊跷,自己绝不能再被这些家伙的行动牵着鼻子走了。

    见自家都督在把令下到一半后突然停了下来,众人都有些疑惑和愣怔,呆呆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杨震,等着他继续下令。

    半晌,杨震才重新抬头,下达了叫所有人都诧异不已的命令:“除了蔡鹰扬一部人马赶去救援,其他人都留守原地,不得妄动!”

    “啊……”所有人都惊呆了,不知道杨都督这又是什么意思,现在镇抚司都已被人焚烧了,居然还要留在这儿?而且,这宅子已经被大家翻了个遍,也没有找到其他线索,又还有什么必要继续留守呢?

    这时候,就体现出杨震在锦衣卫里的威信了。虽然这个命令很是古怪,与所有人的想法完全相反,但在杨震下令后,众人也只是略微一怔,却没一个敢于反对的,只是低低地答应了一声。

    “去,现在就把我的意思传给外面的人,叫他们照办!”杨震神色凝重地再次下令道。

    这才有几名锦衣卫疾步朝外奔去,前去传令了。而杨震,当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自己身上时,他却再次陷入了沉思——

    那些贼人到底还有什么阴谋,他自然是无从得知的。甚至于,直到这个时候,他都不知道张洛二女究竟被藏到了北京城的哪一个角落之中。他唯一知道的,是留给自己的时间是越发的少了,天一旦亮了,二女就随时有可能性命不保。

    “就此处的情况来看,白莲教的贼人并未在此久留过,只有那个自尽的家伙一人守在这儿,等着我们撞上门来。而且为了对付中计而来的我们,他们还准备下了诸多引火之物,若非兄弟们动作够快,也很容易造成伤亡……”杨震的目光在这处院子里不断扫动着,似乎想从其中看出些什么线索来。

    但这回却是徒劳无功,既然对方是杨震的老对手,自然明白他的厉害之处,又怎么可能留下线索呢?刚才手下的兄弟也对这院子进行了仔细的搜查,依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发现。如此看来,线索并不在这院子里了!

    这个认识,叫杨震很是不舒服,难道真一点收获都没有么?有没有什么地方是自己所疏忽的?

    就在想得头都有些疼的时候,杨震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屋子里那些火油之上,一个念头突然就闪了出来:“他们设下这儿的陷阱只是为了烧我们个措手不及,就没有其他用意了么?

    “一旦这儿起火,我们势必会退出。而这时要是镇抚司也出了状况,照常理来说,我锦衣卫的人会在第一时间赶回去救火救人……如此一来,这附近一带便会彻底为我们所忽视。他们,早看准了这一点,所以会趁着这个机会从容撤离,或是另藏他处,或是等天亮之后,从城门离开。那时候,我锦衣卫焦头烂额自顾不暇,一定不可能有余力顾及他们,而朝廷,也必然不可能因我镇抚司的事情就关闭整个京城的门户,那只会让北京大乱!”

    这么一番思索之后,一个明晰的计划就已从杨震的脑海里彻底浮现了出来,本来很是焦急不安的他,此刻却有一丝笑容展露了出来。既然已窥破了敌人的整盘计划,那接下来就好办得多了。

    “来人,传令下去,除了守在外围的胡戈一部,其他人每十人一组,以此院落为中心,搜查周围的所有宅院!但有可疑之处,可先行拿人,但有反抗,格杀勿论!”一句杀气腾腾的命令被杨震斩钉截铁地道了出来。

    虽然众人并不清楚杨震到底想到了什么,但都督既然如此下令了,他们便不会有丝毫的怀疑,当即就迅速动了起来。

    而杨震,则负手而立,远远眺望着那边依然通红一片的天空:“你们既然突袭镇抚司,那么此地的人手一定很是不足,只要我的人出手够快,便可在你们反应过来之前将你们尽数拿下!”

    紫禁城的深处。

    本应身在寝宫内安歇的天子万历此刻居然也站在殿外,远远地眺望着东边的那一片通红的天空,半晌才喃喃地道:“你们说说,这起火的会是哪儿呀?”因为失眠,他在亲近内侍张鲸的建议下走了出来,不想却看到了如此惊人的一幕。

    虽然因为隔着重重的宫墙,让皇帝只能望见那一角通红的天空,但他依然感到有写奇怪和好奇,便问了这么一句。

    在天子跟前,那些寻常的内侍如何敢随便回话?只有张鲸小意地笑了一下:“这东边就奴婢所知也就只有锦衣卫镇抚司和东厂了。”

    “你说镇抚司会出这等事?朕是不信的,杨卿一向办事稳重,怎会让自己的地方起火呢?”皇帝笑着摇头。

    张鲸稍微犹豫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便又道:“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么。除了镇抚司和东厂,东边没什么大地方能起如此大火了。”

    “是么?那朕只能说是东厂了。你记下了,明日开宫门后,就去把事情查明白了。若朕输了,自会赏你些东西。”皇帝说着紧了紧身上的衣袍,似乎是感到有些冷了,转身回了寝宫。

    张鲸又看了一眼那火红的天空,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来:“隆平侯,怎可是如你所愿地在陛下跟前说了话了,你那五万两银子可不算白花。”想到这儿,他才弓着身子,跟在万历身后重新进了寝宫。

    与此同时,一行黑衣人来到了一处颇显富贵的宅院后门,随着一阵敲门,那里出来个管事,将他们迎了进去。

    倘若有人能顺着这处宅院往前走,就会发现,这儿正是隆平侯的府邸。而这些冒夜来投的,正是在锦衣卫镇抚司里大开杀戒,还放了一把火的家伙们。

    他们,居然和隆平侯大有关系,而且,隆平侯还与张鲸勾结在了一处,这张罩向杨震和锦衣卫的网,可比他所想的还要更大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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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一章 漫长一日之丑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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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奉了自家侯爷之命将这些人都从后门引了进来,但忠心的老管家张诚在看到他们那满身的血迹时,还是为侯爷担起心来。这些家伙一看就不是好路数,满身杀气的,侯爷和他们有所交集,只怕会招来极大的麻烦哪。

    但显然,张桐却不是这么想的,并未睡下的他在看到这些人时,顿时精神便是一振,甚至从厅里迎了出来:“怎么样,你们可真把事情做成了么?还有,适才本侯见东城有火光冲天,可是你们在镇抚司做下的手脚么?”他只关心这些人有没有成事,至于这些人可能给自己带来的麻烦却根本没入他的脑子。

    为首的粗壮汉子一面命人把扛着的几人放下,一面道:“咱们辛苦布置,自然不会失手了。至于那火,正是我们在镇抚司里放的,现在那里已经没有活口了!”

    他说的云淡风轻,但张家主仆二人却都为之动容,只是一个是喜,一个却是惊。张桐满意地一搓手:“好好,你们果然没有叫我失望……”一顿之后,他又想到了一件关键的事情:“那个杨震?”

    “他虽然不在镇抚司里,但只要咱们的整盘计划成功,他必死无疑,而且根本不用我们动手。”那汉子很有把握地嘿笑一声。

    这让张桐面上的喜色更重了几分,随即他又把目光落到了被放下的几人身上,眉头便是一皱:“他们便是你们要救之人?他们身上的伤可需要我找郎中医治么?”

    那汉子在那满是伤痕,气息奄奄的人身上扫了一眼,随后轻轻摇头:“已经来不及了,救他出来只为了从他口中得知一些东西,至于这位嘛,却是我们能从北京安然出去的另一重保障了。当然,我们还是相信侯爷您的能力的,不过是以防万一而已。”

    “这家伙竟有如此本事么?”张桐很有些诧异地看着地上依旧昏迷的中年书生,总觉着这家伙似曾相识。

    “侯爷你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吧,此人乃是锦衣卫都督杨震的兄长,你说是不是一个不错的保障?”

    “啊……”听得这话,张桐面色陡然一变,目光中立刻就闪出了浓浓的杀意。就是这个家伙的兄弟,害得自己声名尽丧不说,自己的宝贝儿子张炳更是被定罪流放,如今生死不知,这等仇怨实比海更深哪。

    感觉到张侯爷所表露出来的杀意,那汉子忙道:“只要我们能出得北京,这人便交给侯爷你处置。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是得掌握着他的。而且,只要我们能安然离开,计划便可顺利实行,到时候侯爷你的仇也就得报了!”

    张桐深吸了口气,按捺下了心中的怒火,这才点头:“好,本侯爷就相信你们的说法,且耐心等上一段时日再说。”

    安抚住了张桐后,那几个人又要了个清静的屋子,再把他们从镇抚司诏狱里救出来的家伙带了进去,除了其中三个为首者进入其中外,其他人都留在了屋外,严加防范。

    屋里,那明显在诏狱里吃尽了苦头,不知昏迷了多久之人被他们以有些古怪的方法给弄醒过来。见他醒来,为首的汉子当即凑了过去,用蒙人的语言道:“哈辛尔,你可还认得出我么?”

    “你……莽剌,你不是在草原么,怎么会在这儿?我……我又是在哪儿?”哈辛尔一脸的诧异与茫然地看着周围,显然吃足苦头的他头脑并不够灵活。

    “我们是特意来北京救你的,不过你身上的伤……”

    哈辛尔了然地苦笑一声:“我知道,我伤得很重,恐怕活不了多久了,锦衣卫的手段果然了得……”

    “你找到我们需要的东西了么?可有被明国朝廷重新夺回去?”莽剌这时候已顾不上关心自己好友的伤势了,而是直奔主题。

    哈辛尔愣了下,随后终于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没错,我得手了,而且虽然锦衣卫在我身上用了无数酷刑,可我还是挺了过来,现在我就把东西的下落告诉你……”说着也努力地向前凑了凑。

    莽剌一听顿时面露喜色,忙尽力弯腰,把耳朵贴到了对方的嘴边,听他把那要紧的地点说出来。

    在说完这一切后,似乎是了却了心头最要紧的一桩事情,哈辛尔顿时就松懈了下来,迅速地,眼中的光彩便消失不见,继而身子一僵,彻底没了声息。

    看着自己这个伙伴死去,莽剌的双眼便是一红。但随即,他又把悲伤给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仇恨:“东西被他藏在了北京城外,只要咱们能安全出去,就能带回草原!他的死,是很有价值的!”

    其他两人也都低头看向了哈辛尔,面上满是尊敬和沉重,草原部众重回中原的道路,将从此开始!

    小小的囚室之中,张静云和洛悦颍二女依然靠在一起,有些紧张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这时,那门外居然响起了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在欢呼,随后又有好几个凌乱的脚步声直朝着她们这边而来。

    “这是……”洛张二女互相望了一眼,却只瞧见了对方眼底深处的紧张和慌乱,她们很明显地感觉到了有厄运要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这时,门呼地被人打开,之前出现过的瘦小人影再次出现在了她二人面前。在冷冷地瞥了她们一眼后,便下令道:“把她们都带到院子里去!”

    “是!”当即就有两名汉子踏进屋子,在解开二女脚上的锁链后,便反剪了她们的双手,将二女给推出了屋子,不见半点怜香惜玉之心。

    “你们做什么?快放了我们!”感受到了威胁的张静云顿时不安地挣扎起来。只可惜,她的力量在这些家伙眼前实在不值一提,对方只用力一扭,双手被反剪的她就是一阵痛呼,再挣扎不起来了,只能乖乖地被带着往前面走去。

    至于洛悦颍,她根本连挣扎的能力都没有,本来之前就身子不适的她,此时只能被人推着往前,面色更是一片惨白。从这些家伙沉默的神色里,她已明显感觉到了极其浓重的杀意。

    待来到前面一进院落的院子里时,她们看到了一张供桌,上面摆着三副灵位,还有蜡烛香炉以及贡品等物。

    那瘦小之人已先她们一步来到了此处,正拈香朝着那几个灵位祭拜着,而后还很是虔诚地将那几炷香插-进香炉,口中念念有辞:“爹,大哥,二哥,三年多了,小妹我终于可以为你们报仇雪恨了!你们不会怪我做得太迟吧……那杨震实在太厉害,锦衣卫的势力又大,我只能耐心等待,才终于在这回找到了能将他全家置于死地的机会……”

    因为已不需要有任何的掩饰,她的话很清晰地就传进了张洛二女的耳中,这让二女更是心中发紧。而当她们借着那灵位前的烛光看过去时,赫然看清楚了那三处灵牌上所写的人名,那分别是许惊鸿、许崇山和许崇川的牌位!

    “你……你们是白莲教的人?”张静云似是恍然,又似是骇然地叫出了声来。

    作为杨震的妻子,她自然知道几年前那些事情的,只是没想到,自己这一天下来的遭遇竟是白莲教的余孽所为,这让她心里更加的慌张了。她可太清楚白莲教与自家夫君之间的仇怨了,落到他们手里还能有好?

    那瘦小的身影缓慢地转过身来,月光正落在她的脸上,那是一张容色绝不逊于张洛二女,楚楚可怜的俏脸,正是许惊鸿的女儿许水纯!

    只不过,此刻的她看上去已没有了以往的柔弱,而满是杀气。在死死地盯了二女有一阵后,她方才笑了一下:“正是我们这些白莲教的余孽,不过这一回,再也没有人能救你们了。不光是你们,就是你们的夫君,锦衣卫都督杨震,也很快将因我们而死!”

    “你……你胡说!”张静云当即反驳道:“你们要真有那本事,还会捉我们?”

    “不错,我们确实不可能亲手杀了杨震,但这一回他已彻底陷入了我们的妙计之中,朝廷会代我们来杀掉他的!”许水纯咧嘴一笑,本来极美的笑容,这时却显得有些阴森恐怖了。

    见两女拼命摇头似乎依然不信,她又回头一指东边的天空:“你们看到那边的火光了么?那正是镇抚司起火造成的!我们这一回要毁掉他杨震所重视的一切,如此才算真正报仇了!”

    这时,两女才终于发现了东边天际的火光,之前她们都被这儿的气氛给吸引了目光。如此,她们脸上的惊惧之色更重,难道自己真要命丧于此?

    “小姐,到寅时了。”一名下属看了看天色如是说道。

    许水纯又朝那几座灵位一拜道:“爹,今日是你的生忌,女儿没有别的可以孝敬你的,就先把这两个杨震的妻子送下去给你赔罪吧。你放心,很快地,杨震他也会下来的!”

    随着她这一句话,站在张洛二女身后的两名白莲教徒已迅速举起了手中的钢刀,只待其一声令下,便会砍下二女的头颅以为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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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二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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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四日,北京城,寅时。

    六十五年前的今日此时,正是白莲教前教主许惊鸿的诞辰。为祭奠其生忌,其女许水纯便打算在这个时间点里杀死仇人杨震的两位妻子!

    本来,她还没有彻底下定这个决心,毕竟二女还关系到了接下来的一些行动。但如今,在刚才远远望见锦衣卫镇抚司当真起火之后,她便再无顾虑。

    虽然附近那处陷阱并没有如之前布置所想那般有所反应,但这已无碍大局。今日之后,杨震必死,锦衣卫必然也会就此彻底消沉,圣教和父亲的仇也就彻底得报了。

    接下来,她只要继续潜藏,然后等到一切照着计划发展便可。所以这两个女人已彻底没有任何价值,现在杀了,自然更不是问题。

    伴随着许水纯的一声令下,两名手下的刀已扬起,月光映射在闪亮的刀锋之上,放出叫人心悸的点点寒芒。只消刀一挥落,这两个千娇百媚的女子便将香消玉殒了!

    似乎是为了满足自己那有些扭曲的报复心态,许水纯随后还转过头来,死死地盯在了早已吓得呆住,连挣扎都浑然忘了的两女面上,她要看着她们的头颅落地!只可惜,杨震是瞧不见这一幕了,不然,只会叫她更觉痛快……

    “呼……”刀在来到最高点时突然就带着弧线往下落去,只要砍实了,便是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呜呜呜呜……”骤然间,在许水纯的身后,两名挥刀的下属所正对的墙头,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与此同时,“轰——!”地一声炸响,一人多高的院墙居然也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撞开了个大大的口子。就在所有人都因这变故而有些愣怔的时候,一条人影以比箭矢更快的速度从七八丈外的地方一下就掠了过来,从许水纯的身边擦过,扑到了早吓呆了二女身前。

    人到,箭亦已飞到,正好射入了两名刀手的脖子之中,让他们挥下的这一刀便是猛然一顿。

    只这一顿,却给了两女以生机。那条几乎和箭矢同时扑到的身影已猛地将早不会动的二女按倒,让那把已失去控制的钢刀从三人的头顶呼地一声掠过。随后,双手一搂,就已搂着二女往边上再是一扑,迅速脱离了最危险的境地。

    而这时候,密集的箭雨自墙头呼啸再来,同时,在那被撞开的院墙之后,也有大批的人马迅速涌入,拿起刀剑就扑杀了上来。

    只眨眼工夫,院子里的白莲教徒便与他们混杀在了一起,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好不激烈。

    但在这一切发生的时候,作为这些白莲教徒的首领,许水纯却彻底定在了当场,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定定地站在当场,用幽深莫测的目光盯在身侧不远处的那人身上——杨震!

    这个在刀将要劈入张洛二女身体,夺走她们性命的千钧一发之际掠过七八丈距离,将人救出来的,不是杨震还能有谁?

    这一扑,倾尽了杨震的全身之力,把二女带出钢刀的杀伤范围之后,他一时竟起不得身,只能在那儿暗自喘气。可他的目光却有着说不出的坚毅,哪怕对上的是许水纯杀人的目光,也没有半点逃避的意思。

    “二郎……我不是在做梦……不是已死之后所产生的错觉吧?”直到这个时候,杨震怀里的洛悦颍才有些柔弱而惊喜地开口,双手则死死地抓着杨震的前襟,生怕自己这一松手,自己的夫君便会突然消失一般。

    相比起洛悦颍,张静云看着却要镇定一些,虽然她一样紧紧地抓着杨震不放,但她却相信面前这个把自己姐妹从对方刀下救出来的人正是自己一直都在想念的郎君杨震。

    半晌,她才柔声道:“二郎,你怎么会在这时候赶到?你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洛悦颍也立刻看向了杨震,与她们二人相比,更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还有许水纯!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已做足了一切,可怎么还是在最后一刻功败垂成呢?

    虽然周围厮杀声一片,但这一刻,这四人却似乎已与这一切彻底隔绝开来,三女都满是疑惑地看着杨震,当然,她们的心情是截然不同的!

    虽说杨震勘破了白莲教的阴谋,但即便如此,以那处宅院为中心,依然有着许多的目标,而锦衣卫的人手终究有限,总不能将所有人都分散出去突入各处府邸宅院吧。

    在集中部分人马破门入户地对附近几处院落进行了搜查之后,杨震便知道这一主意是行不通的。但似乎,他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了,难道一切都要看老天的意愿么?

    那曲长生可把话都说明白了,一旦天明,两女就有性命之忧,若再这么拖下去,情况可是不堪设想哪!

    就在杨震惶恐不安,却又无计可施的时候,他猛地瞧见了前方不远处有几缕烟气袅袅地从某处院落间升腾了起来。

    那是许水纯为了祭奠自己的父亲,在欲杀张洛二女之前所做的仪式。她可不知道此时锦衣卫早已来到自己的身边,自己之前设下用来对付锦衣卫,同时也起到示警之用的宅院里的火头未起,而且还叫杨震看穿了他们的阴谋与藏身之所。

    现在,当这几缕怪异的烟气出现在杨震面前时,他便有了判断。现在可是寅时,换成后世的时间乃是凌晨的三四点钟,正是人睡得正熟的时候。试问,在这个时候,会有哪个人竟无聊到半夜起来点火烧香?

    没有丝毫的犹豫,杨震便指挥身边所有可用之人火速赶了过去,并在抵达附近时命人收声放轻了脚步。而他自己,则更是第一个摸进了这处并不算小的宅院之中,并很快就看到了被白莲教徒带出来的张静云两女。

    不过杨震这时却并不敢轻举妄动,因为这院子里有不少的白莲教徒,两女身周也有数名持刀在手的凶徒。一旦自己救人失手,或是被他们觉察到了自己的存在,两女的结局势必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当着自己的面被人所杀。

    所以刚开始时,杨震只能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和怒火,隐藏在黑暗中,同时调遣人手做出攻击的准备。只要那些贼人把洛张二女重新带离,他就会毫不犹豫地率人对这些敌人发起攻击!

    可事情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了杨震的意料,在一番解说之后,对方居然就要取二女性命了!

    原来,那曲长生并没有完全把实话说出来。他很清楚自家大小姐的心思,那是要必杀二女为自己的父亲祭奠的。为了防止出现什么变故,他故意把时间给往后拖了一拖。

    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没想到,杨震和锦衣卫的人会在这个要命的节骨眼上找到他们的栖身之所,并看到了二女将要被斩杀的一幕。

    眼见情势如此危急,杨震也顾不得许多了。立刻以手势下达了攻击的命令。

    几名早埋伏在墙上的弩手迅速射出夺命的利箭,射倒了两名刽子手,同时,杨震则在蔡鹰扬轰破院墙的掩护下,一掠而上,在屠刀之下,险险地将二女给救了下来。

    当然,这其中的种种细节杨震此时是不可能向二女细说的,他只是一拍二女的背部以做安慰,随后便从地上缓缓地站了起来。只短短时间里,他已从刚才力竭的感觉里恢复过来,把二女保护在了自己的身后!

    而许水纯,则在盯着杨震好半晌后,发出了一声尖叫,随即手一挥,两把纤巧的柳叶刀便被她掣在手里,呼地一声攻了过来。

    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几年前屡次坏圣教的好事,最后把自己最亲近的三个人都给害死了!现在,他已出现在了自己面前,许水纯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将他碎尸万段!

    许水纯本来武艺就已不俗,不然当初在杭州也不可能从杨震的手下脱身。这几年来,因为仇恨的关系,一身武艺更是有了极大的进步,这几刀劈来,其凌厉之风看着甚至不在其两个兄长之下。

    只可惜,她对上的是杨震。早在几年前,杨震便已能硬接许惊鸿的强攻。而在这三年时间里,他的武艺更显精纯,将入而立之年的他无论是判断、反应还是功力都渐近巅峰,又岂是面前一个女子所能应对的?

    叮当声里,许水纯的刀全被杨震用一把短短的匕首给接了下来,而且他连步子都没有动一下。倒是攻击的许水纯,在被他一轮守里藏攻的动作下露出了几多破绽,只能向后退去,以为自保。

    而这时候,院子里的局面已彻底扭转了!

    那些白莲教徒在锦衣卫的一番突杀之下,倒了大半,其他人也已很快失去了抗争挣扎的勇气。因为在那边的院墙之上,数十张弓已搭了起来,同时,还有锦衣卫不断杀进院子,他们已彻底陷入了包围之中!

    十一个时辰之后,锦衣卫终于找到了他们需要面对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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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三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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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害死自己父兄的凶手突然出现,许水纯此时心里已没有了其他的念头,只剩下一个想法,杀死杨震。

    但是,在一轮猛攻之后,本以为自己武艺大有长进,觉着有机会为父兄报仇的她才惊觉一个残酷的事实,面前的杨震比自己所想的要厉害太多,哪怕自己拼尽了全力,甚至是豁出命去,依然无法伤他分毫。别说伤到杨震了,就是让他稍稍后退,从而露出身后的二女都不能。

    在被杨震一个反击就逼退之后,许水纯的面色终于变得惨白。虽然很不甘心,但她却已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今日亲手杀杨震报仇了。如今之计,只有先脱身,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哪。

    她终于冷静了下来,从对杨震的强烈复仇动机里得到了摆脱。但随即,绝望的感觉也迅速袭上了许水纯的心头!因为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看到了周围的情况——忠于自己的那些白莲教徒多半都是非死即伤,不少站着的人脖项上已架起了一把把的利刃——他们,已尽为锦衣卫所擒!

    只有极少数几个人,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但在面对一波接着一波的攻击之后,他们也已陷入了左支右绌的局面,眼看就要不保了。

    “怎会这样?”在许水纯想来,这次的行动即便暴露,他们想要脱身应该不是太难,毕竟在此的都是白莲教最后,也是精锐的一批人了,怎么会在锦衣卫的攻击下全无还手之力呢?

    她并不知道,这些对他们发起攻击的锦衣卫那也是第一流的精锐,而且这些人早憋了一肚子气了,这时发现了敌人如何会不倾尽全力呢?另外,无论是兵力,还是器械,锦衣卫都要远胜过仓促迎战的白莲教徒,他们在顷刻间便处于下风也在情理之中了。

    就在许水纯茫然不知所措,又想继续对杨震出手以报大仇,又心里发虚,想要逃离此地的当口,杨震终于主动对她发起了攻击。

    如今院子里的局面已都在锦衣卫的控制之下,他终于不用一直护在两女跟前了。而且,杨震也发现了许水纯的踌躇,既然对方心神不定,露出如此破绽,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机会了。

    没有多作犹豫,杨震便已迅捷扑上,手中匕首直取对方的咽喉要害。直到匕首带起的锐风已刺痛了自己的皮肤,许水纯才如梦方醒,赶紧向后退去。但这么一来,她却已陷入了彻底的被动,接下来她所要面对的,将是杨震一浪高过一浪的攻击。

    果然,一旦掌握主动,杨震便不会有丝毫的松懈,手中匕首犹如闪电般吞吐疾刺,每一下都是照着对方最致命的要害招呼过去:心口、咽喉、太阳穴……虽然面前的是个娇滴滴的柔弱女子,但在杨震眼里,她与寻常的敌人也没有什么区别,甚至从昨日所发生的一切看来,此人可比许多敌人要更加可怕呢,所以更不能有任何的留手懈怠了。

    终于,久守必失。在不断的躲避与招架中,许水纯作为女子最大的问题便显现了出来,她的气力可没有杨震这么悠长。即便杨震自昨天中午之后就没好好歇息过,却依然能不间断地对她发起凶狠的攻势,这让她在几次险险避开要命的匕首之后,露出了胸口一个大大的破绽。

    没有半点迟疑,杨震的一脚已猛蹴而至。虽然脚尖处有抹异样的丰盈袭来,但杨震却连想都没想,便已全力发出!

    “砰!”的一声响,伴随着一声痛呼,许水纯便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被杨震一脚踢出丈许。而后身子一僵,便已重重地砸落在地,鲜血随即夺口而出,她已遭受重创,再无力起身作战了。

    而这一幕发生之后,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白莲教徒最后的心防也被彻底摧垮,在锦衣卫的又一轮攻势之下,他们迅速被擒,战斗终于来到了终点。

    “呼……”在一脚重创许水纯后,杨震定住了身形,悠长地吐纳起来。

    他虽然武艺了得,但终究是血肉之躯。将近一昼夜的奔忙,再加上刚才全力以赴救人的消耗已然极大,现在又击败了一个强大的敌人,饶是杨震,也感到了一阵疲惫。

    好在,他如今的修为已极高深,只稍作调整便已恢复了过来,而后只把眼在那到地的女子身上一扫便道:“将她带回去细细审问,这次的事情,必然还有许多的帮凶!”

    “是!”几名手下忙答应一声,便欲上前拿人,有的还拿出了绳索。虽然许水纯生得千娇百媚,我见犹怜,但在见识了她的凶狠之后,这些人可不敢有丝毫的轻视松懈。

    可就在他们要接触到许水纯时,她眼中陡然射出两道精芒来:“慢着!”

    不知怎的,在面对她如此模样时,那几名锦衣卫竟不敢动手了,愣在了当场。而杨震,也是眉头一皱,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许水纯有些吃力地从地上慢慢起来,盯着杨震看了半晌,随后才咯咯地笑了起来:“杨都督,你真觉着自己这次已经赢了么?你觉着在这儿把我们一网打尽,这次的事情就算完了么?哈……你想得太美了,这不过是对你,对你们大明朝廷报复的开始罢了!”

    本来如银铃般的笑声此刻听在众人耳中却是一阵阵的尖锐与可怕,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就往后退缩了一步,杨震也是心里一动,但面上却是依旧淡然:“这一点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才会想把你带回去细细审问。”

    “审问么?只怕是来不及了。不怕实话告诉你,虽然这次有许多事都是我们白莲圣教所为,但另外一些更重要的,却还有其他势力在做。三年前,我们圣教遭受了重大打击,早已元气大伤,现在依然难以恢复,但这天下间想找你麻烦的人可不止我们一家。不怕告诉你一件事实,攻击镇抚司的,也不是我的人,而且他们也已安全脱身了!”虽然口中不断有鲜血涌出来,但许水纯却没有在意,只是不断地说着这些话。

    而听她这么道来,杨震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看得出来,对方所言确是事实,虽然自己已找到了这波敌人,但另一群更可怕的敌人却依然在北京城里,他甚至猜不出他们的真正目的又在哪儿。

    深吸了一口气后,杨震才道:“看你的模样,你是不打算交代那同伙的身份,还有他们的藏身之所了?既然如此,那就试试我们锦衣卫的手段吧。即便你是个女人,我们也不介意对你用刑的。”

    “哈……杨都督果然铁石心肠,怪不得能有今日的声望和地位。只可惜,即便你和你的手下有此决定,也休想从我的口中问出任何一点事情来。你能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以及接下来的无尽失败!”说到最后,许水纯猛地把口一闭,把牙一咬。

    “不好,快撬开她的嘴!”杨震这才醒悟过来,赶紧扑前。与此同时,在许水纯身边围着,提防她突然暴起发难的下属也忙不迭地伸手欲捉住她。

    只可惜,这一切都已太迟了一些。本来自许水纯口中不断流出的殷红鲜血这时已全部变作黑色,而她的身子,也在一阵抽搐之下猛然倒地,眼见毒已攻心。

    “好厉害的毒物,好果决的求死之心!”杨震轻轻一叹,同时心里又不无自责。

    经历过之前那名白莲教徒的自杀,他本该有所防备的。但只因为这是个女流,导致他有所疏忽了。当然,这或许与精神和身体的双重疲劳也有关系,不然杨震早在对方有所意动之前就抢先下手了。

    只可惜,现在一切都已太迟。虽然地上的许水纯还未彻底断气,但就目前看来,她已是完全救不活了。

    此时,已到弥留之际的许水纯的嘴唇突然喃动了一下,轻轻地道了一句:“爹,二哥,我终究让你们失望了,没能亲手取了杨震和他女人的性命来祭奠你们……”

    杨震漠然地看着最终咽下气去的许水纯,也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线索再次断了,虽然这次抓了不少人,但这些人真个知道内情么?

    看着头顶依旧漆黑,甚至比之前更黑一些的天空,杨震只觉着心里更是沉重。

    这是寅正之后,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但黎明前的黑暗只是那一瞬而已,很快地,随着时间的推移天将放亮,可自己所面对的这个局呢?这会是解开一切前的束手无策么?

    就当杨震有些感慨,又很无奈的当口,背后却传来了张静云急切的叫声:“姐姐……姐姐你怎么了?”

    这声音迅速让杨震回到现实,赶紧转过头去,正看到洛悦颍面色苍白地突然软倒,若非身边的张静云搀着,都要倒在地上了。见此情况,杨震顿时也慌了,立刻丢下了一切,就奔了过去,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妻子的安危更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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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四章 漫长一日之寅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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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刚刚,许水纯突然服毒自尽倒毙在自己面前。而现在,自己的妻子洛悦颍又突然倒下,这如何能叫杨震不感到惶恐呢?

    这世上,能叫杨震紧张不安的事情本就已不多,能叫他感到惶恐的就更少了。但偏偏身边二女的安危,就是他最大的罩门所在,一旦发现她二人有恙,杨震顿时就着了慌,赶忙扑上前去查看。

    洛悦颍此刻正浑身瘫软地在那儿干呕,却并没有呕出什么东西来。一张俏脸煞白煞白的,身子更是不住的颤动,一看就很有问题。

    “怎会如此?”杨震有些慌张地搂住了她,这才让张静云能够腾出手来。不过此时的张静云也是一脸的慌乱和茫然:“不……不知道啊……自醒来之后,姐姐就一直与我在一起,并没有中毒的可能哪……”说话间,她的眼睛都红了,险些掉下泪来。

    这时候,杨震已顾不上安慰张静云了,只是抱住洛悦颍的身体,不住抚摩其后背,希望能缓解她的痛楚。但同时,他的脑子也是一片混乱,刚才那个指挥若定,眨眼间就能直扑数丈,杀人连眉头都不会眨一下的锦衣卫都督已彻底不见了。

    “都督,咱们赶紧把夫人送医馆诊治吧。就在这附近,有一处焦氏医馆,乃是京城有名的神医焦若柳所开设,他医术高明,足可医治各种疑难杂症。”这时,终于有兄弟反应过来,赶忙上前建议道。

    得到如此提醒,杨震才如梦方醒,赶紧点头:“不错,快……快送悦颍去就医。那个什么焦神医既然能被称作神医,想必总能救她的。”说着,他当即一把就抱起了洛悦颍,抬步就往外冲,这时候,什么白莲教,什么敌人的阴谋都不在他考虑中,他只要洛悦颍安然无恙!

    都督此时已乱了方寸,但其他人却不能因此也不知所措。当即,就由几名千户出面,收束人马,再押了那些个白莲教的俘虏往镇抚司而去,当然,也有不少人却跟在了杨震身后,护送着他们一路往焦氏医馆而去,毕竟现在谁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敌人埋伏在这黑暗中,杨震他们的安全自然是第一位的。

    如此,在黎明前漆黑的街道上,便疾步奔走了这么一群持刀拿枪,神色紧张凶悍的人,很快就来到了一间门脸颇大的医馆门前。

    这时才是寅时之末,天尚未亮,这医馆自然是大门紧闭不纳客的。但杨震早急得满头是汗,又怎会去理会这些,当即飞起一脚,就把上了门板的医馆大门给踢出了一个大窟窿,在轰响声里,撞进了其中:“郎中,大夫……焦神医!快些出来救人!”他的声音也迅速在医馆内外响了起来。

    那些随他一道赶来的手下也不客气,当即就拔腿往里冲去。这医馆前面是看病的所在,后面则是焦若柳的家宅,若无意外,他人应该就在后面歇息。

    焦若柳焦神医确实就在后宅睡觉,在睡梦中听到前面传来的破门轰响,着实让他和身边的小妾吓了一大跳。正当他奇怪什么人竟如此强闯进来时,他卧室的房门也已被人砰地一下撞了开来。

    这一下,就更吓人了,那小妾只着一身亵-衣,见有人闯进来,登时就是一声尖叫,抱起被子就往里面缩去,她生怕来人图谋不轨谋财害命不说,还劫自己的色。

    但显然,她是想得有些多了,那闯进来的人眼里压根就没有她。别说她的姿容只是中上,便是国色天香,他们也不会多作留意,对方的注意力都在焦神医的身上呢。

    焦若柳也吓得不轻,半晌才有些惊慌地叫嚷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深夜闯入我家中,这儿可是天子脚下,你们就不怕王法么?”

    他正叫嚷间,一块腰牌便抵在了眼前:“锦衣卫有事要你做,还不穿了衣裳出来!”

    看清楚是锦衣卫的腰牌,焦若柳就更慌:“我……我一向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什么违法之事,你们锦衣卫来抓我做什么?”

    “少废话,赶紧的。”冲进来的锦衣卫早不耐烦了,一把就将他从床上给揪了出来,随后便抓起一旁的衣裳,丢在他的怀里:“快些出去,我家都督夫人还等着你救呢!”

    “大人明鉴,我当真没做什么违法之事,充其量只是多收些诊金药费罢了……”正在拼命分辩的焦神医听到对方最后一句,陡然便是一愣,他总算是明白了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家伙为什么如此焦急了。这下,他算是长长地抒了口气,赶忙点头答应,同时迅速穿起了衣裳。只要不是来拿自己问罪的,就不是问题。

    就这样,才刚穿上衣裳,却还未完全整理好仪容的焦神医被人连拖带拽地从后院给带了出来,好不狼狈。但面对这个京城里人人畏惧的可怕衙门,他却是连怒都不敢怒的。

    看到焦若柳有些跌跌撞撞地过来,杨震的心神才稍微定了一些,但抱着洛悦颍的双手却不见半点放松,只是看着焦神医道:“你便是焦神医?今日多有打扰了,我家夫人突然出了些状况,还望你快些诊治!”

    “是是是,小的一定尽力!”看到杨震那焦急的模样,又被其强大的气势一压,焦若柳不觉又有些心慌了。好在,这看病治人一向是他所擅长的,他对自己的医术又颇有自信,所以便立刻先拿过早被人点燃的灯烛,照在洛悦颍的脸上看了起来,口中则问道:“敢问大人,尊夫人是如何患病的?”

    “这个……她之前被人掳劫……”这个时候的大夫看病所重者望闻问切,杨震明白其中道理自然不敢不答,便有些简略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这时,张静云也插嘴道:“就在几个时辰前,姐姐她也犯过相似的症状,只是情况没有现在这么恶劣……大夫,你一定要救救我姐姐哪,她是因为我才会这样的,呜呜……”说着,她终于哭了起来。

    杨震这时候已定下了心神,见她伤心,赶紧伸出只手搂住了张静云:“静云莫慌,悦颍她一定不会有事的。”虽然是在安慰人,但杨震自己的心里也没什么底,神色里也颇有些紧张。

    焦神医见状,心里也不禁有些慌了。若是能治好了这位夫人倒也罢了,可要是治不好,甚至让她就这么在自己面前出了事,那只怕自己的小命,甚至是家里人都得陪葬哪……

    但事到如今,他也已没有后路了,只得硬着头皮,拿过了洛悦颍的一只手仔细地切起脉来。此时的洛悦颍竟已昏迷了过去,所以只有身为郎中的焦若柳自己动手了。

    虽然诊脉用不了多长时间,但在焦神医号脉的那阵时间里,杨震却觉着时间是那么的漫长。而善于观人神色的他在这一刻居然很有些捉摸不透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了,这让杨震又是一阵惊慌。

    终于,在一番煎熬之后,焦若柳松开了切脉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的同时又习惯性地拿手捋了下自己颔下的长须道:“大人,尊夫人并无病患……”

    “她不是中了什么毒么?”杨震急切地追问道。

    焦神医稍微一愣,随即肯定地一摇头:“从脉象看,尊夫人只是虚弱受惊之下,身子不适而已。另外……”说着,他便是一顿,拿眼角瞥了杨震一下,显然是在观察其神色。

    “还有什么?你快些说来!”杨震探身向前,就差动手了。

    看出端倪来的焦神医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杨震一拱手道:“另外,小的则要恭喜大人了。尊夫人,所以会如此虚弱,只是因为她刚有了身孕,受惊之下动了胎气这才有此症状。所以大人你不必惊慌……”

    “什么恭喜,我现在有什么值得恭喜的?”杨震有些诧异地刚要说下去,随即就听到了焦神医后面的说辞,顿时间,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而在其身旁的张静云也愣了,目光只在洛悦颍和杨震的身上不断往来,心里既感惊讶,又感高兴,同时还有些酸酸的。

    “此……此话当真?”杨震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神,忙又问道。

    “小的不敢说谎。而且此事小的行医多年,还是有把握的!尊夫人并未有任何病症,只需要静卧休养,再服用些宁神保胎的药物,一切便可无虞了。”焦若柳很是确定地看着杨震说道。这时的他已彻底镇定了下来,除了衣裳显得有些凌乱外,与平日的神医模样完全没有区别。

    “悦颍她居然有身孕了,我居然就要做父亲了……”杨震喃喃地念叨了一句,脸上的戾气和焦急之色随之彻底消散,转作了一片温柔。

    他再次把洛悦颍搂紧,却不敢太过用力,生怕会伤了她肚子里的,自己的骨肉……

    此时,东方既白,黑夜已然彻底过去,全新的清晨已然到来,已是到了卯时时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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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五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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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年腊月二十四日,北京城,卯时。

    不知什么时候,漆黑的夜空中露出了一丝白,那仿佛弥散压迫在北京城上的黑暗终于慢慢消散,天将亮了。

    守在焦氏医馆之外的诸多锦衣卫们在看到这一幕时,脸上也不觉现出了一丝笑容来。当然,他们所以会如此,可不光是因为这天亮的景象,更因为里面传出的消息——他家都督的夫人终于有喜了!

    虽然听到这事儿已经有段时间了,可杨震依然满面的惊喜与难以置信,而已经被焦神医救醒过来的洛悦颍也是既羞且喜,原来的不适和畏惧已在这一刻彻底远离了她,她的身上在不知觉间竟散发出了强烈的母性。

    虽然若非这一场变故她压根不知道自己肚子里已有了杨震的骨肉,但这时候,洛悦颍分明就能感受到腹中孩儿所带来的生命气息,让她的心中充满了幸福感!

    为了想要一个属于自己和二郎的骨肉,这几年里洛悦颍可没少花心思,无论是服用一些药物,亦或是前往寺庙道观进香祷求,她都做了,可结果总是叫她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却没料到,幸福来得如此突然,就在自己遭逢这么一场磨难和劫数之后,属于他们的孩子就降临了。这便是否极泰来吧……

    而杨震,虽然此刻看上去已镇定了许多,但他的心里依然满是雀跃与狂喜。

    之前几年里,他虽然口中不说,也没有什么表露,但其实心里对此事还是有所介怀的。他很担心是穿越所带来的后遗症让自己的身体发生什么异变,从而再难让妻子为自己生下一儿半女。

    虽然作为一个有着现代意识的穿越客杨震不像这个时代的人那般看重传宗接代之类的说法。但是,这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家庭,说不着紧是不可能的。

    而现在,多年来的心病一朝得解,自己的妻子终于有了骨肉,这让他既欢喜,又松了一口气。以至于接下来焦若柳的一番分析和嘱咐他都未能听入耳去。

    就他分析,洛悦颍之前所以会有如此严重的反应,是由好几方面的原因引起 的。受惊,受凉,再加上神思过度,导致动了胎气。而后,又大惊大惧,随后大喜,这使得这胎动比之前更加严重了些。当然,亲眼看到许水纯的自尽时的惨状,以及闻到许多白莲教徒被杀散发出来的血腥气味,也是她之后昏迷的诱导因素。

    “……所以接下来为安全起见,夫人最好便是安心在府内歇息静养,直到身体完全康复了,才可做一些有利于自身和胎儿的运动。切忌再有惊怒忧等容易伤身的心思……”

    焦神医的这一番嘱咐,只有张静云在仔细地听着,同时心里也是满满的羡慕,有时看向杨震的目光还颇有些幽怨呢。

    和洛悦颍一样,她也很想为自己的郎君生下一儿半女,这是一个女子在为人妻后最直接的想法。可过了这几年了,却依然不见什么动静,说她不急自然是不现实的。好在有个姐姐在前面顶着,她还能放宽些心。可现在,连姐姐都有了喜了,那她自然就得更加努力才是……

    好一阵欣喜,搂着洛悦颍,感受她肚子里的胎儿的声息之后,杨震才总算恢复正常。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赶紧把二女送回家去,不能再让她们遭遇任何危机了!

    在和焦神医做下约定,叫他过几日来自己府上继续诊治,又赔付了打破店门的费用,并道了歉了,杨震便小心翼翼地扶着洛悦颍往外走,看着可比服侍太后的内侍更尽责些。

    虽然洛悦颍觉着有些不好意思,外面还有那么多人瞧着呢,可看到自己丈夫那温柔的模样,她的心里就只剩下丝丝的甜意,也就开始享受起这难得的呵护了。

    来到医馆外面,早有人找来了马车,将二女送进车厢,再由杨震亲自带队,护着她们朝着杨家的宅邸而去。虽然如今依然有着不少的麻烦在等着杨震处理,但此刻在他心里,保护二女周全才是最最关键的。

    好在,如今身份几乎与公卿同列的杨都督家的府邸就在西城,所以送人过去倒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只是他并不知道,与他一般,也选在这个时候出门的人并不止他们这一路而已!

    轻轻地搁下手上的毛笔,再拿起身前那份长长的弹章,用嘴慢慢吹干上面的墨迹,区常林的脸上看不出半点一夜未睡的疲态和倦意,反而很有些兴奋的意思。

    作为巡城御史,他区常林虽然有些权力但身份却着实不高。但他相信,过了这几日后,自己必然能声名大噪,然后趁机在官场上大有作为,因为他将做到其他人想干却做不成的大事了!

    锦衣卫的都督杨震这几年来因得天子信重而权柄极大,让百官都拿他没什么办法,隐隐然都有当初冯保的势头了。之前一些官员也曾对其弹劾,但都因为没足够的证据反被锦衣卫的人给拿了把柄,以至这两年都没人敢动他了。

    而昨日的那场风波,却叫区御史看到了机会。而且他之后又得到了确切的消息,刑部居然随后就把人给放了,还把那死者的尸体也送给了锦衣卫!

    这算什么?官官相护,互相包庇么?这一刻,他已经从一个受人指使来叫杨震难过的搅屎棍变作了能给予杨震致命一击的匕首!

    在他这份写了一夜,几易其稿的弹章里,不但提到了这起杀人大案,而且还格外提到了刑部放人的事,点出杨震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对朝廷现有制度的破坏,甚至是凌驾于各大衙门之上的事实。

    区常林相信,只要自己的这份奏疏送上去传开来,无论最终杨震会是个什么结果,他在御史中的名声一定大响,到时随之而来的好处便可见了。

    至于可能带来的后果?哪怕事情不成,杨震依旧是锦衣卫的都督,也不能拿自己怎么样,自己可是言官,可以风闻奏事,不需要承担任何的责任。这几乎可以算是一笔包赚不赔的买卖了!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只是立刻把这份弹章送去通政司,让自己所设想的一切成为既定的事实!

    在略活动了下身子,让久坐的全身骨头都松快一些后,区御史便揣着墨迹已干的奏疏,走出了书房,又在仆人的帮助下略做梳洗,穿上官服后,便离开了家门,走上了街头。

    “你还是跟着我们先离开北京为好。”隆平侯府的后门,莽剌一脸真诚地对跟前的曲长生说道。

    曲长生面上一阵犹豫,他当然知道自己已露了面,还被锦衣卫拿过,这时候回去很可能给圣教带来麻烦。可这么离开,却又有些不甘哪。

    这些刚在镇抚司里大开杀戒还没歇息多久的蒙人奸细,这时竟已打算动身离开北京城了。

    他们当然可以选择留在隆平侯府上藏着,如此,哪怕锦衣卫方面已查到了他们的真实身份,想要找到他们,也是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毕竟谁能想到堂堂的朝廷侯爷家里居然会藏有外族奸细?

    但是,现实却让他们无法继续在此逗留。已经从那名解救出来的同伴口中得知某物下落的他们,现在最要紧的便是赶紧拿到东西返回北边。这不光是担心夜长梦多的原因,更因为北边的人已经要发动了,他们必须在此之前把东西送过去。

    还有一点,在莽剌看来,现在离开京城应该是最好的时候。这时无论是明国官府还是锦衣卫,尚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只会把目光都投注到白莲教的身上。再有隆平侯府的掩护,想要在今日离开应该不是太大的问题。

    至于之前所做下的手脚,他相信不会因为自己等人的离开就发生什么意外,这场能叫明国人吃足苦头的变故,一定很精彩,却不必留此细看了。

    张桐当然也是希望他们能早点离开的,毕竟这些家伙的身份摆在这儿,一旦真有个什么意外,只怕自家上百口人都得陪葬。至于由侯府出面,掩护他们离开京城,倒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情。

    唯一有些纠结的,就只有曲长生一个了。但在一番细思权衡之下,他还是接纳了对方的提议,趁着锦衣卫还在手忙脚乱的当口先离开北京,再另想他法。他可不知道,此时白莲教在京城的窝点已被杨震他们一举端掉了。

    于是,就在卯时刚过不久,天渐渐亮起来,城门也将要开启的时候,这一行蒙人奸细就扮作了侯府护卫的模样,护着一辆插有隆平侯府旗号标志的马车,大摇大摆地开门而出。

    所有人都相信这一路应该是很太平的。但他们显然忽略了一个要命的问题,作为权贵人家,隆平侯府位于西城。而杨震一行,这时候也在西城,而且正是和他们相向行来的。

    与此同时,踌躇满志的区常林也在两名仆人的随侍下,安步当车地走在了西城空旷的街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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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六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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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既亮,宵禁自然解除,沉寂了一夜的北京城也很快热闹了起来,不少早起的百姓已走出家门,开始全新的一天。

    这是腊月二十四日了,再过六天,便是除夕了,有人家里还要购买诸多节庆之物等着过年呢,那些商贩们也在抓紧年前最后一次生意,自然更是忙碌。

    所以虽然才刚过卯时不久,天才刚蒙蒙亮着,却已有许多人出了门,北京四城都已热闹了起来,让这座千年的古城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街边的小摊已迅速地支起了棚子,琳琅满目的商品放在了货架上,货郎开始卖力地吆喝着;一些只是临时起意想要卖点东西的人则显得有些生疏,即便有顾客在挑看自己的货物,他们也只是陪着笑,都不怎么介绍自己的货品;至于那些寻常购买年货的人们,则是挑挑拣拣,与商人进行着讨价还价……

    杨震跟在坐有二女的马车旁,看着眼前的一切,目光里尽是欣然与喜悦。其实以前对这些忙碌的百姓,他更多的是视而不见,他的身份和经历很难让他融入到这种鲜活的生活气息里去。但现在,在知道自己后继有人的情况下,似乎这个时代与他又贴近了几分,该是时候与这一切完全融合了。

    这个想法让杨震的面色更加的柔和,目光也更多地分散到了两边的行人商摊之上。不过跟随在他前后的那些锦衣卫们可就没这样的心思了,虽然白莲教已被他们连窝端掉,但谁也不敢保证这城里就没有其他威胁了。现在都督和两位夫人都在这儿,可千万不能有半点疏忽哪。

    所以他们一个个都以手持着刀柄,用审慎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前后左右的行人与车辆,做足了随时应变的准备。

    在如此精神状态下,他们的目光自然很是锐利,当前方出现一辆颇显华贵的马车时,他们的目光和注意力便也迅速投了过去。随即,就有人轻轻地,带着不屑地道了一声:“是隆平侯府的马车!”

    之前的那场风波,锦衣卫可没少羞辱这个世袭的侯府,所以在众人眼中,隆平侯府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虽然对方的马车队伍也有不少人,而且是从十字街的东西方向行过,若自家继续往前,很容易与他们撞在一处,他们也没有减速的意思,反而想加块些速度迎上去,冲乱对方的阵形。

    而在听到手下的这一声后,杨震的目光也随之迎了上去,心里却闪过了一个古怪的念头:“当日张炳叫恶奴打伤张润晟时可是就坐在这车子里么?”这么想着,他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往车旁的那些看着是侯府家奴的人身上扫去。

    一扫之间,本来面色平淡的杨震突然就是一凝,继而瞳孔迅速地收缩了起来,死死地盯在了其中一人的面上!此人,就是化作了灰他也不会忘了其模样,赫然正是之前在城北显清观中坑害自己,之后又被抓进锦衣卫里严加拷问的曲长生!

    “拦住他们!”没有过多的思索,杨震已迅速下达了命令!

    而就在他下令的同时,那边马车旁的众人也已惊觉情况不妙了。

    莽剌本以为此瞒天过海之计一定能成,能让大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北京城。却没想到,眼看离着城门只有几步路了,却和一队锦衣卫的人在街上撞了个正着。

    锦衣卫的人那都是穿着公服的,自然一眼就能被人识破,这让不少刚从镇抚司诏狱里逃出来的人心下大感紧张。要知道,在他们的马车里,可还装着杨晨这个他们从镇抚司里掳劫来的人质呢。

    不过唯一叫莽剌略感放心的,是他们此时都换了装,看着早不是之前模样,而且还有隆平侯府这一层保护,想来锦衣卫总不会没事找事吧。

    可他显然忘了一个要紧的人——曲长生。这位可是与杨震照过面的,更被他深深地记在了心里,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一眼从人群里将之认出来。

    当杨震一声大喝,叫手下拦住他们时,这些蒙人顿时就已知道情况不妙,赶紧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同时拔步就往前蹿。

    跟在杨震身边的,那都是锦衣卫里最精锐的,听到他的命令,本就全神贯注地盯着四周的他们便立刻动了起来,朝着对面的马车和人群扑袭过去。

    而杨震,也在脱口下令的同时,双足迅速从马镫处脱出,然后只凭腰劲,身子已如离弦之箭般从马背上射了出去,直扑前方。在他跃出的同时,又想到了身边马车内的二女,便招呼了一声:“鹰扬,带人守住了马车!”

    “好嘞!”蔡鹰扬忙答应一声,一摆手中的重棍,和几名手下一起围在了马车四周,机警地盯着面前早已乱作一团的百姓。

    街上的百姓,无论是路过的还是摆摊的,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慌乱中,有往边上闪避的,也有不少如没头苍蝇般居然还往前面去的。那些个因此靠近了马车的百姓,就迅速被蔡鹰扬他们拿着刀枪棍棒什么的给驱赶离开,这个时候他们可不敢有丝毫的马虎。

    马车里,张洛二女本还在喁喁地说着话呢,这次因祸得福,不但没吃太多苦头,能安然地返回家去,而且还意外知道自己怀了身孕,这让洛悦颍真是满心的欢喜。

    而张静云在只有自己和姐姐二人时,则颇有些羡慕盯着她并不显怀的肚子,只说自己也想要个孩子。

    二女正说话间,却听到了外头突然的变故,掀起一丝帘子,她们就瞧见了杨震如一支利箭般射向了前方的马车队伍,并迅速与最外面的一名汉子交起了手来。与此同时,许多的锦衣卫也已紧随其后地扑了上去,与那些想走却明显走不脱的家伙斗在了一处。

    “这……这是怎么回事?”两女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同样不知所措的,还有区常林区御史。

    当杨震他们护着马车一路而来时,因为人马过多,看着很是张扬的关系,便被正好迎面走来的区御史一眼给瞧了个分明。

    看着这个本该囚在刑部天牢之中的杀人嫌犯居然如此招摇过市,区御史就只觉着一阵不快。但很快地,他又摸了一写怀里的那份弹章,心说你就得意吧,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成为我晋身的踏脚石了。

    不过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很清楚此时的自己远不是杨震的对手,若是这么直接走过去,势必会被杨震看到。他昨日可是大大得罪了这个锦衣卫都督,若因此被他报复性地拿下,甚至搜出那份弹章,只怕自己可就彻底完了。

    反应还算灵敏的区常林赶紧就转过身去,凑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子上,假装寻常百姓般挑起了那些年货来。当然,他的注意力依然一直留在那群锦衣卫的身上,只等他们过去了,便离开。

    而好巧不巧,他正好站在十字街边上的一处摊子边上,当杨震大声呼喝,扑击上前时,他压根做不出半点反应,只能愣愣地看着一场乱战就在自己的身边打开,却连躲避都给忘了。

    至于他的两名仆人,还有商贩,在这一刻却早已一声惊呼之下,抱头就往边上奔去,倒把这位御史大人给晾在了战斗的中心位置。

    当区常林醒过神来,想要走时,却已没了退路。他赫然发现,自己的四周都有人在捉对的厮杀,刀剑挥舞起来,到处都是呼啸的光影,似乎他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被一刀刺中。

    但他也不能留在原地哪,因为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退过来,或是刺偏过来一剑。

    在此情况下,为了自保,区御史只能把自己当官的架子彻底丢掉,一弯腰就往身前摊子的货架底下钻去。这倒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避祸之所,只要架子不倒,那些不长眼的刀剑倒也伤不了他。

    可不断变化的战局却未能如他所愿,只一会儿工夫,就有两人纠缠着杀到了这附近。其中那名锦衣卫看准了对手的破绽一刀刺出,再次逼得对方往后一退,正撞在了那货架之上。

    哗啦一声,架子倒下,也顺带着绊倒了那名蒙人奸细。

    一旦身体失去平衡,那人就知道情况不妙,赶忙竭力欲起。但那锦衣卫却不可能给他这么个翻身的机会,一声断喝,抢步而上,手中刀已如奔雷般狠狠刺出,扑哧一声便自对方的前胸而入。

    这一刀的力量着实极大,不但顺利地刺入对手的胸口,还让刀身从其后背给贯了出去,随后……便刺入了正慌忙要起身逃避的,倒霉的区御史的背部,并穿入了他的后心。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袭来,让区常林的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随后,他就觉着全身的气力随之而去,在那名锦衣卫抽回刀的同时,猛地扑倒在地。而那已被一刀刺死的蒙人奸细正好将之压在了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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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七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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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剌和手下众人怎么也想不到会出这等变故,本来很是巧妙的离京策略居然被人给识破了,而且居然正是被锦衣卫的人当众看破的身份。这让他们一时都有些茫然,直到杨震率先扑来,唰地一匕首把最靠近的那名敌人刺下马后,他们才如梦方醒,抽刀迎击。

    相比起杨震需要离马才能发挥出自身的全部实力,这些打小就在马背上成长起来的蒙人奸细则显得自如得多了,只略一偏身,便能攻出迅猛的刀招,直朝着面前的杨震砍去。

    杨震早料到了他们会有如此反应,一下刺杀了其中一人后,便已借机一拍面前失去了主人控制的骏马马背,身子已凌空变向,猛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向,转折间落到了另一骑的背后,手中匕首再次挥落,已将之刺下马来。

    待到杨震连伤两人,那些锦衣卫才终于赶到,呼喝着挥起手中刀枪,直取面前这些已然做足了准备的可疑敌人,并迅速与之战作了一团。

    如此一来,杨震便不再如之前般危险了,只见他猛地一磕马腹,控着马儿直冲向了那些贼人聚集的位置,在将要撞上时,人却再次靠着腰劲离开了马背,高跃而起,直取那名他一眼就能认出是这伙人头领的家伙。

    当杨震陡然跃起,飞向自己时,莽剌已有所觉察,当即一控缰绳,居然就在有些乱糟糟的马群里硬生生地往边上退了两步,这让杨震势在必中的一刺落在了空处,身子甚至因此而无法再借到力量,有些失去了控制,直往下落。

    觑准机会,莽剌已火速摘弓搭箭崩弦,所有动作一气呵成,似乎连瞄都不用瞄,就朝着下落的杨震射出了霹雳一箭。箭在空中尖声厉啸,眨眼间便已来到了杨震的跟前。

    没想到对方居然也极其了得,杨震的神色顿时一紧。但他身在空中已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想要闪避已无从借力,在旁人看来,似乎他已是必中这一箭了。

    好个杨震,虽然遇到如此险况,依然没有丝毫的慌乱,眼见箭来,便是一声断喝,双足猛地用力往下一蹬,顿时就以比平常更快的速度直往下落,居然就在箭矢将要射中其面门前让了过去,那箭只从他的头顶擦过。

    但这一下,确实险到了极点,也让他知道面前敌人有多么可怕,所以在落地的同时,他身形再闪,如虚影般再次扑向莽剌。

    莽剌在草原上那也是一等一的神射手,如此距离里,他开弓必中,还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况呢,便下意识的一怔。待他缓过神来,见杨震扑来,已来不及再放出第二箭了。于是,便把手中弓一抛,翻手抽出腰畔的钢刀,一声虎吼便催马朝着杨震迎了上来。他要像骑兵对付步兵那样,借马匹的冲力来彻底摧毁面前的敌人。

    虽然两人的身边有着许多正战作一团的敌我双方,但这一刻,两人却都只看到了面前的这个对手,其他的一切都已不在他们的眼中。

    短短的丈许距离转瞬即过,一骑一人立刻就接在了一起。一丝狞笑已从莽剌的脸上泛起,他似乎都能看到杨震被自己一刀劈成两半的结局了。在草原上,用这一手,他不知劈杀过多少敌人,这种力量、角度与速度的完美配合,从未有人能够匹敌。

    但就在刀要切入杨震的身体,莽剌都可以感受到血肉横飞场面的时候,笑容猛地就在其眼中凝固住了——这一刀,居然再次落空!

    就在即将中刀的时候,本来全力前冲的杨震突然就是一矮身,再是就地一滚,居然以出人意料的动作闪过了已砍到面前的一刀。而在前滚的同时,他的手也没有闲着,匕首突然迅速闪烁,掠过了那匹骏马的左侧两个蹄子!

    正载着莽剌前冲的马儿陡然便是一声悲嘶,随即步子一顿,庞大的身体便往左侧一歪,轰然倒了下去。无论是人是兽,一旦脚被切断,那都是不可能继续站立的,更别说奔跑了。

    马背上的莽剌完全没想到会再出这样的变化,竟没来的及及时从马背上脱身,就这么被马带着直往地面上栽去。当他有些惶急地将脚从马镫处抽出来时,身子已然撞在地上,随即,本来承载着他的骏马已反过来重重地压在了他的身上。

    那可是四五百斤重的上等好马,再加上倒下来的力道,顿时不下千斤的力量就砸在了莽剌的身上,砸得他眼前便是一阵发黑,一口鲜血顿时夺口喷了出来。

    虽然只一下就制服了这个看着最难缠,同时也是这些敌人首脑的强敌,但杨震也不好受。本就因为之前一连串的奔波作战都疲惫不堪的身子再次一阵发软,眼前也有些发黑,一时竟起不得身继续追杀莽剌。

    而如此结果,也让眼前的这场战斗变得更加复杂起来。

    本来,锦衣卫和蒙人之间的战斗是几乎持平的。虽然蒙人奸细个个骁勇强悍,论单个实力都在寻常锦衣卫校尉之上,但他们毕竟是以寡敌众,再加上是遇袭的一方,所以仓促间只能勉强防守。

    但在莽剌拿出弓来后,便迅速提醒了他们。于是他们纷纷从马背上取出弓来,朝着面前的敌人射去。

    这一下,战局就有些扭转了。虽然锦衣卫也有弓弩,甚至还有一些火枪,可在他们周围可不光只有这些敌人,还有不老少四处奔逃,犹如没头苍蝇般的京城百姓呢。

    无论箭矢还是枪弹,那都是不长眼睛的,一旦射偏,很可能就伤到无辜的百姓,这让锦衣卫们顿时就投鼠忌器,变得束手束脚起来。

    而如此一来,却给了蒙人奸细以机会,在他们不断放箭攻击下,不断有人倒地,他们反倒占据了绝对的主动。

    但这时候,他们的首领莽剌突然被杨震击下马来,生死不知,这让蒙古奸细们陡然便是一愣,随即就有几人迅速下马朝他奔来,想要查看其情况,并救他出来。

    锦衣卫们自然不会放过如此好机会了,当即也不避依旧射来的箭矢,朝着那个方向冲来,居然就和那几名蒙人一道抢到那伤马的跟前。

    于是乎,一场混战再次于莽剌落马处打开,下了战马的蒙人再不如之前般凶狠,居然就与差不多数量的锦衣卫混战在了一起,打得难解难分起来。并且,有其中的一对对手在搏杀之下来到了某处商摊前,最终锦衣卫抓住机会杀死了对方,但同时也害死了某位无辜的路人——区常林区御史。

    当然,蒙人也不全是冲着救莽剌去的,还有些人机警地发现有些异样的杨震,他们也知道杨震是这群锦衣卫的首脑,所以便也朝他杀了过来。

    另外一部分锦衣卫见状,也赶紧上前阻挠救护,这让战斗变得越发凶狠,不断有人倒下,厮杀声直冲云霄。

    但蒙人终究有马儿作为帮手,在冲击力上便要强过锦衣卫,在一轮正面的激战后,已有几人冲破了锦衣卫的防守,杀到了杨震跟前。

    好在,有这么一阻,杨震的身子已然恢复了过来,在看到敌人杀来时,他再次闪身,同时手中匕首一下飞出,正好将冲到面前的敌人射杀,然后趁势翻身上了他的马,一抖缰绳,控着骏马猛一打圈,正撞在了后面冲来的几名敌人的坐骑上,将之生生从马背上给撞了下去。而他自己,则再次借机腾空,朝着莽剌落地处扑了过去。

    他很清楚,其他敌人的价值并不大,只有这个家伙是必须要生擒活捉的。

    但就在他将将扑到,欲把人从马下拖出时,另一边却传来了一声惊呼,那是女子的声音。

    杨震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震,他很容易就分辨了出来,这是张静云的尖叫声,转头看去,顿时就急了。本来已要拖人的手再次在倒下的马身上一按,借势再起,然后直扑向了那边的马车。

    就在两女的马车边上,几名蒙人正和蔡鹰扬几个纠缠在一起,让他们难以分心护卫,而最后一人,则直接拉下车帘就要拉里面的人出来。

    好在张静云也有所提防,见对方杀来,忙把随身的一把匕首挥出,但只阻了那家伙一下,便被其反手击落了匕首。

    本来以杨震的安排,有蔡鹰扬在旁护卫,两女自然是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群蒙人中居然有个武艺更在莽剌这个头领之上的家伙。此人身材瘦小,看着全不起眼,在双方开战之后,也只是闪避着不与锦衣卫交手。

    可就在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时,此人却突然带了几人直扑两女所在的马车而来。

    两名锦衣卫忙前阻拦,却被其以极其狠辣的手段杀死,随后他们几个便与蔡鹰扬几人斗在了一处。若非蔡鹰扬这几年已有不小的长进,再加上天生神力,缠住了他,只怕这护车的几人早死了。

    可即便如此,依然让一人趁机来到了马车前,欲要对二女不利。

    而当杨震觉察情况不妙,想要扑过来救援时,显然已有些鞭长莫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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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八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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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剌,你为人稳重,又足智多谋,所以这次去明国,这些人就都交给你指挥了。至于你,别尔古,你一向显得很低调,又是所有人里最能战,最骁勇的,我可以给你相机行事的权力,只要你觉着事情可为,可以直接越过莽剌指挥他们,你明白了么?”

    在草原上,当这些蒙人细作即将启程时,他们的首领向他们做出了最后的嘱咐:“此去明国,你们最要紧的,还是把那东西带回来,至于其他的,若能有机会,便把那一直在暗中与我们较劲,给我们带来不少麻烦的锦衣卫给铲除了吧。如此,我们接下来入主中原的把握就更大了。”

    “是!”所有人都低头答应,其中作为领袖的莽剌,和作为秘密武器的别尔古的眼中更是不断闪烁着精光,他们已迫不及待想去和明国的那些敌人,那个一直让草原各部头疼不已的锦衣卫见个真章了。

    在来到明国之后,莽剌凭借着之前打入其中的细作的帮助,迅速制定出了一系列的计划,并与一直被明国官府视作眼中钉的白莲教余孽搭上了关系。而后,一个环环相扣,既针对杨震和锦衣卫,又暗藏其他祸心的巨大阴谋也随之展开。

    为了救出那个掌握他们需要东西的同伴,别尔古甘愿以身犯险,和几名部众一道露出破绽,从而被明国官府捉拿,最终如愿地被送进了锦衣卫的诏狱,并借机救出需要救的人。

    而莽剌,则在外接应,并在约定的时间突袭精锐尽出的镇抚司,从而一举把这个一直给草原各部带来不小麻烦的明国官衙给烧了。之后不过是带人安然离开北京城而已,这似乎更不是问题了。

    可没想到的是,变故在最后一刻突然发生。他们被锦衣卫当街识破,一场混战就此展开,局面已彻底失控。

    当莽剌身处险境,被锦衣卫的人重点关注时,别尔古却并没有乱了心神。他一面装作拼命抵抗的模样,一面却不断寻求着反败为胜的契机。很快地,他就找到了那个能扭转局面的关键点——那辆停靠在不远处,有不少锦衣卫紧紧守候的马车。

    车里一定藏有某个重要人物,不然那些人不可能不参与到这场战斗中去的。难道是……一个念头迅速在别尔古的脑海里成形。尤其是当他发现莽剌被马匹压倒之后,就更清楚事态已不容自己多作考虑了。

    于是,一声呼哨,他带了身边几人迅速扑了上去。本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再加上是突然袭击,一定能将马车前的护卫迅速击杀。可没想到,这些家伙居然也都是个中高手,尤其是那个身材高大的青年,靠着一身蛮劲居然和自己战了个平手。

    好在,情况依然对他们有利。因为他们这几人的纠缠,导致马车终于再没有了守卫。而最后一个扑过来的同伴,已得到了直面马车的机会,再没有人能阻挡他接下来的行动了。

    身后传来几声惊叫,显然是那些锦衣卫已发现了这一点,但显然,他们已来不及救援了。只要拿下了马车里的人为人质,这场战斗还将以他们的胜利终结,他们依然有机会安全出城。

    蔡鹰扬心里很是急切与悔恨,自己怎么就这么大意?居然让他们靠近了马车。而现在,自己被这个厉害的对手缠着,根本抽不出身来救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贼人掀开车帘,躲开张静云的突刺后再次抓向里面的二女。

    在他们身后几丈外,杨震扑身向前的同时,心里也很有些后悔。自己还是太托大了,他就不该在尚未送二女回家之前与这样的敌人正面交手。他该做的,应是命人悄然跟踪这些贼人,然后率人从背后追击的。

    但现在,说什么,想什么都晚了。他这奋力一扑,也已改变不了两女将被拿下的事实,甚至她们的性命都可能……杨震都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虽然那名蒙人细作武艺在众人中没什么突出的,但对付一个娇柔的弱女子,哪怕她手中有锋利的匕首也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只见他看准机会一闪,同时手掌往下一切,便把张静云的匕首给切落,掉出了车厢。

    而在张静云的又一声惊呼里,他手猛地就往里探去,欲把对方直接就从车厢里拖出来。只要人一出来,他另一只手上的刀便会顺势架上她的脖子,到时,就足可以威胁那些拼命赶过来救援的锦衣卫们了。

    他似乎已能看到自己成功后的一切——大家顺利逃出京城,自己成为了此番事成的大功臣大救星,今后在草原上为万人景仰。似乎一切都已近在眼前,触手可及,只要再一抓,都将实现。

    可是砰的一声巨响,却打破了他的美梦。

    那声砰响,并不是美梦破裂的声音,而是来自车厢之中,来自那个之前蜷缩在里面,看着完全得由张静云保护的,恹恹的美丽女人!

    此刻的她,双手赫然握着一把样式精巧的短枪,在她身子的抖动间,那火枪冒着烟气的枪口也不断颤动,似乎连拿都拿不稳了。

    但枪中填充满了的弹丸,却一点没有浪费的全数打在了这个偷袭者的胸口,鲜血瞬间就从伤口处滚滚淌了出来。

    那人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娇怯怯的女子,再低头看了看胸口的伤,终于撕裂身体般的疼痛席卷而来,让他发出一声嚎叫,继而身子一颤,缓缓地软倒在了马车之后。

    这一切,来得实在是太快,来得实在是太过突然,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没有人会想到竟是这么个结果,就是杨震也没料到洛悦颍能如此果决!虽然他曾在几年前见识过她在危机临头时是怎么开枪射杀敌人的,但那时的她和他还没有真正互相了解呢。

    虽然,在从医馆出来后,洛悦颍突然跟他要了一把短枪,说是今后要用来傍身的。可杨震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能在如此要紧关头出手,而且还一发中的,将敌人击倒。

    或许,当一个女人知道自己将要成为母亲时,就会比以前勇敢许多,为了保护自己和孩子,她将更加的坚强与果敢吧,这就是母性了,一如那些保护自己幼崽不受伤害而敢于和比自己强壮得多的野兽搏斗的母兽们……

    母亲是伟大的,但父亲又何尝不是?杨震在短短的一愣之后,已火速扑上,其速度甚至比之前救下二女时更快上几分,呼地一下,就已掠到了马车跟前,此时刚有一名蒙人脱身出来欲再次捉拿二女呢。

    他才一靠近,杨震手中匕首已迅速划过了他的咽喉,让他与之前的同伙一道去了伴。

    别尔古见状大为懊恼,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他拼着吃面前这个大个子一招,也要亲自出手哪。只可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随着杨震的赶到,更多的锦衣卫已扑了过来,围在了马车四周,让他们再难有可乘之机。

    莽剌的倒地,眼前的失利,让这些蒙人的士气顿时就是一泄,此消彼长之下,刚才势均力敌的场面已发生转变,情况开始对蒙人们不利了。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就在别尔古满心懊恼,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前方已传来了又一阵的喧哗,随即一队官兵已快速赶了过来。

    这儿可是北京城,虽然这场战斗只持续了没一会儿,但西城兵马司的人还是迅速就赶了过来。而随着他们的抵达,很快的,将会有更多衙门的人马会源源不断地赶过来。

    带队赶来的军官一见是锦衣卫在与人当街械斗,也不觉有些含糊。因为锦衣卫一贯以来的名声,再加上这些蒙人此刻的打扮,怎么看都像是两拨人因为仇怨大打出手。

    “我怎么就摊上了这等事情哪,这可怎么办?”兵马司不过是个治安衙门,没什么权势,可不敢得罪这些京城里的权贵和锦衣卫哪。

    好在杨震的一声招呼,让他打消了顾虑:“围住他们,他们都是乔装的贼人!”

    “啊……”稍一犹豫,军官还是迅速下达了围捕的命令,许多兵卒开始张弓搭箭,瞄向了那些尚与锦衣卫战在一起的蒙人:“放下武器,速速投降!”

    但这些蒙人都是草原上最悍勇,最忠诚的勇士,哪怕身入绝地,他们也是不会投降的。当然,他们心里依然是充满了绝望,如今他们已不可能从这场包围里杀出去了。

    不过是困兽犹斗而已,杨震心里是这么想的,所以不需要逼迫太过,只要等人陆续赶来,留下他们就不再是什么难事。

    但他显然忽略了一个人,那个之前被他打倒,压在马下的莽剌,此刻已从马匹的压迫下挣扎了出来,虽然身上的伤势颇为不轻,却并不妨碍他的判断和头脑。

    眼下的局面,他们一行已陷入了完全的绝境,唯一的突破口,就只剩下,那辆马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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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零九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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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莽剌所指望的自然不是已被杨震和众手下严密守护的,藏有二女的马车,而是那辆被他们一路护送出来,之后便不再有人关注的马车。那些锦衣卫们可不知道,马车并不只是一个掩饰,在其中还有他们最后的依仗!

    突然的堕马和被马重重一压,让莽剌此时已受了不轻的伤,别说继续参与到战斗里去改变不利局面,就是想抛弃其他人自顾逃生都可能力有未逮。所以当看到有西城兵马司的人赶来参战后,他便知道这是已到了最后关头了。

    “只能选这一条路了……”把牙一咬,莽剌已迅速做出了决定,便趁着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交战众人的当口,猛地一按地面,弹起身子就直往离他并不太远的马车入口处扑去。

    这一下实在太过突然,也很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虽然在其身边确有几名锦衣卫校尉,但他们或是尚与蒙人交手,或是一时反应不及,居然就叫莽剌一下就扑到了马车之上,嗖地一下便钻进了车厢之中,让周围的锦衣卫都是一愣:这家伙怎么会做这个,莫非觉着逃进车里就安全了么?

    而就在众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当口,就在战斗已呈现一面倒,就连别尔古都有些要招架不住蔡鹰扬和其他人的联手攻击时,马车的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扯下,随后一声大喝就响彻了全场:“都给我住手,你们看看这是什么人?”

    这一声暴喝,还真让不少人为之一愣,就是杨震,也下意识地抬眼看了过去。在他想来,或许车里藏着隆平侯张桐或其府上的什么重要人物吧,毕竟这车上可是有他家标记旗号的。但那又如何?杨震可不介意把隆平侯和这些贼人一道杀死,即便对方很可能是无辜的。

    可是,在一看车内情形后,他本来很不以为然的神色顿时就变了。至于那些锦衣卫的人,也都神色一变,刚才势在必得的气势顿时就减弱了大半,有人更把刀一垂,都不知该不该攻击了。

    因为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正是杨晨那张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在这张脸下面的脖颈上,则横着把刀。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莽剌稍稍用力一拉,杨晨就将成为一具尸体。而他,可是自家都督的兄长哪……

    早在之前有人向莽剌提议既然人都救出来了,他们又将离开,何不早早把杨晨杀了,也好少个累赘。而那时候,莽剌就说过,这将是他们能安全离开北京城的最后保障和底牌。现在,他的这句话成了事实,在如今这个几乎必死的局面里,杨晨成为了他们最后的筹码。

    兵马司的军官也在那一声喝后愣了半晌,但很快地,他又回神,同时露出了不屑一顾的神色来:“好贼人,竟敢拿人质胁迫官府,你是不知道我们的规矩哪!”这时,他已可以肯定这些家伙的身份绝不会是什么权贵家的奴仆了,因为这些人绝不会胁迫自家主人的。

    如此一来,他倒变得放松了,与锦衣卫联手捉拿扰乱京城治安的贼人,可是一桩不小的功劳哪。想到这儿,他当即一摆手:“弓弩手准备!”

    那些弓手立刻就从令地举起了手中弓箭,全都瞄准了莽剌和他跟前的杨晨。同时,那军官又道:“本官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赶紧弃械投降,否则,你必死无疑!”看他的气势,是浑然不把人质的生死当回子事儿了。

    在后世的影视作品中,无论是古代背景还是现代背景,只要反派一旦劫持了某位路人,作为正派人物的主角或是官府就会变得束手束脚,只能乖乖听对方的指挥,或是退却,或是放人离开,最多便是在中间找个机会偷袭救人而已。

    但那只是人们美好的想象,或许放在新闻媒体极度发达的现代会因为一条人命而纵敌离开,但在古代,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一贯以来,官府都遵循一个宗旨,拿敌或杀敌。至于他们劫持了人质怎么办?只要不是什么要紧人物,连着击杀便可,最多到时候他家一些抚恤嘛。

    要知道,对这些当差拿人的来说,明明可以活捉或杀死敌人却让对方逃脱的罪名可是极大的,甚至可能被人指为贼人的同伙,影响前程不说,甚至很可能连性命都搭进去。与之相比,因为拿人而死几个无辜者就根本算不得什么事了。

    有些时候,哪怕贼人胁迫的是什么要紧人物,这些官府中人都会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悍然发起进攻。事后,只要说一声自己并不知道被胁迫者的身份,便可脱罪了。

    正因有这样的习俗,让这位兵马司的军官压根就不理会莽剌的威胁,只要不是隆平侯被挟持,其他人死了也就死了。

    但他们不在意,不代表就没人在意了。作为杨晨的兄弟,杨震可不能看着兄长因此丧命,当即大声道:“都给我停手!”

    “啊……” 那军官所以这么做,本来是打算在杨震这位锦衣卫都督面前表现一番的。可没想到,对方居然和自己的态度截然相反,这让他很有些错愕,诧异地看向了杨震:“杨都督,这是……”

    “我说,叫你的人放下武器,没听到么?”杨震很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又有些担心地看了那些弓手一圈,生怕他们一个不小心,真射出箭去。

    “是是是……快些,都放下弓箭!”既然有杨都督发了话,这位军官自然不敢违逆,只好挥手下令道。

    看到众人都罢了手,弓箭也都放了下去,莽剌才终于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但随即因为胸口的伤势而发出了一阵咳嗽,片刻一缕鲜血就从口中缓缓流了出来。但他却并不在意,只拿手一擦,便盯着杨震道:“杨都督果然是好眼光,好本事,在下佩服。”

    “你们的本事也不差啊,居然勾结白莲教的人,在我北京城里闹出了这许多的事情!”杨震寸步不让地盯着对方:“只可惜,你们终究棋差一招,这次怎么都不可能安然离开了。”

    “呵呵……杨都督你到了这个时候居然还如此自信么?那你为何还会叫人停手?你显然是不希望自己的兄长死在此地吧。”说到这儿,莽剌的手猛一用力,便把刀锋切入了一分,杨晨的咽喉处顿时流出了一缕鲜血!

    杨震见状,目光陡然就是一沉:“你若是杀了他,你们这些人一个也别想走了!全都得留下来为我大哥陪葬!”

    “哈哈,都到了这个时候,杨都督你觉着这些威胁对我们还有用么?”说着,莽剌的目光里顿时流露出凶悍之色来:“人在我手里,自当由我做主!你若想保他性命的,就让开路,让我们离开,待我安全之后,自会放他回来。”

    在场众人一听这要求,神色都是一变。这可是纵敌哪,而且纵的还是蒙人奸细,若此事传出去,就是杨震怕也担不起如此责任!

    但事关杨晨的生死,这些锦衣卫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用恶狠狠的目光死盯着面前的莽剌,恨不能用目光将之万箭穿心,碎尸万段了。

    杨震也是一阵纠结,这样两难的选择,确实并非他能在短时间里做出取舍的。而更难过的,却要数杨晨了。他此时身子虽然动弹不了,但神志却是清醒的,知道因为自己的缘故居然要让杨震陷入两难,他也很是自责,甚至生出就这么一死,让贼人无法如愿的想法来。

    但就在他想要有所行动的时候,杨震突然仰天笑了起来,随后又狠狠看向了莽剌:“你还真打得一手好如意算盘哪,真当我杨震好欺么?你不过挟持一人,就想换这么多人活着离开,别妄想了!”

    “唔……”莽剌听他这么说来,不觉很有些无语。这又不是做买卖,非要等价交换才能成。现在自己是劫持人质要挟,那自然会狮子大开口了。但说句实话,见杨震是如此态度,他还真有些含糊了,下意识地问了一声:“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杨震的回答很是干脆:“很简单,自然是一命换一命了。我可以放你离开,但这些人,却是一个也别想走!”

    “不成!”莽剌顿时就摇头拒绝:“你没的选择,现在只有两条路给你选,要么放我们全部人离开,要么大家一起死!你别妄想有其他路可走了!”说到这儿,他手再次用力,杨晨咽喉处的鲜血流淌得更多了,看着随时都可能被其一刀断喉。

    这一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到了杨震的身上,就看他是个什么态度了。到底是救凶纵敌,还是杀身成仁?

    杨震的目光猛地一垂,再抬起时,已满是杀机。只见他盯着面前的莽剌,用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既然如此,那你们就别想有其他选择了!”

    话音一落,身子便是一长。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别尔古已用蒙语大叫了一声:“莽剌,小心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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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一十章 漫长一日之卯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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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此时,才有人猛地发现,就在莽剌身后,在马车车身的遮掩之下,一条人影正弓着身子朝他靠近。而就在众人目光落过去的同时,此人已如苍鹰搏兔般猛然跃起,扑向了莽剌。

    若是寻常时候的莽剌,几乎是不可能叫人如此接近都未能觉察到危险的。但偏偏,此时的他已受了重伤,要控制住面前的杨晨已花费了颇多精力,再加上要与杨震唇枪舌剑的周旋,就更难顾及到周围情况,居然就让这么个人掩到了近前。

    当他发现情况不妙,猛回头望去时,只看到一条黑影呼地一下扑来,然后便是一道耀眼的光芒闪烁着直奔自己的面门袭来。

    “卑鄙!”没料到对方居然会来这么手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莽剌急忙拉着杨晨就往后退,口中责骂的同时,心里却是一阵发紧,看情况对方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威胁哪,这却如何是好?

    但那偷袭他的人却并没有丝毫的松懈,哪怕已被看破行藏,手中刀还是再次闪烁,急夺莽剌持刀的那只手臂。虽然此人只得一条臂膀,但其攻势却是既狠且快,比之寻常健全之人都要厉害不少。

    这位突然杀出来的,正是胡戈。

    他之前并未参与到这场遭遇战,随后才赶到。一俟发现如此微妙的情况,便即仗着轻灵的身法,借着街上乱糟糟的杂物掩护靠上前去。若非被那别尔古一语道破行为,只怕他那一下偷袭就足以解决掉莽剌,救出杨晨了。

    而杨震,却是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所以才会突然变得强硬起来,与莽剌在言语上进行周旋,为的自然就是分散其注意力,为胡戈创造机会了。只可惜,最终还是棋差一招,没能尽全功。

    而莽剌也确实了得,虽然身负重伤,虽然被人偷袭,落入了极度了被动,他依然没有半点慌张,在退避的同时,已迅速做出了决断。就在胡戈又是一刀劈过来时,他并没有继续退闪,而是突然一顿,然后把身前的杨晨往刀攻来的位置一递,居然就把杨晨当作了一面盾牌。

    这一下,确实大出胡戈的意料。面前毕竟是杨都督的兄长,他可不敢真下刀伤人,所以在面对如此招式时,只有猛然停顿,收住了刀招。这时,那刀锋离杨晨的胸口不过半尺而已。

    眼见这一应对大获成功,莽剌心头便是一喜,便欲再提起杨晨扰乱对方的耳目,从而好一举击杀对手。可就在这个时候,身后又传来了别尔古又急又气的叫嚷:“小心……卑鄙!”

    只一愕间,他便听到了背后的一阵风声。待他明白过来,欲要侧身闪避时,一切却都已晚了。莽剌只觉后心一凉,面色骤然就变了,他已中招,终于还是被人偷袭成功。

    偷袭他的,自然就是杨震了。在适才长身而起的时候,他已足下发力,一见胡戈吸引了对方全部的注意力,便即迅捷扑上。而这时候,为了应付胡戈,莽剌却转过了身子。

    他本就身负重伤,反应和感觉都比平时差了许多,再加上面对的是素以身法迅速与诡谲闻名的杨震,其结果自然不言而喻,只一下子,匕首已完全没入了他的后心,切断了他最后一点生机。

    这一切说来复杂,其实只发生在短短的几眨眼的工夫里。在场众人,除了动手的三人,也就别尔古能反应过来,却也只来得及出声示警,赶不及上前援救。待其腾身而起时,莽剌已被一刀刺倒,杨晨也已安全了。

    “大哥,你没受什么伤吧?”杨震扶住了杨晨后,就赶忙问道。

    后者喉咙带伤,一时说不得话,只是欣然地一摇头,但眼前却是一阵发黑。虽然他除了刚才被要挟住时喉咙被割破了些皮肉外就没有其他损伤,但被掳之后的担惊受怕,以及刚才的生死一线还是颇伤-精神的,一时竟有些撑不住了,当即昏了过去。

    杨震自然看得出来,兄长只是受惊过度,便也松了口气,同时已发下了命令:“将他们全数拿下了!”既然人质已被救出,那就再无任何顾忌。

    其实,都不用杨震下令,憋足了气的锦衣卫们已果断出手了,手中刀扬起,便朝着身边的那些蒙人细作砍劈过去。

    一场混战再度爆发,但这一回,双方就再难如之前般杀个难解难分了,而是很快就分出了高下。

    蒙人本就在人数上吃了大亏,再加上自家头领生死未卜,虽说尚有别尔古在,却也早已锐气大丧,只有招架的本事了。而这时候,又有兵马司的人抽冷子射来箭矢,就更让他们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只一阵厮杀,这些人便纷纷中刀倒下,然后被锦衣卫的人横刀守住,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局面已到如此,杨震自然不会再以身犯险,虽然那别尔古一身武艺确实不俗,三五名锦衣卫都没能在他手上占得便宜,但随着蔡鹰扬的参展,他也迅速落入了下风,被拿下也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此时的杨震,所关心的却有一点——那个叫曲长生的白莲教余孽在哪儿?这家伙是昨日以来这一系列事情的关键,必须将之生擒,才能问出更多内情来。

    在他的目光一扫之后,杨震的心却是一凉。因为他已看到了这家伙的下落,曲长生居然已伏尸在了地上,看情况,早在一开始的混战中,他就已被人所杀了。

    “杨震,你以为你这次真赢定了么?”正当杨震有些懊恼的时候,一个声音从他身侧下面传了上来,虽然声音微弱,却依然充满了浓浓的敌意。

    杨震目光一垂,便落到了说话的莽剌身上。此时的他,已面如金纸,呼吸急促,口鼻里还不断有鲜血喷涌出来。之前的内伤已然彻底爆发,再加上杨震刺破其后心的一刀,早已断绝了他的一切生机,其离死已不远了。

    但即便自知将死,而且看情况自己带来明国的兄弟也都将落入人手,可莽剌却不见半点慌乱和绝望,反而在那儿笑了起来,笑得很是得意。

    看着他那模样,显然是什么奸计已然得逞,这让杨震的心里又是一阵发紧:“你想说什么?”

    “说句实话,我还是很佩服你的。这次我们和白莲教联手,设下了一系列的圈套,居然都叫你给破了。照目前看来,白莲教那边的情况也不比我们好多少吧?”说着,莽剌又大口大口地喘息了一阵,这才继续道:“但你觉着我们联手就只是为了对付你一个人么?那你也太高估自己的分量了吧。”

    “你们还有什么阴谋?”杨震当即眉头一皱,猛地出手把人给拉了起来,盯着莽剌的双眼喝问道。

    面对如此质问,莽剌却只是轻蔑一笑:“这个嘛,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虽然我们都死了,但我们的计划并没有失败,你就等着吧……”说着,他突然一阵开怀大笑,直笑得大股大股的鲜血夺口而出都没有停止的意思,直到鲜血完全堵住了他的口鼻,身子才猛地一僵,随即,瞪大了眼睛,盯着杨震不动了。

    莽剌已死,但其眼中,却无半点不甘,似乎一切都还会照着既定的计划发展。这让杨震的心更是沉了下去,事情可比预料的要艰难得多了。

    不过至少眼前,他们算是取得了一场胜利。

    随着别尔古被蔡鹰扬联合众人一起打倒,随着兵马司的人不断施放冷箭,这些蒙人细作终于彻底坚持不住,纷纷被锦衣卫击杀或是打倒,都成了阶下之囚。而这一回,他们是不可能再如之前般顺利逃脱了。

    眼见如此结果,杨震呼出了一口浊气,当即下令:“胡戈鹰扬,你们带人把这些人押去镇抚司盘问,其他人随我先送人回去。”说着,他看了一眼那辆马车,自己的两个妻子总算是没有因此受到伤害,这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锦衣卫们答应一声,便即兵分两路地行动了起来。

    至于这场混战之后所造成的乱局,自然有兵马司的人负责善后了。或许很快地,他们就会发现,死的不光有锦衣卫和蒙人奸细,以及殃及池鱼的百姓,其中居然还有一个朝廷命官。

    当杨震他们以为将蒙人奸细尽数歼灭的时候,另一处城门口,一名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低着头,跟随着前面的人一道慢慢地走出了北京城。

    倘若这时候有飞鱼帮的人在场,一定会惊叫出来,因为这人正是当日收买自己去潭柘寺搅扰的商人。而要是那李氏灯坊的掌柜或是伙计在旁,也会诧异地发现,这位正是那个让他们换了灯的工部狄大人……

    只可惜,这些人此时是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所以这个有着多重身份的人,便很是平安地走出了巍峨的北京城门。当他踏出城门的时候,猛地回头,朝着这座古城深深地望了一眼,一丝冷笑从其嘴角一瞬即逝。

    此时,天已大亮,又是一天的辰时到了……

    额,路人还是高估了自己对大局的把控能力,想在十二个时辰里把整个故事,整个阴谋全部解决掉看来是不可能了,哪怕这最后一个时辰被拖了好几章……

    所以虽然这漫长的一天算是结束,但事情却并未完,杨震还将继续解决麻烦……

    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路人掩面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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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一章 进宫陛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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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二女安然送回家中,又是好一阵安慰后,杨震方才从后院出来。

    虽然他已很是疲惫,但事情千头万绪的,尤其是那莽剌死前的那番话,更是叫他不敢有丝毫放松,所以不敢歇息,只好先赶去镇抚司主持大局。

    要说起来,自昨晚审讯那曲长生,从其口中问出那个假的白莲教巢穴之后,杨震就没再回过镇抚司,这时候也不知那边在遭遇敌人的袭击后是个什么光景。

    虽然心中已有了些准备,可在半个多时辰后抵达并看到如今镇抚司里的一片狼藉时,杨震的神色顿时就变得很是阴郁。

    接近一半的建筑被火烧毁,前面的院落里还摆放了一排几十名被杀的留守锦衣卫的尸体,而此刻在他旁边,还有人在禀报着此番镇抚司的损伤情况:

    “都督,昨晚咱们被人偷袭,死了三十七个兄弟,其中诏狱里二十二人,外面十五人。另外,那几座用来安放各种文书档案和卷宗,以及各种物证尸体口供的签押房也被焚烧了大半,之前赶来的兄弟只来得及救出小部分卷宗……还有,之前刑部送来的那具尸体,也被彻底烧毁,什么都辨不出来了……”

    听着这些心烦的消息,杨震的眉头已越皱越紧,事情的严重性可比他所想的更重,这些贼人还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哪,居然敢在镇抚司如此撒野,还放火烧衙门。

    随后,他又想到了什么:“诏狱中人犯的情况又怎么样?”和那些关系到满朝官员秘辛的卷宗一样,诏狱里的人犯也是锦衣卫的重要资产。

    “死了两名在押的犯人,都是官员出身,另外就是少了一名已羁押了近一年的重犯……”属下说着,又有些忐忑地偷眼打量了杨震一下。

    不过这一回,杨震的神情却变得很平静了。毕竟坏消息听得多了,倒也不在乎再来一些,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嘛。只见他眨了下眼睛,若有所思地道:“是那个确认为蒙人奸细的人犯么?”虽然是锦衣卫都督,每日里都很忙碌,但杨震对此人还是有极深印象的。

    “正是。”

    “看来,这是被他们救了出去了。”杨震眯起了眼睛,好在那些蒙人奸细已被一网打尽,只要仔细拷问,就不怕问不出这家伙的藏身之所来。所以这么看来,眼下最紧迫的,还是审讯这些俘虏,毕竟打铁还需趁热哪。

    拿定主意,杨震便往另一边的公厅走去,现在因为被火焚烧过的原因,镇抚司里的整个系统都有些混乱,人并不是关在原来指定的羁押房里,而是被放置在了另一边的公厅,由不少锦衣卫看守着。

    就当杨震来到那附近,欲要进入时,背后却有人急急赶了上来:“都督……”

    “怎么说?”杨震有些不解地回头,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都督,宫里来了人,陛下要宣您入宫问话呢。”那人有些忐忑地回答道。

    听了这话,杨震的眉头不觉皱得更紧了。虽然他和皇帝关系紧密,却也不是每日都会见驾的,尤其是如今接近年节,就更少入宫了。现在皇帝突然宣自己去宫里,显然和眼前的这场变故有关了。

    只是,这事才刚发生,身处九重宫阙之内的天子怎么会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呢?

    这一问题的答案杨震当然说不上来,只好将之放到一旁,点头道:“我这便领旨入宫陛见。”说着,只能暂时搁置原来的打算,让其他人先审问着,自己则朝外行去。

    在来到外间,就要出门上马时,杨震又猛地想起了一件事情,招手叫过了一旁的夏凯:“你派人去盯着隆平侯府,将那儿的一切举动都盯紧了,无论是人员的进出,亦或是东西的出入,都要跟到。”因为事情实在太多,他差点都忽略了那些蒙人奸细是扮作隆平侯府的人想蒙混出城的,如此看来,这侯府委实太可疑了些,必须盯紧了。

    在夏凯拱手领命后,杨震方才放心地翻上了马儿,朝皇宫方向奔去。

    万历在天明起来后,便又想起了昨晚所看到的那场火,心下不安的他,当即就又做了垂询。这一问之下,便得到了确切答案,的确是镇抚司里起了火,而且随后又来了消息,说是锦衣卫居然与人在西城当街厮斗,还酿成了不小的伤亡。

    得知这情况后,即便皇帝对杨震再是信任,也不能不理了。而且现在早朝已停,他更有了时间过问事情,便立刻叫人去把杨震宣进宫来问话。

    所以当杨震来到万历跟前时,年轻皇帝的神色就显得颇有些凝重了:“杨卿,朕听说你们镇抚司昨晚被人袭击,还被纵火焚烧了?可有此事?”

    面对如此直接的询问,杨震自不好欺瞒,便点头承认:“回陛下,却有此事。昨晚,镇抚司遭遇敌人的阴谋偷袭,死伤了不少人手,连一些重要的文书都被烧毁了……”

    “这是怎么回事?在北京城里,怎么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你们锦衣卫不是防御严密,少有人敢招惹么?”万历很有些不满地盯着杨震问道。这是极少有的质问了,以往皇帝对杨震可是很信任的。

    这一幕落到一旁伺候的张鲸眼中,叫他心下便是一喜。自己之前亲自,和叫其他人给杨震上的眼药果然没有白费,天子果真因此对锦衣卫和杨震起了猜疑之心。虽然只这么一点事情还动摇不了杨震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但只要开了这个口子,今后的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杨震也果然怔了一下,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脸上满是自责与惭愧:“确是臣一时疏忽,这才中了贼人的奸计,导致有如此结果,还望陛下责罚……”说着,才把昨天所发生的一切很是简略地复述了一遍。

    这番话说下来,别说天子了,就是张鲸也听得一阵心惊。而更叫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次的事情居然还与蒙人奸细大有关联,如此这水可就更深了:“隆平侯居然还把这等事情瞒了我,要知道有这种变故,我一定不会搀和到这事里去的。”他不觉都有些后悔了。

    至于天子,更是面色凝重:“那些贼人当真已被你们全数拿下了么?”

    “这个……臣却不敢打包票了,因为他们实在太过狡猾,居然装扮成隆平侯府的人试图蒙混出城。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其他出城的办法,就更难说了。”

    “那他们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对付你们锦衣卫么?”万历也不是蠢人,虽然只知道了个大概,但却也产生了这么个疑问。

    杨震苦笑摇头:“臣一时也说不出来,正打算拷问那些被拿下的贼人,从而好深入地了解个中详情呢。”

    万历点头:“那杨卿你就尽力去查吧,朕相信以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查出一些东西来的。”

    “多谢陛下信任,不过……”杨震突然面露难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你还有什么为难么?”万历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臣确实有两桩难题不知该怎么解决。其一,便是昨日臣中了这些贼人的算计,被栽上了一个杀死工部某主事官员的罪名。如今,在刑部衙门那儿还挂着号呢,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派人来拿臣了;其二,便是此番之事还牵涉到了隆平侯,臣有些不知该如何追究了……”既然都到了天子跟前,索性就请他帮忙解决一下棘手的难题吧,这两点杨震自己固然可以克服,但若能从皇帝这儿得到支持,事情自然就更容易办了。

    果然,听到他的这番为难后,万历略一思忖便道:“朕相信杨卿你是断然不可能无缘无故去杀这么个工部主事的。而且,如今这案子非你不能解决,岂能再被刑部掣肘?这样吧,就由朕下旨,让刑部不得继续追究。不过,那工部主事被杀一案的真相,也得着落到你的身上。”

    “谢陛下对臣的信任,臣定不负所托!”杨震赶紧施礼拜谢道。

    万历略点了下头,随后又把脸孔一板:“至于你所说的第二点,事关家国大事,还与蒙人有所关联,别说是一个隆平侯,就是地方藩王也不能例外,朕许你便宜行事之权,务必要将所有凶徒缉拿归案,无论他是何人,涉入有多深,都不得放纵!”

    “臣领旨!”杨震再次大声应道。

    一旁的张鲸见最终居然成了如此局面,心里又是一阵不是滋味儿。没想到,这眼药上到最后,又便宜了杨震,看来天子对其的信任果然非一般臣子可比哪。

    不过,事情到了如此地步,水深到竟与蒙人都扯上了关系,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张鲸是不可能再牵涉其中了。至于隆平侯那边,他就只能自求多福了,谁叫他惹谁不好,非要去和杨震这么个可怕的家伙为敌呢,这回却要吃苦头了!

    80年前的今天……有些事情注定不能被遗忘的!!!

    只可惜,本书应该不会写到与倭国的那场战斗了,事实上,有了杨震他们的出现,也不可能给倭国这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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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二章 千头万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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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杨震打皇宫回到镇抚司,已是午后了。

    从昨日巳时得知两女被人所掳开始,杨震一直都在奔忙,不是急着找人,就是与人拼斗,或是判断形势,到了这时候已是精疲力竭,身心俱疲。于是他没有再急着处理那些俘虏的事情,而是径直回了自己的公厅,找了个尚未被火焚烧又安静的所在便呼呼大睡了起来。

    这一睡,便是两个多时辰,直到天色大暗,他方才从沉睡中醒来,精神已然恢复,在叫人送来吃食后,便开始处理手头上的问题了。

    此时,镇抚司里的人手并不太多,许多人因为昨天到今晨的忙碌也各自歇息下了,只有夏凯还在主持着局面,杨震一召见,他便急忙赶了过来。

    “怎么样,那些俘虏有什么交代。”一面吃着面前简单的饭菜,杨震问道。

    夏凯的面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来:“回禀都督,我们确实对那些俘虏进行了拷问,不过……”

    “不过什么?难道没问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来么?”杨震手上的动作一停,挑眉问道。说实在的,他还真不信这两伙俘虏居然能全部挨住锦衣卫的拷问,这种事情几乎是不存在的。

    果然,夏凯忙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从他们口中并没有得到太多的有用线索。尤其是那些白莲教的家伙,他们除了知道自家是与蒙人联手,还有他们的大小姐在筹谋一件大事之外,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嗯?所有人都不知其中细节么?”杨震顿时有些紧张地问道,同时脑海里闪过了许水纯死前那决绝的模样,显然她早有死志,而所以会有如此计划,就是因为她清楚只有自己掌握了最要命的东西。

    现在,她一死,剩下的那些白莲教的人就只是些被人利用的工具罢了。或许,许水纯就是吸取了之前她父亲败亡之后的经验,才设下了如此安排,那样官府再想循着这条线往下查就查不出什么了。

    在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后,杨震又道:“既然是他们双方合作要办一件大事,那从蒙人奸细那儿也没能问出什么来么?”

    “有是有一些的,但却极其有限。其实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也不过是听令行事,只从其中两三人口中拷问得知,除了他们之外,其实那莽剌——也就是他们的首领——除了他们之外,另有其他帮手,而且就他们所说,这个家伙才是最关键的人物。至于他们,不过是为了混入咱们镇抚司救人而已。”

    杨震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这些家伙还真是不叫人省心哪,还另有谋划不说居然还藏得如此之深,就连他们自己人都不知确切动机和意图了。这么看来,他们对付自己只是顺带手,或许因为自己是锦衣卫的都督,所以才会让他们刻意针对,更多只是为了分散自家的注意力吧。

    但随即,杨震又想到了夏凯刚才所说的一点:“你说那些蒙人俘虏里的绝大多数只是听令行事,那应该也有例外的了?”

    “正是,不过那家伙……”说着夏凯突然单膝跪了下来:“请都督责罚,其中那个最要紧的俘虏因为我们一时不慎,居然让他在受刑时咬舌自尽了!”

    “什么?”杨震霍地站起了身来,看了对方半晌,方才坐了回去:“这又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属下等当时只道他们的首领已死,便将这些俘虏一视同仁,带来之后便分头拷问。随后,便知道了他们中还有个地位不下于莽剌的人叫作别尔古,他是唯一知道蒙人具体计划之人。于是属下便立刻找到了他,可这时,他却已在受刑时咬舌自尽了。下面那些兄弟因为不知其特殊身份,所以并未严加防范,不想却被他……”说着再次垂首,等待着杨震的责怪和处置。

    杨震愣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追究,只是苦笑了一声:“这事也怪不得你,谁也不会想到他们竟会有此一手,居然连自己人都给瞒住了。”说到这儿,杨震心里更感意外,这种事情一般可是极少出现的,像白莲教这样吃过亏的或许会有所防范,可连蒙人都会这一手就太出人意料了。

    而且,就这次的事情来看,蒙人的行动也是相当厉害,几乎每一下都落在了关键点上,这也与他们一向粗犷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哪。这其中的原委,还真值得深思一番了。

    当然,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目前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出有用的线索,去查出他们的最终目的来。这一回,蒙人与白莲教联手,又做了这么场大戏,他相信对方一定有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多谢都督……”夏凯感激地又行了个礼,随后又想到了什么般道:“对了,就那些蒙人所言,他们从咱们镇抚司诏狱中救出之人已然死去。不过,在其死之前,那莽剌曾与之有过一番密谈,至于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却无人得知了。”

    “这个嘛……”杨震的面色变得极其凝重:“我却是知道的。之前,此人就是因为偷得了我大明北地边防的部署图才泄露的身份,最终被擒。而在把他拿下之后,却并未搜到部署图相关之物,兵部等衙门在无计可施之下才将之送到了我们锦衣卫。所以他们救出此人,为的就只有部署图了。”

    “啊……”夏凯的神色再次一变,他虽然不通兵事,却也知道一旦北地的军力部署为敌人所知会是个什么结果。

    杨震皱眉叹了一声:“若我所料不差,只怕他们的计划已然得逞,部署图就要落入蒙人奸细之手了。”

    “这……却如何是好?”

    “不过那毕竟是一年多两年前的部署图,时移势易,北地的情况应该有所改变,或许不会带来太大的麻烦吧。”杨震似是安慰手下,又像是安慰自己般地说道。

    但他的眉心却依然深锁,即便此事可以暂且搁置,但另一个问题依然还在。显然,除了从镇抚司里救人之外,他们是另有筹谋的,这才是最叫人伤脑筋的大问题。

    此事可与白莲教相关,而这个与大明朝纠结了几百年的地下组织一向以破坏为最大的手段,现在他们和蒙人联手,其破坏力只怕更大。而这事又是在京城,在天子脚下,可不容有半点疏忽哪。

    虽然杨震相信,这些人做了这么多事情一定会留下什么破绽,但在没有任何查探方向的情况下,却该怎么入手呢?只从这些俘虏身上看来是问不出太多东西了,那就只有……

    想到这儿,杨震又问道:“对了,隆平侯府那儿可有什么异样报来么?”因为其与蒙人有所关联,所以这或许成了唯一的突破口了。

    但夏凯却无奈地一摇头:“直到目前为止,留在那边盯梢的兄弟都没有传消息回来。”

    “是么?”杨震略作沉吟:“那就先等上一等吧。倘若明日依旧没有什么消息,我们就直接上门搜查。”既已从天子那儿得了许可,他自然少了许多的顾虑。

    “是!”夏凯忙答应道。

    “好了,既然事情一时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那就且放一放。你也累了一天了,且回去歇息吧。”杨震说着吃完了最后的一点饭菜,也站起身来准备离开。

    张洛二女刚受了惊,他自然放心不下,还得回去陪伴呢。何况,洛悦颍又有了身孕,再大的事情,在杨震现在看来都没有陪伴她们更重要了。

    当杨震离开镇抚司时,已是初更之后了。

    杨震固然感到千头万绪,难以下手。其实还有人比他更加的紧张不安呢,那便是隆平侯张桐了。

    之前的那场混战就在离他府邸几里之外,厮杀声都能传过来,所以很快地,他就已然知道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得知那些蒙人居然落入锦衣卫之手,张侯爷顿时就吓得手脚冰凉,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声音:“这下可是彻底完了!”

    他很清楚,只要人一旦落入锦衣卫手里,以这些家伙的手段,用不了多久就能问出自己来。而以之前自己与锦衣卫之间的过节,只怕杨震他们是肯定不会放过这么个机会了。

    顿时间,张侯爷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是赶紧去跟陛下认错呢,还是消除一切证据,然后来个死不认账?在心慌意乱之下,他甚至都忘了马车的事情,不然只怕更要吓得什么都不敢做了。

    最终,在思考了足足整日之后,张桐终于拿定了主意,只有先消灭证据再说了。不然,以自己之前刚出的问题,朝廷里必然有人群起而攻,下场几乎是确定了。

    这一刻,他是那么的后悔,早知道是如此结局,就不该因为置一时之气而答应那个可怕的家伙,与之联手了。现在倒好,算是彻底把自家给搭了进去。

    不过很显然,他现在才做这一切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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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三章 关键线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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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杨震的陪伴与抚慰之下,颇受了些惊吓的张静云与洛悦颍二女的精神终于恢复了过来,这一晚三人同床共枕其中旖旎自不必细言。

    待到次日一早,杨震从二女的粉臂玉腿间摆脱出来,看着她们兀自海棠春睡的模样,心里更是柔情满溢。想着那些贼人所作所为明显是要毁掉自己如今的美满生活,甚至连京城里寻常百姓的生存都可能因他们而出现危险,就让杨震心下更是暗自决定,一定要尽快查明一切,还北京城以平静。

    产生了这一念头后,虽然心中依然有所依恋与不舍,杨震还是起身穿好了衣裳,迎着有些刺骨的寒风走出了卧室。

    这时,一名中年女子正好走来,一见是他赶紧行礼禀报道:“老爷,大老爷刚过来了,说是有事相商。”

    这个女子乃是如今杨府的内管事,被人称作齐婶。现在杨震的身份比之当初可大不一样,如此他的家宅内部也就不可能再如之前般随意了,不但家中的奴仆更多,而且内外宅的避讳和讲究也多了起来。像他这一进前后的几处院落,那都是府内的内宅,只有一些丫鬟婆子能进出,还有这位负责其中事务的内宅管事齐婶打理一切,外面的人只能在院外传递消息。

    杨震听了这话,不觉有些奇怪。这才大清早呢,怎么兄长却急着赶来了?不过他还是轻轻点头,叫齐婶准备些早饭送到前面去,这才穿过几进院落来到了客厅见自己兄长。

    见到杨晨时,他正有些不安地在厅内来回走动,一见杨震到了,他忙走过去:“二郎你可算是出来了。”

    “大哥你昨日被人挟持还受了伤,身子可好些了么?怎么今日不在家中歇息,却这么早来见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情么?”杨震有些关心与不解地问道。

    听他问这个,杨晨下意识地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儿还包扎着呢,而后才笑了下道:“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二郎你所受过的伤可比我这个要严重得多了。”说着一顿,才变了话题道:“其实有件事我前晚就想和你说的,只是因为当时出了更大的事,看你没有心思理会才不提。可今天一早我去衙门时,却得知事情又有新的变故,这才赶紧前来和你分说。”

    “却是何事?”杨震仔细一想,还真记起了兄长在前晚找到自己时不光是为了安慰和鼓励自己,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只是之后因为自己已从人口中问出了白莲教的巢穴所在,急着前往救人,才没有深谈。现在他再次特意来找自己,显然这事一定小不了。

    “你前日被人冤枉杀了一名我工部的主事,而且因为其没有头颅,所以一直都查不出其身份,可有此事?”杨晨肃然地问了一句。

    杨震当即点头:“确有这事,难道大哥你知道他身份?”说着有些期盼地看向了自己的兄长。

    就如他一直所认为的那样,那些家伙在京城做了这许多事情,又是掳人又是布局,还杀人嫁祸,总会因此露出些破绽来的。只是因为头绪实在太多太乱,杨震才一时没有找到突破口,但现在听兄长这么道来,他心里便是一动,或许突破口就在那尸体的身份上了。

    杨晨点了下头:“虽然因为接近年节的关系京中有不少官员已然离开,想查出其真实身份有些困难。不过就我所知,我们工部确有一个主事已失踪多日了,那便是郑衡!”

    “他失踪了?”杨震不觉有些奇怪地追问了一句:“大哥你是如何知晓的?”

    杨晨立刻就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毕竟现在京中官员多有离开的,说人失踪确实有些古怪。但他还是解释道:“他和一般官员不同,还有职司在身,是帮着我一起处理年节和上元节庆之人。可前日我却发现他居然不在衙门,派人去家中查问,却得知其早几日就不在家中了……”

    杨震的眼睛迅速眯了起来,这事情怎么看怎么可疑哪,难道那个被人诬陷为自己所杀的尸体真是这个叫郑衡的工部主事么?只是,那些家伙杀他做什么?只是为了嫁祸自己,从而好有下一步的行动么?

    不过这其中的真伪倒也不是太难分辨,只消把那郑衡的家人叫来,认一认尸体,自然可以有个答案——虽然那尸体已被火烧得不成模样,但杨震觉着还是有些把握的。

    可杨晨随后的说话却又叫杨震的计划流产了:“这事虽然有些蹊跷,但我也并不急着这时候来找你分说。可是今日一早我到了衙门后却得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就在昨日下午,有人发现郑衡家里发生了血案,家中老幼居然都被人所杀……”

    “什么?”杨震很有些吃惊地道:“他全家都被杀了?”

    “正是。有人发现他家门并未关闭,便进去查看,不想却瞧见了院中的尸体,惊恐之下便叫嚷起来,随后便惊动了兵马司和顺天府的人……”

    “竟还有这等事情,如此看来,这个郑衡之死确实很有些问题了。”杨震紧皱着眉头,没想到自己昨日歇息的时候,京城里居然又出了这等变故。不过这也怪不得夏凯他们,锦衣卫毕竟不是治安衙门,谁会去关注这种凶杀案呢?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一起寻常的凶杀案,这可是与自己这边的案子大有关联的灭门案哪!想到这儿,杨震又问道:“那他们是何时被杀的?”

    杨晨摇头:“这个却不得而知了,毕竟我也只是听工部的其他人所说,并未去顺天府那边问过。”

    杨震点头表示理解,同时心里已有了计较,看来这是条线索,今日要查就得从这案子开始入手了。

    “多谢大哥将此消息告诉我,不然我或许会错失一条重要的线索。”杨震抱拳道。

    “二郎言重了,你我乃是兄弟,我旁的帮不上你什么,在这事上总是要尽点心的。”

    杨震笑了下,刚拿起仆人送来的早饭,突然又想起一点问道:“对了大哥,这个郑衡到底在工部负责些什么差事?”他总觉着对方杀这么个小官一定另有目的,不光只为了嫁祸给自己这么简单。

    “平时他也就做些琐碎的事情。不过这一回,因为我们工部突然得了一桩大差事,让我们准备年节到上元的节庆典礼,他便是负责御街一带各项布置的。”杨晨如实答道。

    “哦?”杨震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目光闪了几闪,却没有多说。不过他心里已暗自决定,要对此案进行深查了。

    虽然这案子与他关系颇深,但在之前的局面里,杨震是不可能去刻意追查这么个小事的。但现在自然是不同了,而且案子在顺天府手上,他要过问也不是太难。

    在用过早饭后,杨家兄弟二人便就此分别,一回工部做事,另一个则打算先去镇抚司,随后才转去顺天府打探消息。

    可就在杨震来到镇抚司时,却看到了几名刑部的官员有些畏缩地等在那儿,在他们身前,则有不少锦衣卫的人正充满敌意地瞪着他们。

    “这是……”杨震一面下马,一面有些不解地问道。

    “杨都督,您可不能难为我们哪……”一见他到了,几名刑部的郎中员外郎什么的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打躬作揖地说道。

    “放肆!”守在门口的格勒黑一见这情况,顿时就板着脸走了过来:“怎么,你们真敢把咱们都督给拿回去么?”

    听他这一说,杨震才恍然明白了其中原委,便也把脸微微一沉:“怎么,你们刑部真觉着是我杀了那个不知名的工部官员?”

    “下官……下官自是不信的,但这案子在查明之前,杨都督您的嫌疑依然最大哪……”为首的刑部郎中许嗣之壮着胆子分说道,这让周围众人的神色又是一变。

    对此,杨震还真不好反驳,谁叫自己真中了圈套呢?

    见他如此,许嗣之便继续大着胆子道:“而且,今日已有不少言官上疏弹劾我们刑部了,说咱们尸位素餐假公济私,既然有朝廷命官被杀,自当查明真相,岂能因为事关杨都督您就放任不顾……”

    在对方的诉说之下,杨震才终于明白他们为什么来这儿讨嫌了,原来刑部也是没办法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郑衡全家被杀一事传开的缘故,其本人在显清观被杨震所杀的事情也迅速为人所知。这一下,无所事事的朝中清流言官可算找到目标了,当即就纷纷上疏弹劾。今日一早,刑部方面便知道被数十言官攻讦,他们自然是不肯替杨震背锅的,便只能来此请人了。

    这一下,杨震也有些为难了起来,他自然不想去刑部听审,毕竟现在还有太多事情等着自己去处理呢。可刑部前日毕竟帮了自己,他总不能恩将仇报,任由刑部上下被人攻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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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四章 关键线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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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这种为难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罢了,杨震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这几日所发生的事情想必刑部的几位大人也都有所耳闻,锦衣卫镇抚司遭此巨变,可少不了我这个做指挥使的坐镇。这样吧,待此间事了,我自会去刑部给你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那几名刑部官员顿时面露难色,杨震这话说的虽然好听,但其实也和拒绝没有什么两样了,这让他们可不好交差哪。但同时,这几人也很清楚眼下的事实,别说是杨震这个锦衣卫都督了,就是其他那些横眉竖眼看着自己的百户千户们,怕也不是自己这等身份能招惹得起的。

    就在这几人犹犹豫豫,很是为难的时候,格勒黑再次黑着脸开口了:“怎么,连我们都督的话你们都不肯信么?还是说想要我们将你们都带进去仔细盘问一番哪。”说着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这几名官员一番。

    被对方如此看了几眼,让几名官员的心里更是发慌,赶忙摆手道:“不敢,下官怎敢质疑杨都督的话呢,只是这案子毕竟牵涉到朝廷命官,我刑部不敢怠慢。而且,即便我们不查,只怕其他衙门也……”

    见他们居然还想威胁自己,格勒黑顿时哼了一声,又想说什么。可他还没开口,正要走进衙门的杨震突然又回过头来:“你们所言也确实有些道理,这案子确实大有蹊跷。这样吧,我可以早些就去刑部受审……”

    “啊……”周围众人听他突然改变了主意都是一愣,那些刑部官员立刻精神一振,而格勒黑等人却是一脸的惊讶。

    杨震重新来到那几名刑部官员面前,说道:“明日,我便可以去刑部一趟,不过你们也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杨都督但请放心,我刑部是断然不会冤枉了您的……”有人赶忙急着道。但换来的,却是杨震有些不屑的眼神和笑容,就是格勒黑他们几个,这时也都嘲弄似的笑了起来,这等用来安抚寻常百姓或小官小吏的话对着杨震说,着实不合情理,如今的杨震还会怕刑部不秉公而断么?

    笑了一下后,杨震才道:“就我所知,这起案子中的死者很可能就是工部的主事郑衡。而就在昨日,他家人却被人发现尽数被杀死在了自家院子之中。以我看来,这两起案子似有关联,你们刑部若要查,就把这案子也拿过来吧。”

    “竟还有这等事情?”那郎中微微一愣,随后郑重点头:“若当真如此,下官自会向侍郎大人禀报,一定会把昨日的案子也拿过来的,并案查察的。”

    “如此就辛苦你们了。明日,只要你们从顺天府把案子的调查权拿到手,我自会去刑部给你们一个交代。”杨震说着一摆手,这才自顾进了镇抚司大门。

    那名官员虽然看着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但最终却只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走了。其实,这已是他们能得到的最后的结果了,至少只消再坚持一天,明天那些言官就不好继续纠缠于此事了。

    不过杨震的那些下属对此就很有些不解了。在杨震回到自己的公厅,正打算叫几人过来作出吩咐时,一众亲信就都赶了过来,向他询问起之前在大门前的事情来。

    “都督,你若是想查这案子,咱们自己去查便是了,何必拿此与刑部讲条件呢?”

    “是啊都督,现在朝中不少人都盯着咱们,您若是在刑部一被动,事情可不好办哪。还不如就这么拖着,谅他们也拿咱们没办法。”……

    这些下属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好不热闹,杨震却只是笑吟吟地听着,末了才道:“你们的看法并不算错,事实上我根本不惧他们拿此做文章。昨日入宫时,我已跟陛下提起此案,他也是不信我会做出此事的。”对如今这个时代来说,朝臣们是怎么看的有时候并不重要,关键是天子的看法。只要万历信任杨震,那任言官说再多,也不能伤他分毫。

    “既然如此,都督您又何必……”

    “我这么做,当然是有理由的。其一,所谓当局者迷,我也需要有些局外之人来帮我看看此事的端倪,刑部当中还是颇有些查案好手的,由他们出手,应该很是稳妥。其二,当日刑部肯放我离开已是给足了我面子,我总不能恩将仇报,不给他们面子吧?”

    他这么一说,这些人还真就不好反对了。虽然锦衣卫与京中各大衙门都格格不入,但能多个朋友,少个对头总不是什么坏事。

    “至于第三点嘛……”杨震端起茶杯,喝了口清茶润了下喉咙才继续道:“若我们主动去查郑衡家人被杀一案,朝中会多许多非议,与我们很是不利。说不定就是我们查出了真相,也会有人认定这是伪造的,为的就是使我脱罪。但若案子是由刑部查出来的,就好说得多了。”

    既然他的理由如此充足,又很自信自己不可能被刑部冤枉杀人,众手下也不再多言,纷纷拱手告辞。

    杨震笑了一下,便叫住了夏凯,问道:“昨晚到现在,隆平侯府可有什么异动么?”

    夏凯摇头:“至少表面上看来,没什么异样。”

    “他倒是比以前要稳重得多了,这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么?”杨震冷笑了一声:“既然他不动,那就由咱们自己动吧,我倒要看看他张桐有没有手脚干净到让咱们什么都查不出来的份上。”

    只一刻工夫后,一支两百人的锦衣卫队伍就开出了镇抚司,直奔隆平侯府杀去。

    半个时辰后,让周围百姓惊讶的变故就再次于隆平侯府门前展开了。

    说实在的,这几日里,西城的百姓可算是开足了眼界了。这既有锦衣卫与人当街火拼,也有官员家宅被人杀得满地是血,现在又来了一出锦衣卫包围世袭侯府的把戏,今年的年节还真是热闹非常哪。

    这等好戏,百姓们自然是不想错过的,于是附近就聚集起了大量的看客,将半条街都给堵塞住了。

    闻讯赶出来的张桐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模样,这让他当真是又惊又怒,又气又急,可在看到杨震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时,却又发作不得。只好强忍着怒意上前问道:“杨都督,你们锦衣卫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心下忐忑,但已有所准备的他,还是强撑着道。

    “怎么,事到如今张侯爷你还要装无辜,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么?”杨震好整以暇地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这才指了指另一把椅子道:“侯爷还请坐下说话。”好嘛,只一见面,他居然就来了手反客为主。

    张桐心里发虚,这时候也不敢翻脸,只能哼了一声,依言落座,随后又道:“杨都督,你我之间确实曾有些误会,但你已害得我那长子他……难道这还嫌不够么?虽然我张桐只是一个闲散侯爷,没什么权势,但这天下事也逃不脱一个理字,你可别欺人太甚了!真要论起来,我隆平侯还是有些朋友的!”

    “张侯爷这话实在言重了,本督怎么会因为一些小事就总与你为难呢?只是这次的事非同小可,为了京城和朝廷的安全计,我才不得不走这一趟哪。而且,侯爷你也别装模作样了,我不认为你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杨震说着,深深地盯住了对方的眼睛。

    这让张桐更是一阵紧张,忍不住垂下目光不敢与之对视。而杨震则继续道:“当然,若侯爷硬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那我也可以把话说明白了。就在昨天,我们锦衣卫截下了一辆马车,以及护送马车的车队。结果,那车内居然藏了工部的郎中杨晨,而他是被人掳劫的。至于那些劫匪嘛,居然都是蒙人奸细。当然,这些都不是我带人前来的原由,我所以此来,只因为一件事——那马车,是你们隆平侯府的车,而那些人所穿的,也多是你们侯府护卫下人的衣裳。对此,不知张侯爷有什么解释么?”

    “这个……”虽然已有了打算,但在对上杨震犀利的目光时,张桐还是一阵心里发虚,底气也不那么足了。犹豫了一下后,才道:“这事其中必有误会!我也是刚才知道,就在几日前,我的车驾被人偷了,不想却被贼人如此利用……”

    听他给出如此解释,杨震不觉笑了起来:“居然这么巧么?竟有人能从堂堂的侯府盗走马车?”

    “这有什么奇怪的?镇抚司之前还被人劫走了重要人犯呢!”张桐为了底气,赶紧反唇相讥道。

    杨震嘿笑了一声:“我镇抚司确实被人劫走了囚犯,但此事目前知道真相的不过寥寥数人,敢问侯爷你是怎么得知的?”

    “我……”张桐顿时心下发紧,脸色也变了,很是后悔自己为一时之快,把某些事情给说了出来。

    杨震的面色却是一沉:“只有那些贼人或是他们的同党才会知道其中真相。还有,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侯爷真觉着你能掩盖一切么?来人,给我搜,我倒要看看,你隆平侯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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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五章 证据确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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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杨震一声令下,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锦衣卫们便迅速照着既定计划对整个隆平侯府展开了搜索。

    因为有过前一次的经验,这一回再次搜查隆平侯府就显得格外得心应手和熟练,在侯府家眷和仆从们的阵阵惊叫声里,他们登堂入室,穿院过门,几乎都没有任何犹豫的。就是张桐后宅的书房和卧室都没被放过,迅速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当府上的管事把这一消息带到面前时,张桐气得整张脸都青了,但即便身子都被气得颤抖不已,可张侯爷还是没有胆量亲自起身去制止这一行为,无论是做贼心虚的心理,还是锦衣卫的赫赫凶名,都让他不敢做出此等事来。

    杨震倒是很闲适,只是靠着椅背,端了杯茶慢慢地品着,还时不时地啧啧赞叹两声,说隆平侯府的茶叶果然不错,这让张桐的心里不觉更加紧张了。

    虽然他趁着这两日时间里已把那些蒙人来过此地的痕迹都清除了,但他毕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当着杨震的面,难免会担心最终会留下什么破绽,如此可就糟糕了。

    但随着不少人过来禀报说没有任何发现,张桐心里的紧张感便慢慢地消散了。在过了有近一个多时辰,锦衣卫都没有任何收获后,他更是壮起胆子,看着杨震道:“杨都督,我早说了是有人故意陷害本侯,现在你可信了吧?至于那马车,不过是遭窃之后被人利用罢了。”

    “是么?”杨震不置可否地淡然一笑:“侯爷不要急,怎么也得等我的人都搜遍了,才好下定论吧。”

    “哼,杨震,你几次三番与我为敌,真当我张某人如此好欺么?我今日就把话放这儿了,若你此番查不出什么来,我定会向朝廷上疏讨还一个公道!”见杨震是这么个态度,又觉着自己已然安全,张桐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愤怒,斥责道。

    对他这一态度,杨震也不作理会,只是继续自顾品茶,但他的一双眼中,却已隐隐透出了几许精芒来。

    其实在来此之前,他就已有过这样的推断了。毕竟搜查隆平侯府已是事发后两日,对方必然会弥补消除痕迹。他所以今日能如此笃定,自然是因为尚有后招了,若真查不出什么,说不得就得用些非常手段了。

    正想着时,竹空岩突然神色有些兴奋地赶了过来:“都督,有发现!”

    “啊……你说什么?”杨震还没反应呢,张桐却已猛地自椅子上弹了起来,一脸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模样大声问道。他实在不敢相信,他都做足准备了,居然还会叫锦衣卫们查出问题来。

    杨震瞥了已然失色的隆平侯一眼,这才沉着地问道:“发现了什么?”

    “适才在各院的屋子里都没搜到什么可疑之物,属下便在院子里和侯府的花园里走动查看了一番……”

    听他提到花园,张桐的脸色顿时白了下来,刚才的盛气凌人也迅速变作了忐忑不安,头下意识地就垂了下去,显出了心虚的模样。

    而竹空岩则还在有些兴奋地做着禀报:“在一番搜查之下,属下便发现有一块地颇有问题,似乎是新翻动过模样,于是便命人挖开来仔细查看。不想,却挖出了一具尸体,正是之前咱们镇抚司诏狱中被人劫走的那名重要人犯的尸体!”

    听完这番说明后,杨震便迅速转头看向了张桐:“张侯爷,对此你有何话说哪?”

    “我……”张桐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心里是既惶恐又后悔,他怎么也没想到,锦衣卫的人做事竟如此细致,连花园的泥土都会去查看,并挖出了底下所藏的尸体……

    不一会儿工夫,那具满是伤痕的尸体就被人抬了杨震他们面前。因为天气严寒,这尸体并没有腐烂,这让他身上留下的新旧创口显得格外触目。

    之前张桐确实做足了善后工作,不但把那些蒙人留宿过的屋子都进行了大清理,连屋子里用过的东西都用备用的替换干净。如此,锦衣卫想在这些屋子里查出有蒙人出没过的线索自然是不可能的。

    但唯一的问题,就是这具尸体。当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张桐命人将之埋在了后花园里,想着时日一久,尸体腐烂,便再难成什么证据。

    可没想到只几日工夫,这尸体便重见天日。而更叫人心惊的是,这居然还是从锦衣卫里劫走的尸体,这下就更找不出恰当的理由来进行解释了,他总不能说这是和那辆马车一般,是被人偷偷埋进自家后花园的。前者或许还有人会信,但这一解释,就是再蠢的人怕也不会采信了。

    而杨震这时候还俯身查看了一下尸体,指着那些新老创口,对本就紧张到了极点的张桐作着解释:这个创口是由诏狱中的哪件刑具造成的,那个创口又是通过什么手段所产生,说得好不仔细。

    这番话听着好像是在介绍尸体,其实除了强调尸体确实来自诏狱之后,更有某种威胁的意味,听在张侯爷的耳中仿佛杨震之后就要用这些刑罚手段来对付自己一般。

    如此,张桐的身子很快就如筛糠般地抖动了起来,再没有了之前的镇定。而当杨震突然转换话题,盯着他再次冷声问道:“张侯爷,对此你还有何话说?你是否与那些蒙人有所勾结?”时,他终于支撑不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我是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干出了这等事来……其实,早在知道他们是蒙人奸细之后,我便已很后悔了,可骑虎难下,而且他们个个凶狠异常,我……我也没得选择哪……”说话间,堂堂的侯爷居然就涕泪交流起来,看着好不可怜狼狈。

    与此同时,外面也传来了一阵哭叫声,却是侯府的其他人也知道了个中情况,顿时恐慌充斥了所有人的心田。谁都知道,这样的事情一旦被揭发会是个什么下场,死的可不光是他张桐一人,其妻儿老小势必会受株连不说,就是他府上的这些下人奴仆也都会被定罪。

    对此,杨震并没有太多的感触。这是如今这个年代的游戏规则,既然生活在这个时代,就得接受这样不公平的结果。

    在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后,他才哼声道:“张桐,到了这个时候哭诉还有用么?我来问你,你到底知道他们多少事情,这时候若能如实交代,或许还能戴罪立功!”

    杨震现在最关心的,还是那些家伙到底还包藏了什么祸心,暗地里还做了哪些勾当。现在把张桐的罪行揭发出来,若是能从其口中套出一些线索,自然就更好了。

    可结果却叫杨震失望了。在一番沉默之后,张桐才结结巴巴地道:“我……我真的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落脚点,同时帮着他们离开京城罢了,其他的……我当真什么都没做哪,更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阴谋了……”

    他说话时,目光有些躲闪地瞥了杨震一眼,这一下虽然隐蔽,却未能躲过杨震的注意。于是后者便嘿地一笑:“看来侯爷你还真是条汉子了,别人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见了棺材都不掉眼泪了,到了这时候,居然还妄图隐瞒什么。那没办法了,我只能向陛下请旨,再将你带回镇抚司里慢慢审问了。”说完这话,他的目光就在那具伤痕斑斑的尸体上扫了一眼。

    这一举动落到张桐眼里,让他更是恐惧,在略作挣扎之后,他终于道:“我……我确实还做了些其他的事情,但……但这也与那些蒙人没有什么关系。”

    “说。”杨震沉着脸,惜字如金地道。

    被他的气势所摄,张桐只得老实交代:“其实……我……我还找了个机会打点了陛下跟前的张公公,请他找机会说上几句话……”说到这儿,他便把目光一垂,不敢与杨震对视了。

    虽然这话说得不清不楚,但杨震还是立刻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一丝冷笑浮现了出来:“你们还真是处心积虑哪,不但掳人绑架,还栽赃嫁祸,现在更连进谗言都用上了,当真是厉害得紧哪。”

    周围那些锦衣卫的兄弟这时候也大为愤怒,若非杨震在场,只怕他们早就上前好好教训张桐一番了。不过现在,张桐也很不好过,因为他已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四周如利箭杀人般的目光。

    在叹了口气后,杨震才一摆手道:“把他拿下了先带回镇抚司,还有这里的其他人,也一并捉拿。等我上奏陛下之后,再作处置。”对方毕竟是个世袭侯爵,杨震只能先拿人。

    “是!”随着这一声答应,整个侯府再次乱作一团,哭喊声响成一片。

    又是半个多时辰后,这些往日里嚣张跋扈的隆平侯府上下,就被绑成一串,在锦衣卫的拉扯之下,步履蹒跚地走上了街道,这惹来了诸多百姓的争相观看,以及纷纷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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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六章 大有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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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拿下隆平侯张桐固然叫人感到痛快,但对杨震来说,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尤其是当把这些人都带回镇抚司细审之后,这一判断就更明确了。

    无论是张桐本人,还是侯府的管事,或是他的家人,居然没一个能具体说出那些蒙人细作到底会在京城干出什么来的,更别提白莲教的阴谋了。

    这些人都是些狐假虎威,欺软怕硬的角色,锦衣卫都不需要动手,只是一通威吓,早把他们吓得不轻,什么话都交代了出来。所以从这一点判断,张桐和其他人都没有隐瞒或是撒谎,他们确实不过是被人利用,提供个让官府和锦衣卫找不到的藏身之所,以及帮着蒙人离开京城而已。

    如此一来,事情又重新回到了原点,就目前掌握的线索,杨震依旧想不出这两方贼人联手到底将干出什么大事来。而这一点,唯一的指望,或许就在那个被杀的郑衡身上了,只是这么个工部小官,真能从他身上找出更重要的线索来么?

    无论能不能查出什么来,既然已答应了刑部的人,杨震还是得遵守诺言的。

    于是,在腊月二十六这天的上午,在十多名锦衣卫亲随的陪同下,杨震来到了刑部衙门。当看到他果然应约而至,守在门前的那几名刑部官员算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赶紧将他给迎进了衙门。

    虽然只是两日光景,但朝中对刑部衙门的弹劾已让这里的人如坐针毡,急不可耐了。尤其是之前做主将杨震放走的侍郎郭岳纬,更是受到了来自内外的多重压力,再相见时,看着比之前可要憔悴了许多。

    不过幸好,杨都督他还是来刑部接受审讯了,如此郭侍郎和刑部也就总算有了能向朝廷和百官解释的理由。当然,要是那些言官们看到刑部“审问”杨震的现场,只怕弹劾的奏疏并不会比之前上得少了。

    作为朝廷六部之一,全国最高的司法机构,刑部的地位自然是极高的,无论什么犯人,只要进了刑部衙门,就算你身份再是高贵,怕也只能伏低作小,乖乖地听从审问。

    但凡事却总有例外,比如杨震,他虽然也是作为嫌犯进的刑部衙门,但此刻却是位列上座,郭侍郎却小心地陪坐在旁,其他尚有一些刑部的查案官员,则是连座位都没有,只能低眉敛目地站在下首。这哪是审问哪,分明就是在跟他汇报查案的进展了。

    其实杨震也没有强势到如此地步,实在是郭侍郎肩上的担子太重,又知道杨震在这次事情里的分量,还指望着他能帮自己渡过难关呢,所以才会显得如此谦卑。

    这场更像是案情汇报的“审讯”一开始,郭岳纬便道:“杨都督你是被人陷害的,这一点我们已然查出证据了。”

    “哦?”杨震眉毛一挑:“此话当真?却是怎么查出来的?”

    “很简单,我们就杨都督你所说的,查了那三清殿的顶部,发现确有刚被人踩动才留下的痕迹。”一名负责现场勘验的官员忙回禀道。

    杨震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大人果然有些本事,如此我便放心了。”

    “不过……”郭岳纬看了杨震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杨震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又皱起了眉头来:“既然刑部已查出了一些端倪,那为何还要派人传我问话呢?”

    “这正是下官要告诉杨都督你的了。这几日里,因为那些清流言官的不断弹劾,无论官场还是民间都对我们刑部很有些看法,认为是咱们在包庇都督,官官相护。所以这时候,即便我们拿出这等证据来,只怕也是不可能叫人信服的。”说话间,郭岳纬小意地看了杨震一眼。

    杨震只略一愣,便明白对方话中之意了。既然因为维护自己而不被外人所信任,那他们就必须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出来,比如找出真正的凶手。而这一点,显然刑部这些人也是力有未逮,这才想到要请杨震,或是锦衣卫帮忙查案。

    杨震的嘴角闪过了一丝笑意来,这位郭侍郎倒也算精明了,找了这么个让自己无法置身事外的借口。但其实,他却也有些多此一举了,这次之事完全是冲着杨震而来,试问他又怎么可能在没有查明真相之前脱身不理呢?

    “却不知除了这一点之外,你们还查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么?比如说,那死者的身份,以及他到底是不是被人当场杀死在显清观内的?”杨震提出了自己的问题,并以此来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当然是要用心去查出真相来的。

    从他的话里感受到态度,这让刑部这几个官员的精神便是一振,尤其是郭岳纬,更是有些松了口气的意思。相比起其他人,他的压力是最大的,现在有了锦衣卫的帮助,事情总好办许多。

    在郭侍郎的示意下,之前那名勘察过现场的官员又道:“死者身份,除了他身上所怀之物能证明其为工部官员外,确是得不出其他线索了。而且,那印鉴经查验之后,已确认为真的。至于其被杀之地嘛,确是在那殿中,不过……”

    “不过什么?”杨震忙问了一声。

    这时,另一个年纪将近六旬,但看着却是身份最低位的官员弓身道:“不过下官却从那尸体的手足间发现了一写异样,他似乎在死前曾被绑缚过,随后在无法挣扎的情况下才被人砍去的头颅。只可惜,因为时间有限,最终没能查出更多的线索来。”

    他所说的时间有限,指的是当天晚间,锦衣卫就派人将尸体领了去。如此,便不可能做进一步的勘验了。这让杨震不觉苦笑了起来,这反而是自己的决定拖了自己后腿,不然从这尸体上,应该还能查出更多线索来的,可现在尸体却早已被火焚烧得几乎查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了。

    在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后,杨震又问道:“那还有其他线索么?比如那显清观里还有没有别的发现?”

    “没有了,我们这两日业已将显清观及周围都翻查过了,但对方的手脚很干净,除了逃离时留在三清殿顶的痕迹外,再无任何发现。”

    “当真是处心积虑,硬是要把这脏水泼到我头上来了。”杨震眯着眼睛,颇有些不快地道。随后又道:“既然此事一时查不出什么线索来,那就看看另一桩案子吧。郭侍郎,那起郑家灭门案你们可有从顺天府那儿接手过来哪?”

    郭岳纬点了点头:“案子已经接过来了,我们的人也去现场勘察过,也问过周围的邻里,却并没有太大的收获,他们显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如此可以推算出,那些凶手应该是在晚上杀的人。”

    杨震嗯了一声,又看了看那两名勘验方面的好手:“二位又有什么发现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那名验尸好手道:“别的倒是没查出什么,但下官在这些尸体上发现了一些蹊跷……”

    “却是什么?”杨震忙问道。

    “这几个死者按身份各不相同,既有府中的夫人少爷,也有下人。就是下人,也有所区别,或为管事,或为粗使丫鬟或是奴仆。这一点,从他们的穿着上便能分辨出来。可是……”说到这儿,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来:“再看他们的手足,却是很相似。”

    “此话怎讲?”

    “这些人的手掌都有劳作之后留下的老茧,脚上也是一般,看着都是平日里多走多做之人。这便很有些奇怪了,那些下人是这样也就算了,哪怕是管事之类的,也可以解释为之前曾多干这等粗重之事,可连他家中的夫人也是一般模样,就实在很不合常理了。”

    杨震精神立刻就振作了起来:“以你之意,是指这些死者的身份有可疑,他们未必就真是郑衡的家人了?”

    “这个……下官却也不敢断言,毕竟人都死了,实在难查。不过事情确实很有些蹊跷。而更蹊跷的是,我们的人请周围的邻居辨认尸体,他们却一再推诿,只说那郑家之人一向深居简出,几乎未曾和他们有什么接触,认不出来。”

    杨震吸了口气:“如此说来,此事确实大有问题了。”说到这儿,另一个想法也迅速从他的脑海里闪了出来——倘若说这些郑衡的家人是假的,那郑衡本人呢?

    之前就连他自己也认为那具用来坑害自己的尸体是工部主事郑衡无疑,但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有另一种可能了。而那个无头尸郑衡,这时候也大可能摇身一变,从众人公认的死者受害人,变做了加害者,阴谋的实施者了。

    越想之下,杨震越觉着自己的这一番判断大有道理,便索性当着几人之面将这番推理给道了出来。

    郭岳纬也是刑狱方面的老手,一听之下,虽觉有些古怪,却也不得不点头道:“这事确实大有蹊跷……只是,这个郑衡,还有那些贼人到底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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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七章 惊悉阴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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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人到底目的何在?

    其实杨震心里也犯着嘀咕,对付陷害自己固然是一方面,但显然,这并非白莲教和蒙人细作的最终目的。当然,从目前所得到的结果来看,蒙人还达成了另一个目的,但他们就只是为了救这么个人么?

    沉吟了一番后,杨震给出了自己的猜测:“这或许可以从那郑衡的身份上入手。他们为什么会看中此人,他到底有什么用处。或许,查明白这一点,一切阴谋也就揭开了。”

    “一个区区工部主事,还能影响大局不成?”郭岳纬颇有些怀疑地道。

    “他的身份确实不高,手上也并没有什么大权,但是,说不定就是他身上的某一职权正是这些贼人所想要的呢?”说到这儿,杨震的眉头一皱,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后又道:“现在看来,此人的身份也很值得深究,或许查下去,也会有新的发现。”

    这时,在堂上的第三名小官开口了:“这个,下官也确曾细查,发现这位工部主事在任上也不过半年多时间,在此之前,他是兵部的员外郎。只是因为得罪了上司,才被降官从兵部逐到了工部当差。”

    “嗯?”杨震的神色猛然一动,明显想到了一件要紧的事情:“你说他曾是兵部的官员,可是掌管北地防御部署相关的?”

    “这个……倒不是,他只是负责后勤粮草供应的。”

    “是么?”杨震眼睛眯了起来,一个大胆的想法也随之而生。

    之前,他就一直感到奇怪,那个蒙人奸细是怎么从兵部偷取的北地边防部署图,要知道那可是绝密,别说他一个蒙人了,就是朝中官员想要从兵部衙门里盗取此物也颇为不易。但要是此人在兵部里有内应,一切就很好理解了。

    而就在事情败露后不久,这位郑员外郎又以一个适当的理由离开了兵部,进入了工部,这其中若说没有什么内在的联系实在很难让人信服哪。

    在听了杨震的这一番分析后,果然郭岳纬也变得慎重起来:“此事还当真大有蹊跷哪。在兵部时,出了如此事情,现在去了工部,又发生了举家被杀一案,难道他还把主意打到了工部的某件要紧的事情上。可工部毕竟不同于兵部,若他真是蒙人奸细,又能在其中获得什么呢?另外,这一切也只是咱们的推测,可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哪……”

    “我们现在并不是给他定罪,而是在寻找一种可能,所以大可大胆假设。”杨震却有自己的看法,同时已想到了一些缘由来:“对了,你们可查出这郑衡的整个出身来历了么?或许从这一点,也可看出些端倪来。”

    “这个下官也查了,他乃是蓟州人氏,三十二岁中的二甲进士,之后便一直在兵部为官,不过在升迁上一直没什么进步,为人也很是木讷低调。”

    “竟是北边的人么?郭侍郎,你说他会不会早在进入朝廷之前就被蒙人所收买了呢?又或许,他本就是蒙人,只是假托了个身份罢了。”杨震提出了个更大胆的假设。

    郭岳纬稍一思忖,还是无法排除这一可能:“确实,照杨都督你的说法,这一切倒是能说通了。不过还是那句话,他到底图的什么?难道就只为了陷害都督你么?”

    “他们的阴谋当然不止于此,其真实用意,我或许已猜到了一些。”杨震突然笑了起来:“他们的目的,应该是想搅乱整个北京城的年节吧。”

    “此话怎么说?”见他突然说出这么番推论,郭岳纬明显有些跟不上节奏了。

    杨震解释道:“之前我曾和我兄长,也就是工部郎中杨晨谈起过这个郑衡,他说,最近这位郑主事正忙着布置即将到来的新年庆典呢。倘若他以职务之便在其中做些什么手脚,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个……”郭侍郎的面色顿时凝重起来,这等大胆的推测还真让他心惊,却又拿不出反驳的理由来了。

    “而且,若是如我说这般出了事,他身为此事的直接负责官员,其罪责必然不小,不光是他,就是他的家人也难逃责罚。所以,他便在布置好一切后,便假死脱身,甚至连他的家人,也因为周围邻居对其所知有限的缘故而被李代桃僵了。这还真是一出精妙的瞒天过海的妙招哪!”

    虽然有些叫人惊讶,但这一番推断倒也合情理,让郭岳纬也不觉紧张了起来:“如此,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手脚呢?”

    “这个嘛,倒也好查,只要去工部,找我兄长一问便知。倘若我所料不差,我们必能查出些问题来。”

    事关京城安危,郭岳纬自然不敢大意,忙道:“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问个究竟。”京城六部衙门所处都很近,所以要问一下倒也不太难。

    杨震也点头表示赞同,还率先站起了身来:“那就走吧,我也想看一看,这些家伙到底有什么阴谋。”

    虽然被了挟持,还受了些伤,但杨晨却并没有在家歇息。因为他肩上的担子可着实不轻,可不敢耽搁哪。尤其是郑衡生死不明,在接替的官员对手头工作不是太熟练的情况下,他这个郎中还得肩负一部分的职责,如此他就显得更加忙碌了。

    所以当得知杨震和郭岳纬前来拜访时,他还是颇有些奇怪的。不过却也不会推脱,忙将二人迎进了自己的公廨,然后询问他们的来意。

    “大哥,我们此来只想问一件事,那郑衡到底接手了哪些差事。你说得越细越好,尤其是最近的新年庆典,他到底负责的是哪一块。”杨震神色严肃地问道。

    这个问题,让杨晨颇有些意外,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答道:“这个郑衡为人还算勤恳踏实,所以我便把御街一带的彩灯什么的布置都交给了他。怎么,这有什么问题么?”

    “御街么?”杨震显得更加凝重了:“若我所记不差,每年到了年节时都会有许多百姓走上御街观灯庆贺,而且听说今年陛下也会御驾亲临此处,与民同乐?”

    “正是。正因为陛下今年有此决定,所以我们工部更不敢有半点马虎。”杨晨点头道。

    听了这话,杨震便和郭岳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恐慌。倘若事情真如杨震所猜测的那样,一旦真叫那些家伙得了手,事情可就真个闹大了。

    别说伤到驾临的天子,就是因此让他受惊,这个罪过也不是几名官员所能承担得了的。再加上那时御街上必然人满为患,所造成的后果就更不堪设想了。

    郭岳纬想到的只是这样的结果,而杨震却又想得更深了一些。一旦真出了如此大乱,责任自然会追查到底。那时候,郑衡被人所杀,难保不会有人产生什么联想——是不是这位郑主事不肯从人之命,所以才会被人所杀呢?

    那么一来,谁杀的他,就很可能就是造成如此大灾的幕后元凶。而就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凶手的身份自然就是他杨震了。

    另外,杨晨在此事上也必然脱不了干系。因为负责此次年节庆典的人正是他这个工部郎中,而他又是杨震的兄长,如此推算,是不是他两兄弟一起设计的这个阴谋呢?

    一旦真这么顺理成章地做出推断,那杨家兄弟二人可就真个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之前,杨震还在感到奇怪,只是这么一桩杀人案,哪怕自己真个没法撇清,以自己今时今日的身份,以及皇帝的信任,最多也就被人攻讦一阵,难道还真能把自己怎么样不成?那些白莲教和蒙人做了这么多,岂不是白费工夫?

    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个引子,为的,却是把自己拖进更加深不见底的阴谋之中。而一旦图谋不轨,扰乱京城,甚至是谋刺天子的罪名被定下来,那哪怕是皇帝有心维护,自己的下场也很是堪忧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到时候一切证据和线索都指向自己,都与自己有关,任他再怎么分说也不会有人信,结果自然就只剩下一个了。

    想明白这些,杨震心里顿时一阵发寒,甚至背部都有冷汗冒了出来。

    这等精巧狠辣的毒计,若非自己心细不断深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哪!

    “大哥,此事实在太重要,你必须把和郑衡相关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如此才能找出其中猫腻,以保证安全。”心下紧张,让杨震的神色更加严肃了。

    看到兄弟如此模样,甚至比救自己时更甚,也让杨晨心里一阵紧张,忙点头,然后翻起了桌上的卷宗。幸好,因为事关重大,他把一切都记了下来,所以此时要回忆也不会太难。

    半来个时辰后,所有和郑衡相关的年节庆典事宜都已查明白,杨震和郭岳纬也随之匆匆离开了工部,接下来,他们将分头行事,各自去查看那些可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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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八章 惊悉阴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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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过两三日就是除夕,这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件好事,哪怕再忙,这时候也会暂时停下手上的活计,去陪伴自己的家人,共享天伦。就是官府中的各大衙门,这时候也真个变得睁只眼闭只眼,只有寥寥的几名堂官及重要下属依然坐镇其中,别的都早不见了踪影。

    至于那些商家店铺,哪怕这时候还能有什么生意,也不会再顾及了。钱肯定是赚不完的,也不在乎歇息这两日了。所以打从腊月二十七日开始,许多沿街的店铺就都闭了店门,只等年后再开了。

    不过凡事却也有例外,官府方面,就有些人还在紧张地忙碌着,四处搜查着什么。而商家方面,李氏灯坊也是如此,而且越是临近年节,他们的人就显得越忙,不断有制作好的花灯被送往各处。

    当杨震带了几名锦衣卫的兄弟推门而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番光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正挥舞着自己并不太长的胳膊,指挥着几名伙计将一盏盏做工颇为精巧的灯笼装上板车,口里还不断提醒着:“都麻利着些,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可拖不得了。二狗子,你也轻着些,这可是给官府用的,要是有什么破损,有你好果子吃……”

    “嗯咳……”见自己站了一会儿都没被忙碌的商家发现,杨震只好发声招呼。

    那掌柜的赶紧转头,脸上已带了几分谦和的笑容来:“这位客官,鄙坊如今已不接其他生意了,还望见谅……”因为杨震他们是穿了便服而来,所以这让对方误会他们是来谈生意的了。

    但随着杨震手一伸,取出锦衣卫的腰牌后,这掌柜的才猛了个突,笑得更谦卑的同时,还充满了忐忑:“几位大人来小的这儿不知有何吩咐哪?”

    “听说你们李氏灯坊承接下了工部今年京城的花灯布置?”杨震没工夫拐弯抹角,就直接问道。

    “正……正是!”那掌柜的听他这么问来,脸色又是一变,显然是想到了什么的模样,连目光都不敢与杨震相交了。

    杨震自然抓住了这一点,便追问道:“那些花灯现在何处?”

    “这个……”掌柜的顿时面露难色,一时却又不敢对着锦衣卫撒谎,稍作犹豫后才道:“那些花灯有的尚在库房里,有的则已在安装了。”长长的御街,所需要用到的花灯可不是个小数目,而那些花灯又是需要粘合布置的,又得在除夕夜就能用上,所以早几日前,灯坊就已雇人去御街张罗开了。

    杨震一听,眉头便是一挑:“走,带我先去你们的库房看看。”

    若是一般的官府中人来查,李氏灯坊的人倒是可以拿工部的公文来搪塞反对,但对上的是锦衣卫,他们可就没这个胆子了。那掌柜的忙一点头,就引了杨震等人往前面的仓库走去。

    这仓库的占地可着实不小,里面更是堆积了无数尚未完全展开的花灯来。那都是用丝绸、布匹和竹木架子所制作出来的,只是现在看着却是扁平的。

    杨震的目光只在那些灯上一扫,便有手下立刻上前,迅速拿起了几只花灯,仔细地检查起来。

    这些花灯最是脆弱不过,挂上之后,若是风大了些,都可能吹破的。而这几人则毫无怜惜之心,随手一拉一撕,花灯就被扯破,露出了里面的衬里来。不过几只花灯查下来,却没发现任何的问题。

    那掌柜的见状,却有些急了,忙上前打躬作揖般地告起了饶来:“各位大人还请手下留情哪,这些可都是鄙坊的工匠们辛苦造出来的,还等着挂上御街和全城呢……若是多有损毁,咱们可不好向官府交代了。”

    杨震见拆了几只也没什么发现,便把手一摆,示意众人停手,这才看向掌柜的:“这儿都是给城里各处张挂的花灯么?可还有什么特殊的没有?”

    “这个……”掌柜的明显想到了什么,一时却又想要做隐瞒,顿时就犹豫了起来。

    “快说,若不想死的话,就从实招来!”有锦衣卫瞧出了他试图隐瞒什么,顿时恼怒地伸手扯住了他,威胁道。

    杨震也目光猛地罩定了掌柜的面门,森然道:“本官要查的可是大事,你若敢隐瞒,死的可不止你一个人了……”

    感受着来自杨震身上强大的压力,听着他话语中浓浓的杀意,竟让掌柜的身子猛然颤动了起来。本来在他的世界里,自己是不可能和这等可怕的锦衣卫有任何瓜葛的,可没想到自己本本分分地做生意,到头来居然也有这等遭遇。

    只迟疑了一下,掌柜的便立刻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边用力磕头,一边分辩道:“各位大人饶命哪,小的不过是个本分的生意人罢了。”

    “若想留得性命,就赶紧把话说明白了。”杨震很不耐烦地一甩手道:“除了这些,可还有其他花灯么?又或者,可有不是你们灯坊所出的花灯?”

    “有……有有。”事到如今,掌柜的再不敢有任何隐瞒,连忙如竹筒倒豆子般地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虽然那次之事并不是他所接手,但作为灯坊几个重要掌柜之一,他对其中内情还是颇为了解的。为了增添自己话中的可信程度,他还带了杨震他们去了帐房,把那份盖有工部印鉴的文书也拿了出来。

    杨震仔细查看了那文书好一阵,神色变得更加凝重起来,事情还真像自己所料想的那般了。这些贼人还真是处心积虑,不放过任何细节哪。

    因为除了那最后的签名是个狄字,一切印鉴用的正是郑衡的官印。如此一来,一旦出了什么差错,只怕便会把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已被人认定是被自己所杀的郑衡的身上去。而再做一番推断,这其中的罪行只怕就得着落到自己和兄长杨晨的身上了。

    想到这儿,杨震眼中的凶煞之气就更浓重了几分:“那么,那些被人特意送来的花灯又去了哪儿?”

    “那些花灯……我们不敢耽搁,早两日已然命人张挂到御街上了……”掌柜的已察觉出其中有不妙了,所以回答此事时显得有些瑟缩。

    杨震一听,顿时就指了他一下:“带走,留两个人守在这儿盯着,其他人随我去御街!”

    “是!”众手下忙答应一声,便紧随在他身后,押了这个倒霉的掌柜就往外走。因为心中的紧张,这些人行进的脚步都颇为迅速,那掌柜的几乎是被他们拖着带出门去的。

    御街因为靠近紫禁城的关系,平常是不准百姓随意靠近的。也只有等年节元宵节这样的重大节庆,才会开放了让百姓进来。

    当然,因为要布置一切,那些有工部许可的工匠们还是可以在此之前进入御街的。此刻的御街上,就有不少工匠正在忙碌着,他们或搭彩篷,或树灯架,干得是热火朝天。

    当他们看到一群骑士泼啦啦飞奔而来时,明显感到了一丝奇怪。不过他们终究只是些匠人和寻常百姓,纵然有再大的好奇心,这时候也是不敢过问的,只是偷眼打量着这些身份不凡的家伙。

    策马来到御街前,杨震众人方才次第下马。这儿直通午门,除了天子与三年一度的一甲进士,也就是状元、榜眼和探花,谁都不能乘马进出。哪怕是杨震这样的锦衣卫高官也是一般。

    不过既到了目的地,倒也不用太性急了。只见杨震下马后,便把被一路颠得有些面色发白的掌柜拉到了面前:“可是那些花灯么?”他指的正是挂在街道两边,颇为精美喜庆的花灯,那些花灯的造型多变,或为百花,或为人物,确实很具匠心。

    “正……正是。”在眯眼看了那些花灯后,掌柜的点头回道。

    杨震没有任何的犹豫,当即快步上前,只一个眼神,就有手下高高跃起,刀闪处,一盏花灯就被割了下来。

    在周围其他人的惊叫声里,杨震立刻将之接在手里,先仔细观察了一下其外表,发现没有什么异常后,便双手用力一撕扯,顿时,那用丝布所制的花灯便分作了两半,露出了里面的竹制架子来。

    其他人见他居然如此大胆,当众破坏御街上的东西,更是一阵哗然。而这动静,更是迅速惊动了周围的禁军,不少人已赶了过来。

    直到他们瞧清楚这位是锦衣卫的杨都督后,本来怒气冲冲的模样才收敛了一些。但职责所在,他们还是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问道:“杨都督,您这是……您可不要让小的们为难哪。”

    而杨震,此刻却压根没有理会这些家伙的善意提醒,他的一双眼睛,以及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手上这盏破损的花灯之上。这灯内部看着似乎也没什么两样,除了放蜡烛或灯油的底部有个小小的突起,而那儿,隐隐有火药的味道传来!

    这下,什么阴谋都已经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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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十九章 借刀杀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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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禁城,慈宁宫内。

    高高的戏台上,旦角和小生两个角色正在那儿咿咿呀呀地诉说着衷肠,听得底下的太后和宫女们眼眶都有些泛红了。

    不过这戏台上所唱的却并不是后世所谓的国粹京剧,而是昆剧。事实上,直到辫子朝的中后期之后,京剧才得以从昆剧中变化出来,并靠着官方的不断热捧最终彻底干掉了自己的前辈——所以说现在某些不断强调什么京剧是国粹,不能丢的人根本就没考虑过这玩意儿是怎么兴盛起来的,还不是拍死了前浪的后浪。

    不但戏种与后世人们所熟知的不同,就是演员,也并不像后世认为的那样有男有女,而全是男的。事实上直到民国前后,戏台上依然少有女人唱戏的,因为在人们的传统观念里,女子还是不该抛头露面的,不然实在有失体统,所以后来的梅兰芳之类的大家才会专攻旦角。

    所以此刻在戏台上缠绵悱恻,爱得死去活来的只是两个男子。这要搁几百年后,许多人看了总会觉着别扭,当然,也会有部分腐字打头的人也会因为看到这个场景而大为激动兴奋就是了。

    不过万历皇帝显然没有这么超前的意识,看着戏台上拿腔作势,一板一眼东西表演,他实在是提不起太大的兴趣来。只不过,每当李太后把目光挪过来时,他还是摆出了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过年了,不单是百姓们将好好团聚,过几天好日子,天家其实也是一样的。对日理万机,每日都要处理无数政事,几乎少有闲暇的皇帝来说,跟母亲面前尽孝就变得更加奢侈了。也只有抽着过年前后的这几天里,他才会安心地陪伴在太后身边,逗着自己的生母高兴。陪着她看戏,自然也是其中之一了。

    不过,正迈入青年阶段的万历看戏也喜欢看那些武戏,对这些拖拉缠绵的爱情戏,他实在是提不起太大兴趣了。只因为太后她喜欢看,才勉强陪伴在侧。听着上面拖长了腔调的唱法,万历差不多都要打个大大的哈欠了。

    这时候,万历甚至都希望能来件什么要紧的事情,把自己从这无聊的看戏时光里解救出来。哪怕是什么坏消息呢,也总比勉强待在这儿无所事事的要强些。

    天子得诸神护佑,当他生出这样的念头后不久,还真就心想事成了。一名小太监突然来到殿门前,先跟侍候在侧的孙海打了个眼色。孙海会意地过去与之说了几句,便又来到了皇帝旁边,弯腰小声地禀报道:“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杨震在宫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嗯?杨卿要见朕?”听到如此禀报,万历的精神便是一振,小声地道:“你且出去让他到暖阁候着,朕待会儿就过去。”总算是有个正当理由离开一会儿了。

    在等到这一段唱完,太后拿着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赞许了戏子几句后,万历便找了机会跟自己母亲告了声罪,说要出去片刻。

    对此,李太后当然不会不准,只是颇有深意地道了一句:“若皇帝政务繁忙,就不必急着来陪哀家。这年还没开始呢,还当以国事为重。”知子莫若母,虽然刚才万历竭力在装了,但其心思还是没能逃过李太后的眼睛。

    “儿臣明白。”万历有些尴尬地答应了一声,这才起身离开。身后,又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新的一出戏又开始了。

    当万历来到暖阁时,杨震已在那儿等了有一阵了。而在看到他手里居然提了两盏花灯时,年轻的皇帝顿时就有些奇怪地笑了起来:“杨卿,这大过年的你不在家里歇着,怎么又跑进宫来了?而且还带了两盏花灯来,这是要送与朕么?”

    “陛下说笑了,这灯臣是万死都不敢敬献陛下的。”杨震在起身之后,肃然道。

    万历见他说得郑重,顿时更决惊讶了:“既然如此,你提了它来却是为何?”

    “陛下容臣慢慢道来。其实这两盏花灯乃是来自宫门前不远的御街之上,是臣刚从那儿摘下来的。”

    “嗯?”万历闻得这说法顿时更是一愣,那御街上的东西纵然再寻常,也不是一个臣子能随意拿取的,哪怕这是正得宠的也不成,因为那是对他这个皇帝的大不敬。不过,万历却并未因此发怒,因为他看得出来,杨震一定还有下文要说。

    果然,在一顿之后,杨震又继续道:“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前几日臣所提过的那场变故。”

    “怎么,难道这花灯还与此有关么?”皇帝顿时来了兴趣,连忙问道。

    杨震点头:“正是……”而后,方才把这几日里自己的考虑和发现全部道了出来,直说到之前自己在御街上查出这花灯的问题,这才赶紧入宫禀报。

    倘若这些有问题的花灯是在京城的其他地方,杨震倒是有权便宜行事。可既然是在御街上,为防被人攻击,他只有先来跟皇帝说明一切了。

    万历听了这番解释后,也是一惊,半晌都反应不过来。随后才有些怔怔地道:“此话当真?那里的花灯都被人动了手脚?”

    “正是。”杨震说着,挥手叫来了一名小太监,命他将花灯拿到外间点火,又对皇帝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陛下移步一看究竟。”

    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万历和杨震一道走到了暖阁门口。此刻,那小太监已取过一只蜡烛,点燃了那花灯底下的灯芯。

    这花灯不但外观看着颇为精美,点着之后更是色彩艳丽,晶莹剔透。虽然这还是白天,但其光泽还是让周围的不少人啧啧赞叹了几声。

    杨震这时候又解释道:“陛下,为了使其中的问题尽快暴露,所以来时臣已把灯内的灯油去了大半,只留少许可燃,很快就能见分晓了。”

    果然,就在杨震说了这话后不久,那灯内的火头就猛地一阵抖动,随后伴随在和众人的一阵惊叫,在啪的一声响间,那花灯居然就炸裂了开来。

    若非所有人都得了警告站得远远的,怕是会有人因此受伤。而皇帝的脸色,此刻已有些青白相间了。他可是太清楚这一变故意味着什么了,因为到时候御街上可不光只有这么一两盏花灯,而足有成百上千盏之多。若是它们在元宵节时突然炸裂,周围的百姓岂不都要遭殃了?

    而更可怕的是,那时,或许自己这个天子也将驾临当场。虽然自己身边有许多的禁军护卫,想来不会出什么差错,但这事对自己,对朝廷的影响可是无法估量的。

    虽然因为杨震的及时发现已防患于未然,但深知其危害的万历还是感到了一阵的后怕。

    这时,杨震已撕开了另一盏花灯的灯罩,指着里面暗藏的突起道:“陛下,这灯内被人做了手脚,灯芯之下,暗设火药,一旦烧到了底部,花灯便会突然炸裂。轻则引起火灾,重则……”

    “你不必说了,朕明白了。即刻就叫人去把御街上的所有花灯都摘下来!这些贼人还真是胆大妄为到了极点,居然想到了如此阴险的招数!”万历气咻咻地道。随后,神色又是一缓:“也多得杨卿你心细,一路追查,这才有了如此发现。”

    “臣愧不敢当陛下的赞誉。其实,说起来也是臣之前失察,才给了那些贼人以机会。”这时候的杨震倒显得很是谦虚:“其实臣早该想到这一点的,毕竟那郑衡一直就在臣的眼前,只因臣的妻子被掳,这才乱了方寸,险些坏了大事。”

    “哎,此乃人之常情,岂能怪杨卿你呢?”皇帝大度地一摆手道:“何况杨卿你还及时查明了真相,消弭了一场灾祸,朕又怎么会再怪责你呢?”

    “多谢陛下体恤臣之苦衷!”杨震再次拜谢。

    “对了,如此看来,那个郑衡应该就是此事的罪魁祸首了,朕一定要命人将之找出来!”万历颇为恼怒地道。

    “这一点,臣自当尽力。不过……”说到这儿,杨震突然话音一顿,面露为难之色。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臣还有一个想法,却不知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皇帝忙接口道。

    “臣总觉着这事还有一点蹊跷,光是郑衡一人,此事似乎是很难成的,哪怕有白莲教和蒙人奸细这两股势力也是一般。”杨震轻皱着眉头道。

    “此话怎讲?”万历有些不解地道。

    “陛下请想,那郑衡的这个计策应该筹备了有些日子了,但让他当上这个职位的不过才两三个月工夫,他是怎么知道有这么个机会的呢?还有,他们这一回可把什么都算到了,不但想把所有罪名都推到臣的头上,甚至连臣兄长杨晨也被拉进了此事之中。而他能与此事扯上关系也只是这几个月里的事情。光是这些花灯的制造已要不短时日了,更别提整个阴谋的筹划和酝酿,所以臣大胆猜测,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原委是臣一时想不到的。”杨震说到这儿,目光一垂,眼底深处已有凶狠之色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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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章 借刀杀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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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杨晨或是更熟悉杨震的那些下属心腹瞧见了他的模样,必然会猜到这是他要对某人下黑手的前兆了。

    虽然杨震这个锦衣卫都督比起自己的那些前辈来要好相处了许多,在朝臣中的口碑也向来不错,似乎很少冤枉官员,但他也终究不是善类,在对上自己想要除掉的敌人时,那也是会不择一切手段的。

    万历明显有些愣怔,听出杨震似有所指,就赶紧问道:“杨卿你指的却是什么人哪?”

    “陛下请想,什么人能够决定臣刚才所提到的这几件事情?什么人又能在此事上得到好处?只要能符合这两点的,此人就很能便是与那些贼人勾结的同伙了。”杨震却不急着点出那人的姓名身份,只是循循善诱地引天子自己去想。

    万历下意识地便顺着杨震的引导推断起来:“若说能做到早早便确定由那郑衡来主持御街一带的庆典,还要让杨晨来统筹一切的,那就只能是内阁那几位官员,以及工部的尚书侍郎了。”

    随后,他又轻轻摇头:“这等事情并不太重,所以内阁几人并未有发过声,所以就只剩下工部尚书杨巍和侍郎左云迁二人……至于受益者,朕却委实说不出来。”他毕竟身在宫墙之内,又如何能知道官员间的种种纠葛呢?

    杨震见皇帝已把话说得七七八八了,便不再兜圈子,直接道:“陛下,请恕臣胡言之罪,因为臣接下来要说的也不过是臆测,根本拿不出什么证据来。”

    “哎,你我君臣之间不必如此。你且说来朕听着便是了。”

    “臣遵旨。”杨震这才道出了自己的一番计较:“其实陛下并不知道,臣那兄长因为屡次为朝廷拔擢,已深为同僚所忌,尤其是那些地位相当,或是只比他高了一两级的官员,更是嫉妒者有之,忌惮者亦有之。前者是因为自己辛苦多年,才换来今日地位,可我那兄长杨晨却能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一个七品的县令不断提升,直到如今的工部郎中。在他们眼里,是完全瞧不见我兄长为朝廷所立下的功勋的。

    “不过这些人对我兄长最多也就冷淡些罢了,或是在某些差事上有所掣肘,倒也伤不了他。但另一些人,却不同了,因为他要提防我兄长再进一步,从而危及到自己的地位。对此,他只有全力打压,甚至是用些更非常的手段,将眼前的这个威胁铲除掉。”说到这儿,杨震便住了口,只等天子自己去琢磨。

    而万历只略作沉吟,便明白了杨震所说的是谁了,除了工部侍郎左云迁,没有第二人能对上这一说法。要知道,郎中之后,再进一步便是侍郎。虽然再上面还有个尚书,可那是九卿高官,没有几十年的官场历练是不可能坐上如此高位的,所以作为尚书的杨巍反倒不用感到什么威胁。

    可左云迁却不同了,侍郎只比郎中高上两级,不是不能被杨晨所取代。尤其是以最近一段时日里杨晨的冒起速度来看,或许用不了几年,杨郎中就会变成杨侍郎了,而他左侍郎是压根不可能用几年时间就取杨巍这个尚书而代之的。

    想明白这一点,再想想侍郎虽然只是工部的第二把手,但却也是实际负责部务之人,若想在某些事上做点手脚,也是很容易的。这让万历的神色变得有些阴暗:“难道真如杨卿所言,此事居然还牵涉到了左云迁了?”

    见皇帝如此模样,杨震便知道对方已信了几分,便继续道:“另外,还有一点或许也可为佐证。就在几日前,当臣被人所陷害杀死郑衡时,居然就有一名巡城御史区常林突然跑到兵马司,非逼着他们给臣定罪。正因如此,才导致之后的一系列变故。而这位区御史,就臣之后查问,却发现他与左云迁乃是同乡,两人关系也一向不错。”这一点,也是在得知区常林受池鱼之殃而死后,杨震让手下人给查出来的。毕竟这个区常林之前给他造了不小的麻烦,杨都督自然不会轻易就放过了这个对头。

    话不用说得太多,只消点出这几处关键,就足够引得天子对左云迁的极大猜疑了。果然,万历听了这话,神色变得越发凝重起来:“杨卿你之所言可都是实么?”

    “臣不敢欺瞒陛下。不过这些只是表面的线索,却连证据都算不上,所以臣也不敢断言此事就一定与左侍郎有关!”

    “不,在朕看来,这些就足以证明左云迁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了。这天下间也没有那么巧合的事情,此事必须一查到底!杨卿,此事就交给你们锦衣卫来查了,一定要查出真相来,无论你用任何手段!”皇帝肃然下令道。

    这次的变故,尤其是在见识到了那花灯炸裂的一幕后,已给万历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只要一想到朝中重臣居然可能与白莲教逆贼,与北边的宿敌蒙人有所勾结,他就感到一阵阵的不安。无论那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做出如此决定,私人仇怨也好,被人收买也好,作为天子,他是断然不容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的。若有,就要以霹雳手段将之彻底铲除,以儆效尤。

    而杨震在这时候又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可陛下,左侍郎毕竟是朝廷三品高官,若臣贸然将之拿下,可是会招来朝臣群起反对哪——臣当然不是怕自己的声名受损,可我锦衣卫一向听从圣命办事,只怕这会给陛下带来烦恼哪。”

    虽然杨震的出现已大大改变了锦衣卫的处境,但如今朝中局面终究不同以往,更不同于后来历史上的阉党统治时期,厂卫能够不问情由,肆无忌惮地捉拿任何朝中高官拷问入罪。

    对此,皇帝的态度却很是坚决:“朕让你办就去办,不必多言!至于其他的,只要能查出真相,就不怕别人反对。”

    “臣领旨!”杨震要的就是皇帝的这一态度,赶紧拜倒答应道。

    万历这才松了口气的模样:“杨卿,你可莫让朕失望哪,一定要尽快问出实情来。”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杨震正色保证道。

    万历在欣然之时,并没有察觉到,低头领命的杨震的嘴角已绽出了一丝森冷的笑意来,这一回他借机生事,借刀杀人,还真有可能把这个讨人厌的左云迁给彻底铲除了。

    事实上,虽然杨震表面上不怎么关心兄长,其实对工部衙门里的种种纷扰还是颇有留意的。尤其是对左云迁这个兄长的直接上司,更是多有注意,知道此人一直都在憋着对杨晨不利。

    但杨震毕竟只是锦衣卫的都督,只有当别人犯在自己手上时才好整治,却不能主动生事。他毕竟还有所顾忌,不敢和整个文官集团作对。已经靠着兄长对两百年大明历史有个大概了解的他,很清楚自己这样靠着皇帝的信任而彻底压倒朝臣的厂卫头子最终都没什么好下场。无论是最早的纪纲,还是之后的刘瑾汪直,又或是尚未出现的魏忠贤之流,他们或能威风一时,但一等到天子的信任削减,或是信任他们的天子驾崩,他们的末日也就到了。

    杨震可不想步这样的后尘,所以一直以来他都与人为善,很少和朝臣起太大的冲突。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人畜无害了。只要有机会,那些他真正的敌人,杨震还是会用最狠辣的手段去对付他们的。

    左云迁,就是最近被杨震盯上的目标。

    只是因为其为人还算方正,几乎没露出什么把柄,杨震才一直拿他没有办法。但这一回,随着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和解决,一个针对左侍郎的想法也就被杨震酝酿了出来,并在这一刻得到了完美的实施。

    对天子来说,别的罪名或许还不那么叫他忌惮,但这等通敌,而且图谋不轨的罪名,就实在太可怕了,必须将一切苗头全部掐死。

    杨震作为和皇帝走得极近的臣子,自然清楚什么事是最能惹来天子之忌的。而且他并不自认为什么忠臣,只要能达成目的,倒不怕做一回搬弄是非的小人。而只要左云迁落到了他锦衣卫的手里,自然有的是办法让他把罪名给承担下来,如此不但能叫万历满意,也能堵住满朝官员的嘴了。

    当杨震领了旨意,从皇宫出来时,他的脸上已挂上了满满的得意与杀气。

    “都督,陛下怎么说?”见他出来,等在外面的手下赶紧上前询问道。

    “这就去御街,让人将那儿的所有花灯全部取下,还有,把与此相关之人也都带回镇抚司细细查问!”杨震竖起一根指头下令道。

    众人忙低声应是,而杨震这时候又竖起了第二根指头来:“另外,派一队人马跟我走。”

    “都督这是要去?”有人不解地问了一句。

    “去工部衙门拿人,拿工部侍郎左云迁!”说完这话,杨震已飞身上马,一扯缰绳,就朝着六部衙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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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一章 落幕与开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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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除夕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如约而至,这让本来就极其热闹的北京城的大街小巷中更是一片欢腾,只要走在外面,总能听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噼啪声,那是鞭炮炸响,欢庆年节的动静。

    无论生活再苦,到了这一日,百姓们都会把最好的饭菜端上桌,全家人都齐齐整整地围坐一起,享受这一年一度的欢聚。

    无论你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在这一日的心情几乎都是一样的,那就是只有喜悦,同时期盼着明年能有更上层楼的好日子。所以无论是平民家宅,还是富贵朱门,此时身在其中的人们都在举杯祝祷,好不祥和欢腾。

    杨府自然也是一般,不过今日热闹的却是杨晨的府上,也就是杨震之前从山西商人那儿得来的府邸。今日一大早,杨震一家人便乘车来到了兄长的府上,与他们一道过年。

    在中庭里,几个小儿正在撒欢,不时把小小的鞭炮点燃了扔到不远处,而正对着这里的厅堂里,杨家兄弟和他们各自的妻子则喝酒吃菜,说着些闲话。不过两个男人和三个女人却在说着各自不同的话题。

    因为洛悦颍已确定有孕,三女所说之话多半离不开这个话题。此时,作为过来人的杨晨夫人蔡氏正小声地跟她介绍着自己的经验之谈呢:“虽然怀上了孩子后总会觉着恹恹的,似乎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但弟妹你也得多在院子里走动,如此才对你和孩子都有好处。”

    洛悦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还拿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处。其实此刻她的小腹依然看着很是平坦,全然没有半点有孕的模样,拿手去摸,也没有任何的感觉。但或许是出于母性的本能吧,她总能在触到自己副部时感受到一种勃勃的生机正在其中跳跃。

    张静云也在仔细听着,时不时地,落到自家姐姐身上的目光里还有羡慕之意流露出来。本来她还不是太急,但在得知洛悦颍已怀上了二郎的骨肉,最近又总是被重点照顾时,她内心里就有些期盼自己也能早日怀上了。

    这时听蔡氏说的头头是道,便有些懵懂地问道:“嫂子,那你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更快地怀上孩子呢?”

    听了她这有些孩子气的话,两女不觉扑哧一下笑了起来:“这个嘛,就只能求菩萨保佑,还有就是靠着你和叔叔共同努力了。”

    这么一说,更是让张静云有些无奈。自己和郎君平日里也没有少在房中那啥呀,怎么自己的肚子偏这么不争气呢?要是能快些生个孩子出来,那该有多好哪。

    看着她那有些幽怨的模样,洛悦颍和蔡氏再次露出了好笑的神情来,前者更是一把搂住了自己的姐妹,又是好一阵的宽慰:“妹子你放心吧,既然拜潭柘寺的观音大有作用,我们过完了年再去就是了。我想观世音菩萨总不会厚此薄彼的,过些日子你自然也会有的。”

    “希望如此吧。”张静云有些期盼地应道。

    好在她是个乐天派,心事总藏不了太久,当之后有人把一些烟花取出来时,便把张静云的全副心神都给吸引了过去。她也和那几个孩子一样,对这种响成一片,又能在空中绽放出美丽景致来的东西充满了兴趣。

    只在座位上呆了片刻,张静云便和那几个孩子一般叫嚷着从厅里冲了出去,和他们一起争放起烟花来。

    看到这一幕,洛悦颍不觉抿嘴笑了起来。自己的这个妹子其实本性还和个孩子似的,居然如此急着做人母亲,实在叫人发噱。不过这也正说明了自家郎君对她们有多么的体贴了,正因为有杨震的纵容和照顾,张静云才会一直留着本来的性情,要换了别的男人为其夫君,只怕早因此教训过多少次了。

    想着这些,洛悦颍就不觉将柔柔的目光再次落到桌子另一边的丈夫身上,自己有幸能得如此如意郎君,当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

    不过此刻的杨震却并没有感受到来自妻子的爱之注视,他正和兄长说着话呢。

    和女人一样,当男人在一起时,也会有自己的话题。不过所说的话题却多有不同。若是后世,男人间的话题总逃不开女人、地位、工作,虽然相隔数百年,这一特点却还是存在的。

    杨家兄弟二人的话里,也多是与之相关的。当然,这儿指的是后两者,至于第一个,至少在各自妻子面前,两兄弟可不敢随意谈,不然可就要后院失火了。

    在之前的一番问候和寒暄之后,杨晨便把话题迅速移到了自己所最关心的那件事上:“二郎,你们锦衣卫到底会怎么处置左侍郎?”

    前两日,杨震亲自带人冲入工部衙门,将左云迁从他的公厅里拖出来的一幕着实给了所有工部官员们一个深刻印象。而后不久,整个衙门里看杨晨的目光就变得很复杂了,既有些许的怀疑,但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惧意。

    谁都知道杨震杨都督是他杨郎中的兄弟,而左侍郎对杨郎中的态度又一向恶劣,甚至可说是敌视了。现在,杨都督堂而皇之地将左侍郎拿下,其背后的问题就很值得人深思了。

    虽然对左云迁有这样的结果,杨晨还是很有些幸灾乐祸的。左云迁仗着自己的身份,之前可没少让杨晨穿小鞋,他又不是圣人,心里如何能没有怨气?只是当这种事情真发生时,他还是颇有顾虑,这显然是有些违背官场上的规则了。

    看出兄长心中的矛盾,杨震只是淡淡一笑:“怎么,大哥你怕别人在后议论你我兄弟联手对付政敌么?这一点你大可放心,我拿他,那也是得了陛下首肯的,他确实可能与那些白莲教和蒙人奸细有所勾结哪。”

    “这……这怎么可能?”杨晨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

    于是,杨震便把自己说与天子的那番推论复述了一回,随后问道:“如何,大哥此时还觉着他左侍郎一定是冤枉的么?”

    “这个……”杨晨忍不住就是一愣。这些推断和理据看着似乎挺有道理,但再往里深思,却又有种奇怪的感觉。只是一时间,他又拿不出反对的依据来,只能苦笑一声:“二郎你果然是好手段,罗织起罪名来实在叫人无可辩驳哪。”

    杨震只是淡淡一笑,也不作辩驳。在喝了口酒后,才笑着道:“其实大哥你又何必去在意其他人对此是怎么想的呢?纵然他们在背后议论再多,与你也没有实质性的伤害,有道是谁人背后不被论,谁人背后不论人。只要你足够强,他们便不能把你如何。比如说我,难道还被人说的少了?不照样做我的锦衣卫都督。”

    “你呀,做这个锦衣卫都督久了,看事情却与别人完全不同了。”杨晨苦笑摇头。

    “非是我不在意,而是在意了也没用哪。何况,又岂止我这样的人是这个看法,举凡在朝堂上身居高位,手柄大权的,哪一个不是毁誉满身?之前的张居正、徐阶,甚至历朝历代的政客们,都是一般。既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敬你爱你,那就让其他人惧你畏你,不敢与你为敌不就得了?”

    一顿之后,杨震又道:“其实大哥你也大可看开些,并以此为契机,再上层楼才是。以你在工部这些年来的口碑与功绩,哪一个比他左侍郎差了?凭什么他一个尸位素餐之辈就得坐在你的头上发号施令?至于我们用自己的办法将之除掉,那也是我们的本事,以往的先贤哪个不是在一路斗倒无数政敌之后才坐上高位的?”

    “我……论口才,我确实不如二郎你哪。”杨晨再次苦笑,只是这话里,显然是有些认同杨震的说法。都身在如此位置了,他也不是非要守什么君子之道的蠢人,如何不明白其中的门道。

    只是随后,他又有些不安地道:“但这罪名终究极重,重到能连累到左云迁的全族老幼,他必然是不会承认的。”

    “这一点大哥大可放心,只要入了我锦衣卫镇抚司,任他是块百炼钢,也能成绕指柔,他只有承认的份了。”

    听到这话,杨晨不觉打了个突,看来事情比自己所想的更恶劣哪。但事已至此,又还能说什么呢?政坛上的争斗,一向只会比战场上的厮杀更加的凶险和可怕哪。

    杨震随后又道:“现在对大哥你来说关键并不在此,而是在于如何得到这个空出来的侍郎之位。这一点,小弟却是无能为力,只能靠你自己想法子了。”

    杨晨的眼中也闪过了一丝渴望,他也是有抱负的穿越者,也明白想要挽救这即将滑落深渊的帝国王朝需要多大的权势,这次的工部侍郎出缺,确实是极好的机会。

    稍作沉吟之后,他便猛然点头:“我明白,这一点,我自会处理。等过完了年,一切就自有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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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二章 落幕与开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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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家欢乐几家愁。

    哪怕是这样万姓相聚欢庆的除夕夜,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幸福的。

    除了那些无片瓦遮头,只能在荒郊街头露宿的乞儿们,那些身陷囹圄之中的囚犯的日子也很不好过。而这其中,当数身在锦衣卫诏狱中的重犯们的处境最是堪忧。

    别的牢狱,只要不是犯了十恶不赦大罪的人犯,牢里也会为他们准备些丰盛的食物,让他们也能比之前吃得好些。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光是这些囚犯家人打点的银钱,就足够换取几十倍的食物了,这些牢头狱卒自然乐得做个好人。

    但锦衣卫诏狱却完全不一样了,在经历过小年夜的变故后,这儿的防御更加严密,里面的狱卒对这些钦犯盯得也更紧了。至于他们的年夜饭,也和平常没什么两样,照样是发馊的馒头,配上清得能照见人影的菜汤。

    不过相比起某位仁兄来,狱中的其他犯人却又觉着自己实在是太幸运了,至少这段时日里,自己是不用吃苦头了。而这位能叫其他犯人产生优越感的仁兄,正是原来的工部侍郎左云迁了。

    自他被杨震从工部拿进诏狱后,对其的审讯逼供就没有停止过。哪怕今日是除夕夜,也依然有人特意留下来关照他,各种可怕却不致命的刑罚不断施加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全身都折磨得血肉模糊,连寻死的力气都拿不出来了。

    此刻,他又被结结实实地绑在铁架之上,一根烧红了的烙铁在他面前不断晃悠着。一名锦衣卫的总旗颇有些不耐地说着话儿:“左侍郎,我劝你还是老实承认,交代了吧,这样或许还会少受些皮肉之苦,咱们兄弟也能清闲些,不用这大过年的还干这样的事情。”

    面对如此威胁,左云迁只是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用微弱的声音道:“你们别妄想我会把如此重罪承担下来,从而便宜了杨震和杨晨!你们要是真够胆子的,大可以把我杀了,但要我认罪,那是休想!”

    “你还真是……冥顽不化!说不得,只有让你多吃些苦头了!”那总旗很有些不快地嘀咕了一声,手一抖,那烙铁已按在了左云迁的胸口,换来了他的一声凄厉惨叫。

    但即便他们用了许多办法,这位左侍郎居然硬是顶住了。这也是无奈的选择,因为他很清楚,一旦自己真个照杨震他们的意思认了罪,那不但自己,自己的家人,包括家乡的亲人都将面临最可怕的噩梦。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没有罪名是比里通外敌,图谋不轨更严重的了。

    见他虽然吃足了苦头却依然紧咬牙关,那总旗心里更是来气。突然,他把手中的烙铁往下一挪,对准了左云迁的下身要害处,狞笑道:“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不然我这一下按实了,你该知道是个什么后果!”

    感觉到那烙铁散发出来的热量,左侍郎的身子便是一阵抽搐,口中更是用微弱的声音喝骂道:“卑鄙……”却又无可奈何,被绑得死死的他连往后闪一闪都做不到,只能承受对方对自己下身的威胁。若非他体内本就有些缺水,只怕左侍郎都会因为恐惧而失禁了。

    可就是这样,他依然紧咬牙关,不肯招认如此罪名。他很清楚,这场之后自己是彻底完了,哪怕最终朝廷确信自己是冤枉的,一番折磨下来,身子也残了,再不可能为官。所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保全自己家人的性命。

    看出他的坚持,这让那总旗很有些无力了。其实他也不敢将烙铁真个按下去,那儿可是所有男人的要害,伤了的有多半会死,那可就与他们的原意相反了。

    正当他有些无计可施,想着是不是该继续用些手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随后一个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怎么,他还没有招供么?”

    那总旗回头一看,赶忙行了礼下去:“见过千户大人……小的无能,还是不能让他认罪!”

    来的,乃是镇抚司里颇受杨震重用的几个千户之一,夏凯。此时,他眯着眼睛又看了对方几眼,这才道:“本来嘛,本官今日是在家中吃酒的。但突然,想到了一件事儿,所以便办了再赶来帮你们解决这问题。”

    “啊?不知千户有何妙策可让此人认罪?”

    “他所以一直抵死不认,不过是为了保全自家族人的性命而已。只要循着这一条去想,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说到这儿,夏凯抄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拨浪鼓,还有一支银钗,在左云迁的眼前就是一晃:“左侍郎,这两件东西你可还识得么?”

    虽然人已很是虚弱,但夏凯的那番话左云迁还是听得分明的,心里也是一阵紧张。待他努力睁大早已肿胀不堪的双眼,盯向那两件物品时,整张脸顿时胀得通红:“你……你把他们怎么了?”

    这两件并不稀罕之物,对左云迁来说却是极其特殊,因为那是他正妻心爱的发钗和刚出生不久的小儿子的拨浪鼓。因为这两件东西都是他亲手所买,所以记得就格外的清晰。

    夏凯淡淡一笑:“现在嘛,她二人都还算安全,只不过身边多了几个我们锦衣卫的兄弟罢了。不过……”后面的话他没有明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但其话中之意已很清楚明白了,这让左云迁更是一阵颤抖,那是恐惧和愤怒相交叠产生的反应。半晌,他才吐出了两个字来:“卑鄙!”

    可夏凯压根不在意他这一反应,只是晃着手中两件东西,笑眯眯地道:“怎么样,左侍郎还想要有所坚持么?”

    脸上的肌肉一阵痛苦的扭曲,这时候的左云迁,可比被锦衣卫施以最残酷的刑罚时更感痛苦。他很清楚自己若认了罪会是个什么结果,可要是不从,以锦衣卫的可怕手段,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这种全是死路的选择,实在太也折磨人了。

    “你……你们杀了我吧……”这一刻,或许死才是解脱。

    只可惜,回应他的,却是夏凯的冷笑,和断然拒绝的摇头。随后,他更是将两件东西拿到了放着烙铁的火炉跟前,作势就要将之丢进去烧掉。

    似乎是从这个动作里看出了更深的含义,这让左云迁的整个心神彻底崩溃,涕泪交流之下,他用几乎是尖叫的声音喊了起来:“我招,我招就是了?你们要我招什么,只管说,我都招……”

    绝望的吼叫居然从刑室厚实的墙壁间穿了出去,迅速传遍了整个诏狱,让其中一些犯人都不觉打了个寒颤。

    而夏凯,却露出了很是满意的笑容,手一摆,就有人拿来了早准备下的供状。他知道,今日之后,一切都将终结,这次的事情终于落幕了。

    事情当真落幕了么?

    夏凯是这么想的,很快得知消息的杨震也觉着就这么回事儿了,但对北边的那些人来说,却正好相反,一切才刚刚开始!

    大明万历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节当日,当北京城里上到达官显贵,下到底层小民都沉浸在节日的欢庆之中,当整个大明王朝的各州府县都在欢度佳节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也迎来了让他们欢庆的时刻。

    不过,草原上的人欢庆的却并不是那头顶圆圆月亮所呈现的节日,而是一个让他们盼望了许久的好消息的到来。

    那名从京城出来,以多个身份出现在小年夜之变中,随后又在事败前从容离开的神秘人物,终于在二十多日的狂奔之后,回到了草原,见到了自己的首领族长。

    虽然他已精疲力竭,两股间也被马鞍磨得血肉模糊——二十多天时间里顶着呼啸的寒风狂奔数千里,即便是草原上生长的牧民,也会吃不消哪——但在看到自家族群的帐篷时,他还是精神大振,随后便把贴身收藏,被他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一份图纸交了过去:“族长,这就是明国北边九镇的兵力部署图了……”说完这一句,他便颓然昏倒。

    接过这份图纸的木图眼中满是狂热的欣喜,甚至连捧着这份并没多少分量的图纸的双手都有些微微发颤了。为了得到这个,他们用了三年时间多番布置,甚至还牺牲了数以百计的草原勇士。

    但他相信,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那个人是这么和自己说的,知己知彼,方才能百战百胜。当这份图纸到来之日,便是草原部族重新挥军攻入中原,将祖先的荣光重新夺回来的时候!

    现在,图已到手,只要再给他们一些准备的时间,夺取中原,重现大元帝国的威风,使自己成为成吉思汗一样人物,这一切已近在眼前了!

    “把他带下去好生照料,再传我命令,这个冬季,所有人都好生休息,把马儿都保护好了,明年,最迟到秋天,我们的命运将彻底不同!”木图信心满满地挥手道。

    一切已然落幕?不,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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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三章 风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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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经过去年年边那一连串叫人目不暇接,此起彼伏的变故后,北京城和朝廷局势又重新变得与之前一般平静。

    唯一稍微起了些波澜的,就是在年后不久所公布出来的一个消息,工部侍郎左云迁竟私通白莲教逆贼和蒙人奸细,企图搅乱上元灯会不说,甚至还欲图对天子不利。

    对此,许多朝臣是不信的,这不光是因为宣布这一罪行的乃是锦衣卫,他们可是以屈打成招,冤枉朝臣所著称的。更因为这不符合常理,身为工部侍郎的左云迁几乎可算是位极人臣了,试问他又有什么理由去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甚至可说是丧心病狂的事情呢?

    只是随着锦衣卫不断把一些证据拿出来,比如那些做了手脚的花灯,比如建言让杨晨统筹庆典的文书,再加上左云迁自己的供状,渐渐的,那些不信任的声音也就渐渐消失了。

    虽然事情还有诸多疑点,很多人都相信这其中必然有锦衣卫做了手脚,但在木已成舟的情况下,谁又会为了一个将死之人开口呢?何况这案子可事关通敌和通白莲教这两件最不可触碰的高压线,这些早成了精的官员们自然不会为抱打不平而将自己陷于危险和怀疑之中。

    于是到了三月间,当左云迁被开刀问斩,他的家人被发配边远时,也就没人再开口为其喊冤了。同时,朝廷内外还被另一件由此引申出来的事情所吸引了目光。

    随着左云迁正式定罪问斩,他离开所空出来的工部侍郎之位就开始被不少人所觊觎了。

    从朝堂整个权力架构来看,工部在六部衙门里是敬佩末座的存在,论权力它不如吏部和户部,论重要性和威严,它不如刑部和兵部,而论起在朝臣心目中的声望,它更是远不如清贵的礼部。这从朝堂之上惯常的排位之说也能看出些端倪来,时人称呼六部,总会以吏户礼兵刑工来论座次。

    但即便如此,工部依然是朝中六部之一,是天下间最大的包工头,举凡全国各处的工程款项,甚至是紫禁城里的修缮之事,都要从这衙门里过一道手,其地位依然是不容人小觑的。而且,更重要的是,作为全天下最大的包工头衙门,其中的油水可着实丰盛得很,是所有官员都眼红的所在了。

    而工部侍郎作为其中的第二把手,无论是权力还是可能得到的好处,都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纵然在朝中大事上的话语权并不充足,但光是来钱这一点,就已叫人垂涎三尺了。

    所以当确信左云迁已完蛋之后,就有不少官员开始打起了他去后这个位置的主意。整个年后一段时日里,各家势力更是各显神通,用了诸般手段来夺取这个位置。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人意料,最终接任这个位置的,居然是被许多人所忽视的原工部郎中杨晨!

    人们所以看轻他,既因他在朝中根基不固——他入京为官才不过五六年工夫,而且在短时间里能坐到这个位置已实属难得,实在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了;更因为其年纪太轻,现在朝中部堂一级的高官可多是五十以后的老人,他不过三十多岁,论资历,论能力又怎么可能与这些高官平起平坐呢?

    可结果就是如此的出人意料,纵然许多觊觎这个位置的人用尽了手段,走了许多的门路,可结果还是让这位不声不响的杨郎中拔了头筹。

    而朝廷随后给出来的理由也很充分,杨晨自入京后一直都在工部当差,而且一向办事勤勉周到,多次立功。这工部侍郎与尚书不同,那是要干实事的,自然需要更精于此道的人来坐这个位置了。

    至于年龄问题,就更不值一提了,朝廷可从未有明令强制要求多少岁后才能坐上某个位置哪。只要是真有才干,且忠心王事之人,朝廷自会破格提拔任用。

    这一番话解释下来自然是冠冕堂皇,叫人无法反驳,但私底下,众人还是能够明白这其中藏了什么玄机的。这位杨郎中,不,现在该称其为杨侍郎了,他本身虽然没什么根底,但其兄弟可是叫人畏惧的锦衣卫都督杨震,显然在这事上,杨都督一定是没少尽力了。

    在想明白这些后,那些官员就更不敢多作议论了。谁都知道锦衣卫要是想针对谁了,其手段是有多么残酷的。对上这样可怕的存在,还是敬而远之为好。

    而且很快地,暗地又出现了一些流言,说是左云迁所以会最终落得如此下场,就是因为其挡了杨晨上进之路了。另外,在随后对工部侍郎一位争夺中,杨都督也曾和几位重要的朝臣见过面,据说他当场拿了些东西给几位大人看了,然后他们就应允了杨震的要求,从而支持由杨晨坐上工部侍郎之位。

    当然,这些都只是流传在私底下,却上不得台面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却谁也说不清。人们只知道一个事实,如今的杨家兄弟二人在朝中的地位是越发巩固了。

    于是自三月之后,便有不少人开始秘密投到了他们的手下听用。既然锦衣卫都督的名声不那么好听,那就和工部侍郎多亲近吧。渐渐地,在杨晨周边也有了一些可用之人,或许在经过几年的历练和发展后,他杨侍郎便能真正在朝堂之上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吧。

    而这,也正是杨震做这一切所希望看到的结果。

    随着在朝中时日越久,他就越觉着自己这个锦衣卫都督能力上的局限性。虽然说他的权柄极大,许多朝臣都要卖他面子,但真正能说话的时候却很少。唯有靠着和天子亲近的关系,才能有所为。

    但这显然是不够的。无论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将来,还是为了大明的长治久安,他兄弟二人都需要有更大的话语权。而工部侍郎这个位置,虽然论权力不是太大,但好歹已位在高官之列,在朝中也能说上几句话了。所以得到他,便是势在必行的一步。

    别人看上这个位置多是为了中饱私囊,但杨家兄弟看上的却是其位置本身。所以当杨晨坐上侍郎之位,有人开始拿审慎的态度来盯着他时,他反而无所畏惧。这,或许就是所谓的无欲则刚了吧。

    而之后,杨晨更是用实际行动展现出了自己确实是最适合担当工部侍郎位置的人物。

    就在这一年的春夏之交,黄河再生祸端。朝廷自然是要派人治理河患的。

    于是,杨晨这个新任的工部侍郎就展现了自己远超常人的治水能力,不但在短时间里调派出合适的人手赶往当地治水,还亲自赶了一趟过去。

    在他的亲力亲为和居中指挥下,这场差点淹没一座州城的水患彻底被遏制住,人员的伤亡也远比以前的灾难要小得多。

    在见识了杨侍郎的如此本领后,朝中那些还在议论纷纷,对此多有不满的官员们也终于住了口。毕竟不是哪个人都能在面对如此灾情时还敢亲身涉险的。要知道,这不光是到了地方上治水危险,而且若是去了没能成功可是会被那些只说话不干事的言官们的口水淹死的。

    只这一番作为,便叫朝中的杂声彻底消失,也让杨晨终于在七月时彻底坐稳了这个工部侍郎的位置。

    当然,等他回来时,也没少被杨震埋怨。毕竟这么做的风险实在太大,虽然这次成功了,可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不会有意外发生。

    直让杨晨保证今后不再擅作主张,杨震这个弟弟才算是住了口。

    待到工部侍郎之位彻底定下来后,朝堂又重新恢复到了前两年的模样。虽然可能偶有人员的调动,但总体框架却不会变。

    与此同时,经过这些人员的调整,天子的威信也逐渐提高。这一点就与原来的历史走向大不相同了。

    本来在历史上的万历,因为其从小为张居正所压制,最终把他熬死才得以发泄心头怒火,这让他在朝臣心目中的地位并不是太高。这也正是之后一系列闹剧产生的原因之一。

    但现在,张居正是被天子亲手赶出朝堂的,光这一点对万历皇权的增强就是时人所无法估计的。所以,当皇帝对某件事做出决断时,朝臣们的反应比原来历史上就要小得多了,只要不影响他们的地位,不违反大原则,他们便会遵从。

    不过,万历却也不知道,一旦当自己想要立郑贵妃尚未怀上的儿子为太子时,这些朝臣又会不会再次如之前般反对连连。好在,现在的他还年轻,还有的是时间来巩固自己的权威,和这些臣子们慢慢耗就是了。

    就在这平静或稍显微澜的情况下,时间慢慢往前走着,眨眼就来到了这一年的秋天。

    当朝廷内外都觉着这样平淡的日子将一直下去时,一匹快马的到来却改变了这一切,惊得朝中君臣和百姓们久久未能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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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四章 八百里加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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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一年十月初二日。

    这一天对北京城的人们来说,实在是太也平常了,自早到将近黄昏都未曾发生任何的波澜,一切看着就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就是这秋风刮得有些紧了,让蒙头赶路的人们脚步更急,同时掖紧了衣衫。

    与这些百姓相比,守在北边玄武门一带的兵卒们可就要难受些了。他们代表的,是这个帝国和都城的颜面,自然不能像小老百姓或是其他小城的城门卒子那般不堪,甚至连城门洞里也不能随意钻进去,只能顶着已有些刺骨的秋风,岿然不动,仔细检查着每一个出入百姓的行囊,查看他们是否有带什么违禁之物。

    这样的事情,这十多名守卒少说都已干了有十年时间了,所以一切都是那么的熟练,哪怕天色将晚,快到日落关城门的时候了,他们也没有半点提高速度的意思。若有因此耽误了出入城时间的,那也是他们自家的责任,谁叫他不早些来呢?

    作为已有二十年资历的老人,老赵已被提拔为这一队的队正,这让他有了一定的权力,无须跟其他人一般上前动手搜查,只要在队伍的后边盯着就好了。

    他一双长眼眯缝起来,看着眼前的一切,不觉有一种主宰他人的美好感觉。现在只消自己一声令下,这些城门内外急着进出的人就得叫苦不迭了。不过,他今天心情还算不错,倒是可以稍微宽限一些时间的。

    想到这儿,他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色,默默算了下时间,这才摆了摆手:“关城门了,你们几个,明日还请早吧。”

    “啊……”眼看自己都快要排到了,却得到这么个回复,顿时让众百姓一阵喧哗反对,这京城里的人可有的是脾气和后台。

    对此,若是新来的守卒早就吓得不知所措,可偏偏他们对上的是有二十年守门经验的老赵,只见他把脸一板,大声呵斥道:“叫嚷什么?这是我大明朝北京城的规矩,别说你们了,就是阁老尚书这时候想打此经过,那也是不准。再敢聒噪,便将你们通通投进兵马司的牢房里去!”

    他太清楚这些自以为有后台家伙的底细了,就看他们那模样,就知道所谓的后台不过是七拐八绕的存在。那些官员是不可能因为这么点小事与自己过不去的,而且若真有那脾气大,肯出头的,以京城里的那些急着挑人错处的言官御史们的做法,也得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此时的老赵是索性放开了手脚展现自己的权威,也好叫手下的兄弟们更服帖些。

    见他都这么说了,旁边那些兵卒便立刻动起了手来,将内外的百姓驱赶离开的同时,开始转动起了大大的绞盘,把沉重异常的北京城门一点点地往下落去。

    几丈高的城门洞,那门自然不可能像平常小县城的门户般简单开关,而是用上了河闸的道理,靠着绞索用铁链将之吊起或闭合的。此时既要关门,便得把绞盘重新转回到底部,而这,没有七八名兵卒是根本玩不动的。

    随着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北京城的玄武门终于一点点地要将这座城池与外间隔绝开来了。很快地,就只剩一人多高的缝隙,这让本来还有所期盼的百姓们不觉一声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城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切的马蹄声,那马来得好急,刚听到蹄声,转眼就能瞧见一条虚影从数里之外如利箭般急奔而来,那四个马蹄都似乎不沾地了。而马上的骑士则是横身紧紧贴在了马背之上,从而能让胯下的骏马能以更快的速度向前。

    眼见这一人一骑不管不顾地直冲而来,城外的百姓又是一阵哗然,慌忙让开了道路。直到这个时候,才有人看到了骑士背上所插的那两面小旗,这正是边关加急军报的醒目标识了。

    边军急报,不是六百里加急就是八百里加急,这可是全天下第一等的要紧大事,报消息的铺兵那是不能有丝毫耽搁,一路之上换马不换人的。而且路上但有阻挡了他去路的人,那都是可以直接杀死都不用论罪的。

    京城里的人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自然懂得其中的轻重。一旦确认其身份,当即就迅速闪出了一条通达的道路来,让这一骑人马畅然无阻地冲向了城门。

    门内的老赵也已瞧见了来人架势,心里也是一愣。眼看这城门就要落得更低,那一人一骑若是进来很可能被压到,就赶紧尖着嗓子急急叫了起来:“快,快把城门拉起来,别伤了人!”这时候的他,完全顾不上什么威风,什么规矩了。

    那些兵卒听到这话,也是一懔,赶忙七手八脚地用足了吃奶的劲儿重新拉升那将要彻底落下的城门。好在他们的反应还算及时,总算在这位冲到门下时将城门抬到了一人多高。

    但这一番举动,却也耗尽了众人的体力。这城门绞盘的力道可着实极大,不下五千斤的铁门全靠它来运转,每转动一下都是千斤之力,这样反复是个平常人都受不了哪。所以在看到那人安全通过后,他们便是一泄劲,那绞盘复又往回拨落,居然就带着城门轰然一声砸落在地,直砸的地皮都是一阵颤动,让附近的官兵和百姓都是一阵心悸。

    不过这一切对那马上的骑兵来说却根本算不得什么。此时的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些,再快些,赶紧抵达兵部将自己身上所负的重要军报送过去。

    虽然多日的奔驰已让他浑身酸疼,双腿内侧更已血肉模糊,就是眼前也是一阵阵的发花,但他还是紧咬着牙关,不松这最后一口气,驱策着胯下这匹其实已油尽灯枯的骏马朝着宽阔的大街一路疾奔。

    这一路,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不少人因为他的疾驰而闪避不及,差点为马踏死。但这却根本不在他的眼里,直到终于瞧见兵部衙门的牌匾时,这位铺兵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三日时间就从山西宣府将重要军情带到北京城,这速度和效率已足以震惊朝堂。不过更叫人震惊的,势必是他所带来的这个可怕的消息。

    随着猛一拉缰绳,那马儿终于在兵部衙门前止住了奔势。早有发现情况的兵部守卒慌忙上来搀扶,这样的情况他们也见过一些,自然知道这时候的急铺兵是个什么状态了。

    可结果却还是让他们有些吃惊了。就在其停下马儿的同时,那马四肢便是一软,就这么一头往地上栽了下去,却是拿生命的最后一点余力将之送达了目的地。

    这一下搀了个空,马上骑士也因此被惯性带得扑倒在地。众人一愣之后,方才团团围住,将他搀扶了起来:“却是哪儿的重要军情?”

    那铺兵被这一摔,整个人更像是彻底散了架一般,半晌都回不过气来。直到众人又问了一遍,他才解开背上的军报,递到面前一人的手里:“宣府急报……鞑子大军十五万猛攻,府城即将不……”最后一个守字尚未说完,他已脱离昏迷了过去。

    拿着他递过来军报的那名兵卒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他才脸色一白,赶紧转过身去,迈着大步就直往里冲,这时候什么规矩体面都已顾不上了。

    兵部衙门可着实不小,位于第三进院落之中的尚书大人处,更是远离大门,所以虽然外间已闹成一片,他却并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直到看到一名小卒居然大剌剌就直闯进自己的公厅,他顿时就把脸一沉:“大胆,竟敢擅闯本官公厅……”

    “尚书大人,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那军卒这时也顾不上其他了,赶紧把整个外层都被铺兵的汗水浸湿的军报给递了上去。

    兵部尚书张学颜的身子陡然就是一颤,他自然明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意味着什么。倘若是什么捷报,当地根本不必如此急迫,最多是六百里加急。而出事的地方又是大明四大边关重镇里的一个,这就让事情变得更加严重了。

    想着这些,他接过包裹的手都不觉有些颤抖了,也忘了让这名兵卒退下,便解起了那包裹。只是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把外面的包袱皮去掉,露出了里面的几本奏疏军报。

    在打开其中一份,草草扫了几眼后,张尚书的整张脸更是唰地一白,这等军情,可是多少年都没有遇到了。

    嘴唇都打了几个哆嗦后,张学颜方才对面前看着有些不知所措的兵卒挥手道:“快,把侍郎大人等人都叫来我这儿……”

    “是!”那兵卒赶紧拱手就往外去。

    片刻之后,兵部的几名要紧官员共同传看了这一份军报,随后一个共识也达成了,这得赶紧入宫奏禀天子。

    只是……看这天色,只怕这时候皇宫宫门已然关闭落钥了,他们几个几乎是不可能入得了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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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五章 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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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入更之后,秋风更紧,天上不知什么时候已遮上了一层阴云,将那点点星光全都笼罩在了身后,这让整个夜色更加的深沉。

    杨府后宅的庭院里,杨震极其不安地在不断走动着,还时不时地往前方的卧室方向张望,在如此秋夜,他杨都督的额头居然都见了一层细密的汗来。

    能让杨震如此紧张的事情,自然不小。不过并不是关于北边战局的,而是因为就在离他几步路的卧室之中,他的妻子洛悦颍正在做着生产。

    虽然屋子里已经有七八名城里有名的稳婆伺候着,虽然那位焦若柳焦神医也等在了一旁以备不测,但在听着里面洛悦颍一声接着一声的呻-吟与吼叫,杨震心里依然充满了不安,只想以身代之。

    就是以往所遭遇的任何险境,都没让杨震产生过如现在这般无力而又紧张的情绪。以往他都能靠着主动出击来解决问题,但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待和煎熬,但越是如此,他的心里就越定不下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在庭院里转着圈子,时不时看向卧室,等待着喜讯传来。

    可似乎是为了多折磨他一番,里面除了洛悦颍有些痛苦的呻-吟,以及那些婆子们的叫嚷外,几乎就没了其他动静。虽然几个丫鬟已轮流端进送出了好几盆热水了,但依然没有那声激动人心的啼哭声传出来。

    虽然知道如今的医疗条件远不如几百年后,对每一个女人来说,生下一个孩子那都是过一趟死门关般的艰险,但在亲身感受其中的滋味儿后,依然叫杨震的整颗心都不住地揪紧,甚至几次都想不顾劝阻地冲进去陪着洛悦颍挺过这一关。

    不过每当他来到卧室门口,就会被人拦下来。虽然他是京中人人畏惧的锦衣卫都督,可这一回却也不敢违背这些人的意思。因为就他们所说,男子阳气太重,进入产房只会让分娩生产的妻子受到更大的伤害。

    虽然后世的科学表明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假话,不足以信,但身处这样的环境里,杨震自不敢任性妄为。所以最终,只能继续在庭院中纠结,却无法越雷池半步。

    这时,又是一名丫鬟端了一只木盆急匆匆地走了出来。杨震见状,赶紧拉住了她:“春月儿,怎么样,夫人怎么还没生啊?”

    “老……老爷……夫人她因是第一胎,所以生产便难了些。而且,似乎这一胎又有些不同,所以费力得很。”在丢下这么句更叫人紧张的话后,小丫鬟便急忙去厨房打热水了。

    这让杨震再是一阵愣怔,什么叫这一胎有些不同?难道说……想着某些可能,杨震不觉打了个寒颤,天不怕地不怕的杨都督整个心都高高地吊了起来。

    “二郎,姐姐她……”直到身后传来张静云的声音,才让杨震从慌乱中回过神来,赶紧勉强一笑,对面前这个小腹处已微微隆起的妻子道:“静云,你怎么又出来了?这儿风大,你可别受了寒。放心,这儿不有我么?”

    在两个月前,张静云也终于确认怀了杨震的骨肉,这让她终于松了口气。因为有了身孕的缘故,她也迅速成为了府上继洛悦颍之后的重点保护对象,即便今日这样的情况,杨震也没让她到场。

    可是姐妹情深,张静云在如此情况下又怎么可能安心待在自己房中呢?于是趁着众人忙碌的工夫,她便又跑了过来询问情况。

    杨震正说话间,就只听到屋子里的洛悦颍又是一声凄然的惨叫,这让他脸上的肌肉再次颤动了起来。随后,他就瞧见面前的张静云的俏脸已变白了:“姐姐……姐姐她不会有事吧?”显然她除了担心洛悦颍外,还有不少是想到了自己,若是自己也……她都不敢想象其中的痛楚了。

    虽然依旧关心着里面的情况,但看到张静云的模样后,杨震迅速明白了她在担心什么。知道孕妇最是脆弱和容易想太多,他便赶紧上前一步,揽住了张静云的身子道:“放心吧,你是练过武的,身子要比悦颍结实多了,分娩时一定会比她顺利。”

    “真……真的?”张静云抬头看着自己的爱郎,想从他的身上得到勇气和安慰。

    杨震郑重其事地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犹豫地点头道:“那是自然,我可不会骗你!”

    听了这话,张静云的心总算是安定了不少。杨震趁机搂着她往另一边的屋子走去,这种煎熬还是自己陪着洛悦颍一起便好,就不要让本就心思脆弱的张静云来分担了。

    在把人送进屋子,扶她上床躺下,又细心地为其盖好被子后,杨震才重新回到庭院中,继续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希望一切能赶快过去。

    就这么又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突然,里面的洛悦颍发出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叫:“二郎……”

    听到里面的叫声,让杨震的身子便猛然一震,差点就冲进屋子里去。与此同时,一声嘹亮的啼哭声终于在门内响了起来,这让杨震竟猛然有些恍惚了。

    半晌,他才想起了什么,赶紧一提衣袍下摆,就急速冲向了屋子。就在他推门要进时,却又被守在那儿的婆子给拦了下来:“大人,现在还不能进啊……”

    “啊?这是为何?悦颍她不是已然生下孩子了么?”杨震的眉毛一挑,很有些不快地道。

    “大人,夫人这次怀的是双胞胎,这才出来一个哪……”那婆子面对锦衣卫都督的摄人气势,顿时就唬得一阵紧张,有些磕巴地把原因道了出来。

    这下,杨震可就蒙了,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事儿,难怪刚才那丫鬟会说那样的话,还害自己白担心了一阵。正想着间,里头的洛悦颍又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只是声音却比之前要虚弱了许多,显然刚才生出第一个孩子已让她的气力用得差不多了。

    “夫人……夫人再用力,就要出来了……”那边帮助生产的稳婆还在鼓着劲儿,听在杨震的耳里,便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只想进去看一看自己的妻子。

    但面前的婆子却恪守职责,虽然有些畏惧这位大人,却还是再次将之请出了门去。毕竟她们这一行的忌讳可是不少,也怕因此出什么状况哪。

    不过这一回杨震倒是没煎熬太久,只走动了两圈,里面再次有婴儿呱呱坠地的哭声传出来。当杨震闻声再次冲进去时,却是再没有人阻拦了,几个稳婆更是连连向杨震贺喜:“恭喜大人,这一回喜得一对龙凤胎!”

    “龙凤胎……哈哈……好,你们都有重赏!”杨震闻言大喜过望,赶紧走到近前,却不急着看那两个已被人麻利地包裹进襁褓中的儿女,而是先弯腰看向脸色苍白,气息虚弱却依然清醒的洛悦颍:“悦颍,让你受苦了!”

    感受到来自夫君的浓浓关切,虽然已虚弱之极,洛悦颍还是露出了欣然的笑容来:“能为二郎你生下骨肉,再辛苦也是值得的。”

    杨震听得这话,心下更是一阵感动,忙坐到床边,把妻子搂到了自己的身上。

    “二郎,我想看看我们的孩子……”身边还有这么多外人,丈夫却做出如此亲密的动作来,这让洛悦颍既甜蜜又有些羞涩。随后,只能提出这么个要求来遮掩心思了。

    杨震这才回过神来,赶忙一点头,正要起身,就看到两个稳婆已抱着两个小小的人儿走了过来。

    他仔细朝襁褓内看去,见见这是两个红通通皱巴巴,比一般的猫儿都要小上一圈的人儿。虽然模样不那么好看,但血脉的相连让杨震的心陡然就动了起来,赶紧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婴儿接入怀中,仔细打量之后,便将他们放到了洛悦颍的头边,让他们的母亲看个明白。

    “好小啊,没想到就因为这两个小家伙,就折腾得我这么辛苦。”洛悦颍在看到这对子女后,已迅速透出了浓浓的母爱来,拿起手轻轻在两个小家伙的脸上碰了碰,满是欣然。

    杨震看着妻子和一对子女并排卧着,心里也是一阵欢喜,那种血脉终于有了延伸和继承的畅快,可不是言辞所能形容的。

    这时,那些丫鬟婆子已识相地退出了门去,把这屋子让给了这对初为人父人母的夫妻。

    杨震也很是享受这样的静谧亲近的感觉,便索性也宽去了衣裳,和他们躺在了一起。

    自今日之后,他杨震真正是属于这个大明天下的人了。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妻子儿女,他杨震都得倾尽一切来保护这个天下,哪怕再强大的敌人,他都有信心将之清除!

    正因心有牵挂,方才无惧无畏!

    此刻的杨震并不知道,一场席卷天下的动乱已然在这个夜里刮到了北京城,而很快地,他就将告别自己的妻儿,再次踏上全新的征程!

    不过至少现在的他是感到安心而温馨的,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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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六章 积重难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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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温馨地与自己的妻子以及新出生的儿女躺在一处,感受着亲人间的温情时,有人正在焦急地想着如何把这要命的事情赶紧报上去呢。

    这位心急如焚的官员,自然就是兵部尚书张学颜了。在和衙门里的其他下属稍作商量之后,他还是觉着立刻将此消息禀报天子为好,所以便拿上了一切就朝皇宫而去。

    可这时候,天早黑了,宫门也已关闭落锁,这便让张尚书傻了眼,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大明皇宫一直以来都有规矩,一旦到了时辰就会闭门落锁,那时任何人都不得出入,哪怕出了再大的变故也不能有所通融。除非是有叛军明火执仗地杀进紫禁城来,否则这宫门是打死都不会开的。

    事实上,大明朝是在这事上吃过苦头的。就在百年前,被关在南宫的前任天子朱祁镇突然发动夺门之变,趁着自己弟弟朱祁钰病重,硬生生就把皇位给夺了回来。所以能如此顺利,就是因为当时的皇宫四门紧闭,里面无论发生什么外面的臣子都干预不到。

    而朱祁镇那时候已得到了宫里禁军统领和众首领太监的支持。于是趁夜夺权,待天亮群臣入宫时,大局已定。无奈之下,百官只能再次承认其皇帝位,是为夺门之变。

    可即便是出过这样的事情,大明朝皇宫的规矩却也没有改变的意思。虽然今日张学颜所带来的军情如此紧急,可在面对他时,那守在宫墙之上的禁军将领的态度却很是坚决,任是再大的事情,也得等到明日天亮之后再说!

    在宫门前,张学颜是费了好一阵的口舌,好话说尽,也做了相应威胁,就差跟对方跪下求情了。可结果,这位禁军将领的态度却没有半点松动的意思。

    其实这一点也很好理解,此人的职责只是守护宫门,不让闲杂人等在不合适的时间随意入宫。虽然他可以放人进去,那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情,但结果可就殊难预料了,若是天子怪罪,他可承受不起。可要是不放人进去呢?那即便最后天子有所不满,也最多稍作惩戒,但想必对他的忠诚还是要欣赏的。

    两相权衡,自然是不放张学颜进去对自己更有利些了。这位将领只是个小人物,他唯一的职责只是守护宫门,至于其他的,又与他何干?

    纠缠良久,见毫无办法,张学颜只得长叹一声,甩袖作罢,看来这个要命的消息只能等明日朝会时再上报天子了。

    但事关重大,他可不敢一直藏着此事,所以在略一思忖后,便又想到了一个办法,一面钻回轿子,一面吩咐道:“走,去申大人的府上。”

    他所提到的申大人,正是如今的内阁首辅申时行。

    今年四月,接替张居正在首辅位置上坐了五年的张四维突然得报家中老父病逝。在有张居正的前车之鉴的情况下,张四维就是胆子再大也是不敢再玩夺情那套路的,所以赶紧就向天子请辞丁忧,回乡去了。

    于是,位列其后的内阁次辅申时行便顺势坐上了首辅之位。

    相比起强势到了极点的张居正和精明的张四维,申时行这个首辅看上去可要随和得多了。他不但和天子的关系很是缓和,并没有如之前那些人般硬要控制皇帝言行的想法,而且对朝臣也向来和善,处理事情犹如春风化雨,几乎是不结任何仇家的。

    如此作为,固然让申时行颇得百官好感,但同时也让他这个首辅的存在感比之前的前辈们要弱了许多。尤其是当天子渐渐成长,皇威渐重之后,他这个首辅就更不怎么显眼了。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张学颜在得知消息后才第一时间只想进宫禀奏,而把他这个首辅给抛在了脑后。若是换在张居正当权的时候,出了这等大事,他必然会首先想着禀报张阁老的。

    不过这么辗转赶去见申时行对张学颜来说倒也不全是坏事。因为在这么个缓冲之后,他终于得以冷静下来,对此变故也有了更深层次的考虑与计较,更想好了各种应对申阁老询问的说辞。

    二更末时,他的轿子终于落到了申时行的府门前。在把帖子递进去不久,申家的老管事就代自家主人迎了出来,而在进入第二进院落后,张学颜就看到了申时行正微笑着等在了厅门前。

    确实,若论做人,申时行比之前的那些强势首辅可要强得多了,别说和张居正这样的人比了,就是高拱、张四维,他们也不可能做到他这样能对下属以礼相待的。哪怕对方是半夜突然造访,他也显得那么的不急不躁。

    在把人请进厅内相互落座之后,申时行才咳嗽一声道:“子愚可是为今日突然送来的边事急报而来?”虽然他比前任们要和善,但作为首辅,其耳目依然是很灵通的。

    张学颜稍微一愕,还是点头道:“诚如阁老所言。此事可着实不小哪,下官不敢擅专,在入宫欲见天子而不得后,只能求教于阁老你了。”说着便把那些战报奏疏都取了出来,递了过去。

    结果那些东西,草草地扫了一遍后,申时行的脸色顿时就一阵阴沉,连那双向来沉稳的手,也不觉抖了一下。

    虽然之前也觉着将有大事发生,可却也没料到事情竟严重到了如此地步。宣府,那可是大明的门户所在哪,一旦那儿出了什么状况,整个中原可就都暴露在蒙人铁骑的弯刀之下了。

    半晌之后,他才把手中奏疏轻轻放回到案上:“恐怕战事所以如此,这其中还不尽不实哪。”

    确实,战争,尤其是攻防大战,特别是像宣府这样的防守要地的攻防战,是断然不可能在短短时日里就被敌人打得完全抬不起头,到了城防都要被破的境地的。

    那一定是个相当长的过程,是守军在不断吃亏的情况下,实力不断被削弱,这才有了如此惊人的结果。而现在这些战报里只提到这么个结果,却隐去了之前的种种,显然是在无法挽回局面的情况下所做出的自保之策哪。

    虽然申时行不懂兵事,张学颜也没有真带过兵,但大明军中的这些弊病他二人还是很清楚的。报喜不报忧,非得到事情掩盖不下去了才会如实上报,都是边关守将们的老把戏了。但也正因如此,才会出现一些无可挽回的结果,只是这一回的宣府之围看着更加严重而已。

    在沉吟了许久之后,申时行才开口表述自己的意思道:“第一,宣府的局势是否真如他们所写般严重,我们必须尽快查个清楚。”

    张学颜点头表示赞同,他知道,这也是边关将领用来自保或是邀功劳的手段。只有把战况说得很不堪,似乎已是危若累卵了,他们再出什么差错才能减轻处罚。另外,若他们随后击退了敌人,那之前的情势越是危急,他们战后的功劳也就更大了。争功诿过,一向就是这些人所擅长的。

    顿了一下后,申时行又继续道:“其二,就是要控制言路了。明白此中道理的,朝中不乏其人,一旦事情传出,那些言官御史一定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但现在,一切当以宣府的安定为主,断不能再出现任何动荡了,即便要追究,也得等战后,守住了宣府再说不迟。所以必须尽可能把这些可能对宣府有影响的人给堵上嘴!”

    张学颜暗叹一声,这也正是那里的将领敢于上这些不尽不实奏疏的原因所在了。他们太清楚朝廷怕的是什么,要的又是什么了,此事只要没有严重到不可收拾的局面,他们就大有回旋的余地。

    至于申时行所说的事后再处理,怕也只是一句空话。到那时击退强敌,那些人只会有功劳,朝廷又怎么可能降罪他们呢?

    边关军事,就是坏在这些投机取巧之人手里的,可即便是知道这些的人,比如自己和申阁老,却也只能听之任之,无可奈何。或许这才是如今边军糜烂,积重难返的关键所在了。

    在转过这些念头后,张学颜还是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后又皱起了眉头:“这事,只怕是有难度哪,那些言官可没那么好说话。”

    “这个,本阁自会去与吏部说明,由严尚书来做事。别人的话他们或许不听,但吏部天官的话,还是有些用处的。”

    张学颜先是一怔,随后才佩服地点了点头。虽然申时行很好说话,但其手腕也是不容小觑的,光这一手,就足以控制舆论了。要知道,那些言官虽然以敢言为资本,但其实他们也会有所忌惮,对手握他们升迁大权的吏部堂官,那自然是不敢违逆的。

    只几句话,就把眼下最要紧的事情给办了,这让张学颜稍微镇定了一些。随后,他们又开始就宣府的真正情况讨论起来。

    只是这两位大人却显然忘了一件事情,有些人的耳目可不比他们要差哪,而且这些人在天子心中的地位也要超过他们,不与之商议,无论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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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七章 难得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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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门突然就轻轻地被人推开了,虽然因为门轴刚上了油的关系并未发出什么声响,可正躺在床上假寐的杨震还是倏然就睁开了眼睛,随即嘴角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来。

    一条已颇显丰腴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朝着床边走来,刚一到地儿,杨震就陡然仰起了身来:“静云,你怎么还不休息?”

    在整个杨府敢这么偷偷摸摸进这卧室来的,除了张静云,就找不出第二个人来了。而本以为不会被发现的她被杨震这么一叫后,立刻有些受惊地拿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哼声道:“你就知道吓我,姐姐要生孩子,我怎么能睡得着呢?”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一双眼睛已经迅速往床上瞄去,随后目光便定定地落在了那两个小小的新生儿上,小嘴慢慢张大,一脸的难以置信。半天之后,才惊叹道:“哇……他们好小啊……”说着,已迫不及待地凑了过去,仔细打量起这一对龙凤胎来。

    见她如此模样,杨震只能叮嘱了一句:“小心你自己的身子。”随后便让开了地方,让张静云坐上来细看。

    这时,刚刚睡过去的洛悦颍也已醒了过来,一见是张静云,她的脸上露出了柔和而欢喜的笑容来,只是因为乏累,一时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大大咧咧的张静云并没有在意这些,还用手抓着杨震,有些兴奋地道:“瞧他们的鼻子,嘴巴,可真精致啊……只是他们的皮肤怎么红红的,皱皱的,不怎么好看啊?还有这小胳膊小腿的,也太细了吧,怎么一点都不像你这个当爹的啊?”

    这一连串的问题如连珠炮似地朝着杨震而来,让他很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因为他们才刚出生啊,新生的婴儿都是这样的,过几个月你生了孩子,也是这样的了。”

    “啊……我也会生这样两个么?”张静云小心翼翼地拿手在其中一个小家伙的胳膊上触碰了一下,感觉着那比豆腐还嫩的婴儿肌肤,生怕会碰破了一般。

    听她问出这么个问题来,杨震只得苦笑了:“这个我可不敢保证,不过只要是你和我生的孩子,一定会和他们一样可爱的。”

    “是么?”张静云这时候的全副心思都放到了两个小家伙的身上,看看这个,摸摸那个,满满的爱不释手,却把孩子他爹给晾到了一旁。

    杨震却并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很是高兴。别人家里,女人之间总会因为各种问题而起争执,但他相信,自家后院是不用为此而感到头疼了。两女之间情同姐妹不说,光看张静云对两个婴儿的稀罕劲儿,就相信他们以后会相处得很好了。

    “对了,他们才这么小,要是饿了,吃什么呀?”张静云突然又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很是严肃地问道。

    杨震顿时一愣,而身边已恢复了些精神的洛悦颍更是脸上一红。正当他们要说什么时,张静云突然有些自失地笑了起来:“瞧我,光顾着高兴,连这都忘了,他们当然是要喝奶了,就跟二郎有时候一样……”说到这儿,她的脸也随之红了起来,却是想起了以往的一些旖旎之事。

    洛悦颍的脸更是红得如煮熟了的虾子一般,她没想到这个妹子说话居然如此直接,虽然这儿没有什么外人,却也不好没有一点矜持哪。

    在逗弄稀罕了两个小家伙半晌之后,张静云才看向洛悦颍:“姐姐,你刚才一定很辛苦吧?”之前她便听到了那声嘶力竭的呼痛声,即便现在看着都过去了,依然叫她心有余悸。

    洛悦颍有些柔弱地摇了摇头,轻轻地道:“虽然过程有些辛苦,但一切都是值得的。而且因为是有两个小家伙,所以才会那么艰难。”

    “啊?那我只要一个就够了……”张静云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拿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说道。她显然是放弃之前希望和姐姐一样的心思了。

    杨震又是一阵无语,只好把这个说个不停的妻子小心地抱上了床:“好啦,天也不早了,你们都累了,还是早些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那你呢?”张静云顺从地上了床和姐姐以及两个小家伙并排靠在一起,随即又问道。

    “当然是陪着你们了。”杨震淡淡一笑,便温柔地去为张静云宽起衣裳来。

    这一举动,让床上的二女脸上又是一红,不觉想起了去年时有些晚上的那些荒唐事来。因为杨震的强烈要求,再加上两女间的感情确实不错,她们曾答应了他一起就在这房中,就在这床上……

    想着这些,两女只觉着身子发热发软,竟有些不知所措了。室内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温度也似乎开始缓慢攀升了。

    不过杨震却并没有这样的心思,他就是再急色,这时候也不可能对一个怀了数月身孕的妻子和一个刚诞下儿女的妻子下手哪。他现在只想搂着自己的这些亲人,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天伦时光。

    直到被杨震搂紧怀里,感受着他那熟悉的呼吸和心跳,两女的心才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只是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呼吸变缓,进入了梦乡。

    就在杨震也要睡过去时,门却再次被人敲响,齐婶的声音传了进来:“老爷,镇抚司有人在外求见,说是有大事发生。”

    “嗯?”杨震陡然一惊。

    自己夫人这两日即将临盆生产的消息,镇抚司上下人等那都是知晓的。所以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出了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们是不会前来打扰的。可现在,他们居然在这大半夜的还跑来求见,那只说明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了。

    只是,悦颍才刚生产,正需要自己陪伴呢,就这么不顾而去,却也太不该了。

    就在杨震有些纠结的当口,洛悦颍已明白了他的心思,轻轻开口了:“既然这时候有人前来,那一定是出了大事了。二郎,有妹子陪着我呢,你就先去看看吧。”

    稍作犹豫,杨震还是从床上起身,有些歉疚地看了两个妻子一眼道:“我去去便回。”说着,还拿手轻轻抚摸了两个孩子一下,这才穿衣离开。

    当为二女关好了门后,迈步朝外行去的杨震目光的温柔已迅速消退,重新变回了那个果断霸道的锦衣卫都督。

    来到前厅,杨震就看到了沈言和宋广二人正有些焦急地等在那儿,便在进门的同时沉声问道:“出了什么事了?竟让你二人深夜联袂而来?”此时已是三更之后,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两人先是冲杨震一拱手:“得闻都督喜获龙凤胎,属下贺喜都督了。”显然刚才他们已跟杨府下人们打听过情况了。

    杨震听他们提起此事,神色才带上了一丝温柔:“你们倒是不负我锦衣卫的名头,这才来一会儿,就把事情给弄明白了。”

    “呵呵,都督的家事便是咱们整个锦衣卫的公事,咱们可不敢不尽心哪。”宋广笑着道。

    沈言则再次拱手:“不知有此一事,属下们确实来得有些不是时候,打搅了都督了。不过事关重大,属下可不敢迁延。”

    “到底是出了什么大事,竟让你们如此急切不安?”杨震正色问道。

    “就在今日黄昏,有八百里加急从边关而来,直奔兵部。随后,我们在兵部的人传消息回来,说是蒙人突出大军猛攻宣府重镇,那儿已快守不住了。”宋广神色凝重地说道。

    杨震一听,也不觉皱起了眉来:“竟有如此之事?”边关军事,确实很是严重,但他相信一定还有后文,不然这事情虽然重要,却也和他们锦衣卫没有太大的关联。

    果然,沈言随后又道:“之后初更时,我们锦衣卫设在那边的密探也用飞鸽传书送了消息回来,事情重大,还请都督您过目。”说着,他便把重新誊写过的一份文书递了过来。

    杨震随后接过,迅速浏览了起来。这一看之下,他的两条眉毛便迅速绞在了一起,半晌后才问道:“想必这上面所写的,与他们呈送来的战报有不小出入了?”

    “都督英明,正是如此!因为事关边地将士,又正逢如此紧张的局面,下官不敢做主,只好前来打扰都督休息了。”宋广脸色凝重地道。

    杨震又扫了几眼手上的那份急报,心里迅速转动起来,做着某些权衡。半晌,才道:“事情确实有些棘手,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你们且先回去,待明日此事传开,天子和内阁有个明确态度之后,我们再介入不迟。”

    “啊……”沈言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杨震居然是这么个态度。这事在他看来应该越早决定越没有后患,怎么自家都督反而要拖呢?那样一来,到时候可能会得罪更多的人哪。

    但杨震行事一向出人意表,且鲜有失败的,所以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拱手称是,和宋广一起告辞离开。

    待他们走后,杨震却依然拿着那份文书,在自己的客厅里坐了良久,似乎是在考虑什么要紧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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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八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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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无话。但到了次日,北边战事不利,宣府已陷入危局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为诸多京城百姓所知了。

    虽然兵部是想要封锁消息的,毕竟这等事情很可能闹得人心惶惶,几年前的山西大同兵变之事还历历在目,谁敢有所轻忽呢?可是北京城里各衙门人员盘根错节,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所以那边朝会上张学颜才把事情如实上奏呢,这边民间却已是流言满地了。

    杨震策马走在通往镇抚司的街道上,便不时能听到周围百姓对此的议论和看法,听他们话语中的忧心忡忡,就仿佛这些人都是朝中高官,边关将领一般,仿佛只要朝廷不是照着自己所想的那般自别处调兵支援,这北地重镇就将要彻底陷落敌手了。

    对此,杨震不免露出了苦笑,却又无可奈何。这就是京城的特点所在了,身在大明政治中心的这些人,似乎天生就有着忧国忧民之心,个个都有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能力。只是这些人,又能知道几分朝廷内部的真实想法?有谁会知道朝中那些高官对此会做何反映呢?

    回带镇抚司,坐回到自己的公厅之内,杨震立刻就把几个要紧的下属给传了过来,向他们问起昨晚到现在京城里各主要官员对此的反应。他相信,虽然张学颜只是去了皇宫和见了首辅申时行,但以京城里官员消息之灵通,只怕这一夜,必然有许多人睡不安稳,并有所动作了。

    表面看来,宣府被围只是兵部的事情,但事实上其中所蕴含的机巧可不是一个兵部或是内阁所能做主的,内里还和朝中太多的衙门能挂上联系,只怕这时候,不少人都在想法撇清自己在此事上的责任,同时也有人在盯着这事,希望从中获得什么好处吧。

    果然,立刻就有人把早上收到的关于各衙门主要官员昨晚府中动向的内容呈报到了杨震的面前。如今锦衣卫的密探已遍布诸多官员的府邸,盯着他们的日常举动,这也正是锦衣卫被朝中官员所畏惧的原因所在了。

    杨震取过迅速翻阅之后,脸上便带上了一丝冷笑来:“这些大人们还真是颇费心神哪,这不过一晚时间,就让他们如此操劳,看来此番宣府之事,着实牵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了。”

    “那是自然。就卑职从户部得来的消息,其实这半年里,就有人上下其手,从北地诸镇中克扣下了不下万石的军粮,至于军服、武器等,更是数字庞大。”余瑶笑着回应道:“想必有些人会因此感到后怕了吧。”

    “另外,因为我北地承平日久,即便有什么战事也规模很小,多以胜利作结,所以不少人便投机取巧地将自己的亲戚之类安排进那些边镇为将佐,他们别的不会,吃空饷,喝兵血却是个顶个的高手。现在出了这档子事,那些人想必也很是慌张哪。”宋广也满是讥讽地说道。

    随后,其他一些知晓内情的下属也不断爆料出一些其实私底下人所共知的污糟事,直听得杨震连连皱眉,最终只能一摆手:“够了,不要再说了!”

    以前,杨震还很奇怪,以大明朝那庞大的身躯,怎么就会被几股流寇,几万野蛮人就打得国灭身死。现在,他算是清楚了,这是整个国家都糜烂不堪的结果,当边军都出现这些要命的问题时,那这个国家的其他方面情况只会更糟了。

    虽然他之前在大同做过一番手脚,但显然,这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当没有强大的敌人一直压迫着他们时,边地那些将领只怕也早把心思都花到如何敛财,如何能在官场上更进一步这样的心思上去了。

    在原来的历史上,大明朝的军队就这么一直糜烂着,直到几十年后,连几伙农民起义军都消灭不了,搞得中原大地遍地烽火,最终让东北的猪尾巴们得了机会,篡取了天下。

    其实在意识到这些问题时,杨震也曾有过向天子进言的考虑,但想着这毕竟事关整个天下的稳定,而且想着还有几十年的时间呢,大可徐徐图之,等着万历年岁再大些,皇权再重些再动手不迟,所以便拖了下来。

    可没想到,出人意料的变故居然来得如此之快,那原来已不成气候的蒙人还真就再次对大明的边境构成可怕的威胁了。如此看来,自己是不能再拖了,必须为这个天下,也是为自己和子孙们再做些什么了。

    而这一次的危机,或许对大明来说也是个转机。自己是否可以借此来促使天子对边军做出一番整顿呢?同时,或许还可以此为契机,清扫一下这乌烟瘴气的朝堂。想到这儿,杨震的目光陡然便有如利剑出鞘般的光芒闪过。

    见杨震打断众人的说话后一直阴沉着脸沉默着,这让周围那些下属也是一阵心惊,一个个连呼吸都放缓放轻了许多。而在看到他眼中所闪出的厉色之后,众人更是心下一凛,屏气敛神地等着他的训示。

    果然,杨震缓缓开口:“我们锦衣卫一向是天子耳目。但很多时候,因为受局势所困,我们纵然知道一些什么,也得装不知道,不敢报与天子。但现在,军中局面已到了积重难返的地步了,若再如此下去,谁也不知道会酿成多大的灾祸,所以我们再不能装聋作哑了!”

    “都督的意思是……”众人都是一愣,神色也变得极其凝重。这可是与几乎满朝官员为敌的举动哪,一个不好,就会被反噬。哪怕是杨震这样深得天子心重的宠臣,若真成了所有人的公敌,恐怕皇帝也不好一味袒护吧?

    “有些话倘若他们不说,那就由我来说。我们锦衣卫存在的价值不在于此么?”杨震的目光熠熠生辉,显然是已经彻底打定主意了。

    众人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沈言在略有诧异之后拱手拜道:“都督能如此想,实为我大明天下之福。其实这一想法属下早就有过了,只因牵涉者实在太众,才一直不敢提。但今日,事情到此地步,咱们确实不能再置身事外了!如今都督既有此决心,属下定全力追随,万死不辞!”

    其他人听了他这一番慷慨激昂的表态后,也迅速回过神来。虽然有人依然心中犹豫不定,生怕会因此成为公敌,但在杨都督面前,他们也是不敢表露的。所以在稍作迟疑之后,众人便纷纷应和道:“我等愿追随都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杨震满意地笑了一下。虽然他看得出来,有不少人依然心存疑虑,但这是无法避免的。其实就是他自己,也没有彻底豁出去的意思。但他要针对此事做些什么,已是无法改变了。

    在统一了思想后,杨震才道出了自己的初步设想:“其实这次之事已很是严重,或许朝中正直之士会借此直言禀奏,如此一来,倒可能省了我们的手脚。不过世事难料,我们却也得做好准备,若今日朝会之上并没有相关说法,那接下来就该我们锦衣卫出手了。

    “而我要你们做的,便是把那些与边关重镇,或是边军相关的非法之事全部查出来,要有人、时间和证据,到时候我会拿此禀奏天子的。你们都明白了么?”

    “是!”众人忙拱手应道。

    “还有,今日这事,只限于我们锦衣卫的人可知,若传了出去……”说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在众人的脸上一兜,让不少人的身子都是一震,随即连连保证此事断不会外泄。

    “好了,这几日里,各位都多费心吧,事关我大明将来,断不能有半点马虎!”杨震这才把手一挥,示意众人可以散了。

    待大家都离开后,胡戈却留了下来,依旧是一脸的凝重。

    “怎么说?”杨震看了他一眼问道。

    “属下对都督您公而忘私的决定很钦佩,不过有一点属下却想做个提醒。”

    “却是什么?”

    “除了我们自身之外,蒙人的情况也很值得留意。之前我们虽然曾得到了他们不少情报,但却也没想过他们竟厉害到如斯地步。所以……接下来对朝廷来说,如何却敌也是重中之重,这一点,我们锦衣卫也该尽些心力才是。”胡戈沉着地说道。

    看着这个下属如此头头是道地说着自己的见解,杨震的脸上不觉露出一丝笑容来,他也确实有了不小的成长和进步了。所以便轻轻点头道:“你的考虑不无道理,内忧与外患那是一样重要的,我们确实不该有所偏重。这样吧,既然是你提出的这一点,关于蒙人的消息,就交由你来总揽了。”

    待胡戈领命离开之后,杨震又一次陷入了沉思。蒙人的这次行动确实很出人所料,也不合历史。如此看来,一些自己最怕会发生的事情终究是来了,那身为穿越者的自己,还有挽救这一切的能力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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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二十九章 故人再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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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的北地急报其影响显然是极其严重的,这从今天的朝会里就能瞧出些端倪来。平常的早朝往往巳时左右便会结束,可这一场朝会,却足足持续到了午时之后,直到将近未时,群臣方才一个个忧心忡忡地离开皇宫。

    而就某些在殿外伺候的太监回忆,朝会时不断有天子的质问声从静悄悄的大殿之内传出来,显然这回皇帝是真个急了眼了,而群臣却总是沉默以对。另外,在朝会结束之后,天子都没有用午膳,还把为他安排这一切的贴身内侍孙海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最终打翻了那些饭菜。

    其实对这些消息,杨震是不怎么当回事的,听了也就听了。如今的万历虽然比几年前要成熟稳重了许多,但终究还只是个年轻人,在没有经历过太多挫折的情况下,突然遭遇如此打击,势必会动怒,甚至是迁怒到身边人的头上。

    杨震真正关心的,是朝臣们对此事的看法,可结果却叫他非常的失望。虽然已有所预料,但他依然不曾料到,这满朝的文武居然会如此一致地保持沉默,除了有几个兵部官员提议从各地调兵支援之外,居然就没人说要追究责任的,更别提趁着此事把边军中的种种弊端全部扒出来了。

    这实在让杨震很有些诧异了。大明的言官们胆子之大,敢说真话狠话的性子可是在历史上都排得上号的。甚至有一度这些言官会以触怒天子,遭受廷杖为荣为傲。照道理,在出了这等让社稷不稳,让百姓担忧的事情时,这些言官们该是跳得最欢,可结果……却是一片沉默!这也实在太不正常了!

    杨震当然明白那些高居庙堂顶端的大佬们的想法,知道这时候必须以稳定为上,所以断然不容许出现让局面变得更复杂的变数。但照道理来说,事情也不至于会到如此地步,甚至连一个出来疾呼的人都没有。

    本来,若是呼声不大,杨震是打算自己出手的。可现在的情况如此诡异,他倒不敢随便动了,至少得有人先在前面开了路,他们锦衣卫才好动手。

    只可惜,本来还算得用的张润晟在经历了去年的事情后便回乡养病去了,直到今日都未曾归来。其他人,他都没有太大的把握。如此一来,杨震只有去找一个人了,一个曾经的故人,一个如今朝堂上地位已极高的高官。

    作为在朝廷里可与六部尚书和内阁辅臣分庭抗礼的高官,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宅邸门前相比起其他那些大人们来说可就要冷清得多了。

    这倒不是说这个左都御史的权势不如那几位,而是因为人们很清楚,如今的总宪钟裕钟大人最是正直不阿,也最反感人行贿受贿,套近乎拉关系,并还因此亲手参劾过几个试图贿赂自己的官员。如此一来,京城官员就再没有登他钟府大门的意思,其府门前自然也就门可罗雀了。

    当杨震坐着马车缓缓从钟府门前经过,看着这一切时,心下不觉大为感慨。这让他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和钟裕去山西时的种种,那时的他,也是那样的刚直,最终还与家族决裂了。

    不过出乎许多人预料的是,钟裕在与庞大的钟氏家族决裂之后,自己的仕途反而有了长足的进步,之后几年一步一个脚印地向前迈进,最终在去年坐上了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个最高位置,成为天下言官御史之首。

    只是随着钟裕地位的提高,杨震与他之间的交流却慢慢变少了,以至于这两年都没有再于私下会过面。虽然两人之间并未发生过什么龃龉,但双方身份的对立却如一道鸿沟般将两人割裂开来。

    言官御史向来被天下官员和读书人视作良心和清流,作为这一行里地位最高的官员,钟裕自然就是清流中的清流了。而锦衣卫,则是一直为读书人所鄙夷的存在,连浊流都算不上,而杨震又恰恰是锦衣卫的都督。

    如此泾渭分明,身份悬殊的两人,哪怕私交再好,为了避嫌也只能不作往来。所以几年下来,两个当初并肩作战过的好友却已形同陌路。

    但当边关烽火再起,而那儿的某些人依然做着损害朝廷利益的事情时,杨震还是打算和这位曾经的盟友见个面,问些话。

    不过,作为锦衣卫都督,杨震也不好就这么光明正大地从正门求见,哪怕这周围看着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他只有乘着马车转到了处于一条长长巷弄里的钟府后门,方才让人上前叫门。

    好在这后门也是有人看守的,在接过杨震拿出的名刺后,那名门子便有些疑惑地朝里禀报去了。说实在的,虽然听说过走后门拉关系的,但像这位般真个摸到后门来的,却还是第一次见哪,何况他走的还是负责风纪的总宪大人家的后门。

    看着重新关上的门户,陪着杨震前来的下属可就很为他感到委屈了:“都督,您这么做实在太降自己身份了,哪怕对方是钟总宪,咱们也不必如此哪。”

    “这你就不懂了,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杨震倒显得很是淡然,微笑地如此说道。

    片刻之后,后门再度被人从里面开启,一个熟悉的声音也传了出来:“杨都督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哪,居然跑到这儿来了?”

    定睛一看,正是钟裕笑吟吟地站在那儿朝杨震拱手呢。见此情状,杨震也赶紧从车里下来,笑着回礼道:“在下竟得钟总宪亲自到门前相迎,实在是受宠若惊哪。”

    “瞧你说的,你堂堂锦衣卫指挥使纡尊降贵地转到我这后门来,我这个都御史难道就不能来这儿迎一迎你了?快些进去说话吧。”说话间,钟裕已大步来到杨震面前,挽着他的手臂就往里带,看着好不热情,就仿佛和几年前没有什么两样。

    杨震笑了一下,便随之移步向前,走进了钟府的宅院之中。这儿比起以前他拜访过的钟裕家宅可要气派得多了,光是占地就是以前的三倍不止,而其中的亭台楼阁比之杨震家里都有所过之。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寒暄,顺便还回忆了一下过去,很快就来到了位于钟府后院的书房,钟裕这才拿手一引,请了杨震进去看茶说话。

    这已算是极亲近友好的态度了。一般来说,到某些高官家中做客,都只能在偏厅说话,若是身份更高些,关系更近些,才能入得正堂。而可以来到后院的书房看茶细谈的,那都是人家的亲信与至交,就是寻常那些地位相当的同僚都没有如此待遇的。

    见钟裕如此态度,杨震心里便是一暖。虽然两人已有多年未曾交流了,但那些同生共死的经历却并未因此淡忘。

    又说了几句闲话后,钟裕有些关切地道:“听说去年年边你那两位夫人曾遭遇了歹人劫持?当时我就想去问候一番的,只是诸事缠身,这才错过了,不知如今她们可还好么?”

    杨震忙点头道:“多谢钟大人的关心,她们并无大碍,而且悦颍还刚为我生下了一双儿女,或许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吧。”

    “哦?那确实可喜可贺了。”钟裕欢喜地点头道。随即又想起了什么,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锦盒轻轻摆到了杨震侧手的茶几上:“既是如此喜事,我这个当朋友的自该庆贺一番。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一对玉佩就算是贺礼了,还望你莫要推辞。”

    杨震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就见这是一对造型颇为精妙的白虎朱雀佩饰,两块白玉在灯光映照下闪着温润的光泽,显然价值不低。不过以二人间的交情,他也不好拒绝,便笑着谢过,算是收下了。

    寒暄和叙旧都结束之后,钟裕终于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你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哪?”

    “在下来见大人,自然是为了昨日所发生的那桩大事了。”杨震也不兜圈子,一见对方问了,便直接道:“宣府出了如此状况,只要是我大明的官民,就没一个不感到担心和惊讶的吧。”

    “我猜你也是为此事而来。”钟裕皱着眉头,目光似乎都不敢与杨震相交了:“却不知你又因何找我?想和我谈什么呢?”虽然他口中是这么问的,但显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

    杨震当然看得出这一点,但还是仔细解释道:“其实钟大人你应该很清楚宣府,乃至整个北边边军里存在了多么巨大的问题。想来朝中如我般能瞧出问题来的人也所在多有,但叫我感到奇怪的是,为何这次的朝会上,却没有一人提出如此看法呢?尤其是那些言官们,对此更是三缄其口,这实在太也古怪了些。我深感疑惑,而钟大人你又是朝中总宪,主管着言路,所以我便想向你请教个中原由。”说着,杨震的一对眼睛已一瞬不瞬地盯在了对方的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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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章 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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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早在杨震突然造访的时候就已猜到了他的来意,但听他如此直接问出这话时,钟裕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阵揪紧,随后面上也微微出现了为难之意来,只是却并没有很快就作出回答。

    杨震也不急,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昔日故友,等着对方想好说辞。

    终于,一丝苦笑从钟裕的眉宇间现了出来,他叹了口气道:“想不到这些年过去了,你杨二郎依然没有什么变化哪。”

    “那钟大人你呢?你又是否因为身份的改变而变了曾经的心志?”杨震突然反问了一句。

    这让钟裕再次一阵愕然,一抹复杂的神情迅速流露了出来,但很快又被他遮掩了过去:“我为国为民的初衷一直都未曾有过改变!”

    杨震并没有纠缠于这一点,而是再次问了刚才的问题:“钟大人可否解释一下,为何在今日的朝堂之上,群臣就没一个点出北边边军里所存在的弊病的呢?这些并不是什么太难查的事情,我们锦衣卫能查到,那些言官一样也可以,可为何他们却不说呢?”

    钟裕定定地看了杨震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你因为那些言官御史没有在今日的朝会上针对此点攻讦边军将领,所以才来找的我?你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我这个都察院左都御史在其中做了手脚?”

    “难道不是么?”杨震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就这么直接回望着对方,反问道。

    钟裕苦笑摇头:“二郎,你也太高看我这个左都御史的权力了,我压根就没有这样的本事,都察院和朝廷的其他衙门可不相同,我虽忝为言官之首,但真正能从我命者可不太多哪。”

    “嗯?”杨震也是一愣,对这一点,他还真没有细究过,只道朝廷衙门都是差不多的,当然是第一把手的权势最大,下面的人便得听从指挥,但听对方的意思,事情显然没这么简单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朝廷六部和其他衙门,内里的架构都与杨震一直所熟悉的没有两样,里面等级森严不说,底下的人都要以最上面的官员马首是瞻。无论你是侍郎还是郎中,又或是最底层的书吏、主事,服从上司命令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然今后一定有你好果子吃。

    可偏偏这个都察院却是朝廷各衙门中的一大异类。虽然在其中的官员身份也有高低之别,从最底层的普通言官到佥都御史、都御史,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不是简单的从属关系。相反,每一个言官在人格上都是完全独立的,他们要弹劾,或不想弹劾某人某事都只在他们自身的意愿!

    做个不那么恰当的比喻,朝廷的一般衙门就相当于后世的事业单位,一把手二把手什么的无论地位还是职权都分得清清楚楚,下面的人只能照章办事,听令办事;可这都察院却是个合股的公司了,那些御史言官算是股东,作为董事长的钟裕虽然有权让他们做些什么,但他们也有权不照着办,而且钟裕拿他们还没有太多的 办法。

    这是在太祖时就已定下来的规矩,为的自然就是避免有人控制言路,蒙蔽天子了。也正因如此,两百年下来,大明朝的言官总是那么凶猛,什么人都敢参,什么人都敢干,只因他们并不被人钳制。

    听完钟裕的简单解释后,杨震已明白了个中情由,也知道自己确实是有些冤枉对方了。但同时,他心中的疑惑却并未就此得解:“既然那些言官连你这个都御史的话都可以不从,为何这一次却会集体失声?”

    见杨震依然不依不饶地做着追问,钟裕知道只有把话说透了,便苦笑道:“虽然他们不惧我这个左都御史,但这天下间却还是有他们所畏惧之人的。”

    “却是何人?”杨震皱起了眉头来。这些咬人比疯狗还凶的家伙居然会怕人?要知道他们有时候可是连天子都敢参奏的,试问这天下间还有比皇帝更大,更不好招惹的存在么?

    还真就有!

    至少在那些言官们眼里,皇帝并不是最可怕的,哪怕因为参皇帝而惹得龙颜大怒,把你拉出去廷杖,或是直接革职,对他们来说也不是太严重的事情,因为这样一来,他们在仕林中的名声将鹊起,说不定反而是好事。

    可要是得罪了那个人,他们不但会丢官罢职,就是作为言官清流最看重,也可能唯一的依仗的名声也会因此尽丧,成为被人所唾弃的存在。

    “他们最惧者,不是天子,更不是我这个名义上的上司,而是天官!”钟裕终于道出了答案。

    天官,并不是天上的神官,而是吏部尚书的美称。因为大唐武则天当政时改六部为天地春夏秋冬之名,位列首位的吏部尚书就被人尊称为了天官。

    见杨震依然是一副疑惑的模样,钟裕就再次解释道:“其实他们所惧者,也不是什么吏部尚书,而是京察!负责京察的,正是吏部尚书。”

    这一回,杨震总算是明白个中道理了。虽然他的身份一直是在朝廷官场体系之外的,什么京察外察的也与他没有关系,但兄长之前可没少被这事所折腾。

    所谓京察,便是每三年一次,由吏部尚书牵头的,对京城里四品以下官员的考核。倘若有查出其犯有贪、酷、无为、不谨、年老、有疾、浮躁、才弱等毛病的,便能将之从京官的序列里剔除掉。如此一来,你不但丢了官,还得背负上一些罪名,这对所有大明官员来说都是噩梦了。

    而这还不是最坑爹的,毕竟吏部平时也有自己的差事要办,是不可能真个了解那成百上千京官们的具体情况的,或许这由锦衣卫来做倒是更有说服力。但他们却有自己的办法,我们确实不知道你们有什么功过,那就由官员们自己来写吧!

    就跟后世单位年终时写总结一样,除了写些什么成绩优势之类的,最后也总要写一些自己的缺点和不足吧?每次京察时,京官们也要写这么份东西,所以若接下来吏部要拿捏你的不是理由证据就更充分了,因为那都是你自己写的呀。

    当然,或许有人会说,那他们干脆就别写自己的过错什么的就得了。但这也不行,因为那样人家也能抓你的把柄,一个自大不谨或是浮躁的帽子,就能夺了你头上的乌纱。

    其实说白了,这就是吏部能够稳稳立于六部之首,几乎可与内阁分庭抗礼的依仗所在了。深明制衡之道的先帝们,就是靠着这个,才能让内阁无法太强的。当然,张居正这样的存在就另当别论了。

    在好一阵沉默后,杨震才点头道:“我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吏部尚书严清在其中发了话了?”

    钟裕没有作声,却也算是默认了。

    可杨震却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会包庇那些犯下了无数错误,致使出现如今危局的边关将领们。他也不想弄明白这一切,既然在这事上钟裕并没有扮演太重要的角色,他自然就不必再有所顾忌了:“如此,我明白了。既然钟大人还有那些言官们没一个肯向陛下说实话的,那说不得,这得罪人的事情就要由我这个锦衣卫都督来说了。”说着杨震便站起了身来,想要告辞。

    “不可!”听出他言下之意的钟裕顿时就慌了,赶紧叫道。

    这让杨震为之一愣,不明白钟裕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稍作沉默之后,钟裕方才道:“刚才我所说的,只是那些一般的言官未曾上疏直奏北地种种弊病的原因,但这却不是所有人都不谈此事的原因。”

    不错,吏部所能威慑的,也只是六七品的言官而已,但朝中还有不少不在其控制里的言官呢,至少钟裕就不是吏部尚书能控制得了的。

    杨震明白过来后,便拿目光定定地看着对方,虽然没有说话,但其心思已表露无疑。

    钟裕神色凝重地道:“你以为我不想为国家除此蠹虫么?不,非不愿,实是不能哪。现在的边军看着与当年没有什么两样,但其内部早不是那番光景了。就兵部所得来的情报看,那些贪赃枉法的将领,早已把军权控制在手,那些真正能战的军队,都是他们的亲信,牵一发而动全身哪。尤其是在如今这个情况下,倘若再不顾一切地拿他们开刀,结果将不堪设想!如今的北地,可乱不得哪!”

    “乱不得?”杨震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抹森冷的笑意从唇边绽放了出来:“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顾虑,所以你们才放任他们不断侵蚀大明边军,最终闹到如今这个地步?钟大人,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大同所做的一切么?”

    “我……”钟裕张了张嘴,目光最终没敢与杨震相交。

    看着这个模样依旧,却已分外陌生的故友,杨震长长地一叹,没再说什么,只一拱手,便昂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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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一章 搅动一池死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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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世不少对明代历史有所了解的人都会产生一个疑问,为什么这么一个强盛一时的朝代会因为几支突然冒起的农民起义军,以及东北的辫子一族就突然灭国呢?

    要知道,即便是被后人视作诸多中原王朝里军事力量最弱的南宋,在抵抗蒙人大军时也足足挡了六十多年,可大明却在短短十多年时间里就分崩离析,尽归外族之手了。而且,真论战斗力,当时横扫天下,席卷欧亚大陆的蒙人骑兵可比那白山黑水间的辫子族要犀利得多了,这实在叫人困惑。

    对此,有人归结为外因,比如气候的变化,小冰川时期的突然到来导致农作物锐减,百姓流离失所,只有造反。再比如土地兼并严重,使得朝廷民心俱失,终至再无肯为国效力的地方力量。

    也有人总结了内因,比如最后几任君主的一连串错误决定,以及朝中党政不断,内耗严重。但这一切,都似乎依然无法完全解释前面的这个问题。

    至少杨震觉着这些都不是大明朝就此被灭的直接原因。本来,他还有所疑惑,但在得知此次宣府之事,又着重叫人追查北地军中的情况后,一个结论已从他的心里成形——大明所以连区区几路泥腿子组成的起义军都灭不了,连刚从山林间冒出来的几万辫子军都抵挡不住,追根究底是军队作不了战的缘故,而军队所以失去战斗力,则是它彻底糜烂的表现!

    其实大明建国之初时的军力可是相当强盛,不但能从中原数路义军中脱颖而出最终问鼎天下,而且在成祖皇帝时深入草原,直杀得以前不可一世的蒙人分裂逃窜。要知道,这时他们的对手可不再是当初还在中原时被酒色掏空的蒙人贵族,而是重新恢复了野蛮和活力的蒙族战士。

    可就是这么一支强大的军队,经过两百年,甚至不过一百五十年后,便完全变得极其软弱可欺了。正德嘉靖朝时,一些从海上流窜而来的倭寇就杀得东南各府人心惶惶,最终只能靠着数年生聚教训才将之剿灭;而后北边和东北的边患又不断出现,刺激着满朝君臣的精神。

    这一切,固然有土木堡之变后朝廷重文轻武的缘故,但真正导致这一切的,还是边军将领们只是一味追求利益而不思练军报国。边军,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早成了那些手握军权的将领们敛财的筹码了。

    真要论起来,这一切的根源又在大明的军制上。太祖皇帝在创立卫所制时,为的是稳定,就如他称帝后所颁布的一系列其他诏令般,它们都限制了整个天下的变化。匠户、军户、民户的身份划分,让某一类人的子孙只能生活在这个圈子里,却再无跳出去的可能。

    相比起来,匠户和民户的子孙还稍微灵活些,他们至少能通过科举来改变自身,但军户,这个存在于更加刻板的军队中的人群就几乎看不到半点改变的可能了。你爷爷是校尉,只要没犯什么过错,又没立什么功劳,到了你孙子那一辈时,他依然只会是个校尉。

    同样道理,将领的子孙也将一直都是带兵的将领。如此一来,处于边关的将门世家也就出现了。虽然在名声上,他们比不了地方上的科举大家族,但真论实惠,他们其实是要高过那些大世家太多了。

    上百年,几代人的经营,让这些将门世家在边军中拥有了极大的势力。而为了发展巩固自己的势力,他们就得收买身边的亲信兵马,于是名义上属于朝廷,其实却更多听从这些边关将领的私兵就大量出现。这些私兵在军饷等各方面待遇上要远超过一般的兵卒,至于他们的这些多出来的收入打哪儿来?自然是从别的卫所官军口中夺出来的,而他们在无法反抗的情况下,只得逃出军队另谋生路。

    但在朝廷兵部的簿册上,这些名字却依然还在,朝廷还是得每年发放军饷等各种补给给他们,而这些就全落入了地方将领的腰包之中。于是,边地军队的真实数量越来越少,但朝廷的支出却并未有任何减少,便宜的只是那些贪婪的将领。

    待到强敌真正出现时,这些将领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往往只是稍作模样便带兵罢战,一如后世倭人入侵中原后的各大军阀的表现一般。

    这才是拥有上百万军队的大明为什么会在短短十几年里就被彻底颠覆的直接原因了。至于这些将领,有部分为了苟活而投敌卖身,剩下的则被人一一击破。

    不过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这些人的最终结局都很是凄惨……

    其实这些将领所做的事情并不隐蔽,朝中那些掌权的官员也是有所耳闻,只要肯用心去查,一定能查出证据,从而在彻底无可挽回之前改变这一切。

    但偏偏这些朝中高官在此事上又畏首畏尾,投鼠忌器起来。

    他们所担心的有二,其一便是那些将领已略成气候,若自己真向他们下手,狗急跳墙下他们带人投敌或是造反兵变了怎么办?到那时,先不说朝廷的损失,光是责任就够自己喝一壶的。

    其二则是,其实大多数边关将领也和朝中官员有着利益上的勾连。如杨震他们查出来的,关于部分官员的子侄亲人就是被派去边地镀金领军功,随后才好做进一步的安排。这样一来,他们就完全成了利益共同体,谁又会害自己呢?

    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损公肥私,同时挖空边军实力的弊病越来越严重,而整个军队系统则成了一潭发臭的死水,看着没什么问题,但只要搅动一下,其中的种种便会彻底浮现在人们面前。

    只是在原来 的历史上,终明一朝,都没有哪个人有这个能力和勇气来搅动这潭死水,直到最终那个时刻的到来……

    但现在,情况显然不同了,因为有了杨震的出现!

    在从钟裕口中得知了某些原委后,杨震便已下定了决心,要把这静止的死水彻底搅动起来。哪怕因此会树立许多敌人,他也无所畏惧。而且,他并不认为那些人能真正威胁到自己这个锦衣卫都督。

    不过在做此之前,他还得做些准备,至少要掌握到足够多的实证,才能让身居皇宫大内的天子相信自己的一番苦心。

    好在,锦衣卫最擅长的就是这个,杨都督一句话下去,隐藏在各大衙门,甚至是边军中的密探们就迅速动了起来,不过六七日,他手头就已获取了大量这方面的信息,这让杨震知道,时机已然成熟。

    皇宫大内。

    面前的御案上依然堆积了不少的奏疏等待着自己批阅,但心神躁乱的当今天子万历却实在静不下心来处理这些琐碎的事情。

    今天距离宣府的八百里加急已过八天,但除了决定从附近州县调遣一部分兵马过去支援外,朝廷就再没有拿出个像样的章程来。而更叫他感到烦躁的是,到了今日的朝会上,群臣对此事依然是三缄其口,非得自己点了名,他们才说几句话,而且这话也都是没什么用处的虚话空话。

    这些臣子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瞻前顾后,生怕因为说错话而影响了自己的前程。这些家伙,还是不是我大明的官员了,怎么就没一个肯替朕分忧的呢?

    想着这些,万历的脸色就显得越发的阴沉了,这让侍候在旁的那些内侍一个个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生怕惹怒了天子,遭无妄之灾。要知道,就是几天前,连孙海孙公公这样深得陛下宠信的人也因为一点小事而险些领了廷杖呢。

    他们正想到孙海呢,就见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殿门走了进来,来到天子跟前后,便小声道了声:“陛下……”

    “唔?”万历正想着心事呢,听得招呼,便下意识地应了声,抬眼见是孙海,神色倒是一缓:“什么事?”前两日因为自己心情烦躁所以训斥了孙海一番,差点让他去受廷杖,这让皇帝心里不觉对其有了一丝歉疚。

    孙海见天子颜色和缓,提着的心算是放了大半,这两日他可着实夹紧了尾巴做人,不敢有丝毫放肆。不过,刚才有人来报是杨震在宫外求见,他自然不好不帮着来禀报一声了:“陛下,杨都督在宫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嗯?杨卿他有要事禀奏?”万历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又想起了什么:“是啊,他都有好几日未进宫来了,朕也正想找他呢。去,把他宣进来说话。”

    孙海忙答应一声,退了出去。

    过了一阵子,杨震便在其引领之下走进了殿来,在行了君臣之礼后,万历颇有些感慨地道:“杨卿,你最近可有些时日未来见朕,却是在忙什么哪?”

    “回陛下,臣因为得知北边战事而心下不安,故而多日来一直在查相关之事,今日终于有了些眉目,特来禀奏陛下!”杨震当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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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二章 搅动一池死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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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了杨震的如此回答,万历先是一愣,继而便是一阵欣喜。

    他愣的是,自己并未吩咐过锦衣卫对北边边患一事进行细查,喜的则是这正是自己现在最迫切希望知道的。万历虽然年轻,但并不愚蠢,他也从臣子们反常的态度里看出了有某些问题来。

    所以很快地,他就点头道:“准奏,杨卿你快些把查出了什么要紧事情说出来吧。”

    “臣遵旨。不过……”杨震说着,有些迟疑地看了看周围,那儿还侍立着十多名太监呢。

    天子立刻明白过来,手一挥:“你们都退下吧。”

    轻轻答应一声后,众内侍方才次第退下,走在最后的孙海还帮着他们关上了殿门,如此一来,这偏殿之中就只剩下杨震和万历这一对君臣了。

    “好啦,现在此地只有朕与你二人,你不必再有什么顾忌,查到了什么就说吧。放心,即便有所差错,朕也不会怪你的。”万历颇有些期盼地催促道。

    “事关我大明边事,臣不敢随意乱说。”杨震先强调了一下自己的态度,这才从袖子里取出了一些早准备好的卷宗,呈了上去:“陛下,还请先看这些卷宗,这都是臣下属的锦衣卫从边地搜集来的情报。”

    “嗯?”皇帝微有些疑惑地拿过那叠卷宗,随意地翻看起来。但才看了一两张纸上的内容,他的脸色就变得极其阴沉了,待看到第四张时,他再忍不住,猛然抬起头来,怒道:“杨卿,这上面所写可都是实情?”

    “臣和锦衣卫的下属不敢在如此事情上欺瞒陛下。”杨震倒显得很是镇定,只是拱手道。

    “这上面提到,我大明边军每一卫所都有缺员,而且是在三成以上,这是真 的?”万历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显得有些粗重急促了。

    “这也是实情,而且这还是指的像蓟辽宣大等九边重镇,因为随时可能面对强敌的入侵,所以兵马还算完备,若将之扩到全国,只怕连五成都未必能满。”杨震却并没有因为天子的怒火而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如火上浇油一般地做着更进一步的解释。

    万历很想再追问一句此话当真,可一看到杨震那肃然的模样,就知道他所言绝对不假了。这让他当真是又气又急,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大明朝收入国库的税收向来不多,和后面的辫子朝比起来,实在是轻太多了。如此一来,朝廷的开支就一直都是个不小的问题。但在军费上,万历却从未打过折扣,甚至每年还都会有所增加,几乎超过了国库收入的一半。

    而现在,杨震却告诉他,你东挪西凑,好不容易节省下来的这些充作军费的银子居然并不是全然落到军队手中的,而是有三到五成被人吃了空饷,这如何能不叫皇帝感到气愤莫名呢?

    杨震继续道:“虽然臣不敢妄言此番宣府之危局就是因此而来,但就之前送来的情报看,宣府之外诸多堡寨就是因为戍守兵马太过单薄,才被蒙人轻易拔除,这才让他们兵临城下。”

    万历闻言再次吸了一口凉气。这几日因为关心北边之事,他也着实对宣府等地的地图进行了一番研究。当时,他也有所疑惑,觉着那些堡寨怎么就没能起到拱卫宣府主城的作用呢——别看那一个个堡寨占地不大,屯兵不过数百,但它们就像是一个个钉子和护卫,挡在敌人侵犯宣府的道路之上,让他们不能顺利靠近主城——当时只道是蒙人行动迅速,或是战力强大之故,现在看来,事情远不是这么简单了。

    天子的怒火,杨震自然是完全看在眼里的,但他并没有就此收手的意思,而是继续说道:“之所以会出现这等情况,除了因为兵员不足,更因为那些留在堡寨中的多是老弱病残,实在不是蒙人精锐的对手,而且他们的武器配备也是最落后的……”

    “怎会如此?”万历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

    杨震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因为那些将领不希望自己的亲信人马留在外头,那才是我大明边军中的精锐——无论是平常操练还是武器配备,都是第一流的——但他们,却是这些边军将领安身立命的根本所在,他们是不肯将之送到外面去冒险的!”

    “哈……哈哈……”万历突然扬起头来,浑身打着颤地笑了。但看他的神情,却是扭曲到了极点,也是怒到了极点。

    确实,无论是谁,在知道自己拿出的钱只是为他人作嫁衣时,都会气得发抖的。何况这还关系到江山社稷,他还是皇帝时,这事就更加严重了。

    要是换了其他臣子,见天子如此模样,恐怕早吓得跪倒在地上,说不出话来了。但杨震却坦然地站在那儿,在见到皇帝止住了颤抖后才道:“另外就臣所知,其实宣府这次的兵力折损也没有那奏疏里写得那么大,宣府守军是可以挡下蒙人攻击的。”

    “那他们这么做,只是为了掩盖之前的猫腻了?”万历眯起了眼睛问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一个嘛,还是出于保存自身实力的打算。他们是想让朝廷尽快派遣足够多的援军过去与敌周旋,如此被他们视作私产的边军的折损就能大量减少了。”

    “可恶!该死!”万历终于忍不住地骂出声来,眼中更透出了浓浓的杀意。

    但一想到这局面已是整个北方都是如此了,他又是一阵茫然,哪怕真有心杀了这些乱臣贼子,只怕这北边也将彻底空虚,甚至还可能引发更加可怕的兵变……

    在压制住心头的杀意之后,万历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如你所言,若一切都是真的,那为何不见朝臣有对此进行上奏呢?”

    “因为他们早已勾结在了一处,盘根错节地,一损俱损了。”杨震毫不避讳地说道:“在这些卷宗的最后,臣还罗列了不少朝中要员的亲人子侄被他们安排到边地领功的细节,这些其实在兵部或吏部的文案里都是有据可查的。

    “正因为之前那些官员从边军将领那儿得了不那么光明正大的好处,在投鼠忌器之下,便不好告对方的状了。另外,也有一些大人是担心如此一来会导致边镇不宁,引发动乱,才不得不违心瞒下了这些情况……”

    当杨震说这些的时候,万历已迅速把手上的卷宗翻到了最后,果然看到了那一个个扎眼的名字,上面有他们在边军的职位以及所立功劳,最后则标注了他们与朝中高官权贵之间的关系。这一切自然不可能有假,因为只要去查,是一下就能查出来的。

    “好好好,朕的这些臣子还真是忠心为国哪……”听着杨震的禀述,看着手上的这些证据,万历反倒笑得很是开怀,但其眼底深处的怒火,却已越来越是猛烈。

    他这才知道,自己被这些臣子欺瞒到了何种地步,什么叫孤家寡人,他总算是彻底明白其中的滋味儿了。

    但随即万历又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头来:“那些部堂高官因此受制也就罢了,那朝中的那些言官呢?他们不是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么?为何他们也没有向朕检举这些?难道连他们也被收买了?”要真是这样就太可怕了,恐怕他这个皇位都坐不稳当了。

    其实即便天子不问,杨震也不会放过这一事的,现在他问了,更是便利,于是便把自己查到的关于吏部尚书严清如何借着手中职权堵塞言路的事情给详细地道了出来。

    这一番话说下来,更是听得皇帝目瞪口呆,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良久之后,才用极其平静的声音道:“好,当真是好得很哪。朕所信赖的将领,在边培植自己的势力,将我大明的军队视作私兵;朕所倚重的重臣,一个个只知以权谋私;甚至连部堂高官,都只一心为自己考虑而不断欺瞒于朕,试问有这样的臣子,我大明江山如何能安?如何能定哪?”

    “陛下还请息怒。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并已被我们查出来,就总有解决的办法。”杨震忙劝慰道。

    “解决?却拿什么解决?这朝中群臣朕还能信几个?难道朕能把他们都罢免了不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想要解决如此问题,也不是旦夕可就的。”杨震拱手道:“臣今日所以冒死进言,也不是想让陛下就此将所有相关官员尽皆拿捕,那只会让天下彻底混乱。”

    “那你说说,却该如何是好?”皇帝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了。

    杨震在来此之前就已有了对策,当即开口道:“以臣愚见,若要解开此局面,必须循序渐进,先从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入手,然后再徐徐图之。”

    “最迫切的问题?那是什么?”在万历看来,哪都是大问题,都是迫切要解决的。

    “其一便是如今宣府的危局了,其二,则是关系百官升降的吏部尚书!”杨震伸出两个指头来如是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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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三章 兄弟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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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当真是这么和陛下说的?”杨晨颇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兄弟。

    在从皇宫出来之后,杨震便去了工部见自己兄长,并把情况都说了出来。因为如今杨晨已是工部侍郎,有了自己独立的公厅,把门一关,倒不虞被人听了去。

    在看到杨震郑重点头表示承认之后,杨晨便忍不住一阵发愣,良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二郎,你这也太大胆,太草率了!你这么做,可就是彻底站在百官的对立面了,如此你还能在朝中立足么?”

    确实,把一直潜藏在水面以下的那些污糟事全部在天子面前抖出来,如此行为就是当初的冯保、刘瑾都干不出来哪,因为那打击面实在太广了。

    面对兄长的叹息和担忧,杨震只是淡然一笑:“大哥你觉着我不这么做,就能与那些朝臣和睦共处了么?”

    “这个……”杨晨不觉有些语塞了,锦衣卫一向就是和朝臣对立,为百官所鄙夷的存在,说句实话,有没有这样的事情,他杨震照样不会为群臣认可。但随即,他还是摇头道:“即便如此,你这次也得罪人太多太狠,恐怕会遭到相关官员的报复哪。而且,兹事体大,这么做怕是对朝局很是不利……”

    “报复?”杨震不屑地哼了一声:“如今事情为陛下所知,他们自顾尚且不暇,还能抽出手来报复我?我敢断言,这些与此相关的朝臣里,将有许多会因此离开朝堂,我又何必惧怕他们的报复呢?”

    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道:“至于大哥你所说的兹事体大,如此做有些欠妥,我也是无法苟同的。边地军事糜烂若斯,就是因为许多知道内情的官员瞻前顾后,不肯及时指出错误才累积出来的!说句诛心的话,正是因为他们的姑息养奸,才导致了如今边事和朝局的种种问题!我杨震既然已查出了这些,就断没有和他们一样,对此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

    听着他正气凌然的一番话,杨晨的脸不觉一烫,心下更是一阵惕然。自己在官场日久,居然也已沾染了那些官员们中庸的习气了,遇事再没有果断进取之心,反而当兄弟当真做出为国之事时,还以为不妥,想来真是叫人汗颜了。

    “大哥,我知道你考虑的是什么局势,是什么边地的平靖。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借口而已。难道我们不提出来,这些藏在暗处的问题就会自己解决了么?不,它不但不会自己解决,反而会越来越严重,直至因此让大明王朝就这样走向毁灭!

    “如今的大明朝早已病入膏肓,若不施以猛药,想救它已是千年万难!治重病沉疴当以虎狼之药,这其中的道理想必大哥你也是明白的!”

    “治重病沉疴当以虎狼之药……”杨晨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话,面上神色便是一阵激烈的变幻,显然内心在做着剧烈的斗争。

    杨震再踏前一步:“大哥,为人臣者,当官做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国为民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既然我们知道朝廷有病,为什么就不能大胆的说出来呢?像那些蝇营狗苟的官员般,只为了一己之私而活,就对得起这天下的百姓和所得的俸禄与身份了么?”

    这话更如洪钟大吕,当头棒喝,直冲杨晨的心底,让他半晌都回不过神来。同时,他心里也在不知觉里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想法——

    那些官员所以对此隐瞒,除了自身可能是涉事者外,更多是觉着此事与己无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而促使他们有如此念头的,是因为国人一贯而来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的理念。

    哪怕大明朝真个因此而亡,只怕他们被后人指摘,认为该负责任的言论也不会太多,而更多的非议只会全部倾泄在这个王朝的代表人物皇帝的头上。

    所以,在后来的史书里,大明中后期的天子的评价都很低,许多人都言之凿凿地认定他们才是大明灭亡的罪魁祸首,似乎只要换了某些更勤政的人坐上这个位置,大明就可保无忧一般。

    但事实,显然不是那么回事。一个王朝的兴亡,绝不是某一两个人所能控制的,哪怕他是天子也是一般。何况,其实大明天子在历史长河里也是受制约严重的代表了,内阁、六科、都察院,那都是套在天子头上的枷锁,使他发布的每一个政令都要符合仕人阶层的利益。

    所以,当后世——无论是辫子朝还是以后的人——把一切过错都推到嘉靖万历等天子身上,认为是他们葬送的大明王朝两百年基业,那就实在是太高看他们的本事了。

    而熟读青史的官员们,显然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只求在自己手中有权时谋求更多的好处,不出什么乱子。至于这会酿成多么可怕的后果?他们可就未必会在乎了,因为那时自己早已不在其位了。

    “我死之后,哪怕他洪水滔天……”史书里记下了嘉靖帝晚年所说的这句话,用以证明他是多么的自私昏聩,该为大明的败亡负责。但其实,那些朝臣所作所为只比他更加的自私,但是因为这只是一个群体,所以便被人刻意忽略了……

    想着这些,杨晨的身上竟不觉生出了一层的冷汗,最后更是打了个寒颤,这里面的事情实在不能深思细想哪。

    杨震见兄长面色凝重而多变地模样,就知道他已大有感触,联想到了什么,便只是静静地在旁等候着,看他最终能想通多少。

    终于,在一番挣扎后,杨晨苦笑了起来:“真是惭愧哪,本以为我们这些臣子所做都没什么大错,现在看来,却是我们在姑息养奸了。”

    “其实这也怪不得大哥,你毕竟才刚真正踏入朝事没多久嘛。何况,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杨震似是安慰地道了这么一句。

    “那你到底打算怎么应付这个局面?真有把握改变这一切么?”杨晨此话一说,就证明他已被自己兄弟说服了。

    杨震的脸上顿时就露出了笑容来:“朝廷之内弊病丛生,尤其是作为中原的北地边军内,更是极其严重。我也知道,如此之多的问题不是短时间里就能解决的,但眼下这个可以整顿的机会却绝不可放过了。而天子也认为,抓住如今北边边患的机会着手把一些人从边地拿掉,会对朝廷,对边镇更好一些。

    “另外,朝中也将有所动作,虽然这满朝官员几乎是动不得的,但也必须先挑些出来杀鸡儆猴了。”

    杨晨静静地听着,他看得出来,这一切无论是眼前的兄弟,还是宫内的天子都已完全打定主意了。所以在一愣之后便问道:“那你打算这次先拿什么人开刀?”

    “吏部天官,严清!”杨震的回答很是果决干脆。

    “啊……”杨晨却是大惊失色,差点都要认为自己听错了。这吏部尚书可是朝臣中仅次于内阁成员,甚至只在首辅之下的存在,他们居然要拿这么个大人物开刀,这实在太也大胆,太过出人意料了。

    “怎么,大哥也觉着这么做很不可思议么?这就对了,我们要的就是如此效果,要的就是出其不意!”杨震嘿笑一声:“到时候,还希望大哥你能帮着配合一二,只要将此人拿下,朝中局面便会清晰明朗不少了。”

    “你已有计划了?”杨晨愣了半晌后,终于明白了什么,问道。

    “正是。”杨震说着,便简略地说了一下自己之前与天子一起制定的策略。

    听完之后,杨晨再次沉默,随后有些担忧地道:“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冒险,你想过失败的结果么?”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能成功的,更没有不用担风险的事情。既然我们要想成就一番大事,有些险还是需要冒一冒的。”

    “那要是群臣反对呢?”

    “这就得依仗大哥你从旁配合了。那些官员本身就不干净,他们的底气一定不足,只要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先把基调定下来,他们是没有勇气再反对的。”杨震解释道,而这,正是他这次来见杨晨的真实目的。

    他毕竟只是锦衣卫都督,在朝臣里的势力有限,而这次的事情是需要一名部堂级高官响应的。其实,这个人选还有更好的选择——钟裕,不过相比起他,杨震自然是更信得过自己的兄长了。而且,这事一旦能成,其中的好处也是相当可观的,他自然更希望是和自己关系更近的杨晨得利了。

    杨晨深吸了一口气,在答应这个请求之前,他还想问最后一个问题:“你做这一切可是要担很大风险的。而我早上刚知道,弟妹他刚为你生下一对儿女,你在这个时候做这些当真值得么?”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我才会去做这一切。因为我不希望自己的儿女将来沦为亡国之奴!”杨震平静地回答道。

    这两章里路人夹杂的私货比较多,但这一卷既然是叫“天下”,着眼点自然就会比以前要大些,希望各位能够理解。

    另外要提一句的是,很多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在后期都会想法去改变国家的政体,从而强国。但以路人的愚见,这是很难办到的事情,毕竟几千年的传统不是一两个人能改变的,而且这样做也未必真能让国家强大起来。

    所以还不如用加强皇权的手段来达到强国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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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四章 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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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的早朝,这是宣府八百里急报到来后的第十次朝会。

    虽然在此之前的几场君臣廷议中已有了一系列的安排措施,山西及周边卫所的兵马也被下达了命令前往救援,但显然谁都无法彻底安下心来。尤其是当今天子万历,更是忧心忡忡,此时坐在宝座之上阴沉得叫下面的臣子们心里发紧。

    因为之前天子就曾因臣子在此事上不能拿出更好的建议而大发雷霆,今日早朝群臣差不多都低着头,生怕与皇帝的目光相接而被点到了名。这让整个朝会气氛都显得极其压抑,都没几个人站出来说事的。

    把幽幽的目光自这些臣子的身上快速掠过之后,万历终于开了口:“众位爱卿,这都已经十天了,可咱们还是没法拿出个行之有效的章程出来,难道你们真打算就在北京城里等着宣府被破的消息传来么?还是想等着蒙人大军杀到城下之后再劝朕投降哪?”

    这话一说,更使得群臣一阵心慌,随即他们便陆陆续续地跪了下来:“臣知罪,臣无能……”

    “光知罪能有什么用?朕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你们可都是朝廷柱石,朕之股肱,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却不能替朕分忧么?”万历说话间已显得颇有些激动了。

    眼看皇帝已到了爆发边缘,再这么下去肯定有人要遭殃,而自己身为兵部尚书必然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张学颜这时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启奏陛下,宣府之事臣已有对策和眉目了。”

    “哦?你且说来听听。”万历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位大臣道。

    “臣以为,宣府之难并没有如那八百里急报里所写的那么严重,这可从十日来只来了三份求援的奏疏就可得知了。尤其是这三日里,兵部再未收到求援急报,显然是当地守军已挡住了蒙人的攻击。又或是,随着附近兵马的援救,城里已足可自保。”张学颜有写提着心地道:“而且就臣所知,宣府乃我大明屈指可数的几座坚城之一,只要用兵得法,只守不攻的话,即便是面对二三十万大军的强攻也是能守下来的。所以,此番之事,想必会在近段时间里得到解决。”

    “臣附议。”随之开口的,正是首辅申时行。他很清楚,这时候的首要目的还是在于稳定,而安定天子之心则是其中的前提,再加上之前已与张学颜结成了共同进退的同盟,在这事上自当帮衬着说话。

    而随着申阁老站出来支持,朝中的其他官员也都纷纷附和,都开始劝慰天子,让他不必焦心,北边的战局其实已然得到了极大的缓和,很快就不再问题。

    静静听着群臣这么安慰自己,皇帝的脸上不但没有多少宽慰,反而多出了几分讥诮的笑意来。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方才道:“如此说来,朕这几日来只是杞人忧天,而接下来便可高枕无忧,再也不必担心蒙人之患了?”

    “臣不敢!”谁敢说天子杞人忧天哪,许多人当即行礼否定道:“但此番之边患,必能在短期内结束……”

    “边患可以在近期结束,但朕心内之患却并不能因此得解!”万历终于有些忍不住了,面色一沉道。

    这话却让群臣再次一怔,实在不明白天子为何会有如此一说。只有一些心思动得快的,心里也随之一紧,知道今日的早朝可不简单了。

    “这几日里,朕一直都在琢磨一件事情,为什么我大明空有百万大军却一直被蒙人所侵扰,每一次他们的攻击都能叫朝野震动,使朕,也使这天下的臣民惴惴难安。”万历颇有些感慨地突然说了这么番话。

    这让底下的臣子一时有些不知该怎么接话茬了,只能一个个静静地站在那儿,但同时,他们心中的不安情绪却是越发的强烈了。

    “其实朕早就清楚了,这次的宣府之危并没有表面看起来的那么险,或许蒙人的突袭让那里的守军暂时恐慌,但只要调度得当,总是能守住的。但是,这其中的损失却依然是我大明所不能承受的。”皇帝的目光灼灼地盯着面前的这些官员,声音却冷得如冰一般:“这一遭,宣府固然是很可能得以解围,但今后呢?若是他们以后再犯我大同,犯我蓟州或是辽东,我大明就得一次又一次地遭受这样的煎熬,受到这样的损失么?”

    这一串问题,让群臣再次陷入了沉默,同时不少人心里更是咯噔一下:莫非天子受此刺激居然想要反击么?这可是个极其危险的主意,必须尽快劝说让他打消才好哪。

    如今的大明早不是太祖成祖时的大明了,军队的战斗力更是无法与之前相提并论,若真反过来出兵草原,下场只会有一个——一败涂地!

    就当申时行打算开口劝说时,万历又继续道:“为此,朕仔细翻看了那些奏疏,又把宫里的一些存档都取出来做了比对,却发现一件怪事。我大明自土木堡后,就一直处于被动之势,无论瓦拉还是鞑靼,每过些年,都会犯我边境。不过因为有九边重镇拱卫在前,中原大地一向稳如泰山。就是在损失上,也并没有太大。尤其是自先帝隆庆朝往后,蒙人势力更是大弱,对我边地的威胁也就更小了。

    “但是,此番之变,蒙人的势头却比以往都凶猛得多,嘉靖朝时便是十万大军,也无法对大同造成太大威胁,可今日不过五万蒙军,就让宣府岌岌可危,这实在太也不合常理了吧。这是蒙人突然就提升了战力,还是我边军出了什么问题哪?”

    当听到皇帝说到最后,申时行等重臣心里就都是一个激灵,知道情况很有些不妙了,似乎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情已经为天子所知。

    冷冽的目光在这几人的面上一扫而过,万历继续道:“倘若真如朕所想这般,那边军中间就必然有弊病了。而就朕所知,无论是地方还是军队里,那都是有御史监军的,为何他们却无只言片语传回来呢?是朕多虑了,还是有人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想蒙蔽住朕……”

    在皇帝这番说话中,自申时行而下,众官员的神色都是一阵阵的变化,有不少人的额头更是冒出了汗来。要知道,这可是九月的天气,除非紧张害怕,否则是断然不会生出汗来的。

    皇帝的话还在继续:“你们说说,在这情况下朕该怎么办?对,锦衣卫,这是朕可以借助到的最直接的力量了。所以,朕便命杨卿去查,看看到底边军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同时,这朝堂之上又有什么人在捣鬼!想不到哪,这一查,还真是出人意料,让朕大开眼界哪!”

    这一瞬间,整座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众官员只觉有一座大山轰隆隆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头顶,年轻天子的威势压得让他们连头都有些抬不起来了。

    “朕依作屏障的边军将领,为了一己之私竟不断侵吞军费,任用私人,将本该属于朝廷的边军变作了自己身边的私军。当强敌来犯时,他们想的并不是为国却敌,而是保住自己手下的兵马,同时想法从朝廷里获取更多的好处。而为了养这些人,朝廷每年却要拨付出国库收入的一半!

    “而在朕的身边,在这朝堂之上,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臣子们,居然也不思为君分忧,而是把自己所掌握的这一切作为筹码,来把自己的亲信安到边地去立功,从而好快速升官。还每其名曰是为了社稷安定,不至发生什么动乱。

    “好,很好,这就是朕所依赖的百官了,你们还真是对得起朕对你们的信任哪。原来你们就是这样报答朕,报效朝廷的么?”

    最后的一个问题抛出,让殿上群臣的神色再次一阵变幻,随即,众人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陛下……”这一回,他们是真个怕了。

    申时行除了害怕,还有后悔。其实早在前日杨震入宫见天子密谈时,他就已得到消息了。但对此,他并没有太过在意,觉着不会有什么威胁。可没想到,杨震报到天子这儿的竟是如此要命的东西,这让包括他在内的官员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为自己开脱才好了。

    愤怒而厌恶地看着这些臣子,万历实在很想把这些阳奉阴违的家伙全部拉出去杀死或是罢官。只可惜,这只能这么一想,是根本不可能付诸行动的。殿上群臣那都是朝中掌握大权的官员,若是将他们全部拿掉,这大明江山都不用蒙人攻来,顷刻间就会彻底颠覆。

    所以,哪怕万历心里满是怒火,这时候也只能暂且按捺:“事到如今,你们还有何话可说?朕实在不敢相信,你们,你们这些朝廷要员,朕倚重为左膀右臂的人居然就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来,你们谁来给朕一个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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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五章 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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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的万历才刚过弱冠,在常人眼中只是个少不更事的年轻人罢了。可这时他所展露出来的威压,却是前所未有的强大,直迫得群臣一个个胆战心惊,竟连抬头看一眼他的勇气都没有,更别提反驳了。

    这一切,自然还是得归功于几年前把张居正从京城罢黜的功劳了。当不满十八岁的天子敢于将三朝元老,大权在手多年,强势到了极点的张居正从朝堂上赶出去开始,群臣心里已对天子生出了不小的敬畏之心,而这种感觉也必将随着他年岁的增长而不断增加。

    有时候,若要竖威确实是需要寻找一个目标的,之前是张居正帮万历确立了威信,而这一回,他的目光则落到了吏部尚书严清的身上。

    作为多年的老臣,又是掌管天下官吏升迁大权的天官,严清在朝中的威信并不在内阁诸人之人。若是能借此机会一举将之拿下,万历作为天子,作为天下之主的声名必然会比之前更隆。

    当万历把目光落到严清身上时,这位尚书大人也迅速感觉到了威胁。虽然他和群臣一般,同样是跪伏在地的,但那种只针对自己的强大气势,还是叫他一阵心慌,他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回要倒大霉了。

    如此局面,要想自保只能化被动为主动,哪怕确实理亏,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想到这儿,严尚书便猛吸了口气,叩下头去,大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刚想开口责问于他的万历没料到对方会来这么一手,这到嘴边的话便是一滞,而酝酿许久的气势也为之一弱,只能冷哼一声:“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么?”

    “陛下之言,臣等委实不敢领受!”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到如今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见天子直接拿话定性,严清当即反对道,同时还把同僚们都给拉到了自己的身边。

    申时行等人立刻就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神色又是一变,但却又无法跳出来说自己和他不是同路,只能无奈地看他怎么辩驳了。

    万历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大胆,还敢这么反驳自己的话,顿时更生怒意。但却又不好无故发怒,便稍稍按捺了一下怒火道:“难道朕冤枉了你们不成?这些可都是查有实据的事实,你还想否认么?”

    “臣等在此番边患一事上确实有负陛下心重,但陛下也不能将所有过错都强加于臣等身上。那些蒙人最是擅长长途奔袭与突然袭击,这才导致了宣府之围。其实,臣等也曾想过蒙人不过是逞一时之锐气,宣府看似危若累卵,其实依然稳如泰山,这才没有急着请陛下立刻从全国各地调派精锐赶赴援救……”好嘛,经他这么一说,他们这些人的不作为倒是变作有先见之明了。

    看着他如此无耻的为自己开脱,万历都差点要被气乐了。不过他今日发难的要点并不在此,倒也没有想在此与之分辩纠缠的意思,只是哼声道:“即便这次宣府之危说得通,那边军中的种种弊端,以及你们这些人假公济私,包庇边军将领任用私人的事情呢?”

    这确实是个无可逃避的罪状,一时间任严清脑子转得再快也无法开脱,所以他只能道:“臣等确实有负陛下的信任,在边军一事上的做法有欠妥当。但是,陛下一定要说臣等做这一切乃是出于私心,臣等是万不敢领受的。”

    “哈……难道你们这么做还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不成?”

    “臣不敢……但事实确实如此!”面对天子的愤怒,严清此时倒显得很坦然了。毕竟是在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都当了位极人臣的吏部尚书的人物了,这点心理素质还是有的。

    “这还真是稀奇了,你们放任那些边军将领任用私人,侵吞军饷,并因此导致边城防御大弱,到了你口中这还成功劳了?”万历气得都快笑出来了。

    不想,严清却是再次拜道:“臣之所言句句属实,字字发于肺腑,不敢有任何欺瞒陛下之意。臣等做这一切,确实皆为我大明边地之长治久安,却也不敢居功。”

    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道:“陛下身在北京,对北边之事并不详细,那里的守军条件极其艰苦,再加上不时就会与相邻的蒙人发生冲突,多有死伤,这就更导致了边军上下士气不振了。为了提升边军的战斗力,无奈之下,诸多将领方才行了精兵之策,裁汰老弱之兵,而将手上的精锐加以操练。正因为他们身上的责任更重,才会得到多人份的军饷以为鼓励。

    “至于陛下所担心的私兵一事,其实也是误会了。其实早在嘉靖年间,为了抗倭,在东南沿海也曾出现了多股看着更像是私兵的存在,比如戚继光和俞大猷的麾下兵马……但那实在是出于无奈才定下的主意,难道几位先帝和诸多朝臣也与他们有所勾结么?”

    严清确实头脑灵活,言辞便给,只片刻工夫,居然就让他找到了一番合理合情的说辞,把所有罪名都给推了出去。

    申时行等官员此刻都不禁微微抬头,有些佩服地看了这位侃侃而谈的天官一眼,若非是在朝会上,当着天子之面,他们都要竖起拇指来喝彩了。

    而万历,也被这位驳得一时连脾气都发不出来,但他的神色却更显阴沉了。听他这么道来,边军将领们所做的事情反而很正当,不但无过,反倒有功了!

    但一时间,他又拿不出什么说辞,只能在恨恨地盯了对方半晌后道:“即便确如你所言,尔等身为朝廷官员,对此加以隐瞒也是罪过。”

    “臣等知罪……”严清这一回倒是很坦然就接受了指证,因为他知道,只要把边将的罪名撇清,他们的包庇之行就根本算不了什么了:“但臣等也实在是有苦衷哪。北方蒙人一直对我大明虎视眈眈,几大边镇可不能有任何的岔子。若是陛下知道了其中问题而责难当地将领,只会导致守御力量大减,从而让蒙人有机可乘!”得,在他这么一番解释下,他们也都成了为国着想的忠臣,而不是假公济私了。

    群臣听严清如此辩驳,心下更定,知道这一回算是安全了。

    而万历,则气得面色铁青,可一时又拿不出话语来反驳,只能在那儿干喘粗气。他毕竟年岁不大,经验不足,与这些官场里的老油条斗心眼终究有着不小的差距。

    见皇帝如此模样,严清便知道自己已基本上安全了,便见好就收:“当然,臣等这么做依然有负圣恩,还请陛下责罚!但为江山社稷计,还请陛下莫要在这个时候严惩那些尚在保卫我大明边疆的将士们。”

    这时,那些官员间的默契也显现了出来,他们也随即再次拜倒,齐刷刷地道出了和严尚书相似的话来:“臣等甘受责罚,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本来只道自己已将了众臣之军,可没想到严清的一番话却把整个局面个颠倒了过来,他万历反倒被他们给将军了。

    若是他一意孤行,真个严惩了朝臣和边将,那一旦边地真出了事情,责任可都在他这个皇帝身上了——要知道,现在蒙人大军可还在宣府一带呢。可要是他采纳了严清的建言,对此睁只眼闭只眼,那他就变成了和这些臣子同谋,自然不可能再拿此事治他们的罪了。

    刹那间,万历陷入了两难的境地,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跪伏一地的臣子们此时心已定了下来,便开始偷眼打量天子,见他那犹豫不决的模样,就知道这一关是熬过去了。

    而身处其中的杨晨,则是一声叹息。天子终究年轻,在这等事情上远不是这些老油条的对手。而他自己,虽然有心站出来,却也没个恰当的理由。而且,在听了严清的这番狡辩后,他都无法拿出更有力的说法来反驳,那就只能徒劳地成为公敌而已,实在很不明智。

    或许只有太祖成祖这样的开创之君,才有魄力和气势压倒这满朝的臣子吧。只可惜,万历虽有进取之心,在此事上依然无法做得了主。杨晨甚至有些担心,这会让万历重新踏进历史的老路里,让他成为那个三十年都不见外臣的宅男天子。

    正当杨晨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名内侍突然来到了殿门前:“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杨震求见……”

    万历正有些不知所措和懊恼呢,听到这话,就如溺水者抓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般,精神陡然一振:“宣他进来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自己所能依靠的,只有杨震了。

    而群臣,则也是身子一震,知道事情又将有所变数。但是,因为此时他们还都跪伏在地呢,所以一时间竟无法提出反对意见,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一会儿工夫,一个高大的身影便缓慢地出现在了殿门口,杨震,踏着稳重的步伐走进了大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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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六章 杀鸡儆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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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此番发难极其关键,万历和杨震也对局势有了一定的预判,知道那些官员一定不会乖乖认罪而做些挣扎。虽然皇帝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但终究难保不会出现什么意外,于是便做了后手准备,让杨震早早就等在了殿外。

    要是天子能压服群臣,达成所愿,杨震这个锦衣卫指挥使便不须出场。可一旦天子出了麻烦,那就是杨震出场的时候了,有时候恶人还是得由他这个特务头子来做的。

    杨震也确实有着这样叫群臣畏惧的气场,当他漫步踏进殿来,照足了规矩向皇帝跪拜行礼时,众人都觉着心里一阵发紧,知道事情恐怕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还会有新的变数产生哪。

    虽然二人早有定策,彼此心照不宣,但该走的过程还是不能少,皇帝在让杨震平身后问道:“杨卿此刻入宫却为的何事哪?可是与边军有关?”说这话时,他又着意看了下面的臣子一眼,让他们的心里更是忐忑。

    “陛下圣明。臣确是查到了一些新的情况,因事关重大不敢拖延,故前来禀奏。”杨震恭敬地答道。

    “却是什么,杨卿快快道来。”

    “臣遵旨。”杨震说着,便从袖筒里取出了早准备好的东西,在众人不安眼神的关注下将之递给了正走下来的内侍之手,这才继续道:“臣在昨晚收到来自几处边镇探子的回报,他们已查明那些因得当地边将庇护而在那儿为官为将者的名单,而这些人,更是与朝中不少大人关系匪浅。”

    此话一说,众臣子的神色更是一阵大变,几个心理素质差的,更是不由自主地一阵颤抖。刚才天子点出这些时他们虽然有些慌张,但因为打击范围很广,倒还能占个法不责众的便利。但现在,情况却明显不同了,有了确凿的名单,还与自己一一对照起来,情况便很是被动了。

    不过有些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震却并没有就此把那名单上所罗列之人一一道出来,就是天子,也没有急吼吼地发怒或是读出名单上的人来,而只是随意地翻看着,脸上一片沉寂。

    可这种引而不发的压迫力,却比刚才天子大发雷霆时的威力更大,竟让群臣一阵胆颤,头也不觉伏得更低了。

    在好一阵的沉默,给足了群臣以足够压力之后,天子终于再次开口。而出乎不少人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跟刚才那般直指所有臣子,而是将目光再次落到了严清的身上:“严清!”

    “臣在……”严尚书很有些颤抖地答了一声,同时心下很有些后悔了,自己刚才就不该如此说话,这下好了,彻底得罪天子了。

    “朕来问你,严鸣宽可是你本家内侄啊?”皇帝说着,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盯在了这位天官大人的头顶。

    严清顿时一阵嗫嚅,有心想否认,却知道这根本是在自欺欺人了。这种如此亲近的关系,甚至都不用锦衣卫的人查,只消去吏部查查官籍,便无所遁形。所以他只能低头应道:“回陛下,他……他确是臣之内侄。”

    “就这上面所写,这个严鸣宽从未有任何科举成绩,怎么却能成为大同的一个通判了?不知严尚书你能否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啊?”天子的声音很冷静,甚至带着些叫人心悸的冷酷。

    严清的身子更是抖得厉害了,这理由可不好找哪。事实上,大同那边肯如此破格,正是因为这位是他吏部尚书的子侄,为的不过是互惠互利罢了。

    这种官场上的潜规则,不被点破自然不是问题,可一旦被曝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便是大问题了。而且其他官员自身也不干净,这时候更不敢站出来为严清说话了,这让他的处境变得更加不堪。

    “怎么,你答不出来么?”天子这时却是趁胜追击,继续逼问了起来。

    严清张口结舌之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跪在那儿垂头不言。但杨震可不会就这么放过这个自己和天子一心要拿来立威之人,便拱手道:“陛下,臣倒是能说出些缘由来。”

    “哦,杨卿你说,朕倒真想知道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呢。”皇帝这时候显得可就比刚才要沉稳得多了,同时也更叫人心存畏惧了。

    “除了这一份名单之外,臣还收到了一份详细的笔录,记录的,乃是大同几名将领与严尚书的几笔生意往来。”在说到生意二字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从这几笔生意里,严尚书已收到了不下二十万两银子的好处,同时,还有严尚书送去大同那边的几封感谢信,里面就提到了严鸣宽一事。不过因为这些事情尚未能完全查明却确切性,臣不敢直接拿来奏禀天子。”

    “严清,可有这些事情?”皇帝的脸色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当即再次问道。

    到了这个地步,严清想为自己分辩都说不出什么道理来了。刚才雄辩滔滔,只是因为这涉及的是全体官员,他尚有所依仗,但现在既是针对他一人,且还证据确凿,叫他如何分辩。

    “臣……臣知罪,臣也是一时糊涂,这才……”严清唯一能做的就是认错,并寄希望于自己多年的苦劳,再加上其他官员的帮衬求情来脱罪了。当然,从如今的情况看,自己的仕途算是彻底完了。

    “好哪,都说吏部乃六部之首,权倾天下。你这个吏部尚书还真是对得起朕对你的信任哪,居然凭此获取了如此之多的好处……”万历寒声道。

    面对如此质问,严清唯一能做的,就是磕头认罪。

    但周围的那些官员却也清楚一点,兔死狐悲。自己和严清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真个严惩了他,自己只怕也得不了好处,于是便有人欲出言为他说情。

    这一点,也是杨震和天子最不希望瞧见的。因为他们并没有把这些自私自利的官员一锅端的意思,只除一个严清立威是他们今日的目的所在,要是群臣力保的话,效果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好在,杨震对此也早有了预防措施,这时候就该由他出马了。

    就在那些官员们心下一动,欲要出言时,一人比他们快上许多地挺身出来,朝天子施礼道:“陛下,臣工部侍郎杨晨有事启奏。”

    “说。”万历看了杨晨一眼,随后目光又与杨震交汇了一下,他当然知道这位是杨震的兄长,是和他们一路的了。

    “臣以为严清虽有以公谋私之过,然其自入朝以来一向勤勉,于朝廷也立下过不少功劳,陛下本不该重惩。”杨晨朗声说道。

    这话却再次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让不少刚憋足了劲儿想要与之唱对台的官员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杨晨的身份,他们是很清楚的,作为杨震的兄长,又是靠着这个当锦衣卫都督的兄弟帮衬着才坐上工部侍郎的家伙,怎么可能不和杨震,不和天子同一阵线呢?所以他站出来,一定是为了给严清加罪的。

    可现在倒好,他居然就出来为严清求情了,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哪?

    就在众人愣怔的工夫里,杨晨的话却并未停止,只见他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另有一项罪名却是比他公器私用更加严重的。”

    “却是什么?”皇帝很是配合地问道。

    “闭塞言路!”杨晨毫不犹豫地道:“其实早在边地蔽情不断时,朝中就已有不少言官御史欲向天子禀明一切了。可就是他严尚书,凭着手中可定夺这些言官前程的权力,不断威胁,这才使得边军之弊不断加重。

    “而这一次,因为宣府之危,边军中诸多问题再次为人所共知,诸多言官亦有心揭发。不料还是他严尚书,出言阻止,还放出话来,若有敢上书言边军之弊者,明年的京察定不会手下留情。此中种种,皆是臣从工科几名给事中的口中得来,定不会错。

    “而就臣认为,此等阻塞言路,欺上瞒下之举,比之假公济私更加不堪,更数朝廷之大患,还请陛下明鉴!”

    从为严清开脱到突然的发难,只在短短的一瞬间。别说其他官员,就是严清自己也是一阵恍惚,半天都没能缓过劲来,更别说与杨晨分辩了。

    而更可怕的是,这个罪名确实极重,而杨晨又只把他一人单独拎了出来,绝口不提其他官员相同的举动,这让不少官员都不敢站出来为他说话了,因为那样很容易把自己也给牵扯进去。

    人都是自私的,要是大家一起被责难,他们或许会团结一致。但当所有矛头都对准严清一人时,一切就全然不同了。

    严清终于慌了,心也随之沉到了谷底。这时候,他终于知道今日的朝会,天子是完全针对自己了,这应该是为了杀鸡儆猴,而自己就是那只可怜的猴子。

    此时,万历冷冷的声音在上面响起:“严清,对此种种,你可还有什么话说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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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七章 各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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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刚才,严清就已觉察到天子要刻意针对自己了,所以他才会挺身而出,明为替百官同僚辩护,其实更多的只是以攻为守罢了。

    本以为凭着自己在官场多年所练就的辩驳之能,足以化解这次的危局,甚至还能因此得到其他同僚的人情。可没想到,随着杨震的到来,情势陡然就发生了逆转,一项接着一项的罪名落到自己头上,而自己居然连反驳的说辞都拿不出来。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当自己面对如此处境时,那些本该与自己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同僚们居然没一个出言说项的。无论是有多年交情的老友,还是靠着自己的庇护和推荐才能有今日地位的门生,他们此刻居然都成了泥塑木雕,连一点表示都没有。

    跪伏在地,听着天子斥问的严清既感愤怒,又是一阵悲凉,或许这就是官场上的人情冷暖了吧。都说(女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当官的可比这两者更加的无情无义了。

    后世之人总喜欢说一句话,叫作小孩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这话或许有失偏颇,但用在官场之上,却是再恰当不过了,因为当官的想要不断进步,想不犯错,趋利避害是最重要的能力。

    而对如今那些官员们来说,他们已彻底看清楚了眼下的局面,既然天子和锦衣卫都掌握了如此充分的材料和证据,说明他们是真个铁了心要拿严清这个吏部尚书开刀了。若自己这时候还一头冲上去,为其辩护的话,下场只能是陪葬而已。而这,可不是智者所为哪。

    倘若是锦衣卫在坑害严清,他们或会出于道义,又或是出于名声着想挺身站出来为其说话。但现在,既然罪证确凿,那为其开脱只能让自己也不干净,这等摆明是自寻死路的做法当然没人会去做了。

    自知已无法脱罪,严清一阵气苦,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要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内幕给曝出来——作为吏部尚书,又是朝中老臣,他可是知道太多上不得台面的污糟事儿了——但最终他还是把这一冲动给压制了下去。

    明摆着的事情,天子今天就是冲着自己而来,说出这些也救不了自己,反而会多方树敌。如此一来,接下来自己的日子会变得更加困难。所以略作权衡之后,严清终于叩头说道:“臣知罪,臣有负陛下之恩典……”

    直到听他道出这一句来,居高临下紧紧盯着严清的万历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实在的,他还真怕对方抵死不认,然后再找出一系列的说法来为自己辩护呢,现在倒是可以放心了。

    随即,万历的目光便在其他那些有些茫然的臣子身上一扫而过:“严清辜负圣恩,以权谋私,堵塞言路,凡此种种皆是大罪。着即当场免去其一切官职,交由锦衣卫审问发落,待查明一切所犯之罪后再作处断,众卿以为如何?”

    在一阵沉默后,那些官员只能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陛下圣明,臣等并无异议!”

    见事情已经落定,杨震便在天子的一个眼神示意下大步上前,一扯严清的衣裳道:“严尚书,这就跟我走吧。”说着也不等其有下一步反应,便硬生生将早已瘫软在地的严清给拖了起来。随即,便有几名禁军校尉凑上前来,帮着手将之押出了大殿。

    杨震带人离开,却并没有让现场的气氛松快多少。在见到严清的如此下场后,众官员当真是人人自危。要知道,严清那些罪名,其实他们中不少人也是有的,却不知接下来天子又会怎么处置。

    万历也感觉到了众臣的畏惧,心下却是一阵畅然。这些年来,只有在把冯保、张居正他们从身边赶走的那一刻,他才能感受到来自臣下的敬畏之意,而这几年来,他已很久没有这种大权在手的畅快感了。这让他此时的精神极度亢奋,目光里充满了自信,连声音也比平时要洪亮许多:

    “严清身为吏部尚书,深受天恩却不思报效,朕实是出于无奈才将之拿下。朕委实不希望还有人会像他这样,干出这等于国于己都大不利的事情来,你们能明白朕的一片苦心么?”

    “陛下圣德,臣等铭记在心,定不负陛下之信重与所托。”群臣没有任何犹豫,便立刻回应道。因为他们已很容易就从万历的话里听出了他的意思,那就是这回只针对严清一人,其他人的问题是不会深究的。这正是他们所期盼,这么看来,刚才自己作壁上观的选择还是相当准确的。

    万历再次展颜一笑,又道:“这朝中之事终于可定,但北边边军上的弊端却还是得要处理的,不然终究是个大患,不知诸卿有何良策哪?”

    “这个……”诸多臣子都是一阵茫然,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解决,一个不好就会酿成变乱。而现在,蒙人气势大盛,朝廷是经不得这等变故的。

    良久之后,张学颜出班奏道:“陛下,臣倒是有个主意,或能解此难题。”

    “说来听听。”万历点头道,其实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有了个想法,不过还没有真正拿定主意,倒是可以看看这些官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

    “边军中的弊端确实不少,但究其根本还在一些将领的贪婪之上。倘若陛下找一能力出众,且绝对可信的官员前往查察,并将涉案的官员拿办,边军的情况应该会大有改观的。”张学颜说着偷眼打量了天子一下。

    万历却是目光一亮:“这个想法倒是与朕不谋而合了。派一钦差前往查明一切,确是如今稳住边军的最好办法。不过人选却有些难了……”其实他已想到了人选,只是不知朝臣们会不会同意。

    张学颜当即再次奏道:“陛下,臣倒是有一个人选,此人深得陛下信任不说,在军中也颇有些人望。而且数年前,他也曾去过山西,对那儿很是熟悉,或可查出一些端倪来。”

    “你指的是?”

    “臣以为锦衣卫指挥使杨震正是那个最合适的人选。”张学颜当即挑明了道。

    在他身后的那些官员听到这话都是一愣,但随即便有不少人明白了他更深层次的目的了。张学颜所以推举这个刚把严清扳倒的杨震,当然不是因为怕了而想投靠,事实上,他这是在报复哪。

    北边边军是个什么情况,没有人比他这个兵部尚书了解得更清楚了。你道他在知道边军的种种问题后不想解决么?非不想,实在是不能哪。

    那些将领仗着多年的经营,早已军权在握,除非朝廷不惜一切代价,是不可能真个因此去定他们的罪的。而这时候,把杨震丢去那儿,他若是跟在朝中一样肆无忌惮地查,甚至是出手拿人,只怕用不了太久就会死在那些家伙的手上了。而要是他聪明,知道自保,不作深究,恐怕也会因为办事不力而遭人弹劾,到时候,朝臣便可群起而攻之了。

    所以,只要杨震被指派了这一差事,就只能面临一个结局,那就是彻底完蛋。

    另外,张学颜还想到了另外两个结果。边地现在的情况可很是复杂,说不定都不用朝廷里的人发难,光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战斗就能取了杨震性命。而一旦杨震去了北边,锦衣卫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局面,那朝中官员们自然会轻松许多。

    虽然那些官员没有想得和张学颜一样多,但众人却知道这确实是个一石数鸟的好办法,便纷纷附和道:“臣附议,此事交由杨震去办定能解朝廷之难题。”

    “杨都督在西北素得人望,由他出马定能马到功成。”

    “臣请陛下准张尚书所奏……”

    见群臣一个接一个地响应张学颜的提议,本来还有些得意的天子反倒有些犹豫了。他可不是笨蛋,明知道杨震与这些不对付,此刻他们一力推举,自然其中有什么问题了。

    只是,纵然有所疑惑,在如此情况下万历也不好做出反对了。因为他毕竟是天子,一切都当以大明的江山社稷出发,所以最终只能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准众卿所言,让杨震作为钦差前往边军中查个究竟吧。”

    “陛下圣明。”群臣再次拜道,同时不少人眼中露出了笑意,至少今日算是扳回了一局。

    只有杨晨和钟裕等寥寥数人,此时却是愁眉深锁,知道这一回杨震怕是有不小的麻烦了。可木已成舟之下,他们也无能为力哪。

    这一回,大明朝廷再次展现出了超强的办事能力,在朝会之后,方过中午,内阁就已拟好了圣旨,随后在送到天子面前由他用印后,便通过通政司将任命杨震为巡边钦差的旨意给下达了下去,直接送到了镇抚司。

    而这个时候,杨震却并不在衙门里,而是早回了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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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八章 再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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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这时有外人在场,一定不会相信自己面前这个正满脸欢喜与宠溺地抱着一对婴儿的男人居然就是叫京城百官畏惧的锦衣卫都督杨震。

    此刻,杨震正一手一个将两个婴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时亲亲这个,嗅嗅那个,同时还不住地朝两个小家伙扮着鬼脸,引人发噱。只可惜,他怀里的二人实在太小了些,尚未有能力与父亲互动,也就只能叫杨震在那儿自得其乐了。

    看着他对一对儿女如此宠爱,洛悦颍的心里满是甜蜜,同时也放下了一桩心事。自己终究是为夫君生下了后继者,总算是可以对杨家的祖宗们有个交代,也能了却多年的心愿了。

    “二郎,你这么早就回家来,是不是不太好啊?”见杨震在一番稀罕和逗弄后,两个小家伙终于又睡了过去,洛悦颍才有些担心地问道。

    确实,现在才刚过申时,远没到放衙的时候呢,可自己的夫君却已回家超过半个时辰了。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保不准就有什么御史会参上一本。而且,锦衣卫可不是一般衙门,实在需要自己夫君在那儿主持大局哪。

    对此,杨震却很不以为然,只见他一面轻轻地将两个小家伙放回到床上,一面笑道:“这有什么,我家有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还不能稍微照顾一下?就是天子来问,我也不觉着自己有错。何况你们正是需要我照顾的时候,我怎么能因公废私呢?”

    这话说得洛悦颍一阵甜蜜和无奈,只得白了他一眼:“要是叫外人知道了你这个杨都督是如此无赖,只怕再没人畏惧你了。”

    “哈,他们敢。”杨震很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道。

    夫妻两个正逗趣儿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轻轻敲响,齐婶的声音随后传了进来:“老爷,外面来人求见,说是有要事相告。”

    “嗯?”杨震微微一愣,不觉瞥了自己妻子一眼,怎么她一说,就真有事情上门来了呢?可之前才刚刚帮着天子搞定了严清,怎么这么快又有事情了?

    心里虽然感到古怪,杨震却也不敢马虎,和洛悦颍打了个眼色,便开门走了出去。来到前厅,就瞧见了一个陌生的年轻官员正站在堂前,一见杨震到了,赶紧上前一步:“杨震,有旨意。”

    “嗯?”杨震又是一愣,这事情居然比想象的还重哪,但随即便照足了规矩跪下接旨。

    这圣旨骈五骊六的很是华丽,且很不短,但其中的主题却很简单,将封杨震为钦差兼九边巡使,前往各处巡视。

    在听完之后,杨震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一皱,显然,这是自己走后群臣向天子进言的结果了。而这差事,只怕很不好办哪。现在的北边本就不太平,自己此去的目的虽然旨意里没提,但他心里清楚一定与早朝时的那番话有关,换言之,自己是去和那些手握兵权的边军将领为敌的,这会有多难自不必细想了。

    但旨意都下达了,他杨震又怎么可能拒绝呢,所以只能磕头,然后恭恭敬敬地道上一声:“臣杨震领旨谢恩。”

    待那人走后,屏风后面的洛悦颍也慢步走了出来,此时她的脸色也变得满是担忧:“二郎,你这次又要去北疆了么?”

    “圣命难违,看来是推不掉了。”杨震无奈地道。

    “可是现在那边还在与蒙人交战呢,你去了岂不很是危险。”洛悦颍忧心忡忡地道。这不由得让她想起了几年前,杨震受命前往大同时的场景。那时只是有人发动兵变,都让自己的夫君差点送命,这一回看着事情更加复杂,岂不表明会危险得多?

    “放心吧,我又不是一个人去,既是钦差,总有几千卫队的,再加上我们锦衣卫兄弟在旁,出不了什么事。而且,你总不会信不过我的本事吧?”杨震看出了她的忧虑,忙出言宽慰道。

    洛悦颍本还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既然自己夫君是朝中官员,这些事情就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多说不过是徒增烦恼而已,还不如不提。

    杨震上前几步,搂住了妻子已丰腴了不少的腰肢道:“不过这却要委屈了你们了,你才刚生产不久,孩子还不会认人呢,我这个当爹的就要不顾而去了。还有静云,也不知道我能否赶得及在她生产时回来……我一离开,这家里的大小事情就得让你费心了。”

    虽然心中不舍,但最终,两人也只能接受这一事实,随后杨震又去了张静云那儿,把自己将去北边的事情说了出来,并对这位如今家中的重点保护对象又是好一阵的安慰。

    待这些都做完了,天色也已渐暗,正当杨震他们三人于后面用饭时,又有人来报说是杨晨来了。杨震便出去将自己的兄长给迎了进来,他知道,对方一定是为了圣旨的事情来找的自己。

    果然,杨晨刚一见面,就叹道:“二郎,事情终究还是有些脱离你的掌控哪。虽然如你所愿地把严清给扳倒了,可你此去北疆却更是危险重重。说来惭愧,在这事上,我这个当兄长的却是无能为力。”

    “大哥不要这么说,其实在决定做这事时我就有所准备了。那些官员岂是好相与的,这次既然对他们下了手,他们自然也会相应反击了。”杨震倒已显得很是坦然了:“而且此去北边,倒也未必全是坏事,若我真能成事,对大明朝廷也算是大有好处的。”

    “这个,只怕很不容易哪。”杨晨愁眉深锁道:“就我所知,那些边军将领都是骄悍之辈,一旦知道你的去意,只怕……”

    “怕他们对我不利?”杨震嘿笑道:“这一点谁都看得出来,但大哥你不要忘了,兄弟我也不是那些可以被人随意欺负的。何况,我还有个钦差身份在,他们除非铁了心要造反,否则是不敢明着与我为敌的。”

    “可强龙难压地头蛇啊……”

    “若真是强龙,岂会压不住地头蛇?”杨震笑了下:“何况我也不全是冲着对付他们而去,论拉一批打一批的手段,我还是有的。”

    “好吧,既然二郎你已有所计较,那我便不多说了。希望一切真能如你所愿般的顺利吧。”杨震由衷地道。随后又问道:“对了,关于严清,你打算如何处置?”

    “本来嘛,我并不想把事情搞得太大,只拿他一人就可以了。但现在,既然这些家伙如此不识相,说不得只能让他们吃些苦头了。”杨震目光里有丝丝狠戾之色透出,让杨晨都有些心慌了。

    确如他所说,虽然严清落在了锦衣卫的手里,他也没有拿这人大做文章,从而整治一些官员的意思。本来嘛,这朝堂上的众多官员都牵涉进了边地弊案之中,实在没有必要搅得人心惶惶,这也是杨震和天子一起商定的方略。

    可现在,杨震却改变主意了。既然他们抢先发招,他自得回敬,至少也得让这些家伙吃些苦头,明白他杨都督的手段。

    虽然旨意已下,但因为事关重大,杨震倒也没有立刻赶去北疆。当一些人忙着准备工作时,杨震便趁这工夫对严清进行了诱导式的逼问。

    严清本来是打算什么都不说的,因为在他想来,只有这样才是对自己和家人最有利的。奈何他却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和镇抚司的手段,只一天工夫,吃尽苦头的严尚书就彻底崩溃了。

    到了第二日,一份牵连有十多人的供状就被杨震带进了皇宫,呈到了天子面前。

    这些人里,倒是没有兵部尚书张学颜的名字,但与他关系密切的一些官员和门生,却被一网打尽。天子在和杨震的一番密谈之后,便迅速做出了决定,将这些相关官员尽数革职拿办,不过这一回人是不敢送去锦衣卫了,直接递交都察院去审。

    就这样,在杨震离开京城之前,再次大大地打了官员们的脸,让他们损失不小,却又无可奈何。

    而就在官员们咬牙切齿中,十月二十七日午时,杨震在紫禁城辞别天子,在五千钦差卫队,以及五百锦衣卫里的精锐护送之下,启程朝着北地边疆而去。

    群臣在这个时候自然是要送一送的,不过众人送他时所表现出来的眼神和神情,却又充满了其他的意味。他们是真希望这位杨都督能就此一去不回头哪。

    杨震当然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只能回以冷笑。自己已从天子那儿讨得了在北地便宜从事的密旨,光这一点,就足以让自己在接下来的办差里占据一定的优势了。再加上他所带的人都是最亲信可用的,此去北地自然就更加安全了。

    当杨震一马当先地走出京城时,一阵颇为刺骨的寒风正好从北边呼啸着吹来,这让首当其冲的杨震忍不住猛打了个寒噤。

    但随即,杨震便是一声长啸,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就催动胯下骏马如箭般蹿了出去。身后众人忙也一提缰绳,催促坐骑紧紧跟上,在官道上拉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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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三十九章 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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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一年,十一月初四日,黄昏,宣府。

    渐沉的残阳所散发出来的光辉如鲜血一般映照了整片土地,这与那上面尚在流淌,或早已干涸的血迹混合在一起,让这世界都彻底成为了一片红黑。

    伴随着一阵凄厉尖锐的号角声,数千蒙古战士踏着之前同伴所留下的鲜血和尸体再次对那座高耸的城池发起了攻击。在急冲到城下后,他们便迅速抬手,拉满弓弦,朝着城上的守军放出了无数的,足以遮蔽天空的乱箭。

    城上的明军早在这段时日的僵持中熟悉了对方的这一打法,一见他们停下,便有数百人已扛着巨大的,一人多高,两三人宽的大木盾顶在了前头。

    于是,那被些被射上城头却依然劲道不减的箭矢只能白白地钉在那一面面的盾牌之上。只有少数几支箭矢从盾牌与盾牌间的缝隙里射入,击中运气不那么好的明军兵卒。

    其中有一枚箭矢好巧不巧地正好射进了那名顶着盾牌的力士身上,他一声惨叫,手上便是一松劲儿,让盾牌猛地就往边上一斜,使得本来被遮蔽住的箭矢直接就打在了那些全无准备的兵卒身上。

    一阵惨叫瞬间就在城头响起。好在有人的反应够快,赶忙上前重新举起了那分量颇为不轻的盾牌,这才算是稳住了局面。但这么一闹,却已有不下七八人受了轻重不一的伤,还有两个运气差些的更是直接断送了性命。

    而这时候,伴随着又是一阵号角声起,在城下驻足的蒙人再次呼喝着前冲,砰砰声里,一架架云梯被撞进了城头,精干强壮,面目狰狞的蒙人战士一手拿刀,一手持盾,就这么健步如飞地顺着云梯朝城头扑杀过来。

    城头的明军这时也已在各自将校的命令下放下了沉重的盾牌,操起一边的弓弩就朝底下的敌人放出了一蓬蓬的乱箭,试图阻挡他们前进的脚步。

    但那些蒙人却把那小圆盾在身前一架,挡下了半数以上的箭矢,从而让他们在付出尽量小的代价情况下更快地接近城头。

    本来这种攻城战里,明军有的是却敌伤敌的手段,比如金汁滚油,再比如只消把那架在城上的云梯推倒,就足以让上面攀附的几十名敌人摔下城去活活跌死了。

    但因为某些原因,金汁滚油这样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并没有投入到如今的战斗里来,至于推梯子,蒙人现在的梯子上头却是带了长而锋锐的钉子,一旦撞进城墙面里,可不是一下能松动出来的。于是连这最寻常的招数也都用不了了。

    于是,明军将士们能做的,只有不断以弓弩延阻和杀伤敌人,同时有些心惊胆战地等待着蒙人登上来的一刻与之搏杀。

    果然,只一忽儿工夫,第一名蒙人战士就踏着梯子扑上了城头。早有所准备的明军二话不说,就有两人抢过来,刀挥出直斩其攀在城头的手掌。那人刚想用力翻进城来,就被一刀断去双掌,带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摔了下去,最后砰然化作肉泥。

    但这只是开始,同伴的阵亡也压根没能阻吓住其他的蒙人战士。在第一人被砍下去后,更多只手攀上了宣府城头,随后是一张张狂热而杀气腾腾的面容出现在了明军将士的面前。

    将士们立刻挥舞着刀枪上前阻拦,但在砍下一批后,却有更多的敌人从下面冒上来,在他们稍一松劲的工夫里,终于有人翻进了城头,与他们展开了近身的肉搏。

    都说蒙人最善于骑射,但就这里的守军来看,他们近身作战的能力那也是极其可怕的,虽然守军在兵力上要超过对手,但在场面上,尤其是当不断有蒙人从下面冒出来的情况下,明军居然很快就陷入了被动,只能做防御了。

    这让这些蒙人大感鼓舞,这段时间的攻防战,己方的损失着实不小,却一直未能真个得到决定性的胜机,难道拿下此城就在今日了么?

    一旦想到可能取得的胜利,那些蒙人更加兴奋,在冲杀时还把有些累赘的圆盾都给丢到了一旁,双手持刀就朝着明军猛打猛杀起来。

    这宣府城头本来就地方不是很大,现在两方数千人纠结在一起混战,自然更显拥挤,而随着蒙人不断增添人马,明军就再难于此地立足了。一番拼杀之后,已有部分明军被杀得退下了城去,只余不到三百人还在城上做着最后的抵抗。

    “太好了,经过一个月的征战,我们终于要夺下这座要塞了!”城外,一名骑在马上,身形极其高大威猛的蒙族将领颇有些兴奋地击拳道。随后他又看了身边那个比他矮了一个头,却更显敦实的汉子道:“图塔,这么看来你之前制定的方略还是高看了明军哪,现在宣府已是我们的了!”

    这时候的攻城战,最难的就是控制住城墙了。一旦这儿落入攻城者之手,接下来他们就能将源源不断的军队后援送上去,随后便能扩大战果,直到彻底夺下城池。所以这位蒙人看到城头情况便断言宣府已到手也在情理之中了。

    那个叫图塔的汉子却是面沉似水,看不到半点因为城池即将得手的兴奋,只是嘿声道:“你觉着这宣府就这么好破么?这可是明国抵御咱们大军足有两百年 的坚城哪。哪怕如今明国已然衰落,这儿也不是一个月的攻防就能啃得下来的。”

    面对他的话,对方却很有些不屑地哼了声,觉着这不过是图塔为了顾全自己面子的说法而已,事实已完全摆在眼前了,难道明军还能反击不成?

    就在他这么想的当口,宣府城头的情况突然就发生了变化。一阵急切的鼓声从里面传了出来,然后,他们便瞧见了城头闪出了一阵耀眼的火光,那在将要彻底黑下来的夜色里显得格外的刺眼。

    待那阵阵清脆的火枪声隐隐传来时,他们看到刚才被寄予厚望的攻城战士就如被收割的麦子般倒了一大片。随后,城里爆发出了一阵呼喊,大量的明军如潮水般涌杀出来,瞬间就把城头的蒙军给吞没了。

    看到这一幕,刚才踌躇满志,得意洋洋的家伙顿时就变得面目呆滞,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而图塔,却是叹了口气:“说了叫你不要赌这一把,现在知道我说的不假了吧。好了,从今日开始,就把一切指挥大权都交给我吧。”说着也不看对方一眼,便拨马回了营地。他甚至都没有留下来等着攻城的残兵回来,因为他很清楚,这次能活着逃回来的人,应该不会超过百人。

    “将军,这一战我们歼灭了足有两千多名蒙人,俘虏了不下八百人,只有不过百人逃生。将军果然神机妙算,用兵如神,想必这一战后,蒙人就不敢再轻易攻打我们了。”离着城墙不远的指挥所里,几名明军将领兴高采烈地说着话,还不断地跟高坐上位的中年将领竖着拇指,拍着马屁。

    这位面色微黑,容貌粗犷的将领正是宣府的总兵梁思都了。

    作为镇守宣府多年的宿将,他在用兵一道上确实有独到的本事。这次设下如此诱敌深入,再以火枪大规模杀敌的策略便是得自他的授意。另外,他还有其他手段,留着对付蒙军在恼羞成怒后的新一轮大规模攻势呢。

    虽然略有小胜,但梁总兵的脸上却不见半点欢喜之色,只是皱着眉道:“下面的人伤亡如何?”

    “因为早有准备,不过五百来人的伤亡而已……”

    “唔,好好照顾伤者,死者更要大加抚恤!”梁思都面颊的肌肉稍微一哆嗦道。那些可都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亲信哪,一下死了这么多,确实很是肉痛。但只要能立下功劳,击退蒙军,倒也是可以接受的。

    正当手下答应一声,下去照办,而梁总兵待要筹谋下一步策略时,一名手下的副将神色凝重地赶了过来:“将军,巡抚衙门突然派人送来了急信。”

    “嗯?”梁思都微微一愣,接过了递来的书信,一看之下,本来就阴沉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更加难看了。

    见他突然变色,众部将心里也是一紧:“将军……”

    这信,是朝中与他们有利益瓜葛的官员命家奴昼夜兼程送来的,说的正是之前朝堂上的针对他们边军的言论。

    在梁思都这么一解释下,众将也是神色大变,有担忧的,也有不忿的:“咱们为朝廷拼死冒险,怎么得点好处他们就要眼红呢?”

    梁思都冷哼道:“若只是这点,倒也罢了。可天子居然就信了那些人的鬼话,还派了钦差前来查问,而且就信上所说,他们的第一站就是我们宣府……”

    “啊……”众将再次一阵惊呼。

    “而且,来的人可很不好糊弄,居然是锦衣卫的都督杨震,此人之名我是久有耳闻了。”梁思都说着猛吸了口气:“看来这回,真可谓是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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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章 一场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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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在梁思都等边将的眼中杨震确实算得上是比狼更加可怕的存在了。

    这位锦衣卫都督在京城里所做下的事情,他们自然是多有耳闻,而能叫他们更生忌惮,还在于几年前杨震在大同所做的一切。当时只是锦衣卫千户的他居然就能在大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个大同巡抚以及诸多手握兵权的朝廷官员打落尘埃,这可不是一般的朝廷钦差敢做能做的啊。

    而现在,杨震更已成为了锦衣卫指挥使,无论手中所掌握的权力,还是身份地位,又或是可以调动的人马,都要远超当初,如果他再找到什么线索,那自己这些人的下场岂不是……

    一想到这些,不少将领都不觉打起了寒颤来,随后更是把期盼的目光落到了自家总兵的身上,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态度,能否给予大家勇气。

    梁思都看出了麾下将领的畏惧之心,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但这时候还是强自坚持道:“你们不必太过慌张,咱们这儿毕竟不同于别处,就算是天子,想要对咱们下手也得掂量一下后果,他杨震哪怕是奉旨钦差,也不敢把事情做太绝了。”

    说着,他又用严厉的目光扫过面前众人:“但这段时日里,你们也都收敛些,别再干出什么荒唐事来叫人抓住了把柄,不然我们可就被动了。锦衣卫那些诡谲手段你们也是清楚的,他人虽然还没有到,但难保耳目早就安插过来了。”

    “是!”众部将连忙答应了一声。其实最近宣府被蒙人如此围困攻打,他们也都一心扑到了守城之上,还真没什么心思做那些污糟事情,既然有祸事临头,自然更要以安全为重了。

    见他们如此听话,梁思都才有些欣然地点了点头。但随即,目光又犀利了起来:“还有一点,我们也该办起来了。”见众人一阵不解,他便把手往城墙方向一指:“城外的那些蒙人,一定要在杨震他们到来之前将他们击退!”

    “啊……将军,这可不好办哪……”

    “是啊将军,他们足有数万精锐,我们也只是仗着地利才能稳占上风,可要想将他们彻底击败,却是要主动出城的,那么一来……”

    “哼,我会不知道这事难办么?但事情难办也得办,哪怕会因此折损些人马,只要能把他们击退解了宣府之围,就是好事!”

    众人听梁思都这么说来,又是一阵恍惚。在此之前,自家总兵大人可向来把保存实力放在第一位的,怎么现在却突然发生了如此转变?

    “怎么,你们还不明白么?朝廷所以对我们心存不满,就是因为蒙人的攻击。现在要想堵住杨震他们的嘴,就只有立下功劳,如此才有底气与之周旋。现在,不是在意折损的时候了,该放手一搏了。”梁思都神色凝重地道。

    “可是将军,即便我们肯放开一搏,城外的蒙人也不好对付哪……”

    “这个我也想过了,若真是与他们明刀明枪地正面交锋,我们未必能占得了便宜。但要是突然偷袭的话,情况却又有所不同了。尤其是像今晚,他们一定想不到我们会在守住一轮后立刻出城攻击!”梁思都目光一阵闪动,道出了自己的策略来。

    众部将一阵交头接耳,随即不少人便点头表示了赞同。确实,这么多天的围困下来,明军都只是死守,未见反攻,想必蒙人也一定想不到他们会突然改变策略。

    “既然没什么问题,那今日二更集结,三更就开城出击,务必要将他们彻底击溃!”梁思都大手一挥,下达了最终的命令。

    “喏!”众部将轰然应道,其实说起来,他们也早憋屈死了,也希望能给予城外的鞑子迎头痛击。

    两更天后,驻守在宣府城中的数卫人马集结了起来。虽然自将领到普通士兵的脸上都带着杀敌报国的兴奋劲儿,但除了脚步声和马蹄声外,却听不到半点其他的声响。

    早在命令他们集结时,就已有严令下达,为防城外蒙人察觉,不得有任何声响传出去。为此,士兵们更是口中衔枚,马匹也被勒上了嚼头,只等着最后总攻命令的下达。

    看着整装待发的麾下兵马,梁思都既感欣慰,又有些肉痛。这都是他花了差不多十年时间才一点点积攒出来的资本哪,不敢说是边军里最精锐的人马,但好歹也是明军的精锐。而现在,他就要率领着他们去突袭城外的蒙人军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这一场了。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梁思都才按捺下了心中的情绪,猛然抽出腰间佩刀,用低沉的声音道:“兄弟们,是时候让那些鞑子知道咱们的厉害了!杀,彻底的将他们从我们眼前赶走!”

    无声地,众兵卒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器作为应和。随着梁思都手中刀一落,那城门便被人悄悄打开,随即满城数万守军便以骑兵在前,步兵随后的姿态朝着前方数里外的蒙人大营扑了过去。

    在牵马走到距离敌营只剩一里多地时,骑兵纷纷跳上了马背,再一抖缰绳,控着骏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蒙人营地冲刺而去。同时,身后的步卒也发出了一阵呐喊,举起兵器,拔足飞奔起来,如那迎面而来的寒冷北风一般,迅猛地朝着眼前黑黢黢的敌军大营冲杀过去。

    因为只有一里多地了,也没有必要再隐藏,即便敌人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只怕也来不及做出相应的反应。

    而骑兵,速度更快,只一忽儿工夫,他们已冲到了蒙人很是简陋的营地之外,没有半点犹豫,很多人已点燃了箭矢前头的火药,再搭上弓弦猛然一射,一支支火箭就如同夏夜的流星雨般朝着蒙人那一座座的帐篷和毡房而去,眨眼就已将之点燃,并在北风的吹鼓之下迅速烧了起来。

    在射出火箭之后,骑兵们已抛去了手中的空弓,转而拔出战刀,再次呐喊着朝里踏杀过去。

    直到这个时候,才有百十名蒙人从着了火的帐篷里蹿出来,正好迎上了这些冲杀过来的骑兵。没了马匹,仓皇从着了火的帐篷里逃出来,甚至连兵器都没拿在手的蒙人自然不是蓄势杀来的明军骑兵的对手,只一个照面,这些可怜的家伙顿时就成了骑兵们的刀下亡魂。

    而这,更激发了这些骑兵的斗志,他们不断呼喝,控着战马直往前冲,誓要将自己所能看到的敌人全数斩杀殆尽。

    与此同时,明军步卒也紧随着杀进了蒙人大营。一见骑兵其势如虎,也个个奋勇当先,呐喊着直扑向那些陆续从帐篷中跑出来的蒙人,刀枪起落间,便把这些敌人杀翻在地。

    兵卒们如出柙猛虎在蒙人营地里追杀纵横,好不快意威风,但不少将领却都面露惊疑,他们看出问题来了。

    就他们所知,蒙军可足有三万之众,可现在,整个营地里却不过两三千人,这才是导致明军能完全压着敌人打,对方却毫无还手之力的缘故。

    当梁思都随后赶到时,便有人把这一情况报了过来,这让他也是一阵的诧异:“怎会如此?这些鞑子居然早退却了么?可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急着趁夜退走?天黑前他们才刚刚发起猛攻呢,难道就因为这一场败了,所以才退的兵么?”

    随后,梁思都又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判断:“不,这其中一定还有别的用意。他们不会因为一点小挫就放弃的,而且,他们留下这一部人马一定是为了造成假象,从而好掩人耳目,只是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虽然想不通蒙人的动机,但对梁思都来说这也算是场大胜了,而且比直接击破蒙人大军更叫他兴奋,因为这么一来功劳到手不说——此战不但可以算作击退了围城的蒙军,而且几千敌军的首级也算是不小的收获了——而且自身的折损还不严重,这可是意外的收获了。

    所以在略作思忖之后,他便下达了命令:“传令下去,今日之战只消对外面说是咱们看准机会夜袭城外鞑子大营,将他们彻底击溃,斩首数千即可。至于其他鞑子,则是在兵败之后仓皇逃窜的。”

    “是!”周围众将忙答应一声,一会战斗结束,他们自会吩咐手底下的人遵照这一说法向外宣传。

    十多里外的黑夜中,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驻足远眺着自己原来的营地,看着那儿不断冒起的火光,众蒙人都是一阵惊诧。

    谁能想到,他们才刚离开两个时辰,那边就出了这等变故哪。虽然不在现场,但不少人都推断得出来,那是明军偷袭所造成的。

    图塔回头看着那起火的营地,嘴角微微上翘:“这宣府的守将还着实有些本事嘛。不过不要紧,我这一回也没打算要拿下它。想必明国上下没人会想到,我真正的目标会是它吧!”想到这儿,他的目光已穿过了漆黑的夜空,直投向了更远的那一座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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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一章 变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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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高悬空中,有些泛白的日光没精打采地照着大地,倒是北风甚是敬业,呼呼地刮个不停,把官道两旁的树木吹得不断摇摆,几片剩余的树叶也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飘落下来,化作尘埃。

    一支数千人的长长队伍行走在这寒冷的冬季,他们正是护送跟随钦差杨震赶赴九边巡视的卫队了。因为这支队伍除了锦衣卫就是从京城三大营里抽调出来的精锐,所以其中并无多少步卒,几乎清一色的骑兵。

    但是,他们的速度却依然不是太快,因为除了这些骑在马上的护卫外,还有几十辆双辕马车跟在队伍中间,拖了巨大车厢的马儿自然是不可能如一般坐骑般飞奔于道路之上的,这自然就拖慢了队伍的整体速度。

    这些马车既有安置一些杂物的,比如露宿用的帐篷和锅碗等杂物,也有专为队伍里身份比较特殊的人准备的。虽然杨震更喜欢和其他人一道策马而行,但此番去边地做这个钦差自然不可能只有他一个官员,朝廷还派了几名副手协助,他们可都是文官,对骑马可不那么在行了,只能坐着马车赶路。

    当然,杨震作为队伍中身份最高之人,也是有自己车驾的,如今的他也不必总是摆出一副与兵卒们同甘共苦的模样来了。作为锦衣卫都督,天子所委派的钦差,你若是稍微做下样子也就罢了,但总是和军卒们同吃同住,反而很容易被人看轻,这是如今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所决定的,杨震也无意去颠覆这种深入人心的看法。

    而且,他这一路往边地而去也不全是闷头赶路,而是需要随时接收处理来自京城和前方消息的。做这些事情,骑在马上当然比不得坐在车厢里稳当高效,所以一天里,倒也有半来日杨震是呆在马车之内的。

    比如此刻,杨震就靠在垫了软席的车厢之内,面前几案上摆了数样干果和一壶酒水,正翻看着刚从前方送来的一份急报。这些搁在并不甚大的几案之上,用来盛放干果的托盘和盛酒的器具却并没有因为车厢内的不断震动而有倾覆的危险,即便马车猛然一个颠簸,也只是让杯中的酒液稍稍泛起几层涟漪而已,只因为这些器具都是特制而成,几案乃是铁制,而这些容器底部则藏有磁石,一旦双方接触,便能牢牢吸附。

    这辆车乃是锦衣卫当初就留下来的,是前几任都督一直在用的车驾,其妙处还不光于此。这车厢从外看着与寻常马车也没什么两样,但其实却是内镶铁板,别说弓弩了,就是火枪都打不穿它,另外杨震手边尚有几个机关,一按之下,车厢就能彻底封闭,保证车内之人的绝对安全……

    这一切的设计,都是为了让锦衣卫的都督能更舒适和安全地乘坐它,毕竟锦衣卫都督总会有许多仇家的,一旦外出还是小心着些为好。

    当然,这些机关对杨震来说是没什么用处的,不单因为其本领要远胜历任指挥使,而且论起口碑来,更是超过他们许多,自然不用怕人会在其外出时突然袭击了。尤其是当彻底解决了白莲教这一隐患后,他就更不必为自己的安全所挂心了。

    所以此刻杨震所在的车厢窗帘都挑得高高的,让内外的一切尽在眼前。此刻行在他车旁的兵卒若是转头往里看上一眼,便会发现杨钦差他的眉头正锁得极紧,似乎碰上了什么难题。

    这是一份从宣府送过来的急报——因为杨震作为钦差离开了北京,又是去边地的,所以锦衣卫的情报系统就作了相应的变化,从那边而来的消息都会用办法直接呈送到半道上的他手中。

    之前,就已有几份关于宣府与蒙人周旋的情报送来了,但显然,今天这一份给杨震所造成的影响更大一些,让他似乎产生了一些什么想法来。

    这是一份捷报,说的是四日之前,宣府总兵梁思都率军主动出击,大破围城蒙军的战果,宣府之围已就此而解。

    本来,这对杨震来说应该是件好事,毕竟他此去宣府终究是有些危险的,现在蒙人被击退,去那儿自然就安全许多了。可在看了这份战报后,杨震心里反倒犯起了嘀咕,怎么这些家伙早不退敌,晚不退敌,眼看自己就要赶去了却退敌了呢?这其中是不是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

    还有,既然他们能做到这些,难道还会不做出更充足的,应付自己的准备么?那自己这么一头撞到宣府去会是个什么结果?是被这些地头蛇蒙蔽,还是与之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

    杨震倒是不怕这些骄兵悍将敢对自己不利,毕竟自己顶着钦差的头衔,只要他们不是想造反,绝不敢把自己怎么样。但这种为人所算计的感觉依然不是他所希望遇到的。

    靠在车厢里沉思了良久之后,杨震突然眉毛一挑,已有了对策。当即,他冲外面的亲信招了招手:“去,把前面引路的段千总给我叫来。”

    片刻之后,作为此番钦差卫队头领之一的五军营千总段锐便乘马赶到了杨震跟前:“不知杨都督有何吩咐?”对这位锦衣卫都督,他倒是颇为敬重的。

    “如今离着宣化府城还有几日路程?”杨震问道。

    “再行上三日就差不多了。”

    “那离着大同呢?”杨震突然问了一个叫人诧异的问题。

    段锐明显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作答:“这却有些路程了,起码还得赶上十来日的路程才成。”

    杨震点了点头,随即下令道:“那就给队伍下令,转道大同,并让他们把速度都提起来,争取在十日之内赶到大同。”

    “……是!”虽然有些奇怪,但段锐还是答应了一声,随即赶上去吩咐前头的人转方向了。

    直到做出如此安排后,杨震的脸上才现出一丝笑容来,把身子往背后的靠垫上一挨,心道:“这,足够让那些家伙吃上一惊了!”

    兵部郎中夏竹栾坐在马车里,脸色却有些难看。作为此番前往九边的钦差副使,他自然是有车可坐的。但这一路的颠簸,却还是让他叫苦不迭,今天都已经吐了不下三次了。

    这可怪不了他,以前出入多是坐轿,行程都不甚远。像这次般一行就是半来个月,路还如此坎坷不平的,实在是让他遭了大罪。

    幸好,就他所知,再有个三四日就能抵达宣化府了,如此至少暂时是不用再吃这样的苦头。

    正当他用这些话不断安慰和鼓励着自己时,车厢外突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车壁:“老爷……”却是他带在身边的仆人夏行之的声音。

    “什么事儿?”夏郎中很有些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句。

    “咱们队伍的行程似乎有变,本该往北北去的突然就改了方向,朝着西北去了……”

    “怎会如此?”一听这话,夏竹栾也顾不上身子的难受,当即扯开了窗帘问道。

    “这个……小的刚才去打听了一下,说是钦差大人几个时辰前所下的命令,说是不去宣府而,而是改去大同。”

    “什么?这怎么成?”夏郎中的脸色顿时一沉:“这不是胡闹么?”说着,他便挣扎着从车厢里探出了身子,一面叫人把马车停下,一面爬了出来。但因为心太过着急,这一下落地脚上便是一个趔趄,差点就摔在地上。

    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身形,脚却扭得不轻,这让夏竹栾的整张脸都变得有些煞白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叫过两名亲随,让他们搀扶着自己朝着背后走去,因为离他不远的身后,就是杨震的车驾。

    忍痛走了一阵,他才来到杨震的车前,通了名后,才得以进了车厢。

    此刻,杨震正好整以暇地喝着酒,吃着干果呢,一见夏竹栾先是一愣,继而稍稍皱了下眉头,这位身上的酸馊味儿可着实不小哪:“夏郎中,你这是……怎么看着如此憔悴狼狈哪?”

    “下官惭愧,这一路行来,身子便大为不适,倒叫杨都督您见笑了。”夏竹栾老脸一红作着解释道。

    “那你可要注意着些了,接下来咱们得把速度提一提了,不然赶去大同可就更晚了。”杨震似是关切地如是说道。

    本来夏竹栾还有些不知该怎么提这事呢,一听杨震这话,立刻就道:“杨都督,下官正因此事而来,你怎么就突然下此命令,改变了目的地了?这可很有些不妥哪……”

    “哦,却是有何不妥?”杨震眯了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问道。

    “咱们出发时可是早接下了命令是去宣府的,怎么半道却变了卦了,这不是违背圣意么?虽然杨都督您是钦差,自有权做这个主,但做出这样的变化总不太好吧,这事情一旦传去京城,也对您很有些不利哪。”夏郎中按捺着情绪,进行着劝说。

    但他面前的杨震却不见半点动容的模样,依然是冷淡地看着他:“夏郎中,你这话可就有些不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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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二章 再回大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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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郎中,此番北去,你可要帮朝廷把杨震这个钦差给盯住了,千万莫让他因为一时糊涂而干出有损大局的事情来呐。”在夏竹栾临走之时,尚书张学颜特意将之叫到了自己的面前殷殷嘱咐道。

    作为张学颜手下颇为器重的官员,夏竹栾自然明白他话中之意,便当即点头答应了下来:“部堂放心,下官此番一定尽我所能,不使那杨震干出出格的事情来。”随后又有些不自信地道:“不过下官毕竟只是副手,他若不听却该如何是好?”

    “这个嘛,本官自会为你安排帮手。宣府那儿我会去信招呼的,到时你有当地官员的配合,即便他是钦差,也未必能压你一头。若真有了什么事,你紧记据理力争,可明白了么?”

    “是,下官一定把差事办好!”夏竹栾随后郑重点头道。

    他本以为即便会与杨震发生什么矛盾也得到了宣府之后,可没想到,这位钦差大人却全不按规矩办事,这才半路,就临时变了卦,居然要转向去大同,这可与之前的计划完全不同了,所以立刻反对了起来。

    只可惜,他的话却根本打动不了面前这位神色淡然的锦衣卫都督,反而有些不客气地道了一句:“夏郎中,你这话可就有些不对了。”

    “杨都督这话是什么意思?”夏竹栾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头。

    “谁告诉你旨意里是要我去宣府的?”杨震好整以暇地把身子往靠垫上一倚,问道。

    “这……圣旨不是这么写的么?”

    “不,旨意只叫我巡视九边,从未有提过我该去何处,不该去何处。你若不信,大可打开圣旨细看。”杨震说着手在面前的几案上一按,便从一处暗格里取出了一卷圣旨来,交了过去。

    夏竹栾如何敢随意拆看圣旨,赶忙把手一摆:“下官不敢,可京城和天下人都知道杨都督你此番是去宣府办差的,而且那儿如今正逢战事,最是需要都督您这样的人前往鼓舞军心,岂能临时变卦呢?”

    “怎么,我这么个钦差还能决定一场战事的胜负了?夏郎中,你这话也太一厢情愿了吧?而且我已得到确切的消息,宣府战事已了,他们已击败当面之敌,取得了一场不小的胜利。”

    “竟……竟是这样么?”夏竹栾又是一愣,没想到在自己浑浑噩噩间,宣府居然有了这样的转变,那自己却该怎么说服杨震改变主意呢?

    杨震目光紧紧盯在对方的脸上,突然脸色一沉:“夏郎中,究竟你是钦差,还是我是钦差?”

    被杨震突然散发出来的气势一慑,夏竹栾陡然就打了个突,那是在张学颜跟前从未感受到过的可怕压力。在对上杨震那深沉的目光时,夏郎中更是一阵发虚,却还是老实答道:“当然杨都督您才是钦差了。”

    “既然如此,该去哪儿自当由我做主,你不过是朝廷委派从旁协助于我而已,我可从未让你给我提什么意见,你明白自己的身份么?”杨震说着,已端起了面前的酒杯,缓缓地喝了一口。

    官场之中,向有端茶送客的说法。一旦上位者不耐烦与下属再多作纠缠,便会端起茶杯喝上一口作为逐客的委婉表达。虽然杨震这儿并没有茶水,但这喝酒的意图却已很清楚了。

    夏竹栾明显愣了一愣,但最终还是摄于杨震的气势而不得不拱手道:“既然都督心意已决,下官不敢再劝。”说着便吃力地往后退去,就要下车了。

    杨震这才神色稍微松了一写,但随即又道:“还有,本督办事向来不喜欢有人置喙,今日你只是初犯倒也罢了,今后再敢有所质疑,就别怪本督不讲情面了。去吧……”说着便一拂袖。

    夏竹栾脸上一红,既羞且恼,却又无可奈何,谁叫对方无论身份还是官职都稳稳压着自己一头呢,这口气自然只有咽下去了。

    在钻出马车之后,因为脚上的伤势,夏郎中又是一个站立不稳,差点倒地,幸好亲随一直等候在旁,上前搀扶,这才避免出丑人前。但如此模样还是落在了周围兵卒们的眼中,这让不少人都露出了讥讽的笑意来,使夏竹栾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但他也知道自己在队伍里的处境,文武殊途,再加上自己只是个副手,压根拿这些京营里的丘八们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忍下了怒意,在亲随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钻回了自己的车子。

    除了憋屈和愤怒外,夏竹栾心里更多的是忐忑不安,还在路上呢,事情已完全不受控制,那自己还能完成尚书大人的嘱托么?看来这个杨震确实厉害,怪不得能在短短几年里爬到如此高位,连朝中高官都要惧其三分。想到自己接下来将和杨震在一起共事一段时间,他就觉着更头疼了。

    与此同时,将他打发走的杨震也把玩着手中酒杯陷入了思考,显然这位夏郎中是受人指使跟随自己来的。那接下来行事还真得注意着些了。不过这么一个要权无权,要勇无勇的小小兵部郎中,杨震还不是太放在心上,毕竟现在的他早不同于以往了。

    又是一路急赶,在夏竹栾因为路上的颠簸吐得差点起不来身时,队伍终于进入了大同地界。

    看着这有些熟悉,苍茫而古朴的环境时,杨震骑在马上的身子便是一挺:“一转眼便是六七年了,没想到我还会再来大同哪。”

    “是啊,我也没想到能再回来这里,只希望这次别再和上次那样了……”跟在他身后的蔡鹰扬也颇有些感慨地道了一句。

    这一句话,引来了其他几人的共鸣,这次随杨震而来的,尚有胡戈等几个曾共赴过此地的老下属。想到那次在白登山的苦战,想到那些与自己并肩作战,最终却命丧蒙人刀下的袍泽,不少人的眼中都有些温润了。

    “不过他们的牺牲总算是没有白费,不然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变故,咱们的北疆也不可能如此平静数年。”杨震看出了众人的心思,忙鼓劲似地道了一句,再一夹马腹,催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行去。

    很快地,这一行人便已来到了当初钟裕驻足的所在,而杨震也在这时候停下了马来:“传令下去,为表示对两百年来守护大明边地的将士们的敬意,最后这几里路我们徒步过去。”因为有钟裕几年前的做法作为参考,杨震也很快下达了如此命令。

    在众人的领命声里,杨震又看了蔡鹰扬一眼,冲他一摆手:“鹰扬,你且快马赶去和大同的守军说明,别叫他们把咱们当作敌人了。”

    “是!”蔡鹰扬忙答应一声,重新跳上战马,一鞭子下去,就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前方几里之外的大同城而去。

    而其他人,这时全都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在排好了整齐的队伍后,便肃然地朝着前方古老沧桑的边城走了过去。

    这其中,夏竹栾却是叫苦不迭,他本就吐得全身脱力,再加上脚上的扭伤,平时就是从马车里下来都很是痛苦,更别说这么走上几里地了。

    但是,钦差大人都这么吩咐了,大家也全都照办,他又怎好不从呢?最终,只得在两名随从的搀扶下,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他很清楚,这一程走完,只怕自己半条命都得搭进去,进了大同怕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杨震的安排倒也不算多余,当他们这一路人马突然接近时,城头的守军还真吃了一惊。直到蔡鹰扬单人匹马赶来,把钦差大人正徒步前来的消息传来时,众军卒才算是安下心来,随即就把这一消息迅速传进了城去。

    毕竟来的可是代表天子的钦差,城里的官员自然得出来迎接了。

    当几名大同的重要官员在得到消息后,便迅速走出各自的衙门聚在了一起。这其中,大同巡抚周则川很有些诧异地道:“就之前得到的消息,这钦差此番不是该先去宣府么,怎么突然就直冲咱们大同来了?”问这话时,他的目光更多的是落在总兵郭荣的身上,因为他早打听清楚了,现在这大同城里,与前来的钦差,锦衣卫都督杨震有过交往的就只有郭总兵几人了。

    郭荣此刻也是心情忐忑。之前与杨震的交手可还历历在目呢,他太清楚这家伙的可怕了。而那时候的杨震尚只是个副使,现在却扶了正,成了锦衣卫都督,那此人只会比几年前更加的难以应付。

    但巡抚大人开了口,他自然不敢不应,便道:“这位杨钦差可是个不容易应付的,而且行事向来不按规矩,只怕这一次也是为了杀咱们个措手不及吧……”说到这儿,他的目光一垂,心里不觉为某事生出了一丝担忧来。

    “哼,这分明是想给咱们个下马威了。也罢,他既是钦差,咱们自当小心应付,好在咱们大同这几年里倒也勤勉,应不会真让他查出什么问题的。走,且去城门口迎他一迎。”

    随着周则川的一声令下,众官员便呼呼啦啦地赶去了城门处,此时,远远地,一列人马已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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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三章 故地故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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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那支钦差队伍距离大同城门尚有不短的距离,但来到门前恭迎的官员以及跟随而来的百姓兵卒却都已看得分明,这些京城来的人居然是步行走过来的,这让周则川以下的众人都是一阵动容。

    尤其是那普通士兵,更是从杨震他们的这一行动里看出了对自己,对大同城的尊重,这可比说上一万句好话和慰问之语对他们所造成的冲击更大,不少人更是连眼眶都有些见红了。

    只有那些在几年前经历过钟裕步行进入大同城的人才显得稍微镇定些,不过也有些感动。毕竟,这几年来,大同也接过不少钦差,可也只有这一支是如此做的。

    当然,也有不同看法的,比如郭荣,这时候便是一撇嘴,小声来了句:“邯郸学步,东施效颦。”

    “嗯?郭总兵此话何意哪?”虽然他的话很轻,但还是落到了身旁周则川的耳中,这让巡抚大人的眉头便是一皱。郭荣因为在此资历远超于他,且手握军权,他这个巡抚还真有些压不住他,最近正有些矛盾呢。

    郭荣见杨震他们步行过来还需要些时候,便小声地解释道:“巡抚大人有所不知,几年前这位钦差大人还是锦衣卫千户时也曾以副使的身份来过大同……”说着便简略地把之前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则川这才明白过来,但也并未因此看低杨震,毕竟知易行难,即便知道这做法会博人好感,但那些朝廷钦差又有几个肯自降身份做出如此之事的?以此可知,这位杨都督确实非常人可比哪。

    这一念头一起,周则川心里又是一阵警惕,最近朝中关于边军种种弊情的消息可没少传回来,他自然知道这次杨震来大同是为的什么。本来,以为他们这回的重点该在宣府,也应该先去那儿,却不料居然直接就突然来了大同,其中到底有什么隐情,可就难说了。

    可杨震毕竟代表的是天子和朝廷,即便周则川以及其下属众人心里犯着嘀咕,此时也必须摆出欢欣鼓舞的模样来,尤其是当队伍来到近前时,他们这些迎候的官员更是大踏步地上前见礼,随后拜倒在地:“臣等给陛下请安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近千人的军民官员组成的迎接队伍同时拜倒叩首,倒也颇为壮观。但站在钦差队伍最前边的杨震却镇定自若,只是朝北京方向略一拱手:“圣躬安。”随后,一摊手,就有人把一道颁发给边地守军的圣旨递到了他手中,杨震便运足了丹田之力,大声地宣读了起来。

    这份圣旨虽然写得有些拗口,辞藻华丽,但杨震这一路早将之看熟了,所以此刻读来倒也有板有眼,不见半点磕绊。这里面只是肯定了大同官军和官员将领守城抗敌的功劳,并对此进行了慰问,并提出将由杨震对其中的军队进行巡视云云。末了,还提到朝廷接下来会有所封赏……

    这旨意表面上看着也没什么不妥,但熟知边军情况的人,还是能隐隐看出些端倪来的,尤其是结合最近从京城里传来的消息,就更叫人心生不安了。

    不过这毕竟是朝廷该干的事情,这里的官员和将领也不敢不从,只好唯唯称是,随后再次叩拜,口称遵旨。

    直到这一整套规程都走完了,杨震才上前把圣旨交到周则川的手里,并顺势将之搀扶了起来:“周巡抚快快请起,接下来一段时日还得有劳各位与本官通力合作呢。”

    “下官自当尽力配合钦差大人。”周则川忙笑了下应承道。

    说话间,杨震又将身边的其他几名官员也都搀了起来,倒是显得颇为友善,尤其是当扶起郭荣时,更是呵呵地一拍他的肩膀:“郭总兵,别来无恙哪,想不到一经数年,你我又在此地相遇了。”

    “呵呵,是啊。当初与杨都督您一番共事,末将就看出大人你必能有所作为,如今看来,末将的眼光还是短浅了些,才几年工夫,都督你居然已到如此高位了,实在叫人惭愧哪。”郭荣忙似是感慨,又似是奉承地回了一句。

    “我这些算得什么,郭总兵和各位能一直守在大同,为我大明江山稳固任劳任怨,才最是叫人钦佩呢。”杨震捧了所有人一句,才又对他道:“届时本官在城中设宴叙旧,还望郭总兵莫要推辞哪。”

    见他跟郭荣如老朋友般客气地套着近乎,让周则川心里又是一紧,神色也有些变化了。而郭荣,也感觉到了这一点,但却不好拒绝,只能有些勉强地一点头:“既是杨都督开了口,末将自然不敢推辞。”

    “如此那就说定了。”杨震又一拱手,这才和其他人略见了下礼,随后目光还从后面那些副指挥或千总之类的中阶武官的面上一扫而过,算是也和他们见了面,认识了。

    没有人发现,他的目光在接触到其中一人时,露出了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来,而那人也回以同样的微笑。这位在众将中看着并不是太起眼的游击将军,正是在西南曾与杨震共同抗敌的萧铎!

    当年在大破杨应龙的叛乱和白莲教逆贼后,西南有不少官员和将领都得到了提拔,作为其中最主要的功臣之一,萧铎自然也在其列。

    但他和一般人的想法却很有些不同,因为当初是在边军里被人排挤走的,这一直就成了他的心病,平叛立功后本可以被杨震安排去京城的他硬是拒绝了这一好意。

    对此,杨震一开始也多有不解,但在几封书信的交流后,便明白了对方的志向。想到这位在作战上确实有一手,且自己也希望能在军中有些班底,于是便动用关系将萧铎给弄到了大同当了个中层的军官。

    没想到几年工夫,萧铎还真是长进不小,都已成为游击将军了,这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收获了。其实杨震这次所以突然改变主意来此,也是有这方面考虑的,毕竟军中有自己人,有些事情总好办许多。

    说到自己人,杨震的目光又再次于众将领间寻找了起来,可转了两圈,他也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聂飞!

    以大明军队的固定性,聂飞应该还在大同才对。而当初已是千总的他,就是挨资历也该挨到和萧铎一样了,可今日怎么不见他呢?莫非……一丝不那么好的猜测浮上了杨震的心头。

    但这时候却不是问话的时机,杨震很快就重新把精力投到了眼前,和周则川等人好一阵寒暄,这才在这些人的簇拥下走进了阔别数载的大同城。

    看众人依旧是步行着走进城去,跟在背后的夏竹栾又是一阵哀叹。虽然有人搀扶着自己,但这几里路走下来,他早已汗湿重衫,双足又酸又疼,只想坐下来喘气了。但在这个情况下,他一个完全被人忽略的副使还能怎么办?只好一边在心里咒骂杨震,一面忍着身体的不适和脚上的酸疼继续亦步亦趋地向前了。

    杨震此时自然是没心思去在意身后的夏竹栾的,他再次来到大同很是有些感慨,此刻正把全副心神都放在张望周围的一切上。

    几年的时间对这个时代的城市来说几乎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尤其是大同这样的边镇,更不可能有什么发展,城中的道路和建筑依然是原来的模样,显得那么的沧桑而古朴,只是人却已不再是原来的那些人了。

    在走了一程后,就来到了巡抚衙门前,而在离这儿不远处,另有一处空置的院落,正是当年钟裕的钦差行辕。见杨震的目光落到了那边,郭荣便笑着道:“杨都督,前番那位钟钦差来时坚决不肯留住行辕,不知你这一回却是什么意思?”

    “哈哈,我怎么能与钟大人比呢?他那是早有安排,我嘛,自然是听从各位大人的安排了。”杨震说着一顿:“不过今日这接风宴还是简单着些好,毕竟我们一路而来已颇感困顿,只想先好好歇息一番。”

    “杨都督果然是个爽快人。”郭荣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吩咐人把钦差队伍安排进行辕之中,同时又让城内的一支驻军暂且移出城外,将驻地让给钦差卫队。

    在那边忙活时,杨震他们已进入巡抚衙门,这时里面已准备下了酒菜。虽然对方口中答应,但这一酒席还是颇为丰盛的。

    这一回,因为有几年前的教训,这些边军将领和官员再不敢生什么事了,所以这顿酒席倒还算尽兴,直到天色渐暗,方才尽兴而散。

    随后,杨震便被人送进了一旁的钦差行辕。直到把他安顿好了,周则川等人才算是放松下来,只是他们心里却依然充满了疑问,不知道杨震接下来会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而就在大家散去,重归平静之后,一条身影却在趁着别人不注意的当口腾身跃过了行辕的高墙,翻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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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四章 故地故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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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钦差行辕的防卫自然是极其严密的,尤其这儿又是边镇,更得提防某些蒙人细作刺客什么的。虽然因为杨震刚到,外边的守卫力量还没就位,但这处大宅子的里头早已有上百名锦衣卫和京营的精锐盯着了——杨震可不是当初的钟裕,大同的人可不敢插手他的守卫适宜。

    所以,当那人影一翻过院墙,脚才落地,就已被人发现行踪,随即七八人便围了上来,手中刀枪更是对准了他的周身要害:“什么人?”

    越墙而过者明显没有这方面的准备,顿时就是一惊,随后才把手一举:“末将是奉钦差大人之命前来相见,并无恶意。”

    他的话却并没有几人相信,试问有哪个奉命而来的家伙是翻墙进来的,反倒是增添了他的可疑性,顿时,众人又逼进了一些,似乎随时就会取其性命。

    就在这时,一名锦衣卫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住手,此人乃是都督的客人,你们不得无礼!”

    “啊……”众卫士很是诧异地叫了一声,这才放下兵器,让出路来,同时仔细地打量起这位看着穿了一袭劲服的男子,猜测着他的身份。

    “萧将军叫你受惊了,还望莫要见怪。”来人一抱拳,这才引了对方往里走:“我家都督已在客堂等着你了。”

    这位越墙而来的,正是萧铎。刚才酒席间,杨震就差人偷偷跟他通了消息,让他晚些与自己见个面,同时莫要被人发觉。虽不知杨震为什么要做此安排,但他既然这么吩咐了,萧铎自然遵从,这才有了刚才的一番误会。

    在来到里边的客堂后,萧铎就看到杨震正端了杯茶很是闲适地坐在那儿,一见了自己,便笑着往跟前的座位一指:“萧兄一别数载,可还好么?且先坐下说话。”

    “末将见过杨都督。”虽然杨震显得很是亲热,但萧铎却不敢托大,还是照足了规矩先行了礼,这才坐到了椅子上:“托大人的照拂,末将总算是回到了边关,倒也算不错。”

    “是么?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杨震笑了下道。就他所知,萧铎在此的日子其实并不是太好过,因为以前的事情没少受同袍的排挤,功劳更没他什么事儿,不然以他来此时的身份,到现在应该不止是个游击将军。

    不过既然对方不肯说,杨震也不点破,只是与之稍作了一番寒暄,回忆了一下三四年前西南并肩作战时的光景。这一番话说下来,两人间因为长时间没有照面而产生的生分之感便消了不少,毕竟是一同经历过战火生死之人,交情自然不是寻常可比。

    在东拉西扯地说了这么番话后,萧铎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试探着问道:“不知都督命下官前来相见所为何事?”

    “这个嘛……你可知道我此来大同所为何事?”杨震却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了对方这么一个问题。

    这让萧铎又是一愣,随即老实地道:“末将之前曾听其他人说起,都督此来似乎与前段时日朝中的一番争论有关,说的是边军中的诸多弊病……”

    “不错。”杨震也不掩饰,当即点头道:“虽然我此来明为巡视与劳军,但事实上却是要查一下边军中的各种问题,从而好有所针对。比如说兵员锐减,军中贪腐,以及某些将领私下蓄养兵马的问题。”

    听他这么道来,萧铎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紧,同时心里也知道杨震找自己是为的什么了,这让他更是一阵不安。他好不容易在此立稳了脚跟,若因此与那些上司同袍产生了嫌隙,今后在大同可就难做人了。

    看他这紧张的模样,杨震不觉笑了起来:“看来那些传闻什么的都是真的了,边军中确实已百病丛生,以至我只一提,萧兄便已深感戒惧。”

    见识过杨震厉害的萧铎自知不是对方的对手,此时也不敢否认,苦笑道:“其中问题由来已久,末将也对此无可奈何哪。不过大人,末将做事向来规矩,可从未有过那些举动哪。”

    “你的为人我确实还算了解,不然你过去那些年也不会埋没在桂林那等穷乡僻壤了。”杨震安慰似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后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没想到哪,那几年的蹉跎也消磨了萧兄你的意志,以至到今日这般态度。我记得没错,当初你可正是因为看不惯上司的种种作为,才被发落西南的哪。”

    “我……”没想到杨震居然还记得自己多年前所说的那番话,这让萧铎既感动,又有些惭愧,不觉把头一低,不敢与杨震的目光相交了。

    其实他也是没有其他选择才做出这样的妥协的,不然在这边军中永远不会有自己的出头之日,甚至会遭遇比之前更大的灾祸。

    “你的顾虑我自然明白,但你真打算就与这些边军里的蠹虫一样么?你可曾想过,这样下去对边军,对大同,对我大明会有多大的损害?”杨震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继续盯着他连续抛出了问题。

    这些问题萧铎在夜深人静时也曾扪心自问,却给不出能叫自己满意的答案来。现在听到杨震如此逼问,他更是一阵心慌,最终只得道:“末将自然是希望能为大同做些事情的,可是……边军中的情况实在有些复杂,大人你身在京城看不太分明哪,不是随便就能拿办某些人的,不然只怕……”

    “只怕会酿成兵变么?”杨震抢着问道。

    萧铎神色复杂地一垂头,却是来了个默认。

    杨震心下叹息了一声,这天下间投鼠忌器者实在太多了,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眼前的这位,他们都因为生怕出乱子才对边军中的种种弊端视而不见,或是隐忍。他们却不知,这种态度只会让边军中的乱象越来越是严重,直到最终让这支尚可一战的军队彻底溃烂,让这个存在了两百多年的王朝也最终走进终点。

    在呼出了一口气后,杨震才道:“你的顾虑虽说有些道理,但却是姑息养奸的做法,如此一来,只会让那些家伙越发的猖狂,从而更加的肆无忌惮。你可有想过这会是个什么结果么?”

    萧铎一时竟有些答不上来了,只能愣愣地看着杨震。而后者却肃然道:“正所谓长痛不如短痛,既然发现了问题,就该想法将之解决才是。至于你那些顾虑,确实,若将某些人的罪行揭发出来会叫他们做出狗急跳墙的事情来,但同时也可能因此一举就把这个困扰边军多年的问题解决了,而就我看来,后者的可能性还要大上不少。并不是谁都有胆子揭竿造反的,更不是哪个兵卒都肯为了自己的上司将身家性命,甚至全家老小都豁出去的,你以为呢?”毕竟这天下间能像聂飞般深得手下拥戴的将领还是少数,而且那次也是有各种外因所一起促成的。

    萧铎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论口才,他自然远不是杨震的对手,而且他的本心也确实更倾向于杨震所言,早看不惯那些家伙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有所犹疑:“即便末将答应大人你,帮着你做内应,只怕这事也不好查哪。而且一旦真叫那些家伙察觉到了我们将对他们不利,只怕他们会铤而走险,来个先下手为强。虽然大人你身为锦衣卫都督,又有钦差的身份,可这大同毕竟远离京师,又离着蒙人不远,只怕他们……”

    “这个你无须担心,我自有应对之法。”有了之前在大同的经验,杨震自然不可能再叫对方如此得手。

    “既然大人如此有把握,末将愿听从差遣!”杨震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作为和他关系这么近的人,萧铎自然不好再作推辞。而且,以他对杨震的了解,这家伙的手段可一点不比那些将领们温柔,在自己知道其用心后若一味地推脱,恐怕他会为了保密而把自己给除掉了。无论出于哪方面考虑,到了这时候,他都只能选择这一条路。

    杨震见他点头应承下来,脸上的笑容不觉又盛了几分:“能得萧将军之助,此事成功的把握就更大了。而且你放心,只要事成,你的功劳一定不会小。”

    “末将只求为朝廷效力,不求什么功劳。”萧铎忙表态道。

    杨震也没去在意他这种空话,而是很快就切入了正题,询问起对方关于军中种种贪腐之类的问题来。虽然锦衣卫的人查到了不少相关材料,但终究隔了一重,若由边军中的将领自己来说,这罪证自然更好确立了。

    只可惜,萧铎能说明白的事情却很少。如今的他不过是个军中的边缘人物,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这等关系着许多将领身家的事情,说出来的,也和杨震所知道的差不多。

    这让杨震不觉有些气馁,随即,他又想起了一人,相比起萧铎,此人在边军中的威信要重得多,可能知道也会多一些,便问道:“对了,萧将军可知道聂飞此人吗?他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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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五章 聂飞的悲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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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飞……”听杨震突然向自己打听这个人,萧铎明显愣怔了一下,随后又偷眼看了杨震一下,这才有些迟疑地道:“大人与他也有交情么?”

    “几年前他因为与上司冲突而一怒之下带部众发动兵变,最后朝廷派了钦差前来解决,而我当时就在其中。”萧铎算是自己人,杨震便没有隐瞒这一层关系,简单说了下自己和聂飞间的情况。

    听完杨震的简述后,萧铎又呆了一会儿,这才若有所悟地叹了一声:“原来如此,怪不得……”

    从对方的这一系列反应里,杨震已瞧出不妥了,便即问道:“怎么,聂飞可是出了什么状况么?”

    “正……正是。一个多月前,他因为当众杀死了自己的上司而被捕下狱了……”萧铎无奈,只好把实情给道了出来。

    而在听了他这么一说后,杨震也有些诧异。这聂飞还真是杀上司什么的上瘾哪,这回居然又动上手了,只是没有再如之前般发动兵变,但人却被抓了。这让杨震颇有些无语,同时又很有些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实情到底如何末将也知道得不是太清楚,只从旁人口中得知他是因为家人之死才愤而杀人的……”

    “家人被杀?是他的妻子还是女儿,还是……”杨震又是一凛,神色比刚才显得更加凝重起来了。

    “是他的妻女被人残杀在了家中……”见杨震对此如此上心,萧铎便不再保留,把自己所知道的事情给原原本本地道了出来——

    原来,因为几年前的那桩事情,聂飞在军中的处境就显得很是尴尬了。虽然底层的不少兵卒对他很是崇敬,认为他是个好上司,但同袍的将领或是上司可完全不这么想了,在他们心里,这就是个惹祸精,大—麻烦。

    但因为聂飞之前和杨震有着一些瓜葛,在投鼠忌器之下,军中如郭荣这样的人也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唯一能做的就是冷处理,剥夺了他的军权,闲置不用。所以这几年下来,聂飞的职司就一直没有动过,一直都是千总,比之萧铎都远不如。

    倘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了。其实聂飞在接受招安后就知道自己可能会面临这样的结果,毕竟自己是有过叛乱前科的,谁敢再把兵权交给自己呢?可事情,显然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

    因为之前的那场兵变,大同的守军可没少受牵连。不说与他的叛军之间的战斗所付出的牺牲,光是朝廷之后的一系列措施,就让不少人吃了挂落,挨顿板子什么的都是轻的,有不少被连降数级,多年辛苦全部白费。

    这些人,包括他们手底下的兄弟自然是对聂飞等人恨之入骨。刚开始时因为担心杨震那边,他们还不敢真对他怎样,最多只是言辞上的挑衅,同时针对一下被打散到各营的原聂飞部下。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他和杨震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紧密后,这些人的手段和态度就变得恶劣起来,时不时找茬儿,还曾有过几次数人围殴聂飞的事情。对此,那些更高级别的将领们因为也对之怀恨在心,便也就当看不到了。

    聂飞也知道自己的情况,面对如此侮辱,只能咬牙苦忍,不敢回击。本以为只要挨上一段时日,一切就会过去。但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隐忍不但没能消弭矛盾,反倒促成了更大的灾祸。

    虽然不能带兵,聂飞在军中总还是有些职司的,今年就被人派去了专管粮草辎重。而这,却给他带来了灭顶之灾。

    不知怎么的,他居然就从一些账本里看出了问题,发现有人几年来大肆侵吞军中财物。为此,他还和自己的上司作了汇报,希望能有人查上一查。

    可结果,事情却被人给压了下来。随后,他这一营的指挥居然还给了他一份新的差事,让聂飞出城操练一支新征的队伍。

    对此,聂飞自然是很激动的,毕竟他的本事和志向都在于用兵和练兵,能有这么个好机会自然求之不得。他以为这是自己的隐忍收到了效果呢。

    可不料,他才出城不久,家中就出了横祸,几个兵痞在路过他家时因为见其夫人温婉貌美,居然就上前调戏。温婉当即反抗,却被那几人……事后为了掩人耳目,这几个家伙居然就把温婉和她女儿全部杀死。

    当聂飞练了兵回城时,得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晴天霹雳般的噩耗,顿时整个人都疯了,立刻就去找那些凶手。

    可这些家伙却早已脱逃——如今的边军中这等逃兵之事时有发生,谁也对此没有办法。而聂飞在找不到仇人的情况下,整个人都消沉了下来,就差自杀了。

    可就在他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时日后,就在一个多月前,他突然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那些兵痞居然是自己的那个指挥上司安排的,本来只是想去他家中搜查一下关于那些账本的证据,没想到却见色心喜,最终酿成了这么一桩惨事。

    本就已萌生死志的聂飞在知道这个消息后,彻底爆发。当即单人匹马杀进营房,将那名幕后主事砍去头颅,挖出心肝,祭奠了自己死去的妻女,随后便被赶来的兵马拿下,以犯上杀人的罪名给逮捕了。

    这一段事情,虽然萧铎说得很是简略,但其中的曲折,还是叫人动容。事实上,不少知道这事经过的人,都为聂飞感到冤枉,只可惜却没一个肯站出来为其说话的,包括萧铎。

    可奇怪的是,在听这些时,杨震的表情却没有太多的变化,到了最后,也只是眨了眨眼睛,看不出半点情绪上的波动来,就仿佛他和聂飞没有任何关系,只是在听一段故事般。

    到最后,杨震也只是一摆手:“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如此今后这里还得更多仰仗萧兄你了,现在天色已晚,你先回去吧,来日我再找你说正事。”

    见杨震这么说了,萧铎也不再逗留,一抱拳后,便告辞离开。当然,他要从行辕里离开,也得跟来时一样,不走寻常路,而是从院墙那儿翻出去了。

    直到他离开后,杨震的眼中才透出了幽幽的冷厉光芒来,这事萧铎虽然说得简单,但他还是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聂飞这次一定是被人给算计了,那些家伙根本不是要找什么账本,完全就是奔着他来的。而且,此事只是一个军中指挥使能干出来的么?只怕这背后还有真正的操控者哪。

    除了这些判断外,杨震更是大感懊悔。他悔自己不该把聂飞给抛到了脑后,之前自己曾答应他会保证他的安全,可结果呢?在招安了他们后,自己便返回了京城,对他们完全不管不问。倘若自己在这几年里能对聂飞他们稍有照拂,情况便不至于闹成这般悲惨的模样了。

    不过从萧铎的话里看来,事情还有最后的补救机会,聂飞现在还在牢中,自己还能救他性命!想到这儿,杨震已做出决定,自己明天就去跟郭荣他们要人,哪怕用自己钦差的身份去压,也得让他们把人交出来!

    另外有一点也很叫杨震感到奇怪,萧铎只提到了温婉二女,却没提另一个人的生死,那就是给杨震以不小印象的云宪,却不知他现在是死是活……

    郭荣皱着眉头,神色凝重地在屋子里转了数圈后,终于把脚步一停,下了决心道:“去把田六给我叫来。”

    片刻后,一名满脸谄笑的军汉就来到了他的面前:“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那聂飞可有交代了么?”郭荣开门见山地问道。

    “他骨头太硬,虽然咱们已经用了许多法子在他身上,可他就是死不开口。”田六有些忐忑地道:“不过将军放心,只要再过几日,小的一定能撬开他的嘴!”

    “罢了,都一个多月了,他还抵死不说,显然是铁了心不肯招,你再用刑也是白费。”郭荣冷声道。

    这话让田六的头猛地一低,不敢与之相接,生怕被怪罪。但奇怪的是,今天的郭总兵并没有怪责的意思,只是略一沉默后,拿手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比划:“今晚就做……”

    “啊……将军这是不是太急了……”

    “我说办就办,记得干净些,看着要像自尽或是暴毙的模样。”郭荣有些不耐地挥手下令道。

    总兵大人都这么说了,田六这么个小人物又敢说什么呢,赶紧答应一声,就退了出去,这一晚他可有得忙了。

    直到这位离开,郭荣才缓缓地吐出口气来:“这个聂飞和杨震的关系实在太特殊,必须得防着一手。若是叫他知道了这事,我可没法把人控制在手,那还不如早早将之杀了免除后患呢。至于那些证据,人都死了,难道还会造成什么麻烦么?”

    在这么安慰了自己一阵后,郭荣才总算是有些安下心来,不过他心里到底还是有所疑惑,这心病不找到那些东西,他是好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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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六章 聂飞的悲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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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静更深,北风呼啸。

    十一月的大同虽然没有下雪,但其寒意已很是叫人生畏,尤其是当天黑之后,刺骨的寒风更是如一把把的钢刀,一支支的利箭般在空旷的城市里穿梭着,让行走其中的田六不觉把身子彻底缩作了一团。

    在几经周折之后,他来到了一处看似简陋,但外围却驻守有数百军卒的破旧深宅之前,这儿便是大同军中用来关押犯了事的兵卒的大牢了。

    虽然大同属于府城,但却也有其独特性,毕竟这儿驻守了数万边军,他们自然不可能如寻常百姓般被官府管着,尤其是当这些人犯了事后,就是巡抚衙门的人想要拿他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就有了这么一座专门用来关押他们,甚至处决犯了死罪的军用大牢。

    而作为参将,田六就负有看管这处大牢的职责,虽然不是经常来此,但在其中的权势却是极大的。只不过,平日里其他事务繁忙,他几乎不可能在如此深夜还赶来大牢这儿,所以今夜的突然出现让守卫们大感意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将之放了进去。

    走入比外间更加阴冷潮湿的牢房里,田六更感到了不舒服,随后,便把目光落到了其中一张桌子上。虽然如今这上面空空如也,但却还有几个碗痕清晰地留在那儿,另外,有些闭塞的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子酒味,这让他微微一皱眉头:“贾驼子,你们又在这儿耍钱喝酒了?”此时的他早没了在郭荣跟前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显得很是阴冷。

    那被他点到名的驼子猛打了个寒颤,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声。在这位面前,他们可不敢撒谎。

    “哼,跟你们说多少次了,这儿是军营,不得坏了规矩。你们可知道,几年前就是因为坏了规矩,才有那场叛乱的。”田六不满地道。

    “小……小的们知错了,还望大人有大量……”

    “罢了,这次就饶了你们,今后再有人敢犯,决不轻饶!”田六一摆手,这才继续往里走去:“那家伙怎么样了,可肯招了么?”

    虽然他没有提到那人姓名,但贾驼子还是立刻就知道了他指的是谁,除了聂飞,现在牢里压根没有能叫田参将上心过问之人。便上前一步,有些无奈地道:“咱们这些日子没少拿各种手段折腾他,想来锦衣卫的本事也就这样了,可这家伙就是什么都不肯说……今日一顿下来,他又昏死了过去,小的怕出事,才不敢继续对他用刑。”

    “哼,倒真是个硬骨头,这都一个多月了,居然还能咬牙硬挺。走,先去看看他。”田六当即迈步往里走去,贾驼子等几个听了这话,赶紧跟了过去,有人还顺手抄起了一旁的两根火把,为他照明。

    又往里走了一段后,几人便停在了一处被胳膊粗细的木栅栏所围死的屋子跟前,不消田六吩咐,便有人上前打开了牢门,然后请人进去。

    田六走进其中,便迅速皱起了眉头来。这牢房里的气味实在太不好闻了,血腥气、便溺味儿,还有各种酸腐的味道完全搅和在一起,让闻的人几欲呕吐出来。但因为身上有职责,他却也只能强忍,迅速把注意力摆到了被绑在墙上的那个精赤的男子身上。

    倘若这时候杨震在场,一定无法认出面前这个干瘦,且满身是伤的家伙就是聂飞。这不单因为他浑身上下,包括脸部都已满是溃烂的伤口,更因为他的脸和身子已完全瘦脱了形,看着都和干尸没什么两样了。

    此时的聂飞无力地垂着头,一动不动。若非小腹处有微微的起伏,甚至都会叫人怀疑他已彻底是具尸体了。

    不需田六说话,就有人拿起一瓢水来猛地兜头泼到了聂飞的脸上。现在虽不是极寒天气,但这一瓢凉水却依然是寒彻心扉,若是一般人受了这一下,只怕立刻就要惊叫出来了。

    可聂飞却只抖动了一下,随即低垂的脑袋才微微抬了一抬,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声响。田六见他醒了,便用低沉的声音道:“聂千总,这儿的滋味儿很不好受吧?”

    听到这动静,聂飞吃力地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田六,眼中便迅速生出了愤怒的火苗来,不过这火苗只闪了一下,又熄灭了,他实在没有那么多的精神来表达自己的仇恨了。

    “你杀害自己的上司,已是不赦之罪,何况你本就有叛乱的前科,罪名更是严重,若照着军中规矩,就是活剐了你都不是问题。现在,我看你也是出于为妻女报仇,还算事出有因,便向郭总兵讨了个情,只要你肯把那些东西的下落道出来,我们可以放你一条活路。”田六缓声道。

    这话听到周围几人耳中都是一愣,没想到郭总兵居然会如此宽宏大量,连以下犯上,杀死上司的罪行也能宽恕。

    但聂飞的回应却是一抹鄙薄的冷笑,随后用微弱到几乎叫人听不清楚的声音道:“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还会留我性命?不过……是想从我口中套出那些东西的下落罢了,我……不会上你们当的!我聂飞烂命一条,死便死了,若是之后能把你们这些家伙一并拖下地狱,我死何足惜?”

    费力地听完他这番话,田六的脸色彻底阴了下来,这家伙还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到了这个地步居然还想着拉人下水!恼怒之下,他终于把牙一咬,有了决定:“这可是你自找的,来人,给我用刑!”

    只一犹豫,贾驼子几个就立刻上前,拿起边上的刑具就往聂飞早已遍体鳞伤的身上招呼了过去。因为有田六在旁看着,几人手上更是卯足了力气,不敢有半点留力,顿时,就把聂飞折磨得血肉飞溅,发出阵阵惨叫,随后身子一阵抽搐,又晕了过去。

    田六见状,一把就拉开了贾驼子他们几个,随即探手就卡住了聂飞的脖子,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到底说不说,信不信老子今天就送你归西?”看来他确实因为刚才聂飞的表现而气疯了。

    贾驼子他们有心劝说两句,担心田六真弄死了这家伙,却一时又有些不敢,只好在一旁犹豫。他们可没有发现,这时田六的手上已多了一根细针,趁着卡着聂飞脖子的工夫,那针竟直接刺入了对方的动脉。

    只一下,聂飞的身子就再次抽搐起来,而田六这时似乎才想起了什么,忙又送手,朝后退去,同时恶狠狠地道:“再给你几天时间考虑,若再不肯说,那就别怪我了。”说着,气呼呼地转头就走。

    贾驼子几个见状,也顾不上聂飞,赶紧一拥而出,陪着田六离开这臭烘烘的牢房,没人发现,这时尚在抽搐的聂飞在一阵之后,突然身子就僵硬,随即便彻底没了动静。

    聂飞,一个曾在军中立下不小功劳,曾有志于报国的将领,就这样因为某些人的私利与阴谋而毙命在这么个幽黑的牢房之中。他不是死在与蒙人的正面战场之上,却死在了这些阴险小人的算计与暗杀之中……

    “叔叔……”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青年猛地从梦魇中惊醒过来,倏然睁眼,随即提防地朝四周扫视着,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黑暗之中。

    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确认自己依旧是在熟悉的环境后,他的心情才平复了一些。随即,他的手便伸到了头下所枕的包裹之上,确信一切没有变化后,他才完全放下心来。

    这人,赫然正是当初的云宪,此时的他看着可比几年前要高大了不少,身上更隐隐有种不一样的气场。

    不过他终究才刚成年,因为心里有事,眼中还满是慌乱和不安:“我到底该不该去救叔叔,还是照着他之前的吩咐,把东西送去京城,给那个杨震?”

    云宪满是纠结地想着,一时又有些茫然了。

    就在一个多月前,聂飞查出问题,悍然出手杀死自己的上司之前,他把才刚入军中没多久的云宪叫到了自己跟前,郑重地将这个包裹交给了他,并叫他将之送去京城,给锦衣卫的杨震。

    云宪当时倒是答应了,准备次日找机会就离开军队出发。可没想到,接下来就发生了聂飞杀死自己上司,然后被生擒的变故。

    而在眼睁睁看着他被数百人马活捉之后,云宪就陷入了矛盾之中。他很清楚做出这事等待着聂飞的是什么下场,作为被自己视作父亲一般人物的聂飞,他实在不想见死不救,所以便在此耽搁了下来,一耽搁就是一个多月。

    此时的他,可不知道,自己要找的杨震已来到了大同……

    与此同时,刚入睡不久的杨震也猛地自睡梦中惊醒,似乎有所预感般,他的心里便是一阵揪紧。这让他只能先披衣起身,站在窗口看着外头的冷月,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夜,更深了……

    聂飞悲剧了,路人也悲剧了。。。。。

    连日高温,空调开得感冒高烧了,头脑有些蒙,所以剧情上可能有些乱。。。。还望各位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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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七章 慢人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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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多月前,聂飞在得知妻女被杀一事另有元凶后便先见了云宪,让他把自己所掌握的罪证送去京城,然后才悍然杀人报仇,结果被人生擒。

    可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云宪却依然还藏在大同城里。他所以做出如此选择,只因为放心不下聂飞,生怕自己一走之后,聂飞就被人害死。

    虽然云宪和聂飞不是亲叔侄,但两人的关系却也与亲人没有两样。云宪之父母死后,一直都是聂飞照顾的他,还教了他一身了得的武艺,说是叔侄,其实情同父子,现在聂飞生死难料,云宪又怎么可能弃之不顾呢?

    不过这倒也救了云宪的性命。事实上,在聂飞被擒,而背后之人知道他还藏有一手后,便再次派人搜索了他的家,并查了与之相关的许多人,云宪自然就是其中的重点目标了。

    而在得知云宪早些日子就已逃出军队后,他的嫌疑便更大了。于是军中立刻派出了不少人手四处搜索捉拿这个年轻人,甚至还发出只要能拿下他,死活勿论的格杀令来。

    倘若云宪真个听从聂飞的意思启程赶去京城,以他的脚程,只怕半道就会被追兵赶上,结果可就不好说了。但现在,他因为想救聂飞偷留在了大同,这就大大出乎了其他人的意料,居然就这么让他成功躲到了现在。

    当然,这一段时日下来,云宪的打算是成不了的。聂飞被关在军队的大牢里,牢外还驻扎了军营,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救人呢?不过他也没有气馁,觉着自己尚有机会,那就是行刑时劫法场!

    云宪在军中也呆了两年,深知自己叔父这等刺杀上司的行为有多么恶劣,恐怕十有八九是要被杀头的。而照常理来推算,处斩犯人总不可能在牢房里,而是得带到外面去,那样自己或许就有救人的机会了。

    只是这一等却是一个多月,居然也不见有这方面的动静,这让云宪一时也有些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只得乔装留在牢房之外,时刻关注内外的情况,看还有没有更大的变数。

    正因他全副心思都扑在此地,所以并不知道最近大同别处发生的事情,连杨震以钦差身份入城这样的大事也懵然不知。今日一大早,云宪再次蹲在了离着牢房一街一隔的角落里,紧张地盯着前方。

    在等到快中午时,他瞧见有个驮了背的家伙火急火燎,满脸惊惶地就往外跑,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看到这一幕,让云宪的心里也不觉紧张了起来,因为这一个多月下来,他已认识这个驼子是这牢城里管事的头儿了,能叫他这么慌张,一定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希望叔父在里面一切都安好吧……”云宪在心里默默地祝祷着。

    他却不知道,自己所关心的聂飞早于昨晚死在牢中,贾驼子今日过去想继续迫问时发现了这一点后,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赶紧就跑出了牢城去跟田六禀报了。聂飞这个犯人可不同寻常,连郭总兵都是相当重视的,现在他突然死在了自己手里,贾驼子自然怕得很。

    与此同时,杨震见到了郭荣——当然,以他现在的身份是不可能纡尊降贵地去拜见一个地方总兵的,而是传了句话,就将之叫到了自己的行辕。

    一见杨震,郭荣就是一阵拱手作揖,显得好不尊敬。几句问候之后,还立刻扯到了几年前双方的合作,直说当初就知道杨都督非常人可比,现在果然一飞冲天,叫人敬佩云云。

    对此,杨震也只是含笑敷衍了一阵,随后才状似无意地道:“今日本官请郭总兵前来,倒也与几年前的事情有些关联。想当初,正是因为聂飞率部作乱,我才能来此结实郭总兵的,却不知如今那位聂千总身在何处哪?

    “当初招安他时,我可是做了不少保证的,也看得出这是位颇有才干的将领,想必在这几年后,其在郭总兵的麾下应该大有发展了吧?”说完这话,杨震便有些着紧地盯在了对方的面上。

    郭荣听杨震提起聂飞,明显迟疑了一下,同时心下大感紧张。不知道那田六有没有立刻就照自己的吩咐去把这个碍手的家伙给铲除了。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太多来,只是露出为难和叹息之色来:“杨都督……哎,说来惭愧,这事确是末将疏忽了,那聂飞他……”说着便是一顿。

    “怎么,聂飞他出事了?”杨震明知故问地道。

    “说来话长哪。都督你是有所不知,那聂飞虽然受了招安,但其秉性桀骜,在军中一向不为同僚所喜,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就更是有不少仇家。末将纵然看在都督和郑大人的份上对其有所包容,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只能暂且压他一压。

    “本以为过了这几年,当初的事情大家淡忘也就过去了。所以几个月前便又提拔他去操练兵马,想着可以让他继续为国效力。可不料这一决定却惹来了某些人的仇恨,那些人因为曾经的兄弟死在聂飞叛乱之手一直耿耿于怀,他不拿回军权也就罢了,现在重新有了机会,他们便不肯干休,还闯进了聂飞家中。

    “也是末将治军无方,一时不查之下,那些家伙丧心病狂之下居然杀了聂飞的妻女,这让之后得知真相的聂飞大怒。但那些凶手早在杀人之后就逃跑了,虽然军中派人追拿,却一直找不到人。结果,聂飞便把一切过错都怪到了上司身上,并在一个多月前愤而杀入营中,把自己的上司给谋害了。

    “如今,聂飞已成阶下囚,正被关在城里的牢中呢。倒是要叫都督你失望了。”说完这些,郭荣很有些自责地朝着杨震连连拱手。

    虽然这一番说话和杨震昨天所知很是相似,但郭荣很巧妙地将某些事实给藏了起来,听着好像一切都只是误会,而聂飞杀人只是迁怒。

    对此,杨震并没有分辩的意思,这时候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所以他只是道:“此事确实叫人遗憾。不过聂飞做出如此以下犯上之事也是为情势所迫,还望郭总兵能高抬贵手哪,毕竟他是个人才嘛。”

    “这个……”见杨震果有为聂飞说情的意思,郭荣心下更是有些发紧,也有些庆幸自己昨天的反应和判断之快了。

    杨震见状又道:“要是郭总兵能给本官一点面子,把人交给我来处置,本官倒是很是感激的。”

    “啊……这只怕不好办哪,若真做了,这军中的规矩可就……”郭荣下意识地就要拒绝,可一对上杨震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就是一缩。

    几年前的情景可还历历在目哪,若非郭荣在最后关头选对了边,只怕他早就陪着原来的巡抚刘应箕死无葬身之地了。那一场杨震所表现出来的气魄和压力,可是很让郭总兵畏惧的,他自然不敢这么明着拒绝了。

    所以在最后,他还是一咬牙道:“既然杨都督都开口了,末将岂敢不从?”他想着,过了这一夜半日,那边应该已把事情给解决了,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哪怕他们现在还没动手,在知道是锦衣卫要人后,田六也一定不可能把活口给送出来的。

    杨震见他答应了,不觉满意一笑:“如此自是最好不过了,郭总兵这份人情本官记在心里了。”

    “不敢不敢。”郭荣忙拱手道。随后,他叫来一名心腹,下令让他去牢城提人,在说这话时,还给对方递了个眼色。

    这人既为郭荣心腹,自然知道自家将军的心思了,忙答应一声,就赶去安排了。而杨震则和郭荣继续在这儿聊着闲天,说些大同最近的情况,还提到了宣府这次的战事。

    在这么算是比较和谐地说了有半个多时辰的话后,那名亲随才一脸忐忑地赶了回来,一见两人,就跪了下来:“钦差大人,总兵,出……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叫你去把人带来,怎么不见聂飞哪?”郭荣明知故问,却又表现得一脸不耐地问道。

    “牢里刚才传消息过去,说是……”那人说着咽了下唾沫,这才道:“他们说那聂飞已在昨晚死在了牢中!”

    “什么?”两人同时惊叫出声,不过一真一假。

    杨震是真没想到对方胆子竟这么大,在自己开口要人之后居然还敢下手杀人哪,顿时眼睛里就射出了两道厉芒来,看着郭荣道:“郭总兵,这是怎么回事?”

    “末将也不知道哪……”郭荣摆出一副惊怒交加的模样,看着面前的亲随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田六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连个人都看不住?叫他速来见杨都督回话!”

    杨震见他装腔作势的模样,心里已更有底了。显然,这事一定是这位郭总兵命人干的,现在这一切早在他的设想之中,所以才会表现得如此顺畅。但因为没有任何证据,他也拿这家伙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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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八章 验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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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飞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他们拿下,可他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就在自己进大同城后的当晚就死在了牢房之中,别说杨震了,换了任何人来,只怕也能察觉到这其中的问题。

    杨震心下自然大为惋惜和恼怒,惜的是聂飞这么个能带兵用兵人才的枉死,而怒的,却是郭荣这些人的胆大妄为,这分明就是当着自己的面在杀人灭口哪。而且他们还认定了自己查不出什么来,才敢干出这等事情来。

    这一连串的想法,让杨震脸上的神色变得很不好看,一双眼睛更是不时在郭荣和前来禀报的随从身上来回扫动着,看得两人心里一阵发毛。

    “杨都督,这事末将也确实难辞其咎,还请大人责罚!”眼见杨震沉默不语,郭荣心下没底,只好承认错误道,这是来了个以退为进了。

    杨震听他这么道来,神色才微微一凝,眉毛也随之轻轻一挑。他当然知道对方这不是真在认错了,而是因为有恃无恐才说这话的。郭荣乃是大同总兵,地位虽然不如杨震,可比起聂飞来实在有如云泥,试问杨震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件事情就怪责他呢?除非杨震掌握了什么要紧的证据,或许还会针对他做点事情,但就目前来看,显然在此事上杨震是无能为力的。

    既然无法追究,杨震只能暂且放过郭荣,便苦笑一声道:“我怎么会怪罪郭总兵呢?只是因为骤闻消息,有些受惊而已。这个聂飞也算是大同的宿将了,我又与之有过一段交情,知道他居然在昨晚去世,心下自然不是滋味儿啊。”

    “杨都督果然是性情中人,如此看重情谊,末将佩服。”听出杨震不会拿自己追究,让郭荣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几年前的那场争斗给他留下的阴影还是颇深的,还真有些畏惧杨震。

    随后,郭荣又假惺惺地陪着杨震叹惋了一番,觉着自己总算是把这一事给遮掩了过去。可就在他以为万事大吉时,杨震又突然开口道:“对了,聂飞是怎么死的?”

    “这个……”郭荣不觉一愣,看了一眼自己的亲随。那人忙道:“是因为在牢中吃了不少苦头,受刑不过自尽身亡……”说着,便把头一垂,不敢与杨震对视。

    “居然对他用刑了么?”杨震目光一垂,又看了郭荣一眼。

    郭荣的心又是一提,忙道:“末将一时不查,还望大人见谅。”

    杨震摆了下手:“这其中情由我也能明白,他既然本就树了不少敌人,又是杀了上司被抓,在狱中自然难免吃些苦头。不过……”杨震说着,脸上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这么死了终究叫人不安,我想看看他的尸体,再问问那些看守,郭总兵不会不准吧?”

    “这个……”郭荣本以为杨震在知道聂飞死后应该闹不出什么事情来,没想到他还会有这么一手,顿时就又有些紧张起来。有心拒绝,却又不敢和杨震唱反调,最终只得道:“既如此,末将这便叫他们把人都带过来。”

    “如此有劳郭总兵了。”杨震淡然道。

    又是半个多时辰后,贾驼子等几名看守便和躺在床板上的聂飞尸体一道被人送进了钦差行辕。当有些感叹的杨震揭开盖在聂飞尸体上的那块白布时,神色便是一僵,他没想到如今的聂飞竟是如此模样。

    虽然在送来前已对尸体进行了一番清理,但那些多日拷问所形成的伤口是不可能消除的。尤其是人死血液凝固后,那黑白相间的伤口,配合着聂飞死前饱受折磨而变得皮包骨头的容貌,实在让人见而动容。就是杨震这样的锦衣卫大佬,见此惨状都不觉心下惨然。

    半晌之后,杨震的目光才从尸体上挪开,看向了跪在下面的贾驼子等人:“你们是他在牢中的看守,他身上的伤都是你们造成的了?”

    感受到杨震身上所散发出来的强大气场,让这几位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被杨震这么一问,几人更是一阵哆嗦,半晌,贾驼子才支吾道:“回钦差大人的话,他……他确实是被小的们拷打所伤……”

    “人是在杀了人后当场被拿,罪证确凿,那为什么还要拷问他呢?”杨震突然弯下腰来,盯着那驼子,森然道。

    这一下,让贾驼子面色唰地就白了,目光下意识就朝郭荣望去,似是求救,又似是畏惧。

    郭荣也是一阵心慌,他没想到杨震对此事居然如此着紧,一点都不肯放松,要是这几个家伙吃不住劲,胡乱说些什么,自己可就有麻烦了。好在把这几个家伙叫来时已有人警告过他们,所以他们暂时还不会说不利的话,但显然必须为他们开脱几句了:“杨都督有所不知,其实这几个杀材以往也没少干这样的事情。只要是落到他们手里的人,总会被他们拷打。而且军中那些与犯人有仇怨的,也会为了出气而塞钱让他们下黑手。说,你们是不是收了什么人的钱,才对聂飞下如此狠手的?”

    被郭荣一瞪一问,贾驼子顿时就明白过来,赶紧磕头道:“小的知错了,小的因为贪心,这才……这才干出这等事来,还望钦差大人饶命哪……”

    其他几人虽然没有他那么快的反应,但见样学样还是会的,当即也纷纷磕头不止,向杨震告起饶来。

    这个借口虽然不能为他们开脱罪名,但至少也是个解释,让杨震一时不好发作了。只得在沉默之后道:“郭总兵,这等事情我希望今后莫要再在大同军中出现,还有他们几个,也得好好惩戒一番。”

    “是,末将一定会整顿这一风气,不敢再发生此等事情。”郭荣没口子地答应道,同时心里已松了口气。

    杨震知道对方言不由衷,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一摆手道:“既然如此,你且带他们离开吧。至于聂飞嘛,就先留在这儿吧。”

    “啊?”没想到杨震竟还有此一着,这让郭荣和贾驼子几个又是一愣,神色也变得古怪起来。

    “怎么?这有什么不妥么?”杨震看了他们一眼问道。

    “这儿可是钦差行辕,让个死人留在此地是不是有些问题?”郭荣忙找出个借口来道。

    “我都不介意了,你担心什么?”杨震却很不以为然地道。

    既然杨震都这么说了,他们还能说什么?反正人都死了,郭荣也不信杨震还能从尸体里查出什么罪证来,稍作犹豫后,便带了人离开了。当然,他心里依然是充满了不安的,毕竟人可是他吩咐杀死的。

    倘若郭荣知道杨震几年前在浙江,在北京都做过些什么,只怕就得再坚持一下了。居然把一具死者的尸体留给杨震,这不是在给对方机会,也是在给自己挖坑么?

    果然,将他们打发走后,杨震当即就叫人对聂飞的尸体进行了检查,当然以现在杨震的身份他是不可能亲自动手了,在他带到大同的锦衣卫里,就有个精于验尸的仵作,由其动手可比杨震亲自来更可靠些。

    虽然那仵作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可在见到这么具血迹伤痕斑斑的尸体时,还是稍微变了下颜色,随后便开始了检验。

    而杨震,则在一旁道:“我要你仔细查出此人的死因,到底是因为多日来受刑不过而死,还是被人谋害的。”

    “是!”那仵作不敢怠慢,立刻低头查看起来,中间还不时拿起钳子来,翻动那些伤口,查看内里的变化什么的。

    锦衣卫的人没少对自己手上的人犯用刑,甚至许多落到他们手上的犯人下场比聂飞更惨。但像今天这样,对在和一具伤痕累累的尸体检验的,却是从未有过。这让周围的不少兄弟都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有几个在一旁看了会儿后,便忍不住跑到外边呕吐去了。

    倒是杨震,却显得颇为镇定,有时还帮着仵作出出主意,但好长时间的检验下来,却几乎没有什么发现。

    “都督,这尸体上的伤口实在太多,要查可不是一两天就能查出来的……”半个多时辰后,仵作有些吃力地道。

    杨震也明白这事急不得,便点头道:“那就慢慢查,我要一个确切的结果。反正现在是冬天,也不怕尸体出什么差错。对了,你尤其要留意尸体的要害,比如心口,下体,又或是脖颈动脉处……”杨震似是指点地在聂飞的尸体上比划了两下,当手指点到脖子上时,他的神色突然就是一变,目光倏然就盯在了上面。

    而受他这一指,那仵作也发现了异样,赶忙凑了过去,仔细看了起来,随后口中发出了一声轻咦:“这个伤口……很有古怪哪……”

    正所谓藏叶于林,在聂飞满身的大小伤口的掩盖下,这个针孔大小的伤口实在是太不起眼了,居然让这位多年的老仵作都失了眼。但现在,既然发现了这一点异样,其中的蹊跷就别想瞒过他和杨震的双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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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四十九章 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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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近腊月的天气是越发的酷寒了,尤其是到了晚间,呜呜呼啸的北风吹过大同城,似乎能将一切外面的东西都给封冻起来。也只有在生着炭炉火盆,紧闭门窗的屋子里,才会感到温暖。

    贾驼子翘着有些高肿的屁-股趴在炕上,时不时地发出几声闷哼和抽冷气的声音,却不敢有太大的动弹。两日前,他被郭荣下令狠狠责打了一顿,就因为其看守不力,居然让牢房里的要紧犯人聂飞死在了其中。

    这一顿板子可着实厉害,当时就把贾驼子和其他几名狱卒给打得昏厥过去,其中一个到这时候都还没醒过来呢。贾驼子虽然身板结实,挺住了,但也疼得两天都没法动弹,甚至他都觉着自己隆起的背部都被这一顿板子给打平了。

    对这结果,贾驼子虽然心里有些怨气,却也只能认了。谁叫自己晚间没有好好盯着呢,居然就让这么个要紧犯人死了。别说这事之后还惊动了钦差大人,就光是因此没能从人犯口中问出那些东西的下落,他的罪名就已不小了。

    呆在放了两个火盆的屋子里久了,很容易口渴,这时贾驼子就有了这种感觉。在吃力地撑起身子,拿起炕边的大陶碗,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之后,他便把碗往桌上一搁,大声喊了起来:“翠兰……翠兰……这死婆娘,又跑哪儿去了?”

    翠兰是他的婆娘,一个年岁相当,却模样不怎么样的女人。贾驼子对这个女人并没有太多感情,好在对方平日里还算勤快,脾气也不错,哪怕贾驼子总在外面花天酒地,她也不敢过问,所以他对这婆娘倒也没什么意见。只是最近身上带了伤,让他的脾气显得比以往要暴躁了不少。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叫嚷,门吱呀一声就被打开了。听到动静,贾驼子连头都没转过去,就吩咐道:“去,给我弄些水来。还有,我身上的药也该换换了。”

    说完这话,贾驼子却是一愣,因为并没有传来自己婆娘那熟悉的答应声,也没有回身出去的脚步声。就在他有些不耐烦地想要回头教训上几句时,呼地一下,一只大手就已抓住了他的脖子,居然直接将他从炕上给提了起来,再用力一掼,贾驼子便被重重砸在了地上。这一下可着实不轻,直跌得他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而那被杖责之后才刚有些好转的背臀部的伤口更是直接崩裂开来,让他发出了一声惨叫。

    但他的惨叫才刚一起,一只大脚便已倏然而至,猛地踏在了他的胸口和咽喉间,居然就把他的惨叫声硬生生给踩断了。随即,贾驼子便看到了面前之人,这是个面色冷肃,杀气腾腾的高瘦汉子。

    “好……好汉饶命,小的家里只有几两银子,你要的话只管拿去便是了。”贾驼子赶忙吃力地讨饶道,不过这话却很是含糊。他只道是什么夜间入室行劫之人呢,现在自然是要以保命为要紧了。

    那人踩着贾驼子的脚稍微往上抬了一抬,冷然地盯了他片刻道:“你就是军中牢房的看守?”

    “正……正是。不知好汉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见对方居然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份,贾驼子便知道事情并非刚才自己所想那样了。

    “我来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只要你老实回答,自然没什么事情。”

    “好汉请说,小的定知无不言。”贾驼子忙巴结似地道。

    “你们牢里前两日死去的聂飞到底因何而死?还有,你们为什么要那般对他下手,到底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东西?”那人盯着贾驼子的眼睛问道。

    “聂飞……他是突然暴毙的,可能是因为受刑不过吧。”贾驼子心里一动,赶紧回答道:“至于动性,那是小的一时糊涂,收了人的好处,才动的手……”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信不过我的手段了。”那人闻言眼中顿时露出利色,脚上一松的同时,手中已甩出一根绳索,就在贾驼子欲要挣扎之前,绳子已箍在了他的嘴上,跟马儿套上了嚼头般,箍得死死的。

    随即,那人手用力一拉,就把还欲挣扎的贾驼子给反向拉出了一个弧度。只听得贾驼子的椎骨都是一阵轻声作响,只怕再用力拉扯,都能把他的骨头都给扯断了。

    贾驼子的身子本有疾病,是弓着的。现在居然被人扯得反了方向,其中的痛苦自然极大,这让他只想大声呼号惨叫。但因为口里还被套了绳索嚼头,他的惨叫完全发不出声来,只有几声呜咽透了出来。这种痛苦的感觉,让他唯有大力地颤抖,整个人如筛糠般抖动着,随即胯下便溺齐出,臭气迅速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那人闻到这味道,不觉皱了下眉头,冷哼一声后,手上的劲道略松,便把贾驼子重新丢回到了地上:“这不过是小惩大诫,你若再想拿这等话来欺骗我,接下来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说话间,寒光一闪,一把锋利的刀已贴着贾驼子的面颊刺入了地面。

    这让贾驼子又是一阵震颤,吓得连话都有些说不出来了。半晌后,才道:“好……好汉,小的再不敢说大话了。”

    “那就再回答我的问题,若让我发现你还敢欺瞒,先切你一只手下来……”那人说着,又拔出了刀来,在贾驼子的右手上比划了两下。

    早已被吓得不轻的贾驼子如何还敢耍滑头,忙道:“好汉,小的确实不知那聂飞是怎么死的,但我们所以对他用刑,却是为了得到一些东西。”虽然事情牵涉到上面的将领,一旦被田六之流知道是自己交代的一切,只怕下场也将很是凄惨。可现在已是死到临头了,他还有什么选择呢,只能先顾眼前了。

    “什么东西?”那人赶紧问了一句。

    “是……是一些账本,据说是大同军中军械粮草出入的账本……”贾驼子如实答道。

    那人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力道再次松了一些:“那是什么人叫你们做这些的?聂飞之死可与此有关?”

    “是田六爷……至于聂飞,他的死小的实在是不清楚了。”

    “哼,你还不肯说实话么?”那人手上的力道又是一紧,这让贾驼子的骨头又是一阵咯吱乱响,疼得他差点昏过去。但嘴里却忙不迭地道:“小的不敢说谎,小的不过是个牢房看守,实在不知道更多事情了,好汉饶命哪。”

    见他模样不似作伪,那人手上动作才略一松:“可就我所知,聂飞之死是因为有人暗中下了毒手,你敢说这与你们无关?”

    “暗中下了毒手?小的确实不知哇,好汉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的脖颈处被人拿针刺穿了动脉,导致血液断流,这可不是什么暴毙或是自尽能办到的。你说,这难道不是你们所为?”

    “竟有此事?小的确实不知哪。”说这话时,贾驼子的心里猛地一动,已猜到对方的身份来历了。能查出这一点的,只有现在掌握了聂飞尸体的锦衣卫的人了,怪不得这位对自己用刑如此厉害,这让他更是一阵恐惧。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神色陡然一凛。

    他的神情自然瞒不过那人的双眼:“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小的确实知道一点东西,但还请好汉能饶我性命……”贾驼子忙顺势跟对方讲起了条件。

    “只要你如实交代,我自会留你性命!”那人淡淡地道。

    在稍作权衡后,贾驼子终于迫于形势老实回答道:“虽然小的不敢肯定,但就在前两日聂飞死的晚上,田六爷曾突然来了牢房,还叫我们再次逼问过他。随后,田六爷还亲自上前动了手,但当时看着聂飞也只是被打昏了而已,却并没有死哪……”

    “那个田六是郭荣的人?”

    “正是,他是郭总兵的亲信之一,在军中颇有威信。”

    那人了然地一点头,这么看来,事情就很好理解了,就是这个田六受了郭荣之命赶在杨震要人之前把聂飞给杀死在了牢里。这一点,从尸体上的线索,以及眼前这个贾驼子的话里便能得出答案了。

    而郭荣所以做这些,显然是和那什么账本大有关联了。在知道这一切后,那人的脚终于完全挪开,手也松开了绳子:“很好,希望你所说的都是实情,不然你知道会是什么结果。另外,今晚之事……”

    “小的家里什么都没有发生,小的也什么都没说……”贾驼子为人还算聪明,当即道。

    那人位嘿地一笑,转身便走。

    直到听到门开启又关上的声音,贾驼子才松了口气,猛地趴在了地上。直到这时候,他才感受到了浑身上下,从内到外的疼痛一波波的袭来,让他连连呻吟。但他心里,却还是有些欢喜的,至少自己是躲过这一场劫难了,至于接下来,看来自己得想法先离开大同避避风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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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章 灯下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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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那田六受郭荣的指使去牢中杀了聂飞灭口了?”杨震在听人禀报来自贾驼子的供词后,若有所思地问道。此刻的他神色凝重,但却看不出太多的悲喜情绪来。

    事实上,对于聂飞的死杨震确实感到有些惋惜,但也没有到伤心愤怒的地步。他与聂飞除了招安时的几面之缘外,再没有其他交情了,只是觉着对方算是个能带兵作战的人选,才比较关注。

    不过对于郭荣他们在自己到后便杀人灭口的举动,他依然颇为恼怒,这根本就是在和自己为敌的表现了。同时也让他心生警惕,知道大同军中的问题一定不小,不然他们不会如此做贼心虚地急着杀人。

    之前在贾驼子那儿杀气腾腾,折磨得对方欲生欲死的高瘦汉子此刻却显得很是拘谨。这位叫柳千,乃是大同锦衣卫的一名百户,因为对此地的熟悉,才被杨震派去迫问贾驼子的。现在被杨震单独接见询问,他自然是很紧张的。要知道,杨震可是天下所有锦衣卫心中如神祇一直的存在哪。

    愣了一下后,柳千才应道:“都督所言甚是,显然那郭荣是想从聂飞身上得到那什么账本,才会把人一关一个多月,并百般折磨的。”

    “唔,那账本应该就是私底下一直在传的,关于军中贪腐的证据了,这应该也是聂飞家人最终落得如此结果的原因所在了。”杨震顺势推导道:“只是他会把账本藏在哪儿了?就郭荣他们在大同的势力,一般来说他无论藏在哪儿都很容易被搜出来才是哪。”

    杨震当然对这账本很感兴趣,因为这是他查明白大同军中问题的契机和捷径。这几日他在大同看似颇受人敬重,无论郭荣这个总兵还是周则川这个巡抚都对他很是恭敬,但其实他们可是一直都在提防着杨震,使他几日下来几乎没能摸到任何相关的消息。

    对此,杨震也是颇为烦恼的,毕竟改变既定方针来大同乃是他一力坚持,要是没什么突破或收获,可不怎么好交代哪。

    见柳千没有回应,他又继续道:“你可知道聂飞在这大同或是军中有哪些关系紧密之人么?”现在看来,只有从这方面入手了。

    “就卑职所知,因为备受排挤,聂飞在军中并没有什么交好之人,尤其是他那些往日的部下不是被调往他处,就已战死前线了……唯一算是与他有紧密联系的,只有一个叫云宪的年轻人,那是他的子侄,因为有一身不俗的武艺,在军中还算有些名气。”柳千回忆了下道。

    杨震哦了一声,不觉想起了那个有些冲动,却又能忍辱负重,且武艺不俗的少年,几年下来也不知道这小子有多少长进了。随后,才问道:“那他人呢?他就没有受此事的牵连么?”

    “早在聂飞突然发难,杀死自己上司之时,那小子就已失踪了。所以卑职也觉着东西可能在他身上。”

    “东西在他身上么?”杨震以指扣着桌面,半晌道:“能找到这人么?”

    柳千苦笑着低下头去:“卑职恐怕办不到。事实上,在事发之后,军中就花费了不少气力来找此人,并派了不少人出城追搜,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我们锦衣卫因为之前没有去留意这些,所以更没有相关的线索了。”

    杨震应了一声,眉头就皱了起来。显然,事情已经很明了了,东西应该就在云宪的身上,只是问题他会去哪儿?

    看得出来,在悍然动手时,聂飞就知道自己所为九死一生,甚至是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他又怎么可能只杀一人而放过那些幕后的黑手呢?把账本公之于众,或是交到朝廷手上,才是最有效能对付这些家伙的办法。

    让云宪将这些证据带走时,聂飞也必然会有所安排。杨震猜测着,以聂飞的地位和人脉,他在朝中能信任的人也很有限,也就自己和钟裕罢了……

    想到这儿,杨震精神陡然便是一振:“那云宪莫非已去了京城?”

    这个念头生出没多久,却又被他给否定了。云宪离开大同都一个多月了,照时间推算,若真是如此,在自己抵达大同时,他就该把东西送到了锦衣卫或都察院。但这几日过去,京城没有半点相关的消息传回来,说明他并未把东西送过去,又或是尚未抵达京城。

    “又或者……他已被郭荣所派出的人马截杀了?不,这也不可能,不然他们早动手杀了聂飞消除后患了,而不是等到我来大同后才仓促动手,从而露出这么大的的破绽来……”杨震想着,不觉站起身来,在屋子里走动起来。

    柳千见他如此,自然不敢打扰,赶紧屏气凝神,生怕扰乱了都督的思绪。

    “云宪,他一个人能去哪儿呢?说起来这小子也挺可怜的,几年工夫又成了被官府所通缉的要犯……”想到这儿,杨震的脚步陡然一顿,一个念头已浮上心头:“几年前,他和温婉几人藏在城里,从而保住了性命。这一遭,他会不会再故技重施呢?

    “因为郭荣他们认定了他拿了证据会去京城,所以把追查的重点都移到了城外,反而灯下黑,忽略了城内的情况。而他,正好藏在城里,避过了这一场劫数!”越想之下,杨震越觉着自己的判断大有道理,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见杨震如此模样,柳千心里便是一喜:“都督可是想通问题所在了么?”

    “我觉着他人或许还在这大同城内。”对此,杨震也不作隐瞒。

    “这怎么可能?他早已成了通缉要犯,怎么敢继续逗留在大同城内?”

    “这你就不懂了吧,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是最安全的,因为任谁都不会想到他还敢留在城内,所以便不会有人刻意费心去找。”

    “话虽然在理,可却不好找人哪。要是郭荣他们,倒是可以大索全城,可我们要是真这么做,很容易就被他们察觉到问题,从而被他们得了先手。”柳千有些为难地道。

    “既然找他不容易,何不反其道而行之,让他来找我们呢?”杨震在想通一点后,就是全盘皆活了。

    “让他来找我们?这怎么可能?”柳千又是一愣。

    “只消放出风去,就说聂飞已死,现在尸体在刚来大同不久的钦差行辕之中,我想以他和聂飞的叔侄感情,他总会做些什么的。”杨震慢悠悠地道。

    这话让柳千两眼一亮,一抚掌道:“好办法,都督果然智机多变,卑职佩服。”

    对于这种奉承,杨震只是一笑置之,随后又肃然吩咐道:“这事就交由你们百户所的人来办,务必尽快把消息散出去,并让人留意此地周围,若有可疑之人,即刻把人给带进来。”

    “是,卑职遵命。”

    “还有一点,此事必须隐蔽地做,不能让你们的人为郭荣他们所知。”杨震又叮嘱了一句。

    柳千再度郑重抱拳答应,这才退了出去。

    见他离开,杨震才舒出口气来,在心里道:“聂飞啊聂飞,你若真有灵,可一定要帮我这一遭哪,这或许是我在大同能撕开口子的最好机会了。”

    作为九边重镇,整个大同城都像是一座巨大的军营。寻常百姓和军队的关系都很是密切,如此一来,也让他们和其他城池里的百姓有所不同。

    一般来说,城里流传最快的消息,在北京是官场消息,在扬州这样的烟花地是风流韵事,而在大同这儿,则是以军中的事情最惹人眼球。

    前两日,大家谈论最多的自然就是宣府的战事的。可随着捷报传来,人们对此便不再怎么感兴趣,转而论起了那位钦差大人来。对他恭敬地率人步行入城的举动,百姓们还是很称赞的,这两日还有人提到了几年前的那场变故。

    而这么一提之下,聂飞的名字便再次传了起来,所以当有人突然说起聂飞已死,且尸体被杨震这个钦差所得后,消息更是传得满城皆是,说什么的都有。

    “这聂飞以下犯上,刺杀上司,目无法纪,早就该杀了。”这是支持军纪的。

    “不过这聂飞也确实挺倒霉的,几年前带人作乱,随后受招安又被人排挤,这才有今日的结局哪。”这是表示同情的。

    “我听说这其中还有些猫腻,似乎和我们大同守军里的某些蔽情有关……”这是消息灵通的舅舅党……

    当有几个家伙对此事议论纷纷,却又难有统一判断时,在他们身后,云宪怔怔地蹲在地上,长时间都没能回过神来。待这些人离开,云宪的眼中终于流下泪来:“叔父……”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还在考虑着该怎么救人呢,聂飞居然已经死在了别人的折磨之下。这让他的眼中顿时就燃烧起了熊熊怒火,随后霍地从地上站起身来,倒是唬了刚想给他破碗里扔俩钱的家伙一大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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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一章 双管齐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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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昏前后,密密的彤云突然就遮蔽了大同城上方的天空,似乎将有一场大雪要降临到这座古城。

    待天完全黑下来后,北风呼啸得更紧,但却无法吹散那堆积在头顶的乌云,这让前几日还颇为明亮的星月彻底不见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雪花已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迅速染白了城里的大街小巷。

    作为边镇,大同夜间自然是要实行宵禁的。这样的天气,就更没人特意外出了,于是在入更之后,整座城池除了几队巡城的兵马外,已不见半个人影,只有风吹过巷弄发出的呜呜声,让人心中发毛。

    一队提着灯笼火把,拿着兵器的军卒从长街上走过,在经过一条幽深的巷子时,几乎没人往里面瞅上一眼。这鬼天气,就是偷儿怕也得藏在自己的家里歇息吧,所以他们的巡视很是随意,只想着赶紧巡完这一圈,回驻地烤火取暖,要是能再来点酒驱寒就更好了。

    但就在他们离开后,巷子里却有了一些动静,一条黑影飞快而无声地自里面蹿出,在街面上略作停顿后,便迅速扑进了另一边的巷弄之中,然后沿着曲折复杂的小路不断往前。在他身后,随着雪片不断降下,迅速就掩盖掉了他的脚印。

    这人显然很是熟悉大同城的街巷,每每看似走到尽头的死胡同都被他在一拐之后找到了新的出路,而且其脚步都不见有半点停顿的。而且他为人还颇为警醒,三四次地在有巡城兵马出现前藏身到了暗处,居然都未曾被人觉察到他的存在。

    在这么行了好一阵后,他终于止步于一处占地极为宽广的宅院跟前,在确认周围情况,并仔细查看了院外的守卫布置后,他终于动了。只见得人影一闪,他已倏然来到了墙脚跟下,再用手在墙面上一撑,整个人便轻巧地翻上了两丈多高的围墙墙头。

    但他却并没有立刻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之上,继续机警地查看着院内情况。果然,他这一选择是相当正确的,因为就在离他不远处的大树底下,就有人靠树而立,若是贸然下去,势必会被那人察觉到。

    这人倒也颇有耐心,居然就这么蹲在墙头等了有近半个时辰,直到树下之人走动着往另一边的角落而去,他才呼地一下掠过了一大段距离,再在地上一滚,消去落地的闷声后,蹿向了宅子的深处。

    进了这宅子后,这人便不可能再如之前般顺利了,不但要辨认方向,还得不时地避开那些巡视的人马,这里的防卫看着居然比外间更严密些。

    但好在此人确实身手敏捷,人又机警,这一路行来,居然让他顺利地避过了数次守卫,并迅速在几处屋子的窗缝门缝里往里观瞧,看他的模样,似乎是在找什么一般。

    在这么又躲人耳目,又仔细搜索地过了有一个多时辰,眼看都要入三更了,来人才突然就在一间半掩的厅堂前停下了脚步,而他的双眼则是怔怔地盯着内里床榻上的一条身影。

    虽然因为天黑的关系,再加上那人身上还盖了一块布,遮住了全身,但他还是强烈地预感到了里面正是自己所要找的,这让他一双闪亮的眼睛都不觉有些红了。

    在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才用手扣住屋门,以保证门开启时的动静最小,随即在开出足够自己钻入的缝隙后,身子一拧,便迅速闪进了屋来。

    两步来到那身影跟前,他的身子竟开始发起了抖来,刚才稳稳的双手在接触到那块布时,更是看着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了,只把布掀开一角,就停了下来。

    终于,在花费了好一阵后,他的手猛地往下一拉,将布匹从床上掀开,露出了下面的人影——已死去多时,脸上有诸多伤口,还极其惨白的聂飞。

    这儿自然就是杨震所住的钦差行辕了,而这位深夜闯入的不速之客,不是云宪还有哪个?

    在从街上得知聂飞的死讯后,他实在无法相信,以为这只是谣言。但随着传这说法的人越来越多,再加上许多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到聂飞尸体的下落,这就由不得云宪他不信了。

    在一番挣扎之后,云宪终于决定趁夜去探个究竟。好在他这几年在大同城里到处跑,对其中的街巷道路什么的都很是熟悉,所以摸进来倒也算无惊无险。

    而在看到聂飞尸体的一刻,他整个人都瞬间愣住了,几滴眼泪迅速从两眼中滚落,全滴落在了聂飞所穿的衣裳上。半晌后,云宪才缓缓地跪在了床前,小声却坚决地道:“叔父……你放心,我一定会为你报仇雪恨的。无论是哪个害死了你,我都要让他以命还命,以血还血……还有婶婶和小妹,她们的仇,我也一定会讨回来……”

    就在云宪小声坚决地发着誓言时,在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你想报仇?就凭你现在被人通缉的身份,恐怕是在骗自己吧!”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了云宪一大跳,本来跪在地上的他猛地就弹了起来,没有任何说话,便一头往门外撞去。

    他很清楚自己闯入的是什么地方,这可是钦差行辕哪!光自己摸进来时看到的,就已不下一两百人了,一旦惊动了更多护卫,只怕这条命就得断送在此,更别提什么报仇了。

    可就在他一动间,眼前一花,一条身影比他更快一步地挡在了门前。云宪这一头撞去,若是收不住的话,只怕会和那人撞在一起。

    “不好……”云宪当即就发现这人的身手比自己更加高明,这下要脱身可就难了。

    与此同时,那房门也呼地一下被人打开,几支火把猛地亮起,将屋里屋外照得一片通明,也让云宪看清楚了局面。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云宪的整颗心都沉到了谷底。因为他赫然发现,这屋子周围居然都是手持兵器的士兵,自己已彻底陷入了包围之中。

    “我中计了……”这是云宪最终得出的结论,但他依然握紧了双拳,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来。

    在他身边的,正是杨震。其实在云宪摸到这屋子外面时,藏在其中的杨震就已发现了他。但他却屏息敛神,并没有点破,只等对方进来再说。而云宪,因为心神激荡,再加上本身实力就与杨震有着不小的差距,居然没觉察到屋里还有一人的存在。

    眼看云宪就要拼死往前冲了,杨震方才突然叫道:“云宪!”

    听对方一口道破了自己的身份,这让云宪更是一阵惊慌,好在随后杨震又道:“怎么,你连当年的故人都不认得了么?”

    因为心情紧张,云宪刚才都没有去看杨震的脸。现在听他这么说,又发现那些兵马只是围住了自己,并没有动手捉拿的意思,这才稍定了下心神,看向了杨震,随后有些迟疑道:“你是杨……杨千户?”

    “我正是杨震,你可还好么?”杨震淡淡地一笑。

    同一时刻,大同城的某处不怎么起眼的宅院的地窖中。

    一名被剥光了衣裤的人正在架子上瑟瑟发抖,而他面前,一名面生横肉的壮汉正不断把铁钎放在火炉上炙烤着。待到那铁钎以完全烧红了,他才提着木制把柄慢悠悠地来到了对方面前:“田六爷,看来你好像很冷哪?且让我来给你加点温度吧。”

    说话间,不待对方反应,铁钎已按在了对方的胸口。这位看着异常而可怜的男子,赫然正是之前颇为威风的田六。此刻他两股战战,就差屎尿齐流了。现在被烧红了的铁钎一烫,顿时就发出了尖利的惨叫,有些肥硕的身子更是不住地扭动,想要摆脱绳索。

    奈何,这绳索捆得极其讲究,而且用的还是上等的牛皮索,根本就不是他有本事挣脱开来的。而且,他那惨叫也只能传到地窖的上头,却连院墙都穿不透,自然不会惊动什么人了。

    “听说田六爷你也是管着牢狱的,想必很清楚这些刑讯手段了。而我们锦衣卫,尤其善于用此问案,这不过是给你提个醒儿而已。”壮汉嘿嘿一笑,又把铁钎在对方的身前转着,似乎随时都可能再来那么一下。

    田六虽然也会用刑,而且心狠手辣,但施加到别人身上和被人用刑显然是完全两种概念,这让他怕得裆部都已经湿:“你……你们到底想怎样?”

    “嘿,田六爷还真是个爽快人,那我也不绕什么圈子了。那聂飞是你杀的吧?”壮汉说着,走近一步,一把扯住了田六的头发,让他抬脸和自己对视。

    这让田六根本无法躲闪,同时也看出锦衣卫已掌握了证据,此时否认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痛苦,便在略一犹豫后答道:“是……是我动的手……”

    “那就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干的这事儿,还有,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壮汉继续盯着田六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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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二章 双管齐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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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中向来多的是无畏慷慨之人,纵刀斧加身亦不会有丝毫的退缩与妥协。但同时,也有的是贪生怕死之辈,比如这位田六,就是后者。

    其实锦衣卫的酷刑都还没怎么用,只是用了下烙铁呢,田六就已彻底崩溃了。虽然他很清楚自己若是说出实情必然会大大得罪郭荣,甚至因此送命,但若不肯说出,则必然饱受皮肉之苦不说,小命也一定不保。所以最终,他还是如实交代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据我所知,是那聂飞在几月前查到了军中的粮草和辎重出入大有问题,还因此查了过去几年的账本,看出了端倪,这才会被郭总兵所忌……之后,郭总兵便派人假借挑衅之名去搜聂家,只是没想到那些家伙确与聂飞有仇,又见他家夫人貌美,便……”

    “所以说,真论起来此事的罪魁当是郭荣郭总兵了?”壮汉目光灼灼地盯在田六的身上:“就因为他生怕事情败露,又知道我家都督此来的目的,所以便先下手杀了聂飞灭口?”

    “正……是。”田六吞了口唾沫,有些吃力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可怜巴巴地看向面前之人:“我已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了,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大人能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哪。”

    “你放心,只要你与我们合作,肯听从我们都督的安排,我们锦衣卫不会要你的命。”

    田六闻言先是一喜,至少自己的小命是暂时保住了,但随后又是一脸的苦相,他已从对方的话里听出了一些道道来,显然自己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了。迟疑了一下后,才试探着问道:“你们要我做什么?”

    “自然是指证郭总兵他所犯下的诸般罪行了。”壮汉说着已把手中的铁钎放回到了火盆上,但一双眼睛却依旧盯在田六的脸上:“事关一个总兵,我们要拿人总得有充足的人证物证吧。”

    “我……”田六下意识地想要拒绝,但随即才想到了自己已是阶下囚的现实。而且,自己刚才的一番话事实上已经把郭荣给卖了,似乎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所以在一番思索后,他终于点头道:“只要杨都督不弃,小的愿意效犬马之劳!”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了。”壮汉满意地一笑,旋即探手在腰间一抹,一把闪亮的钢刀就已出鞘。

    见他突然拔刀,田六不觉一阵慌张,尤其是当对方一刀朝自己削来时,更是让他差点就再尿一次。好在,刀只是从他的上方一划而过,将绑住他双手的绳索切断而已,随后刀再向下一掠,又切断了束缚其双脚的绳索。

    壮汉两刀就解开了田六身上的绳索,这才回刀入鞘:“这几日,你就安心在此待着吧,等我们需要你时,自会有人来带你过去。刚才多有得罪,你可不要见怪哪。”

    “不敢不敢……”在见识了此人如此犀利的刀法之后,田六显得更加恭敬。他很清楚,这时的自己已没有了回头的可能,那就只能跟着锦衣卫一条道走到黑了。

    人已散去,杨震也已把云宪请到了自己充作书房的屋子里,此刻正仔细地打量着这个曾经的少年。

    几年工夫,已让原来的少年郎变得成熟了许多,但整体轮廓依然还在,只是个头身子什么的显得高大了许多。而此时的云宪的双眼依旧通红,眼底深处更是充满了愤恨之意。

    看着他如此模样,杨震不觉一声叹息:“云宪,人死不能复生,还望你节哀。”

    吸了吸鼻子,忍住眼泪不流下来的云宪轻轻点了下头:“多谢杨大人的关心……”

    “我也知道聂兄他是被人陷害杀死的,但此事毕竟非同小可,所以我希望你莫要一时意气用事,真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来。那样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只会把自己的性命也搭进去。”看出对方心中的怒火,杨震又再次劝说道。

    “我……”虽然心里确实想着为聂飞报仇,但理智却告诉云宪杨震所说的才是正理,他孑然一人,是不可能真个成功杀死郭荣这样的带兵将领报仇雪恨的。可他的心里又很是不甘,这就让他的整张脸显得极其纠结,额头的青筋都有些跳动了。

    “你可知道聂兄他为何会遭此横祸?”在稍作沉默之后,杨震终于开始把话题往自己想知道的地方引去。

    “因为他查到了一些军中不可告人的问题,还牵涉到了不少的军中将领!”在杨震面前,云宪倒也没有太多的保留,当即直接道。

    “却是什么?”

    “是一些账册,关于军中粮草辎重进出的。叔父他只是笼统地跟我提了一提,具体到底怎样,我却并不是太清楚。”

    “那……这些账册呢?”杨震精神陡然一振,忙追问道。

    “你真的肯为我叔父主持公道和报仇么?”云宪虽然年轻,却也是有些头脑的,反问了一句道。

    “我与聂兄虽然没有太深的交情,但好歹有过接触,知道他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自然不会坐视他遭此不公的。”杨震说着,又看了对方一眼:“而且,我现在还是钦差,本就有权对边军中的种种弊端进行查问,既然出了如此事情,自然要一查到底了。”

    在怔怔地看了杨震好一会儿,以确信其不是在说大话敷衍自己后,云宪才点头道:“其实我叔父在被捉之前就叫我带走那些账本,将它们送到京城,拿给杨大人你的……”

    “哦?”杨震听得这话,眉毛不觉一挑,没想到这聂飞居然还如此看得起自己。随后才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现在还在大同呢?”

    “因为我放心不下叔父,本来想救了他后一起去京城的。可没想到……”说到这儿,云宪的双眼又是一红,好一会儿才忍住了眼泪。

    杨震忙又安慰了几句,这才问道:“这么说来,那些账本就在你手上了?你把它们藏在哪儿了?”

    云宪微一点头,随即站起身来,探手入怀,很快就把一个扁扁的包裹给取了出来:“这就是叔父交给我的账本了!”说着,便将之推到了杨震面前。

    这可是害得聂飞家破人亡的东西,也是他着重托付云宪的东西,他自然要好好保管,无论任何时候,都会将之放在身边,哪怕今晚需要冒险,他也没有将之藏在别处。

    杨震郑重地拿起包裹,将外面的那层布揭掉后,里面居然还包了三层油纸,显然他们是极其看重这几本账册了。只略一怔,杨震便又拿开油纸,这才发现这里面是三本账册。

    杨震随便翻开一本,看了一下就知道这是关于军中粮草进出和用度的。虽然这上面的记录很有些繁琐,但以一个受过几百年后教育的人来说,这种简单的加减法还是可以心算的,所以在看了两个月的记录后,他的神色就变得凝重了起来:“这其中果然是很有问题,只短短两月就有差不多三千斤粮食平白丢失,这其中可大有文章哪。”其实这还只是账面上能看出来的,再联想到现在军中吃空饷的情况,只怕翻上一倍都不止哪。

    云宪有些诧异地看了杨震一眼,自己叔父可是花了好些日子才弄清楚这一切的,可这个杨震居然只是扫了几眼就瞧出了其中猫腻,着实太也出人意料了。

    随后,杨震又翻了翻其他两本账册,这两本分别记载了一般的物资,还有兵器箭矢什么的进出项。虽然只是随便一算,但杨震还是再次看出其中的问题来,这些物资兵器也会在隔上一段时日里发生突然的减少。

    这些发现,让杨震不觉皱起了眉头来,还用手轻扣桌面道:“这里面果然是大有乾坤哪,他们中饱私囊的做法可着实有些大胆了。一旦要是被人捅出来,只怕朝廷顷刻间就会把郭荣等一干人全数拿下。怪不得他们会不惜一切,急着对付聂飞了。”

    “杨大人,有了这些证据,我们是不是就可以拿下他们,为我叔父洗冤报仇了?”见他这么道来,云宪立刻有些激动地问道。

    但杨震的回应却叫他很是失望:“光只有这些物证怕是远远不够,因为他们大可狡辩或是推脱,这儿可是他们经营多年的地头,岂是那么容易就能对付得了他们的?”

    “那怎么办?”

    “暂且等一等吧,我还需要人证,另外还需要一个契机。”杨震说到这儿,不觉往外面看了一眼,“也不知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个叫田六的家伙会不会为了自保而出卖郭荣,成为我手中的一把利剑!”

    随即,杨震又把目光落回到了云宪身上:“你放心,聂兄的冤仇我一定会帮你们报了的,但我希望你莫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先暂时留在我身边。”

    云宪看了杨震半晌,终于点头:“好,我相信你,希望你能说到做到。”毕竟几年前双方就有过交汇,他对杨震还是有些信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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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三章 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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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六失踪已有三日了?”郭荣听得禀报之后,顿时就从座位上站起了身来,眉头迅速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一个相当不好的念头已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田六虽然在军中职务不高,但却一直都是郭荣的心腹,不少郭总兵不便亲自出手的事情那都是由他来做的,此人实在知道太多郭荣的隐秘之事了。

    本来,这样一个军中将领几日不露面是很容易叫人心生警惕的,但偏偏因为郭荣总让他办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所以他还真总会无故不见,其他人也早习以为常。所以直到他三天都没有半点音信后,才有人觉察到情况不对,忙禀到了郭荣这儿。

    郭荣只在房中走动了不过两趟,心里已经有所判断:“莫不是锦衣卫的人下的手?”对杨震的手段,他着实极其忌惮。随后,才道:“走,去钦差行辕问个安。”他自然是打算去探探口风了。

    说来也怪,自杨震到大同也已有五六日了,可他居然没有半点动静,就仿佛他只是来大同游玩的一般。不过郭荣可不会相信这个,他深知杨震行事的办法,觉着或许他已派人去微服私访了。为此,郭总兵都没少在民间下工夫,尽量减少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说法。

    可没想到杨震这一回出手竟如此之快,居然对着自己的心腹下手了,这让郭荣如何能够坦然面对?

    很快的,郭荣便来到了钦差行辕,对于他的到来,其实杨震也早有所料,没有太多的犹豫,便将之请了进来。在一番寒暄和闲话后,郭荣才试探着道:“就杨大人所传的旨意来看,你们似乎是为整顿军中风纪而来,可这都有五六日了,怎么就不见几位大人有所行动呢?”

    杨震看了对方一眼,便是一笑:“怎么,郭总兵很希望我们赶紧查大同军中的风纪么?看来郭总兵平日里一定军纪严明,不怕人查了。”

    “不敢不敢……末将不过是照了规矩办事,不敢坏了朝廷的法度罢了。”

    “郭总兵谦虚了……本官所以迟迟不动,只是因为有些微的顾虑。”

    “不知杨大人你在顾虑什么,大可说出来,让末将好帮着您参详一二。”

    “边军辛苦,但论起军饷俸禄来却显然远不如京城或江南那等富庶之地,所以我很能理解那些将领的心思和做法。要是深查的话,大同等地军心只恐不稳,可要是不查,又有负朝廷所托,我回京后也不好交代,所以才会耽搁了这么久。”杨震苦笑着道。

    郭荣一听杨震这话,心下顿时就是一喜,原来这位也有怕的时候了。只要他有所顾虑,那事情就好办了。所以便毛遂自荐地道:“大人果然是一心为我大明哪,末将佩服。其实这军中的一些传闻我也是听说了的,只是一时找不到个合适的突破口罢了。要是杨都督您不嫌弃的话,末将愿意帮您一起整顿军队。”只要能把自己的罪名给撇出去,他倒不介意拉几头替死鬼出来。

    果然,杨震脸上的阴云顿时就是一减:“若郭总兵肯配合此事,自然是再好不过了。只要军队不乱,又能让我可以向朝廷交差,便是最完满的解决方案了。”

    “杨大人放心,末将一定鼎力协助!”郭荣也满脸堆笑地回道,同时心里的困扰也就去了。

    因为有几年前的那场合作,让郭荣觉着杨震虽然行事狠辣且机智多变,但却是个很懂得变通的人。之前为了西北边地的大局考虑他可以只拿刘应箕等相关人等而放过自己和其他世家就是明证。既然如此,杨震在此事上选择放过自己,并与自己合作演场戏给朝廷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心安下来后,他又有些试探地道:“对了,我军中有一名将领叫田六的突然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否因为自知犯了许多错事,生怕大人你捉拿他而私逃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杨震立刻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思,这是要拿这位田六做替死鬼哪,这位郭总兵还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物呢。

    不过他脸上却只是一阵惊讶的表情:“竟还有这事,当真是做贼心虚了。他也不想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一个罪人能跑到哪儿去。郭总兵放心吧,如此罪魁,本官一定会将之绳之以法的。”

    “惭愧……那一切就都交托杨大人你来处置了,只要大人有所吩咐,末将必不会推辞……”听出杨震话中要让田六承担一切罪名的意思,郭荣算是彻底安心下来,忙拍马似地保证道。

    待笑着起身,将郭荣送出这一进的院门后,杨震脸上的神色才陡然转冷:“这位郭总兵还当真算得上是个人物了。”一想到几年前郭荣迅速抛弃刘应箕这个快倒台的巡抚而转头与自己合作,杨震目光里的厉色也就更浓了。

    如此两面三刀,却又贪得无厌的家伙,别说他本就没什么用处,即便有,杨震也是不会留这么条大蠹虫在大同如此要紧的边镇中的。

    想着这些,杨震已来到了刚才接见郭荣客厅旁的小厅之内,看着坐在那儿面色阵青阵白的家伙,呵呵笑道:“怎么样,你对此有什么看法么?”

    “郭荣,卑鄙小人!他果然就早准备好把一切最名都推到我身上了!”这位赫然正是田六,而此刻的他咬牙切齿的,恨不能扑过去把郭荣给生撕了。

    虽然田六老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但依然对郭荣抱有一定的幻想。但今日,在亲耳听到郭荣那番话后,他是彻底死了心了。倘若说前两日他答应锦衣卫指证郭荣只是迫于无奈的话,那现在则完全是出于自发的动机。

    见他如此模样,杨震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只要你肯为我做事,不但之前的罪过可以一笔勾销,我还能帮你运作去京城,如此你就不会因为郭荣的事情而被人所针对了。”

    “多……多谢杨大人为小的考虑,小的一定竭尽所能,把他的罪行公之于众。”田六赶忙再次表态道。

    “好!我要的就是这句话,现在就只等一个时机出现了,你且在行辕里住着,在这儿没人会把你怎么样。”

    “是,小的告退。”田六心下安定,随后便在门外锦衣卫的护送或叫监视下去了后院歇息。而杨震,则再次簇起了眉来,想要找个契机,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哪。

    夜静更深,明月高悬。

    位于大同城北七是多里地外,建有大明的一座堡垒,名为明威戍。

    这座堡垒已很接近大明与蒙人的边界了,所以显得格外要紧,内里有百二十年戍守的兵卒,而且居然配备了一门力量颇为不小的火炮。

    在宣府之前的变乱后,大同这儿对边地的戍守也不觉严密了起来,平日里落夜后就都钻进堡垒里歇息的守军,这时也被安排了五人顶着寒风守在上头。

    几名没什么背景和关系的守卒在无聊之下,就开始编排起上面那些人的不是来——

    “咱们就是惨,拿这么点俸禄,却要连宿连宿地挨着。可上面那些将军却是吃香喝辣,还有标志的婆娘给他们暖被窝……”

    “谁说不是呢?其实光是吃些苦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咱们在此可是那些蒙人针对的第一目标,若是他们这时候趁夜杀来,我们恐怕都得完蛋。”

    “瞎说什么呢?现在已是腊月,蒙人怎么可能攻来?之前他们在宣府占了这么大的优势最终都退了兵,现在肯定早回草原上牧马过冬去了。”

    “说的也是,蒙人用兵向来在秋初时节,现在确实不可能来,所以我们在此候着分明就是吃饱了撑的。”

    几人说到这儿,精气神更加不足,便靠着城头眯瞪了起来。

    可他们却没察觉到,就在他们分神说话的时候,一队三五百人的黑影已迅速靠了过来。哪怕他们已到了土墙之下,守卒也并未觉察到危险的迫近。

    在看了一眼那不过两丈许高,坑坑洼洼的堡垒墙面时,当首之人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不屑的厉芒。随着其拿手一挥,其他的黑衣人就如猿猴般攀上了城头,只几下间,就翻了进去。

    随后,便是刀切入人体的声音,那五名戍卒只在眨眼间就被杀死,而且还几乎没有造成任何的动静。

    和以往夺堡垒的作战方式不同,这些人在夺下城头的控制后,并没有下去开门,而是直接往下,手中的刀闪烁着隐隐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明威戍内血气充满了整个空间,所有明军兵卒都被他们杀死。除了个别几个稍作反抗,尽皆是在睡梦里被切喉而亡,可以说是死得不明不白了。这样一来,这边的烽火自然是再不可能点燃了。

    而就在之前与之后,相同的情况还在大同之外的诸多堡垒要塞间不断发生,而生在城内的所有人,对此依然是懵然不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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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四章 兵临城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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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表现自己的诚意,这几日里的郭荣可没少办事,很快就拿下了一些军中口碑不好的低层军官,把贪污军饷之类的罪名全扣到了他们的头上,并还把人给送去了钦差行辕,交由杨震发落。

    对此,杨震倒也是来者不拒,直接就把这些人都给收押了。虽然这些不过是小虾米,不过是替罪羊,但显然这些家伙身上也不干净,确实得好好整治一番。

    见杨震如此配合,郭荣的心下更是大定,觉着自己的计划已成,可以高枕无忧了。

    可还没等他高兴太久呢,一些奇怪的事情就让他不得不把注意力转投到了大同城之外——这都有五天了,外围的几处堡垒居然都没有派人前来禀报最近的情况。

    因为地处边地,时常与蒙人有所摩擦的关系,大同城外的这些堡垒照例会每过三日就会入城禀报一次最近的情况,同时也好从城里弄些粮食辎重什么的过去。

    虽然因为最近的一场大雪让道路变得难行,但五天时间几处堡垒都没有派人过来就显得有些怪异了。若只是一两处没来,倒还可以做出解释,但像这样的情况,却是郭荣这些年来都未曾遇到过的。

    “将军,不会是他们那里遇到了什么麻烦吧?”军议上,有手下不无担忧地道。

    “这应该不至于,若真遇到了蒙人攻击,他们早就点燃烽火向我们求援了。”也有人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而郭荣这时候却是紧紧地簇着眉头,心里不安的情绪越发的明显了。那些堡寨虽然驻兵不多,却是大同城的耳目,因为有它们的存在,大同城里的数万大军才能安然守在这儿。若是一旦那些地方真出了什么差错,他们可就连外面是个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了,除非敌人兵临城下,否则就是两眼一抹黑。

    在沉吟了一阵后,郭荣终于道:“事关重大,我们断不可掉以轻心。这样吧,派人去那些堡寨看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是!”有人忙点头应道,不过多数人心里依然不是太当回事的,这都腊月了,天寒地冻的,蒙人是疯了,才会找这个时间点来攻击大同?

    “你疯了,真的是疯了!”身材魁梧的乌古很是烦躁地在帐篷里不断走动着,就如一只发了情的公羊般,眼睛都有些发红了。

    在说了这几句后,他又猛地来到好整以暇地坐在篝火边,拿小刀剔割着一只烤得金黄羊腿的图塔跟前,恶狠狠地道:“你要拔掉那些小堡寨也就罢了,现在你居然打算带人攻击大同城,你真的是疯了!那可是明国最坚固易守的边镇之一,我们草原部落从未攻陷过它,你居然打算在这种气候里挥军进攻,你是想让这么多勇士都葬身在大同城下么?”

    慢慢咀嚼着那喷香的羊腿肉,图塔的面上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来,直到对方把话说完,他才擦了擦手道:“乌古你可别忘了,之前在宣城时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这次用兵都要听从我的调遣。”

    “正因为这样,我才一直容忍你到了这个时候。你可知道你这样的决定会给草原各部带来什么后果?冬天本就不该用兵,你倒好,居然一直带兵在外,都没有回去的意思,你难道想夺权不成?”乌古很有些恼怒地说道。

    图塔伸了个懒腰:“我做这个决定,自然有我自己的道理,现在大同城外的诸多堡垒都已被我们拔除,它已彻底被孤立,正是我们一鼓作气地将之彻底拿下来的好时候。至于你所说的气候,那根本算不得什么,只要我们能拿下大同,那里的物资就足够我们的大军补充了。”

    “你……你可别忘了,这支军队里有半数是我的人,只要我一声令下,他们是绝不会听你号令行事的。”乌古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再顾不上面子,直接就发话道。

    这话让图塔的神色一凝,继而眼中闪过一丝厉芒来:“你也别忘了,之前你答应过我什么,怎么,现在你要反悔?你就不怕长生天降罪么?”

    “那次不过是着了你的道了。而且,这些日子里,我一直都很配合你,但这一回事关数万人的生死,我断不能让你一意孤行!”

    “看来,你是铁了心不肯让我带兵攻击大同了?”问这话时,图塔把玩着手中的切肉小刀,使之在自己的指掌间循环往复,都不见半点停滞的。

    “为了大家考虑,我必须这么做,哪怕会背负出尔反尔的骂名。”乌古目光定定地盯着对方,不见半点退缩。

    “那就没有办法了。”图塔轻轻一叹,身子不觉向前一倾。

    听他这么说来,乌古的眉头才舒展了些,只道对方已然妥协了:“这时候回去,其实我们的功劳已然不小……”

    就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前倾的图塔手突然一展,那柄小巧的切肉刀就在空中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一下就划开了全无半点戒备的乌古的咽喉。

    乌古只觉着咽喉一凉,随即就看到大蓬的鲜血喷射出来,自己的身子更是一阵发软,这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因为喉管被切开,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指着面前已轻轻退到一边的图塔,满脸的惊恐与愤怒。

    乌古怎么都想不到,刚才还好好和自己说话的家伙居然会这么动手,而且一下就是取人性命的狠招,这等变故让他都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了。

    但流失的鲜血和生命却在跟他述说着这么一个事实,他确实即将要死了。

    看着已到弥留,却依然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乌古,图塔只是淡然一笑,拿布擦着那还带有几丝血迹的小刀,随后道:“其实木图早就想要你的命了,谁叫你的部众一直都更听你这个族长的话呢?没办法,只有先把你杀了,他们才会真正成为我们的人。不过你放心,你的死一定是有价值的,这大同既然我已打定主意要拿下了,就一定能把它给攻下来。”

    当他把话说完,再看向乌古时,却发现这位早已瞪圆了双眼,没了气息了,却是死不瞑目。

    把手中沾染了血迹的布往乌古的脸上一扔,遮住其面容后,图塔大步走出了大帐,随后对外面的人道:“我已与乌古商量好了,明日就带兵攻击大同,叫所有人都准备作战。”

    “是……”周围那些人都不疑有他,赶紧答应一声,各自忙碌了起来。

    而图塔,则站定了身子,远远地朝着南边眺望起来:“很快地,大同就要落入我们的手里了。到时候,中原大地也将匍匐在我脚下!”想着这一切,他的嘴角便勾了起来。

    又是一天的中午,多日来的大雪已然停了下来,一轮并不是太炽烈的日头高高地挂在人们的头顶,暖洋洋的。

    大同城头的守军也因为这种日头而显得格外懒散,动作都比平时要慢上半拍。这都快过年了,他们心里更多的是盘算着该给自己的婆娘和娃儿买什么衣裳,至于守城,这时候需要去在意这个么?几百年来,从未有人在这时候还出兵攻击像大同这样的坚城呢。

    所以当那三股狼烟猛地自前方升起时,不少人都下意识地拿手揉了下眼睛,只道是自己看花眼了。直到确认这是有大股敌人来袭的示警烽火时,城头的人才满是惊慌地开始传达消息。

    同时,有人也犯起了嘀咕:“就这狼烟所起的方位来看,该是距城八里的八里堡所发,可为什么只有那一处堡寨放烟呢?前方的那些堡垒怎会连半点动静也没有,那些敌人是怎么绕过前方数十座堡寨而出现在八里堡下的?”

    这个疑问在郭荣得到城头的禀报后也迅速从他的心底生出,在结合之前几处堡垒断绝消息的蹊跷事情来看,一个极其不安的判断已从他的心里成形:“难道说……”

    与此同时,八里堡内外已是杀声震天。

    作为紧挨着大同城的一处堡垒,此地易守难攻不说,还藏有五百精锐。在郭荣以前看来,这么座堡垒只要坚守,哪怕遇到十倍之敌,也能从容防守数日,从而等来援军。

    可眼前的一切却完全和他的判断不同了。虽然攻城的只有不过区区两千人,但这些舍弃了马匹的蒙人战士却以让人难以置信的灵活身手迅速攀上城头,去和城上的守卒正面交锋。

    虽然明军已把箭矢像不要钱般拼命往城下的敌人倾泻-了,却依然无法对蒙人的靠近和登城起到太大的延阻作用。只半个时辰,已有数百人登上了并不算高的八里堡城头,随之双方战士就此展开了殊死搏斗。

    惨叫声,呼喝声,响彻四野……

    又是半个时辰后,八里堡居然就彻底失守了,除了几个机灵的趁着敌人尚未控制门户而逃走,其他明军尽皆已战死当场。

    此时,金灿灿的阳光照射着城头和城外,让那一片血迹显得格外的凄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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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五章 兵临城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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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三道滚滚直指天际的狼烟惊动的可不止城上的守军和郭荣这样的将领。事实上,只一会儿工夫,满城百姓也都知道了这一惊人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惶惶。

    作为长在大同这样的边镇居住的人,就是寻常百姓对这样的敌军来袭那也是习以为常了。所以会有如此表现,只因为这回受袭的时间有些古怪,要知道以往蒙人大军可从未有大冬天的进攻过哪。

    这种奇怪的情况让百姓们很有些不安,甚至有人还担心官军抵挡不了而生出了暂且避出城去的念头。不过当他们有所反应时,大同的所有城门都已封锁关闭,不可能让任何人随意进出了。

    无奈之下,百姓们只能各自回家,闭紧了门户,然后向满天的神佛祷告,希望他们能保佑自己不受兵灾。

    当杨震率人走出钦差行辕时,看到的,就是一座空荡荡的大同城,大街小巷早没了往日的熙攘,只有几骑人马在往返奔跑,传递着各种命令和消息,显然大同城已进入了一级戒备的状态。

    在刚看到那三道狼烟时,杨震也有些恍惚,怎么自己来此,就又会遇到这样的变故呢?但很快地,他又镇定下来,随后做出去见郭荣的决定,毕竟他是钦差,总不能在这等情况下缩起来什么都不干吧?

    在亮明身份之后,杨震一行畅通无阻地赶到了指挥所内,看到郭荣,以及同样满脸凝重的大同巡抚周则川。此时,他们和几名将领正在争辩着什么,有几位神色看着还很是激动。

    “将军,八里堡虽然不是什么要塞,但却是我大同的前沿,若是让那些蒙人给占了,我们与北边可就彻底断绝联系了。所以末将以为,我们必须即刻出兵救援!”

    “是啊将军,兵贵神速,不能再拖了。那里的兄弟可还等着咱们去救呢!”几名将领很有些急切地躬身禀奏道,其他人更是一副摩拳擦掌,想着立刻就能带兵出击。

    没等郭荣开口呢,周则川已连连摆手道:“郭总兵切莫急着出兵。现在城外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谁都不知道,若是贸然出兵,只怕正中敌人的下怀。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先稳住城内局势,做好防御的准备,如此方算得上立于不败之地哪。”

    “周巡抚,你说得轻巧,那八里堡可有我们好几百的弟兄呢,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还有,若我们按兵不动,只会更加助长敌人的气焰,到时他们若是继续攻打周边其他堡寨,我们的折损就更大了。”当即就有将领跳出来反对道,事关战事,他们也顾不上对方的身份了。

    “还有,我大同有近八万守军,这时分出一路救援其实也没什么。若只是一味死守,反而会叫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至于担心敌人会对我们的援军不利就更是杞人忧天了,他们能突然杀到此地,瞒过沿路那么多的堡寨耳目,其兵力一定不足千人,难道我们连区区一千敌人都消灭不了么?”

    周则川被他们这一番反驳,一时竟有些回应不了了,但脸上的神色却显得更加难看。这时,杨震大踏步地走了过来,给了他一个台阶:“杨大人来得正好,你且说说咱们这次该当如何?”

    郭荣这时候也把目光投向了杨震,因为双方已然“联手”,他对杨震的观感倒是好了许多:“杨大人,现在我大同突遭袭击,你觉着我们该主动出兵么?”

    在来的路上,杨震也想过了两种应对之法。以他的脾气,当然是更支持主动出击的,被动挨打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但这事往小了说关系到大同城的安危,往大了说甚至会影响到整个中原的安定,他可不敢胡乱判断,只能道:“不知郭总兵是个什么主意?”

    见杨震如此给自己面子,这让郭荣心中一阵得意,当即目光一闪,道:“我的看法嘛……”

    他才刚开了个头,就见一名兵卒脚下有些拌蒜地奔了过来,一见到郭荣就赶紧拜倒道:“将军,北边的威宁卫也燃起了狼烟……”

    “什么?”闻得这话,厅中众人的神色都是一凝,不少人更是唰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挂在墙上颇显简陋的羊皮地图。在没有比例尺和正规测量工具方法的年代里,即便是军用地图也不过是份涂鸦,只能有些详细地把各要紧地方的方位和大致距离给标注出来而已。

    郭荣没有继续自己的说话,而是三两步就抢到那地图前,拿手在威宁卫和大同、八里堡三处比量了一下,随即神色变得比之前更加的凝重了。

    其他那些将领也在上前略作端详后,有了自己的判断,顿时小声地议论了起来。本来对此还不是太了解的杨震在听了他们的话后,便迅速明白了个中情由。

    那威宁卫离大同十里,而离八里堡则有十五里以上的距离。现在这两处要塞同时被攻,给守城将士的压力就更大了。而且一旦事情传开,城里的人心只怕是要更加浮动了。

    但在皱着眉头仔细思量之后,郭荣的眉头却又迅速舒展了开来:“那些鞑子居然分兵了,真是好大的胃口哪。但这么一来,他们的兵力势必分薄,也就给了我们各个击破的机会。”

    他这么一说,几名将领都露出了欣喜之色来:“将军考虑的是,他们本就兵力不多,一旦分兵,我们击溃他们就更加的容易了。”

    “将军,末将请命带兵前往破敌,若不能胜,甘受军法处置!”

    “将军,末将也请命破敌……”眨眼间,一众部将便纷纷单膝跪倒在地,向郭荣请起愿来。

    杨震在旁看着这一幕,眼中不觉露出了一丝异样的神色来,看来这位郭荣在手下将领中的声望还是不低的,自己要对付他必须一击即中,不然很可能遭受反噬哪。

    郭荣的眼中亦有得意之色闪过,能在钦差面前有此表现,自然是件好事。所以,他当即开口道:“既然如此,那本将就如你们所愿!陈畛——”随着他叫到名字,当即就有一名魁梧的将领大声答应,“你率本部人马出城救援八里堡……”

    就在这个时候,又有一名兵卒有些急切地奔了过来:“将军,安同、永泰和长丰三堡也起了狼烟……”

    郭荣刚想继续吩咐呢,听到这话,猛地一愣,目光再次落到地图之上,眼睛迅速眯了起来。

    大同城作为大明四大边镇之一,作为总与蒙人有所摩擦的前沿,在这个城市周围布置了数十上百大小不一的堡寨。而现在燃起狼烟的这五处堡寨,正是拱卫在大同前方的重要据点,一旦这几处全被拔除,那大同就彻底成为一座孤城了。

    愣了半晌后,郭荣的嘴角猛地一勾:“真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胆子。居然想把这五处堡寨全数拔掉,这些鞑子真是视我大同守军如无物了!

    “既然你们非要寻死,那我便成全你们,杀你们个片甲不留!”说到这儿,他的眼中已是精光大盛,身上也透出了叫人窒息的杀气来。

    这等气势,却不是周则川这么个文官能顶得住的。本来,他还打算再劝说两句,但一对上郭荣杀气四溢的气势,顿时到嘴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而杨震,本来对双方的不同看法并没有什么倾向性。毕竟他对大同不是太熟悉,对用兵更是一知半解。可现在,在听到接连的禀报,又看到郭荣如此神态后,心里反倒是一动。

    略一思忖后,杨震终于道:“慢着,郭总兵,这其中保不准有诈……”

    永泰堡。

    随着几声惨叫,又有数名明军被砍翻在地,而这时候,小小的堡垒上方,只剩下不到十名守军了,而且他们还个个身上带伤。

    这处堡垒不过驻兵三百,高不过两丈,自然抵挡不住突然杀奔而来的上千蒙古精骑了。现在,他们这些人已到了覆没的边缘,但这些兵士却没有半点畏惧,只是死死地握着手中刀,誓要与接下来杀上来的敌人做最后的一搏。反正只要能杀一个就不亏了,杀两个还有赚!

    只可惜,就是这么一点心思,也不可能如愿了。因为就在这时候,伴随着一声呼哨,本来还向前攻来的蒙军突然后退,随后一排弓手就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

    伴随着一声令下,上百箭矢如蝗虫般飞上了城头,把那几名仅剩的明军兵卒生生钉杀。这一处拱卫大同的堡垒也迅速陷落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在夺下此堡后,那些蒙人居然没有如以往般迅速熄灭城头的狼烟,甚至还拿出些狼粪盖在火头之上,将之烧得更浓更大。在做完这一切后,这些人的眼中便露出了得意而嗜血的光芒。

    与此同时,其他几处堡垒的情况也是一般,镇守其中的明军已全数被杀,但他们之前点燃的狼烟,却依然笔直地直指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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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六章 危与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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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欲发号施令的郭荣听到杨震的话后,不觉一怔,其他将领和周则川也用不解的目光看向他,不知他为何会突然有此一说。

    这话要是周则川说的,郭荣根本就会不屑一顾。虽然对方是大同巡抚,看事地位远超他这个总兵,但因其根基尚浅,又是文官,在兵事一道上根本无法与郭荣相抗衡,自然无需在意了。

    但杨震却明显不同,这可是京城来的钦差,而且郭荣这次还有求于他,更不好不给面子了。不过他也并没有要听从杨震的意思,只不过是听他把话说完罢了:“杨大人有何高见?”

    杨震的目光也在那张地图上好一阵的逡巡,这才开口道:“郭总兵与诸位将军对情形的判断确有一定的道理,但也有一个漏洞。我们对城外的情形所知甚少,若那些鞑子并非我们所想般的只有小股人马,而是大军呢?”

    “这不可能!”杨震话音刚落,就有将领摇头表示了反对。虽然对方有钦差身份,但事关大同安危和自己的职责,这些将领还是要争辩一番的:“我们前方还有无数堡寨,若真如杨大人所说那般,前方的堡寨怎么可能不用烽火示警?”

    郭荣也点头道:“是啊杨大人,这些鞑子所以能如此突兀地出现在我大同城下,一定是化整为零,从那些堡寨的眼皮底下溜过来的,那兵力上一定不会太足。现在他们又分兵五路,就更显单薄了,只要我们这时出城迎击,势必能将他们一一击破。”

    杨震还没说话呢,周则川却开了口:“以本官之见,杨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正所谓未虑胜先虑败,何不先派人查明白了鞑子的具体兵力,再出兵不迟。不然仓促出兵若有折损,与我大同防御可很不利哪。”他作为大同巡抚,最关心的还是这座城池的安危,至于外边的堡寨,大不了到时候再修嘛。

    但郭荣等将领的想法可就和他完全不同了。作为此地的将领,每一处堡寨的存亡都是他们的功过,除非逼不得已,谁肯把这些要紧地方和里面的兄弟抛弃呢?

    刚才杨震提出异议因为是钦差身份,那些将领还不敢反对得太厉害,但现在换了周则川,情况就不一样了。当即就有人道:“兵贵神速,如今鞑子已杀到了城下,我们再派人去查探,只怕什么都晚了。难道周巡抚你想让大同跟宣府一样,直到鞑子猛攻,再向朝廷求援么?”

    听到如此顶撞挖苦,让周则川的面色陡然一沉,鼻子一哼之下,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而杨震见状,便低咳一声,欲再说什么。

    但郭荣却抢先一步发话了:“两位大人所顾虑的也不无道理,但战机稍纵即逝,可容不得半点拖延。若是那些鞑子只是为了攻我城外之堡寨,杀戮其中的兄弟,抢掠囤积在那儿的粮草辎重,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而且这不光是表面上算得出来的折损,对我大同守军士气上的打击也必然极大……”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了,杨震和周则川都不好再固执己见,只能叹了口气:“既然如此,那就照郭总兵的意思办吧。不过此番出战,一定要小心谨慎。”

    郭荣一点头:“这点末将自然省得。我会让部将廖达等人各率本部数千人马前往救援,再加上守在各堡寨中的兵马,足以击退鞑子了。”直到这个时候,他都认定来犯之敌应该最多不过一两千人,现在他们一下就出动接近万人支援,取胜是必然的事情,只看能杀死多少来犯之敌,积攒出多少功劳来了。

    在获得杨震二人的认可之后,郭荣才正色转向那几名将领,做出了一系列的安排。除了让廖达等将领各率两千人马出城之外,城内的防御也得加强,自然又是好一番的调动。

    这么忙碌了有大半个时辰,才算把事情交代清楚。随即,众部将便纷纷离开,点齐人马后,迅速朝着各自的目标飞驰而去。此时的他们,浑然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的可怕事实。

    待厅内冷清下来后,就只剩下杨震和郭荣二人,周则川在看出自己已左右不了任何情况后,便已识趣地借口安抚民心而离开了。

    至于杨震,此时却把整幅心神都放到了那幅简陋的地图之上,目光不住地在那些大同外围的堡寨身上打着转,似乎在想着些什么。

    郭荣本来想说什么,毕竟刚才自己驳了杨震的面子,很有些怕对方介怀。但看他如此兴致勃勃地盯着地图看,一时竟也不好打扰了,只能陪着看了起来。

    对这幅地图,郭荣自然是熟得不能再熟,而且上面的东西其实也很简单,这让他很有些奇怪,不明白杨震为什么会如此长时间认真地看这么个简单的东西。

    终于,在看了足有顿饭工夫后,杨震才长长地舒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了:“郭总兵,恐怕事情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哪。”

    “嗯?杨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突然听他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句话来,郭荣感到一阵诧异,忍不住就问道。

    杨震的手在那些堡寨上一划而过:“你认定城外的鞑子数量不多是在相信这些堡寨皆还在我大明控制之下的基础上的。可要是他们早早就把这些堡寨都给拿下了呢?”

    “这不可能!”郭荣当即就毫不犹豫地摇头道:“若是这样,我们早就收到消息了,就跟刚才看到烽火一般……”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他心里却也有些犹豫了,前些日子那里就再没有消息传回来,而派去查探的人也还未回来,难道前方的那些堡寨当真会在不知不觉间为敌人所控制么?

    杨震却肃然道:“若是正常情况下,自然不会出现这等变故。但世间事可没有绝对的,倘若他们有一支足够精锐的队伍,完全可以趁着大雪或是黑夜对这些堡寨发起偷袭。”说这番话时,杨震不觉想起了前世自己所在的队伍曾做的那些斩将夺旗的特种作战来。

    郭荣被他说得一愣,但随后又摇头道:“莫说这天下间不可能有这么一支军队,即便有,也不可能出现在鞑子那里。杨大人你这实在是有些多虑了。”

    “多虑了么?”杨震的眉头却皱得越发的紧了起来,总觉着有些不在自己认知范围内的事情已经发生。

    在皱眉思忖了一阵后,杨震才又说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郭总兵,咱们为保万全,必须守好了大同,切不可掉以轻心。”

    虽然对杨震的这一忧虑很有些不以为然,但郭荣面上还是尊崇地一点头:“末将明白,城中的防御会安排妥当的。”

    “二哥,怎么说?”待杨震从指挥所出来时,蔡鹰扬便凑上来问道。

    杨震神色颇为不安地叹了口气:“他们已有应对之策了,不过我却依然有些担心,总觉着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咱们怎么办?”

    “先稳住吧……”说到这儿,杨震突然心里转过了一个念头。自己之前一直都在寻找一个可以对郭荣发起突袭的契机,就目前来看,这似乎便是一个不错的机会了。倘若郭荣真在此战中失了利,自己猝然发难可就比之前要稳妥许多了。想到这儿,他不觉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指挥所,眼中已闪过了几缕异样而又复杂的光芒来。

    杨震他们的一番说话,使得郭荣心下也多了几许不安。尤其是最后杨震提到的那个看似不可能出现的情况,更是让他的心高高悬起,久久未能落下。

    现在唯一能让他安心的,只有捷报传回来了。可是,这都天黑了,却依然不见有人回来,这让郭荣心下更是忐忑。

    去了五路人马,好歹应该有一路在击破敌人后回城了吧?难道他们真个与那些鞑子纠缠得脱不开身,又或是为了功劳追击了出去?至于那个最坏的可能,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就这样纠结地等了好久,眼看都进三更了,郭荣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打算亲自赶去城门那边看看。可他人才刚踏出屋子,就听到前面传来了一阵熙攘和惊叫,这让他的心猛地一拎,也顾不上身份了,当即快步朝前走去。

    穿过两道院门,便看到了几个人跌跌撞撞地被人搀扶进来。虽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但在灯火的映照下,郭荣还是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廖达:“廖达,怎么回事?”随即,他的目光落到了其左肩之上,那儿已空无一物——廖达的整条左臂已然断了。

    一见到郭荣,廖达等几人轰然就拜倒:“将军……我们被鞑子围攻,所有兄弟都被杀死,只有我们几个拼死杀出重围……还请将军责罚!”

    “什么?”郭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但在看到他们那狼狈的模样后,却知道自己所听到的并非虚妄,这让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差点一头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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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七章 危与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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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弯刀卷处,又是一颗人头飞上了半空,而弯刀的主人却不见半点迟疑,继续纵马前冲,朝着所剩无几的明军冲杀过去。

    当明军杀出大同,妄想救援那五座堡寨开始,就注定了他们的悲剧。因为城外,早伏有三倍的蒙人骑兵。

    在旷野之上,明军本就远不是蒙人的对手,一般只有兵力占着绝对优势时才能打个平手。而现在,不但兵力不足,而且还受到了突袭,他们的情况就更加不堪。只招架了没几个回合,便已弃战欲逃。

    但这时候,明军已陷入了蒙人的包围中,又怎么可能跑得了呢?一场厮杀下来,只有数十人仓皇退回大同,而其余的,都被就地歼灭或俘虏。

    看着那面明军大旗最终倾倒,已经破损的旗帜如断了线的风筝般落到地上,蒙军上下发出了阵阵欢呼。而图塔,更是满脸得意。自己的计谋完全成功,想必足以在这些人的心目中确立足够崇高的地位了。

    这时,有人策马来到了他的身边:“图塔,咱们是不是该趁胜追击,一举把大同给打下来?”

    图塔看了看远处那座高耸黝黑的城池却轻轻摇了摇头:“现在攻城,虽然有一定的把握,但我们的损失也必然极大。所以我的意思是,暂且按兵不动,等着大同城自己先乱起来,然后再出手也不迟。你们别忘了,我们可是还另有安排的。”

    听他这么说来,众人都是一愣,继而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似乎这大同已是唾手可得!

    大同城的守军对外宣称一贯是精兵十万,但其实朝廷内部所知道的数字只在八万多人。至于真实的数字却更低,甚至都不满六万人马,而且还有部分是老弱或是靠着关系才安插进来的。

    大同作为大明九边重镇,其名头一直极大,这让蒙人军队也一直都不敢打它的主意,有时入侵中原宁可绕远路,冒着后路被断的危险也不肯在此地与守军死磕。如此几十上百年下来,就让所有人都形成了共识,似乎这大同是不可能被蒙人攻击的,哪怕真攻来,也足以抵御。

    但就算是再坚固的城池,那也是需要有充足的兵力来守的。本来这六万来兵马倒是守城绰绰有余,甚至还能与蒙人战个有来有回不落下风。可现在,平白就损失了近万精锐,还折损了数员得力部将,这就让大同城的防御捉襟见肘了。

    而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此场败绩一旦被宣扬出去,城中必然人心惶惶,这对固守的大明军民来说威胁就更大了。

    在这些恐惧纷至沓来时,郭荣整个人都显得很是茫然了,完全不知自己是何时回到的厅内,怎么坐回的椅子上。待他略微回神,想要拿杯喝口水定定神时,双手竟也不听使唤,拿着杯子不住地颤动,最终将杯子跌落到了地上。

    直到那刺耳的啪啦声响起,才总算唤回了郭荣的神志,在打了个激灵之下,逐渐镇定下来。

    现在的问题确实很严重,而且因为自己才是守城的主将,出击的命令也是自己所下,身上势必会背负更大的罪责。现在唯一弥补的办法只有拼死守住大同城,不叫蒙人攻入城内,然后再由巡抚大人,以及钦差大人的说项,自己的罪责或许能减轻一些。

    钦差大人……对,现在自己所能指望的也就只有杨震这个钦差了。想到这儿,郭荣便已有了决定,明日一早就前去负荆请罪。

    天刚蒙蒙亮,屋外就传来了一阵敲门声:“都督,郭总兵在外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

    杨震顿时就清醒过来,拥被道:“且把人带去厅内等候,我这就过去相见。”同时,他的心里那种不安的情绪是越发的明显了,难道战事真个坏到无可挽回的境地了么?

    心里这么想着,杨震手上的动作极快,迅速穿好了衣裳,略作梳洗就赶了过去。一进那客厅,他就瞧见满脸油汗,双眼中布满了血丝,看着比之前都憔悴了许多的郭荣正有些愣怔地坐在那儿。

    “郭总兵这么早前来可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么?”虽然心中已有了不妙的猜测,杨震还是试探着问道。

    本来有些愣怔的郭荣直到听见这话,才猛地回神,随即一下就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而后砰地一下跪在了地上:“杨都督救命,还请杨都督救末将性命哪……”说话间,还重重地磕起头来。

    杨震目光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很快地还是上前弯腰一把搀住了对方磕头的动作:“郭总兵不必如此,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便是了。”

    在杨震的好一阵劝慰之下,郭荣方才慢慢坐回到椅子上,这才用颤抖的声音道:“大人你之前所言是对的,那些鞑子果然设了个圈套……末将未听大人劝阻,派人出城,结果,结果……”

    “结果怎样?”杨震见他如此吞吞吐吐的,倒也有些急了,忙问道。

    “除了逃回来几十人,其余上万出城的精锐,尽皆被鞑子所杀……”说完这话,郭荣头一低,眼一红,不觉流下了两行浊泪来。

    这倒算不得什么鳄鱼的眼泪,确是发自其肺腑。毕竟那些阵亡的军卒都是他立身的本钱,再加上担心朝廷的怪责以及接下来的战事,既慌且惧又悔的郭总兵居然就流下了泪来。

    杨震也是一阵惊诧,半晌说不出话来。虽然昨天他在郭荣面前有提到这可能是个阴谋,但更多只是为了稳妥起见,他完全就没想过这场战斗明军会败得这么惨,这对城中其他人的打击可就极大了。

    见杨震蹙眉久久不开口,郭荣心下更是慌乱,再次起身跪了下来:“杨大人,是末将轻敌,致使上万将士命丧敌手,如此大罪,末将确实万死莫赎。但如今大同大敌在前,末将实在不甘心以死谢罪,只求戴罪立功……”

    杨震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别样的光芒,随后神色缓和了起来:“郭将军还请先起来。自古就有言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不过是一时失察才酿成了如今的局面,但我大同尚未到城破之时,我怎会怪你呢?就是朝廷,这时候怕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适合带兵守城的人了。你且先放宽心,只要这回能击退鞑子,我自会向朝廷据实以报,减免你所犯之罪的。”

    郭荣要的就是杨震的这一句话,当即磕头千恩万谢:“末将多谢杨都督仗义执言,杨都督的这份恩德,末将纵使粉身碎骨也是要报答的。这次鞑子来犯我大同,末将就是战至最后的一兵一卒也绝不退缩!”

    “好,只要有郭总兵你这句话,我大同又何惧什么鞑子。纵然之前略有小挫,也根本影响不了大局。”说着杨震再度起身,将郭荣搀扶起来,还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鼓励。

    在对方神色稍定之后,杨震才继续道:“不过此番我大同的局势可着实危险哪,尤其是在折损近万精锐之后,一旦消息传开,很快城内百姓就会感到不安了。”

    “是啊,末将也为此感到头疼不已。本来城中守军就已有些捉襟见肘了,若是再分出人马来安抚民心,只怕再面对鞑子的攻击时就更力不从心了。”

    “这一点其实可以交由巡抚大人来应付。他毕竟是民政方面的官员,再加上大同的其他官员,只要将士们在城头守得稳固,倒不怕百姓会造成太大的恐慌。”杨震在思忖之后,便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郭荣深以为然地点头赞道:“还是杨都督您思路清晰,末将佩服。”

    “但还有一点却比较头痛了。”杨震却继续皱着眉头道。

    “却是什么?”郭荣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就是藏身在民间的鞑子奸细了。”杨震肃然道:“这些家伙平时最多也就把些不怎么重要的情报送出城去,也影响不了什么局面。但现在却不同了,倘若他们在暗地里搞些破坏,又或是鼓动某些百姓作乱的话,大同可就要面对内忧外患的局面了。”

    郭荣的神色顿时再次一紧。他知道,这绝非危言耸听,这几年里,他们也确实拿下过不少鞑子的奸细,而且更清楚还有更多的人藏身城内。所以只能苦着脸道:“这却如何是好?”

    “只有用我们锦衣卫的人了。他们对搜寻这等细作还是有些办法的。”杨震终于道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

    郭荣只略微一愣,便明白过来。随即就点头道:“杨都督说的是,确实没有比锦衣卫更适合的人选了,那这一切就全仰仗都督和您的部下了。”在他想来,这不过是杨震想趁机为自己争取些功劳而已,倒也算不得什么。

    两人又做了些交谈后,郭荣方才匆匆离开,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确实无法在此耽搁太久。

    而在其走后,杨震却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自己所等待的机会已然到来,而且也已被自己所抓住,对方却还懵然不知。

    危与机,总是相伴而来,对大同来说的危险,对杨震来说,却显然是个大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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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八章 季孙之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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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虽然郭荣、周则川等文武官员极力隐瞒,但只过了一日时间,近万官军在城外被鞑子杀得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是迅速在大同城里流传开来,顿时就惹来了一阵恐慌。

    作为生长在大同这样一座边镇里的百姓,他们的心总是要比其他地方的人大上许多的,毕竟每年蒙人都会犯那么几次境,只是这些年来的规模远不如以往罢了。但是,以往的每一次明军纵然不敌,也只是小败,更不可能有人能对大同城构成什么威胁。

    可今日一战,足足有一万大军被歼灭在城外,那说明城外的鞑子兵力一定远超这个数字,试问大同城还能如以往般稳如泰山么?

    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就迅速在城中散播开来,许多人都生出了逃出城去的想法。只可惜,此时大同各城门都已彻底封闭,岂是他们说走就能走的?为此,不少有些权势的百姓还与守门的军卒产生了一些矛盾,这就更闹得人心不安了。

    到了这个时候,周则川只能以官府的民意发告示,同时亲自出面进行安抚,同时还捉拿了一些蓄意挑衅的可疑之人。在软硬两手同时施展的情况下,总算是把城中局面暂时给控制了起来。

    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一旦等到蒙军挥兵攻来,城中的情势只会比之前更加紧张,无论是百姓还是军队,都需要有人站出来为他们鼓劲儿。为此,郭荣和周则川直忙得团团转,也紧张得要命,只等着战事的开始。

    可叫人感到奇怪和不安的是,这都过了三日了,本以为对方会趁胜杀来的鞑子大军居然依旧在城外按兵不动。虽然此时登上城头远远眺望已能看清楚外面蒙军的规模了——那是差不多有五万人的军队,而且看情形似乎尚有增兵的可能——但他们居然依旧没有急着攻城的意思,只是摆出了一副围城的架势来。

    “这些鞑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精明了?围而不攻,这是想等着咱们自己先乱起来,然后才好下手哪。”郭荣远望着如此情形,神色变得极其严峻。

    而随他一道上来的几名部将那也是愁眉深锁,但还是有人安慰似地道:“将军不必担心,虽然我们先输一阵,但大同城可不比寻常城池,鞑子在此吃了无数亏,这回也不敢轻易来攻的。只要我们坚守,消磨掉他们的锐气,自能反败为胜。”

    要是没有那一战的失利,郭荣心中的底气只会比部下更足些。但现在嘛,却没这么乐观了,只是苦着脸略点了下头:“你们都好自盯着,万不可再有任何闪失了,更不得有丝毫的轻敌之心。”

    而他的心里,则更觉不安。鞑子摆出如此架势,一定另有后招,却不知如今城里的那些不安定因素靠着杨震和锦衣卫的人能找出来多少,又能拿下多少?

    对杨震和锦衣卫的实力,郭荣显然还有一些担心,但对锦衣卫自身来说,对此却是充满了信心。

    他们以往在京城,在其他地方所面对的那都是极其奸诈狡猾,诸如白莲教那样的家伙。现在要面对的蒙人奸细,比起他们可就要简单得多了,至少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这些细作应该是在近一两年里才被安插进大同的,只要通过衙门的户籍卷宗,就能找出大部分有问题的人来。

    虽然大明的户籍管理工作比起后世来有着太多的不足,但却也已相当完善了。基本每个城镇里的百姓出入都有所记载,而这自然也得多谢太祖皇帝朱元璋建国时事无巨细地安排了。民户、军户和匠户等的分类,不但使他们的子孙再难有更大的变化空间,也把多半的百姓完全束缚在了故乡的土地之上。即便两百年后的现在已有不少流动、迁徙人口,但却也都在官府有着登记,所以对杨震他们来说,需要查的人其实不是庞大的城中所有百姓,而是那些近两年才来的人,尤其是那些从北边过来的汉人或是外族之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哪。

    虽然因此可能会冤枉一些人,但为了大同安全,和城中几十万军民,甚至是背后中原大地的稳定,就只能错杀一千,不纵一人了。

    此刻,在钦差行辕里,识字的锦衣卫诸人都被安排在一处大堂之内,而在他们面前,则是一卷卷的户籍卷宗,那都是从知县知府衙门,又或是巡抚衙门里找出来的,有不少上面还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官府确实对每个落户之民都有登记在册,但在登记之后便将之束之高阁了,除非有什么特殊原因,一般都不会再翻看。而现在,显然就是那特殊时候了。

    除了这些户籍卷宗之外,杨震还让人把城中的房契也给找了出来,然后两相比对,找出有可疑的人来。这种做法虽然很是繁琐,但相比起满城毫无目的地搜索,却要简单得多,也更不会惹出什么麻烦来。

    在经过两日的翻查之后,杨震他们已找出了二十多户有问题的人来。这些人要么是今年才进的大同,要么是从北方来的商人,要么就是自身身份与所租赁购买的宅子不相匹配。

    既然有疑点,杨震自然不会放过。当即一声令下,便命手底下的人出动了。

    不过这一回,杨震自己却并没有带队前往。如今的他再不是以往事事都要冲在最前面的千户了,捉几个奸细而已,还劳动不了他堂堂的钦差大人和锦衣卫都督出手。

    而他麾下的那些兄弟也没有让他失望,在有所部署的情况下,几十名善于作战和拿人的锦衣卫突然破门杀入,纵使那些家伙有所防范,立刻反抗,也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据说其中还有两个武艺了得的,居然在一阵拼杀后逃到了街上,可结果却被早候在那儿的弓弩手给射成了刺猬。这一来,还让周围的百姓受了不小的惊吓。

    而在把这些家伙带回钦差行辕,好一通拷问之后,便从一些人口中问出了真实身份,他们还真就是蒙人细作。唯一的不足却是,这次安排他们混进大同之人居然是单个将他们送来的,互相之间居然都不知道各自的身份。这就让锦衣卫很难顺藤摸瓜,将其他可能隐藏在城里的细作一并拿下了。

    当审讯的结果交到杨震手里时,他的眉头也簇了起来:“这个做此安排之人倒是有些头脑,居然懂得用这一手来保护细作的安全,以避免被我们一网打尽。对了,他们可有交代布置这一切的家伙到底是鞑子中的什么人么?”

    “是一个叫图塔的人,听说是这几年里冒起来的厉害角色,就连他们的可汗木图也对之言听计从。”有手下赶紧禀报道。

    “图塔……”杨震觉着自己似乎还真对此人有些印象,但具体怎么样却记不清了,只能暂且把有这么个人的情况记在心里。

    “都督,还有一些人却是怎么也不肯招,我们该继续用刑么?”

    杨震只一思忖,便摆手道:“罢了,看情况这些奸细间并不知道相互间的身份,即便确认他们身份也无什么用处,就把他们先关起来吧。”

    待众人离开,杨震却又犯起了嘀咕:“情况似乎还是有些疑问,倘若他们之间当真没有什么联系,却怎么可能在城里造成什么动乱呢?毕竟要做这些,还是需要众人配合的!”想到这儿,杨震又赶了过去……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因为战斗一触即发的关系,城里的宵禁比之前更严苛百倍,时不时就会有一支巡哨的兵马走过。这时若是有人胆敢犯禁,那就不是吃顿板子的事情了,就是被当场格杀,那也是很可能的。

    但就算是在这等情况下,还是有人如前几日的云宪般摸着黑在城中的巷子里钻动,并且这几人对城内的情况也很是熟悉,居然避开了更多的巡哨,最终来到了一处叫旺客来的客栈后门,并顺利地摸了进来。

    这时候城内一片慌乱,客栈里自然是没什么生意的。但奇怪的是,其中一间客房里此刻却亮着灯,他们几个则迅速摸了过去。

    片刻之后,六七个神色严峻的人便凑到了一起。要是有城里的百姓在场,一定会惊讶地发现,这里面有几位还是城里颇有些名头的商人呢。

    “没想到官府的动作竟这么快,只两日里,就拿掉了我们近一年的布置。”

    “好在我们听了可汗的意思,在出手前没有与他们联系,不然可就危险了。”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一句问出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客栈掌柜的脸上。而这位平时看着很是和气,甚至有些懦弱的中年掌柜此时却是眼露凶光:“没办法了,只能冒险一搏。我们的人已在城外蓄势待发,明日,明日中午,我们就……”

    在他的一番筹谋之下,众人一个个都露出了兴奋的神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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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五十九章 季孙之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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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腊月十八日,大同城。又是一个大清早。

    距离鞑子大破出城明军,并在城外摆开战线已过去了七天,可针对大同城的攻防战却尚未打响。这等情况确实很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不管是官是军还是民,都有些摸不透城外鞑子的意图。

    官员和军卒们对此是抱着乐见态度的,毕竟一旦真战起来究竟会变成个什么模样就不好说了。但城里的百姓们在这么煎熬地过了七天之后,终于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担惊受怕,生怕一旦大同城被破,自己会被杀进城来的鞑子杀死——大同虽然从未陷落过,但之前也从未有上万人马在大同被敌人歼灭的情况啊——还是其次的,最叫他们难以忍受的,是日常生活也已渐渐陷入了困顿之中。

    大同所有城门紧闭,使得所有人都被困在其中,又无物资能够源源不断地运送进来,这就让城内的粮价和其他物价飞涨。尤其是谁都得吃的粮食,无论米面,在短短的七天时间里更是打着滚的往上翻,现在都比之前贵出三倍都不止了。

    城中商人可不会管什么大局不大局的,既然物以稀为贵,而自己又掌握着粮食,自然要趁机捞上一笔了。而他们还“聪明地”规定了每日出售粮食的数量,一旦到数就立马关门,等到次日,粮价继续攀升,这自然让寻常百姓叫苦不迭。

    至于另外的商铺,也紧随着粮价的提升而做出了改动,虽然现在百姓还能勉强支付,但只消再过上几日,恐怕大半城中百姓的家里就要揭不开锅了。

    对此,官府自然也是清楚的。奈何因为之前的败绩,以及他们本来就不怎么得人心的事实,导致百姓与官府对立的情绪很是严重,再加上之前杨震的锦衣卫曾狠捉过一批怀疑是蒙人细作的家伙惹来百姓不满,这让周则川等官员也有些投鼠忌器起来,事情居然就这么拖了下来。

    李二一早起来看看已经见底的米缸,又看看满脸希冀的妻儿,不觉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算是什么事嘛。官军也不想着赶紧把那些鞑子给打出去,却只知道一味的死守,让我们这些百姓跟着吃苦。”说话的同时,便在箱子里一阵乱摸,却只摸出了几十文铜钱来。

    李二本以帮闲跑商谋生,一年辛苦也就赚上些辛苦钱,让家人混个温饱而已。本以为到了腊月可以过几天舒心日子了,却不料出了这样的变故,家里准备过年的钱都用来买日常所用了,可结果还是捉襟见肘,眼看全家都要饿肚子了。

    “夫君,你说这日子可怎么办才好哪?”李妻看着自己的儿子那憔悴的模样,眼中都流出泪来了,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在此事上可是彻底拿不出什么主意来,只能求助自己的丈夫了。

    “我……我在去外面找找办法吧。”李二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说了这话后,便逃也似地出了家门。自己一个堂堂一个男儿却连妻儿都养活不了,实在让他感到很是惭愧,甚至都有些不敢面对自己的家人了。

    可出了门又能怎样?现在除了城上的守卫工作,大同城里已百业俱废,所有人都没了事做,只有那些粮铺什么的在发着大财。而只凭李二现在手里的这点钱,都不够他自己一个人吃顿饱饭的。

    “怎么办?难道我要眼睁睁地看着她们饿死么?”李二的心在滴血,眼神毫无焦点地在街上乱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一家粮铺前。这两日里,他跑得最多的就是这儿了,都不需要过什么脑子。

    而此刻,粮铺前又已排起了一列长长的队伍,铺子里,几名伙计则是无精打采地跟外面的人宣布着粮食价格。虽然粮铺老板在这一次赚了个盆满钵满,但他们这些打工的却几乎没得什么好处,就是自己买面也只能便宜一点点,这让他们也打不起什么精神来。

    最头里的买家在一听到今日的粮价后,顿时脸色一变,大叫了起来:“什么?今日一斤面竟要三十个铜钱?居然比昨日还高了一倍,你们怎么不去抢啊?”

    这话一出口,顿时惹来身后众人的一阵哗然:“太过分了,你们怎能如此,以往不足五个铜钱的面粉,怎么现在却要三十个了?”

    “就是,快些把你们东家叫来,让他把价格降下来,不然咱们可就要去报官了!”

    “对,报官!你们这是在抢劫,这是在想要我们这些人的命哪!”

    ……一时间,各种抱怨和谩骂充斥了整个空间,声势还着实不小。

    就在那些伙计有些不知所措时,一名身材圆润,长了两撇胡须的商人却挺了个大肚子走了出来。见众人如此模样,他便把眼一瞪,指着众人喝道:“你做什么?这些粮食是我黄家粮铺的,我想要卖多少钱就卖多少,你们若觉着贵了,大可以不买嘛,我又没逼着你们一定要买。不过有句丑话可要说在前面了,今日是三十文,待到明日,可说不定是多少钱一斤了。”说到这儿,他便是嘿嘿一笑,根本不把这些穷困的百姓当回子事儿,便欲转身离开。

    这七日里,他黄老板的日子可着实过得滋润极了。本来一百多两银子的粮食,硬是让他卖出了三百多两的收入来。他着实有些感激那位替自己出主意的仁兄,正因为对方的一番提点,他才能赚出这么多钱来。唯一让他感到有些懊恼的,就是前两日里的粮食卖得忒便宜了些,所以他决定接下来再卖贵些,好歹得把两百两银子的粮食卖出五百两的天价才成。

    就在他摇头晃脑,满心得意地就要转回后边的院子里歇息时,铺子外面就响起了一个声音:“父老们,这家伙实在是太黑心了,这是要把我们都逼死哪。既然如此,咱们还跟他客气啥,直接抢了就是。”

    “不错,横竖是个死,啥都要比饿死强!”

    这些百姓本来就心里满是不安和恼火的情绪,现在又受了那黄老板的这么一顿讥讽,早就按捺不住了。一听到这两人的话,所有人在一愣后,终于爆发了。

    “抢,抢他娘的……”伴随着一句粗话,当先一人已砰地一下狠狠撞在了粮铺的门面之上。

    随即,后面的百姓也动了起来,一齐发力往前拱去。那粮铺并不厚实的门面顿时就被众人一冲而垮。半随着轰隆声和那伙计的惊叫声,数十人一股脑地冲进了店铺之中,有人伸手就去拿那装了米面的口袋,也有人直往里闯,目标自然是仓库里的粮食了。

    那伙计只被人撞了两下,便知机地往边上一闪,不作任何反抗了。他本就对自家东主不满,见到犯了众怒当然不会帮衬。而那黄老板见状则是又惊又恼,顿时尖叫起来:“你们要做什么?快来人哪,抢劫啦!”

    但他的叫声没能持续太久,只一忽儿工夫,他便被人一拳打倒,随后无数只脚从其身上踩踏过去,顿时将之生生踩死。

    多日来积累下来的不安、忧虑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点燃,原来善良的百姓成了比任何人都要凶悍的存在,只眨眼工夫,整个粮铺就被他们席卷一空。

    但黄老板的这个粮铺里的东西实在不多,根本不够他们抢的。于是又有人喊了起来:“走,咱们去别的粮铺抢……”

    早红了眼的百姓们再顾不上其他,当即转头就朝着附近的另一处粮铺杀去。而李二,也混在了这群人里,气势汹汹地,为了自己和家人的生存做着抗争。

    当这一股暴虐的抢掠风暴刮起来后,便再也停不住了。上街头抢掠的人越来越多,被抢的商铺也越来越多。

    刚开始还只是那些粮铺,随后其他的商铺也都遭了殃,甚至城里的一些富户的家宅,也成了早已嫉妒他们财富多时的百姓们抢掠的目标。

    抢掠者的行为也越来越是可怕,先是抢人,继而伤人,最后还有人点起了火来,顿时滚滚浓烟混合着烈焰冲天而起。

    只不过半个多时辰,大同城已陷入了让人惊讶的混乱之中……

    城外,蒙人大营。

    当大同城突然升起阵阵浓烟时,图塔已得到了手下的禀报,赶到外面仔细地观瞧了起来。一看之下,他的脸上顿时布满了得意的笑容来:“好,好!我们的人终于找到机会下手了。”

    其实这几日里,图塔的压力也是不小。下面的人几次三番地请战攻城都被他给拒绝了,可城里却不见动静,他还真怕自己安排的人手被城中明军都给拿下了呢。

    但现在,看着那一处处不断冒起的火头和浓烟,他算是彻底安心了。图塔得意之下,还有些摇头晃脑地道:“汉人的书里有句话叫什么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现在这大同城里的情况,便是一般了。”

    说到这儿,他猛地把手一挥:“传我号令,全军准备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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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章 力挽狂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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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来,大同城里日子不好过的可不光只有普通百姓,官员和军卒们那也是一天比一天感到提心吊胆。

    倘若城外的鞑子早早发起进攻,他们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管拼命抵抗便是。可偏偏城外敌人却来了个围而不攻,倒叫人更是不安,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攻来,更不知道这些敌人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唯一能做的,就是时刻警惕,时刻准备。

    “这钝刀子宰人才是最痛的。将军,不如咱们就再主动杀出去一次,这几日里委实太憋屈了!”有那脾气急躁的将领忍不住提议道,倒也得到了一些支持。

    但吃过亏的郭荣怎敢再犯同样的错误,当即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不成,他们屯兵城外就是在诱咱们主动出击。之前一万人马不到半日就全军覆没,断不能再中他们的计了。”

    “当日不过是咱们轻敌,又兵分五路分薄了战力,这才让他们有机可趁。但这一回,吸取教训之下,他们如何还能这么轻易……”底下有人不觉轻声嘀咕起来。

    虽然这话说得很轻,但还是被郭荣所听到,他顿时把脸一沉,喝道:“什么人,竟敢在此大放厥词扰乱军心?你胆敢不从本将军令么?”

    见总兵大人真个动了火气,那些部下再不敢放肆说怪话,顿时齐齐低头:“末将等听从将军号令,再不敢提出城迎战之事。”

    眼看终于按住了这些部下跃跃欲试之心,郭荣算是稍微松了口气。但其心里依然很有些不安,毕竟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未知,他实在想不通那些鞑子还将有什么举动。唯一利好就是他们已把求援的军报给送了出去,想必很快地,朝廷方面就会有所反应了。

    正当局面镇定下来后,突然远远地,城内便有阵阵的吵闹声传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纠纷一般。这让本就心中烦躁的郭荣更是皱起了眉头:“去个人问问,外间出了什么变故,何以如此搅扰。”

    刚有个侍卫答应一声待要出去,一名巡抚衙门的人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脸上满是惊惶地对着众人道:“郭总兵,各位将军,出……出事了。城中百姓突然暴动,开始大肆抢掠城内各家店铺和富户家宅,我们几大衙门的人赶去都阻拦不住,还望郭总兵派人前往援助哪!”

    “什么?”郭荣全未想到竟会在这个时候发生这等变故,心里猛然就是咯噔一下。随后,脸就彻底沉了下来:“这个杨震,他到底是怎么办事的?”都不用细想,他就猜到此事与城内的蒙人细作有关,可自己已把这事交托给了锦衣卫的人,结果……这让他对杨震自然很是不满。

    但事关大同安定,他身为总兵也不能不理啊,所以赶紧下令:“徐桐、傅山,你二人速速带两千人马前去城内弹压,万不能再让乱子变得更大了!”

    “末将遵令!”被点到名字的两人赶紧上前一步,抱拳答应道。

    可就在二人大步往外走时,城外突然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随后则是阵阵的鼓声也响了起来,这让堂内众将先是一愣,继而脸色便是一变:“鞑子果然早有准备,居然趁此机会便开始攻城了!”

    “你二人回来,城内之事暂时是顾不上了。所有人马,都准备防御!”郭荣在脸色数变之后,当即下达了新的命令。

    顿时间,城内也是鼓声一片,无数明军将士急匆匆地直冲上城头。而城头的将士们则更是抄起了弓弩,搬起了各式防守的兵器器械,对准了城下如潮水般涌动上来的蒙人大军。

    一场已等待和酝酿了七天之久的攻防战就要展开了……

    不满、担忧、仇恨、嫉妒……种种负面情绪就如塞入铁桶中的好药,一直都在积蓄着力量。待到今日一早突然有人开抢,这只可怕的火药桶终于被彻底点燃。

    开始时只得百来人,但很快地,抢掠与破坏的人数就直线上升,足有上千人之巨,他们的目标也扩散到了城中各处,甚至连官府的粮仓都成了他们劫掠的目标。

    幸好这儿是大同城,这儿的粮仓多放置的是军粮,有一卫数百精锐看守。看到这些百姓居然直接冲来要抢粮食,军士们立刻就摆开了阵势,只拿长矛一阵攒刺,就将这些乌合之众给杀得屁滚尿流,只得打消了这个主意,朝着其他地方杀去。

    不知什么时候,突然有人大声招呼了起来:“现在大同破城在即,我们为什么非要在此困守?我们何不趁机打开城门逃出城去,这样倒还能保住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各位父老,为了我们和家人的安全,都跟我走啊!”

    气血上头的人总是容易听从别人摆布的。此人这话一说,再加上适时有人高声附和:“说得不错,大家都走哇!”顿时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上千人的队伍就直朝着最近的南门处杀了过去。

    而在那边,只有区区百来名巡抚衙门等处的差役有些颤抖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们手中也只提了些水火棍,见这么多人汹涌而来,他们竟生出了退避之意。

    至于南城那边的守军,虽然也有百多弓弩手,却怎么可能对城中的百姓下杀手呢?就是为首的将领也没这个胆量下令哪。

    化名吕青的蒙人细作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容,这一回他们可是立下大功了。因为他知道,这时已有一支千把来人的蒙人军队埋伏在南门之外,只要城门一开,他们趁势杀入,那整座大同城便是他们的了。

    百姓们全被他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的是自寻死路的事情。一旦真个开了南门,他们势必会是首批死在鞑子屠刀之下的人。他们依然汹涌上前,不断接近城门!

    五里……三里……看着城门已渐渐近了,而守军却无可奈何,吕青笑得更得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随即那人手一挥,狠狠地一掌就切在了他全无准备的后脖颈上,打得他顿时就昏了过去。

    与此同时,人群里又有数十人突然出手,把其中一些人迅速击倒,只眨眼工夫,就有二十多名汉子被人打倒在次,这迅速引来了一阵慌乱。

    出手击倒吕青的赫然正是杨震,而趁着众人一阵慌乱,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时,他已一把提起昏迷的家伙,纵身跳上了一座商铺的屋顶。而后,提气开口,大声喝道:“各位大同的父老,你们都被人利用了,居然做出如此害人害己的事情来!”

    这声音极大,一下就盖住了那些百姓的惊叫,也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他们立刻都抬起头来,看向了高居其上的这个年轻人。

    “我乃朝廷钦差,锦衣卫指挥使杨震!你们都被人骗了,这些,都是蒙人奸细,他们挑唆你们抢掠商铺,不过是为了使我大同城彻底陷入内乱,从而好使城外蒙军攻进来。而现在他们唆使你们去冲击南城城门,更是用心险恶,恐怕早有鞑子的军队在外等候了!”杨震一面亮出自己的身份,一面大声点破对方的阴谋。

    众百姓虽然为其身手所慑,却并不信他的这番话。正犹豫间,杨震已一把就撕开了手上吕青身上的衣裳,露出了他的胸膛来:“各位看清楚了。鞑子向来崇拜狼性,故其族人多有狼纹身,这人身上便有此痕迹!”

    果然,在吕青的胸口,纹有一只张牙舞爪,栩栩如生的狼,这让众人都是一愣。而与此同时,其他那些锦衣卫的人也趁势撕开了身前被制服的蒙人细作的衣裳,将他们身上的狼纹身也都给袒露了出来:“各位请看……”

    看到这些人身上那几乎一样的纹身,所有百姓都露出了愤怒和惊慌的神色来,难道自己真被这些该死的鞑子奸细给利用了?

    这时,受刺骨的寒风一激,吕青等人已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杨震见状便一把扣住其动脉道:“你们都给我老实交代,你们到底是何来历,为何鼓动城中百姓?”

    到了这个地步,吕青却依然没有认命的打算,当即道:“我不过是城中普通百姓,你所说的不过是冤枉人的话……”

    其他几人听得这话,也纷纷叫起屈来。如此,倒叫那些百姓不知该听谁的话好了。毕竟这回他们已是对官府彻底绝望了。

    杨震叹了口气,只得继续道:“各位你们还想不明白么?如今城外皆是鞑子的军队,你们此时出城,难道不是去送羊入虎口么?只有待在我大同城中才是最安全的。而他们,却不断鼓动你们逃出城去,这又是何居心?”

    “我……我想起来了,就是他,刚才提出要出城的……这事果然有些问题!”终于有个明白人开了口,而后,不少人也终于转过了弯来,开始用愤恨的目光看向吕青等人。

    杨震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口气,知道一切都已救回来了。

    而匆匆赶来,瞧见局面控制住的周则川在大感轻松之余不觉生出了一个疑问来——这位杨都督到底是怎么知道有这些细作的存在从而做出布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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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一章 力挽狂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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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之前,杨震就觉察到那些蒙人细作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简单。表面看来,他们之间互不相通,但显然,一定有个什么法子是能够把这些人拧在一处的,不然各自为战的话,一盘散沙的奸细根本造成不了太大的威胁。

    于是在一番拷问和调查之后,杨震终于找到了一条线索——这些人之间虽然没有什么关联,但他们却都与一处地方有着密切联系,那就是城中最大的粮铺——郝氏粮油行。

    而就在这时候,大同城内的粮价开始飞速提升,两相一对照,杨震就隐隐猜到了那些细作的真实用心,这是要逼着百姓作乱哪!而且很显然,在这些新入城的细作被自己所拿后对方还敢这么做,只说明蒙人奸细尚有其他可用的人手。甚至于,这些被自己所拿的细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诱子而已,真正要干事的,却是早已藏到大同城里的人。

    一旦做出如此推断,杨震便不觉惊出了一身冷汗。好在自己多想了一层,不然真着了他们的道儿,就无可挽回了。

    于是就在昨晚,锦衣卫趁夜突袭了郝氏粮油行,将其中所有人都给控制了下来。并在一番拷问之下,从他们口中套出了完整的计划。但这时,天却已亮了,而后不久,便生出了之前的一场乱子来。

    在这等情况下,若是锦衣卫的人也随着那些官兵或是差役一道前往阻止百姓的行径,怕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钦差卫队虽有数千,但用军队弹压百姓的暴乱只会把事情搞得更糟。

    幸好,在锦衣卫的胁迫下,那郝氏粮油行的老板点出了那些个混在人群里不断煽风点火,指使着百姓攻击各大粮铺,最后甚至鼓动众人攻击城门的蒙人细作。而他便在认准了人后,派人也混进了人群中,并同时出手,制服了这些个搅屎棍。

    吕青被人拿下,还被点破了自己的阴谋,心里也是一阵慌乱,脸色都白了。他只觉着一阵懊恼,眼看计划就要成了,没想到却跑出来这么些家伙,搅乱了局面。但他毕竟是经过不少风浪的,所以很快就叫起了屈来:“各位,我当真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只是出于气愤,这才号召大家做这些的……一定是官府想要对付咱们,这才用如此各个击破的奸计,大家不要轻信了他们的鬼话!”

    杨震听他到了这个时候还说此等话,顿时脸上便现出了浓重的杀机。但随着目光落到周围百姓的脸上,看出他们居然有些信了吕青的话,对自己和锦衣卫的人露出了怀疑之色后,手上的动作便是一缓,暂且压下了杀人的心思。

    这时,人群里被锦衣卫拿住的其他几人也叫嚷了起来:“咱们都是大同城里的老人了,怎么会是鞑子的奸细呢?这位大人分明是欲加之罪了。老王,你我相识不下三年了,你说我是什么细作么?”却是被他找到了一个朋友,当即叫了起来。

    当那位老王还有些犹豫的当口,另外几人也有样学样,纷纷跟身边熟悉的人叫起了屈来:“子林兄,你我也是老朋友了,我一向奉公守法,连和人置气都不曾有过,怎会是什么细作呢?你可得为我作证哪!”

    “赵老弟,你去年短了银子做本钱还是我借你的呢,你可不能见死不救,恩将仇报哪……”

    ……这些家伙的反应都很是迅速,立刻一个个都跟人求起了情了,而这些人与他们确也有些交情,又不知其底细,顿时还真有人对杨震等人产生了怀疑,纷纷叫嚷了起来:“这分明是官府拿来搪塞我们的借口,我们绝不能中计……”

    眼看局面即将再度失控,不少锦衣卫的人已面露杀机。那些官兵也已举起了刀枪,他们显然是更愿意相信杨震所说之话的。

    杨震心里对这些被人利用的愚蠢百姓也充满了愤怒,若非形势所迫,他恨不能将这些人都给拿下了,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但现在,他只能暂且按捺下火气,继续道:“各位,他们身上的纹身可不是我锦衣卫的人栽赃上去的,难道这还不够么?虽然你们中有许多与这些家伙有交情,但那只能说明他们早已潜入我大同城内,却不能证明他们是被冤枉的。恰恰相反,这正说明了这些贼人的处心积虑。”

    顿了一下后,生怕这些人还不肯信自己,他便又想出了一点:“若各位还不信,大可派几个有声望的去城上看个究竟。若我所说不错,此刻南门之外已然有蒙人军队埋伏着了!”

    这最后的一句话终于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可,有人便高声答应了起来:“好,我们去人看个究竟,若是城外果然有蒙人军队,那就说明你们没有冤枉他们。”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便把手一点那几个刚才被吕青他们叫出名字的老王、子林兄和赵老弟等人,你们既与他们有些交情,就由你们去看个究竟吧。

    在此情况下,就是吕青几人也不好反对了,而百姓们更是没有任何异议。于是,很快地,这几人便在锦衣卫和官兵的护送下直奔城头而去。而杨震他们,则留在原地,等着最终答案的揭晓。

    等了好一阵后,那几名百姓便脸色青白,身子都有些发颤地回转了。一见到杨震,他们便当即跪下认起错来:“草民知罪,草民也是一时糊涂,才受了这些人的蒙蔽,还望大人开恩哪……”

    其他百姓一听他们这话,顿时也愣住了。随后,也呼啦啦地跪了下来。显然,他们已相信杨震的话了,知道出城只有死路一条。

    “周巡抚……”杨震见状,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就冲前方不远处的周则川招了招手。刚才他就已看到了这位大同巡抚,只是局势紧张,他无暇顾及。但现在,局面既定,安抚人心的事情自然还是得交给巡抚大人来处置了。

    周则川听到杨震招呼,这才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杨震的口才和反应,着实叫他佩服不已,但同时心下也颇有些不是滋味儿。毕竟自己才是如今大同城里官职最高之人,但在出了如此之事后居然只能在旁干看着,那以后别人会怎么看待自己,朝廷知道了后又会怎么想?

    可就在这个时候,杨震却突然给了自己这么个表现机会,这让周则川心下一喜,对杨震的好感大增。他稍一定神,便赶紧过去,对那些百姓们一拱手道:“各位父老,如今我大同正遭受外敌之难,还望大家一切以大局为重,莫要再生事端了。不然,这只会叫鞑子们得了便宜去。

    “至于今日的事情,一切都是这些贼人阴谋鼓动而起,你等不过是一时糊涂罢了,本官保证,只要你们现在散去,官府事后一定不会追究!”

    见堂堂的巡抚大人如此说话,众百姓总算是松了口气。稍作犹豫,便有人悄悄地往回而去。只一忽儿工夫,人就已全数散尽,一场大祸也终于消弭了。

    杨震见此,方才彻底安下心来,长长地舒出了口气。而周则川在放松之余,又赶紧跑到了他跟前,连连拱手道:“多得杨都督您及时出手,不然下官和这大同城可就彻底完了!还请大人受周则川一拜。”说着郑重其事地弯腰行礼。

    杨震忙上前一步,将之托住了:“周巡抚言重了,不必多礼。本官既是朝廷钦差,自当为朝廷,为百姓做力所能及之事。何况,我也身在大同,一旦出了什么差错,也难逃干系,自当尽我所能了。”

    顿了一下后,他一面挥手,命人将吕青等带回行辕处置,一面神色凝重地道:“周抚台,虽然这迫在眉睫的危机是解除了,但城外的鞑子可还在那儿虎视眈眈哪。尤其是这南门外的鞑子,他们若是发现我们这边的防御不足,说不定夜间就会偷上来了。”

    一听这话,周则川便忍不住打了个突:“这……却如何是好?”

    杨震要的就是这么一问,便道:“如今之计,只有来个先下手为强了。”

    “先下手为强?”周则川先是一愣,继而又打了个突:“现在我城中兵马都被鞑子引在北城,怎么可能出城与他们一战呢?”

    “这个嘛,我自有对策。”杨震却是嘿地一笑。

    此时此刻,北城的城头已是战火汹涌。

    无数的弓箭如雨点般从城上城下不断抛射着,一架架云梯已被人抵上了城头,无数蒙人兵卒就跟蚂蚁般直冲而上,虽然不断有人被打下来,摔成一团肉泥,但却并没有延阻他们向前的脚步。

    而城下的图塔虽然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城上的攻防,心却落到了别的地方:“也不知南边的情况怎么样了,那些人应该已把大同城给彻底搅乱了吧,只要他们能成事,并把南门给弄开了,那这大明第一军镇今日就该是我们的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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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二章 破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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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鼓声喧天,号角长鸣。

    但鼓号声很快就被更家激荡而绵长的喊杀声所彻底掩盖,早已等得焦急和不耐烦的蒙人战士犹如一只只出笼的野兽般,咆哮着,呐喊着冲向高耸的大同城。

    箭矢如飞,木石似雨。

    守城的明军倾尽全力,用手边的守城器械朝着不断接近的敌人释放着收割人命的攻击。但这,却依然无法阻挠蒙人前冲的势头,只一个时辰,长梯已架上了城头,无数嘴衔弯刀的蒙人战士手足并用,以最快的速度向上攀登起来。

    在某些史书或是文学作品里,对攻城的描写里总会提到“蚁附”这个说法。而现在,若是站在远处望向这座大同城,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一说法是有多么的形象了。

    那些顺着数十上百架的竹木梯子不断朝着城头攀登的蒙人战士,远望着真像是一群群附在墙面之上的蚂蚁,不断地蠕动,汹涌着朝上冒去,似乎随时都能把这一面包砖的土墙给彻底压垮了一般。

    墙当然是压不垮的,而且附在墙上的人还不断地惨叫着跌落下来。那是中了城上明军的矢石,或是被滚油泼中后,失去力量而被击落的倒霉鬼。但这些人的死,却并没有吓阻住凶悍的蒙人,他们依然不闪不避,一心向上。

    趁着城头搬运石头,重新拉开弓箭的工夫,这些人得以迅速接近,很快地,六七丈高的大同城已离他们只剩下不到丈许,只要再向上攀上几步,就能顺利登城。

    可就在这时,城上突然就冒出了一大批人来,他们的手里握着一支支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更是早已对准了这些不断接近的敌人。随着一声令下,他们迅速点燃了后面的火绳,只转眼间,留在外面的引线被烧尽,随后,便声声脆响。

    这火枪里填充的乃是铁砂、弹丸、铁钉之类的玩意儿,虽然射程不远,但其覆盖的范围却使极大。砰然射出之后,一罩便是一大片。再加上他们是居高临下的射击,其杀伤力更是惊人。只转眼间,下面便是哀号一片,无数蒙人战士因为面部胸口等处被打中而身子不稳,随即便自云梯上直摔下去。

    这些人此时离城头不过一丈多距离,但距底下却有五六丈之高,一旦跌落,除了个别运气好些的只是断手断脚,其他的都是直接摔死。当然,也有一些不知是运气好还是不好的,居然撞在了身下其他人的身上,然后两三人一起惨叫着跌落下去,不知是死是活。

    而这,还只是开始。随着一轮火枪齐射结束,城头又是一阵忙碌,而后一尊尊体量颇大的火炮也被移动到了城堞口处,那些足有海碗口粗细的炮口早被调整到了略微朝下的角度。伴随着一声声号令,有炮手飞快地点燃了背后粗大的引信,然后便是一阵地动山摇般的轰响……

    火枪、火炮这样的火器早已在明军中运用起来,京中甚至还有神机营这样专门的火器军队。但其实如今大明军中火器的使用范围依然不大,除了守城时有所动用,别处几乎都看不到。

    这不是明军不肯接受新事物,他们可不是后来的那些辫子军,而是因为如今的火器无论在效果还是在使用上都还很有些不足。前膛装填的枪炮装填一次的时间太长不说,其射程也很短,就是那大型的火炮也就能覆盖里许而已。除非敌人彻底近了身,否则这些枪炮还不如弓弩好用呢,至少弓弩的装填要比他们简单得多了。

    直到几十年后,大明购入了弗朗机炮和红夷大炮后,情况才稍微好转些。而现在,即便大同屯有不少枪炮,使用得却也不多。

    但至少这一回,枪炮的作用还是不小的。因为敌人已近在眼前,又是如此肆无忌惮地冲杀过来,那一尊尊火炮的杀伤力就完全展现了出来。

    待城头的硝烟散去,有人从上往下看去时,便看到了大片的蒙人被打得血肉横飞,支离破碎地倒在了城下。而其他蒙人,也在这一轮攻击下吓得破了胆,迅速转身逃去。只一轮炮轰,就已把首次的攻势给抵挡住了。

    其实只要蒙人继续向前,继续往上攀登,明军的枪炮在这一轮轰击之后便不可能再腾出时间来继续装填,接下来他们所要面对的,也就不过是刚才的矢石罢了。可这突兀的一阵枪打与炮轰确实骇人,居然就彻底打掉了他们的气势,粉碎了这第一轮的进攻。

    看着仓皇退却的蒙人队伍,城头的明军顿时一阵欢呼,多日来因为那一万大军被歼灭的恐惧与不安总算是消减了一些。

    而郭荣的脸上,也多了一些笑容。为了将功折罪,这一战他可是把自己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他好歹是在大同当了近十年总兵的宿将了,自然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来抗击敌人。

    不过他的笑容也只是现了一下而已,因为他很清楚眼前的局势并不会因为这一场小胜而有太大的转变,一旦等蒙人熟悉了自己的守城套路,他们势必会卷土重来,对大同重新构成强烈的威胁。

    而更叫他感到不安的,是不知道城内那场乱事究竟演变成什么样子了。虽然现在似乎已听不到什么动静了,但就刚才有人的回报来看,城里百姓已然开始骚乱起来,甚至都可能对南门一带造成威胁,一旦城门真个被人从里面袭破,那大同可就危险了。

    “那杨震之前看着还挺有能耐的,现在瞧来也不过如此……”他心里想着这些,目光却还在前方蒙军阵营里打着转儿。

    与此同时,城外的蒙军营地里图塔则黑了脸。他可没料到明军居然能有如此强大的防御能力:“火炮和火枪……没想到这时候的明国已有如此犀利的武器了,这确实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了。必须改变一下策略才成,否则只会徒增伤亡。”

    随后,他又有些期盼地盯了那高耸的城池好久:“里面的人有没有得手?怎么现在都没有一点变数呢?”对他来说,真正能一举夺下大同的,显然还在于城内以及南门的两支奇兵。

    当明蒙两军的统帅都把更多的心思放到战场的另一端时,在大同城南门之外隐藏的蒙军首领达巴也正满心不耐地盯着南门,等待着这座城门的突然洞开。

    其实早在几日之前,他们已化整为零,悄然从小路绕到了大同南门。而在昨天,更有人从里面射出了联络书信,点明今日午后,大同城内的内应就会想法开启城门,从而使他们一举夺下此坚城。

    而这,也是图塔早在对大同发起攻击之前就已定下的计策,所以此番随达巴而来的,都是蒙军中最最精锐的战士。之前攻下那一座座的明军堡寨,都是这些人的功劳,他们最擅长的便是攀登和刺杀,只要给他们进了城,便能在短时间里对整座大同造成无法想象的破坏。同时,这些还都是精于单打独斗的好手,只要撒进城去,即便明军分兵来剿杀,恐怕都难以控制住这些可怕的家伙。

    不过这一切都要建立在南门被人从里面打开的基础上,像现在这样城门紧闭,即便他们有再大的能耐,怕也使不出来。

    不过有几人却不是这么想的,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而城内的吵闹和烦杂声现在也已消失,就有人不满地道:“这些家伙还真是没什么用。达巴,咱们不如爬上去吧。反正之前那些明军堡寨也是我们徒手翻上去的。”

    “不成。这大同城可不同于别的小堡寨,不但守军够多,而且足有六丈高,一旦被上面的人发现了,我们只有被动挨打的份。”达巴却摇头不准。

    虽然底下有不少人对他的这一决定颇有些不满,但达巴这几年里一直都带着他们四处征战,自身武艺极强,这些人也不好反驳,只能忍耐下来,但面上却充满了焦急。

    因为他们刚才已听到了远远传来的轰隆声,随后那隐隐传过来的攻防战斗声便已消失不见。不少人开始猜测这是自家的军队在大同城下受了挫,这便让他们更急于想杀进去帮着拿下这座城池了。

    就这么等了又有差不多一个时辰,又有几个人开始跟达巴提议主动出击了:“达巴,这天都黑了,咱们现在爬上去,城上的明军一定看不到咱们……”

    “是啊,不能再等了。我们身上的肉干都要吃光了,再这么下去,只有饿死的份了。”

    听着这些人的不断鼓动,达巴也终于有些吃不住劲儿了。毕竟他也想立下这场大功劳哪。于是便把牙一咬:“好吧,我们这就爬上去。不过大家都得小心些,莫要被上面的明军给发现了。”

    正当众人欢喜地答应一声,摩拳擦掌欲要显一显手段时,那扇紧闭的城门,却在一阵咿嘎声里慢慢地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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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三章 破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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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攻防战结束,能将来势汹汹的蒙人击退,对守城的明军上下来说还是颇值得庆祝的。要知道就在几日前,众人还对此战抱着恐惧的心态呢,毕竟之前的接连损兵折将,丢城失地的败仗实在太过惊人了。

    本来几十年来,随着蒙人的不断衰落,明军,尤其是北疆的守军对蒙人已起了轻视之心。而这次突然遭受如此打击,让他们的心态迅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居然产生了畏敌怯敌的念头,若非有人在背后督促着,守城的战力都会打个大折扣。

    但现在,看着城下横七竖八,甚至是支离破碎的蒙人尸体,众将士终于彻底有了底气,气势也比之前要高昂了许多。

    这一切变化落入郭荣的眼中,让他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传令下去,今日立功的兄弟本将在战事结束后一定会厚赏,每人将得到五两纹银的赏赐。另外,战死者的抚恤加倍!”

    “多谢将军体恤众兄弟!”周围的部将听到这话,精神便是一振,纷纷拱手拜谢道。对他们这些郭荣的左右手来说,几两银子当然算不得什么,但要是下面的兄弟都得了这么高的赏赐,那今后他们就会更得底下人的拥护了,所以对他的这一决定,自然是人人称道。

    随后不久,这一决定便迅速散播了下去,那些丘八大头兵们也都纷纷欢呼了起来,这比起刚才更让人感到兴奋,不时传来“郭将军威武”这样的口号。

    听着这些奉承似的口号,郭荣脸上的笑意不觉又浓了几分。但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到城外,看着那些被遗留下来的蒙人尸体,以及几里之外的敌军营盘时,脸上的笑容却还是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沉吟片刻后,郭荣扭头对身边的部下曾锐道:“歇息一阵后,就安排足够的人手在城上盯着,切不可因为这次稍有胜绩就沾沾自喜,我们遇到的敌人可不好对付哪。”

    “末将领命。”曾锐忙抱拳答应了一声。但随后,又有些不解地道:“总兵何以如此小心,这次鞑子在我们手上吃亏不小,怎么可能立刻就再次发起攻击呢?”

    “你以为我们真个取得了什么大胜么?”见周围没什么人听自己二人的对话,郭荣才有些冷冽地道:“你看底下的尸体,不过五百来具罢了,加上受伤之下被带走的,鞑子的伤亡也就千许。而我们自身的损伤也有数百,且是倚城而守,你说这一战我们当真算胜了么?”

    “这个……”听自家总兵把帐这么一算,曾锐还真不好说己方取得胜利了。

    郭荣的话还在继续:“而且此战我们所以能有小胜,靠的是出其不意。现在那些鞑子已知道我们有火器了,接下来的攻城一定会有所防范,所以之后的战斗不好打哪。

    “另外,我之前见到从其他堡寨逃回来的人,据他们所说,这次的鞑子里很有些个厉害人物,能在眨眼间翻上数丈的高墙,且个人作战极其凶悍,远不像我们所熟知的鞑子,这才是外围诸多堡寨在短短时日里就全体失守的原因所在。倘若他们故技重施,趁夜袭击,我们可必须做足了准备。”

    听他这么道来,曾锐的神色就变得极其凝重了:“末将明白了,末将一定不会掉以轻心!”

    “我担心的还不光是这边,更担心另一头哪。”郭荣说着,转头就往城南方向望去,似乎是想把那漆黑的夜空给看穿了一般:“刚才有人过来禀报,锦衣卫总算是在闹出大乱子之前把那些鞑子奸细给拿下了。但鞑子细作居然把主意打到南城,实在是叫人无法安心哪。”

    “将军既然不放心,何不派一部过去镇守?”曾锐忙提议道。

    “你道我不想么?但现在城中兵力有限,有得防着当面的鞑子,可没有多余的兵力去南门以防万一了。只希望那些从京城来的家伙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哪。”郭荣却摇头道,那一万人的折损,对大同来说确实影响极大。

    顿了一下后,郭荣又叹了口气:“只望这位杨钦差在用兵上也能和他其他那些本事一样吧……”对杨震,他还是有些不放心的。

    就在他话刚一落后,突然从南边有一阵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传了过来,这让不少城头的兵卒都是一愣,有人甚至露出了慌乱之色来。

    郭荣的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莫非……那边真出什么乱子了?”

    他正踌躇着是否该派人过去支援时,突然就是一阵剧烈的轰响传了过来,这一下的力道极大,震得整个大同城的地面都是一阵颤动,连城头上的将士们也清晰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也让众人的心更是猛然往上一提。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南城……莫非有鞑子从南城攻进来了?”

    “我们该赶去救援么?可要是这时赶过去,是不是太迟了些?还有,底下的那些鞑子……”

    说话间,不少人下意识地就往城外的蒙人大营望去,果然就看到了那本来已很是平静的营地里此刻已有些杂乱地动了起来,到处都是火把在迅速地移动。

    郭荣见状赶忙叫来两名亲随:“你们两个,赶紧去南城看个究竟,当真要是城门没能守住,立刻回来禀报。”

    “是!”两名亲兵不敢怠慢,领命之后就迅速冲下了城楼,在翻身跳上早备在下面的马背后,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城南方向赶了过去。

    与此同时的城外蒙军营地,也确实有诸多人马开始调动了起来。

    图塔若有所思地看着依然平静的大同城头,心里暗暗地做着判断:“会是达巴那边已经得手了么?”

    之前,他对自己的这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计策还是很有信心的,毕竟之前短短时日里他们可是连续拿下了明军外围的诸多堡寨哪。可现在,因为刚刚在大同城下吃了亏的缘故,让他的信心无法如之前般充足,反倒有所怀疑了。

    但无论如何,从动静上看刚才的震动和巨响是来自南边,而且之前又早有布置,那就必须配合着对大同发起新一轮的攻击了。

    随着图塔的一声令下,才刚歇息下来的蒙军再次披挂上阵,嚎叫着冒着黑夜朝着大同的北城发起了猛烈攻击。

    不过这一回,他们已吸取了白天的教训,没有再莽撞地一头直撞向城墙,去接受那些枪炮的洗礼,而是早早就停下了步子,然后迅速弯弓搭箭,以蒙人最擅长的弓箭来打压城头的明军。

    虽然明军上下已有所提防,但这一下还是有些出乎了众人的意料。那些蒙人的弓箭射程居然比明军更远,虽然是在晚上,其准头竟有不低,只转眼工夫,就有十多名本打算待敌人靠近后就用石头招呼的明军被射中,几个倒霉的更是身体失衡,惨叫着一头栽下了城去。

    而蒙人见此,更是士气大振。但出人意料的是,这一回他们并没有趁胜杀过来,反而居然就这么远远地用弓箭不断覆盖城头,似乎是想这样不断收割人命。

    这也正是图塔聪明和谨慎的地方了。他很清楚夜晚攻城对己方有多么不利,一旦让城上的守军占了上风,冲到城下的人可是很容易全军覆没的。因为上头只消丢下一些照明的火把,就能让城下众人无所遁形,那迎接他们的,势必将是铺天盖地的箭矢和木石、滚油,想逃都来不及。

    所以他只能叫人在远处以弓箭压制城头的守军攻势。倘若自己布置的人真个打开了大同南门,并杀入城中,守军自然是大乱。到时再前后内外夹击,这些明军自然会彻底崩溃。

    既然有更稳妥的破城之策,当然还是小心些为好。

    看出对方的策略后,郭荣也是一阵头疼。因为受箭矢的射程所限,明军还真有些陷入到被动之中了。但很快地,他又有了主意:“去,把那几门火炮都给我推到城头来。”

    命令下达后不久,便是一阵隆隆的闷响,几门数百斤,由钢铁打造的火炮就被人推拉到了堞口。郭荣的目光里闪烁着凶悍的光芒和杀气,指着远处隐隐绰绰的蒙军队伍,冲几名炮手吼道:“看准了给我打,一定要给他们些厉害瞧瞧!”

    “是!”那几名炮手立刻就开始调校起炮口的角度来,随后有人灌入火药和粗大的弹丸,随着引信被点燃,火炮再次发出了咆哮,炮身更是因为后坐力而直往后撞,几乎把几名炮手都给撞倒倒了。

    但这几炮的效果还是不小的。蒙人虽然在明军弓箭的射程之外,却在火炮的射程之内,只一轮炮击,居然就干倒了三五十人。这让蒙人的队伍一阵混乱,随即便如白天一般地朝后退却了。

    即便知道明军火炮发炮的间隔极长,但图塔依然不想拿人命去冒这样的风险。

    现在,城上城下的两方人马都指望着城南的那场变故到底会是个什么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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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四章 破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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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那突然大开的大同南门,包括达巴在内的所有蒙人都为之一愣。

    因为这一下来得委实太过突然,他们都打算冒险登城了,却突然发现已有了一条直通城内的通道,这让他们在愣怔之后又是一阵狂喜:“那些家伙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这下大同城一定是属于我们的了!”

    就是达巴这个首领这时也精神一振,随即便抽刀在手,在猛吸了一口气后,大吼着下令道:“杀进去,夺下大同只在今日!”

    “杀!”其他蒙人战士也随即发出了一声嘶吼,而后拔腿就朝着黑魆魆地城门洞里冲了进去。虽然这其中可能有诈,但他们却对自己有信心,哪怕里面真有什么埋伏,以他们的冲击力也能将里面的明军杀得溃不成军。

    只转眼工夫,这千把人马就已迅速冲进了城门,直朝着漆黑一片的城内杀去。他们的眼中只有那一处处的汉人宅院,只等着杀到附近,就用随身携带的火种将这里的一切全数焚烧,从而让整座大同都变成人间炼狱!

    可就在他们迅速冲过城门洞,踏足那宽阔的街道时,两侧陡然就响起了一阵梆子声,随后一阵箭雨就从左右朝着他们飞射而来。与此同时,黑暗中又亮起了一道火光,呐喊声里,无数明军将士抄着各种兵器凶狠地朝着他们扑杀过来。

    果然,这城门之内是个陷阱,明军早已张开了口袋阵在等着他们了。除了这从三面杀过来的阵势,在他们身后的街道上,还摆着不少的大木桶子,却不知有何用处。

    虽然猝然遇到袭击,但这些蒙人却没有半点惊慌失措的。事实上,早在进城之前,他们已猜到了有这么个可能。毕竟除了一开始的动乱后,城内就已一片肃静,再加上城门开启得如此古怪,要说其中没什么阴谋,是什么人都无法相信的。

    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会退缩。虽然在兵力上他们落于下风,但达巴他们相信,以自身强横的战斗力,足以摧垮这些挡在前方的敌人了。只听得他一声呼啸,那些刚才还杂乱无章的蒙人战士就迅速摆开了阵势,其中两侧当即就竖起了一面面的圆盾,居然就把那席卷而来的箭矢都给挡住了。

    同时,前方的那些人则一声咆哮,手中弯刀猛然往前一指,脚下的速度更快,迎着不断靠近的明军就反冲了上去,两方人马立刻就撞在了一处。

    只一个照面,明军和蒙军之间的高下就分了出来。在一阵搏杀之下,惨叫声不断响起,鲜血混合着一些断肢四散飞去,明军迅速就被杀得向后方和两边退去,完全难以抵挡蒙军这凶悍的冲击。

    达巴见状,脸上更是露出了不屑和猖狂的笑容来:“即便你们狡诈地设下埋伏又如何?我们草原上的勇士只靠着天生的勇猛,就能把你们彻底摧毁!”想到这儿,他手中刀猛然朝前一挥,下达了进攻的命令:“杀,把这儿的一切全部毁灭!”

    “嚎……”听得如此命令,那些蒙人战士的底气更足,面孔狰狞地举起刀来,狠狠地朝着不远处明显已感到畏惧,身子都有些发抖的明军扑了上去。

    本来就实力不如对方,再加上胆气丧尽,这路明军只略一抵挡,便已溃退,同时还丢下了数十具尸体。

    但这时候,两侧的明军弓手却已丢下弓弩,亮出了其他的武器,那就是一支支的火枪。随着一阵噼啪乱响,弹丸和铁砂便如雨点般朝着蒙军的两翼泼洒而来。

    这一下,蒙军两侧的那些盾牌的作用就没那么大了,在一阵惨叫痛呼里,不断有人中枪倒下,这也让蒙军前进的脚步为之一顿。

    但这时候火枪还是有很大不足和局限性的,在放出一轮之后,需要有大量的时间来重新装填,而这却给了蒙军以反击的机会。

    达巴看到自己的部下被人射倒了数十人,也是一阵恼火,当即把手往两侧一指,喝道:“先把他们解决了!”

    其实不用他吩咐,吃了亏的蒙军早已按捺不住,当即转头就往那些明军杀去。而这时候,这些明军手中的火枪早成了烧火棍,见对方汹涌杀来,只能一声惊呼,或抱着,或拖着枪,甚至有那惊慌失措的都把火枪丢到了一边,狼狈地就往后退去。

    见敌人逃窜,那些蒙人的士气更盛,吼叫着,便挥舞着钢刀追了上去,誓要将这些可恶的家伙全数杀死!

    带着手下人马不断向前冲着的达巴此刻心里却又生出了一丝不安,这些明军的溃败也来得太快了些,这实在很不合常理哪。要知道城门可是对方自己打开的,难道就只有这么点本事么?

    但看着不断有明军被自己人砍杀,自己的人马都已经冲进那很是宽阔的长街中段了,他便也开始安慰起自己来,明军本就在正面作战里不如蒙人。何况,自己所率领的那是蒙人中最精锐的队伍,而就目前看来,明军的精锐应该还在北边守城呢,只这些二流货色自然是不可能抵挡住近千如狼似虎的蒙军全力冲击了。

    想到这儿,达巴心里的底气更足,脚下的速度也更快了些,转眼已杀到了街道中段,眼看着明军已在前方不远处,速度都慢了下来。

    “杀!杀光他们……”所有蒙人都怒吼着,狠狠地朝前扑去,就如那草原上的群狼在扑击羚羊群一般。似乎,这场战斗很快就将以一场一面倒的屠杀而结束了!

    “怎……怎会这样……这却……这却如何是好?”远远的一座阁楼之上,大同巡抚周则川满是惊骇地看着眼前的这场战事,他委实没有料到明军居然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适才他就对杨震提出的开门揖盗的策略有所保留,但在听了对方的一番解释,尤其是最后的那道杀招后,他才终于认可了下来。这自然有杨震是朝廷钦差这一份关系在,更关键的,则是他也希望能在此战里立下功劳,不然一旦郭荣迎下此战,他这个巡抚却是面上无光了。

    但眼前的这一结果却还是大大地让他吃了一惊,将近两千的城中军队居然就这么被敌人一冲而溃了。要知道,他们可是有备而战,且是偷袭的一方哪,居然是如此不堪一击么?

    不光是他,就是杨震见此结果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虽然他对蒙人的战力已高看了不少,却也没料到他们会强到如此地步。只是一轮冲击,就让这些京营的精锐胆气尽丧,唯有抱头鼠窜的份。倘若不是自己有完整的计划,而是叫他们偷入城里,只怕这后果将不堪设想了。

    此时,听到身边的周巡抚如此惶恐的声音,他只得出声安慰道:“周大人莫要慌张,我的人还有后招呢。只要他们继续紧追,就足以扭转局面了。”

    “希望如此吧……”周巡抚却只是喃喃地应了一声,并没有太多的底气,显然眼前的战事已经严重地打击到了他对军队的信心了。

    好在杨震并不是他,而且对自己的信心更强,虽然心下也有些紧张,双眼也紧紧地盯着前方的这场战事,但依然相信此战的胜者只会是自己。

    很快地他就看到那些蒙人已追着明军的溃兵杀到了长街的中心,似乎只消正在赶上几步,他们便能将拼命前逃的溃兵彻底斩杀了。见此,杨震不但没有一点惊慌或恐惧的意思,反而双眼熠熠生辉,随即转头看向了身后的亲兵,冲对方一 点头:“举火。”

    那人不敢怠慢,赶紧答应一声,随即急步走到了阁楼之外,点燃了放在那儿的一支火把,然后冲着前方的黑夜猛然挥舞了两圈。

    这火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就是一逃一追的敌我双方人马也都瞧见了这一情况,顿时间,有人的脸色便是一变:“这些明军在搞什么花样?”

    “明军就是再有埋伏也无济于事,他们难道还能拿出什么精锐不成?”有些蒙军却很是不屑地一撇嘴,脚上的步子却是迈得更大了。

    就当蒙人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一点,又觉着这算不得什么的时候,快要被他们追上的那些个明军的脚步却是突然一顿,随即所有人都拼命地向前扑去,就仿佛只要再往前一蹿,就能摆脱敌人的追击一般。

    对此,蒙人虽然略感意外,却并未因此稍停,依旧追赶上去。

    可就在这时,街道两边的巷子,以及其他的建筑之上,突然就冒出了无数黑影,随后便是一个个火光亮了起来。

    “咻咻咻……”“呼呼呼……”“唰唰唰……”

    无数的火箭、火把、带了火的投矛就这么突然从两边齐齐地朝着这些蒙人飞射了过来。这一下,还真吓了他们一跳,但蒙军却并没有太过慌乱,因为看上去这些带火的兵器似乎伤不了他们。

    之后的事实也似乎印证了这一点,那些火箭什么的多数都没有落到他们的身上,而是直奔着街边而去。

    “明军果然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孱弱!连这点准头都没有!”所有蒙人的脑子里都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可就在这个时候,异变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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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五章 破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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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街道两边的火把陡然亮起的瞬间,前面逃跑的明军兵卒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许多。他们完全不顾一切地直朝前冲着,当听到弓弦响起,利箭破空的瞬间,他们更是全体前扑,随后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态狠狠趴在了地上。

    他们的这一系列举动自然也落入了蒙人的眼里,这让对方不觉一阵诧异,不知明军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而其中一些为人谨慎或是头脑灵活的,却已觉察到了什么,很是警惕地握紧了刀柄,似乎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事情已然靠近过来。

    只在这一愣怔间,一声轰响就从他们的左侧传来,随后便是强劲的气流裹挟着火雨、碎石和铁钉等物犹如雨点般朝着那些蒙人没头没脑地就打了过来。

    惨叫,顿时就在这些人中响了起来,这些飞射而来的玩意儿虽然很是常见,但这时候所产生的破坏力却是极其惊人的,一颗拇指大小的石子,就能在眨眼间贯穿一名精壮的蒙人战士的身体,让他转眼就倒在血泊之中。

    而更可怕的是,那一声轰响只是个开始。随后,一连串的轰隆声就在街道的两边同时响成了一片。铺天盖地的碎石铁钉带着呼啸的风声,带着火光密密麻麻地扑向全无准备,完全懵了的蒙人。

    他们虽然个个武艺了得,能以手中刀很容易就挡架住激射而来的箭矢,但这些比箭矢更快,也更密集得多的碎石铁钉却非他们所能招架了。有那反应快的,只来得及挥舞两下手中刀,就被打得浑身是血,千疮百孔地倒在地上,成了一只只的血葫芦。

    而那些反应慢的,则只能在惨叫声里不断倒下,随着轰响和石子等物破空的声音而变成了一只只的破麻袋……

    那些因为突然的爆炸而狂泻-出来的石子和铁砂等物可不长眼睛,根本分辨不了敌我,当其喷射而出时,不但收割了蒙人的性命,还把一些近处的明军也打得血肉模糊,不知死活。

    但因为他们早受了警告,在爆炸声起之前就已趴在了地上,那些杀伤力惊人的碎片并没有伤到太多人。而当这一切停止下来的时候,明军上下已迅速跳起了身来,挥舞着钢刀就朝着那些依然还有口气在的蒙人扑杀了过去。

    这一场战斗比之前蒙人击溃明军来得更加没有悬念,早被这一阵爆炸打得魂飞魄散,死伤惨重的蒙人压根连一点反抗的力量都凝聚不起来了。

    只一个照面,接下来便是肆无忌惮的屠杀和收割人命。明军将士挥舞着手中刀枪,毫无半点怜悯地就把那些从爆炸里存活下来的蒙人一一砍倒刺翻,再把他们的首级割下——这对他们来说可都是功劳哪。

    多日来的担惊受怕,刚才被人追杀的狼狈和慌张,在这一刻都获得了发泄。又是一阵惨叫之后,那近千蒙人军队里最精锐的存在,那些能以几百人就夺下数十座堡垒的精兵,就这样全数倒在了他们刚刚全不放在眼里的明军刀下。就是达巴这个为首之人,也因为被铁钉伤了双臂而无力反抗,最终比人一刀断头。

    只不到半个时辰,千名蒙人精锐尽数死在了当场,鲜血几乎没过了众明军将士的脚背,而他们,则一个个满脸的兴奋与杀气,四处搜寻,找着哪里还有漏网之鱼。

    看着眼前的这场屠杀,周则川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但那不断传来的惨叫声,却在提醒着他,这一切并不是梦,而是确确实实的现实。明军,居然就在完全不利的情况下,完成了最彻底的逆转。

    在长时间的愣怔之后,周则川的脸上也露出了兴奋之色,随后再看向杨震时的神情就更充满了敬畏。如果说之前他对杨震的尊敬只是出于对方钦差和锦衣卫都督的身份,那现在则完全是因为其这次战斗所展现出来的能力了。

    这一计划自然是出于杨震的布置,开门揖盗之后,再已伏兵的败绩将对方引入早就埋设有诸多火药的街道之上。那一个个颇显古怪的大木桶子,里面装的就是大同城里所囤积下来的火药,以及其他一些石子、铁砂、铁钉等物。

    这些都是很现成就能搞到的,作为大明九边重镇之一,大同城里本就有大量的火药。而光是那些简陋的火炮和火枪显然是用不了这许多的,而这一回,杨震就命人把里面的所有火药都给取了出来,装桶放到了道路两边。

    待到那些蒙人因为一场胜利而放松警惕之下,他们便已踏入了真正的陷阱之中。只消在街道两边布置一些人手用弓弩等物把引火的东西抛射过去,接下来就只需要等着看好戏便可以了。

    事实上,这些火药的爆炸威力虽然不小,但和火炮相比却差了许多,也就只能覆盖几尺方圆而已。但架不住敌人都在这爆炸范围之内哪,而且全无经验的他们在爆炸声起时依然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如此一来其下场自然不言而喻了。

    一场尽歼千人的战斗,除了刚开始的百多人的损伤,以及之后被爆炸波及的二十来名倒霉鬼外,明军方面几乎没有其他的折损。这自然让人欢欣鼓舞,而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回 所击破的,还是蒙人中最最精锐的那一支呢。

    当杨震和周则川在战后过来查看时,那些兵卒也都对杨震抱以极高的崇敬,不少人纷纷单膝着地,齐声喝道:“拜见杨都督!”当兵的一向尊敬强者,而杨震这一回已展现出了让所有人都心服的强大实力,别说是跟他来此的京营兵马,就是那些大同的守军,对他那也是彻底的心服口服。

    “你们都辛苦了。有伤的赶紧下去诊治一下,其他人便歇息一阵吧。再来个人,赶紧把这儿的战况报去给郭总兵,也好提振一下那边的士气。”杨震随手扶起面前一人,而后下令道。

    倘若是之前他如此发号施令,其他人还会有些不服,但现在,所有人都低声答应,随即动了起来。那些倒霉的蒙人首级,也迅速被他们搜集起来,带去交给那边的守军以提振己方的士气。

    这时,前方再次传来了阵阵激荡人心的喊杀声,显然蒙军趁夜继续对大同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虽然靠着一轮炮击把敌人暂时击退,但郭荣却没有半点欢喜的意思。不但是因为他知道这等炮火很难真正决定攻防战的结果,更因为他在担心身后南门那边的情况。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守边将领,郭荣已很清楚地看出对方这次的进攻只是为了拖住自己这边的兵力了。那就说明,他们真正攻城的重心反而是在南门一带,这让他很有些紧张,生怕背后真出了什么乱子,那这大同城想要守下来可就太难了。

    但郭荣又不敢从这边抽调人马过去支援,谁知道这是不是蒙人声东击西,调虎离山的诡计呢?其实说白了,还是因为明军兵力不足这才导致了这么个困难局面。

    “哎,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冒那个险……”再一次地,郭荣对自己之前的决定产生了浓浓的后悔情绪。那一万人的折损,对整个大同来说真是致命的了。

    就在他长吁短叹的工夫,城下再次传来了一阵号角声,随后蒙军再度杀了上来,无奈之下,明军也只好继续用各种手段迎战防守,打得好不激烈。

    “将军,将军……”一名安排在下面的部下满脸惊喜地快步冲了过来,离郭荣尚有一段距离呢,就已大声叫嚷了起来。而在其身后,则跟了两名兵卒,也是一脸的兴高采烈。

    郭荣指挥着一排弓手放箭把靠近前来的蒙人击退,这才转身问道:“出了什么事了?”

    “将军,大喜事!南城那边传来消息,近千蒙人已被全数歼灭了。”那部下赶紧大声地禀报道。

    这话一传出来,城头上的其他守军都是一愣,个个都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而郭荣也是一阵错愕,半晌才问了一句:“此话当真?”

    要知道今天白日里一场战斗下来,明军也不过杀伤不到八百人马而已,这才多久哪,南边的守军居然就创下如此战绩了?

    那两名赶来报信的兵卒赶忙回道:“将军,此事千真万确,那些蒙人都已被杀, 他们的首级也已在运来的路上了。”

    “好好好!”郭荣忍不住连声赞叹,因为他很清楚这对手下的兵马来说是极其振奋人心的捷报。随后,他才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是怎么取得如此大捷的?”

    “一切都是杨都督指挥得当……”那两人赶紧就把之前的战事简略地说了一遍,直听得周围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而郭荣,更是满脸的感叹和兴奋:“这个杨都督,还真是手段高明哪。看来,这一回我们是一定可以守住这大同城了!”想到这儿,他看向城下的蒙军的眼里已充满了信心与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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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六章 破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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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场夤夜的攻防战下来,时间飞速流逝,很快东方既白,已将将到了黎明时分了。

    直到此时,城下的蒙军才惊觉这一夜的战斗下来己方付出了多少代价。此刻在他们的前方,已倒下了数百具尸体,那都是被城头不断射下的箭矢和扔下的石头所杀死的。

    而在付出这些伤亡之后,他们依然无法对大同城构成太大的威胁,就连护城河,这时都尚未完全填平呢。这让几年来在草原和别处都无往不利的蒙军上下不觉一阵气馁,就是作为主将的图塔此刻也感到了紧张。

    “这大同城果然名不虚传,作为明国九边重镇之一,其防御力之强确非旦夕可下哪。”

    “该怎么办?我们难道还要跟昨天一样继续攻城么?可上边的明军可是早做好准备了……”

    蒙军中,不断有人窃窃私语,用不安地眼神看着前方的图塔,等着他做出最终的决定。而图塔此时,也正仰面望着那大同城头,心里也是波澜起伏:“怎会如此?这都一夜了,为何大同城依然守得如此固若金汤?达巴他们不是该已经杀进城去,彻底搅乱城中局面了么?难道说……他们失手了?”

    对此一点,图塔委实有些难以相信和接受。为了能一举拿下大同,他这次可是做足了准备的,包括之前的对宣府发起的突袭,都是为攻下大同。而且,他对自己一手培养训练出来的这支精锐也抱有极大的希望和信心,实在难以相信他们会遭此败绩。

    “或许……城里的明军只是在强撑罢了,只要咱们继续攻城,配合着达巴他们在城里的攻势,大同一定能被顺利地拿下!”只稍作犹豫,图塔还是做出了这么一个决定。

    这就像是一个已经把过半身家都押下去的赌徒,哪怕感觉到情况不妙,在没有其他更好选择的情况下,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追加赌注,一拼到底了。

    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情绪之后,图塔当即转身对身边的亲兵下令道:“吹号,继续对大同发起进攻,我相信这一次,一定能把它拿下来。”

    既然主将都这么说了,底下的那些人自然不敢不从,顿时一阵苍凉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天地,随后在阵阵呼号声里,数以千计的蒙军再次冲向了那座高耸的城池。临到近前,他们又如之前般朝着城头射出了无数的箭矢,以压制上头的攻击。

    而此刻城上的明军士气比之刚才可要高昂了许多。他们已都知道了下面所发生的战况,知道此战敌人已经输了一阵,所以虽然面对如飞蝗般扑来的箭矢,他们依然不见半点慌乱,而是有条不紊地竖起一面面巨盾,将那些箭矢全部挡在了外面。

    在箭矢笃笃地射了有近盏茶工夫后,蒙军再次接近城墙,随后一架架的云梯再次架了起来,新一轮的强攻开始了。

    但明军浑然无惧,依旧以各种手段进行防御和回击,并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不断收割着敌人的性命。

    当太阳耀眼的金光洒落到这一片城头时,又有将近千许蒙军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们唯一的收获,不过是将几架云梯搭在城头罢了。

    “图塔,不能再强攻了,我们的损伤已经很大了……”

    “图塔,我们草原的骑兵本就不善于这等僵持的攻防战,要是再这么下去,只会彻底挫掉我们的锐气……”

    “图塔……”

    那些蒙军首脑已看出了情况不妙,纷纷赶来劝说。

    要知道,虽然如今图塔所倚靠的木图所部已几乎统一整个蒙古草原,但他挥军南下的这支队伍依然是由各蒙古部族所组合而成,这些人可都是各部族长首脑能够在草原立足的本钱,一旦折损过多,他们,以及他们的部族就很可能在风云变幻,弱肉强食的草原上被别人所取代。

    图塔这时候也已经觉察到了情况不妙,之前只是骑虎难下,才会不断催鼓大军对城池发起攻击。但现在,在这么多人的劝说下,他终于也开始犹豫和后悔了:“收兵!”终于,他下达了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的命令。

    凶悍英勇的蒙人战士终于在鼓号声停下来后开始停止攻击,缓缓地退了回去。这让明军上下也不觉松了一口气,这等凶猛的攻击,对他们来说压力也是极大的。这一轮攻防下来,明军也折了不下五百人,其余更有相似数量的人受了伤,几乎都是被蒙人射上城来的箭矢所伤。

    现在,这些可怕的敌人终于退却了,经过一夜加上早晨的苦战,明军上下早已身心俱疲,只想好好地歇息一番。

    郭荣也终于得以抽出空来,仔细考虑一个问题了:“这些首级能有什么用呢?”一边想着,他的目光已落到了身后不远处的那几大筐的头颅上,那是天亮之前城内守军送过来的,说是杨都督觉着此物对守城大有用处,才让他们送过来的。

    之前因为要应付敌人的疯狂攻击,郭荣并没有去深思这一点。但现在,战事暂时告一段落,他就把心思动到了这上面,并很快有了主意。他立刻挥手叫过身边的亲信吩咐道:“去找几个大嗓门的人来……”

    与明军上下很有些欢欣鼓舞的模样不同,退却的蒙军却是一片垂头丧气。几次三番折戟在大同城下,这对他们的打击还是挺大的。尤其是对他们这一路几年来几乎全胜的队伍来说,这次的挫折就显得格外深刻了。

    看到这一情况,图塔心里也是一阵懊恼,但他很快还是肃然道:“各位莫要感到丧气,雄鹰即便一时拿不猎物,也依然是雄鹰。我们一定能夺下大同的。”

    他的话倒也有一定的鼓励作用,但还是有人很有些担心地道:“可是图塔,你安排的达巴一路人马怎么还没得手?照道理,他们不是该和我们前后内外夹击的么?”

    “可能是城内的明军已经查到了我安排在里面的人,所以无法接应他们入城吧。”图塔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但随后又道:“不过你们不必失望,即便没有人接应,以达巴他们的本事,也能进入大同城。或许等到今晚,大同就将彻底乱作一团了。所以你们且都回去好生休息,今晚说不定还会有一场大战呢。”

    听他这么说来,众人只能点头表示赞同,随后很是疲惫地往后走去。

    就在这时,身后的大同方向却传来了一阵呼喊,但因为距离,以及此处过于空旷的缘故,那声音隐隐约约的,叫人听不甚真切。

    “那些蛮子在叫嚷什么?可是终于知道我们的厉害,所以要开城投降了么?”

    “要是这样就太好了,我一定要把整个大同的人全部杀尽,以报我兄弟几个的大仇……”

    “杀光多浪费?南蛮子的女人那都是皮光肉滑的……”

    诸多蒙人兵卒很是憧憬地作着议论,而其他那些将领也都不觉定下心神,仔细地去听那城里呼喊的是些什么话。

    终于,随着城上那些人配合得更好,声音终于清晰地传到了不少人的耳中。虽然寻常的蒙人听不懂这些明人的话语,但还是有那些蒙人首脑听明白了这话,顿时间,所有人的神色就都变了。

    图塔的脸色更是一阵铁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因为那些城上的明军喊的话很是简单——“城下的蒙人听着,你们派到南城的那一千家伙已全被咱们歼灭了。倘若你们不想和他们一样,就赶紧给我有多远滚不远,不然等我们开城出兵,必然杀你们个片甲不留!”

    “这……怎么可能?”所有蒙人在知道了明军所说的是什么后,顿时就都变了脸色,同时还都一脸的忐忑和难以置信。

    对达巴这一千精锐的战力,这些人可都是深有体会的。当初在草原上,图塔就曾带着这一千人横扫数个部落,将敌人打得全无还手之力。再加上最近接连攻克数十堡寨的战绩,已让这千人的队伍成为了这支蒙军中绝对的王牌,也是他们能攻下大同最大的倚仗。

    而现在,明军居然说这支军队已被他们杀得全军覆没,这实在很难叫人信服哪。

    就在众蒙人疑神疑鬼的当口,城上再次有了举动,只见在某人的挥手之后,一只只竹筐被举了起来,随后一倾斜,无数的人头便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地从城头滚了下去。

    “这就是你们派去南门的蒙军首级了,你们要是不信,大可过来瞧个明白!”城头再次发出呼喊。配合着那滚滚的人头,其威慑力可是成倍地增加了。

    “这……这怎么可能?”所有蒙人都用见了鬼的表情看着眼前的一切,即便他们再有怀疑,人家能丢下这么多首级来,已足以证明他们所言非虚了。

    而图塔,更是面色青一阵红一阵,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的局面才好了,他的身子也随之颤抖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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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七章 破敌(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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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满地的死尸,横流的鲜血,再加上那一个个因为从高处落下而残破的头颅……这一切在初升太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诡异,似乎整片大同城下都已在这一刻化作了修罗地狱。

    正面攻城的伤亡对蒙军上下来说并不是太大的打击,谁都知道这大同乃是明国九边重镇中最难攻克的城池,想要拿下它总是要付出足够代价的。

    但是,这些被自己寄予厚望的精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被人所杀,还被人把头颅给倒下来,这对蒙军上下的打击可就太大了,让他们甚至都产生了自己是身在梦里的错觉来,不少人都有些恍惚了。

    而图塔,更是又惊又怒,身子都开始发抖了,而他的心,则是一阵发紧和惕然。直到这时候,他才知道自己还是太过轻敌了,眼前的这座坚城确实不是那么容易拿下来的,哪怕自己以动用了诸多手段。

    可他还是不甘心哪,几个月的筹谋,数千人的伤亡,却换来了这样的一个结果,这让自从归顺盖乞部,成为木图手下之后就几乎没吃过什么败仗的他极难接受这样的失败——要知道,为了能打下此城,他甚至还杀了木图派去辅佐他的人,这势必会在部族里惹来众怒,而他要是在这等情况下还以失败回去,那接下来将要面对的可不光是来自木图的不满,更有其他人的攻击了。

    “我不能就这么退兵,无论如何都要放手一搏!”就跟已输得眼红的赌徒一般,此时的图塔的眼睛已经红了,再没有了之前的冷静与算计,他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翻本!

    “呛——呼!”猛然间,图塔已拔出了腰间的佩刀,然后纵马往前一跃,口中高声喝道:“全军听令,全力攻城,为死去的族人报仇雪恨!”在他喊出这话的同时,双腿已然猛夹马腹,催动战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大同城猛冲了过去。

    本来心中充满了恐慌和不知所措的蒙人战士听到他这一声命令,又见他一马当先地冲杀过去,心中胆气顿时一提,下意识地就呼喝着跟在他的背后,也朝着大同城奋力冲杀了过来。

    哪怕这其中有人另有想法,在这种全军突进的氛围里,他们也不敢留在原地,而某些头脑还保持着冷静的人想要劝说,却因为图塔早已冲了出去而无人可劝。这时候,若是留在原地,只怕无论胜负他们的罪过都将不小,无奈之下,这些人只好在一阵犹豫后,紧随其后地对大同城发起了猛攻。

    一时间,汹涌的队伍裹挟着漫天的咆哮,近三万蒙军如滔天的巨浪般朝着大同城迎面拍来,其气势之盛,可比前两天要骇人得多了。

    城头的郭荣,及其他明军将士见此情形,也不觉有些目瞪口呆。

    本以为刚才的那番举动必然能大大打击这些鞑子的士气,将他们就此逼退都是大有可能的。可结果,却与他们的想法完全相反,蒙人不但不退,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气势,居然直愣愣地就扑城猛攻了。

    好在郭荣终究守边多年,也曾参与过数次惊险的攻防战,此时虽然心里发慌,却并没有真个乱了阵脚,当即发号施令,命城头的守军照原来的方法抵御敌人的攻击。

    在其冷静地部署和命令下,守城明军的心情总算是平复了下来,弓弩手、火炮手,以及那些投掷木石,泼洒金汁滚油的战士也纷纷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对着不段靠近的蒙人发起了疯狂的阻挠和反击。

    “轰轰轰……”数十门火炮在敌人杀到离城里许处便发出了一阵怒吼,转眼就把冲在最前面的蒙人打倒了一片。

    但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停下前冲的脚步。早因之前胶着的战事而拖得满心怒火的蒙军在受到图塔身先士卒冲锋的感召下已彻底抛开了一切,心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那就是夺城。

    不过这时候的图塔却已落在了许多人的后面,却是被那些个亲兵给拉住了马缰,延阻了他冲击城池的脚步。他毕竟是一军主将,岂能真个因为一时的意气用事而身冒矢石,以身犯险?

    事实上,当看到全军都朝着大同城冲杀过去时,图塔就不觉有些后悔了。这等强攻城池,可实在不是现在的蒙军之所长,而且他们用来攻城的器械也不是太过充足。

    可是两军交战打的就是一股子气势,若是在这等情况下突然下令退兵,这对自身的打击只会更大。恐怕到时候,之前一直被动守城的明军都敢主动出城发起反击了。所以即便心里后悔,他也只能继续鼓动全军,全力扑城了。

    而这一下的效果倒也确实不差,虽然因为火炮的轰击而让不少人被炸死在冲锋的路上,但更多的蒙军却还是呐喊着不断接近大同,并已经迅速突破了火炮的攻击范围。

    这时候的火炮不但威力不大,而且覆盖射程还是固定,再加上其繁琐的装填前奏,导致真个打起来很容易就会被人冲破封锁。而蒙人,因为早冲发了性,居然在转眼间就已突破这条线,更加接近大同城。

    好在,大同的防御可不光只是指望这些火炮,随着敌人的接近,城上的弓弩手也开始发威,一支支的利箭带着“咻咻”的破空声朝着底下众人激射而去,将不少人钉杀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木石和滚油金汁也如雨点般朝着不断接近的敌人落去,将那些蒙人直打得鬼哭狼嚎,就地滚倒者不计其数。

    在这一刻,双方都拿出了自身最强的实力。一方展现的,是其全力突击,无惧生死的攻击力。另一方,则显示出了稳入泰山,固若金汤的防御能力。各种守城的兵器一一亮出来,不断收割着城下蒙人的性命。

    只短短半个时辰,就已有接近一千来人又一次倒在了大同城下,其他的伤者更是难以计数。而蒙军也不全然是被动挨打,随着接近城墙,他们的弓手也展现出了远超明军的实力,在他们开弓放箭之下,不断有人被射下城来,甚至那些火炮也已彻底失去了作用,因为没人能在一个地方待过太久的时间。

    而在这些弓手的掩护下,扛着云梯的蒙人战士终于安全地越过了护城河,直扑到了城墙边上,然后迅速地架起了云梯,让无数的战士循着梯子不断向上攀去。

    一时间,攻防战完全进入到了白热化的地步。

    这场战事到了这个时候已完全没有任何计谋或是谋划好讲了,双方拼的只有战士的斗志和毅力,以及对攻与防的理解和应对。

    喊杀声里,不断有蒙军从底下冒出头来,但很快地,他们就被人一刀一枪地砍刺下城去。只是当一个被打下后,往往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从其身下冒出头来,继续与明军做着近身的交锋。没有阴谋,没有诡计,有的,只是最直接的拼杀,身体与身体,刀剑对刀剑的拼杀。

    城下堆积起了厚厚的尸山,城上的情况也是一般。诸多明军将士倒在了血泊之中。而他们的袍泽,则踩踏着他们流出的鲜血,稳稳地守在城上,用他们的尸体作为新的堡垒,和爬上城来的蒙军继续拼杀。

    这是这几日,甚至是这几年来明蒙双方战得最是凶狠的一战。从上午直打到黄昏,战斗还在继续着。人倒下了,就有后续的同袍顶上来,手断了,就换只手继续作战,哪怕是手脚都断了,他们也依然坚持地爬过去,用头撞,用牙咬,誓要再拉上一个敌人垫背。

    当最后的夕阳照在大同城头时,这儿已成为了一片鲜血淋漓的地狱,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嚎叫着的拼杀者。

    两方军队都折损了超过五千人马,但明军却依然牢牢地控制着这一片城头。虽然已有几段城池被蒙人所攻陷,但他们居然就凭着强大的毅力顶住了对方一轮又一轮的冲击。

    城下,蒙军的那些首脑整张脸都青了。这可都是他们的财产哪,现在却已伤亡惨重,要是再这么拼杀下去,他们即便能返回草原也再无法如以往般拥有一席之地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来到了因为受了伤而被救下来的图塔面前:“图塔,不能再战了,不然我们的人会全部丢在这大同城。我们可没有更多的后备兵马来继续与明军交战哪。”

    图塔这时候也已冷静了下来,知道自己因为一时之气而犯下了大错。这场战斗在达巴一路全军覆没后,就已宣告了失败,自己却非要逞强。

    当看到有人开口劝说后,他终于长叹一声:“传令收兵……”

    在一阵短促而悲凉的号角声里,正全力拼杀的蒙军上下都是一愣,随后,他们的斗志彻底消散,迅速退了回去。虽然明军不想放他们就这么离开,但自身也已是强弩之末,在一阵挣扎与追击之后,最终只得眼睁睁地看着敌人离开。

    一场血战,以明军的暂时胜利而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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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八章 猝然发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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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阵阵欢呼自城头响起,很快就响成了一片,并且迅速蔓延开来,直散入整个大同城中。

    “鞑子逃了……”

    “我们胜了……”

    早已战得浑身是血,满身是伤,且有气无力的明军将士们挥舞着手中兵器,拼尽全力地呼喊着,发泄着心头的狂喜。

    说实在,这次的战事自打一开始就给了他们以极大的压力,外围堡寨全丢,蒙军大兵直压城下,甚至还有小股敌人出现在城池背后,都让他们深感忧虑,很担心大同城就此失守,而自己成为被万千大明百姓所唾弃的对象。

    而现在,这场硬仗他们终于是熬了过来,先不提接下来的功劳,光是他们自身因为击败强敌而产生的自豪感,就足以让人热血沸腾了。只可惜,如今城头并没有酒,不然其热烈气氛势必更增数分。

    而郭荣也很有些恍惚地站在城头,看着狼狈退去的蒙军,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其实他的心态和其他人并没有两样,之前只是在咬牙苦撑罢了。这样一场胜利,还真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因为这么多年来,这也是他郭总兵首次面对如此大规模的蒙军攻城,而且自己还真就以主将身份给顶住了。

    直愣了好久之后,郭荣才从那阵不真实的喜悦里回过神来,在还刀入鞘的同时对身边的人大声道:“各位兄弟,今日我们大破鞑子,大大地长了我大明军队的士气,更是大功一件。此战功劳,那都是无数兄弟拿性命去拼出来的,无论是伤亡的,还是留下来的,都是我大明,我大同的英雄。本总兵一定据实上奏朝廷,为各位请功!”

    “将军威武……”众人赶紧大声赞赏地喝起彩来,一个个都兴奋得面色发红,有那更激动的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长啸起来。

    “将军,这次的功劳不光是我们将士们的,城内的杨钦差还有周巡抚的作用也不容小觑哪。”旁边的部将随后提醒道。

    郭荣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不错,若非他们在城内解决那些蒙人细作,又及时杀败了城南的蒙军,只怕我们取得此番大胜还得颇费些工夫呢。”郭荣似是同意地点了点头,但其话中,却还是把自家的功劳放在第一位,至于杨震他们,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其实这倒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事实,毕竟正面与强大的蒙人大军相抗衡的还是他所率的大同守军。但杨震他们所做的贡献却也不是锦上添花那么简单,倘若没有杨震这一胜奠定基础,恐怕大同早已落入杀进城来的蒙人精锐之手,这座坚城也早已陷落了。

    在又说了一番鼓舞军心的话后,郭荣方才率人走下城头,朝着自己的指挥所而去。有了今日这场胜利,他终于可以彻底挺直了腰杆,坐稳这大同总兵的位置。而且,之前因为杨震掌握了一定自己罪证的担心,也随之消散。要知道如今的他可是大功臣,朝廷连表彰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再追究他的过错呢?

    所以当他在指挥所前看到乘马赶来的杨震时,已没有了之前的战战兢兢,很是利落地下马后,哈哈笑着冲杨震拱手:“杨大人果然没有让本总兵失望哪。”只从这一句话里,就可看出其已有反客为主的心思了。

    面对如此态度,杨震却只是一笑,也翻身下马,冲着郭荣一拱手:“恭喜郭总兵,贺喜郭总兵了。咱们终于守住了大同,并立下了一场大功劳。本官即刻就会命人把此战的一切都报去北京,让陛下重重地封赏诸位立功的将士。”

    “哈哈,杨都督实在是太客气了,那本将就多谢了。”郭荣也不自谦,忙答应了下来。有杨震这个钦差加锦衣卫都督帮着在朝中说话,他相信自己的功劳一定更大,说不定得封公侯这样的爵位都只在眼前了。

    其他人也纷纷上前表示恭贺,这一刻的郭总兵当真是好不得意。在和杨震又说了几句话后,他才发现有些奇怪:“咦,怎么周巡抚不在哪?他该不会……”说着有些担心地四下里扫了几眼,确实不见周则川的人影。

    其他那些将领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也是一阵紧张。倘若此战让一名朝廷巡抚出了差错,他们的功劳可就要打很大的折扣了。

    见郭荣等人都神色紧张地看着四周,杨震立刻就笑了起来:“各位但请放心,周巡抚身份高贵,我岂敢让他有什么闪失哪?他所以没有赶来为各位庆贺,乃是因为他正在巡抚衙门忙着为各位摆下庆功宴呢,而我此来也是为的请各位前去欢庆。”

    “原来如此。”郭荣等人听他这么道来,总算是舒了口气,然后又是一阵谦虚,说是如何当得起堂堂朝廷巡抚为自己等人安排庆功宴。不过看他们的神情,却可知道他们还是相当得意的,并没有口中所说的诚惶诚恐的意思。

    杨震再次一笑,这才拱手道:“各位,巡抚衙门那儿已摆好了酒宴,还请前往一聚吧。请!”

    “请!”郭荣也不再推辞,在杨震的示意下,重新翻身上马,他那些部将也不再耽搁,纷纷上马,随着杨震直朝着位于城南的巡抚衙门赶了过去。

    此行的所有人,那都是城中有一定地位的将领,至于寻常兵卒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等庆功宴的。待会儿自会有人把酒肉送来慰劳大军,他们倒也习惯了这样的区别对待。

    而城中百姓,这时也已分列在了街道两旁,冲着那些将士们欢呼起来。之前的大兵压境对他们的威胁也是极大,现在守军取得彻底的胜利,他们自然也是人人欢呼,一时间整座大同都欢腾了起来。

    当杨震带着众将领来到巡抚衙门前时,此处更已张灯结彩,周则川等官府中人更是个个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不断跟那些往日并不怎么对付的将领们行着礼,说着好话,这让那些将领心中更是得意非凡。

    郭荣脸上的得色更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这十来年的总兵生涯,还没有哪一天能如今日般叫他有吐气扬眉的感觉呢。即便以前他靠着这个身份,使尽了手段获得诸多好处,却也没有今日更叫他感到畅快的。

    这一刻,他已暗自打定了决心,从今往后,自己要做一个真正对得起朝廷个,对得起百姓,对得起手下这些将士的忠臣良将,也好名垂青史。

    怀着这样的心思,他对周则川这个今后的搭档态度也变得更加亲切,与之又是好一阵的互相吹捧。周则川夸他用兵如神,而他则直言若非有巡抚大人在城内主持大局,他们也不可能赢得如此轻松。

    眼见这两位说得都有些停不下来了,杨震这才上前一步,笑道:“两位能如此志同道合,着实是我大同之福。不过,现在时候也不早了,里面的饭菜都要凉了,几位还是先进去用这庆功宴吧。”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倒叫各位兄弟等急了。”郭荣哈哈一笑,随即便上前一步:“巡抚大人请。”

    “不不,今日是为各位将军设宴庆贺,自然是你们先请了。”周则川忙摆手,随后向前一引道。同时,一旁的杨震也做了个延请的手势,这让自郭荣而下的诸人心里更是一阵得意,能叫一个钦差,一个巡抚如此放低姿态,他们的虚荣心确实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在几番推让之后,郭荣等人还是无法拒绝对方的一番好意,便当先往内行去,在郭总兵的身后,跟着的都是他的那些得力部属,而杨震和周则川二人,则落到了最后。

    直到众人缓步走进巡抚衙门,杨震脸上的笑容才突然消失不见,眼中甚至还闪过了缕缕精光来。而他身边的周则川,也一改刚才的模样,脸上现出了几许紧张来,小心翼翼地与前方的将领们保持着一定距离,似乎生怕与之有什么触碰会连累自己一般。

    进入大门,又过仪门,很快地,众人就已来到了一片宽阔的庭院之中,再前面,便是一般用来设宴庆贺的厅堂了。

    可当郭荣他们朝内望去时,却惊讶地发现,那里面虽然点着火烛,却并没有摆开什么桌案,更别提什么酒宴了。这让郭荣他们都是一愣,忍不住回头望向身后的杨震二人,想问问他们这是个什么情况。

    可这一回头,众将更是惊讶,却是因为发现杨震和周则川二人居然离着他们有近丈的距离,而且此刻已都停下了脚步:“这是……”

    就在他们一阵茫然的时候,杨震已嘬嘴发出了一声呼哨,顿时间,黑暗中扑出了上百名手持利刃的锦衣卫,而在他们身后,更冒出了无数手持弓弩,对准了郭荣等人的锦衣卫。

    “杨都督,周巡抚,你们这是做什么?”郭荣急切地问道。

    但回答他的,却是杨震极其冷冽的一声断喝:“把所有人都拿下了,但有反抗者,当场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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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六十九章 猝然发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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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天亮前后,杨震他们便靠着之前的布置将被诱入城内的蒙人斩杀殆尽,并把那些人的头颅都送去了城头以振大明军威。

    照道理来说,既然此祸患已除,他们就该赶去支援城头,以测万全才是,毕竟蒙人大军压境,其声势可不是以往的犯边所能相比的。可是,当周则川提出这一建议时,得到的,却是杨震的断然拒绝:“周巡抚,本官以为我们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需要去办。”

    “却是什么?”周则川颇有些诧异地问道。

    杨震也没有藏着掖着,很直白地道:“布置人手,擒拿郭荣。”

    “什么?”周则川几乎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大敌当前,我们怎能如此自相残杀?何况……”何况郭荣他手握兵权,又岂是你我所能应付得了的?这背后的话他却不好说了。

    而杨震的回应却显得很是淡然:“郭荣他罪在不赦,我身为朝廷钦差自当拿其问罪。至于大敌当前嘛,我自会在退敌之后再拿人的,断不会让大同城陷入绝地。”

    好嘛,周则川这还是第一次听人把过河拆桥说得这么理所当然呢,但一时却又不好反对,只是有些奇怪地看着杨震:“郭总兵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竟让杨大人你做出如此决定?”

    “欺上瞒下,贪赃枉法,陷害下属……凡此种种罪名,都足以置其于死地了。”杨震板着脸,看着周则川:“周巡抚,我知你一向对朝廷忠心耿耿,总不会因为个人私交而坏了朝廷法度吧?”

    “下官不敢……”周则川忙表态道。别说他和郭荣之间多少因为职权之别而有些矛盾纷争,就算两人真个亲密无间,在这等情况下也是不敢站到对方一边的。只是随后,他又有些不安地问道:“杨大人,你当真打算这么做么?可现在的大同守军上下都以郭荣马首是瞻,想要拿下他可不容易哪。”

    “这个嘛,我自有计较,只要巡抚大人到时候配合我做事便可以了。”杨震却显得信心满满,随后便开始着手安排起了对付郭荣及其下属的诸般事宜来。

    而现在,杨震的这一安排果然奏效。

    倘若是之前那段日子里,郭荣对杨震还会有所提防,毕竟他不是傻子,即便杨震说了会与之合作,他也不敢不防万一。但今日却显然很有些不同,他们可是刚刚打了一场胜仗哪,这时有的只会是庆贺与赞扬,谁会在这个时候对自己下手呢?

    而且他们来到的又是巡抚衙门,并不是杨震的地头,这就让郭荣感到更放松了些。

    可没想到,就是在这个时候,杨震却突然发难,在百多张弓弩及上面闪着寒光的箭矢的威逼下,这些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都不敢有丝毫异动了。

    而郭荣,则在神色一阵变幻后问道:“杨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末将一向忠心朝廷,作战时更不敢有丝毫退缩,你为何要拿我问罪?”

    “怎么,你做了些什么还需要我说明么?”杨震冷然地看着对方,嘿笑道:“不说你贪赃枉法的种种罪名,光是因为这些年来你疏忽边事,导致这次大同险些被破,就是重罪一条。你以为这次击退鞑子,就能把过去的罪名全部洗涮了么?”

    “杨震!你这是欲加之罪!”郭荣尚未开口呢,他身边的部将曾锐已经忍不了了:“我们拼死在前与敌人作战,你们这些藏在城里的不但不思感恩,反倒还想要杀我们这样的功臣,当真是卑鄙无耻!”说到这儿,他身子猛一发力,已如旋风般直扑向了杨震,显然是打着擒贼先擒王的念头。

    “曾锐,不要……”郭荣可是见识过杨震的本领和手段。论起单打独斗,别说是曾锐了,就是再来几个, 也不可能是其对手。

    但显然,如今的杨震并没有与之交手的意思,只是冷笑地看着扑来的家伙,目光猛地一垂。

    “咻咻咻……”数支利箭在空中掠过,在曾锐离杨震尚有七八尺时,便全数钉入了他的体内。

    这位在战场上指挥若定,敢打敢拼的大同守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悲嚎,便身子一顿之下,倒在了血泊之中,转眼间就已没了声息。

    “曾锐……”

    “曾将军……”郭荣和其他那些将领同时发出一声悲呼,但他们的身子却如钉在地上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因为他们看出来了,这杨震还真是个胆大敢为之徒,说动手杀人就杀人,都不见半点犹豫的。而杨震这时也适时地开口了:“我早说过,但有敢反抗的,一律格杀勿论,现在你们信了吧?”

    “你……”郭荣指着杨震,气得浑身都颤抖了起来:“你说我有罪,可是空口无凭,你有证据么?”事到如今,他只能拿这个来为自己分辩了。

    “既然决定要拿人了,我怎会没有证据?不但有物证,我更有人证!”杨震淡然一笑,探手入袖,随即就摸出了几本账册来:“这几本账册上所记载的,便是你这几年靠着吃空饷而贪污下来的粮食辎重等物,而且就我所想,这些东西已然都被你贩去草原,售予鞑子了吧?”

    只一看到那几本账册的模样,郭荣的心里便是咯噔一下。虽然天黑,但在烛火的映照之下,他还是能认出这正是自己一直都在寻找的被聂飞藏起来的账本。没想到自己做了这么多,到头来东西还是落到了杨震这么个可怕的人手里。

    而其他将领,此刻也是一阵心慌。这帐上的事情可不光是郭荣一人犯错,他们也没少从中获取好处,现在杨震要追究,他们的罪名怕也不会小了。

    似乎是看出了这些人的心思,杨震又开口道:“今日本官只拿首恶,胁从不问。你们若是铁了心要和郭荣绑在一起,本官自然也不会在意多拿几个犯人好向朝廷请功。”

    这话一出口,众人再次一阵愕然,目光已不再如之前般坚定与犀利了。人皆有私心,虽然他们都是郭荣部下,但却也没有想过要与之同生共死,何况他们可还都有家人呢。

    郭荣顿时就感受到了这种转变,心下一阵紧张,当即叫了起来:“各位莫要信了他的鬼话。他今日能拿我,明日也一样能拿你们问罪,这不过是他各个击破的策略而已。唇亡齿寒的道理,你们不会不明白吧?”

    这话倒是说得在理,顿时又叫其他那些将领犹豫起来,只是因为周围的弓弩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他们才不敢有所行动。

    杨震见了,不由冲郭荣嘿地一笑:“郭总兵还真是能言善辩哪,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着拉人下水,在下佩服。你们想过没有,这大同乃我九边重地,我身为朝廷钦差怎敢把你们全数杀了,不然这城池由谁来守?但你们若是一意孤行,非要替他郭荣陪葬,说不得本官只能另想他法了。”

    “你们别信了他的鬼话,他压根没这个胆子杀了我们所有人。纪晃,田熊,赵武听令……”郭荣感受到自己这些部将的动摇,当即点名道:“你们跟我上,只要拿下杨震,一切便不再是问题了。”

    那几个被点到名的将领下意识地应了声是,但随后动作却很有些迟缓。曾锐的尸体可还在面前呢,他们还真鼓不起勇气来冒这个险。

    “都在等什么,上!”郭荣说着,猛然抢步,就欲对杨震发起攻击。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显然已没有转圜余地,他即便知道杨震不好对付,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这些人终究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其威信一直不低,一听这话,顿时就有人拔出了随身的腰刀,便欲扑上前去。

    周则川见状,神色间更是一阵慌乱,若真就此爆发内乱,接下来的大同可就彻底要乱作一团了。

    只有杨震,依然稳稳地站在那儿,见郭荣等人扑来,便是一笑,把手往后一指:“你们看那里是什么人?”

    在他身后,正是巡抚衙门的大堂,里面此时灯火通明。随着他这一声说话,里面顿时就闪出了几条人影来,冲着这些将领喝道:“全都给我住手!”这些声音显得颇有威势,看来这几位也都是习惯了发号施令的。

    果然,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又看到这几位的模样后,本来还打算和郭荣并肩作战,做垂死挣扎的这些将领动作陡然便是一顿,再不敢上前了。

    而郭荣,也在这个时候神色大变,向前欲扑的身子居然不自觉地往后一退,口中喃喃地道:“你居然有此准备……我……早该想到的。”

    杨震此刻却只是自矜地一笑:“既然要对付你,我自当做好一切准备。郭总兵,你还想做无谓的挣扎么?”

    “我……”事到如今,郭荣知道自己已不可能再反抗了,只得手一松丢下了紧握的佩刀,发出一声惨笑:“杨都督,你果然算无遗策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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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章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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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光是郭荣,刚才那些个似乎还想为了他放手一搏的大同将领们此刻也已在一阵面面相觑后丢下了手中的兵器,不敢再继续出手了,不少人还冲着那些正从堂屋里出来的老少抱拳施礼:“末将见过李公子(钟爷)……”

    这几位走出来的,虽然衣着看着不是太华贵,但其身上却有着一股叫人不敢轻忽的气势。而知道他们真实身份的那些将领们,此刻更是心里发虚,不敢有丝毫的异动。只因他们几个,正是山西,甚至是大明整个西北都权力极大的世家主事之人,分别代表了——李家、钟家和柳家。

    谁也没想到,在此事上,杨震居然还有这么一手准备,把这三家大人物都给叫来了。要知道,这三大家族在西北已立根数百上千年,但凡是在山西的官场或是军中有一席之地的,都曾得到过他们的关照和栽培。

    而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更要命的是,眼前这些将领的家人,就有不少都由这些世家代为照顾着。说是照顾,但更多的却是某种意义上的人质,以便于让这几大家族能更顺利地控制地方。

    当然,他们做这些也不是为了揽权或是有反意,这不过是互惠互利的手段罢了。当这些将领还未在军中站稳脚跟时,是几大世家用尽各种办法把他们扶持起来。而作为回报,这些将领在之后便会为几大家族大开方便之门,一些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情,比如把严禁出境的盐铁等物售往草原各部,便是在这些将领与官员的默许下发生的。

    既然这是有违朝廷法度的事情,而且一旦被揭露出来势必会获大罪,几大世家为了自保便需要控制住这些将领,把他们的家人捏在手里,显然是最有效的手段。当然,除了威逼之外,也有利诱,将领们在此中也获得了许多的好处,甚至几人还娶了世家的庶出女子为妻,这让双方的关系更近一步。

    如此盘根错节的关系,让整个北地军队就如一张密密的网,让人很难彻底解决其中的弊端。而杨震,在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后,也无法真个强行把这么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完全拔除,所以只能选择与之合作。

    反正这一回为了杀一儆百,为了给朝廷一个交代,更为了替冤死的聂飞报仇,杨震是一定要除掉郭荣的。而在知道其在大同的根基后,杨震便开始做出相应的布置。

    借蒙人攻城来实施计划只是一方面,把这些世家主事之人叫到大同,由他们出面,才是此番能把郭荣他们彻底击破的关键所在。当然,若没有刚才的这一番布置,恐怕郭荣是不可能如眼前般弃械认输的。

    至于那李、柳、钟三大家族为什么会帮杨震出面?那当然不光是因为其钦差和锦衣卫都督的身份,更因为杨震一直都握有这些世家的把柄在手。

    早在几年前,杨震跟随钟裕首次来大同时,就已查出他们与蒙人有所勾结的事实,并还因为掌握了一些实证让这几大家族为自己所用,除掉了当时的大同巡抚刘应箕。而今日,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只是目标换作了当初突然反水投靠的郭荣。

    正因为曾经经历过刘应箕的迅速倒台,所以当看到这几位突然出现时,郭荣才会如此的绝望,连最后的挣扎也没做出来:“杨震……你果然早有准备,我这一回输得心服口服……”无论人证物证,亦或是用来压制自己的力量他都已准备妥当,到了这个地步,郭荣还能做什么呢?除了束手就擒,他已别无选择。

    “来人,把郭荣拿下。”杨震却并不理会对方的说话,只是把手一挥道。

    立时,就有几名锦衣卫的人火速扑上前去,一按一踢,就已把早失去反抗之心的郭荣给绑了起来。

    这一切落在一旁的云宪眼里,让他大感激动,身子都连连颤抖:“叔父,婶婶,你们看到了么?那个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今日终于要受到应有的惩罚了……”

    杨震随即又把目光落到了那些将领们的脸上,直看得他们也是一阵心慌。作为郭荣的心腹,这些人平日里也没少得好处,更没少作恶,现在大局已在杨震的掌握之中,他们还真怕这位会出尔反尔,对自己下手呢。

    好在,杨震随后脸上的神情就柔和了下来:“各位将军莫要惊慌,我刚才已说了今日只拿元凶,不问胁从。只要你们肯合作,朝廷对你们之前的过错一定既往不咎。”说到这儿,他的目光如有实质般地在那些依然有些愣怔的将领面上一扫而过。

    无形的压力轰然而来,几个头脑灵活的将领迅速猜到了杨震的用意,当即跪了下来:“末将知罪,末将今后一定全力办事,再不敢干犯王法……”

    “末将愿意指证郭总兵……郭荣以往的种种罪行……”事到如今,为了自保,他们只有对郭荣这个曾经的上司落井下石了。

    而在听到他们如此表态之后,杨震的脸上便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至于郭荣,此时嘴里已被塞入了麻核桃,纵然心中再是愤怒,却也只能在那儿呜呜发声,却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好,既然各位将军有改过之心,我自会向朝廷奏明一切,不再追究你们所犯之罪。不过……”杨震说着便是一顿,让众将不觉又是一阵不安。

    人有时候就是如此,当你铁了心要反抗时,往往无所畏惧。可一旦等到失去反抗之心,投降过去时,便会彻底沦落为需要仰他人鼻息的存在。这些将领刚才还想着与杨震拼命呢,此刻却已因为杨震的一句话而感到惊慌失措了。

    将这些人的反应看在眼中,杨震脸上的笑意不觉更盛了,这才继续说道:“不过你们的罪行却还需要各位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去洗刷,用功劳来抵消。此番击退来犯的鞑子固然是一桩功劳,但这却还不够。”

    “杨大人的意思是……”有将领颇有些不安地问了一句。

    “倘若各位能为我大明今后几十年的边境安定立下功劳,那才是真正的大功勋,如此才能彻底抵消掉各位之前所犯之过。”杨震当即道。

    “这却谈何容易哪……”众将领顿时露出了丧气为难之色,倘若他们真有如此能力,怎么可能不去做呢?

    “对此,本官自然有我的办法。不过现在嘛,各位要做的,只有一点,那便是安抚军心,莫要让我大同因此事而乱了阵脚。”杨震这时却卖了关子,只是如此吩咐道。

    对此要求,这些将领自不敢不从,忙躬身答应:“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以保证大同的安定。”

    “好,既然如此,那你们这就返回军营,待把军心稳定之后,本官再为你们庆功。”杨震当即下令道。

    很快地,这些将领便急匆匆地离去了,此时他们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就是要好好表现,从而获得杨震的认可与好感,至于对郭荣的忠心什么的,与自己和家人的安危比起来,就完全不值一提了。

    看着杨震在翻覆之间就把这么群骄兵悍将彻底镇住,就是那几位前来相助的世家中人也是一阵感慨。其实之前他们也是逼于无奈才来此帮着说话,谁叫杨震手里依旧握着他们家通敌的把柄呢?但现在,见识到杨震的手段后,这些人顿时心服口服,纷纷上前见礼:“杨大人果然好本事,草民服了。”

    “那郭荣妄想和杨大人为敌,真是不知死活。”

    面对众人的吹捧奉承,杨震只是自矜地一笑:“一些小手段罢了,不值一提。本官倒是要多谢各位出手相助,若非你们及时出面,此地必然难免一场混战,死的人可就多了,这终究非我所愿见,也非朝廷和大同之福。各位能以大局为重,本官深感佩服哪。”说着,杨震便朝众人拱手为礼。

    虽然心里对他这说法很有些不屑,毕竟他们此来也是迫于形势,但这时,众人却还是赶忙还礼:“杨大人言重了,我等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实在愧不敢当。”

    在这么互相吹捧了几句后,杨震才突然开口道:“既然各位在此,有一桩事情我也希望能得各位和你们身后的家族之助,还望各位莫要推辞哪。”

    “这……”几名世家中人闻得他这话,顿时面露难色。他们此来已是被逼无奈,不想这位杨大人居然还得寸进尺,想让他们继续做事。但在这个时候,他们又怎敢拒绝杨震呢,便有些迟疑地道:“不知杨大人有何吩咐?”

    “很简单,我刚才就和那些将领们说了,想让他们为我大明边地的安定出力,以将功赎罪。而这事上,也少不得你们几家的通力合作哪。只要你们几家能在此事上帮到朝廷,那不单往日之事可以一笔勾销,而且朝廷必另有重赏。”杨震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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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一章 绝户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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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太原府,李家。

    就在四年前,前任老家主李牧终于年迈过逝,凭着之前立下的功劳与声望,三位候选人中的李珩终于脱颖而出,成为了如今的新任李家之主。当然,这中间他和李琮等人也是好一番的明争暗斗,费了太多的心思才终于把这些不安分的家伙彻底压服,完全掌握了李家的一切大权。

    几年的内外争斗下来,如今的李珩比之当初已内敛深沉了许多,一般来说,就是面前有再大的困难,别人也休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变化了。

    不过最近这两个月里,李珩的神情里总会带着一丝不安,只因为蒙人突然就对大明的北疆构成了不小的威胁,之前更是传来大同被蒙人所围,就要被攻破城池的坏消息。

    虽然他深信以大同城之坚固,就是蒙人的攻势再猛也足以首得稳如泰山,但在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比如城外堡寨已尽数被蒙人拔除——后,他还是感到了强烈的不安来。

    要知道,一旦大同被蒙人攻破的话,整个山西全境就彻底暴露在他们的铁蹄之下了。而这其中,作为山西最富庶,也最有名的城池,太原就势必成为对方重点针对的目标,到那时李家的日子可就彻底不好过了。

    好在很快地,又有消息传来,说是大同守军足以应付蒙人的入侵,随后更有锦衣卫的人给他传来了一个要求……如此一来,李珩心中的担忧不但没减,反倒是更重了,外敌虽除,但内患的威胁却变得更加严重了。

    不过因为杨震手里拿捏着李家的诸多罪证,甚至还有人证在手,这让李珩不得不配合着他行事。想着堂堂李家居然要听从杨震这么个锦衣卫头子的调遣,李珩就是一阵不是滋味儿,但又无可奈何。而且他知道,这次事了之后,只怕李家会更受锦衣卫的掌控,再想如以往般超然于朝堂之外怕是千难万难了。

    他这一判断显然是正确的,因为就在刚才,大同方面又传来了一封书信,里面写到了最近那边的变化。蒙人大军已被击退,同时,就在破敌当日,大同巡抚周则川就与锦衣卫的人联手,把总兵郭荣给拿下了,并给他定了诸般罪名。

    对于这样的结果,李珩是早有所料的。什么大同巡抚与锦衣卫联手,这不过是官面上的话罢了,事实则是,在那位锦衣卫杨都督的筹划下,他们把郭荣给拿下才是。

    不过李珩对此并不是太当回事,当他答应杨震出手相助,还派人赶去大同安抚住军中将领时,他就知道会是这么个结果了。叫他感到意外的,是后面的一番话,也是这封信送来的真正意图所在。

    在仔细看了信上内容,又沉思了良久后,李珩忍不住站起了身来,在书房里缓步躲了起来:“这个杨震还真是敢想敢做哪,自成祖皇帝以来就没人敢做的事情,他居然再次提出来了。”

    正当李珩在细细琢磨这其中的道理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听到动静,他才把脚步一顿,道:“进来吧。”

    门开后,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眉目清秀的书生。这位乃是李珩最亲信的手下,也是之前帮着他坐稳李家之主位置的幕僚,现在被他聘为家中西席,姓邓名愈。

    “家主找我前来不知有何吩咐哪?”邓愈很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问道。

    李珩也不见外,当即就把手边的那封书信递了过去:“邓先生且先看看这信中的内容,你觉着此事我该如何应对才好?”

    邓愈双手接过书信,一目十行地迅速看了,便知道叫自家东主如此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何在了:“这位杨都督还真是有些想法哪,居然想出了这么个对付鞑子的妙策来。”

    “你觉着此计可行?”听出他话中之意的李珩不觉睨了对方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而邓愈则是一愣,随后才肃然道:“此法其实早在几年前就有边将曾提出来过了。不过因为对草原上的地形不熟,而且蒙人各部总是居无定所,很难准确找到他们的位置,才不得不暂时搁置下来。”

    说着,他一顿后又道:“不过这确实是我们大明能够反客为主的妙招,若施行得当,必能对鞑子各部造成极大的损伤,甚至让他们彻底衰落下去。而且,这位杨都督还找对了人,我们李柳钟各家向来与草原各部有着生意上的往来,若有我们的人从中指路,那许多问题也就不再是问题了。”

    李珩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你说的不错,这些我也想到了。不过你想过没有,这样做对我们李家又有什么好处?”

    邓愈这才明白对方是在为难什么,便也终于郑重起来,先是一番沉思,这才开口道:“东主,其实就在下看来,我们帮他做此事其实也是在帮我们自己。”

    “此话怎讲?”李珩闻得这话不觉来了点精神。

    “其一自然是交好这位如今朝廷里的红人了,而且我相信,这次事后,他杨震在朝廷里的地位只会更高。若能在这时候帮他一把,我们李家至少在山西的地位会有所提高。而且,这毕竟是为国效力,光是名声就足以让我们大有所得了。

    “其二,李家最近几年因为内部的争端在山西的势力已弱了许多,这时若不有所表现,只恐被柳钟两家给压过去。东主你应该能够想到,那杨震既然找我们相助,也一定少不了和钟柳两家商议……”

    李珩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不错,这事上我们绝不能落到了他两家的后面。”虽然三大世家一向共同进退,关系也很是不错,但背地里的竞争还是免不了的。李家这几百年来一直稳稳地占着上风,自然不希望有一日被其他两家给超过了。

    但随即,李珩又皱起了眉头来,有些不确信地道:“但这么一来,我们与蒙人各部间的关系可就要出大问题了。尤其是一旦杨震的这个策略当真成功,蒙人各部势必势力大弱,我们再想如以往般与他们有贸易上的往来可就太难了。”

    “这正是在下要说的第三点了。”邓愈呵呵一笑,伸出了三根指头道:“其实东主你完全不必为此而感到为难,若杨都督此事当真能成,只会对我们更加有利才是。”

    “这……却是怎么说的?”

    “我们李家与草原上各部之间虽有生意往来,但一直以来他们都仗着快马弯刀而不断打压我们的价钱。对此,东主你不是总有不满么?那这一回,咱们便可借官军的力量狠狠地削弱他们,只要这些鞑子被打怕了,那他们今后对我大明的商队便会恭敬许多,生意也就好做得多了。”邓愈忙解释道。

    听他这么一说,李珩的心思果然活泛了许多:“是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而且我们卖去草原的无论丝绸茶叶,还是盐铁等物,那都是蒙人各部紧缺,却又无法自产的。哪怕到时候他们知道此事与我们有关,也只能忍气吞声了。”邓愈继续着自己的分析,也让李珩的兴趣更重了些。

    “这么说来,此事对我们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足可做得了?”终于,李珩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个问题。

    邓愈立刻点头:“这是当然。而且若在下所料不差,柳钟两家也一定会答应杨震的这一要求的,所以东主,我们必须尽快给予回复,并给出足够的支持。”

    “好,那就照你的意思办吧。我会把李照、李浩两人送去大同,他二人这十年来都与鞑子各部有所交往,有他们引路,必然能事半功倍。”李珩下定了决心。

    邓愈忙赞扬道:“东主英明,这两人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了,而且还能向杨都督表现咱们的诚意。”

    李珩这时已有些猜到了对方的心思:“看来邓先生你似乎也有结交杨都督的意思哪?”

    “这个……”邓愈见李珩居然看破了自己的小心思,不觉脸上一红,却又不好否认。

    李珩叹了口气:“这样吧,就由邓先生你带着李照二人去大同,也好与之把关系搞得更好些。”

    “是,在下定竭尽全力,为李家和杨都督他们搞好关系。”邓愈忙表态道。

    就在李家拿定这个主意的同时,同样收到杨震书信的钟柳两家也迅速做出了相似的反应。

    其实大家都清楚在郭荣被拿下后大同必然会有一番变化,这时能与杨震多多亲近总是好的。至于和蒙人的生意,倒是可以先摆在一边了。

    于是两日之后,几大世家就把家中一直管理着草原生意的得力之人给派去了大同听从杨震调遣。当知道这一点后,邓愈并未因此而感到什么压力:“这又如何?我除了能帮杨都督这个大忙外,还另有一些话可以跟他说呢,到时自能在他面前大大地露上一脸。”这位曾经怎么也考不上举人的读书人嘿嘿笑道,知道自己一直在等待的机会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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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二章 绝户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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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太原李家的人在外求见。”一名亲随来到门前朝堂内正自品茶沉吟的杨震禀报道。

    这已是腊月二十二日,眼看着年节都要到了,但杨震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依旧在对自己针对蒙人的策略做着最后的完善。听到是李家的人到了,他方才睁开眼睛,点头道:“把人请进来说话。”

    片刻之后,三名中年男子就来到了杨震面前,并在行礼的同时报出了自己的姓名,正是邓愈、李照和李浩三人。

    听他们各自报出身份来,杨震不觉有些好奇地看了这位邓愈一眼,他作为李氏外姓,居然先其他二人报出姓名,显然其在李家中的地位很是不低了,而且看另外两人的态度,显然也是以其马首是瞻的。

    “邓先生,两位李兄不必多礼。今日本官请你们前来,却是有一事相求。”在一番寒暄见礼后,杨震便迅速入了正题。

    邓愈也果然没有叫杨震失望,当即做主似地道:“学生知道杨大人召我等前来乃是为了对付草原上的鞑子,我家东主已有所决定,一定会支持朝廷和大人的这一决定的。”

    “哦?如此说来李珩李家主倒是深明大义得很了,本官深感佩服。”杨震赞叹似地道了一句:“此事若成,本官定当向朝廷奏明一切,也好为李家请功。”

    “多谢杨大人夸赞,李家委实愧不敢当。”三人赶紧谦虚地说了一句。

    “不过……”杨震却又把话题一转:“毕竟事关重大,我要用你们的正是你们对草原各部的熟悉,所以在此之前,你们也得让我有这个信心才是。”

    “大人所言甚是,我二人几年来一直都和鞑子有所往来,故而对那儿的地形,还有各部的分布很是熟悉……”李照赶紧表现似地说道。只是话一出口,才觉得其中有些问题,神色里颇见尴尬。

    这几年来,虽然大明与蒙人的战事已很少,但双方依然是对立关系,就连官方的榷场都是时开时关的,民间的贸易往来自然更被官府所禁绝,若有走私的,一旦被查到了,罪名可是不小。虽然北边的人对此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就是官军也不大理会各大世家的如此行为,但这毕竟是不能摆出来说的。

    见这位居然如此堂而皇之地把自家的把柄送过来,杨震不觉感到有些好笑。不过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自然不好说什么,便当作没听到,只是看着两人道:“事关重大,口说无凭,我却是要考考两位的。”

    李浩为了消除这尴尬的情景,赶紧点头道:“大人请问便是,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好,那就请你们各自说说鞑子境内的地形和地理吧。”杨震先从简单的入手。

    对此,李照两人的确所知甚详,毕竟他们一年里可有半年多是在蒙人草原上往来,当即就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从草原的河流,到山脉,再到一些海子(即湖泊)可谓了如指掌了。

    听他们如此说来,杨震也不觉频频点头,显得很是满意。看来李家这次确实是有助自己之心了,虽然不知他们是被迫于形势还是真有这份觉悟,但看起来却要比钟柳两家要更识相一些。

    在二人说了好一番后,杨震才挥手打断了他们的话头,接着问道:“那你们对鞑子各部的分布又了解多少呢?”

    “这个却不敢说了解了,只是有所判断。因为鞑子各部向来逐水草而居,每过一两年都会换个地方……”李照忙道。这正是杨震此番策略所遇到的最大困难,不然都不需要请这些所谓的向导来了。

    好在李照随后又道:“不过此事也不是说全然没有办法解决,毕竟他们也有自己的习惯,再加上草原之上水草丰寡总有定数,各部之间亦有纷争,所以各部落也总是在那几个点之间往来罢了。”

    说着,两人又好一通的介绍,说得也和之前一样的详尽。显然,这两人也得了李珩的意思,是要在杨震面前尽量表示出自己的诚意来了。

    杨震仔细地听了一下,再对照自己作为锦衣卫都督对草原形势的了解,便知道这两人所言确实非虚了。这让他更是满意,点头道:“两位肯如此为朝廷效力我已记下了。待此番事成,我必不会亏待了两位。”

    “多谢杨大人,为朝廷办事,草民敢不尽心。”两人赶紧起身相谢道。

    “不过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这个年你们是无法在我大明境内过了,明日,最迟后日,你们就将离开大同前往草原。”到了这个时候,杨震也不作隐瞒了,当即道出了自己的计划。

    李照两人虽然稍微愣了下,但还是马上就一口应承了下来。本来前几年里他们也没少在外面过年,倒也无所谓了。

    待说完这一切,杨震才叫人来安排这三人暂且在自己的钦差行辕里住下。就在李照二人依言退出去时,邓愈却突然拱手道:“杨大人,学生尚有几句话要说。”

    “哦?你且说来听听。”杨震早看出此人另有来意,不然李家只消来李照二人即可,不必多派这么个人来。

    见他们都出去了,邓愈方才逢迎似地道:“大人此番能做出如此反客为主的决定,实在是令学生大感佩服哪。若是换了其他官员,即便想到了,也是不敢实施的。”

    对此吹捧,杨震只是淡然一笑,不过对自己的这一决定,他还是相当自豪的。

    其实这次针对蒙人的策略,早在几年前,他第一次来山西,并因为种种原因而沦落到草原上,见识了草原各部外强中干的自保能力时就已产生了。

    当初察哈尔部是何等的强盛,可居然在面对当时极其弱小的盖乞部时都会在一夕之间大败亏输,那他们自身的自保意识有多差便一目了然了。

    杨震知道,这是明军将这一祸患彻底铲除的大好机会。都不用太多人马,只消几千精锐,分散进入草原,就足以对草原各部造成极大的伤害了。

    而这一策略,早在数年前的西南就曾成功的施行过,也证明这确实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所以当这次再与蒙人发生争端时,杨震就决定实施这一几乎可称得上绝户计的策略了。

    只要这些人马杀伤足够多的草原牧民,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不消数年,草原上的人口就会锐减,到时蒙人就再不会大明的心腹之患,反倒要担心随时可能侵略自己的大明军队了。

    杨震心内的自得,并没有瞒过邓愈,他便又道:“大人此举对我大明,尤其是对我北地的百姓和军队来说是极大的功劳,传之后世也是不让先贤的。只不过……”说到这儿,他似是卖关子般的一顿。

    “不过什么?”杨震顺着对方的话头问了一句。

    “不过以学生之见,此事恐怕不是所有人都乐见的,尤其是朝中那些大人们,或是出于嫉妒大人你接下来的功劳,或是某些想法作祟,他们很可能会提出不同的看法,比如说认为大人此法过于凶残,有位天道仁道,不是我天朝上国能做出来的。”邓愈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杨震的神色。

    杨震听他这么道来,先是一愣,随后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最后更是皱起了眉头。

    经对方这么一提醒,杨震还真觉着那些朝中大人会这么说这么做了。如今大明理学大行其道,官员里有的是食古不化之徒,总是满口的仁义道德。

    虽然这些人在朝中没多少势力,但因为深合当今的潮流,所以无论在民间还是官场都有一定的拥趸和受众。一旦真叫他们以仁义道德的名义来针对自己,自己身在大同还真不好应付了。再加上那些本来就与自己有隙的家伙帮着敲起边鼓,这件与国与民都大有裨益的事情还真可能被他们给破坏了。

    想到这儿,杨震的眼中便闪过了一丝精芒来,却又有些无可奈何。就是皇帝站在自己这边,有些事情也不好办哪。

    但随即,他又想到了一点,看着邓愈道:“既然邓先生这么说,想必是有什么应对的办法了?”

    邓愈精神陡然一振,知道自己最后的表现机会来了:“学生只是有点自己的看法,却不敢自认一定能帮大人解决如此难题。”

    “且说来听听。”杨震顿时来了兴趣,忙道。

    于是,邓愈便把自己之前所想出来的主意道了出来,还说得颇为仔细,生怕杨震不能明白个中的妙处。而杨震在听了他的一番分析后,眼中也不觉放出光来:“着啊,这确实是个解决问题,甚至可以借机敲打那些官员一番的好主意。好,邓先生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大人过誉了,这只是学生的一点愚见罢了。”

    “邓先生过谦了。对了,听你一直称自己为学生,看来你也是有功名在身的了?可有兴趣入我锦衣卫为官哪?”终于,杨震道出了邓愈最希望听到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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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三章 绝户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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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咚咚的鼓声倏然而止,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杨震这才缓步踏上了高台。他如今所在的大同校场之内一片肃静,但眼前却有五千士兵正列阵而待,所有兵士的目光都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

    今日乃是腊月二十五日,本来照道理军中早已放任众人在城中过节了,却不料这些人竟被点名叫到了这校场之内,这让众人既感意外,又有些兴奋,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好事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了。

    大家会生出如此想法也很好理解,他们刚刚才击退数万入侵的鞑子,都是有功劳在身的,而杨大人身为钦差,不正好代表朝廷对他们有所表示么?

    虽然如此,但这些兵士却不敢如往常般在底下窃窃私语,因为之前杨震已展现出了强大的魄力,居然当众把总兵郭荣给枭首示众了,这可是大同城多年的主将,且刚立下大功之人哪。只这一手,就镇住了所有城中的将士,让他们不敢有任何放肆的举动。

    杨震的目光从这些人的身上一扫而过,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才开口道:“本官知道你们心里很是疑惑,不明白我今日把你们聚集起来为的是什么。在这儿,我就把话挑明了,今日将你们召集在此,为的是报仇!去向北边草原上的那些鞑子们报仇!”

    这话一出口,顿时惹来众人的一阵惊呼,所有人都是一脸的诧异,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高台之上的杨震。大明自土木堡之变后,一百多年来一直都是以守为攻,鲜有主动攻击蒙人的,而现在,他居然说要报仇,要对蒙人用兵,这委实太也出人意料。

    不单是时间上让人深感意外,就是兵力上也让人感到有些不可信。现在校场里只不过五千人马,哪怕他们再精锐能战,也没能力去草原和凶残的鞑子们作战吧?

    感受到来自下方的惊讶,杨震也不急着解释,而是继续道:“之前发生的事情,各位也都经历了。鞑子在我们即将过年时悍然犯我边境,杀我百姓和袍泽。而在过往的几十上百年来,他们更是屡屡入侵,杀害了无数无辜的百姓,更让我大明数以十万计的英勇将士丧生在他们的屠刀之下。作为一名军人,作为我大明的军人,你们就能忍受这样的羞辱么?一直被他们压着欺侮,却连一点还手的办法都没有,只能被动挨打,嗯?”

    队伍中,在一阵面面相觑后,便有人小声地叫了起来:“我们当然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我们也希望能予以回击!”

    虽然这说话稀稀拉拉的,但还是被杨震听在了耳中,这让他心中更定,当即道:“不错,我们不能忍,无论是你们,还是朝廷,甚至是当今天子,都不希望总是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每年里,鞑子总会以各种借口入侵我大明边地,将我大明的百姓视作他们的猎物,将我大明辛苦创造出来的财富,视作他们的私产。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而我们,却只能被动地防御……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太多次了,我们绝不能再让它继续下去!

    “你们的家人,你们的朋友,也是生活在边地的,你们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为那些死难的袍泽和亲人们报仇雪恨么?你们这次就没想过可以回击那些敢于犯我大明边地的鞑子,让他们也尝尝失去亲人朋友,失去家园的滋味么?”

    这一回,底下的反应要比之前更加热烈了,许多人都高声叫了起来:“我们当然想要报复,把更多的苦难加诸到那些鞑子的身上!”

    这时,杨震话锋突然一转:“想当初,太祖皇帝龙兴起兵,将霸占我汉人江山的鞑子从中原驱逐出去;成祖皇帝更是秉承先帝之志,数度北伐大漠,将鞑子杀得几十年不敢南望,彻底打出了我们大明,我们汉人的威风。难道我们作为他们的子孙,如今却连报复都不敢了么?”

    “不,我们要报复!”

    “我们要让鞑子血债血偿……”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霎时间,底下的将士们心中对蒙人的仇恨之火彻底被点燃,他们一个个高喊着口号,似乎随时都会冲向那些可恶的敌人。

    见自己已完全撩拨起了将士们的仇敌之心,杨震心下更定,脸上却继续一片肃然,猛地拔出了随身的绣春刀,在空中虚劈而过:“不错,我们要报仇,更要扬我大明之威风。既然那些鞑子敢于不断犯我边境,我们就要予以回击,让他们付出足够沉重的代价,让他们害怕,让他们再也不敢轻视我大明的威严!”

    底下的将士们顿时嗷嗷地喊叫起来,他们内心的火焰已完全被激发,只想着从杨震口中听到如何挥兵报仇。只有少数心思缜密,为人冷静的家伙,才会有些疑惑看着高台上的杨震,不知他到底有了什么主意。

    待底下的将士稍稍冷静之后,杨震才把两手往下一按,示意众人暂且安静,这才继续道:“但想要报复也不是太容易。草原大漠的情形大家都有所了解,若是挥大军攻之,只会给朝廷带来极大的负担,而且鞑子也不是蠢蛋,自不会与我们硬拼,当初成祖皇帝时可是给他们留下了极深印象的。

    “所以今日,我们要想报仇,就必须用一些不一样的策略,而本官已有了办法,却需各位全力去战,你们可愿意为我大明朝廷和死去的袍泽亲人去冒这个险哪?”

    “我们愿意!”

    “只要大人下令,我等一定杀入大漠,将鞑子斩尽杀绝!”这些将士早被杨震的话激得杀气腾腾,此刻是彻底爆发了,没有任何的顾虑。

    “好,你们果然是我大明最英勇无畏的将士!”杨震赞了一声,这才继续道:“既然鞑子能不断骚扰我大明边境,我们也一样。既然草原之上各部互不统属,那我们就对症下药。

    “你们,兵分十路,各自入大漠,去寻找那些大大小小的鞑子部落。只要是发现可以吃掉的小部族,就用最快的速度将之彻底歼灭。无论是里面的男女老幼,还是他们的牲畜牛羊,除了供给自身需求,就全部杀光烧光抢光,一根毛都不要留给鞑子。

    “至于那些大部族,你们能战则战,不能战则避。只要紧守一条,那就是只占便宜不吃亏就可以了。当把这些草原大小部族全部杀灭后,鞑子就再不是我们大明的威胁,他们只能在草原上苟延残喘,而你们,则将成为我大明的勇士,为万民,为万世所颂扬!”

    这一番话下来,将士们先是一阵愣怔,继而在明白杨震的意思后,他们都露出了兴奋嗜血的神色与目光来。想着自己能如那些鞑子般抢掠屠杀,他们心中最黑暗的那一面就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这五千将士,都是杨震刻意叫人从大同守军中挑选出来的。他们都是军中的刺头儿,甚至有不少之前还因为违反了军法要重重惩治的。说白了,这些人在军中就是兵痞,倘若放到民间,更都是破坏分子,杀人抢掠对他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问题,甚至是能叫他们感到兴奋的好事。

    这些家伙有军纪压着或许还会安分些,可一旦要是放任出去,其破坏力可就太惊人了。而杨震现在要的就是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家伙去草原,去给那些鞑子一个大大的惊喜!

    在众人的欢叫里,杨震当即宣布:“明日一早,你们就会出发。朝廷会给你们配发军马,兵器和一个月份的干粮。然后,你们就自己去草原上抢掠,杀的人越多,你们的功劳就越大!你们要记住,鞑子的男人固然是我们最大的敌人,但他们的女人也必须死,因为正是她们,生出了杀害我们同袍亲人的小鞑子;至于那些小鞑子,更必须杀光,留一个,将来都可能成为我们最大的祸患!”

    “杀光鞑子……”

    “抢光他们……”所有将士高声欢呼着,阵阵叫人心寒的杀气直透云霄。

    而另一边,那些陪着杨震前来的大同文官们却早说不出话来了,纷纷惊讶地看着高台上的杨大人。他们实在想不到,杨震居然会发布如此丧心病狂的命令,居然要对蒙人施行如此惨无人道的屠杀令,这与那些鞑子又有什么区别?

    大明向以上国自居,这些官员更是以仁义自诩,现在见杨震把杀戮如此直接地道出来,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表态才好了。

    不过看那些兵士们兴奋的模样,他们却知道这时候自己是不能站出来反对,不然只会成为众矢之的。但是,深受圣人之教的这些官员一定不会对此置之不理,而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便是赶紧写信,把这一切上报朝廷,告诉自己在京城的同乡同年,希望借他们之手来改变这一切……

    但无论他们是什么反应,这场针对鞑子的血腥报复却是已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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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四章 草原之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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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博尔古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在他的身旁,倒着十多具同样装束的蒙人青壮年,他们的身上或是身中数箭,或是被刀枪刺了许多的创口,早已死去。只有博尔古,依然吊着一口气,红着眼看着前方自己的家园。

    此刻他所在的小部落早已化作了人间地狱。大火已将那一座座帐篷燃烧殆尽,他们族中的老人和孩子在之前就被集中起来,然后便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大屠杀,此时都还有一个头颅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跟前,那满是恐惧和绝望的眼神定定地盯在了博尔古的脸上。

    博尔古自然认得这张脸,这是个很和善的族中老人,听说当年也是部族里极其有名的勇士,曾与明军交战,杀过几十个明国人,为此他还得到过俺答汗的接见,是他们全族人的骄傲。

    可现在,这个族里的勇士,却被人跟杀狗屠羊般杀死,连半点反抗的能力的都没有。因为他实在是太老了,七十多岁的他根本连刀都举不起来,更别说去和眼前这些依然在实施暴行的汉人作战了。

    眼前这些汉人正把他们族里的牛羊马匹都集中起来,然后除了留下马匹备用之外,便把其他牲畜尽皆杀死,连那作种的和幼小的羊羔都没能逃过这一劫。

    不过这时候博尔古根本没心思去关心这些,他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的,是更前面一些的那顶大帐。因为就在刚才,几名汉人狞笑着把部族中的年轻女人都给拖了进去,这其中就有博尔古的未婚妻。

    片刻之后,里面就传来了一阵阵叫人头皮发麻的惨叫,那种如落入凶兽之手,却连反抗和逃跑都做不到的绝望惨叫,实在太让人难以忍受了。而博尔古,甚至可以听出自己未婚妻的声音,这让他的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又有大股大股的鲜血不断流出来。

    半个多时辰后,里面的人走了出来,然后又有新一批的明人笑着钻进了帐篷,然后又是一阵更加凄惨,更加叫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传出来。

    如此两个时辰后,帐篷迎来了五批明军,最后里面再没能传出任何的惨叫。

    虽然看不到里面所发生的一切,但博尔古却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这让他只想扑上去杀了这些野兽一般的敌人,只可惜他却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几个月前,他们部落应木图大汗之命也出了上百人去攻打明国。结果不但没有得到什么好处,反而折损了不少族中青壮。

    虽然如此,他们却并无任何怨言,毕竟打仗没有必胜这一说。他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多少年下来,草原上的各部就是靠着不断进犯中原,去掠夺汉人的财富和人口来发展自身的。在他们眼中,汉人和他们所蓄养的牛羊马匹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可这一回,博尔古和他的族人们终于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明国不是牛羊,而是一群真正的,可怕的猛兽,现在这些猛兽终于亮出了他们的尖牙厉爪,疯狂的报复终于降临到了草原各部的头上。

    自大明万历十二年正月开始,一场足以让草原各部胆战心惊的大祸降临到了他们的头上。与以往的白灾黑祸不同,这完全是一场人为的灾难。

    本来平静的草原上,突然就出现了一股股神出鬼没的人马,他们如过境的蝗虫一般,把一切被他们经过的草原部落尽皆血洗。

    各部落的男人想要反抗,却根本不是这些装备有强弓硬弩和上等刀剑的精锐战士的对手。往往只是一场战斗,这些部落赖以自保的力量就会被消灭干净。

    随后,这些家伙便对整个部落展开灭绝人性的无差别屠杀。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他们都会将之全部杀死。至于女人,则是留下一些模样姣好的尽情享用,随后再一并处决。

    而各部的财富,无论是牲畜还是帐篷,他们都会在留下一部分自用后将之彻底毁灭。最后更是会在这些部落的草场周围放上一把大火,将他们的一切都烧成白地和黑灰。

    因为受草原风俗和环境的影响,各部之间都有着不小的距离。当附近的那些部族得知此事,急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只是一片人间地狱般的场景。

    而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那些狡猾的汉人还会在半道上设下埋伏,一旦真有附近部族的战士赶来救援,就会正好落入他们的陷阱之中,最终成为另一批遇难者。

    而这些人一死,他们部族自身的防御力就会大减,如此当汉人杀到这些部族跟前时,他们就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出来了。

    当事情随着草原上的风儿散出去后,草原各部再不敢管其他部族的闲事,只会紧守自家门户。可如此一来,却并没有缓解眼前的灾祸,反倒让这些汉人越发的嚣张起来,不断袭击分散在各处的大小部落,将他们一一从草原上抹去。

    刚开始时,他们只突袭那些靠近大明边境的蒙人部族。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已深入到草原腹地,连博尔古所在的这个位于草原中部的部族,也已成为了其中某支明军的刀下亡魂。

    上千人的中型部落就这样一下被他们斩杀殆尽。地上除了血就是火,尸体更是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

    可是这一切在那些一逞兽欲的汉人将士眼中,却根本算不得什么。这几个月里,他们席卷草原,已杀了不下数千蒙人,这是他们以往在大同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

    原来这些凶悍的蒙人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们照样有束手待毙的时候。当他们的青壮男子被杀之后,剩下的妇孺老人连反抗都很难组织起来,只消一阵刀砍枪刺,就能把这些家伙全部杀死,从而把多年来的仇恨发泄出来。

    刚开始时,这些人其实还有些担心,生怕自己会在草原上丢了性命。但在这几个月的杀戮抢掠后,尝够了甜头的他们早已食髓知味,觉着这样的生活才是最舒坦和惬意的。而更妙的是,杀这些家伙他们完全没有半点心理负担,因为这些家伙都是大明现在,过去或是将来的敌人,把他们杀了,乃是在为朝廷做事,在为大明那些被鞑子戕害的军民报仇。

    当一群人得意地从帐篷里钻出来后,便有人点起了一支火把,丢到了那顶最大的帐篷之上。转眼间,这个部族中最后一顶帐篷也化作了熊熊火焰。

    与此同时,那些对女人不是太感兴趣的人也已把这个部族中他们可以带走的补给和财富都搜刮干净。在稍作整备之后,这一群人便兴高采烈地翻身上马,而在他们身后,则是刚从这个部族里劫掠来的马匹和它们背上所驮的牛羊马肉和各种金银器、箭矢、弓弩,甚至是刀剑。

    “这个部落看着倒还挺富有的,我们这一回算是发了一笔小财。”有人得意地朝后一看,笑了起来。

    “这点东西算什么,要是我们能把那个最大的盖乞部给打下来,那才是真正的发财呢。”

    “要是有这个本事,我们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寻找目标了。不过说真的,现在我们已深入草原腹地,那些鞑子也早都有了防范,接下来的日子怕是没有这么痛快了。”

    “怕什么?以前是鞑子做主,他们说了算。但现在不同了,一切由我们说了算,他们压根不知道我们在哪儿,更不敢派人来找我们,我们只要谨遵杨大人的意思不断打击他们,势必能把这些鞑子搅得天翻地覆,睡不安枕!”

    “说得好,也该让他们尝尝我们大明的铁血手段了!”

    所有人都眉飞色舞地说着话,根本没有留意地上尚未断气的博尔古。他很想拼尽全力杀一个仇人为自己的家人和未婚妻报仇,只可惜身负重伤,流血过多的身体却根本连动都动不了。

    而就在他饱受煎熬的当口,一只巨大的马蹄突然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随后那钉了蹄铁的马蹄便重重地踩在了博尔古的脸上,将他的整个头颅都给踩进了有些松软的泥地之中。

    鲜血混合着脑浆,瞬间弥散开来,而博尔古,就这样带着愤恨与恐惧无声无息地死去,连那些明人自己都不知道最后还杀了一人。

    不一会儿工夫,整个部落四面起火,瞬间就把这个部族彻底吞没。待几日后再有人赶来时,看到的只能是一片废墟和满地的尸体。

    而这,只是进入新的一年后草原上经常发生的其中一幕而已。

    只短短的三个月时间里,就有不下三十个大小部族被彻底歼灭,数万牧民死在了这场大灾祸中。

    顿时间,草原各部人人自危,但却没有一个敢说要报仇的。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连这些家伙的下落都找不到,派人出去,更多只是送死而已。

    这一刻,木图他们终于知道,自己将面临一个多么可怕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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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五章 草原之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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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草原各部灾难频频,兵祸连连,生活在一片水深火热当中时,造成如此局面的始作俑者杨震也没有闲着。

    作为奉旨巡视大明九边的杨震当然不可能一直都呆在大同一地,当确信此处已没有什么威胁,同时还处置了郭荣这个罪臣之后,杨震便即启程,赶往了下一个边城——宣府。

    在有了大同所发生的一切打底之后,宣府的官员和将领对杨震就显得更加恭敬了起来。倘若说以前他们对其只是略有耳闻,只是因为其身份而有所担忧的话,在得知其在大同的作为,尤其是铲除郭荣的霹雳手段后,宣府众人对杨震就只剩下了敬畏。

    还是那句话,如今的天下毕竟没有大乱,朝廷的威信还在那儿,不是几个官员或是将领就能抵消得了的。在不敢起兵造反的情况下,面对奉旨而来的钦差大人,这些地方官员只能乖乖地从命听令了。

    而这一回,杨震处置那些坏了法度,致使边军糜烂的罪犯方式有与在大同时有所不同。在大同,他只拿郭荣和与之关系最为紧密的数名亲信开刀,可到了宣府,他处置的方式却正好相反。

    那明显和郭荣的罪行相差不大的宣府总兵梁思都本来对此那是忧心忡忡,甚至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召集了一些铁杆手下,欲做最后一搏。可没想到杨震对他竟是颇为客气,不但没有拿他问罪的意思,反而很是一番夸赞和安慰。

    对此,梁思都既感高兴,又不觉有些警惕,因为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杨震的缓兵之计。但很快地,他的这一疑虑就打消了,因为在抵达宣府的当日夜间,杨震就把这位总兵大人给叫过去进行了密谈。

    这一番密谈的结果,便是在之后的几日里,由梁思都亲自下令出手,逮捕了城内数十名贪污军饷严重,甚至还与蒙人有所往来的将领。

    虽然城里军中不少人都知道梁思都才是这些人敢如此妄为的靠山,但在其多年积累下来的威势下,以及杨震又没有做任何的表态,结果此事只在私底下传了没多久就彻底没人再提了。

    随后,杨震更是召集宣府的所有将士进行了一番训话,在把那十多名将领全部枭首示众之后,就算是给了朝廷一个交代。

    虽然这么做未必能真正根治如今边军中的不正之风,但这已足够震慑那些贪婪之人了。就是梁思都,在看到之前自己委以重任的部将首级被高高悬挂于辕门之上时,也着实感到了一丝寒意。

    而后,杨震又趁热打铁,让宣府也抽调出了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骑兵,跟大同军一般地杀入草原,去做最大的破坏。对此,无论是梁思都这样的将领,还是底下的将士都不敢提出任何异议,并迅速照计而行。

    而这对本就人心惶惶,饱受摧残的蒙人诸部来说,则无异于是雪上加霜了。

    当然,和大同的那些圣人学徒一般,宣府的官员在听了杨震那等蛊惑人心,宣扬残杀蒙人,无论妇孺老幼的决定时,依然为之侧目,也很快就写具了一封封书信或是奏疏送去了北京城。

    对此,杨震并不当回事儿。随着宣府派出五千人马深入草原之后,他也没有继续在此逗留太久,便又再度启程,赶往了下一个边镇。

    就这样,在万历十二年的整个上半年里,杨震一直来往于大明蓟辽宣大等九边重镇,一面处置了不少贪污军饷,强占军田的将领或官员,一面则不断向草原派遣精兵,直把整个蒙古草原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据后世相关史书记载,这一场大乱下来,只半年时间,对草原各部的伤害就远比当初成祖朱棣几度北伐时伤亡更大。而与之相比,当初成祖的自身损伤和投入则更是此番之事的数十倍。

    面对这些不断增多,且手段狠辣,一旦攻击就会把整个部族夷为平地,鸡犬不留的敌人,蒙人诸部终于彻底的崩溃了。

    原来的他们,认为只有自己去侵犯中原,把中原百姓视作牲畜猎物,对他们来说杀人不过是一种生活方式罢了。但现在,当这一切真正降临到他们头上时,他们才知道这种被人宰割灭族的感觉是有多么的恐怖。

    而更可怕的是,因为各部之间距离太远,连相互间的照应都很难做到,他们只有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直到某天成为突然杀到的汉人刀下的亡魂。

    在这等情况下,各部蒙人终于再也忍受不了,纷纷开始迁徙,往着草原深处而去。最后,为了保证自身的安全,他们更是宁可在放牧上捉襟见肘,也不敢单独一个部落独处在空旷的草原上了。

    而作为草原各部中实力最强的存在,盖乞部更成了诸多大小部族心中的保护神。等到入夏之后,已经有不下二十个大小部族托庇于盖乞部周围,形成了草原上难得一见的众星拱月的场面。

    但如此一来,这些部族,包括盖乞部在生活上都有些陷入了困难。即便是夏天这个水草丰美的季节里,牧民们也很难在附近找到理想的草场让牛羊马匹吃草,这让许多的牲畜就此倒毙。

    而在这等炎热的天气里,各种瘟病都是最容易流行的。因为一个不及时的处置,瘟病就在这些部族间散播了开来,这使得大批的牲畜彻底倒下,就连人都有不少感染生病的。

    对草原各部来说,牛羊牲畜就是他们的财富,现在出现接连不断的病死,对牧民的伤害自然是极大的。其他各部,因为需要受到来自盖乞部的庇护倒也还能坚持,但盖乞部的人却受不了了。

    很快地,盖乞部的人就与投奔而来的各部之人发生了不断的摩擦,双方还很是打了几场,造成了几十人的伤亡。随后不久,部中人等更是不断去跟木图诉苦,请求他赶紧把这些家伙驱赶离开。

    面对如此汹涌的民意,木图也不知该如何处置了。他当然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他更清楚各部现在面对的情况,若这时候将他们驱赶,只怕自己这些年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威信就要彻底丧失了。而且,说不定还会结下无数的冤仇,到时一旦有人登高一呼,自己这个才刚坐没多久的可汗之位就要换人了。

    面对如此难题,木图只能召来身边亲信进行磋商。而这些人也早已受够了如今的局面,当即提出要还击明国的意思。

    对此,木图却很干脆地表示了反对:“如今草原各部人心惶惶,而且大家的损失又这么大,根本组不了太强大的队伍去报仇。而且去年时,我们出兵攻打宣府和大同也没能得到什么好处,反倒折损了不少人马,其他各部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出人了。”

    这是事实,虽然如今盖乞部在草原上声势浩大,木图更被人称为新的可汗,但其实论起号召力来他依然不是太足。毕竟只有几年工夫而已,他的威名是无法和当初的成吉思汗相比的。

    如今的草原各部就是一盘散沙,倘若有利可图,大家或许还能团结在木图与盖乞部的周围,出兵去和明国交战。可像现在这样注定只是赔本的买卖,那就没人肯陪着他们一起送死了。

    对此,木图也很是无奈,但这就是草原上的事实,不是他一人的意志所能改变的。或许,要是能给他几十年时间,再有个合适的接班人,那么将来的草原各部真能像当初的大元帝国般再次对中原,甚至是整个世界构成巨大威胁。但至少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无法达成的妄想。

    “我以为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帮着大家度过眼前的困局。尤其是要把那些侵入我草原的明军给挖出来歼灭了。”这时,一直没怎么作声的图塔突然道。

    虽然之前他吃了败仗让众人好一阵的埋怨,但这一回他所言确实在理,便也有人点头表示赞同。当然,也有提出其他看法的:“你说的简单,可我们连他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呢?”

    “这就需要我们花些精力去办了,比如派出小股人马散到四处去找寻他们的踪迹。这儿毕竟是我们的地盘,他们总会留下些线索的。”图塔目光闪烁地道:“而且我们还可以趁机从各部抽调些人马来,或许以后这些人能彻底为我们盖乞部所用。”

    这话倒是深合木图的心思,当即点头道:“如此倒也是个办法,图塔,此事就交给你来办了。”

    盖乞部既然提出了这么个想法,那些需要它保护的部族自然不敢不从,只能从有限的人手里抽调一部分来应付。而盖乞部自身,也调动了近半人马,开始主动出击,四处寻找那些明军的蛛丝马迹。

    而就在这个时候,已重新赶回大同的杨震却再次出动,带着两千锦衣卫的精锐,挺进了蒙古草原。他要一劳永逸地将这些祸患彻底铲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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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六章 众矢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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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京城,杨府。

    夏夜的星空下,虫鸣啾啾,颇有几分的诗意。

    但杨晨对此却并没有太多的感触,看着手中摘抄来的各种弹劾杨震的奏疏,他的脸上满是苦笑:“这个二郎,即便去了边地也一样不叫人省心哪。”

    如今的杨晨在朝中已有了不低的地位,作为工部侍郎,也有了一定的话语权,再加上他又是杨震这个皇帝亲信,锦衣卫都督的兄长,更是有不少不便于投靠到杨都督手下的人过来示好。

    对此,杨晨自然不会拒绝,自他当上工部侍郎的一年时间里,已渐渐发展成了朝中一股不容小视的力量。正因如此,朝中但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能在短时间里获悉。这次有人串联欲要弹劾杨震在边地的种种不妥行径,也很快就为其所知。

    但对此,杨晨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对。说实在的,作为一个比自己兄弟更彻底地融入这个时代,连思想意识都完全和圣人门生没有什么两样的读书人,在得知杨震对蒙人的种种作为后,也觉着有些不妥。

    汉人一直以来都讲究个以德服人,讲一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那些外族,哪怕是再强大的时候,也会留有余地,而不是赶尽杀绝。而现在,杨震所做的,就是想要把草原上的各部全部连根拔起哪。不,他不是想这么做,而是已经完全在着手杀戮了,对此,杨晨也是无法认同。

    但自己兄弟所做的决定,他这个做兄长的又怎么好不支持呢?尤其是两人在朝中还是二位一体的互生关系,倘若杨震真因此事而被朝廷所怪罪,他这个兄长接下来的日子也不会太好过了。

    可让杨晨去为兄弟说话,他又觉着有些为难。且不说是不是昧着良心,光是要找出一些理据来就不是他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他甚至有些期盼杨震能够在这个时候赶回京城,以其能言善辩的能力,或许在朝堂上可以把这些家伙辩驳得无力反抗,但自己显然没这方面的本事哪。

    “哎,你好端端地只管处理边军中的弊端即可,何必去自寻麻烦地去参与军事呢?现在好了,被别个拿住把柄了吧……”想到这儿,杨晨不禁又是一叹息。

    就在这时,府上的管家突然小心地来到杨晨的书房门前,恭敬地道:“老爷,有镇抚司的人前来求见,说是有什么要事。”

    “哦?请他进来说话。”杨晨略有些奇怪,他虽然是杨震的兄长,但与镇抚司之间却没有太多的交往,毕竟他身为朝臣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形象的。但既然人都找上来了,显然是有什么要紧事,说不定是杨震安排的,他自然要见一见了。

    片刻之后,一名书生打扮的男子就被领到了杨晨的面前。一番寒暄之后,他才知道此人乃是镇抚司里颇有些实权的沈言,是杨震倚为心腹的幕僚,于是便又比刚才还客气了不少:“不知沈兄前来所为何事哪?”

    对着自家都督的兄长,沈言也无意兜什么圈子,一面把随身的一封书信推到了杨晨面前,一面道:“想必朝中最近对杨都督的种种非议,杨侍郎已有所耳闻了吧?”

    听他说起此事,杨晨的眉头又轻轻地簇了起来,但还是点头道:“没错,我对此也深感头疼哪。你家都督也是的,怎么就没考虑会有这等结果呢?”说着,拿过了书信,随意翻看了起来。

    “其实我家都督岂会不知朝中官员的心思?这封信便是他命人从大同送过来的。他的意思,是可以借此事扭转朝中的这股风气,为我大明今后对敌的策略做出改变。”沈言很是坦然地说道。

    而对面的杨晨,在听了他的话,又看了书信内容后,神色便是一变。之前的忧心和不解这时变作了惊讶,下意识地道了一声:“他居然连这一层都考虑到了?”

    “都督和那些朝臣打交道也不是一两日了,如何会猜不到他们的心思呢?所以针对此点,他已有了一番布置,也叫下官一并送来交给侍郎大人。”沈言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一本书册,交到了杨晨手中。

    杨晨展开那书册,脸色就再次一变:“这个二郎,看来他确实是早有准备了,这个若真有其事,可是要花费颇多工夫的哪。”

    “这个自然作不得假。”

    杨晨愣了一愣,随即就把这两件东西都收了起来:“既然他都做了这么多了,我这个当兄长的自当全力助他。只要有人在朝堂上发难,我必会与之一争到底。”

    “如此,一切就全赖杨侍郎了。”沈言得到保证后大感欢喜,赶紧拱手致谢。

    对此,杨晨心下又是一阵感慨。自己的兄弟还真是得手下人心哪,连找自己这个亲兄长相助,这些人居然都要如此感谢。但口中却道:“沈兄客气了,既是二郎的事情,我这个做兄长无论如何都是要相帮一二。”

    事实上,杨震在朝中受到的非议可要比杨晨所想的还要严重得多。尤其是当一些从草原来的消息传回来后,更是惹得人人侧目。

    据某些人所说,如今的蒙人草原到处都是被人屠杀后的惨烈现场,无数的妇孺老人被人杀人抛尸,其惨状不亚于修罗地狱。

    虽然大多数人对此只是听闻,也不知这些传说到底从何而来,但这一切依然让百官对杨震的这一决定更加的鄙夷。我们大明虽然与蒙人世代为仇,但也不能干出此等丧尽天良的事情来哪。如此做法,却和那些鞑子贼寇有什么区别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杨震,若非他定下如此策略,草原何至于变成如此光景?这与我大明一向所提倡标榜的仁德之说可是背道而驰,着实令人不齿!而且这等事情一旦传出去,那些外邦藩国又会如何看待我们?

    这一系列的说法,让朝臣对杨震是越发不满,更多的批判声甚嚣尘上。同时,许多人还将之付诸于行动,一份份声讨弹劾杨震穷兵黩武,灭绝人性的弹章如雪片般通过通政司,直达内阁和天子跟前。

    而叫群臣更感愤怒的是,面对如此汹汹之民意,无论内阁还是天子都是默不作声,只把他们的弹章全数留中,连句回音都没有。这不明摆着是在偏袒杨震么?天子如此不公,这更是惹来了群臣的反感,之后几日里,弹劾杨震的奏疏不减反增。

    而在发现天子是铁了心要维护杨震,一直都不作回音后,终于有人忍不住了,开始在背地里里进行了串联,决定在朝会上同时弹劾,集体发难。

    其实一般来说,大明朝的早朝只是个走过场的形式而已。所有的大小政事,那都是在廷议或是由内阁与天子商议之后就定下来。至于朝会上的君臣奏对,不过是把这些早已决定了的事情重新再公开说一遍,好让朝中臣子都有个了解,也好为接下来的工作打好基础。

    但朝会毕竟是国内规格最高的廷议,一些人还是会在这上面突然提出一些自己的意见和建议,想着靠会上的声势来逼迫天子答应自己的请求。而这种事情,历朝历代也所在多有,就是当今万历朝,也已发生过数起相似的情况了。

    现在,这些对杨震深感不满的朝臣,终于因为天子的袒护而再次爆发,决定在六月十一这天的大朝会上一齐发难,誓要把种种罪名定到杨震的头上。

    其实在经过之前的几番较量后,群臣对杨震已是颇为忌惮。这家伙不但手段了得,而且深得天子信重,又能言善辩,不按常理出牌,总是让与之为敌的官员吃足苦头。

    所以一般来说,朝中官员还真不想招惹他,与之为敌。但这次的事情明显已触犯了这些人的底线,而且杨震如今又远在北疆,根本不可能在他们发难的时候出现在朝堂上与自己打擂台,这就大大增加了官员们的信心。

    背地里,甚至有人还说,倘若连这样都不能把杨震入罪扳倒,那么今后这大明朝堂就再没有人是这位的对手了。当然,对此大家还是不认为有可能发生的,哪怕天子再维护这个宠臣,在群臣的一致攻讦之下,也不可能固执己见。

    于是当时间来到六月十一这一天,所有人都做足了准备,一场针对杨震的弹劾批判大会便已悄然拉开。

    对此,或许身在九重宫阙之内的天子并不是太清楚,但同为朝臣之一的杨晨却早已有所耳闻。这让他心里更感到沉甸甸的,知道今日的朝会一定是一场唇枪舌剑,血雨腥风了。而自己,却显然是要站在群臣的对立面,去与这些人好一番交战了。

    随着钟鼓声响起,紫禁城宫门次第而开,群臣按着身份排着整齐的队伍缓步踏进宫,并迅速汇聚到了太和门前,今日是逢一三五的大朝会,京城五品及以上的官员都会齐聚一堂。

    当看到那些同僚那杀气腾腾的模样时,杨晨不觉拿手按了按胸口,那儿正是用来应对这些人的终极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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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七章 声讨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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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人,尤其是当官的,似乎一直都对开会什么的很是看重,无论古今,他们总有开不完的会,而早朝,便是其中的表表者。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朝会上所商议的事情都是早在之前就定下来的,大清早地赶去皇宫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但千百年来,依然有无数人对此趋之若鹜,兴致勃勃,甚至将是否参与和召开朝会当成评断一个天子是否称职的关键因素。

    在这一方面,大明的诸多天子显然是吃了大亏的,不提历史上后来深居后宫近三十年的万历以及他的孙子木匠皇帝天启,光是他的祖先中,就有不少逃避早朝为人诟病的存在。

    比如和他一样几十年不早朝的祖父嘉靖,比如同样以宅男身份为后世所笑的成化帝,以及留下了无数传说故事,被人黑得体无完肤的顽童天子正德……在史书上,大明朝的历代天子都是那么的不靠谱,连早朝都在不断想法荒废。

    但事实上,早朝的作用真那么大么?一个过场似的聚会,就真能让国家昌盛,体现一个君王是否合格了么?显然答案是否定的,不然后面那个一向以勤政自诩的辫子朝也不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虽然如今当了十多年天子,也不停参与了十多年早朝的万历已对此很有些看法,但规矩终究是规矩,即便他是皇帝也不敢随着自己性子来,只能强自忍耐。

    今日万历的心情与往日早朝时也没有什么两样,有些恹恹地听着下面的臣子说着那些他早就知道,甚至是早已做出决定的提议,演戏似地跟群臣做着互动,以表现大明如今的君臣相得。但他的心,早就飞到了另一件自己所关心的事情上去了。

    朝中最近对杨震的批判弹劾万历自然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对此,他是相当不屑的。这不光是因为他对杨震的信任,相信他所做的这一切一定都是为了大明朝廷和边地的安全,更因为年轻气盛的天子本来就对一直犯大明边境的蒙人怀有深深的敌意,现在能有人在草原纵横杀戮,自然是一件很解气的事情。

    不过这种话他身为天子却也不便说出口。作为一国之君,自当有泱泱之风,仁恕之心,岂能把对无辜百姓的杀戮当成一件乐事呢,如此他与历史上的暴君还有何区别——虽然那些被杀的并非其治下之民,但上天终有好生之德!

    对此,万历也很是无奈。他无法为杨震说话,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大事化小,压下群臣的弹章。想到这个,他就不觉感到有些憋屈,虽然张居正早被自己赶走,但身为天子的自己依然无法真正放开手脚,种种规矩依然如大山般沉沉地压在他的身上,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又是一名官员把该陈奏的事情讲完,万历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是熬到头了,今日的朝会也该终结了吧。可就在他跟身边的孙海打了个眼色,欲要后者宣布退朝时,突然就发生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变故。

    “臣兵部郎中张文显有本奏!”说话的同时,一名中年官员迈步走了出来。因为今日是大朝会,是在空旷的太和门前举行的,所以此人开口必须大声说话,才能叫周围众人都听清其声音,这让他的模样显得有些急切了。

    万历见此却不觉来了些兴趣与精神。他记得很清楚,今日朝会并没有兵部的什么事,难道是有什么突发情况么?这总比每天千篇一律地照本宣科要强些吧。

    可是很快地,万历却笑不出来了,而且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因为这位张郎中所提到的,赫然是他最不希望听到的事情——弹劾杨震在北地的决策以及滥杀无辜。

    “陛下,锦衣卫指挥使杨震身为钦差,在九边各镇整肃军纪,处死了不少相关将领与官员,对此一点臣倒无甚异议。虽然这其中也难免会有所偏颇,但在事情查明之前,臣不敢妄下评断。可他越俎代庖,指派边军兵出草原,对那里的百姓展开屠戮,就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了。

    “兵马调动,一向权在朝廷,可这一回,我们兵部却连半点消息都没有收到,如此擅作主张,杨大人之心不得不叫人感到不安哪。”这位张郎中显然是做足了准备的,开始的弹劾还拉扯上了这么条很有些敏感的罪名。

    确实,自大明立国之后,就对军权看得很紧,哪怕是再得宠的将领,其实也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这调兵权,一直都在朝廷,在兵部手中,所以任何一次的主动出击,那都是要得到天子内阁及六部的首肯的,不然就是有图谋不轨的可能。

    听他上来就往杨震头上扣了这么大一项罪名,这让杨晨心中不觉一阵紧张。这可不是说笑的,一旦真让天子起了什么不好的想法,自己兄弟可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二郎哪二郎,你还是太过急切了些,也小看了这些朝臣罗织罪名的能力了……”

    万历也明显有些发怔,但很快地,他就笑了起来:“张卿此言实在太也言重了些,不过是几千人马的调动,杨震乃是奉旨钦差,朕也许了他便宜行事之权,这算不得有错。”

    “陛下,纵然是钦差,但他也没有调兵的权力,如此乃是对朝廷法度的破坏,倘若今后其他人争相效仿,只怕会酿成大难哪。”张文显却不依不饶地道。

    这下,万历还真不好为杨震辩护了,毕竟对方已经把话上升到了国家的层面,身为天子,他自然是不希望其他臣子也如杨震般自行其是的。但很快地,万历又道:“其实杨卿他也不能算是私自调兵,在此之前,他早已派人送了奏疏给朕,是朕准许他这么做的。”

    “这……”不但是张文显,其他想看杨震好戏的官员都是一愣,谁也没想到皇帝会如此为杨震背书,这也让不少人心里对杨震更生出了嫉妒之意来。

    看到张文显愣怔的模样,万历总算是松了口气,当即以进为退地道:“怎么,张卿你不信朕的话?是否要让朕把杨卿的奏疏给你取来一观哪?”

    “臣不敢。既然调兵一事是出于陛下圣意,臣自然不敢再以此罪弹劾杨震。”张文显说着深吸了一口气:“不过,杨震在北地之种种作为,却还是让臣,以及朝中诸多大人所不能忍。他居然明目张胆地号令那些兵卒去草原抢掠屠杀无辜的蒙人牧民,如此行径,实在非我泱泱大明所该做的。”

    “臣以为张郎中所言甚是。”他话音才刚一落,就又有官员踏出一步,附和了起来。万历扫目一看,正是兵部的侍郎崔钧,只见他朝自己一拜之后,继续道:“我大明与蒙人虽多有争端摩擦,然这不过是两国之间的战事而已,与寻常百姓何干?而杨震他却把报复的手段全数落到那些蒙人牧民身上,如此做法,着实让人不齿,也与我大明一贯以来的仁义之行大相径庭。”

    “崔大人说的是,古语有云,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百姓就更不该随意屠戮,不然与那山寇贼匪又有何区别?陛下,若此事一旦传了出去,我大明底下的藩国会如何看待?恐怕在他们看来,我大明与那些只知杀戮的蛮夷之国没什么两样了……”

    “我大明向以仁孝治天下,孔孟之道,更讲究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岂能因为蒙人与我有隙而残杀那些无辜的百姓呢?更别提这其中还有许多的妇孺老弱了。杨震此行,几欲禽-兽没有什么两样了。”

    一下子,群臣就被点燃了,就跟约好了一般,纷纷站出来,大讲什么仁义道德,同时把杨震给批判成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魔鬼,是该被天下人所唾弃的对象。

    面对如此汹汹而来的弹劾,万历顿时就有些傻眼了。倘若只是张文显那么几个人针对杨震进行弹劾,他或许还会帮着说几句话,但现在,除了内阁成员和六部九卿等重臣自恃身份外,其他官员全都一个个站出来大说杨震的不是了,这让天子都不知道该怎么维护杨震才好了。

    倘若他们只是上奏疏弹章弹劾,万历可以用留中应对,来个冷处理。但现在,当着满朝官员的面,在如此大朝会上,这么多人同时攻讦杨震,这就让他很难再不作声表态了。

    下面的群臣显然是看出了天子此刻的虚弱,顿时便有无数官员再次上前:“陛下,臣等请陛下以我大明将来计,以天下臣民计,速定杨震之罪!”

    这是在挟众人之力逼宫了!

    万历感受到了这一点,心里便是一阵恼怒。可这气,他一时间却又撒不出来,即便他是皇帝,在面对如此汹汹的民意时,也是无法与之对着干的。可让他就这么妥协,并给杨震定罪,年轻的万历又实在做不出来,这让他顿时就陷入了纠结之中,只希望有人能站出来与这些人辩驳一番,以解自己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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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八章 何以报怨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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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和门广场上,站在群臣位列之中的杨晨见到这许多官员一个接着一个,源源不断地弹劾数说着杨震的罪过,让他的心里也是一阵跟着一阵的发紧,生怕天子真个采纳了他们的谏言,就这么当众给定罪了呢。

    杨晨当然知道自己兄弟与天子的关系,更清楚天子一向对杨震有多么信重。但眼前的一切的杀伤力却实在太大,毕竟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此多人有备而来的攻讦,势必会让天子无可回避,那他真会为了一个臣子而宁愿开罪这许多的朝中官员么?

    这一抉择,万历心里确实感到很是犹豫。他的内心里自然是不想被群臣左右,真个定杨震之罪的,但在如此汹涌的民意之下,他也实在坚持不了太久了。唯一指望的,只有有人站出来与这些臣子辩驳一番,有理无理都好,至少能化解一下眼前的难题。

    但这满朝文武,当真会有人肯为了杨震站出来说话么?这可是一举得罪上百名,甚至更多同僚的事情哪,对于那些官场老油条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

    这也正是这些官员敢于在今日突然出手的原因所在了,没有人会冒着成为众矢之的的风险来为杨震分辩,而他自己也不可能在此时出现在现场,如此集体围攻一个连还口能力都没有的人,他们若还不能成功,那就不用在朝堂上立足了。

    当这站出来的官员齐声向皇帝再次点出要严惩杨震时,万历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他知道,若再没有人为自己解围,今天就真要如这些家伙之愿了。虽然他对此很是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带着复杂的神情,万历的目光从面前的群臣脸上一扫而过,但他们的表现却再次让他失望了。那些六部主官,以及内阁成员一个个都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其实他也清楚,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不断跳出来,一定是有这些人在背后指使和撑腰的,可即便知道了内情又如何呢?

    就在他心灰意懒,决定遂了这些家伙之意,待杨震归来后再徐图反击时,一人却在这个时候施施然地走了出来,弯腰拜见道:“臣工部侍郎杨晨有话启奏!”

    “对啊,朕怎么把他给忘了,他可是杨卿的兄长哪,岂肯坐视自己的兄弟被人如此攻讦定罪?”听到这话,让万历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

    与此同时,其他那些官员则也是面色微微一变,他们还真没想到,这位一直在朝堂上显得颇为低调的工部侍郎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不过有些人很快也想通了其中原由,这位是靠着自己兄弟才年纪轻轻坐上如此高位的,无论是为了自身还是兄弟情谊,他都不可能不为杨震说话。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太当回事,在这等群起而攻之的情况下,一个杨晨根本改变不了局面。

    “杨卿有何事启奏,速速道来。”万历却已把希望都寄托在了杨晨的身上,赶紧说道。

    可就在杨晨欲要开口时,一名官员却也站了出来道:“且慢!杨侍郎乃是杨震之兄,你与他关系密切,有亲亲相护之嫌,今日你出来说话,恐怕不妥吧?”为了以防万一,他们甚至都不希望杨晨开这个口了。

    此话一说,周围其他官员也都纷纷附和起来,显然是要用群体的压力来让杨晨住口了。

    见他们如此以众凌寡,皇帝心中也是一阵恼火,正待开口训斥,却见杨晨突然一声冷笑:“怎么,各位大人刚才在此大放厥词,对我兄弟喊打喊杀的,却连辩驳都不让人有一句了么?你们这又是安的什么心?哪怕是在刑部大堂之上,在被彻底定罪之前,也是可以容许嫌犯为自己申辩几句的吧?现在我那兄弟不在京城,我作为兄长如何就不能为他说几句公道话了?”

    顿了一下后,不等那些官员反应过来,他又继续道:“何况要说什么利害关系,我固然是他的兄长,但各位与杨震却也多半有私仇的。说我可能因私废公,各位难道就不是在公报私仇么?”

    “你……”那名刚才跳出来反对的官员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才好了,直气得脸色发红,但因为杨晨的官职要远高于自己,却在气势上又是一弱,只好在那大喘粗气了。

    杨晨一向是以能干实事却不善言辞为人所知,没人想到这位居然也有如此便给的口舌。这种反差,着实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再加上他们没有相应的准备,竟一时相顾无言了。

    而杨晨的反击尚未结束,他又冲天子,以及前方那些朝中高官拱手道:“各位若是不信,大可去镇抚司里询问一番,据臣所知,这些官员里有一多半其家眷曾因各种违法乱纪之事为锦衣卫所拿,他们攻讦杨震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可实在难以猜测哪!”

    前几天的晚上,当沈言前来和杨晨商议对策时,两人就对可能遇到的难题有过一定的推导,随后便有了这么个把水搅浑的对策。

    随着锦衣卫的势力不断扩大,其对京城官员的威胁与压制也越来越大,尤其是对那些仗着亲人为官而横行霸道之人,更是没少吃锦衣卫的苦头。沈言便提出了以此为借口打乱对方阵脚的法子,如今看来此法确实颇为有效,居然一下就让这些官员有些开不了口了。

    这就是掌握了他们做贼心虚的心理了。这些官员或者多半是受了指使才会在今日一齐发难,但要说他们完全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在被杨晨这么一言点破之后,这些人的气势自然就弱了下去。

    万历见状,心下却是一定,同时颇为赞赏地看了杨晨一眼。原来这位杨震的兄长确实也有些能耐,在关键时刻还是能起到不小作用的。

    “杨郎中,你这话也太过武断了。即便这些官员里有与锦衣卫发生过龃龉的,但他们忠心为国的赤诚之心却不能因此被否定。何况,杨震在北边所为乃是确有其事,实在叫我等不安哪。”眼见这些官员被杨晨一番诛心的言论给堵得说不出话来,兵部侍郎李辅卓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

    若论朝中各大衙门和高官中谁最对杨震有意见,就非兵部尚书张学颜莫属了。之前他就因为此事被天子当众斥责,险些步严清这位吏部尚书的后尘。现在,杨震终于露出了如此大的破绽,他自然是要予以回击的。

    但身为一部尚书,他又不好自己冲锋在前,所以就把一切都交托给了侍郎李辅卓。现在这些官员被杨晨问倒,李辅卓自然得披挂上阵以为应对了。

    眼见两位侍郎开始面对面的交锋,其他那些旁观的官员们不觉精神一振,知道又有一场好戏可以看了。

    面对李辅卓有些咄咄逼人的说辞,杨晨却不见半点慌乱,只是淡然一笑:“看来李侍郎对杨震在北疆的决定也多有不满了?”

    “不错!杨震在北地公然叫嚣屠杀无辜,实在有违我大明仁德之名,也让天子蒙受了滥杀的污名,如此种种,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受朝廷俸禄,实在不能不说出实情来了!”李辅卓这时候也不好不作表态了,便索性把话给说开了。

    这番话其实和刚才那些官员所说的也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拉虎皮般地把皇帝也给扯了过来,再加上李辅卓身为兵部侍郎的身份,其声势比之刚才更盛了几分,这也让万历不觉捏了把汗,他对杨晨终究没有对杨震那么强的信心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面对这番话,杨晨却先是一阵仰面大笑,继而拍了两下手:“好,李侍郎和各位大人还真忠心为国,忠心为君哪,实在叫臣佩服不已……”

    这一举动落到众官员眼里,让他们不觉产生了一丝恍惚,仿佛如今说话的并非那个沉默的杨晨,而是杨震本人,这让他们的心里不觉一阵发怵,之前志在必得的底气已然消了不少。

    在感觉火候差不多了,杨晨才继续道:“你们一直指责杨震他在北疆所做如此决定之过,说他滥杀,说他违背了我大明一贯以来的仁德之名,让朝廷,让天子蒙受非议。可你们想过没有,杨震他为何会突然做出如此决定,是为了一逞心中杀欲么?亦或是只为了那劳什子的功劳?

    “不,你们从来不会去想这些,你们所想的,所见到的,只有他的滥杀罪名罢了。你们身在京城,安安生生地当你们的官,根本不知道,也不愿意去知道那些被你们称作为无辜的蒙人对我大明,对我大明的百姓们做了什么!

    “蒙人与我大明,自两百年前就已势不两立,他们残杀了我们多少无辜百姓和将士,多少边地百姓为其所掳而终身为奴,这一切,你们都知道么?现在杨震为做这一切,也是为了替边地百姓报仇雪恨,更是为了保障他们的安全,各位大人,难道是要我们大明的百姓牺牲自身来成全那些蒙人鞑子么?”说到这儿,杨晨的声音陡然就高了起来,同时探手入怀,取出了一件东西来,慢慢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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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七十九章 何以报怨仇(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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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的突然爆发与侃侃而谈,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天子万历,此刻也是一脸诧异地盯着这个大感陌生的臣子,他甚至都有些产生错觉了,这位该不会是杨震假扮的吧?

    不过杨晨虽然是杨震兄长,但两人的模样还是有着许多不同,此时站在面前,展开那一份书册的,确确实实是那个平时沉默低调的工部侍郎杨晨无疑!

    很快地,万历和前面的那些臣子的目光就从杨晨的身上转移到了他手上这份书册之上,因为这东西粗粗一看委实有些触目惊心,居然是红红的一片,似乎是溅上了许多鲜血一般。

    “杨卿,这是何物?”万历因为身在高处,距离杨晨更远些,就更瞧不清楚那上面到底是些什么了,便有些好奇地问了一句。

    而离杨晨不远的几名官员却已看得分明,上面既有以血作墨的书文,亦有一个个或工整或拙劣的签名,甚至还有一长串密密麻麻的手印。只一看之下,这些人已猜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

    而杨晨则赶紧道:“回禀陛下,此乃杨震自山西大同等地收集而来的万民请愿血书!其上所写,皆是发自当地百姓之肺腑,他们恳求陛下,恳求朝廷能早日出兵荡平蒙人,以保他们的家园……”

    此话一出,空旷的广场之上顿时就彻底安静了下来,刚才还欲与杨晨争辩的那些人下意识地就往后一缩,他们已知道事情不妙了。

    这些张口仁义,闭口道德的官员,其实他们心里很清楚,自己所说的不过是些虚假的大道理而已。但只要他们的气势够足,再加上杨震无法出现为自己辩驳,还是可以将这个对头给扳倒搞臭的。但现在,一旦人家能拿出些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杨震所为乃是出于为国为民,那他们的说辞就很站不住脚了。

    只可惜,如今这个时候他们这些人都已站到了众目睽睽之下,无法退回班中,不然他们早就放弃争辩,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

    杨晨的话还在继续:“陛下,杨震所以敢下此决心和命令,哪怕明知道这会惹来天下读书人的非议也要用此暴烈手段对蒙人鞑子用兵,这才是关键所在。北方的百姓苦鞑子之祸久矣,多少人因此无辜被杀,多少人家家破人亡……而且鞑子从来就没有消停的时候,每年总会派遣大量人马犯我边境。

    “不错,我们身在北京,家人更是处在中原或是江南等地,自然是安然无恙,压根不用担心什么危险。但他们却不同。这些百姓却需要时刻担惊受怕,不知哪一日鞑子就会杀到跟前,砍下自己的头颅,掳走自己的妻女……陛下,他们也是我大明的子民,朝廷怎能弃之不顾呢?

    “若想保护这些百姓,光是高筑长城,屯兵守边是不够的。我们要做的,还是主动攻击,打得鞑子不敢再犯我边境,打得他们怕了,让他们知道犯我大明,伤我子民是要付出极高代价的,如此才能确保边地百姓的安稳哪。”

    这番话还真是有理有据,不但天子听了频频点头,就是那些想与杨晨唱反调的官员们,一时也拿不出反驳的话来了。他们毕竟是大明的官员,吃的是大明的俸禄,总得向着大明的百姓说话吧。

    “这一血书和签章,都是当地百姓交给杨震的。这其中固然有学识不错的读书人,但更多的,却是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当他们知道杨震是朝廷钦差,能为他们做主之后,便给朝廷上了这么道请愿的血书……陛下,杨震为人一向忠直,在知道百姓所遭受之苦难后,自然是要为他们讨还公道的!”

    万历这时候已是一片肃然和凝重,他这个年纪正是感情丰沛,极易受外界影响的时候,一听自己治下的百姓被蒙人害成这般模样,还给朝廷上了血书,气血就直往上撞,很快就点头道:“把东西给朕呈上来。”

    “是!”杨晨上前一步,捧着血书往上走,很快就有内侍来到了他的跟前,接过了血书。而在交出此物后,杨晨又道:“禀陛下,臣这儿尚有一些当地百姓的冤屈待报,这都是他们亲身经历的惨事,由其口述,衙门里的官员笔录而得,可为此血书之佐证。”说着又从怀里取出了几张供状来。

    “一并呈上来,待散朝后朕一并观看。”万历目光一垂,朝着群臣一扫:“诸位爱卿,现在你们对此又有何说法哪?”

    那些刚才对杨震喊打喊杀的官员脖子猛地一缩,却不敢和皇帝的目光相接触了。他们看得出天子对此已深信不疑,且恨死了那些残杀自己子民的蒙人鞑子,这时候如何还敢借此攻讦杨震呢?

    看着那些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家伙现在都萎缩起来,兵部侍郎李辅卓的心里也是阵阵的发紧。要是今日以失败告终,他们丢的可就不光是颜面了。到时候,自有隐藏在底下的敌人借此生事,反过来攻击自己的。

    这时候的李侍郎明显已有了骑虎难下的感觉,虽然知道此刻再固执己见势必会惹来天子的怒火,他也只能强撑到底。所以在飞快地转起了心思后,他再次道:“陛下,臣还有一言欲奏。”

    “说。”万历有些不快地看了这位侍郎一眼,但还是准许了他的请求。

    “陛下,臣对北地之事毕竟所知有限……”他才刚这么一说,杨晨却已咄咄逼人地问了一句:“怎么,李大人是在指这一切都是杨震捏造的了?”

    “不敢,但为何百多年来朝廷都未曾收到过这等血书,直到今日,却来了这么一出,这着实叫人不得不深思哪。”李辅卓有些针锋相对地道。

    “这却要问那些地方官员为何不肯把实情上报了。若要我说,这其中的缘由还在于朝中无人敢说真话,即便他们真把实情上报,恐怕也会被你们给压下来,毕竟朝廷早习惯了报喜不报忧!”杨晨寸步不让地回了一句。

    这话不但打了李辅卓的脸,还捎带着讥刺的其他重臣,让众人的脸色都是一变,却又发作不得。

    顿了一下后,杨晨又道:“至于其中的内容究竟是不是真的,其实也很好鉴别,这朝中官员里就有北地之人,他们多有家人在那儿,怎会不知其中根底。比如说钟总宪,他便曾在山西各地游历,对此应该是深有体会的。”

    这话说得,让许多人都把目光落到了钟裕身上,而这位都察院的一把手这时则面露苦笑:“看来这事我是怎么都躲不过去了。”

    对于群臣针对杨震的这次发难,钟裕并没有搀和的意思。如今的他早与多年前有了很大的不同,变得更加稳重,不想太过得罪人了,尤其是得罪满朝官员这样的事情。

    所以虽然他和杨震交情不浅,又知道他被人曲解了,但也只是保持个沉默罢了。却不想杨晨却没有让他一直作壁上观,直接就把问题抛了过来。

    面对如此情况,钟裕只能开口了:“不错,大同一带的百姓确实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常朝不保夕,更有人家破人亡,臣也是多有所见的。”

    有了这位朝中屈指可数的高官为其说话,杨晨的话再没有人敢于质疑,就是李辅卓,也不觉有些茫然了。

    好在,这位还有另一套说辞可以针对,便道:“即便你所言确实,但这也只需要杀那些犯我边境的鞑子便可,却不必对那些无辜的牧民,甚至是老弱妇孺下手吧?正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此乃圣人之道……”

    “哈哈哈哈……”他的话,换来的却是杨晨的一阵大笑:“当真是妇人之见!”

    “你……”李辅卓脸色变得极其阴沉,差点就上去与之动手了,这骂人是妇人的说法,可实在太严重了,要比骂他牲畜都更叫人难以忍受。

    但杨晨根本不给他回击的机会,当即道:“倘若是寻常的两国交战,我们自该讲些仁恕之道。但对那些野蛮的鞑子,却根本用不上。他们的老弱妇孺,也一样是我大明的威胁,因为那些老人在过去曾是杀戮我大明百姓的凶手,至于孩子,就不用说了吧。

    “而你口口声声拿圣人出来说话,就更叫人感到不齿了!孔夫子可从未教导我们要对敌人仁慈。他老人家曾说过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你身为朝廷命官,吃了百姓交上来的粮食,不思为百姓谋福,却总惦记着什么鞑子的无辜,敢问李大人,你到底是汉人还是蒙人?”

    这最后一问,委实太过诛心,让李辅卓整张脸都涨得通红,却连反驳的话语都说不出来了。

    而周围那些人,此时也知道再无法拿此事做文章了,只能漠然以对,即便李辅卓身陷极其尴尬的境地也只做不见。

    这便是官场,一个只讲利益,不讲交情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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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章 杨震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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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晨在早朝会上的一次酣畅淋漓的发挥,不但瞬间扭转了对杨震来说极其不利的境地,更把他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别说是李辅卓或是朝中其他官员了,就是张学颜这个恨杨震入骨,很想借机一雪前耻的兵部尚书最终也不敢再说一句杨震的不是。

    虽然他们扛着道义仁德的大旗对杨震的所作所为百般诋毁,但与大明百姓所遭遇到的惨状一比,这些就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他们终究是大明的官员,在明知道鞑子有多么惨无人道,戕害了多少无辜百姓的情况下,如何还敢说什么以德报怨?

    别说天子不可能采纳他们的建言,一旦事情传出去,恐怕他们会被天下百姓视作卖国贼,必然会惹来无数人的声讨,这可不是他们做这一切的初衷了。

    为官者有时候固然不怎么在意百姓的说法,但依然很是重视自己在民间的口碑与名声。倘若这次之事真个被人认定他们有心向鞑子的嫌疑,恐怕这些官员的位置也坐不安稳了。

    一切以保障自身的利益为基础,遵循着这一点,之前来势汹汹,对杨震喊打喊杀的说法转眼间就销声匿迹,就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而杨晨,这个以往不被人所重视的工部侍郎在官场中的名声却是大噪,大有压过其本部尚书的势头,就是皇帝,之后几日也对其刮目相看,态度上亲近了许多。

    如此一来,那些本来还只是在暗中投靠,不敢表明自身立场的官员便纷纷走到了明处,并借此机会对那些弹劾过杨震的官员进行了参奏,倒还真参倒了好些倒霉的官员。

    对此,以张学颜为首的一批官员自然很是恼怒,甚至再次密谋反扑。可就在这时,另一个消息传了回来,立刻就让他们再次偃旗息鼓。

    杨震,居然以钦差的身份亲自冒险,率人杀入了草原大漠,誓要为大明铲除祸患,誓要为受难惨死的百姓讨还公道!

    当这一事实为京城众官民所知之后,杨震的名声更是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最高点。

    试问,若非一心为国,有哪个人会甘冒如此大险?他可是朝廷的钦差,是天子所信重的左右手,只消在大同等地待着,他所派遣进入草原的人就会给他带来功劳和声望,而且那最大的一份功劳根本就没人会跟他抢。

    而现在,他居然亲冒危险杀入了草原,去和那些凶残野蛮的鞑子作战,去为大明斩将杀敌,如此为国之举,谁敢说他不是大大的忠臣?谁还敢说他别有用心?

    天子更是趁机对杨震大大地表彰了一番,一时间无论官场民间,对其都满是赞誉,再听不到其他杂声。至于以张学颜为首的倒杨一派,这时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敢再有任何的反对或不满。

    不过,和杨震关系亲密如杨晨,或是洛悦颍、张静云两女来说,他们却是宁可他被人弹劾,也不希望他亲身犯险,去和蒙人厮杀的。只可惜,身在北京的他们,是无法劝阻改变这一切了。

    “二郎,你为何要冒这样的险呢?你可知道我和妹妹都很担心你哪……”杨府后院,抱着一对儿女的洛悦颍很是担忧地轻叹着,眉宇间尽是担忧。

    “二哥,你其实大可不必来的,只要派了这些兄弟进入大漠,就足以让鞑子吃足苦头了。”啃食着手中的羊腿,蔡鹰扬颇有些不解地对杨震道。

    这已是他们进入草原的一个月后了。在杨震的授意指挥下,他们这一路两千许的精锐并没有如其他各路人马般化整为零,兵分数路突进。甚至他们都没有刻意去寻找草原上散落的各小部落,只有当有这样的部族出现在他们前进的道路上时,他们才会顺便将之彻底扫灭。

    而更叫手底下人觉着有些难以理解的是,杨震还下达了昼伏夜行,一路直扑向草原中心的命令,看情况显然是奔着什么目标而去的。

    在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奔波后,众人终于有些忍耐不住,便撺掇着蔡鹰扬来杨震这儿探听消息。

    在看了蔡鹰扬一眼,又顺道扫了周围那些个锦衣卫里的心腹们一圈后,杨震不觉露出了一丝笑容来:“你们终于是忍不住了?也罢,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所以这么做,只为了两个目的。”

    “却是什么?”其他一些人也顾不上可能被杨震惩治了,赶紧探上前来问道。

    “其一自然是为了对付鞑子。你们觉着我在年后做这番安排为的是什么?”杨震也拿着一只烤得金黄的羊腿大口大口地吃着,不断有油脂从其嘴边滴落。

    “为了削弱鞑子的实力,从而好保障我大明的边境安全?”

    “为我大明死难的百姓和将士报仇?”

    “为当日他们突然犯我宣府和大同之事做出反击?”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出了各自的判断。

    杨震一边吃着肉,一边轻轻点头,随后又摇了下头,拿过一只皮袋喝了口酒后,才一抹嘴道:“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却不是我的最终目的。”

    “那都督你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众人很有些诧异地问道。

    杨震却不急着给出答案,而是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应该知道最近几年里草原上所发生的种种变故吧?原来一盘散沙,看着对我大明已没有多大威胁的鞑子突然大变模样,居然凝聚起了不小的力量,对此咱们可不能小觑哪。

    “尤其是这一回,他们居然能在如此冬季起大兵接连攻打宣府与大同,足可见其有多么的团结一心,这若是摆在以往是完全无法想象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盖乞部的部落的崛起,我可不希望草原上再来个成吉思汗了。”

    众人这才明白杨震所考虑的事情有多么深远,纷纷点头:“都督所言甚是,此事上咱们确实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在他们真正强大之前将之扑灭。”

    “可是二哥……这又与你亲自深入大漠有何关系呢?”蔡鹰扬还在纠结于这一点,便很快又问道。这也是其他人心中的疑问,便有不少人都把目光落到了杨震的脸上,等着他给个说法。

    若是在北京镇抚司衙门,或是大同等大明城池之内,这些锦衣卫们是不敢如此表示的,毕竟他们与杨震间的差距太大,岂敢如此放肆?可如今在草原大漠,大家的关系不觉拉近了许多,更像是战友而非壁垒森严的上下级。

    对此,杨震也不以为忤,他要的就是这样上下一心的感觉,便一笑道:“你们可还记得我以前在京城是如何操练你们的么?”

    听他突然提起此事,众人都是心下一懔,即便如今正是盛夏,不少人的背上还是有些发寒。

    这几年来,除了寻常的操练外,杨震还特意选拔出了一支锦衣卫里的精锐,带着他们做着让大明其他精兵都望而生畏的严酷训练。他们所学到的,那都是刺杀,突袭的本事,尤其是夜战,更是他们最最拿手的本事。但这一切,却是这近两千锦衣卫用无数个日夜所练出来的,只想想那时的辛苦,就叫人心底发寒了。

    “其实我早在几年前就有这方面的打算了,我要让锦衣卫真正成为我大明的一把利剑,不光是对付那些朝中官员,更是针对外敌的杀人利刃!”杨震说着,目光里有叫人不敢对视的寒芒不断闪烁。

    在顿了一下后,他又继续道:“之前派出去在草原上杀戮各部之人不过是一个诱饵而已。我相信,在此情况下,盖乞部那边应该会顶不住压力而派遣不少人马去寻找我们的人,而这时,就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

    周围众人已然明白了他的意图,杨震真正要对付的,却是盖乞部这个让蒙人团结起来的大部族哪!

    杨震又扫了众人一全:“而你们,虽然平时表现还不错,但终究缺少一些东西,我还是不放心哪。这次需要一战除掉我大明朝廷的心腹大患,我自然需要亲自前来了。”

    “都督,我等一定竭尽全力,把那个什么盖乞部连根拔除!”众人忙表态道。

    杨震满意地一点头:“很好。所以接下来,我们还是要小心前行,尽量不惊动草原上的其他部落,只有如此,才能在最终发起攻击时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属下遵命!”

    “对了二哥,你说自己来此有两个目的,那另一个呢?”蔡鹰扬很快又问了一句。

    杨震嘿地一笑:“这第二个原因,却是顺便为之。朝中那些家伙势必会对我这次的决定多有不满,甚至可能借机欲对我不利。虽然我另有安排,但依旧有些不敢保证,所以只能让他们不敢对我说三道四了。现在我以身犯险,无论朝野都会把我视作英雄,那些家伙自然只有住嘴了。”

    众人这才恍然点头,同时心下却是一阵感叹,锦衣卫的名声确实不好,就是自家都督,在许多事上也依然要考虑许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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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一章 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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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夜的草原显得格外的静谧与美丽。

    即便是五百年后,那个全世界都被各种污染问题所困扰的年代,并未被彻底开发的蒙古草原也保持了原生态的美,更别提如今这个时候了。

    浓黑的夜空,犹如一匹黑亮的绸缎向着四面八方的远处蔓延开去,而在其上一弯明月高高悬挂,再加上那点点的璀璨星辰不时闪动,足以叫每一个身处其下,抬头仰望的人沉醉在这大自然的美景之中。

    而周围那不时响起的啾啾虫鸣,更让这美丽的景致多了几分鲜活的意味,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生动,那么的醉人……

    但此时或躺或坐在几处篝火边上的数百名蒙人勇士却没有心思去领略这大自然给他们的馈赠。他们的脸上一个个都面沉似水,满是担忧和不安。不少人还时不时地朝着四下里张望几眼,似乎是生怕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会突然从周围的黑暗中扑过来一般。

    草原上最叫人感到头疼和恐惧的,自然非那些成群结队的狼群莫属了。

    对四处游牧的蒙人来说,草原狼群就是灾难的代名词。它们来去如风,而且狡诈异常,往往会以让人措手不及的姿态突然出现在落单的人和牲畜周围,猝然发起袭击,造成极大的损伤。

    为此,牧民们都会做好各种准备,即便是群居的部族,到了晚上也会有人四处巡哨以防止让狼群偷袭。

    不过狼群作为野兽,那也是有自己畏惧的东西的,比如火,便是它们最害怕的东西,只要在夜间点起旺旺的篝火,就足以让狼群不敢轻易靠近了。何况现在这些聚集在篝火边上的蒙族勇士还都是最好的猎手和战士,几百人的声势足以让任何草原狼群不敢轻举妄动了。

    他们自然不是因为害怕狼群的突袭而神情紧张。对如今的草原各部来说,明军汉人早成为最大的威胁,这些造成无数杀戮,灭亡一个个小部族,且来去如风的汉人骑兵已成了所有人的梦魇。

    曾几何时,蒙人仗着自己灵活的机动性不断对中原各地发起骚扰突袭,让无数汉人丢了性命和财产,这一直是他们所自豪的本领。直到现在,当这一切都原封不动地落回到他们自己身上时,他们才知道这有多么的可怖,这种你完全猜不到敌人什么时候,从哪里发起进攻的煎熬,实在太叫人绝望了。

    为此,盖乞部在不断有草原部族被灭后,终于号召各部派人四处搜寻明军下落,并实施反击。而眼前这一支七百来人的队伍,正是盖乞部所派遣出来的一支精锐。

    事实上,他们如此做法倒也是有些收获的。就在几日前,他们这一支人马就曾循着明军留下的踪迹追上了一支骑兵队伍,并与之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结果,本来千人的队伍折损了近三百人,还有半数受了伤。而对面的明军队伍,则留下了四百人的尸体,只有不到百来人逃遁无踪。

    这一战总算是叫蒙人们出了一口恶气,只是也造成了他们自身的极大损伤,尤其是后勤补给上,也出了些问题,再加上又有不少伤员,所以作为首领的迈尔丹决定先返回部族的落脚点,休整之后再出击也不迟。

    而在回到盖乞部驻地之前,他们却又时刻处在可能被明军袭击的危险之中。尤其是现在这样的晚上,更让他们不敢有丝毫的松懈,不时观察周围的情况,还有人把耳朵按在地上,听着四面的动静,生怕一个不慎就被人给偷袭了。

    这几日里,不知是因为其他那些路兵马也对明军造成了打击,让他们不敢生事,还是因为他们自身的提防起了作用,反正一路上倒还颇为太平。

    眼看着离驻地只剩下不到两日路程了,不少人算是稍稍松了口气。不过迈尔丹刚才的一句话却还是让他们心生畏惧:“我们现在还没有回到部中呢,说不定明人就在周围看着我们,等着我们自己松懈下来,从而好杀我们个措手不及呢!”

    这话顿时就让众蒙人再次成为了惊弓之鸟,一个个警惕非常,甚至这都三更天了,大家依然没有什么睡意,也不见有人聊天,只是静静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便会把手搭上腰畔的刀柄。

    但人的精神总是有限,之前几日就刚激战过一场,白天又急着赶路,还得分神注意周围,现在到了深夜依然无法安歇,这对几百名蒙人勇士来说实在是太难挨了。

    终于在过了三更后,许多人都坚持不住,纷纷睡了过去,只有少数几个依然勉强支撑,只是照看四周的目光也变得迷糊起来。就是迈尔丹,这时候也只觉阵阵倦意袭来,最终只能安慰自己:“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儿,明人又不是真在一旁盯着,不可能在我们睡过去时,就突然杀来……”很快地,他也昏然睡了过去。

    但世上的事情,总是那么的出人意料——

    不知睡了多久,迈尔丹突地自睡梦中惊醒,他发现自己身下的地面竟有一阵阵的震颤传了过来,那是马儿奔驰时所造成的动静,作为一个生活在马背上半辈子的牧民和战士,他自然很容易就能感觉到这一点。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纷纷醒来,不少人还有些疑惑地看着四周,闹不清是什么情况呢。这时,迈尔丹已经大声呼喝了起来:“快些上马准备,很可能是那些蛮子明军杀过来了。”

    听到这话,众人便是一个激灵,即便因为刚醒来动作有些不利索,他们还是跌跌撞撞地朝着自己的坐骑奔过去,有些手忙脚乱地为马儿重新安上座具——对草原上的骑兵来说,马儿便是他们的第二生命,有时候他们宁可自己饿着累着了,也得让马吃好休息好。所以虽然之前有所不安,他们还是照着一贯以来的习惯在休息时帮马解开了鞍子和缰绳。

    可这么一来,却大大拖慢了他们的反应速度,待他们急匆匆装好马具,欲待上马时,两边已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呼啸。

    “快躲,是弓弩!”迈尔丹和其他几个反应够快的人尖声惊叫了起来。而更叫他们感到恐惧的是,敌人居然分两边包抄杀来,如此攻击的范围可就更大了。显然,这些敌人早在之前就已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并做出了最准确的决定。

    眨眼间,如飞蝗,似雨点般的箭矢便已劈头盖脸地朝着有些懵然的蒙人射来,并迅速收割了一批人的性命。而更可怕的是,这些箭矢还有不少是直奔着那些本就不安到了极点的马匹去的。

    人或许还能闪身躲避,或是狼狈地用手中的刀挡架来箭,可这些马儿可就没有这等本事了,顿时间,惨嘶声响作一片,许多的坐骑被射倒在地,嘶鸣不断。而这,更搅乱了他们的整个队伍,有些马儿也在吃痛或受惊之下撂开蹶子乱冲乱踢起来,有几个动作快上了马的人都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坐骑,被抛下来,随即身上便吃了狠狠的几腿。

    而这,还不是最让人感到绝望的。叫迈尔丹心里一凉的是,随着那两轮箭矢射完,两边的敌人已如旋风般杀了过来,刀起处,纷纷把那些早已乱了阵脚的族人砍翻在地,就如屠羊宰牛一般的毫不费力。

    一方是蓄势而来的偷袭者,一方则因为各种原因彻底乱了阵脚,这场夜战的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只半个时辰,就只剩下不到五十人依然站在当场了,其他蒙人已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而在他们四周,已彻底被杀气腾腾的明军所包围。

    一只手已被砍断的迈尔丹做着最后的挣扎,但眼里已充满了绝望。同时,他还满是诧异,因为这支偷袭自己的明军队伍在兵力上要远超之前的那一支,看着足有两三千人之多。可就他之前所得到的消息,明军这回是化整为零杀入草原的,每一路人马也不过五百人哪……

    正因为有这方面的情报,他们这一千人才敢主动出击,本来是打着以多胜少的主意来的。怎么明军居然又合兵一处了么?

    只可惜,迈尔丹是不可能再知道这一问题的答案了。因为在新一轮的攻击里,很是显眼的他迅速被十多名明军所包围,随着一阵拼死交锋,他的身上立刻多了十多道伤口,其中一把刀更是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脏,随着一声不甘的惨叫,迈尔丹一头就栽在了地上,再也没能起来。

    而随着他这个首领的倒毙,剩余那些蒙人再没有了斗志,有十多人丢下了兵器,其他人则全数被砍杀而亡。

    直到战事结束,并没有亲自参与战斗的杨震才施施然地策马走到了那几名俘虏面前。用如利刃般的目光从这几人的面上一扫而过后,他才用满是威胁的声音道:“要想活命的,就帮我们引路,带我们去盖乞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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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二章 拂晓突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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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日夜短,虽还未到卯时,这天已颇有些亮了。

    但这时候那一片连绵不绝的蒙古包群却是一片的沉寂,就连夜间巡哨的人手此刻都已不见了踪影。经过一夜的辛苦,在看到天亮,且没有发生任何不妥后,那些人也早钻回到自己的帐篷中歇息去了。

    这段时日里因为明军在草原上的破坏与杀戮,给草原各部可着实带来了难以估算的伤亡与损失。不说那些被他们残忍杀光的小部族,就是眼下这些投靠到盖乞部周围,托庇于这个草原最强大的部落的人,如今也是处境艰难,他们充作财产的牛羊马匹正在以一个十分可怕的速度不断减少。

    何为游牧?因为草原上的水草并不是处处丰盛,年年丰盛,其中的各部为了生存只能四处游走,寻找到适合自己部落生活的地点。往往他们会在某一区域里待上两三年,待到那一片的草力枯竭,才会迁徙前往下一个地点。

    这一切都是遵循着自然规律,也是来自老祖宗留下的生存智慧。而这一回,因为来自明军的杀戮与压力,让许多小部落再不敢独自逗留在草原之上,他们不得不离开原来的家园,出现在本该属于盖乞部的草场之上。

    如此一来,这一片的草原消耗得可就比以前要快上许多了。这才不过两三个月,周围的草原已变得光秃秃的一片,根本难以再放牧牛羊。而在这种情况下,各部蒙人之间自然难免发生嫌隙,甚至还因此出过几桩人命,尤其是盖乞部的人,更是把这些投靠过来的家伙视作眼中钉,恨不能将他们全部赶走。

    但因为族长木图发了话,他们只能暂且忍耐。但资源的极度匮乏,还是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了诸多不便。比如现在,本来一些勤劳的牧民应该起来驱赶着自己的牲畜去吃草了,可现在,几乎所有人都还缩在自己的帐篷里,反正周围已没有什么像样的草场可以放牧,那还不如省省歇息呢。

    所以此时的盖乞部驻地看起来要比夜晚更加的宁静,当这一切落到了数里外一处山包上的杨震眼中时,他的眼里闪过了一丝嗜血的光芒:“是时候发起攻击了!”

    两日之前,他们就已在那几名俘虏的指点下赶到了离盖乞部不过三十里的一处隐蔽点藏了起来。每到夜间,杨震就会带上几人悄悄靠过去,仔细观察那里的防御情况。

    虽然之前明军在草原上纵横往来,几乎都没有任何的败绩,但现在,当他们要对这么一处聚集了大量蒙人,且是草原最强大部落发起攻击时,却还是不得不慎重对待。

    而在看过此地的防御后,杨震更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这里的蒙人总是很小心,就是夜间也会有两三百人持着火把在驻地四处游走巡视。倘若他们真像对付一般部落般趁夜袭击,只怕还没靠过去呢,就已经被他们觉察,并示警整个部族了。

    以明军如今的精气神和战力,或许能凭着一口锐气冲杀起来,但在对方有所防范的情况下与数倍于己的军队交锋依然没有太大的胜算。所以在看到这一切后,杨震不觉有些怀疑自己的原定计划了。

    好在他不是个容易气馁的人,晚上时没有机会,那就继续等,看看天亮前后有没有能够被抓住的机会。而这一下,还真让他发现了漏洞,每日的卯时前后,都是这部族里最松懈的时刻,只要抓住这个机会猝然发起袭击,势必能起到攻敌无备的效果。

    今日,在杨震的身后,三千骑兵全牵着马儿等候着——其中有两路人马凑巧也来到了这附近,正好被散出去警戒的锦衣卫的人所碰到,便被杨震趁机给吸纳进了自己的队伍之中——他们一个个蓄势待发,一只手紧紧地牵着缰绳,只等杨震的一声令下。

    为了能悄然靠近盖乞部的驻地,他们可是连夜徒步牵马走了二十里地才赶到这儿的。但所有人的脸上都看不出半点疲惫之色,反倒个个面现跃跃欲试的激动之色,只等着大开杀戒了。

    倘若是放在以前,谁都无法相信明军在面对远超过自己数量的蒙人时会有如此强大的自信和求战欲。但在经历过半年多的杀戮后,这些明军早已不再对蒙人抱有任何的惧怕之心,有的只是杀敌立功的迫切感。

    在确信前方蒙人营地内的平静和松懈后,杨震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深深地吸了口气,抽出了腰间的长刀,往前一指:“全军听令,即刻突击!所有人都冲上去,到了弓弩的射程,便以火箭射他们的帐篷,务必要在我们杀进他们驻地前,搅乱这整片区域!”他的声音由丹田之气而发,钻进了每一名军士的耳朵之中。

    所有人都屏息点头,却不像以前军中那般高声答应。这是早在操练这支用来偷袭突袭的队伍时就养成的习惯,这可以最大限度地不叫敌人知道自身的存在。

    “鹰扬,你率三百人随我一起直冲他们的中军大帐,这一次一定要一举端掉他们的指挥中心!”杨震在回头跟蔡鹰扬作出部署后,便已把刀狠狠地虚劈了下去:“出击!”

    在一片哗啦声里,披挂在身的大明骑兵迅速翻上了马背。而他们胯下的战马,也在要紧位置上披着甲片,这是一支如今的战场上极其少见的重骑兵!

    杨震很清楚,以轻骑对蒙人,哪怕是锦衣卫中的精锐怕也不是对手,既然如此,那就索性用上更古老的重骑。反正他们这次的目的是突击和杀戮,而非追亡逐北,只要把盖乞部的驻地彻底搅乱杀散,再把那些该死的各部头领一杀,草原上的其他蒙人便会彻底沦为丧家之犬,很难再组成有效的反击和威胁,他们甚至可能最终成为散落在草原各处的明军的猎物。

    当然,这一切的根本还在这次的突袭能一举成功,毕其功于一役。但杨震却相信,这一回,胜利一定是属于大明的!

    不光是他,就是那些将士们,也是一样的心思。所以听到进击命令的他们当即就兴奋起来,催动着胯下战马,就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没有半点犹豫地就朝着依然宁静的蒙人驻地扑去。

    眨眼间,五六里路就被狂飙突进的战马一越而过,大地在他们的铁蹄踩踏下隆隆颤动,所有人都已双脚紧扣马镫,稳住自己的身形,同时两手却松开了缰绳,端起了弩机或是弓箭,瞄向了前方。

    这时候,寻常边军骑兵和锦衣卫精锐间的差距就完全显现了出来。那些边军虽然也在竭力控制着自身的平衡,但手上依然因为马儿的奔腾而不住上下起伏。可那些锦衣卫,却一个个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那些弩机在他们手里如被生铁铸进去的一般,不见半分颤抖,稳稳地瞄着前方。

    待感觉到已奔到了离目标只有一箭之地时,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悬刀,早被点上了火的箭矢顿时就如飞鸟投林般朝着前方的帐篷扑去。

    “咻咻咻咻咻……”数千支火箭有大部分都落在了那些帐篷之上,转眼间就点燃了那一个个用牛羊皮硝制而成的帐篷,整片区域,立刻就陷入了大火包围之中,许多人仓皇地从帐中逃了出来,他们中的大多数,甚至连衣裳都没有披一件,更别提什么兵器了。

    而这三千冲击起来的明军,不但行程上没有半点延缓,手上更是毫不留情,不断地把火箭射向前方尚未被引燃的帐篷之上。

    此时,晨风正好刮了起来,再加上如今夏季干燥的气候,让这一场大火迅速地蔓延开来。

    蒙人的帐篷本来还是分得比较开的,但因为这次此地凭空多了好些个投靠来的部族,让盖乞部的驻地顿时就显得局促起来。而这么一来,这里的帐篷就更加的畏火了,火势一起,就是烧成一片,连救都来不及救。

    事实上,他们也根本没有救火的机会,因为明军骑兵已紧随着那些火箭踏入了驻地之中。

    就是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突然遇到火攻时也会慌乱起来,更别提如今的盖乞部驻地里只是一群牧民了。他们或是仓皇逃命,或是想着寻水来灭火,根本无力来迎战杀入营地的明军骑兵。

    可明军却不会因此就手下留情,长矛,弯刀,挟着冲刺数里的马力狠狠地刺入,劈进面前一切还能活动的蒙人体内,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连串的惨叫。

    直到有两三百人被杀之后,这些蒙人才猛地反应过来,有奔向自己马的,也有返身欲回帐中拿取自己兵器和弓箭的。但更多的人,则是拼命向着驻地的中间地带奔去,显然是想着找盖乞部的战士救命了。

    只一轮冲击,其效果已远远好过了杨震所想,居然一下就把整个蒙人驻地给彻底搅乱了。

    而他率着五百最精锐的人马,则如切入牛油中的快刀般,直插那高挂着狼头大纛的中军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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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三章 拂晓突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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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还没亮,木图就已经醒过来了。最近部中遭遇的种种不顺让他很难睡踏实,都记不清多久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了。

    之前几年里盖乞部的迅速崛起,让木图产生了一个想法,认为自己真的能成为第二个成吉思汗,不但一统草原各部,甚至打进中原,恢复大元帝国曾经的无上荣光。

    至少在去年冬季之前,他觉着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不切实际的。草原各部纷纷归心,他俨然已成为众人心中的大汗。而周边那些不属于蒙人体系的小部族,比如那个被图塔很是看重,非要亲自率军攻打的女真部落,全在不到两年时间里被彻底击溃,他们或是变成蒙人部族的附庸,或是彻底被抹煞。

    去年秋天时,木图都甚至开始打起了中原大明的主意。他觉着以如今自己的实力,早已超越了当初的俺答,而几十年前俺答就曾挥军杀到北京城下,从而攫取了大量的财富,他自然也可以再来一次,甚至夺取几座明国的城池以为今后的跳板。

    木图以前可不是如此自大而狂妄的,相反因为盖乞部的弱小,他还很是谨慎。但现在,随着实力不断增强,他的胃口和野心也随之膨胀,已不再满足只在草原上称霸,而想着去开拓更加广阔的世界了。

    对此,手底下的人自然是投其所好,纷纷表示了支持。他们其实也变得有些躁进了,毕竟整个草原已无敌手,人总需要树立一个新目标的。而大明,就是他们眼中的一块大肥肉。

    图塔虽然觉着有些冒险,但很快地却也成为了这些人中的一员,并为木图制定了在冬季突袭明国边城的计划。这要是放在以往,蒙人根本没这个底气在冬季对明国发动攻势,因为那时正是后方最吃紧的时候。可现在,木图和盖乞部已经有了一定的财富积累,所以没有太过犹豫便批准了这一战略。

    可接下来的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以往在草原上从未失败过,几乎是以一人之力为木图打下过半家业的图塔居然在大同城下折戟沉沙,回来时竟损失了过半人马。

    这可都是草原各部的精锐和青壮劳动力哪,这让木图大感肉痛的同时,还不得不出面安抚各方。好在他如今地位崇高,手上实力也足够强,那些小部落虽有不满,却也只能忍了下来。

    可还没等蒙人内部的种种矛盾得到彻底解决呢,更可怕的灾祸降临,大明的反扑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也凶得多,无数的部族被灭,草原之上人心惶惶,随后更因为他们的躲避而使盖乞部也出现了问题。

    想着这一连串的变故,木图直愁得头发都白了不少。尤其是在这个夏日的清晨,头脑清晰的他对将来更是充满了担忧和迷惘,接下来该怎么应对呢?是继续增添兵力去应付那些明军,还是带人往北迁徙,避其锋芒?

    还有就是族中的口粮问题。如今的盖乞部因为多了十多个小部族的投靠,粮食的消耗比之前是成倍增加,而牲畜却是不断减少,这可不是个好兆头。但理想是成为蒙古大汗的他却又不想把那些小部落给驱赶了,那样自己多年辛苦创建下来的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看来只有全力去和那些明军一战了,这儿是草原,是我们的家园,他们一定无法真个躲过我们的追踪!”这一刻,木图已做了最终的决定,无论如何,都得先把这些恼人的明军从身边消灭再说!

    正当他打算起来召集一些部中头领宣布命令时,突然身下的大地传来了一阵颤动,转眼间,这颤动变作了震荡,让他整个人都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这是……”木图刚开始以为是地龙翻身(地震)呢,但很快地,常年的经验已让他明白过来:“是骑兵……难道是明军杀过来了?”一旦做才出如此判断,他当即就一咕隆从席子上起身,飞快地冲向一边去拿取衣裳和兵器。

    而就在他刚披上一件衣裳时,前方已有阵阵的惨叫声传了过来,而后帐篷的帘子唰地被人打外面掀起:“木图大汗,明人袭击了我们!”

    “卑鄙!”木图骂了一句,随即便大踏步地直往外冲去,作为盖乞部之长,诸部的大汗,遇到如此情况自然不能缩起来。

    而当他冲出长外,展目望去时,瞧见的,赫然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场面。外围的那一片帐篷,居然已彻底被大火所包围,而且那火头已一发不可收拾,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其中一路,正是直朝着他所在的中间地带涌来。

    而这,还不是最让人心惊的,只见在火光中,无数的明军正纵马往来,对早慌了神,乱了心,压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蒙人展开着疯狂的杀戮。

    没错,就是杀戮,或者叫屠杀,而不能称之为战斗。因为蒙人压根没能组织起什么像样的抵抗力量来。

    这场大火来得太快太猛太突然,许多蒙人都是在睡梦中被惊醒的,压根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有倒霉的更是直接就葬身在火场之中,而逃出来的,也没能做出相应反应,光着身子,自然不可能在这个情况下与明军展开战斗了。

    而且,这驻地里有一大半都是老弱妇孺——因为之前的征战,以及在大同城下的伤亡,再加上最近又派出了一部分人马前往搜寻明军下落,留在盖乞部驻地的青壮自然不是太多——这些人在仓皇地逃出来后,就成了一群群的没头苍蝇,别说反抗了,甚至还成为了累赘,完全拖累了其他蒙人的行动。

    在如此情况之下,明军在蒙人驻地里的冲杀就几乎和虎入羊群没有什么区别了。战马奔踏间,不断把到处乱跑的蒙人百姓撞倒,然后强健有力的马蹄就将他们彻底踩倒,踏作肉泥。同时,他们还不断挥舞着手中兵器,将出现在跟前的一切活人通通撕碎。

    虽然也有一些远离火场,且反应迅速的战士及时上马迎敌,但在这些族人的拖累下,也根本施展不出太大的战斗力来。而且他们所面对的,还是凶悍的重骑,往往双方一次对撞,蒙人骑兵就被撞得摔下马来,随后等待他们的就只剩下死亡。

    什么叫长驱直入?什么叫如入无人之境?这一次的明军骑兵就彻底地向蒙人们展示了出来。在他们面前,根本没有能抵挡一下的对手,摧枯拉朽间,盖乞部驻地便已彻底陷入了混乱之中。

    不过木图目光最终落向的,却并非这些混乱的场面,这固然让他心焦,但此时他已完全顾不得了。因为有一支快速奔驰的骑兵队伍,正以让人咋舌的速度,径直就朝着他所在的位置杀过来。

    一路之上,但有敢阻拦他们去路的,都被这支骑兵队伍迅速碾碎,他们就如一支瞄准了目标的离弦利箭,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这等杀气,让在他们行进路线上的那些蒙人都是一阵恐慌,赶紧就往边上逃窜,这让他们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就已离中间的大帐不过里许路程了。

    蒙人因为游牧的关系,自然不可能像汉人般建起高大气派的宫殿宅邸来。但作为草原之主,木图的大帐依然显得格外扎眼,那硕大无朋,一个能顶其他帐篷几十个的大帐,再加上高高竖在前面的狼头大纛,明显成了敌人攻击的指路明灯,就如那夜空中最明亮的星星一般。

    木图大感后悔,但这时候却已根本来不及做出补救了。

    好在,身边依然有不少忠于他,且已拿上兵器,骑上战马的勇士。看到这路明军杀气腾腾地扑过来,他们当即一声呼哨,迅速策马就迎了上去。

    这些可都是草原上最最善战的精锐中的精锐,即便此时已是心乱如麻,他们依然无所畏惧,并在冲锋的途中已迅速拉弓搭箭,瞄准了那些敌人。

    随着双方不断接近,他们终于松开了绷紧的弓弦,把带着自己仇恨和希望的箭矢射向了敌人。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们的意料,那箭只在对方的胸口或是马头马身上一撞,便被反弹落地,根本没能伤得了敌人分毫。

    重骑对轻骑的克制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淋漓的体现,他们压根就不怕这些弓箭,连冲刺的速度都没有减慢半点。

    而只在这些蒙人一愣间,明军骑兵已杀到了他们跟前。刀劈枪刺间,这些蒙人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就被他们彻底杀翻。其实并不是他们慌得连手都不敢还了,实在是对方身上的甲胄太过厚实,弯刀砍上去只留下一道擦痕,继而他们便因攻击时露出的破绽而被明军杀落马下。

    只一个交锋,上前阻拦的蒙人骑兵便全数落马,而明军的马速都不见半点减缓的,依然如猛虎下山般之扑向早已愣住的木图,和他身边的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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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四章 拂晓突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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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冲杀上来,越来越近的明军骑兵,木图除了紧张和恐惧之外甚至还带了一丝恍惚,好像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虚假,不像是真正发生在眼前的一般。

    直到他看清楚那个带头的明军将领的模样时,才猛然清醒,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之色:“竟然是他!”

    虽然时隔多年,但他依然一眼就认出了杨震来。当初那个流落到草原,却在一阵翻覆后闹得草原大乱,灭掉强盛的察哈尔部,并让自己的盖乞部就此崛起的明人,木图是怎么都不会认错的。

    当初杨震离开时,木图心里就曾产生过一种不安的猜测,此人未来或许会成为草原各部的强敌与心腹大患。只可惜那时的他根本无暇分出太多的心力来对付这个尚未成为自己敌人的可怕家伙。

    而就在几年前,杨震的威名已为草原上的许多人所知。为了除掉这个人,他们甚至还派了不少好手混入京城,与白莲教合作。可结果……除了得到了北地的布防图,他们一无所获,反倒牺牲了不少人马。

    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但当木图一眼认出杨震的身份时,他已可以确信,这次明军对草原各部的杀戮,其背后的推动者一定就是这个可怕的家伙!

    这个认识,让木图的心底更是一阵发寒。当初针对察哈尔部的毒计实在太过凶狠,即便过了这么些年,再想起来依然让他后脊梁发凉,对杨震也不觉多了数分的畏惧。

    至于他身边的那些部族里的首领,此刻也早破了胆。那些个勇士只一个照面就被明军全数杀死,这等冲击力可不是他们所能抵挡得住的。

    蒙人一向以来重攻而轻守,内部各部落间的征伐也往往只在一战间就能定出胜负。而现在,被明军如此大肆杀戮破坏,这些人自然不可能如汉人般做着最后的挣扎,依靠什么地形或是守城器械来抵挡强敌,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逃跑。

    “大汗,我们快走!”周围的众人很快就判断出了形势,赶紧打着招呼,一扭缰绳,就欲催马而走。

    木图也想走,可一看这些明军气势汹汹扑杀过来的模样,就知道自己恐怕是跑不了了。对方完全是冲自己来的,难道还能在空旷的草原上逃过追杀么?

    可他周围的亲卫们却不是这么想的,已经很快就牵着他的马儿,一鞭子下去,带着他朝着侧方奔去。同时,刚才没有冲上去抵挡的蒙人骑士也紧紧围绕在他的身旁,护着他朝前奔去。

    可这么一来,木图的目标也太明显。这么大一支队伍向侧方逃窜,怎么可能逃过杨震的眼睛呢,他赶紧也一提缰绳,控着战马划过一道弧线,直朝着穆图落荒而逃的方向追去。

    其他明军,也纷纷调整方向,紧追不舍。不过,因为明军都是重骑,再加上刚才一路奔驰冲杀,虽然这些战马都是最雄骏的,此时也已到了极限,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居然追不上那些撒腿而跑的蒙人骑兵了。

    一开始,双方还只相距五六丈,但很快地,就拉开到了七八丈的距离,只怕再这么追逐下去,很快就会被这些蒙人护了木图逃出生天。而一旦要是这次拿不下他,那今后再想杀他可就千难万难了。

    杨震想到这儿,当即松开了控制缰绳的双手,然后从马侧取过了一支火绳枪来——这是他们此次杀敌的最终大杀器。

    调整呼吸,把端着枪的手放稳了,杨震只以双腿控马,不断前冲,同时另一只手已飞快地点燃了枪上的火绳,定定地瞄向了前方那个目标。

    “砰!”一声枪响,铁管内早放置好的数枚铁丸被火药的冲击力推动着,笔直地就朝着前方射去。

    只可惜,这时候的火枪根本没有膛线,一旦弹丸射出一定距离,受风的影响便迅速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居然直接撞入了前方一名蒙人的后背。在这位倒霉鬼的一声惨叫里,将之打落下马。

    “啧……”杨震很有些不满地叹了一声,然后把火枪往侧边的袋子里一放,便重新全力催马追赶起来。如今的火枪无论是射程准度,还是装填,都远远不够条件,即便是杨震,也无法在策马疾驰的情况下给枪灌装火药和弹丸,那就只能继续追赶了。

    不过杨震这一下却是提醒了其他人,他们也纷纷腾出手来,用火枪向前方的蒙人实施打击。这一下的效果倒是很显著,在一阵如炒豆般的噼啪乱响后,许多人从马背上直摔下来。而且,这些被打中的蒙人还不是位于队伍最后面的,不少中见的蒙人中枪摔下来,便别在了一些马的腿边。有倒霉的,被马直接踩上,不死也差不多了,而有有些马儿则一个不小心因此侧翻。

    而这,更是迅速引发了连锁效应,又绊倒了数匹马儿,如此大大地延缓了这支队伍逃亡的速度,给了身后明军追击迫近的机会。

    以往的战斗里,蒙军也不是没有败过,但从未有一次是像今日般如此狼狈和无力的。以往即便败退,他们也能予以回击,甚至靠着远胜汉人的骑射工夫,控制双方的距离,来实施反射,甚至能因此反败为胜。

    但今日,情况却完全不同。他们的弓箭几乎伤不了这些披甲的骑兵,所以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逃命了。而速度一旦稍慢,明军就追到了背后,随着兵器破空的声音响起,最后的两人已被砍杀落马,他们身前不远处的人甚至还能听到那沉闷的落地声。

    跑在队伍最前面的木图心里更是一阵绝望:“难道今日我真难逃一死了么?”

    而紧追不舍的杨震嘴角已露出了一丝笑意来,他双脚已微微曲起,只等一个时机到达,他便会脱离马背扑过去,直接就把木图给拿下马来。

    其他人也都卯足了劲儿,拼命催动战马前冲,誓要将这些敌人全数留在这里。

    近了,更近了……因为不顾一切地催动战马,明军和蒙人间的距离再次拉近,似乎就要如愿了。

    就在这时,他们的左手边突然就传来了几声希律律的长嘶,数十匹骏马猛然拦腰撞了过来,而在这些无主的骏马背后,则是五十来名蒙人壮汉,他们一个个挥动着手中弯刀,须发皆张,面目扭曲地直朝着明军的侧翼扑来,看模样,就像是要把他们给扯碎一般。

    虽只五十来人,但他们所展露出来的气势却很是强大,竟让正自前冲的不少明军的心下一懔。再加上那一匹匹犹如疯了一般的骏马冲刺过来,顿时就让众人的心里一阵发怯,下意识地就减慢了马速,调转马头往边上避去。

    但这一切依然无法改变双方冲撞的事实。只在片刻之后,轰隆一声,那些脱缰奔驰的骏马就和不少明军骑兵撞在了一处,然后便是一大片的人仰马翻和惨叫连连。

    明军重骑虽然无惧弓箭,但终究不是装甲车,被同样力量的马匹懒腰一撞,自然支持不住了。

    而与此同时,紧随在这些无主之马背后的蒙人骑兵也赶到了,一口口雪亮的马刀被他们高高举起,朝着面前的敌人狠狠劈了过去。

    明军虽然有些混乱,却还没有到任人宰割的境地。见此情状,纷纷也亮出了兵器,与侧边的敌人战作了一团。

    不过,杨震却并未受此变故的影响,依旧催动战马朝着木图的方向奔去,同时口中喝道:“追击目标,不得迁延罔顾!”

    在这些锦衣卫的心目中,他的话和圣旨的分量相当,一得了令,就赶紧重新调整方向,紧紧地追击上去。

    不过经此一闹,本来就要追上的木图,又与他们拉开了距离。而且因为刚才的冲撞,此时紧追不舍的明军已只剩下不过一百多骑,其他的不是正和蒙军纠缠在一处,便是落了马。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图塔瞧在了眼中。在他的身后,还聚集着上百名蒙人骑兵呢,见此情况,他们不再迟疑,当即也如刚才那些人般,纵马朝着明军的侧面杀去,誓要彻底把这些追兵给拦截下来。

    踏踏的马声不断逼近,杨震猝然惊醒,扭头看向了那些直冲杀过来的敌人,眼中暴出了一丝火光来。

    而图塔,也是面容扭曲,高举着马刀,嚎叫着,如旋风般直冲向了一眼就能认出是这队人马首领的杨震。

    此时,在他们身后,蒙人驻地已彻底被火焰所吞噬,大量明军在其中不断来回冲杀,把一个个四散逃散的无力还击者砍翻杀死,到处都是惨叫,鲜血更是流遍了整块土地。

    这场从拂晓时分发动的突袭,在竟过两个时辰的厮杀后,结果已彻底决定——盖乞部也好,其他投靠过来的小部落也好,都有无数人死在了大火和明军的屠刀之下,恐怕草原就此要一蹶不振了。

    而更可怕的是,即便及时逃跑,如今的木图依然未能脱离危险,随时都可能被明军追上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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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五章 宿命之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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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塔此时当真是又恼又悔,他实在想不到这些明军的胆子居然大到如此地步,竟敢直接就突袭有着近十万人聚集,光可战之兵就有四万左右的盖乞部驻地,而且居然还真就让他们得手了。

    当大乱骤起时,图塔正好在自己的帐篷外练刀呢,这是他一直以来所保持的习惯,风雨不辍。所以当周围的所有人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大火而失魂落魄,如没头苍蝇般乱窜时,他却在第一时间跳上了战马,并在努力呼喝之下聚集起了不少战士。

    可在如此乱成一团的环境下,他和这些人的努力不过是杯水车薪,既无法安抚住这些吓破了胆的族人,更没有能力去救火,唯一能做的,就是挺身杀上前去,去和四处追杀族人的明军一战。

    虽然因为仓促应战,不少人的兵器都没有带全,尤其是弓箭几乎都被烧毁在了各自的帐中,只能与明军近身作战。但这些蒙人终究是从马背上长大的,骑马作战乃是他们的长项,再加上有图塔这员猛将在前引领,其杀伤力还是相当惊人的,居然在一番拼杀下,真个击退击杀了好几队明军,救下了上千族人。

    不过也就此而已了,随着继续往前推进,他们所面临的阻力也越发的大了起来。倒不是明军投入的兵力更多,而是因为他们那些乱冲乱撞逃命的族人成了他们前进道路上的拦路虎,他们一时间可做不到像明军般靠着不断地杀戮来冲出一条血路,同时还得留下人手保护其他族人,兵力一经分散,图塔就更无力扭转局面了。

    而这个时候,眼尖的他又看到了侧面有两路人马一追一逃,朝着前方奔驰而去。只定神一看,他就惊讶地发现那是木图正在被明军追杀,这让他顿时大急,赶紧率身边百来名骑兵就冲上去救援。

    图塔并不是一个有着很大野心之人,虽然在草原上,盖乞部中随着不断累积军功他也已有了不小的声名,但却从未有过想取木图而代之的想法。这既是其性格使然,也因为他有自知之明。

    无论如何,他在草原上的出身依然很是卑贱,不过是个曾经的奴隶而已。而尚未完全文明开化的蒙人部族却是对出身很是讲究的。你想成为让人尊敬的大汗,不但需要显露你过人的本领,而且还要有一定的血统与身份,不说你是黄金家族的子孙,但也不能是奴隶这样的卑劣出身哪。

    图塔的能力确实出众,可在论起身份时,却吃了大亏。若非有木图在后面的全力支持,他根本走不到今天。这让图塔对木图还是相当感激的,他也很满足现在的地位,所以对木图和盖乞部更是忠心耿耿。

    现在瞧见大汗身处险境,图塔如何不急,自然是要拼尽全力赶去相救的,哪怕此刻跟着他的兵力要远少于那支追击的明军。

    知道自身处于劣势,图塔在追上去时便开始动起了脑筋来。而很快地,他就想到了办法,找到了身旁不远处的一群被圈养起来的战马,驱使它们先朝着明军的侧翼拦腰撞了过去。

    为了让这些马儿造成足够的冲击,他甚至还命人拿刀狠狠地刺在了马的臀-肉之上,逼迫着榨出马儿的全部能量。这才有了那如旋风般,一往无前直冲明军侧面的奔马,而这一下,还真起到了极其明显的效果。

    图塔他们稍作停顿,便紧随着奔马杀上,彻底把这追逐战给搅乱了。

    在发现有人及时赶来救援后,那些护着木图逃命,同时已丧了胆的蒙人骑兵的精神就是陡然一振,胆子也稍稍大了些,居然分出了一些人回头阻挠起杨震他们的追杀来。

    本就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心中火起的杨震见此情状,当即就是一声长啸,身子猛地伏在了马背之上,控着战马疾奔起来,再一亮刀,居然在和那几名调头杀来的敌人一触之下,就已将几人全部斩落马下,而他所控的马速却不见半点减缓的。

    见他如此厉害,杀人犹如砍瓜切菜一般,刚才慢了半拍的几名木图亲兵的心里又是一阵发虚,赶紧重新拨转马头,便欲再次逃跑。

    可这一转一慢间,却给了杨震以追击的空隙,他迅速从后面追了上去,并再次举刀砍劈,将那些倒霉的家伙全部砍杀下马。

    而经此一翻冲杀,正逃命的那些蒙人更是心惊胆战,连速度都慢了许多,这看在杨震眼里,自然是一阵欢喜,更是欲要一口气将前面的逃敌全数杀落。

    可就在这时,呼地一声响,一支利箭居然就带着破空声而来,只听动静,杨震就知道这一下不容小视,若是被射中了,不死也得重伤。而当他转头看去时,更是心里一紧,赶紧就把马速一降,再一偏身,这才错过了这一箭。

    这突然飞来的一箭可着实厉害,若是杨震不减慢马速,依旧前冲,只会一头撞中箭矢,很难避开或是拿刀挡下来。这一箭显然是弓手能力的体现,是对时机和准头上的极高把握,才能射出如此犀利的一箭来。

    而就在杨震减速让开后,又是几声破空的箭声响起,一支连着一支的快箭直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和前后射来,居然是极其难得一见的连珠快箭。

    杨震自然不敢怠慢,赶紧旋身,手中刀舞动如轮,不断劈砍挑抹,身子也左右一阵摇摆,好不容易才挡下了这一连串的箭矢,却也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倘若他稍微大意一些,就算不被这些箭矢射杀,恐怕也得受伤了。

    直到挡下这些箭矢,他才得空看清楚那弓手的模样,正是刚才被自己一眼就认出的那些援兵的首领。而这时候,图塔已再次纵马飞奔上来,手中弯刀在空中闪着耀眼的光芒,随着一道弧线闪过,直劈向了杨震的面门。

    其实图塔心里对此也是颇为惊讶的。这一手连珠快箭乃是其最拿手的杀敌本事,曾经有无数的敌人因此丧命。可没想到,这名明军将领居然有能力挡住自己的绝招。

    但救人心切下,他也顾不得考虑太多了,当即就攻杀上去,并迅速和杨震交上了手,在一声巨响之后,两马猛然错开,这时,他们才互相看清楚对方的模样——“是他!”

    数年之前,双方确曾有过数面之缘。但各自留给对方的印象都不是太深刻,尤其是杨震对图塔这个曾经的奴隶,虽然有些吃惊于对方把握机会的能力,却不认为这会是个有多大威胁的存在。

    可现在,与之一交手后,他才知道,自己有多大意,这可不是个容易应付的对手。

    与此同时,在他们的身后,一阵激烈的战斗拼杀声也响了起来。跟随着图塔冲杀过来的蒙人也终于和紧随在杨震身后追击的明军撞在了一起。虽然他们在人数上处于劣势,却没有半点的害怕,呼喝着,就挥刀全力拼杀了起来。

    这些蒙人作战果然凶悍,在一番拼命之下,居然就把明军给彻底拦了下来,而前方不断向前的木图,只是稍稍回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往前奔去了。

    木图并不是个感情用事之人,相反他还很是冷静。一下就看出图塔他们是为了自己才拼命的,自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没有任何的逗留,就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前方逃命去了。这让杨震很是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唯一让杨震稍微感到庆幸的,是这些蒙人除了图塔外,都没有带着弓箭。不然即便兄弟们都有甲胄护身,怕也会有受伤的。

    而图塔则在一声长啸之后,再次催马杀了上来,誓要将眼前的这名强敌给占杀当场。

    看准对方的来势,杨震猛一提马缰,便很有些轻巧地躲过了这一刀,随即刀锋一撂,反削对方的胸口。这一招来得飞快,图塔欲闪已然不及,只能手腕一翻,攻出的那刀迅速回转,帮着挡下了这要命的一刀。

    两人一个沉猛,一个轻灵,控着战马就在原地打着转儿地拼杀起来,两把刀不断相撞,发出阵阵清脆的叮当声,打得好不灿烂。

    杨震的身手是要强过图塔的,只是骑术上却稍稍不足,如此一来,两人还真就杀了个旗鼓相当,谁也压不住谁。但这对杨震来说,却绝不是好事,因为这么一来,木图等人可就要彻底脱身了。此时,他只能看到那一串黑点不断狂奔向前,恐怕很快地,他会连对方的影子都瞧不见了。

    想到这儿,他陡然便是一声怒吼,双腿在马镫上用力一蹬,身子猛然直接腾空而起,居然不再骑马,而是直接朝着图塔扑了过去。

    这一下,着实出乎了图塔的意料,他赶紧一扯缰绳,控着马儿向后闪去,同时心下却是一阵窃喜,一旦杨震落了地,自己就可以借着马的冲力来劈砍击杀对方了。

    可就在这时,身在半空的杨震突然身子一折,竟凭空打了个弯,本来扑向图塔的一刀径直劈在了他坐骑的脖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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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六章 宿命之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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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杨震在脱马飞起时就已想好了接下来的行动,果然杀了图塔一个措手不及。

    一刀劈下,巨大的马首便带了一蓬鲜血高高地飞上了半空,而那马儿虽死,却因惯性,还在全力朝着前方冲刺,只是没跑几步,四蹄皆已软弱无力,那失去了头颅,失去了生命的骏马当即前倾着砰然就朝着地面重重地栽倒下去。

    这一下变故来的委实太过突然也太快了些,饶是图塔反应再快,因为全副心神都在应对杨震攻向自己这一招上而未能及时反应过来,居然就随着那倒毙的马儿一道直接扑向地面,并因此被带得朝前方扑滚而出,好不狼狈。

    “不好……”人一落地,图塔心中便是一阵紧张,自己此时正是最危险的时候,若是杨震趁机攻来,可就不好招架了。想到这儿,他赶紧就地再次向前滚去,同时手中刀急朝身子上方挥动,迅速为自己织成了一道密密的刀网,虽然不一定能完全挡下杨震的攻击,却还是能有些自保作用的。

    可就在他竭力自守,甚至都不敢从地上挺起身子,以防被偷袭的当口,却听到了不远处传来了希律律的一声长嘶,然后便是骏马疾奔的蹄声。这让图塔心里再次一动,赶紧抬头看去,赫然惊讶地看到杨震居然重新上马,全速朝着前方冲了出去。

    只一愕间,图塔就知道自己判断出错了。杨震压根就没有与他纠缠的意思,自始至终,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那便是逃亡的木图。

    刚才图塔来势汹汹,杨震不得不应战,但却也知道两人间的差距不是太大,若真想杀死此人非得花费不少的时间,而这点时间足够木图等人逃出生天,再也别想再追到他们了。

    所以杨震便行了个险招,表面看来攻得很凶,甚至还声东击西地砍下了图塔的坐骑首级,让其陷入危境,无暇他顾。而他则虚晃一枪,再次回到了自己的马背之上,继续追赶。

    这一下着实杀了图塔一个猝不及防,半晌才回过神来,随即便是一声怒吼,从地面迅捷弹起之后,便迈开双腿,朝着已奔腾起来的杨震这一人一骑就追了过去——他居然想靠着人的两条腿来追赶四条腿的奔马。

    而让周围不少人,包括杨震都感到惊讶的是,这家伙的速度还真是快得离谱,呼啸间,人便已如闪电般飞出,如肋生双翅般,很快就追到了离马尾不远处的地方,同时手中刀已高高扬起,就朝着那马儿的臀部处砍了过来。

    杨震回首见此情形,赶紧就一挽缰绳,控着马儿朝侧方一闪,总算是躲过了这一刀,但却也让速度再次一滞,从而使双方贴得更近。

    “这家伙,还真是阴魂不散,又有超越常人的爆发力和速度呢……”杨震很有些苦恼地想着,便欲回身迎战。被图塔这么追着,他知道自己是走不脱了,只能暂且放弃追击的心思了。

    但这一回首,杨震却又是心下一喜,当即高声喊道:“鹰扬,拦住这家伙!”随后再次振鞭策马,继续前冲。

    原来他正好瞧见从后方急追上来的蔡鹰扬。

    刚才那些蒙人的战马的冲击把这位老兄也给阻得不善。他人重力量大,在骑术就不如其他人那么精湛了,所以也被蒙人给缠在当场。好在蔡鹰扬毕竟天生神力,这些年下来在武艺上更是有了长足的进步,只一番冲杀,便从纠缠中摆脱出来,这才急匆匆赶上,正看到了杨震被图塔追击的一幕。

    其实都不需要杨震吩咐,他已蠢蠢欲动,现在一听这话,急忙大声答应道:“好嘞!”便策马急撞向了图塔。

    这下速度极快,力量更是惊人,图塔自知无法硬扛,赶紧就朝一旁闪去,而杨震就趁着这个机会再次提马向前,与之拉开了一定的距离。

    一声暴喝,蔡鹰扬手中粗大的熟铜棍猛地被他举过了头顶,再抡圆之后,便呼啸着朝图塔头上重重砸来,这一下气势十足,若是真挨上了,只怕骨断筋折都是轻的。

    图塔当即收敛了心神,赶紧就地一扑,直接扑向了蔡鹰扬,居然靠此闪过了这要命的一棍。这一下,倒叫蔡鹰扬为之一愣,赶紧带马朝后退去,欲要与之拉开一定的距离再行攻击。

    但他的这一心思却已被对方洞悉,虽只一个照面,图塔这个长期在马背上作战的好手便已发现此人骑术委实不怎么样,又岂会让他脱身,便赶紧长身前扑,直扑向了那匹骏马。

    但他却没有像杨震对付他那般,用刀去砍杀那马儿,只是一矮身,居然钻过了马腹,突然从另一头冒出来的同时挺刀刺向蔡鹰扬。

    这一手来的实在太也诡异了些,竟让蔡鹰扬很有些措手不及,也不知该如何闪避。眼看刀尖已快要触到自己的小腹了,而自己手中的棍子却收不回来招架,只好大吼一声,双腿迅速摆脱马镫,身子从马背上倒射了出去。

    论武艺,他本不该连几招都挡不下图塔。只可惜,他的骑术实在不精,被这位看出了破绽加以利用,竟在短短几招之内就被打落下马,好不狼狈。

    好在蔡鹰扬并未因此受伤,心下更是愤怒异常,大吼一声:“卑鄙,再来!”便拔腿舞棍欲再攻上前去。他相信,只要自己落了地,这个家伙就没可能再如刚才般轻易击退自己了。

    可图塔却压根没有与之纠缠的意思,就在蔡鹰扬脱离马背的同时,他身子一扭,手在马鞍上一按,便已腾身跃上了马背,而当蔡鹰扬杀奔过来时,他已一夹马腹,再一提缰绳,居然就控着马儿嗖地一下向前直蹿了出去。

    这一下,再次出乎了蔡鹰扬的意料,他突进挥出的一棍完全落了空,反带了他自身往前便是一个趔趄,差点倒地。在站稳身子后,对方早已奔出去好几丈了,这让他为之一愣,再次骂了一声:“卑鄙……”却又无可奈何,他可没有图塔那奔跑的速度,一旦被马拉开了距离,再想追是不可能的。

    图塔面上浮现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一切真就照着自己所预料地发生了,刚才他本可以伤了蔡鹰扬,但如此一来,这马也必然非死即伤。而和杨震一样,他的目的也不在伤人,而是为了追赶,所以夺取蔡鹰扬的坐骑才是根本,杀不杀他倒是其次了。

    现在重新有马在胯下,图塔的精神便是一振,再次催马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杨震那小小的背影追去,只这一耽搁间,他也和杨震间拉开了不小的距离。

    此时,若是有人能跃上半空,俯瞰这一片草原的话,就会看到如下的情景——

    在连绵的蒙人驻地里,是一片通红的火焰,而且这火还在不断地蔓延开来,这让其中的蒙人牧民只能哭爹喊娘地往四处乱蹿,再加上牛羊马匹等牲畜的跑动,更是让整块营地都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这乱象之中,却有几路人马正在全力厮杀,那是不断破坏杀戮的明军,以及一些已经回过神来的蒙人。只可惜,后者早丧了胆,虽然在人数上占着优势,却完全被明军压着打,不断有人被杀,好不凄惨。

    而在营地的另一边,却也有两路人马正在捉对厮杀,只是这边却是杀得难分难解,一时竟没能分出个高下胜负来。

    在离他们几里之外的前方,则有一队人马急急似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般地朝着前面的草原奔驰着,甚至都没人敢分神往后看上一眼,就仿佛只要一慢下来,就会被人追上砍杀一般。

    他们身后,也果然有人在追着,不过却只得两人而已,一前一后,也相距里许……

    在这么追逐了好一阵后,杨震的马速终于缓了下来,这让身后追赶的图塔心中一喜,却又不敢放松,再次催马以更快地速度朝前,为此,他甚至还掏出随身的小刀,狠狠在马股上一刺,逼迫出了马儿最后的潜能来。

    倘若只是短距离的冲刺,以杨震如今的骑术倒也足以应付了。可这么长时间的驱马追击,却非其所长了,渐渐地,骑术上的不足也就暴露了出来。再加上这马负重不小,那些甲胄也影响了它的奔跑,虽然这马是最最上等的良驹,却也终于撑不住了。

    于是很快地,图塔便追赶了上来,眼看离着杨震已不是太远,他再次用力一夹马腹,缰绳抖动处,居然策着马儿高高跃起,如一道利箭般直扑向了前方的杨震。

    听得背后传来的咴咴马鸣,以及那势大力沉的破空声,杨震心下也是一懔,赶紧策马欲避。可这一下来得实在太快,他才一动,头顶的天空已被黑影所笼罩。

    无奈之下,他只好再次腾身而起,在那马砸中自己之前,斜飞出去。

    “砰——!”图塔胯下的马儿重重地砸在了空马之上,两匹可怜的战马本就已经精疲力竭,此时相撞,顿时便在长嘶之后倒在了地上,再也动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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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七章 五百年前的重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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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泰山压顶般的攻击虽然没有使杨震受伤,却也让他在出了身冷汗之余,显得有些狼狈。若非他反应够快,在堪堪被马儿压到之前离开马鞍,只怕就是不死也是起不来了。

    而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坐骑已然被活生生砸死当场,而前方本来就只是隐约可见的木图一行已迅速远去,很快就连看都有些看不到了。别说现在他的马已经倒毙,就算没死,此时再想追也怕是力有未逮了。

    想到这儿,杨震当真是既惊又怒,双眼眯了起来,紧紧地盯在了同样显得有些狼狈的图塔的身上:“阴魂不散……既然你非要寻死,那我便成全你!”这下,他是真对这位死缠烂打的敌人生出杀心来了。

    图塔的情况并不比杨震好多少,虽然那一下是他主动飞过去的,但因为要控制马儿撞实了,在撞中目标之前他可不敢离开,所以两马相撞之后所产生的反震力还是波及到了刚刚弹起的他的身子,让他受了不小的冲击,虽然平稳落地,但半边身子到现在都还有些酸麻,发不得力。

    此时,被杨震杀气腾腾的目光一盯,图塔的心里便是一阵紧张,赶紧横刀在胸前,做足了抵抗的准备。同时,他还不断地用深呼吸来调整自己的身体状态,希望尽快能恢复过来,如此才能与这个强敌正面一战。

    杨震可不会给对方太多时间,他已经感觉到了图塔似乎有些行动不便,所以立刻便脚步一错,身子已斜斜地朝着对方扑了过去。在来到敌人跟前时,手中刀一撩一抹,袭向了对方的咽喉。

    图塔当即低喝一声,忍住左脚的不适,跨步往后一缩,同时右手弯刀掠起,正好封在了杨震这一刀行进的路线之上。他作战的经验很是丰富,眼光也准,一下就瞧出了杨震攻击的角度与方向。

    但这一回他却有些失算了,杨震这看似狠辣的一刀居然是虚招,就在两刀相撞前的一瞬间,他手腕一翻,化抹为压,竟将这刀当成了锤子,狠狠地砸在了对方的刀身之上,直打得图塔身子一晃,手上的刀都差点拿捏不住,险些被自己的倒给砍中了身子。

    若论战斗经验,杨震并不在图塔之下。在发现对方行动不便后,他没有选择用身法来攻敌,而是用霸道的招式来迫使对方露出更大的破绽,从而一击杀敌。

    但图塔终究非寻常之人,即便骤遇如此攻击,陷于极大的不利境地,他依然咬牙苦撑。面对着杨震一刀跟着一刀,连绵不绝的猛攻,他硬是凭借着强健的体魄和扎实的刀法给顶了下来。虽然他身上在这一次次硬碰硬的对撼中已多了好几道的伤口,但他的脚步依然沉稳,只是步履却显得更加沉重了。

    杨震在这么一番全力猛攻后居然拿不下对手,这才知道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这个蒙人不但马上的本事了得,就是步战武艺也是不俗。所以在又一刀劈得对方再次脚步踉跄,身形晃动的瞬间,他陡然就变招了。

    没有再如之前般只是直来直往的狂劈凶砍,而是变成了诡异快速,且角度刁钻的刺撩抹点等招数,同时他的脚步也变得快了许多,身形不断绕着对方的前后左右倏忽来去,招招不离图塔的要害。

    图塔本就陷于被动,现在又被刻意针对自己依然不甚灵便的脚步,顿时情况更加糟糕,只能勉力支撑。但久守必失,在一番抵挡之下,他终于再次露出了肩头的一处破绽,让杨震的刀顺势刺入,再往上一挑,筋骨折断,在一声痛呼之下,右手紧握的刀也随之掉落。

    杨震见状,心中再是一喜,手上力量再增,便欲彻底废去对方的一条胳膊,如此欲取其性命就更加容易了。

    可就在这时,图塔突然一声沉喝,身子不但没有因为重伤而后撤,反而顺着杨震前刺的势头猛然往前跨了一大步。这让杨震手中刺入自己肩头的钢刀直接就穿体而过,带出了好大一蓬的鲜血来。

    而这一下,也出乎了杨震的预料,他刚欲用个削字诀将对方的胳膊给卸掉,这么一来力量却发不出来了。而更叫人难以应付的,是图塔借此迅速拉近了与他之间的距离,那条左臂猛然挥出,直箍向了杨震的后脖颈,居然用上了蒙人摔跤的手段来。

    杨震反应也自不慢,见此情形,身子陡然一缩,手也随之一松,居然弃了手中刀,随后足跟发力,倒着就往后蹿了出去,让图塔的这一搂搂了个空。

    一声轻咦从图塔的口中响起,他没料到对方的反应竟快到如此境地,自己拼着失去一条手臂而创造出来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但更叫他吃惊的事情随之发生,杨震才刚往后缩退出去,让过那一搂一箍的瞬间,身子居然再次改向,由后掠变作了前冲,唰地一下,再次贴身而上,而他的手中,已多了一把亮晃晃的匕首。

    这一退一进委实太快了些,让图塔根本来不及做出相应的回应,只觉着对手一闪间,就脱离了自己的攻势,然后再次靠近,匕首已来到了自己的咽喉处。

    好个图塔,即便遇到如此变故,依然不见半点慌乱,一声吼叫,身子便如被伐倒的大树般轰然一倒,不过倒下的只是他腰以上的部位,双脚依然如钉子般死死定在地面之上。随即,他只以左足撑地,右脚猛然便往前方蹴出,直夺杨震的心口。

    这等以攻代守,拼死一搏的反扑还真是颇为凶狠了。杨震只得避其锋芒,脚步再次一错,身子一拧,让过了这一力道不小的一踢,同时手腕一转间,匕首再次倒了回来,猛然就往下刺去,直夺对方的胫骨处。

    这一下,图塔是再来不及收脚了,此刀若是扎实了,只怕他的整条腿都得报废。可即便是如此绝境,他依然没有半点慌乱,再次沉声一喝,支撑着身子的左足突然便离开了地面,再次凶猛地向前踢出,这次的目标正是杨震的咽喉处了。

    这一脚,让图塔的身子彻底凌空而起,但其效果却是极其显著的。倘若杨震不抽身后退,而执意要废他一条腿的话,跟上的一脚很可能要了杨震的性命。这势大力沉的一踢,只要踢中咽喉,必然非死即伤。

    此等只攻不守,两败俱伤的打法,让杨震的神色再次一紧,也顾不上挥匕首伤人了,头一低间,身子已如被绳子扯动般向后飞退,在对方的足尖抵达自己咽喉前的一瞬闪避开去。两人的距离终于再次拉开。

    而图塔这时却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狠狠地砸在了地上。这两脚他都全力施为,身子已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再加上一手已然重伤,根本无法在落地时借力撑地,于是只能与大地来个亲密的接触了。

    砰地一下,强壮的身体与厚实的大地重重地撞在一起,他只觉着全身的骨头都要碎了。但此时的他,却并没有发出什么痛呼来,他脑子里甚至没有太多的懊恼和痛感,因为惊讶之情已排山倒海般地冲着他压了过来。

    倒在地上的图塔死死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个同样定住的人影半晌回不过神来:“这……难道是真的?”

    同样的,本来应该大有机会再次攻敌的杨震此时也愣在了当场,直直地看着这个蒙人,一些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好一会儿后,杨震才开口:“你是……火炮?”

    “军师?”图塔也随即叫出了一个称呼,神色里满是惊讶与惊喜。

    两人所说的话,既不是如今中原的官话,更不是蒙语。倘若有其他人在旁,一定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因为二人说的,乃是英语!

    当那几百年后的外语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突然出现之后,两人眼中的腾腾杀气突然就消散不见了。

    “果然是你,你居然也和我一样穿越了……”

    “你竟也穿越到了这个时代?”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了相似的话,神色间既有惊喜,也充满了感慨,一些曾经的记忆如碎片般浮现心头——

    在当初的军队里,两人都是其中的佼佼者,虽然一个是汉,一个是蒙,却早已没有成见,反而因为各自出类拔萃的能力而互相欣赏。

    在平时没有任务时,两人间也多有较量,像刚才那般看似以命相搏,其实却有所保留的战斗他们更是多有发生。而且往往到了最后,两人都是以平手做结,谁也奈何不了谁。

    正因为这等招数在两人间已发生过太多次,所以当这一切重演时,他们的反应才会那么的快,同时在出现这么个结果后,才会猛地认出对方。

    有些事情,即便经过了几百年岁月的巨变,哪怕人物两非,在某人的心中依然会留下深深的印记。只要这一切重新出现,就会让他们回到从前。

    无论是杨震还是图塔都想不到,自己竟会在几百年后再与战友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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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八章 五百年前的重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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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简陋军营的空地上,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健壮男子围作了一圈,兴致盎然地看着两个同样装束的男子战作一团。

    这拼斗的二人,一个身材魁梧,足有两米,膀大腰圆,但却动作迅捷,完全没有因为身体的原因而显得丝毫迟滞。而他面对的这位,虽然比起他要小上一圈,却不但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反而积极抢攻,靠着灵活诡诈的身法不断袭击着他的空门。

    终于,随着时间的推移,魁梧男子的侧方陡然一个疏忽,让对方抢到面前,一记手刀正正砍中了软肋处。这一下的力量既大,角度更是刁钻,竟打得如金刚般坚实的汉子也是一个踉跄,惹得周围众人一阵叫好。

    矮小者见势精神更是一振,提步向前一跨,竟直逼对方的身前,欲要一鼓作气将之拿下。可就在他抢上一步的当口,魁梧男子一声暴喝,猛然踹出一腿,直取他的胸口,这一脚力量极大,在空中都发出了嗵地一声响。

    矮小者一个侧部偏身,便闪了过去,同时脚步却未有停下的意思,而手却已撮指如刀,狠狠地朝着对方还未收回去的腿上劈去,这一下的势道极凶,若是砍实了,虽然只是掌切,一样能叫对方痛上半天的。

    这时,魁梧男子的身子却突然一个打横,另一只支撑脚也猛地狠踹出来,直取矮小者的咽喉,完全是一副两败俱伤的打法。受此一招的威胁,矮小者只好放弃进攻,双腿一蹬间,身子已倒蹿了出去。

    但他并不打算就此收手,一落了地,就欲再次扑上,因为他看到了魁梧汉子此时正有些狼狈地砸落在地,不可能在自己近身前便起身御敌。

    可就在他要再行扑上时,旁边已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来生意了,这次是大买卖……”

    在周围那些人的欢呼中,两人便即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哈哈一笑,各自站定。

    “军师,你可是越来越厉害了。”

    “火炮你居然能连环出腿,果然有些意思……”

    两人再没有动手的意思,矮小者上前的动作也从攻击换成了拉人,一把就将魁梧的火炮从地上拉了起来,一掸身上的尘土后,两人便和其他人一道,兴冲冲地赶去拿武器,准备新一次的行动——

    虽然时隔十多年,而且中间更穿越五百年的光阴,但杨震却依然还记得当初自己与这位战友之间的较量,一切都跟今日的死斗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平手收场!

    虽然没有人前来打扰,但两人也没有再继续交手,反而坐了下来,图塔更是从死去的马身上取过了一只皮囊来,打开塞子,一嗅之下不觉赞了一声好酒,然后便咕咚咕咚地大口吞咽起酒液来。

    直灌了好几口后,他才拿开袋子,用手一抹嘴巴,将酒囊甩向了身旁的杨震。杨震也不见外,当即仰头灌了一气,这才抹嘴笑道:“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好酒,居然在这时候都能发现我带着的这囊酒。”

    图塔咧嘴一笑:“虽然这身子不是我原来的,但秉性却没有太多的变化,这好酒的毛病又怎么可能改得了呢?”

    两人相视一眼,再次哈哈一笑。随后,又异口同声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一顿之后,又差不多同声道:“这我怎么知道,那爆炸之后,我醒来就到这儿了……”

    又是两声大笑自两人的口中发出,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两人间的默契居然还是如此合拍,这不由得让他们想起了当初作为战友时一起所经历的种种,两人联手可是干掉过不少强敌的。

    “你便是杨震?那个在明国声明鹊起的锦衣卫指挥使?”在得知杨震今世的姓名后,图塔不觉咋舌道。他虽然身在草原,对这个人物还是颇有所闻的,随即又感叹道:“当初你也曾来草原,和我也有过数面之缘。早知是你,我们便该早早联手才是哪!”

    “谁能想到这天下间竟会有如此蹊跷的事情呢?一个人能穿越五百年的时光已属神奇,更别提我们两个了……”说到这儿,杨震心里一动:“你觉着其他兄弟有没有可能也和我们有一样的遭遇?”

    回答他的,却是图塔茫然的摇头:“这个我不知道,反正草原上应该没有其他兄弟了,不然我不会查不出来。”

    “是啊,以我们的实力,无论是在哪儿都能有番作为,比如说你……这才几年工夫,在这儿的地位已然不低了吧?对了,你这些年的经历如何?”杨震说着,又把酒囊丢了过去。

    提起自己的经历,图塔便是一叹,喝了口酒后,才开口道:“说实在的,我还是得多谢你哪,若非当年你在草原的这一闹,我是完全没有出头机会的……”

    原来,图塔穿越到草原上的日子也和杨震到大明的时日差不多,不过他的身份比之杨震可要低贱得多了,只是一个最不被人所重视的贱奴。

    虽然图塔有着一身过人的本事,但在这等情况下,却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他想过逃跑,可那时周围都是察哈尔部的人,他身上还留有烙印,根本脱不了身。

    这也是蒙人部落远比不了大明朝的地方了。他们的等级更加森严,一日为奴,终身都几乎不可能摆脱这一低贱的身份,更没有向上的渠道,唯一的办法,只有寄希望于自己所在的部落出乱子了。

    可当时的察哈尔部,正是起势的时候,连俺答都压不住他们,又怎么可能出乱子呢?就在图塔觉着灰心丧气,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交代了的时候,杨震出现在了草原之上,并策动了那一场针对察哈尔部的杀戮。

    图塔毕竟是有着后世学识,且本领过人之人,在察觉到这一点后,就赶紧利用,并借此彻底翻了身。如今,更是成为了木图身边最得力的手下。

    当听完他的一番简略的讲述后,杨震便是一阵叹息:“这么看来,你的遭遇可比我要惨多了。”一顿之后,他才再次望向对方:“怎么样,肯跟我回大明么?草原上的势力终究不足,你我完全没有一展所长的机会哪。”

    “哈……军师你居然想拉我去当明国人?”图塔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随后又大口地灌起酒来:“可你想过没有,无论前世今生,我都是蒙人!”说着,一双眼睛便死死地盯在了杨震的脸上。

    杨震便是一愣。后世的二人所以亲密无间,除了是队友之外,更因为那时他们间并没有什么民族之见。那时的中国,几十个民族都已和谐共处多少年了,异族之间的矛盾根本不复存在。可现在,双方所代表的,完全是两个势不两立的势力,这让原来因为前世的关系而说笑的两人陡然感到了一阵异样来。

    “可你的这一选择最终的结果只会是失败。你应该知道,属于蒙人的时代早已过去,汉人最终才是这个天下的主人。”沉默之后,杨震还是做着最后的劝说。

    “历史是可以改变的。”图塔盯着杨震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本来我也有同样的想法,直到我亲自带人杀去了东边的建州,把那儿的女真全数剿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建州女真?满族?”杨震眯起了眼睛:“你把我大明最大的祸根给铲除了?”

    “不光是明国的,也是我们蒙人的祸根。既然建州女真能被灭掉,那我蒙人为什么就不能卷土重来,重新取代明国成为中原之主呢?”说到这儿,图塔的目光突然熠熠生辉,脸上更满是兴奋的模样。

    杨震对此便是一滞,不错,自己在想着为大明,为汉人改变历史,那作为蒙人的图塔有着同样的想法似乎也无可厚非。而且至少目前看来,他的做法也是行得通的,建州女真已经彻底覆灭,草原上的格局也因他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不过,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至少今日这一战,自己已把刚刚要崛起的盖乞部重新打得分崩离析,只差那最后一步了!

    和中原王朝所以能够延绵下去靠的是一整套的制度不同,草原上的部族起得快,但衰落得也更加容易。往往一个强势角色的出现就能让草原各部臣服,可一旦这强势的人物一死,一切又将回归从前——成吉思汗、也先、俺答都是曾让草原各部团结起来的人,但除了第一个,后面的人都在自己死后使草原重新陷入了混乱。

    而现在,这草原上各部所以出现统一,正是因为有木图的存在。倘若他死了,那之前的一切也将风流云散。

    可就在刚才,杨震却被木图从手边溜了,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他身边这个曾经的战友——图塔。

    一瞬间,杨震心里百味杂陈,竟有些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但他身上,已慢慢重新生出了杀意来。与此同时图塔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身子微弯,随时都可能出手……

    各为其主。

    道不同不相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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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八十九章 宿命之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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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空中,一架军用直升机快速划过,受到气流的影响,机身还时不时地发出一阵抖动。

    但坐在机舱里的两排战士却是毫不把这等颠簸当一回事,他们全都背靠着机壁,或检查着自己随身的武器装备,或闭目假寐,养精蓄锐。只有两个人,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小声说着话儿:

    “又是平手,我们间总该分个高下才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本来之前就想和你全力一战来着。这样吧,等这次的任务做完,回去后我们挑个没人的地儿大战他个三百回合?”

    “好,到时候我一定要把你打服帖了!”

    “哈,那就看谁更厉害些了……”

    这时,一个沉着的声音响了起来:“到地点了,准备索降!”这才打断了两人间的对话,舱内所有人的精神都猛然一振。

    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将是这支队伍今生的最后一场任务……

    两个前世曾并肩作战,互相间更是救了对方多次的好兄弟,好战友,这一刻却已反目,只因你是汉人,而我是蒙人。各为其主,各为其国,一切似乎都已没有了任何转圜的余地。

    杨震的目光冷冽如冰:“你觉着蒙人当真还能如几百年前那样纵横天下么?你应该知道作为骑兵为主要战斗力的一方随着火器的发展中将彻底为时代所抛弃,又何必非要逆潮流而动呢?”他似乎在做着最后的努力,来说服对方。

    “只可惜现在的火器威力还太小,对我们的威胁可不是太大。而且,满清崛起可比现在更晚,他们不照样靠着骑兵席卷天下了么?”图塔根本不为所动,更是用事实来进行反驳。

    “但如今有我在,我不会让那一切重演的。”

    “我不是和你一样来自几百年后么?”

    话不投机,两人一时间已变得无话可说。一抹苦笑升上了杨震的嘴角:“如此说来,你我之间已只有一条路可选了?”

    图塔默然,却是承认了这一残酷的事实——两个有着同样遭遇的后世战友,在这一刻注定只能成为敌人,将为了各自的民族和本心而战!

    杨震突然笑了起来,手一扬,那只酒囊被他丢到了对方手里:“饮下这口酒,你我之间再无瓜葛!”

    图塔哈哈一笑,也不再说什么,当即仰起脖子,就把酒液往自己的口中狂倒下去,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却不得而知了。

    就在他猛灌烈酒,欲以此来逃避这个残酷现实时,心中陡生警兆,余光正好瞥见杨震身子一展,直朝着自己扑了过来,他手中亮晃晃的,已多了一把匕首。

    既然双方已是仇敌,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能有机会尽快解决对方,杨震是不介意自己用的是什么手段的。趁着对方心情未复,且尽情喝酒的当口,他已抢先出手,匕首斜挑,直取对方的咽喉。

    一声呼喝从图塔的口中吐出,身子赶紧就往后缩,同时手中酒囊被他用力一挤,一股酒液已激射而出,直取杨震的面门。只要杨震为了躲避这一下让上一让,缓上一缓,他便能化被动为主动了。

    可杨震却并未如对方所愿,不闪不避,只以一手挡在面前,让酒液多半都打在了手上四散开来,而他的身法却不见半点迟缓,依然直扑而上。

    一声大喝,看着近在咫尺的敌人,图塔劈面就把手中酒囊给砸了过去,同时身子再次一错,往旁边闪去。

    “啪——!”

    “哧——!”

    人影一合乍分,迅速错开了身子。

    杨震的肩头被拍了一皮囊,痛彻心扉。面对这一下,他居然没有丝毫闪避的意思,只是咬牙硬扛,也要争取到这个先手。所以这一下中个正着,受了点伤。

    但这一点小伤却换来了大收获,图塔的肩膀处正扎了一把匕首,直没至柄,显然这一刀,连骨头都给捅伤了。只等了一下,大股的鲜血就从他的肩膀处漾了开来,甚至迅速滴落到了地上。

    虽然杨震是靠着偷袭才伤的自己,图塔却并没有半句怨言。作为曾经的雇-佣-兵,制造一切有利条件来杀敌乃是他们的本能,现在自己吃亏,他只能是怪自己不够小心。

    “军师就是军师,哪怕到了这个时代,依然果断凶狠!”咧嘴一笑,图塔已猛地将肩头的匕首拔了下来。目光只在那与后世的军用匕首模样差不多的刀身上一闪,他的目光就再次闪烁,却带了几分兴奋之意来:“当初你我还没能分出胜负,那就在今日了此遗憾吧!”

    说着,图塔的身子陡然一弓,再起时,已如旋风般直扑了上去。虽然受伤不轻,但这伤只能激发他更强大的斗志!

    可这一回,杨震却没有再如之前般积极抢攻,看着对方扑来,他居然身子一缩,飞快地闪到了一旁,避过了这全力的一扑,同时趁着对方把所有精力都投放到攻击上而疏于防御时,手中再次亮出另一把匕首,猛刺图塔的腰部。

    不过这一回图塔是学乖了,看似全力以赴的一扑还是留了三分力,见匕首袭来,腰胯便是一扭,同时手中匕首猛然回收一落,正好挡住了这要命的一击。

    又如刚才那般,两人刚一招接实,杨震便已迅速借力往边上退去,与对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而图塔却不稍停,再次一声低喝,身子再转,疾扑而上。

    就这样,两人一主攻,一主守,迅速地做着叫人心惊肉跳,眼花缭乱的拼斗,只一会儿工夫便已交手十多招,却是谁也奈何不了对方。

    只是这看上去的平手的背后,却是图塔的暗暗叫苦,因为他在这一轮猛攻后,已然呼吸急促,气力不济了。

    本来若论气力,他这个蒙古汉子应该远在杨震之上的。可刚开始就受的伤,却让他的鲜血不断流淌,尤其是几轮全力的扑击之下,鲜血流失得更快,这让他的体能迅速消耗,此时已觉着视线都模糊了。

    作为有着多年作战经验之人,图塔当然清楚受伤后必须包扎,同时最好休息的道理。可很明显,杨震是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的。只要他露出一点点的破绽,对方就会趁机给自己造成更大的伤害,这让图塔只能以攻代守,希望借此能给杨震也造成一些损伤。

    可结果,却是饮鸩止渴,骑虎难下。他的猛攻没能伤到杨震,反而使自己肩头的伤势变得更重,体能迅速流失。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已没有了退路,只有一条道走到黑,哪怕如今他的力量已比之前削弱了将近一半,也只能继续猛攻。

    “呼——”旋身的同时,图塔再次一刀挥出,直取杨震的侧边动脉。

    这一招看着依然力量十足,但速度却早已慢了许多,杨震只一偏头,便已从容闪开,同时手中匕首猛然斜划,直取对方的伤臂。

    因为招式用老,图塔这时已无法再回刀自救了,只能往后退去,希望可以避过这一刀。可随即,叫他吃惊的事情发生了,杨震这一刀居然是虚招,就在其后退的瞬间,本来在他侧前方的杨震身子一闪,已出现在了他后退的位置之上,而其手中匕首迎面一刺——

    “噗哧——”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更别提躲避了,那匕首便已彻底没入了图塔的后心,而这,还是他自己迎头撞过去的,就跟自杀没什么两样。

    “你……”受此重创,图塔的身子陡然一震,随即便愣在了当场。

    杨震的这一下身法之快,远超他的判断,倘若对方早拿这一手本事出来,图塔早就败亡当场了。

    杨震这时候已松开了匕首,退到了一边,脸上无喜无悲,平静得如一块冰:“我其实一直都有所保留,我早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

    苦笑,伴随着夺口而出的大量鲜血,让图塔的脸孔看着有些狰狞扭曲:“原来如此……其实你从一开始就有十成把握杀了我……”

    “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肯归降,我完全可以不计前嫌,只可惜……”杨震淡淡地说了一句。

    确实,在来到这个时代,有过那一连串的遭遇,并因此学得了清风诀后,如今的杨震早不是前一世的自己可比了。

    呵呵的惨笑声中,图塔缓缓软倒在地,虽然口中不断有鲜血喷出来,却没有因此让他住口:“看来我确实小看了你……军师你无论是心机还是武艺,早就远在我之上,可笑我还意图和你正面一战,如以往般分个胜负呢……”

    回应他的,只是杨震私有似无的笑容。但随即,他又咬牙道:“不过你即便胜了我,也不证明你一定能最终取胜。”

    “今日这样的结果,还算不得我的胜利么?”杨震看了一眼背后,那儿还有漫天的黑烟在滚滚地冲上云霄。

    “草原上的部族总会遭到各种灾难,但他们的恢复能力是你们汉人所无法想象的,只要我们的大汉还在,我们便能在几年之后卷土重来!”图塔定定地看着杨震:“所以你觉着自己真个胜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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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章 天意如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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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重伤必死——背心所中的这一刀极深极准,已切断了他的一切生机——虽然随着身上诸多伤口流出鲜血,感觉到身体已完全不听使唤,似乎连站都要站不稳了,可图塔的脸上依旧堆满了有些扭曲的笑容,充满了得意之情。尤其是当他看到杨震那有些懊恼的模样时,脸上的笑意便更畅快了。

    “军师哪军师,你虽然智计百出,这一次更是杀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给我们造成了难以估算的损伤,但你终究难敌天意。我们草原各族就如这满布的绿草,只要但有一丝机会,便能重新生长,依旧成为你中原人最大的劲敌!”快然笑着,他的嘴里再次大口喷出黑红色的血液来,但他却完全顾不上了,只是不停地笑,就仿佛赢的是他一般。

    杨震先是一阵恼怒,但很快地,却又把这不快的情绪给自我排遣出去。只见他微微摇头:“火炮,你觉着只要留下那木图蒙人部族就能重新振作起来么?”

    “难道不是么?草原上英雄辈出,只要人不死绝了,我们就能在将来重新凝聚起强大的力量。”似乎是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图塔只能如此坚持了。

    杨震看着他,目光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怜悯:“我明白你话中的意思。成吉思汗后有忽必烈,之后草原各部也曾涌现出了一个个名留史册的强者。确实,只要木图这次能逃得性命,以他这几年来所建立的威信,足以重新打造一支队伍,来和我们大明再次较量。”

    “不错,你终于明白了,哈哈……”图塔仰面笑了起来,更觉得意。这一刻,似乎连身上的伤都不再痛了,他的精神已完全亢奋起来。

    “可你想过没有,纵然如此,草原经这次的屠杀,元气已然大伤。恐怕今后几年来,他们连生存都成了问题,还凭的什么来威胁我大明边地呢?”杨震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战友兼敌人,声音冷冽如冰。

    本来还在开怀而笑的图塔陡然便是一窒,面色顿时就扭曲了起来。他确实把这一事实给遗忘了,这次杨震他们对草原所造成的伤害可是毁灭性的哪。

    无数部族已彻底被夷平,人口的损失更是不可估量的。再加上这次对盖乞部及其周围部族的疯狂屠戮,只怕一句元气大伤都不足以形容蒙人的损失了。

    而杨震的话还在继续着:“或许,以他木图的能力与威信还能重新凝聚草原各部,然后带领大家共渡难关,并使草原各族重新强大起来。但你想过没有,这需要多少时间?

    “十年?还是二十年?你觉着在此期间我大明会饶过你们么?即便我大明不出兵攻打草原,在这等情况下,草原各部就不会因为想要更好的生活而自相残杀?还有木图,他已四十多岁了,他到底还能活多少年?他死之后,草原上只怕立刻就会分崩离析,彻底成为一盘散沙,这一切你就没有想过么?”

    什么叫言辞如刀句句诛心,杨震用实际行动表现出了这一点,这让图塔整个人开始颤抖,全身的力量在转瞬间就被彻底抽离,身子颓然地倒下,大口大口地喘息了起来:“你……”

    “而且,即便没有我所说的这些事情,你觉着我还会给蒙人以骑兵侵入我大明边地的机会么?实话告诉你,早在几年前,我已在北京命人秘密研制火器了,现在已有了不小的成效。再过些年,等草原各部真个重新振作起来时,针对骑兵的强大火器也就能使用了。到时,你口中的强大兵力,不过是枪炮面前的功劳而已。”杨震继续言辞冰冷地说道,显然是要彻底打掉对方最后的希望了。

    “哇——”的一声,又是一大口血从图塔嘴里喷出,他整个人几乎瘫在了地上,随着最后的信仰破灭,他已没有了任何气力来支撑了。

    在呼出了一口浊气之后,杨震才轻轻摇头:“你可以凭着先知先觉而在建州女真起来之前将之彻底歼灭,那历史就早已改变了。我或许无法改变太多,但至少,是可以让大明对蒙人有更大压制力的,所以你所期望看到的一切,如今已彻底没有了指望!”

    “哈……哈哈……哈哈哈……”一声声的惨笑从图塔的口中喷涌出来,他的面色已苍白如纸,脸上更满是绝望:“军师果然是军师,我服了。这一回,我真是输得心服口服……”

    杨震的神色有些复杂,眼前这位,毕竟是自己曾经的战友,又是有着共同遭遇之人。若非万不得已,他实在不想取其性命。但现在,双方站在了截然的对立面,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背后的那个王朝,他都必须舍弃双方间的情谊,将之彻底地毁灭!

    做出如此决定,杨震的脚步就是一动,身子猛然朝前一踏,目光已落在了对方的胸口和咽喉等要害之上:“火炮,就让我送你最后一程吧。”

    “我早就该死了,能多活这些年,已经是大赚特赚。能死在你手里,更是无怨无悔!”说着,图塔努力坐直了身子,睁大了眼睛直视着杨震,只等对方最后了结自己的性命。

    深吸一口气,杨震的手微微一扬,又是一把匕首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出点点寒光,然后便走到了对方跟前,手抬起,便欲将这一刀刺入对方的心脏。

    可就在这时候,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踏踏的马蹄声,这让两人都为之一愣!

    此时,两人的背后乃是盖乞部驻地,那里应该还在混战之中,那从他们背后而来的,只会是刚才逃走的木图了。想不到这家伙居然还有如此胆色,竟来了个回马枪。

    杨震对此,自然是心中发紧的。如今自己只得单枪匹马一人而已,真要面对百多名蒙人骑兵恐怕就很危险了。而图塔,则是一阵狂喜,似乎事情还有新的转机呢。

    但随后,两人的神色又是一变,他们都明显听出了其中的不妥——这从身后而来的人马数量显然远在百人之上,足有四五百人之众。

    杨震倏然回头,随即脸上的紧张之色便迅速变作了欢喜,因为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些突然杀到的人的身份——他们赫然正是自己派入草原的其中一路边军。

    虽然这些人此刻显得有些狼狈,身上都带了伤,衣服上更是风尘仆仆,但只看他们的打扮,就能一眼认出他们的身份。

    这时,这几百人也已围了上来,将杨震二人给围在了垓心,不少人更是持刀挽弓,一副随时动手的模样。

    “你们是大同还是哪里的军队?我乃锦衣卫杨震!”在这个情况下,杨震可不敢托大,赶紧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听到他如此说,又看出他身上已破损非常的衣裳正是锦衣卫的飞鱼服后,这些军将才松了口气,手中的兵器陡然一收:“见过杨都督,我等乃是从蓟州入草原的军队!”

    “你们竟也深入到了草原腹地吗?干得不错。”杨震满意地一点头:“谁是这队的首领?”

    “末将康飞,见过大人!”一名高瘦的汉子闻声已从马上翻下身来,规矩地行礼道。而随着他这一动作,其他骑士也纷纷下马,向杨震行起了军礼。现在他们已能看清楚杨震的模样,确信此人正是曾去个过蓟州,并派自己等前来草原的朝廷钦差兼锦衣卫都督,这让他们的脸上更多了一些敬意来。

    朝廷委派到边地官员一般来说很难得到来自这些骄兵悍将的真正尊敬。但杨震显然是个例外,除了他本来就良好的口碑,以及之前在边镇查处吞没军饷的贪官外,更因为他此刻居然也和他们一样在草原的腹地。

    其实这些将士的心思很简单,只要是有本事,能和他们并肩作战的人,他们都是很容易就接纳并心生敬意的。而杨震,正好做到了这一点。

    只是这时候,杨震的反应却有些奇怪。他并没有如正常情况般上前把行礼的康飞给搀扶起来,甚至连挥手让他们起来的动作和命令都没有,他的目光,此刻竟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那些马匹,更具体些,他是盯着那几匹马的脖子上,因为那里正挂了些首级。

    康飞等人行礼之后,见杨震没有任何表示,也不觉有些奇怪,直到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那些首级,才道:“大人,这有什么不妥?”

    “这是你们刚刚所斩获的鞑子首级么?”杨震这才恢复了些过来,有些吃力地问道。

    “正是,末将因为远远瞧见了这边有大股的烟火,觉着可能是有其他兄弟在攻击鞑子部落,所以带人赶来看看。不想却正好遇到了这么一股逃窜的人马,于是便带兄弟们动了手。这些家伙还颇有些棘手,我们因此折损了好几十兄弟呢。”康飞忙如实答道。

    而在听到这话后,杨震的神情陡然就是一阵变幻,口中忍不住道:“这或许就是天意了吧。”

    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当口,身后却传来了扑通一声响,待回头时,杨震正看到图塔已断气身亡……

    又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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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一章 天意如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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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心悬木图,图塔在康飞等人赶到,停下马后,便已看清楚了那些马脖子上所悬挂的头颅首级的模样,当瞧清楚其中一个首级赫然是未曾瞑目的木图的头颅时,深深的绝望便彻底包裹住了他,让他的呼吸都再难自控。

    为了救木图,为了给蒙人留下重新振作的最后一点希望,图塔已倾尽所有,拼了性命去与曾经的战友一战。可结果却是这般,这让他觉着自己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可笑。

    本来就已伤重,就已油尽灯枯的图塔在这一瞬间彻底丧失了希望。哀莫大于心死,当其心都已死的时候,身体自然再撑不住,没有任何的悲壮话语,图塔这个穿越者,这个曾帮着盖乞部一步步壮大,曾梦想帮自己的族群重新走上巅峰的强者就这么默然倒毙。

    人虽然死了,但他的眼睛却依然瞪得大大地,直愣愣地看着前方那马匹上的头颅,里面充满了不甘与疑惑:“难道这真是天意?为什么明明已经逃出生天的木图怎么就会依旧死在明军之手?难道连他们所信奉的长生天也彻底放弃这个组群了么?”

    别说是他了,就是杨震,对这么个结果也是颇多感慨的。他也没想到自己之前的那番布置居然还有如此意想不到的效果。对此,说一句天意,似乎还真不过分了。

    确实是天意如此,必要置木图于死地了——

    就在盖乞部驻地被杨震率人纵火攻击,直杀得人头滚滚,血流奔涌的当口,康飞他们这一队人马正好出现在了二十来里之外。因为草原上几乎没有任何阻隔,一望数十里的良好视野,让他们很快就看到了那升腾不断的烟气。

    这让康飞及其下属们顿时就来了兴致,觉着又有机会到手边了。要知道在这几月里,这一队人马和大多数散落在草原上的明军一样,尽情地屠戮蒙人部落,早已把蒙人当作了自己的猎物,那里不但有功劳可拿,还有不少的财富,更有一些姿色不错的女人,其吸引力足以让他们赶上几十里路了。

    而且看这烟气,他们迅速推断出那部落一定不小。应该是有自己人对他们发动了攻击,才会造成如此结果。既然如此,康飞就更觉着自己有必要杀去支援一下了。没有过多的犹豫,这一队人马就火速直扑起火的方位。

    而这么赶了一程后,前方就传来了一阵急切的马蹄声。很快地,他们就看到了一群如丧家之犬般的蒙人正拼命向前奔逃着,似乎背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着他们一般。

    当双方发现前路有这么一支人马时,都是一愣。随后,没有过多的犹豫,双方便同时策马杀了上去。对康飞他们来说,现在只要是遇到蒙人,就只有一个念头,杀光,并砍下他们的头颅。而对木图一行来说,已无处可躲的他们也只能全力一拼,以图能杀出重围了。

    虽然论起骑射功夫来,明军还是弱了一些,但好在他们在兵力上占了优势,而且对面的蒙人的心态早已崩溃,再加上多数人在逃亡时耗费了大量的气力,还多少受了些伤,这让交战一开始,明军就很快占据了优势。

    虽然最终明军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有百多人战死当场,但自木图而下的这百多名蒙人却也全部授首,没有留下任何的活口。这也是明军在进入草原后所养成的习惯,因为现实让他们根本不可能留有什么俘虏。

    “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这一战杀死了盖乞部之长,也就是鞑子的大汗木图,以及随他一道逃亡出来的亲兵?”康飞很有些难以置信地盯着杨震,若非这位乃是朝廷钦差,他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

    杨震毫不犹豫地就点下头去:“不错,这一回你们可是立了大功劳哪。”他的眼里满是轻松,这回的紧追总算是没有白费,至于杀木图的不是自己,他并不介意,到了他这个地位,还会去争这么个功劳么?

    但这功劳对其他人来说可就实在太过惊人了,自康飞而下,所有人都愣了半晌,继而欢呼起来。即便不是亲手杀死敌酋之人,在报上去时功劳也一定不小,而且看情况,这位杨大人并没有抢夺他们功劳的意思。

    “你们确实为我大明朝廷立下了大功一件,待回去后,本官一定会向朝廷禀明一切,朝廷自有重赏。”杨震果然用实际行动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多谢大人栽培!”康飞他们当即单膝着地,行着大礼道谢。

    杨震只笑了一下,就挥手命他们起身:“现在盖乞部中尚在大战,需要咱们拿着他们的头颅来终结这一战。”

    “是!”众将士忙答应一声,赶紧回到了坐骑那边,翻身而上。

    而杨震,则有些犹豫地来到了图塔倒卧的尸体跟前,目光在其头颅上转了一转。他很清楚,若能带上这颗头颅,对蒙人的打击一定更大,只是这位却是自己曾经的战友……

    终于,杨震一咬牙,从地上拾起了之前激战时掉落在地的长刀,在一声长叹后,猛然用力挥出。

    “唰!”百炼钢所打造的利刃毫不费力就切开了图塔的脖子,将他的头颅整个砍下。而在其落地之前,杨震另一只手便是一抄,将那依然圆瞪着双眼的脑袋一把提在了手里。

    “把他的尸体也一并带上。”杨震手提图塔的首级,翻身上了一匹骏马,随即淡淡地吩咐了一句。

    那些兵士虽然不明白杨震这么做的用意,却还是赶紧答应一声,将那无头的尸体给搭上了马背,这才兴冲冲地朝着盖乞部驻地而去。

    在半道上,他们遇到了蔡鹰扬带了几十人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在将那些阻挠他们追击的敌人歼灭后,他们才得以脱身。不想才没走多少路呢,就看到杨震带了一队人马赶回来了。

    “二哥,他们……”蔡鹰扬刚想问有没有追到人,却看到了那一个个蒙人首级,顿时大喜:“真把鞑子全给杀死了?”

    杨震勉强一笑:“走吧,该是时候去收拾残局了。”

    蔡鹰扬众人忙一声答应,兜转马头,就随着杨震直朝后方而去。

    此时的蒙人驻地,战事还在继续。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蒙人终于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里彻底回过神来,虽然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却还是有几千青壮得以聚集在一起,与明军进行了一场僵持作战。

    而其他那些无法与自己的同伴团结在一起的蒙人,情况可就很糟糕了,只能不断在惨叫声里被屠戮杀尽。

    就在这时,杨震高举着图塔的首级到来了,而在他身后,那名亲手砍下木图首级的明军百户也有样学样,高高举着他们大汗的头颅。

    “你们都看一看,这是谁的首级!”眼看着明军无法吃下这些团结起来的蒙人,杨震当即大喝一声,手中的首级被他举得更高。

    这一声断喝可是夹杂了杨震的内劲在其中的,即便是在杀声震天的战场之上,这一声吼也传入了每一人的耳中,让人忍不住就转头看向杨震。

    而这一看之下,所有蒙人的神色都是一变,手上正在拼杀的动作更是一僵,大家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来:“这是……我们的大汗和图塔的首级……”

    任何一个力量的崛起,那都是靠着其中的英雄人物们所带动的,盖乞部能有今日,能几乎统一整个蒙古草原也不例外,一切都得益于木图这个族长的英明领导,以及图塔在前的冲杀。

    在大家心里,这两位乃是如神祇一般的存在,他们不可能失败,更不可能被杀。哪怕今日遭遇了如此袭击,他们依然在苦撑,就因为他们已发现这两人都已安全逃了出去。在大家看来,只要木图和图塔两个还在,自己的部落就还有希望。

    可现在,被自己奉若神明的两人居然都死了,而且还被人砍下了脑袋,举在手中,这一切对这些蒙人的打击可说是十分致命了。在一瞬间,他们就觉着自己的信仰彻底破灭,那支持着他们做最后抗争的那股气也随之消散。

    不知是哪个人率先做出的举动,只听得当啷一声,一把刀落在了地上。随后,那些蒙人就纷纷丢下了刀,继而匍匐在地……

    这一下的转变委实太过突然,就是那些与蒙人正拼杀在一起的明军将士也是一愣,手上的动作也随之停了下来。随后,再看向杨震他们时,这些人也很快发出了阵阵欢呼:“杨都督威武!杨都督威武!……”

    随即,整片盖乞部驻地之上,都是明军大声的欢呼,杨都督威武的呐喊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杨震此时则端然坐在马上,高举着图塔的首级,显得杀气凌人。而这时,一道阳光正好照了下来,落到他的身上,给他疲惫的身躯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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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二章 捷报传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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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一声长长的叹息自周则川的口中发出,只见他又放下了手中的公文,很有些不安地在公厅里踱起了步子。

    这一幕落到厅外的亲随眼里,这位也是一阵无声的叹息。自家老爷从杨钦差走后,就一直是如此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都几个月了,也没见半点好转的迹象,传出去只怕连他都觉着面上无光哪。

    其实,自从杨震把属于大同守军的五千骑兵派往草原后,周则川已满心不安了,只是那时他觉着上头还有个钦差大人可以帮着自己顶缸,这才没有过多的焦虑。但杨震一去,一切压力可就都落到了他一个巡抚的头上。

    那可是五千兵马哪,别说折在草原之上了,哪怕朝廷对此有所不满,一个追究下来,只怕他这个巡抚就很有些担待不起了,再一想那次杨震在出兵前的好一通宣扬教训,就更叫他如坐针毡了。

    作为混迹官场多年,已官至一地巡抚的个中老手,周则川自然能看出这其中蕴含有多大的好处,一旦真能在草原上搅动风云,完成前人所未能完成的事业,这大功必然少不了他这个巡抚一份。但与此比起来,周则川所看重的,更多却还是其中的危机。

    一旦事败,几千人马的折损这一黑锅罪责就得全落到自己头上了。尤其是当杨震这个钦差大人都亲自去了草原后,这责任更是无处可推——到现在,这大同城的总兵人选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呢。

    倘若是换了个有野心,有冲劲的官员,对此事必然是抱有极大的兴趣,恨不能帮着杨震做更多,从而好在事成后分润更多的功劳。但对周则川来说,他却不想因为这些功劳而害了自己,他是个更加稳重,不喜冒险之人。

    正因为他的这一有些懦弱退缩的性格,才会以堂堂巡抚的身份被郭荣这么个总兵压制,几乎只能任其在军中只手遮天却不敢有丝毫言语。虽然其中不无郭荣在此根底要远比他深厚的原因在,但数年的巡抚一职担任下来,却无半点长进,就只能怪其性格上的缺点了。不然换了任何一个有些脾气的,也足以和郭荣分庭抗礼了,毕竟如今大明文贵武轻,而且他这巡抚的级别更远在区区总兵之上。

    对此,他身边的亲信自然是颇有不满,甚至是腹诽的。如今好不容易借着杨震这个钦差的力量除去了郭荣,可结果看来,似乎并没有太大的改变,对军中之事,周巡抚依然管得很少。

    那些底下的官吏和亲信当然不会明白周则川心里的打算,因为他年岁已然不小,且当到边镇巡抚,这官路也差不多到头了,并未有过入六部当个尚书或是入内阁的想法,自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了。但这么一来可就苦了手下那些人,大同本就不富裕,来钱的差事都来自军中,现在巡抚大人不肯把手伸入军中,他们自然更没什么好处了。

    这么一来的后果,就是周则川在底下人中的威信一直不高,甚至多有人在背后不屑地议论。而周则川对此,也只是装不知道,听之任之罢了。他唯一的企盼,便是杨震能尽快安全地把人都带回来,至于功劳,有自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怀着这样的心思,周巡抚在大同自然是度日如年了。虽然自从数千骑兵进入草原后大同就再没有遭遇过来自蒙人的攻击,但他依然心下难安,每天都会痴痴地发会儿呆,只望老天能够保佑。

    “哎……”又是一声长叹,周则川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见庭院里已然枯黄的树叶,自言自语道:“这都入秋了,怎的还没有传回来什么消息呢?莫不是他们在草原上……”想到那可怕的结果,他不觉打了个寒颤。

    从后世心理学来看,这位明显是个悲观主义者,什么事都会下意识地往不好的方面去想。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自家问题所在,但一旦心绪不宁,思想便会完全不受控制。

    “大人不必担心,毕竟草原如此之广阔,既然杨大人他们是奔着所有鞑子部落去的,自然是要花费些时间了。”有那亲信赶紧安慰道。

    “正因为草原广阔,其中又有无数的大小部落,本官才会如此担心哪。这几千人撒入其中,就如把水倒入水缸之中,能济得什么事呢?时间拖得越久,事情怕是越难以逆料哪。”把个眉头皱成了个深深的川字,周巡抚再次叹道。

    这一下,那名下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能低头默然。而这么一来,又更增添了巡抚大人心中的不安感。

    就在这时,一人脚步匆匆地从前方的仪门处闯了进来,远远瞧见周巡抚后,脸上的肌肉便是一阵抖动:“巡抚大人,巡抚大人……”离着还有不短距离呢,他便已高声喊了起来。

    周则川一看,正是暂代总兵之职的边军将领王匡,一看他这模样,心里更是一阵紧揪,既想要知道对方来意,又有些怕听到那个可怕的结果,身子不由得一颤,喉咙都发干了:“王……王将军可是草原那边传来消息了么?”

    王匡大步来到他跟前,规规矩矩地先行了个礼——郭荣授首,对他们这些将领的威胁还是很大的,哪怕他对这位很有些优柔寡断的巡抚不是太当回事儿,也不敢表现出来。

    但这么一来,却叫周则川更觉性急了,忙一把拉住他的手道:“快说,到底是何事,能让你如此焦急?”

    “巡抚大人所言甚是,确实是草原上来了消息。”

    “却是……什么消息?”周则川语气急迫,嗓子却有些发哑了。自去年派人出发之后就心心念念的问题,现在终于有了答案,如何能不叫他感到急切呢?

    其他人等这时候也都把目光投了过来,几名官员更是凑了上来,一副紧张的模样。至于那些身份低微者,则也同时竖起了耳朵,他们虽然没有这位周巡抚那么担心,却也牵挂着前方的战况和结果哪。

    在深吸了口气后,王匡才笑容满面地冲周则川一拱手:“恭喜大人,贺喜大人,大喜事哪!杨都督他们在草原上纵横无阻,杀敌无算,连那强盛一时的盖乞部也为他们所灭。经此一战,草原上的鞑子几十年都再难有什么气候了!”

    正满心忧虑的周巡抚听得这话,神色顿时一僵,随后身体也跟着一阵颤动,用有些干涩,且急切的声音道:“此话……此话当真?”

    “如此大事,末将怎敢乱说?而且前方传回消息的同时,还提到,杨都督已亲率人马进入我大明国界了。待到明后日,他便会返回大同!”王匡赶紧又说道。

    “杨大人当真回来了?好,好……”一时间,激动之下的周巡抚竟有些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的眼中甚至还有泪水流下来。

    周围那些人也在一愣之后,发出了一阵欢呼:“终于把鞑子之患给彻底铲除了!”

    想着一年前大同城中所有人都朝不保夕的苦难和煎熬,现在陡然听闻杨大人率军取得了如此重大的胜利,所有人都觉着自己是在梦中一般,其中的激动与快意,甚至不比周则川少。

    “大人,下官提议赶紧将这一消息散播全城,也好叫百姓们共同庆贺。”

    “大人,我们是不是应该赶紧向朝廷把这一捷报传递过去?”

    手下那些人在一番欢呼之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纷纷提议道。

    周则川虽然心情激荡,但头脑还算清醒,当即吩咐道:“此事与我大同军民息息相关既然已确认无误,自当与他们同喜。即刻把杨都督在草原杀敌立功,即将回来的消息传出去,也好为迎接他们凯旋做好准备。”

    “是!”底下官员忙答应一声。

    但随后,周巡抚又道:“至于向朝廷报捷一事,还是留待杨都督回来后,和他商议了再做计较吧。”他毕竟是老于世故的官场中人,很清楚这等邀功之事意味着什么,他可不想因此得罪了杨震这个大功臣。

    虽然杨震的首功无论是谁都抢不走,但其他人的功劳呢?这一切自然得由杨震来说了算了,他周则川可不敢妄加置喙。

    见自己的这点小心思被巡抚大人给否了,提出建议的官员只好低头答应,对这位有些胆小的巡抚也不敢太过看低了。

    只半个时辰,杨震在草原获得巨大胜利的消息便在大同城中传得众人皆知,如此自然是惹来了一阵欢腾,其热烈的景象比之过年和上元时更加的浓烈。

    当然,如此一来也有些问题随之出现。比如在民间的传播之下,杨震的形象不但越来越是高大,而且他们的功劳也越发的夸张起来,甚至都有人相信草原上的鞑子已尽数为他们所杀,从此草原已是鬼域。

    对此传言,周则川等人也不好制止辟谣,只能等着杨震到来,现身说法。

    而杨震,就在这等情况下,于九月十一日回到了阔别数月的大同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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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三章 捷报传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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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日,北京城,杨震府邸。

    一阵秋风袭来,卷得庭院里的几棵树木哗啦作响,更有不少枯黄了的树叶被这阵风卷得从枝桠间飘落,与其下的落叶混作一堆。

    看着面前这很有些萧瑟的情景,一声幽幽的叹息自张静云的口中发了出来。一向乐观的她,此时看着也颇为忧郁,目光里满是对那个远在北边的人儿的思念与担忧。

    直到背后小床里传来一阵啼哭声,才使她从这种愁绪里抽出神来,返身过去将那小小的人儿抱进怀里,好生一番检查后又是一阵轻哄。

    早在今年六月间,张静云所怀的孩子也终于出生,却是个千金,这让她颇为不快了一段时日。本来她还指望着自己能跟姐姐一般生出龙凤胎来呢,至不济也得再给杨家添个丁,不想最终却是个女儿。

    虽然杨震之前就曾说过自己还是更喜欢女儿些,还说女儿才是父亲的小棉袄,奈何这话听在张静云的耳中只道是宽慰自己的话儿,并未太放在心里,这时只想赶紧再为爱郎生个儿子出来。

    当然,这并不代表张静云就不疼惜自己的女儿了,相反,在女儿出生后,她可是宝贝得不得了,不但不请奶妈,坚持自己哺乳,而且还一直都守在女儿身边,都不让家里的奴仆插手的。平日里,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女儿有一点动静,她就会立马过去查看,悉心照料,看着都有些不像曾经那个大大咧咧的姑娘了。

    只有洛悦颍知道,自己妹妹所以如此,只是因为把对杨震的一片深情都寄托到了她的身上,对着自己和二郎所出的女儿,就跟时刻陪伴在他身边一样。所以只要张静云不因此累坏了自己身子,她是不会相劝的。

    不过必要的陪伴却还是少不了,平时没事,洛悦颍也会带了一双儿女来陪着张静云。今日也不例外,虽然天色已暗,她还是让两个奶妈抱了孩子来到了张静云的屋子里。

    看到张静云那有些幽怨的神情,她不觉又是一叹,其实她也很是挂念和担心远方的夫君哪。自他上一封书信已过去好几个月了,那上面只说自己将去草原参战,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传回来,这让她如何能安心呢?

    但在张静云面前,她这个姐姐却还是得装出一副稳重的模样来,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妹子你又在想二郎了么?”

    “是姐姐啊……”张静云又些恹恹地看了洛悦颍一眼,稍稍弯了下腰就当行礼了。曾经活泼的她,自生产之后就显得很是文静,连说话都细声细气了起来。顿了一下后,她才道:“是啊,这都一年时间了,二郎他还从未离开这么久呢,也不知他在北边怎么样了。”

    “二郎有多本事我们可是知道的,你也不必太过担心。而且大丈夫当以家国为念,总不能整日里围着我们两个女人转吧?”洛悦颍说着,也坐到了对方身边,举止间已有了几分官家大妇的气派了。

    这也是被这一年来的情势所迫,家中男人不在,总得有一个当家作主的。张静云无论从性格还是能力,再加上当时又还怀着身孕,自然不适合当这个家,那洛悦颍就只能一肩挑起了这副担子。

    好在她毕竟为人聪慧,且也算得上大半个大家闺秀,只把家业接手熟悉了半个多月,便已能将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此几个月下来,洛悦颍身上便比以往多了几分富贵之气,叫底下的那些管家奴仆都不敢轻慢。

    “姐姐,以前我读诗里写的悔教夫婿觅封侯还很是不解呢,但现在却明白个中滋味儿了。原来这是真的,虽然因为二郎之故我们衣食无忧,还有这么高的身份,就是我们的孩子都能因此得到诰封,可相比起来,我更喜欢以前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张静云听她提到家国之念,便有感而发道。

    洛悦颍也是轻轻一叹:“我何尝不是这么想呢?但既然二郎他走上了这条路,我们当妻子的就只能在背后支持他了。只希望他在北边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至于其他的,倒不算什么了。”说着,她的目光便落到了身旁那个即便睡着了依然还不断挥手蹬腿的儿子身上,这个尚未被父亲取名的孩子,如今已是锦衣卫的百户了,这还是天子下旨钦封的呢,这恩遇之隆可非比寻常。

    原来就在杨震出京后不久,天子才知道杨震的妻子刚为他产下一对龙凤胎。这让万历既感动,又有些惭愧起来。本来妻子生产,作为丈夫的该好好陪伴才是,却因为自己的一道旨意,便把杨震派去了北边冒险。

    尤其是当北方战事频传,杨震又亲自率人深入草原后,万历更是心下不安。于是就在四月里,他下了一道旨意,把杨家长子封为锦衣卫百户,同时还暗示,一旦杨震立功归来,还有更大的恩荫要给他们呢。

    对此,洛悦颍却并不是太上心。和每一个贤惠的妻子一样,她也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可以平平安安,做事顺顺利利的。至于什么赏赐,和二郎的安危比起来,实在算不得什么。

    “其实你也不必太过担心,二郎的本事那么大,多少危险都能闯过来,这一回自然也不会例外。或许再过几日,就有好消息传回来了呢。”洛悦颍在沉默了一阵后,又展颜安慰道。

    “嗯……我也相信二郎他一定会平安归来的。”张静云也用力地点头附和着,同时怀中的女儿又被她抱紧了几分,似乎能从这小小的人儿身上汲取到力量和信心一般。

    见她如此,洛悦颍心中又是一声叹息,没想到生产之后的妹妹居然在性格上会有如此之大的转变。正当她想要再劝说两句呢,齐婶突然眉花眼笑地就赶到了门前:“大夫人,二夫人,喜事,大喜事哪……”

    “可是二郎他回来了?”两女听到这话,顿时神色一喜,赶紧问道。

    “额,是老爷派人从北边送信来了。”齐婶说着,把手往上一举,将捧着的一封书信送了上去。

    两女的神色虽然稍变,却还是有些欢喜的,赶紧拿过信来,拆开之后仔细看了起来。这一看,两女脸上多日的阴霾便渐渐消散:“二郎他终于要回来了!”

    与此同时,紫禁城里。

    天子万历在捧着一份奏疏读了一遍又一遍后,也终于开怀大笑了起来:“好!杨卿他果然没有叫朕失望,不过一年时间,已为朕,为我大明彻底杜绝了北边最大的隐患!”这一刻,他只觉着之前一直压在心头的重担已彻底清除,身心一片轻松。

    其实不光是杨震的两个妻子一直都牵挂着他,连作为皇帝的万历也是一般。当然,他牵挂杨震除了两人间的情谊之外,更多的是对杨震这次出兵草原的不确定。

    作为一个年轻气盛的天子,万历在对蒙人的态度上自然是很敌视的,也生出过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或是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的中二念头。但作为一个担负着大明举国安危的天子,他却也不敢真放任了自己性子来。

    所以虽然在即位后边患一直存在,万历也只是忍耐不发。直到这次杨震突然在北边搞这么一出,他才在群臣面前表露了自己的一些想法。

    正因为之前一力支持杨震,使得皇帝的压力也是不小。倘若对蒙人的如此用兵依旧没有什么收获,甚至带来更大的灾祸,朝中官员可就又要借此大做文章了。

    为此,万历可是格外关注北边战况的,但自从杨震亲自率军入草原后,便再没有了太多消息传来,有的也只是明军对蒙人小部落的打击。

    这点动静,自然是无法满足天子和朝臣们的,有人更是在私底下暗传,说是杨震所部早在草原大败亏输,损兵折将了。

    虽然觉着这些不过是无稽之谈,对杨震也颇有信心,只是随着时间不断过去,天子还是越来越不安起来,甚至有时梦里都会做到兵败的消息。

    直到今日,就在宫门要关闭的时候,兵部终于传来了一个叫人惊喜万分的消息——杨震居然在草原大破各部,甚至把新近崛起的盖乞部杀得大败亏输,连他们的首脑都被砍下了首级,并正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如今的草原,蒙人势力已然大减,至少在五十年内再不可能对大明构成什么威胁,就是侵犯大明边境怕也是力有未逮。

    即便对杨震很有信心,知道他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战果,可在得知如此惊人的好消息时,万历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直到把这份由杨震和周则川等人联名送来的奏疏看了数遍后,他才相信这一切并非梦境,而是实实在在的。

    万历在赞叹良久之后,终于抬起了头来:“来人,传朕旨意,将此捷报迅速传遍天下。还有,待杨卿回京献捷之日,由申阁老与兵部张尚书代朕出京郊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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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四章 凯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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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二日,北京城。

    这一日一大早,无数京城里的百姓都拖家带口地赶到了西郊,才不过辰时前后,官道左右已聚集了不下万名百姓,本来冷清的郊外顿时就闹腾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京城的百姓们太过空闲出来领略秋日的美好,而是因为他们早早就得了信,之前率军前往草原,为大明彻底击破鞑子,立下赫赫战功的杨震杨都督就将在今日抵达京城了。

    本来杨震在北京城里的名头就是极其响亮,而且因为以往的种种功劳还深得百姓推崇。这一回他在北边的种种做法传回来,尤其是几月前朝中的那一番大辩论后,杨震在民间的声望便更高了。

    虽然北京乃是大明都城,但因为早早就定下了天子守国门的策略,其实这儿也是临敌的前线。为此,京城的百姓可没少受来自草原的威胁,每当有蒙人侵犯边地诸镇——如大同、宣府时,京中百姓就会感到一阵不安,生怕有什么灾祸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

    其实这并非百姓们见识短浅,杞人忧天,如此情况在两百年的大明朝历史上也是时有发生的。不提当初土木堡之变后也先大军围困京城多日的惨事,光是三十来年前俺答入寇,陈兵京城之外,就曾给周围的百姓带来灭顶之灾。

    所以真论起来的话,北京的百姓比任何一个朝代的京城土著对外敌的态度都更恶劣一些,真恨不能朝廷能出大军,将整个草原上的蒙人都给铲除了。

    只可惜,在面对机动性更强,作战更加凶悍的蒙人,明军却一直都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除了早年的成祖时,之后就没有人能带兵杀入过草原,更别提能把这些可恶的家伙彻底剿灭了。

    而现在,多少人多少年的期盼终于成真,杨都督居然真个率人深入草原,还把那些可怕的蒙人鞑子给斩杀殆尽了,这一消息传出来后,自然是万民欢腾,多少人家自发地在府上为杨震立下长生牌位,日夜祝祷,多少人奔走相告,痛哭涕淋。

    而今日,是这位大英雄回京的日子,百姓们自然是要表示自己对杨震的感激和崇敬之情的。所以根本用不了官府的发动,天亮城门打开后,就有无数百姓赶了来,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道路两旁等候之人的数量更是逐渐攀升,巳时之后,这人更达到了空前的三万之数。

    也好在今日老天还算配合,不但无风无雨,而且秋高气爽,这么多人等候在外倒也不觉难受。而这么多百姓聚集在一起,自然有各种说法在其中流传,直把杨震这位今日的主角夸得上了天,说他是武曲星下凡都是轻的了。

    除了这些百姓,在接近午时前后,官府的人也赶出了京城。他们一个个身着隆重的冠服,神色肃然,看着就跟过年时参加重大庆典也没什么两样了。

    看到如此情况,百姓们自然是更加兴奋了,朝廷如此表示,这正说明杨都督所立功劳之大,他们一个个不觉都生出了与有荣焉的感觉来,说话的声音就更大了几分。

    那些夸赞杨震的说辞不断飘入候在官道终点的几名重要官员的耳中,让其中几人的眉头不觉轻轻地皱了起来,颇有不快的意思。

    除了被天子点到名的首辅申时行和兵部尚书张学颜外,还有礼部等朝廷重要衙门的官员陪同前来郊迎,这算是给足了杨震以面子,是近些年来少有的隆重待遇了。

    在这些百姓面前,众官员自然是要摆足了官威的,所以一个个都挺胸凸肚,神色肃然,更少有开口说话的。毕竟,他们所代表的可是朝廷威严,岂能像寻常百姓般交头接耳?

    但等得时间久了,身边又不断有百姓在那儿吹捧杨震,这让部分官员的心里大不是滋味儿,这其中,恐怕就张学颜的心思最重了。

    其实自打去年之事后,他这个兵部尚书就一直如坐针毡。为此,在得知杨震竟然率军入草原对蒙人展开屠戮后,他还策动了一场针对性的弹劾。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不但杨震没有因此获罪,反倒使自己陷入了风口浪尖,差点晚节不保。

    这一遭遇,让张学颜最近变得极其低调,但同时对杨震也越发的嫉恨起来。现在听着百姓们的夸赞,就仿佛是在指着他张尚书的鼻子嘲笑一般,让他的脸色都有些发白了。

    终于,张学颜有些忍耐不住了,看了身边的申时行一眼,小声道:“申阁老,陛下如此隆遇,百姓又对那杨震如此推崇,在下官看来委实不是件好事哪。”

    申时行此时眼观鼻鼻观心,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接对方的话茬儿。他自然清楚张学颜与杨震间的龃龉,并不想搀和进去。但张尚书却没有住口的意思,继续说道:“若是这等事情为人如此推崇,今后朝堂之上便是一阵穷兵黩武之风,到时不但国中风气大变,就是那些武将们的心思也要活络起来了。”

    听到这话,申时行有些灰白的眉毛才猛地一跳。别的他倒不是太过介意,但张学颜最后提到的武将起势却非他乐于见到了。

    大明在开国和靖难之后,朝中武将的声势远在文臣之上,那时的文官境遇可着实不好。好不容易因为天下陈平,再加上土木堡之变让文官势力大占上风彻底压得武官没有什么话语权。若是因为这次之事而导致重新回到当年,他这个首辅要担任的责任可就太大了。

    人总是要以自己的立场为准则的,既然申时行这个内阁首辅如今是文官之首,自然不能看着武官集团再次有夺权的可能。不然后人对他的评价将会是指责一片。即便是他这样的官场老油条,在这等问题上也是不敢疏忽的。

    沉默了一阵后,申时行才缓声道:“那依着张部堂的意思却该如何应对呢?”

    “下官以为,对今日之事朝中还是得有些不同声音的,不然只会助涨了这不正之风。还有杨震,他固然有大功于朝廷,但陛下如此安排还是有些过了,也该有人呢出来指正才是。阁老以为如何?”张学颜又道。

    申时行当然明白对方这么说也是有私心的,但在沉吟之后,还是轻轻点头:“此事确实不能不防……不过这次乃是朝廷少有的大胜仗,大喜事,断不可在这个时候坏了陛下的兴致,有什么想法,待过了这一阵再拿章程也不迟。”

    本来听他这么道来,张学颜还心下一喜,可随后却得了这么番拖延敷衍的回话,却又让他心里一沉:“当真是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虽然心中腹诽,但他却不敢表现出来,只好点头应是。

    就在他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前方的人群突然就骚动了起来,继而便是一阵欢呼。众官员心里一动,同时抬头展目向前望去,就瞧见远远地有十数骑策马奔来,到得近前,当先之人哗啦一展,一面绣着杨字篆书的大旗便已展了开来。

    “来了……”在深吸了一口气后,申时行便把刚才的那点心思全部抛到了脑后,笑着看看左右道:“咱们且上去迎一迎吧。”

    “谨遵阁老之意。”其他官员无论心里对此是个什么念头,都忙答应一声,跟在申时行的身后朝前而去。

    而百姓们,也都自发地朝着前方拥去,不过他们却只在官道两边,这平坦宽阔的官道,却是给官家老爷们行走的。但这却并不影响他们兴奋的心情,一阵阵欢呼已如浪涛般向着前后扩散出去,不少百姓更是老泪纵横哪。

    确实,许多老人此刻是最为激动的,因为他们还记得几十年前的那场惨剧。想着当初杀到京城之外,给无辜者带来许多血泪的鞑子终于遭到了应有的报应,他们又怎能不泪流满面呢。

    在行了一程后,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支气势磅礴的队伍,虽然不过两三千人,却给人一种千军万马的压迫感。当先一人,身子挺拔如松,身着大红飞鱼服,腰按绣春刀,目光如电般在前方逡巡的,不是锦衣卫都督杨震,还有何人?

    看着他耀武扬威地乘马行来,步行迎上去的诸多官员的心里都很有些不是滋味儿。但在这等气势下,他们也只能忍了,申时行更是紧赶两步,朝着杨震一拱手道:“杨都督远来辛苦,本官特奉旨代陛下前来相迎!”

    他身后的那些官员,无论心里对此有多么的不屑,这时候也纷纷弯腰拱手,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来。

    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面,杨震心里不禁感慨万千。他想到了几年之前,自己首次从山西返回京城时的场景。那时的自己也是立了功劳而来,可迎接自己的,却只有当时已身患重病的兵部尚书谭纶而已。

    没想到如今,自己再次归来,所获得的礼遇竟如此之隆。只可惜,那位真正有能力,有气度的敦厚长者却早已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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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五章 凯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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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两位身着红袍的朝廷高官也在冲自己心目中的大英雄杨震行礼,周围的百姓更是一阵欢腾,还有人甚至忍不住跪在了地上,朝着杨震磕头不止,似乎非如此不能表达自己的崇敬之情了。

    而一些本就是朝中官员,今日却乔装赶来迎接杨震的人,见此情形更是一阵诧然。一名乃是内阁首辅,一名乃是兵部尚书,这两位可都是跺跺脚就能惹来朝堂震动的大人物哪,居然对杨震行此大礼,委实太过叫人震惊了。难道说从此以后,将会有一个新星从朝堂之上冉冉升起么?

    本来还有些恍惚的杨震听到那山呼海啸般的欢叫,才有些回过神来。又瞧见申时行还在冲自己行礼,这才猛然醒悟过来,赶紧跳落下马,拱手回礼:“两位大人且莫如此,这着实太折煞下官了!”

    捧杀!这是杨震如今脑子里的第一反应。两位高官以如此高的礼数来迎接自己,势必在朝野间造成极大的轰动,或许现在挟胜势而来,其他人还不敢说什么怪话,可一旦时过境迁,再有人提及此事,恐怕自己就会为许多人,尤其是最是讲究官场礼数之人所诟病了。

    哪怕杨震一向不畏人言,在这等事情上也不敢太过托大。既然两位大人都这么做了,他只能进行补救:“下官不过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而已,实在当不得陛下和朝廷的如此礼遇!”

    “杨都督你太过谦虚了,你此番所立之功劳乃我大明近百年来之第一功,岂能一概而论。别说是只有我与张尚书前来迎候了,就是这满朝文无同来相迎,那也是该当的。而且你也瞧见了,这里的百姓可都是自发而来,这正是你此功之大的体现。”申时行忙笑呵呵地说道。

    只是这话听在杨震耳中却让他更感不安了,这等吹捧之语实在让人不敢领受哪。但当着身后这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几番血战才取得如此功劳的将士的面,他又不好一直谦虚,只得道:“申阁老太言重了,些微事情不值一提。下官所做这一切并非为了自身,而是为陛下分忧,为朝廷除患,为百姓报血仇罢了。至于什么功劳,那都有赖这些英勇的将士们不计生死所换来的。”

    听到自家大人如此夸耀自身,这些将士的身子就挺得更直了,脸上也满是荣耀。而杨震说这话时又用上了内劲,声音扩散出去,瞬间即为周围百姓所闻,这又一次迎来了众人的欢呼,而这次的欢呼,却是冲着将士们而来。

    “这小子,居然不曾因此而生出骄纵之心,还回应得如此得体,倒真是个人物了。”申时行心里一动,知道再继续吹捧杨震就显得有些太过刻意了,便笑道:“杨都督果然乃我辈中人,更深通御下之道,怪不得能在短短时间里将为患百年的鞑子彻底消灭,本官佩服。”

    另一边的张学颜却神色复杂地看了杨震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略一拱手。有申时行这个首辅在前,确实没他说话的份儿,而且他也看出了杨震的稳重,自己说话只会更显刻意,便只能默然以对了。

    “好啦,时候也不早了,杨都督就请上马,随咱们一道入城,进宫去见天子吧。陛下想必也已在宫内等候多时了。”申时行一顿之后,又如此说道。

    “下官随阁老一道步行入城便可……”杨震忙提议道。笑话,两名朝中大佬走着入北京城,而自己却大模大样地骑马,这不是自寻弹劾,惹人非议么?

    随着年岁的增长,随着在朝中混迹时日的增多,杨震再不是那个热血冲动,头脑一热就依着自己性子来的青年了。有些事情他也会根据这个时代的评判标准来进行改善,尤其是这等面子上的事情,放一放又少不了块肉,还能免除不少将来的麻烦呢。

    对此,申时行他们自然是不肯的,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天子还在宫里等候呢,他们要这么走去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可杨震还是不肯答应,最后只能折中一下,让将士们让出两匹马来,请了两位大人和杨震一道乘马入城。

    而这一决定,却又让张学颜丢了不少的面子。骑马对杨震来说就跟呼吸没什么两样,而申阁老虽然年纪不小了,但翻上马背倒也还算稳当。可张学颜这个兵部尚书却几次上马都差点栽倒在地。别看他年纪比申时行还小了些,但身子骨却弱了许多,平时乘轿坐车惯了,还真不会骑马。

    杨震一开始也不相帮,直到让这位尚书大人在这么多人面前出够了丑,这才给身后一名将士打了个眼色,后者方才上前帮了一把,助其顺利翻上马背。

    于是,在众人的欢呼以及有些异样的笑容里,杨震他们才继续往前,穿过那高大巍峨的北京城墙,直入这千年的古都之中。

    与此同时,城中也已聚满了要一瞻杨震这位大英雄的百姓。当他们踏入北京城那一刻开始,欢呼声就没有断绝的,这情形可比在城外时更加热烈了数倍。

    这么一路缓缓行来,直走了有一个多时辰后,众人才终于抵达了皇宫跟前。

    虽然午门因着规矩无法为杨震所开,但天子还是摆出了极大的场面来迎接杨震,不但亲自来到宫门前迎接,还用上了诸多节庆大典时才能用到的节杖乐器,一见杨震他们抵达,顿时乐声庄严,声震寰宇。

    杨震一马当先来到宫门前,正欲下马叩见时,万历已满脸欢喜地上前,一把就扶住了杨震的手:“杨卿,今日朕来扶你下马。”

    这话一说,这行动一做出来,莫说杨震了,周围的群臣,以及早就远远停下脚步,却依然不住眺望的百姓们也全都愣住了。这是何等的荣耀哪,居然能得天子亲自扶人下马?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也有人生出了更深层次的感想来。随即,众臣便纷纷跪了下来,而杨震此时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居然真在天子的搀扶下落马。哪怕他再有现代人的思维,不怎么把权贵太当回事儿,毕竟在这个时代生活了十多年了,也已接受如今的纲纪伦常,这等天子少有的举动,还是震撼了他。

    好在杨震的失神也只在短短一瞬,在脚一落地后,便已醒悟过来,赶忙一撩袍襟就跪了下来:“臣惶恐……陛下之隆遇,便是叫臣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无法报答其万一!”

    万历哈哈一笑,忙用力将杨震从地上搀扶了起来:“杨卿为国立下如此大功,朕身为天子自当好好奖赏于你……”说着,又用只有两人才能听清楚的声音道:“你不必惶恐,朕知你担心什么,但这戏还是要做的。”

    杨震苦笑,看了这个随着年纪的增长,已越来越有皇者气度的青年一眼,显然万历今日的行为也是经过周详考虑的,而非出于一时的激动。现在皇帝都这么跟自己说了,自己自然只有配合的份。至于事后那些官员会有什么想法,又会不会拿此大做文章,就不是他所能考虑了。

    于是,接下来的一切杨震就跟提线木偶一般,随着天子做了不少祭天祭祖的仪式。而这一遭的他所站立的位置却在群臣之上,只比天子落后两步而已。本来,这位置该是留给太子的,现在万历虽有了几个儿子,却还未立太子人选,所以只能空出来了。

    知道其中道道的杨震除了有些惶恐外,还很有些不是滋味儿,这皇帝不是在赚自己便宜,想当自己老子么?

    这一系列的事情做下来,直到天要擦黑了,才结束。

    随后,万历又取出一道旨意来道:“关于杨震此番为国立功朝廷该有的赏赐,朕已有了决定。着即封杨震为常平侯,食邑五千户,封其两位夫人为三品诰命,其长子为云骑尉……”

    如此封赏,虽然算得上是破例,毕竟杨震在此之前并无爵位在身,侯爵可只在王公之下,而且食邑达五千户,更是叫人震惊,但和他这次所立的功劳比起来倒也算不得什么了。所以群臣虽心里有些犯嘀咕,却也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反对。

    至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所带来的杨震妻子的封赏就更不值得一提了,这些更多只是虚名,都费不了朝廷几个钱的。

    唯一叫人眼红的,只是他那还未有大名的长子,一个尚在吃奶的孩子居然已有勋位在身,只怕将来长大后,必然贵不可言哪。

    随后,又有太监颁布了对其他作战立功的将士的封赏,自然规格也是惊人的。

    但看着那面被杨震带回来的盖乞部狼头大纛,还有那几颗鞑子贵人的首级,群臣却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说不的。

    今夜的皇宫破例没有在日落之后锁宫门,而是设下了夜宴为杨震庆功,直到三更之后,群臣才纷纷告退。

    而这一天的盛况,多少官员直到临终时依然记忆犹新,而多少百姓,也将今日所见当成了向子孙后代炫耀的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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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六章 天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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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震自皇宫宴饮出来回家时,已是接近三更了。但远远地,他还是瞧见了自己的府门前一片灯火通明,甚至还有不少人影立在灯火之下呢,这让他的心顿时便为之一暖。

    自奉旨前往北疆已过去了一年多,即便身在千里之外,杨震也依然牵挂着自己的两个妻子、一对刚出生的儿女,以及那尚未生出来的孩子。而现在,他们一切可都还好么?

    一想到这个,杨震更不想有丝毫的耽搁,缰绳一提,便已冲到了府门前,耳畔随即就响起了一阵惊喜的欢叫:“老爷回来啦……”而后,等在府门内外的一干人等便尽皆呼呼啦啦地跪了一地,纷纷跟他叩首见礼。

    这其中,既有一年多未见的欢喜,更因为杨震如今身份的提高。早前就已有宫里的人传来了消息,告知他们杨震已被天子钦封为常平侯了。

    常平侯,侯爷,这放在如今这个年代里可是了不得,贵不可言的大人物了。虽然京城里现在依然有着无数大小侯爷,但几乎都是靠着祖宗的福荫才继承到手的,论权势论地位,哪个人能与自家老爷相比?

    这些下人奴仆只要一想起今后这府门之上会挂上那么块侯府的牌匾,想到自己出门去可以亮出侯府家奴的身份,心中的激动就只会比杨震这个当事人更加强烈了。

    杨震见此也不觉一怔,随后才笑着一扬马鞭:“都起来吧,这大半夜的,就别搞这些虚套了。”

    低声答应后,众人才陆续起身,有那头脑活络的,赶紧凑上前来,搀扶着杨震下马,就仿佛他不是驰骋草原战功赫赫的将领,而是个七老八十连路都走不了的糟老头子一般。

    对此,杨震只能抱以一声苦笑,任由他们施为,并在众人的簇拥下,很有些气势地走进了自家大门。只是在迈进二门之后,杨震的脚步便是一顿,目光已完全定在了眼前的几个人身上,那正是他的两个妻子,和三个孩子。

    三个婴儿早已睡着了,躺在几名奶妈的怀里,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老爹终于在一年后回家了。而洛悦颍和张静云二女,此刻却是怔怔地站在原处,痴痴地看着这个突然跨进来的人儿,竟有一种身在梦里的错觉。

    她们等这一日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了,现在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天终于从外面回来了,这让她们异常激动,只想扑进杨震的怀里哭上一场,将自己心中的思恋,这么久以来的担惊受怕全数发泄出来。

    就这样,夫妻三个相隔数丈对望了好一阵子,终于还是杨震的反应快些,猛地张开了双臂,就冲两女笑了起来:“悦颍,静云,我回来了,你们一切可都还好么?”

    “二郎……”伴着一声娇呼,再忍不了的张静云已抢前几步,如乳燕投林般地投进了杨震的怀里。这一刻,她已顾不上太多,哪怕身边围了许多家中奴仆,她也只想扑进自己男人的怀里,去感受那种久违的温存,已洗去自己心头的那一层阴霾。

    “静云,让你受苦了……”杨震轻轻地道了一声,随后便揽着张静云大步走向了依旧在冲着他微笑,但眼中却有泪光闪烁的洛悦颍。在对方一愣间,杨震另一只手已猛然将她也搂入了怀里,下巴更是紧紧靠在两女的头顶,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调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里,辛苦你们,也委屈你们了。现在,我回来了!”

    朴实寻常的话语,却让二女一阵激动,在其怀里的身子都有些颤抖了。本来觉着在下人面前如此做法有些不妥,还想从杨震怀里脱出身来的洛悦颍不觉与他搂得更紧,整个头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杨震明显感觉到了自己的前胸处有了湿润之意,显然两女在激动之下,已是泪流满面,这让她们更不好从其怀里探出头来了。

    于是乎,咱们的杨都督,咱们的常平侯爷在刚一回家后,便半搂半抱着自己的两位夫人进了后宅,直到身边只剩下一些内宅的丫鬟老妈子,才把二女放下来。

    两女这时脸上也是一片通红,羞得都有些不敢抬头了。尤其是洛悦颍,一直以来她给众人所留的那都是其强干的一面,现在却露出如此女儿情态,实在让她羞涩不已。不过这样也好,经此一闹,两女的悲伤之色已然彻底不见。

    这时,杨震才得以仔细打量起洛悦颍她们的模样来。一年不见,她们看着却要比以前丰腴了一些,相比以前,她们二人的风姿要更加的柔媚,多了几分的少-妇风情来。这自然是生产后所带来的改变,居然让杨震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看……看什么呢?”被杨震这么灼热的目光看着,叫两女一阵脸热心跳,张静云不觉哼了一声:“都回来这么久了,也不去看看你的儿子和女儿,有你这么当爹的么?”

    “儿子女儿哪有我的妻子重要?”杨震呵呵一笑,却还是走到了几个奶妈跟前,从她们的手里接过其中一个孩子,仔细打量了起来:“这是……悦颍所生的女儿吧?”

    听他这么说,两女虽然啐了一口,心里却很是高兴,洛悦颍则又有些吃惊地道:“你怎么一眼就认出了她是女儿?就是静云,也总是搞错他兄妹二人的身份呢。”

    杨震有些得意地一笑:“这有何难?他们都是我的骨肉,还能瞒过我这个当爹的眼睛?”说话间,他又抱起了自己的儿子,仔细端详了几眼后,又还给了奶妈,最后则是身量最小,年纪也最小的小女儿。

    看着这个小小的人儿,杨震心里更是一阵感慨与惭愧,看着已凑过来的张静云:“静云,此番你生女儿我未能在场,实在是太对不住你了……你不会怨我吧?”

    说实在的,在生产当日,张静云心里还是颇有些埋怨的,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怨气也就全变作对杨震的思念了。此刻的她,只是冲杨震哼了一声:“你若再不回来,女儿只怕都要认不得你这个当爹的了。”

    正说话间,似乎是母女间的感应一般,那熟睡中的人儿突然就一皱眉,继而便哇哇地哭了起来,同时小手小脚也在杨震的怀里乱踢乱打起来。这让杨震更是着慌,好一阵哄都没什么效果之下,只得把孩子还给了一旁的奶妈,而在奶妈的一阵摇晃之下,孩子居然又再次静静睡去。

    这样的一个插曲,让杨震更感惭愧,苦笑连连。见他如此,张静云也不好再怪罪,洛悦颍则道:“二郎,你毕竟才第一次抱她,孩子总是认生的。待过上几日,自然就好了。”

    “嗯……”杨震心头依然有些郁闷,但好在其他两个孩子还算给他面子,轮流抱了一会儿都没有出什么差错,这倒叫张静云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这么闹了一阵后,杨震方才去了一边的浴房梳洗,洗去一身的征尘与疲惫,待一切搞定,都快到四更了。

    而当杨震来到洛悦颍所在的卧室时,却惊喜地发现不但给他留了灯,里面的床上还躺了两个人。

    在之前几年里,因着杨震的要求,两女曾一起侍奉过他几次。但碍于洛悦颍的脸皮比较嫩,这种好事却并不多得,往往需要杨震使尽心机,说尽好话,洛悦颍才会半推半就。

    但这一晚,两女在时隔一年后终于等来了自己的郎君自然不想再受那相思之苦,于是便索性抛开了羞怯之心,遂他的愿一番。

    于是这一夜,杨震却又没法睡了。一年的军旅生涯,本就可以让男人看母猪都赛貂蝉,再加上草原之行的几经生死,更让杨震无心男女之事,现在回到家里抱着两个柔情蜜意的妻子,自然一发而不可收拾了。这其中的旖旎滋味儿自不待言……

    直到天亮之后,三人方才尽兴,互相纠缠着,搂在一处,久久都不愿分开。

    不堪征伐的张静云靠在杨震的胸前,吃吃地笑了起来:“以前姐姐还不愿意这样呢,现在知道这样才最是美妙和尽兴了吧?”

    这话说得洛悦颍一阵羞涩,但最终还是哼声道:“你个小妮子真是大胆,老是想着这些了。对了二郎,之前你没回来的时候,静云宝贝自己的女儿可不得了,每晚都要一起睡的。可昨日你还没回来呢,她便已把孩子托给奶妈看顾了。想必这一年,她可着实难忍,一听说你回来,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姐姐你……”张静云闻言也是一阵羞窘,不依不饶地扑过去要呵洛悦颍的痒,两女顿时就格着自己的夫君笑闹成了一团。

    看着她们如此开心,杨震心中除了欢喜之外,更有歉疚,一边把她们重新搂进怀里,一边轻轻地道:“你们放心吧,今后我应该不会再像这次般离开你们和孩子们了。”

    “真的?”两女一听,自然是一阵惊喜,也顾不上打闹了,直直看向杨震。而回应她们的,是杨震很是肯定与确切的眼神,以及郑重的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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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七章 天伦(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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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几天里,杨震果然如他所说般的一直陪伴在妻儿身边,几乎连家门都没有踏出去,享尽了二女对他的温柔,同时也迅速和自己的三个子女拉近了关系。

    虽然在此期间镇抚司的下属们也来过几次,杨震却只是对他们表示了感谢,并对衙门里的事情稍作指点,就放他们离开了。

    如今的锦衣卫势力是越来越大了,不但彻底将东厂压垮,而且耳目遍及各大衙门及大小官员的府邸,几乎每个京官的举动都已逃不过他们的监视。在如此情况下,锦衣卫的权柄也是日渐增加,就是寻常一个百户,也足以叫人畏惧。

    而作为锦衣卫的都督,杨震的名头更是盖过了六部尚书,真正成为了朝堂里的一股庞大力量。为此,每到夜色降临时,总有些另有想法的官员偷偷前来拜见,只是杨震对他们的态度却很是冷淡,根本连见都不见一面,就把这些人都给打发离开了。

    至于借口也很好找,他才刚从草原回来,身心俱疲,只想好好在家中歇息,无意过问任何的政事。如此,让这些官员心下更是忐忑,完全看不明白这位常平侯兼锦衣卫都督是个什么心思了。

    因为就这些人混迹官场多年的经验来看,像杨震这样突然权柄名气大增之人该当趁势而起才是,不然等过段时日,可能就没有那股子锐气了。可他倒好,居然白白浪费了这宝贵的时间,难道他真没有心思搀和到朝廷的政事里去?

    没有人能猜到他杨震的真实想法,连镇抚司里的人也看不透他。更没人会想到,如今的常平侯爷,杨都督在家中竟会是这么一个姿态。

    只见在后院一处堂屋里,一个小小的人儿骑在一个高大的人的身上,而大人正趴在地上,不断哞哞地叫着,朝前爬去,这惹来了小孩儿的一阵咯咯欢笑,口中只是有些不清楚地喊着:“爹爹,爹爹……”

    这位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男子,正是曾经威风八面,让无数人畏惧和尊敬的杨震。但现在的他,哪里有半点锦衣卫大头目的架势,只见他一面往前爬着,一面护着身上小人儿的双腿,生怕他出了什么差错而掉下去。

    这天下间能让杨都督如此屈膝的,自然只有他的三个儿女了,现在骑在他身上的,正是他的长子杨宇。

    在回来后的第二日,杨震就给自己的三个子女起了名字,也没费太多的心思,分别叫他们杨宇、杨宁和杨宓。别的爹娘总希望在取名字时能给子女寄托上些什么美好的祝愿,杨震却只希望他们能健康快乐的成长,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即可。

    在这么爬了两个来回后,等在一边的长女杨宁有些按捺不住了,吃力地迈着小步子便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杨震他们身边,撇着嘴,可怜巴巴地盯着杨震,叫了一声:“爹爹……”

    见她如此模样,杨震了然一笑,便把背上的儿子搬了下来,又把杨宁给放了上去,继续扮起了牛牛。

    一边的张静云和洛悦颍看着这一幕,不觉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别人家的父亲,别说是有杨震这么高身份了,就是寻常男子,也没一个能像他这般如此陪着子女玩闹的。如今时代讲究个严父慈母,甚至有读书人提倡抱孙不抱儿的,父亲在子女面前自当以严肃严厉为主。

    可他们这位夫君倒好,回来的第二日就把三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宝贝稀罕得不行,没有半点在外面的威风。之后更是趴在地上,当着牛马让三个孩子骑在上面玩闹了个够。

    对此,两女刚开始还是有些不安,也劝过杨震。可结果他却很不以为然:“既然是我们的孩子,我这个当爹的为什么就不能哄着他们,陪着他们玩呢?这样,才是我和他们能更好交流的方法。”

    两女虽然觉着有些怪怪的,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这么做确实效果明显。只几天工夫,三个孩子就彻底和这个爹爹混得很熟了,不但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爹爹爹爹地叫个不停,连到了晚上也要和他一起睡,都快把她们两个娘亲给抛到一边去了。

    现在看着杨震和三个小家伙笑闹在一处,两女都不觉有些吃味起来。当然,她们也明白,这是杨震为了补偿自己和孩子所做的努力,只劝了几回见他不听,也就随他去了。

    “姐姐,要是今后的每一天都像现在这样就好了。”看着面前温馨的一幕,张静云很有些感慨地道。说着,她又想到了这几天晚上自己和姐姐两个陪伴着夫君时的场景,脸上又现出了朵朵红晕来。

    洛悦颍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是啊……二郎他每一次离开,我其实都有些担心。虽然他本领高强,为人也很是机警,可……现在那些大大小小的敌人都已被他打败,想必今后他真像所说的那般不用再冒险了吧。”

    一顿之后,她又叹了口气道:“不过现在他还是锦衣卫的都督,这几天因为刚回京城所以能在家歇息着,可过了这段时日,便不可能总这样了。”

    张静云了然地一点头,却不作声了。她也很清楚杨震的性格,现在肯几天来一直陪伴在自己和孩子身边只是为了稍作补偿而已。一旦过了些时日,他恐怕就待不住了。毕竟,好男儿是不可能总是围着女人和孩子打转的。

    想到这儿,张静云又是展颜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就该珍惜现在的时光,也陪着他们好好玩闹才是。”说着一提裙摆,也走了过去,很快地,五人便闹做了一团。

    洛悦颍见此也有些眼热,但生性矜持的她却不可能在这儿做出太荒唐的举动来,毕竟现在还是白天,外面随时都有奴婢进来呢。这家里,总还是需要有一个看着严肃些的人镇场面的。

    果然,就在他们玩闹得兴起时,一名丫鬟就来到了厅外,冲洛悦颍道:“夫人,大老爷他一家前来拜访。”

    “哦?”洛悦颍微微一愣,这才叫停了那边的笑闹:“二郎,大伯他一家来了。”

    听到是杨晨带着家人来了,杨震这才收敛起来,若有所思地一笑:“大哥他倒有些耐心,我本以为几日前他就会登门呢。我去迎一迎吧。”

    片刻后,杨震便引了自己的兄长一家来到了厅里,这时,三个孩子已各自安生了下来,虽然他们的小脸依旧是红扑扑的,显然刚才的一阵闹让他们兴奋不已。

    在互相见礼,又说了阵闲话后,女人就很识趣地带了孩子们去了别处,把这厅堂让给了两兄弟说话。

    “本来,小弟是打算过上两日就去大哥府上拜望的。却不料还是你先来了,真是惭愧哪。”杨震冲兄长又一抱拳道。

    “你我兄弟间,这些俗礼就不必计较太多了。你毕竟离家一年多了,多陪陪他们也是应该的。”杨晨笑着摆手道。

    但随后,他又把笑容一收:“这一次,二郎你的名头可实在太盛了,居然得天子如此重赏,都几天过去了,朝中依然对当日之事议论不休呢。虽然多半是称赞你功劳的,但依然有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

    对此,杨震早有准备,便只是喝了口茶,混不当回事地一笑道:“让他们说去,我的功劳是天下人有目共睹,是陛下所深知的,难道会因他们的话而减少么?”

    “话是这么说,可……你终究会被无数人盯着,地位也如此特殊,高处不胜寒哪。”杨晨若有所指地道。

    “大哥你想说什么?”杨震听出对方话里有话,便问了一句。

    “二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是真打算参与到朝事之中,还是有别的想法?”杨晨不答反问了一句道。

    “你也该知道,我对朝廷里的事情并不是太感兴趣,何况锦衣卫也好,我现在这个侯爷的身份也罢,都似乎不宜参政太深,所以我是不会学某些人去走那条不归路的。”杨震当即很肯定地道。

    听他这么道来,杨晨不觉心下一喜。说实在的,这几日里,他还真怕杨震因为这次的功劳而得意忘形,从而真个在朝廷里搀上一脚。这既非朝廷之幸,也会给杨震自身带来许多的麻烦甚至危险。但作为他的兄长,杨晨还不好明着反对,所以只能在今日前来打探消息了。

    见他如此模样,杨震不觉又笑了起来:“大哥,其实这段时日我闭门在家,也是打的这个主意,不然只怕要被某些官员给烦死了。我只会打打杀杀的,现在最大的威胁都已去除,我又何必去走不熟悉的道路呢?当一个有些权力的锦衣卫指挥使,当一个侯爷不比当一个需要日日操心伤身的官员好么?”

    “你能这么想就太好了……”杨晨也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所怕的事情是不会发生了。

    但有些事情,即便现在不会发生,可将来呢?将来的事情,可是谁都无法预料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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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八章 万历十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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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岁月交替如梭,转眼间便是数年,如今已是大明万历十五年的春天了。

    在原来的历史中,这一年的大明王朝并未发生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但其影响却极其深远。几百年后,一代历史学者黄仁宇便以此年为书名,写就了一本纵论大明得失之总总的著作——《万历十五年》。

    而在此书的最后,黄先生更是言之凿凿,以为到得这一年后,曾经辉煌一时的大明王朝已彻底滑落深渊,哪怕之后也曾出现过机会,更有无数人为此抛洒热血与生命,但大明气数已尽,再难有回天之法。

    因为此时的大明,各种弊病都已深入骨髓,若将之比之一人,便算得上是病入膏肓,非药石所能救治了。而且,那些弊端所引发出来的诸多乱象也已渐渐显现,随着朝中君臣的一番错误的作法,情况越来越是严重,直至几十年后,两百多年的王朝彻底倾覆。

    但要是黄先生所看到的是如今的大明朝,就不敢下此定论了。虽然他所认定的弊病照样可见,但朝中气象却大不相同,而这一点,犹在军队这一点上显现得格外突出。

    在原来的历史上,大明军队因为承平日久,早已烂到了根子上,纵然还保留有几支足可一战的队伍,那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而更可怕的是,那些有战斗力的军队甚至在某种意义上来说算不得朝廷兵马,更多的是边镇将领的私兵而已。

    或许当外敌入侵时,这些人马尚会为了自保而奋起反击,但若朝廷真想调动他们,却是千难万难。至于其他的卫所官兵,则不过是一群毫无战斗能力,只会被人当成廉价劳动力剥削的可怜人而已。

    但如今,各地军中的风气却已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因为数年前杨震在北疆的一连串行为,使得那些窃取兵权以权谋私的将领被斩杀殆尽,便是有所留存,也早已夹紧尾巴做人了,自然不敢再将朝廷的兵马视作自己的私产。

    而那场对蒙人的大胜,更是大大提振了边军的士气,朝廷之后又趁着奖励封赏功劳而将各路人马进行了重新的洗牌,如此,原来那种各有山头的小团体就几乎在边军中绝迹了。

    所以能如此顺利地把这一切做好,还是得多谢杨震之前所创下了威名。当朝廷需要在边军中做调动时,只消派出锦衣卫的人前往监督,那些将领就不敢反对,至于私底下的动作,就更逃不过锦衣卫人的耳目了。之前的那场追究和斩杀对边军将领的威胁实在太大,即便事情已过去多时,他们依然心有余悸,自然不敢和朝廷对着干了。

    在边军这边得到了改善之后,其他卫所军队也就有了可参照的目标。虽然目前看起来进度依然缓慢,这些连兵都算不上的队伍依然没多少战斗力,但在没有外敌侵扰的情况下,只要不断整改,总有改变的那一天。

    相比起军中风貌的焕然一新,朝廷里,官场上的变化倒不是太大,人依然是那些人。只是,这些朝臣和天子间的关系却又不像原来史书中的那么矛盾重重。这自然也有杨震的功劳了。

    原来的万历为何一直都不能叫百官真正心服?除了他本身的性格使然外,更关键的原因或许就在于刚继位那十来年的表现了。

    那时的他,身为天子却被一个臣子压得死死的,几乎什么决定都得由那人来做主,甚至连他自身的亲事,也是一般。虽然那人是大明朝两百年来首屈一指的大政治家,名头之响权力之大亘古难见,但终究给百官留下了一个天子软弱可欺的印象。

    虽然在张居正死后,万历进行了报复性的反扑,也在一段时日里让群臣畏惧,但那只是一时的影响罢了。待到时过境迁,一切就都回到了原位,天子依然不怎么为群臣所惧。

    但如今的万历却是在杨震的帮助下将张居正从首辅位置上赶出京去的,虽然之后没有什么强烈的报复行动,但光这一作为,却已足够震慑百官了。

    这一点其实也很好理解,为什么辫子朝的麻子皇帝能被后人那等吹捧,在其身为皇帝的几十年里一直无人敢于唱一句反调,可不是因为他真个有多么的英明神武,说白了还是刚开始时就定下了足够强势的基调。光是他以八岁的年龄就把朝中第一权臣鳌少保给赶掉了,就足够让百官感到恐惧,继而敬畏有加了。

    倘若他也跟万历一般一切以大局为重,不铤而走险地在皇宫里进行什么刺杀,直到那位自然死亡的话,他之后的日子怕也会很不好过了。

    当然,两个王朝间的特点终究不同,大明的官僚阶层的自主独立性毕竟远在辫子朝之上,所以即便万历在几年前有此表现,也依然避免不了时常为百官所谏,百官也没少让他生气。但至少比起原来的历史,他的日子是要好过得多了。

    这其中,自然也有锦衣卫的威慑力摆在那儿。这几年里,锦衣卫的触角遍布各处,他们到底掌握了多少官员的阴私,却是谁也不敢说的。而这又是一支可以跳出现有的框架,直接跟天子负责的力量,自然更叫人心生畏惧了。

    有了这一层剥离于朝堂之外力量的干涉,群臣即便有时难免毛病发作对皇帝颇有微词,却也不敢做得太过分。而如此一来,身为天子的万历在气势上也就显得更足一些,不是那个整日里都得憋着口气却无处发泄的窝囊天子了。

    当然,也不是什么都得到了改变,至少官场上的那些弊端,依然没能根除,那是在传了几百年后的每一个王朝都会产生的弊病,还有就是朝廷的用度,也在一个劲儿地上升,去年国库甚至再次出现了亏空。

    这既是官员越来越多的冗官现象的表现,也有朝廷在税收上确实比往年收入要减少许多的原因在其中。

    杨震纵然本事再大,也不可能改变自然现象。如今的大明朝,正在接受一场最大的考验,不是来自人心,而是来自天威。

    小冰河期的气候如期而至,伴随而来的,还有各种叫人挠头的天灾,比如干旱、蝗灾,以及黄河的突然改道……这一切对于这个以农为本的国家和百姓来说,几乎是致命的打击。

    往往,当一个地方出了灾祸,朝廷不但无法再从那儿收取税收,而且还得把大量的物资粮食投放过去以救济那里的百姓,这对国库的亏损自然是极大的。

    倒是江南某些地方,靠着不断涌现出来的丝织业取代传了几千年的农业,反倒是一派欣欣向荣。但因为大明商税向来极轻,虽然这些地方的商人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甚至连带着那里的官员也得了许多好处,但偏偏朝廷却很难从中获取太多的好处。

    对此,万历也颇为无奈。他曾提议加收商税,却为朝中许多官员所阻拦。至于他们这么做到底是因为他们口中所提到的什么祖宗成规,什么一旦如此商人作为四民之末的地位会被提升于理不合,还是因为其他不可告人的原因,万历却是无法深究了。

    但看着有这么一座金矿,自己这个当天子的却根本得不了好处,万历心情之糟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了。

    而更叫万历感到头疼的还有两件事情。其一便是今年开始,有人不断以国库亏空为理由,向他进言裁撤朝廷勋贵的数量,以及削减他们俸禄的说法。但这可是关系到几十万人的大事,万历可不敢随便下什么决定,只好暂且拖着了。

    至于第二件事情,就更叫他糟心了,因为就在去年开始,群臣便旧事重提,再次向他进言,希望他能早立太子。

    当初拿来搪塞百官的说法这时已经没什么用了,因为不但皇长子朱常洛长得很是健康,而且皇后也未有所出,那为大明国本计,他这个天子确实该立太子以安天下了。

    不过万历却有别的想法,他所钟爱的郑贵妃已在去年为他诞下一名皇子朱常洵,作为他心爱的女人所生的儿子,天子自然是希望由他来继承自己皇位了。只是这一想法皇帝却不敢说出来,毕竟这可与传承了数千年的中原礼法大为不合哪。

    万历在此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拖着,希望在拖延中能有什么变数吧。

    这便是如今的万历十五年了,虽然依旧弊病不少,虽然那些最终可能导致大明滑入灭亡深渊的问题依旧不断涌现,但许多地方已和原来的那个时间点大不相同了。

    这时候,若是黄先生能亲身来领略一番,或许就不会在自己的著作中提到那一句,大明之亡起于万历十五年了。

    不过,改变这一切,缔造了这一切的锦衣卫指挥使,如今的常平侯杨震,却在这个时候显得格外的低调,似乎朝中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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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百九十九章 难题与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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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道春雨贵如油,但对万历十五年的北京周围百姓们来说,春风才是最最难能可贵的。因为这都三月了,天气却依然颇显严寒,所有人都在等着那一阵吹化寒冬的春风能赶紧来到,使万物得以复苏。

    老天总算没有把事情做得太绝,到了三月下旬,气候在几场春风化雨之后终于渐渐转暖,田间地头也多了许多辛勤劳作的农人,百姓们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喜悦的笑容。

    对此,除了部分心忧天下的官员外,大明朝廷里的其他人是并不在意的。如今朝堂之上风云再起,所有人都把目光对准了与自己息息相关的那件事上,谁会去留意民间疾苦呢?

    多少人为了立储与削减宗室勋贵常例一事而绞尽脑汁,不断提出各种不同的看法,写就一篇篇言辞慷慨的奏疏文章。多少人为了各自的目的互相在朝堂上,在私底下不断激辩,甚至因此断送了多年交情的也所在多有。

    但就像他们无视民间疾苦一般,杨震对他们的这些争论也是熟视无睹的,即便这些日子里他的府上确也来过不少说客,可他对自己的态度却是一直的讳莫如深。

    非是杨震刻意摆谱,实在是他自己也感到左右为难,矛盾得很哪。其实从大明的朝局出发,他是很乐于见到削减宗室和勋贵支出的,因为只有这样国库才能充盈起来,才能在将来应付一波又一波的挑战。可他如今毕竟也成了勋贵中的一员,他总不能跟自己过不去吧?

    而且这几日里,几位与他有一定交情的勋贵更是频频上门,希望能借他与天子深厚的交情来对万历的决定做出一些影响,比如李太后的父亲,武清伯李伟,王皇后的父亲,永年伯王伟,以及曾经有过一些交往的镇远侯顾寰和泰宁侯陈-良弼,他们都没少借着各种理由来见杨震,并或旁敲侧击,或直截了当地提出想请他在天子面前代为说项,莫要改变如今的规矩。

    对此,杨震也只能表面答应,但却并没有进一步的行动。除了因为自身的犹豫,也在于他并不认为自己真就能改变天子的心意,一切还是等皇帝最终圣裁为好。别看他一直都深得万历信赖,可他却看得出来,这是个相当有主见的人主,不是身边一两个人的说话就能左右其决定的。

    当然,他所以这么做,也跟他并不是太看重朝廷的那点禄米有关,和诸多几乎不担任任何职务,只能靠一点死钱养家的勋贵不同,他这个锦衣卫都督可有的是办法来钱。

    确实,在如今这个时代,你只要有权,又头脑,就有的是发家致富的办法,又何必非死抱着朝廷的恩赐不放呢?事实上,来跟他说项的那几位也有自己来钱的道路,只是他们身边却还有太多没法弄来钱的亲朋好友,这些人还指着朝廷的禄米为生呢,便只能求到他们身上。另外,这些待遇好歹也是身份象征,谁也不想被剥夺了不是?

    相比于这一点难题,目前看来立储一事倒还只能算是小打小闹。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而且众官员还指着能说动天子削减宗室勋贵的支出呢,所以在此事上只是有几个人打打边鼓罢了,却尚未闹出太大的动静来。

    而为了避免总是被人纠缠,杨震最近都躲在了镇抚司里,回家都要等到晚上了。这镇抚司可没几个勋贵敢随便乱闯,倒是个躲人的好地方。不过如此一来,杨震再想如之前般好生陪伴自己的妻儿便不可得了,因为等他回家时,五个孩子都已经睡下了——对了,在这几年里,两女又为杨震生下一女一男,张静云总算是了却了自己的心愿。

    如今的锦衣卫,势力大得惊人,却又比以前任何一个同类都要安分,但其威慑力却一直如泰山般压在百官头顶,这也是杨震能一直以一个特殊的身份立在朝堂之上的根本所在。

    不过这几年里,杨震也不是太插手锦衣卫里的事务,只是在大方向上把把关而已。其他的一切,他都交给了宋广、余瑶、沈言等人去自己做主。随着锦衣卫势力的不断扩张,镇抚司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若再跟以往般事事过问,杨震就是有三头六臂,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怕也做不完。所以早在几年前从北边回来,发现这些人做事还算稳妥可靠之后,杨震便已将权力下放到了这些下属的手中。

    如今看来,他的这一决定是无比准确的。这不但让他自己省心,而且更让手下人在不断地磨练中都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另外,他们也因此获得了极大的好处,对杨震这个不但提拔他们,还肯放手的上司自然是心服口服了。

    在这次针对勋贵的风潮起来之前,杨震只会每过三五日才会去镇抚司一趟,除了听听大家的想法,把把方向外,最关键的是去看看那个秘密研制火器的匠作室的进度如何。

    这些年来,杨震可从没有放弃过对火器的研究和突破。为此,他不但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和银子,给予了祝思元以源源不断地支持,还想法从别处寻来其他对火器,尤其是对枪炮有着多年经验的高手,配合着对方一起研制开发新的火器。

    虽然如今大明的外患已然被彻底根除,但内部的忧患却显然尚在。倘若在那些拿着锄头叉把之类农具起兵造反时,他们对面的换成大规模使用火器的明军,结果自然就会与原来的历史大不一样了。

    而且,作为穿越客的杨震很清楚未来的世界会是个什么模样。大明无论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开拓,都必须在火器一道上有所领先才可以。而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勤劳聪明的民族,汉人一直以来都在各方面要优于别国,只是之后出了些偏差,才叫人领先了去。既然有他这个先知者存在,又怎会眼看着汉人重新沦丧呢?

    别的朝廷政治上的事情杨震确实没有心思和能力去做出改变,但至少在兵器一道上,他可以帮到这个伟大的民族,不是么?

    其实杨震虽然曾经是个用枪的好手,对组装什么的也是门清,但对于怎么造枪,却是两眼一抹黑了,他毕竟没有在兵工厂里学过哪。

    但一些简单的理论杨震还是懂得的,并且对如今的大明的火器来说,那都是石破天惊,跨越式的提点。

    比如把只能从枪口分批倒入火药和弹丸的前镗枪改作后膛枪;把极其原始的火绳枪改成燧发枪;再比如,让人尝试着将火药和弹丸结合在一起,如此便能在装填子弹时更加的便捷快速,等等等等。

    这一切,对后世来说,实在是太普通的事情了。但对数百年前的大明朝的人,尤其是那些搞了一辈子火器研发的人来说,这种提点却是那么的出人意料,发人深醒,让这些匠人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

    而且,这些东西说来简单,真想要造出实物来却也不是短期内可以达成的。为此,匠作室方面可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来研发,经过数年不断的失败和尝试后,到了去年,才有了重大突破。

    所以杨震最近一直留在镇抚司倒也不算完全的无所事事,至少他能为这些匠人提供更便捷的想法,从而更快地推进新火器的问世。

    三月二十七日这天,当杨震一早又来到镇抚司“避难”时,祝思元已黑着眼圈,满脸兴奋地赶来了:“都督,咱们终于造出您所说的那种枪了!”

    “当真?”杨震闻言也是一阵惊喜,也不进自己的公厅了,当即就兴冲冲地来到了被辟为匠作室的一处小院之中,这儿的占地都要比他这个都督的公厅还大上一半了。

    而当杨震赶到那儿时,匠作室的院子里已站着十多名神色兴奋的匠人,他们为了造出这支新火枪,可是努力了好几年哪,现在终于有了成果,他们自然既高兴又有些忐忑了。

    杨震扫了他们一眼,又道了声辛苦,这才把目光落到面前桌案上的一支半人多高的火枪上。这枪表面看着与现在军中所用火枪有着七分相似,只是枪管要更细长些——因为不必再从枪口处装填火药,所以便有了改进。

    杨震随手抄起枪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才有人把个拇指粗细,纸壳质地的圆筒交到了他的手上:“都督,这便是照您的意思所赶制出来的,您所说的‘子弹’了。”

    杨震低应了一声,并在祝思元的指点下打开了位于枪托上方的装弹孔,把那枚子弹给用力塞了进去。更妙的是,这上面还有个火帽,可以挡下上方的雨水,保持枪内的干燥。

    随着杨震举起火枪,瞄向前方那个箭靶,在场的所有工匠都不觉有些紧张地屏住了呼吸。虽然之前有过尝试,但谁也不敢保证这枪就一定能叫杨都督他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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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章 说客临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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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周围那些匠人期盼而又忐忑的目光注视之下,杨震平端着手中火枪,在按照祝思元的指点拉动上方的机关,使燧机到位,再用食指一扣扳机,便听得一声清脆的枪响。

    以杨震过人的目力,很容易就从枪口喷出的火焰里找到了那颗被全力激发出去的弹丸,只见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便准确命中了数丈之外的木靶,这已是之前那些火绳枪射程的极限了。

    杨震眼睛一阵放亮,迅速拉开那火帽,一抖之下,半截带着焦黑色的纸壳便掉了下来。一旁的祝思元见状,赶紧递上另一枚子弹,杨震迅速装填之后,便又是一枪击出。

    就这样,转眼间他便连开五枪,且每一枪都正好打在靶子之上,这让周围的匠人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便大声地喝起彩来,同时他们的脸上也露出了激动之色来。

    这些人可都是曾经造过火枪的,也曾试射过,很清楚刚才杨震连发五枪的时间只够之前那些火绳枪打上两枪都有些困难。而现在居然快了三倍,虽然可能是杨震的枪法准,但其准确率也是远超以往的任何一支火枪了。这种自豪感,自然让众匠人一阵激动,难以自持。

    “好,你们果然没有叫我失望。”杨震在放下枪后,也赞了一声。这枪对他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但相比于以往那些落后的前膛火绳枪却已是质的飞跃了,他相信只要循着这条路继续往下去,就一定可以造出更接近于后世的火枪来。

    不过在看到那靶子上显得很是凌乱分布的弹丸后,杨震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即便以自己的枪法,也只能让弹丸不脱靶而已,足可见如今火枪的准确率有多么的低下了。

    这一点,其实他也早有所料,所以会出现如此不如意的结果,只因为这时的枪管里并无膛线,这让弹丸在一出枪口后就因为各种重力、摩擦力而变得很不稳定。只有当枪管里有了膛线,让弹丸在射出枪口时保持急速的转动以稳定向前,才真正有了指哪打哪的效果。

    不过这却需要一个更加漫长的过程了。或许在杨震的要求下,这些工艺精湛的匠人真能凭着本事为枪管手工车出膛线来,但那毕竟只能供应几支特定的火枪而已,根本做不到普及。至少在真正的工业化出现之前,这种跨时代的想法是很难成为现实的。

    想到这儿,杨震又看向了祝思元:“你们觉着这火枪能被大批量地制造出来么?”

    “这个……”在互相用目光做了交流后,祝思元才道:“倘若朝廷能拨给足够的银子,再有更多熟练的工匠的话,小的有信心在一段时日里造出一批相同质量的火枪来。不过……”

    “不过什么?有什么为难的么?”杨震忙又问道。

    “不过这火枪还在其次,真正难办的还在这些弹丸上。这里几十枚弹丸可是小的们耗费了不少时间造出来的,光是称量火药就费时不少,还有将它们组装起来,光一枚子弹就需要好一阵子。而刚才都督你只在转眼间就连开五枪……”话到最后,祝思元已住了口,杨震也明白了他想说的是什么。

    是啊,相比起火枪来,子弹这一消耗品才是限制这一改进的关键所在。后世因为有成熟的工业体系,有大机器制造,有车床的存在,子弹才不再是什么问题。可现在,靠着纯手工制造,这子弹的消耗对生产者来说就是个极大的难题了。

    但很快地,杨震还是调整了心态,淡淡一笑道:“只要摸清了门道,事情总是能办成的。”他想到的是后世的流水线作业,这或许是如今提高子弹产量的唯一途径了,至于那些更好用的机器,就不是他所能提供了。

    不过好在如今大明的外敌已除,内患也尚未显现,他还有的是时间来琢磨改进这一切。

    祝思元似乎是担心杨震怪罪,便又说道:“都督,既然这火枪可用,小的以为照此原理也是可以对火炮加以改进的。”

    “你是说你已对后膛炮也有了一定想法了?”果然,杨震闻得此言便是一喜。

    “正是,事实上这两日,我们已在尝试着做出改进了。”

    “很好,你们只管放手去做,倘若真能把后膛炮也造出来,本官一定会向陛下请旨,给你们封官的。”杨震忙许愿道。

    枪和炮虽然其理相通,但却也有明显的区别。火炮的威力可比枪大多了,但它却不可能如枪般不断开火,如此对炮弹的需求就要远少于火枪了。而且明军经常干的还是守城,有了这种比以前开火更快,威力更大的火炮,守城自然就变得事半而功倍了。这才是叫杨震更感欢喜的事情。

    “小的们一定竭尽全力,为朝廷,为都督尽快造出后膛炮来。”祝思元等人赶紧表态道。倘若真能因此得官,不光是他们自身,就是他们的先人和子孙也会与有荣焉的。

    杨震接下来又是好一阵的勉励,这才拿了那支后膛枪,还有剩下的一些子弹,转身离开。他想要让这些人更快地造出后膛炮来,就得投入更多的财力物力,而这现在却需要朝廷来出资了。

    这倒不是说他杨都督现在手头紧了,而是因为火器毕竟关系极大,他不可能总是一人藏着摆弄,也是时候公布出来了。而想要让朝廷出钱,就必须有天子点头。如此,杨震便得让万历看看这枪有多厉害了。

    他打算,待这两日入宫问安时,就把这枪给带进去让天子长长见识。

    当杨震返回自己的公厅,继续摆弄手中这条火枪时,一名亲随却有些怪异地走到了门前:“都督,永年伯在外求见。”

    也难怪这位看着有些怪异,就是杨震在听到这话后,也委实愣了好一阵子。他没想到,还真有人会为了那事儿找到镇抚司来。但很快地,他又笑了起来,其实这事也好理解,永年伯王伟之前也曾任过锦衣卫指挥使,相比起其他那些人来,他倒是最不怕与锦衣卫打交道的了。

    想到这儿,杨震便一点头:“去把人请进来吧。”说着放下了枪,自己也迎出了厅门。

    倘若是摆在以前,杨震还没有被封为常平侯前,既然王伟来了,他自当赶去门口相迎。但现在,论身份杨震还在这位伯爷之上,能出厅门迎接一下已是给足对方面子了。

    果然,看到杨震迎出来,王伟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忙上前两步,拱手道:“王某不请自来,希望没有打搅到杨侯爷吧。”

    “王国丈此话言重了,倒是在下深感不安哪。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派人来传个话,在下自会登门,何必劳烦您亲自跑这一遭呢?”杨震也很是谦虚地回礼道。

    这么客套了几句,两人便已进了杨震的公厅,分宾主各自落座。随后又东拉西扯了片刻,杨震这才把话题转到了正面:“不知王国丈今日突然来我镇抚司有何要事需要在下相助哪?”

    “哎,还不是之前就曾求助于杨侯爷你的那件事情……”王伟虽然心里有些不痛快,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来,无奈一笑道:“那些清流官员最近咬我们这些人可着实紧得很哪,不少人出门都会被人指着脊梁骨议论不休……”

    “这事哪,在下确实也曾想过去向天子求情,可是我这身份摆在这儿,实在不好说话哪。”见对方如此急切,杨震也不好虚应了,只能把自己的难处摆出来说。

    “杨侯爷的难处我们自然了解,但这满朝官员中,也就你的话最能被陛下所接受,你也是最了解陛下之人……”王伟请求似地又说道。

    这让杨震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绝了。他和这几位的关系本就不错,倒是和那些朝中清流多有龃龉,若从本心出发,他还是更愿意站在王伟他们这边的。但是,这毕竟不是私人恩怨,而是关系到大明未来的举措,他也不好凭着自己的喜好来作决断哪。

    其实说白了,就是杨震找不到一个能让自己去和那些官员对着干的迫切理由,毕竟削减禄米什么的对他并无切肤之痛哪。

    王伟自然也明白杨震的心思,看他这么回话,就知道只能亮出那道杀手锏了。于是在杨震又一次的婉拒之后,拿出了一份东西,推到杨震面前:“杨侯爷,你且先看了这一份弹章再做决定也不迟。这是昨日由人送进宫去的,被里面的人抄了出来,绝不会有假。”

    “却是什么?”杨震有些奇怪地看了对方一眼,很快便拿起那份抄本看了起来。虽然这事有些不合规矩,但到了他们这等身份,也不是太在意了。

    而这一看之下,杨震的眉头便迅速地皱了起来,神色间更显出了几分恼怒来:“岂有此理!”

    见他如此模样,王伟心下便是一喜,知道说服杨震的机会已经到了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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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一章 解决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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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段时日里因为宗室勋贵裁撤与削减用度禄米一事,不但这些公侯们感到不安,就是那些朝中官员心里也很有些不痛快。这却是因为天子很是暧昧不明的态度了。

    对于那些朝臣所提出的如此建议,其实万历是并不以为然的,因为他不认为国库的亏空是因为朝廷要养的宗室太多,更不想彻底把这些自己的同宗都给得罪了,毕竟老朱家的天下还得靠着这些人帮着一起维护呢。

    可虽然是这么想的,万历却并没有明着表露自己的心意,这却与他的性格相关了。与自己那些强势的祖宗不同,万历是个有些内向的人,并不是太喜欢与人相争,这从之前他与张居正的关系,以及后来历史上和朝臣大起矛盾后他只是避入深宫几乎不与外臣接触便可见一斑了。哪怕如今身为天子的他其实有的是权力来强行让官员们照自己的意思说话行事,万历也没有表露出半点这种心思。

    他应对这次之事的法子很简单,那就是留中,不作任何的反应。因为他认为,只要把这段时间糊弄过去,朝臣自然就消停了,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万历的这一消极应对的法子,在许多事上还是有效果的,因为朝中官员个个都是人精,自然会从天子的种种反应里看出其心意。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朝廷里也有的是不肯看天子脸色行事的人,他们总会找个机会来标榜自己,从而让自己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以博取更大的名声。

    当发现天子的这一性格后,便有人加以利用,或是谋求好处,或是通过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这一回的事情,就有人生出了如此念头。

    而这一回的进言中,除了直言犯谏的,更有人提出了几种不同的可能。其中有人便把天子的消极应对和杨震联系到了一起。

    这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谁叫他杨震的名头够大,既是天子跟前的红人,又是新封不久的常平侯呢?这想法是那么的顺理成章,很快就被人视作真实原因,并因此促使不少人弹劾杨震,然后还有提议将他的锦衣卫都督一职给拿掉的。

    最近颇为低调的杨震还真不知道朝中居然又起了这么一股针对自己的风潮,所以在看到这份摘抄了数份奏疏的公文后,心下自然感到很是愤怒!

    他实在想不到,自己都已经退让韬晦到这个地步了,这些朝臣居然还追着自己不放,是真觉着自己好欺负不成?

    其实他倒也是有些误会这些官员了,他们所以上这弹章,更多的只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耿直而已。其实就是这些人自己也不认为这种弹劾能伤得了杨震皮毛,甚至天子只会将这些东西丢到一旁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但这些东西落到杨震眼里,就有些不一样了。倘若是以前,他被人冤枉一下也就忍气吞声了。但如今的他,地位早已稳固,居然还要蒙受这样莫须有的罪名,就叫他杨都督很是恼火了。

    不过如今杨大侯爷的养气功夫也长进了不少,虽然开始时显得很是气愤,但很快地,他又恢复了平静,只把手中的文书往几上一丢,冷笑道:“一些风言风语罢了,倒算不得什么。”

    “杨侯爷这话却有些不对了。虽然这些弹劾确实不实,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哪。”王伟在一顿后,又继续道:“最近发生在咱们这些人身上的事情让我也多了一些感触,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

    “为何那些官员会这么死咬着我们不放?不正是因为我们好欺负么?我们这些勋贵,看着好像很风光,日子也好过,但其实在朝廷里那是几乎没什么权力的,说句不好听的,我们完全是任人宰割的存在哪。

    “那些朝臣就是看准了这一点,知道我们无法还手,才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针对咱们。可你杨侯爷可不同,不说陛下对你的信任,光是锦衣卫,就足以震慑满朝宵小了。其实他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才会借此机会试探地来针对你一番,倘若杨侯爷你对此不闻不问,只怕更要助长他们的气焰了,到时变本加厉之下,谁也不敢说他们会再弹劾些什么……”

    这番话固然有危言耸听的意思,却也有些道理在其中,而且还很对杨震的心思。因为他向来认定一个道理,别人对你的敬畏一向都是用实力打出来的,而不是靠着什么仁义道德说出来的。所以此话一了,杨震的眉头便微微地皱了起来,看着似乎是被说动了。

    “杨侯爷,有一就有二。要想不再被这些家伙骚扰,唯一的办法就是狠狠地打痛了他们!”王伟见状,又挑拨似地说道,说完,还很有些紧张地看了杨震一眼。

    “国丈的意思,是叫在下出头和他们计较一番了?”此刻的杨震却已冷静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位说客一眼,轻声问道。

    不等对方回话,他又道:“可你想过没有,我若真如此出面与他们为敌,不正好落实了这弹章里的指控么?到时候,本来不参与此事的官员怕也要与我为难了,还有民间的舆论……”

    “这个……”王伟登时一愣,他还真没想过有这样的说法和担忧呢。毕竟,这是杨震的麻烦,他身为旁观者是不可能想得如此全面的。同时,王国丈心里也是一阵叹服,别看杨震只是个武官,但心思却着实极细,怪不得能多年来击败许多敌人,而自己却一直屹立不倒,那可不光是天子的信重就能做到的。

    看王伟如此模样,杨震便是一笑,这位还真不是个心思深沉的主儿哪,只一番话,就已把他的想法给彻底勾了出来。显然他们是想借自己的力,甚至是想拿自己当枪使,那些宗室权贵们还真是打得好如意算盘。

    杨震当然不可能如他们所愿,但同时,也想要回击那些如疯狗般的朝臣一下,好叫他们知道自己不是那么能招惹的。眉头一皱间,杨震便很快有了主意:“王国丈当真想要改变眼前这不利的局势么?”见对方点头,他又道:“那我倒是有个法子。”

    “侯爷还请明示。”王伟精神一振,忙顺着话问道。对杨震的本事,这位还是相当佩服的,想必他的主意应该很不错。

    “这些官员对宗室下手,所提出的理由无非是国库问题嘛,倘若你们的人能提出充盈国库的法子,问题不就迎刃而解了?”杨震笑了下道。

    “这却谈何容易?”王伟苦笑道。倘若他们有这个见识,又怎么可能被那些官员逼迫得全无半点还手之力呢?

    杨震轻轻摇头,似乎是对王伟的反应很是不满,这才继续道:“其实这主意早就摆在各位眼前了,节流不如开源,国丈你明白了么?”

    “节流不如开源,节流不如开源……”在有些喃喃地念叨了几回之后,王伟才明白过来:“你是指让国库充盈起来的法子不在削减我们的用度,而在增加朝廷的税收?”

    “不错,之前不是有人提出增加商税么?这不就是个很现成的增收来源?”杨震很有些无奈地道。作为一个穿越者,他实在无法理解如今的大明朝廷为什么会对商人的征税那么低,哪怕现在随着时代的变迁,商人所获取的利益已经比以前要多上几十甚至上百倍了,可朝廷能从他们身上所得的税收却依然与开国时没有多少区别。

    要知道,前面的唐宋两朝,商人所要负担的税款就要远超大明的。而南宋以江南一隅之地能抵抗金和蒙古百多年,就是靠着发达的商业和高昂的商税作为保障和基础的。明明有先人的宝贵经验在前,可大明朝却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实在叫人有些哭笑不得。

    “可是……”王伟却面露为难之色,这确实是解决国库亏空问题的正经办法,可之前不是早被人给否了么?甚至连提出这一点的几名官员都有被人弹劾其心不正而夺了官的。

    “我知道国丈你在担心什么。但其实,这些不过是某些人的私心作祟而已。你觉着为何朝中那些官员会如此大力反对增收商税?仅仅是因为这与我大明的成法相背么?”不等对方反应过来,杨震已自行回答了这个问题:“不,事情可不像他们所说的那么单纯,他们所以如此激烈反对,只是因为这触及到了他们自身的利益。”

    “这话是怎么说的?”王伟心里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肯定。

    而杨震,却没有给出答案,而是走到一处柜子跟前,从里面取出了几份文书,摆到了王伟面前:“这是锦衣卫这些年来一直盯着的事情,里面就有王国丈你想知道的答案。”

    王伟下意识地拿过这些文书,随便打开最上面的一份一扫之下,神色便是一愣,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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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二章 果断的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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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华民族自秦以后,历朝历代都有着重农抑商的策略,尤其是当一个新朝刚刚建立时,朝廷更是会下意识地去压制不事生产的商人阶层,并鼓励农民去开垦无主的荒田,从而让国家的粮食在短时间里得到充盈。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当社会上的产能开始过剩时,这一策略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发生转变,商人的地位开始不断得到提升,有时甚至可以和地方官吏到平起平坐的地步。但相应的,他们所要付出的代价也会变得极高,商税比之田税粮税可是几十倍的增加,也叫商人们伤尽了脑筋。

    可这一切在来到大明朝后,却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因为自己出身赤贫,没少受商人的欺侮之故,太祖朱元璋对商人一向没有好印象,认为这些人个个都是奸猾之徒,从未能给国家造成什么贡献不说,还不断哄抬物价,实在是该死之极。

    所以在他称帝之后,便定下了不可变更的规矩,将商人的地位死死摁在四民之末,同时还有各种严苛的束缚落在商人及其子孙的头上,比如不得穿绸衣,比如商人之后不得参加科举为官……但相应的,这个被视作百姓中地位最低的阶层所需要承担的义务也最少,商税更只是象征性的一点罢了。

    在大明立国的前几十年, 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商人也确实只能把自己和家人养活而已。可等到了弘治朝后,一切就全然不同,日渐发展起来的国家对商业的要求不断增强,也使商人能从中获取更多的利益。

    及至如今的万历年间,各地更是不断涌现出了无数的大商人,因为他们手里握有足可影响一地经济的庞大资源,竟让这些商人足以和封疆的巡抚等大吏平起平坐,至于之前定下的那些个制约他们的规矩,更是早被人抛到了脑后。

    如今的大明商人穿的只会比高官更加华贵,他们的子孙更可以靠着父祖手中的金银而在科场之上无往不利,甚至入朝为官者也所在多有。唯一没有改变的,就只有一条了,那就是这些商人所需要交付朝廷的税银,依然保持着太祖时的那个限度!

    要知道,两百年时间下来,就是米价都不知翻了多少倍了,可这些商人每年所交的税银却没有丝毫变动。这点支出,甚至连有时候他们请地方官员吃一顿筵席的花费都不到。

    于是大明各地就出现了叫后来之人难以想象的一幕,明明民间的大商人个个富可敌国,可朝廷却财政紧张得快要揭不开锅了。但同时,地方官员的日子却一样好过,因为他们可以从当地大商人那儿得到足够的孝敬,这笔钱甚至是他所领取俸禄的几十倍。

    当国库出现亏空,天子问计于臣子,随后引出要削减宗室用度这一场风潮时,杨震便已开始关注这些情况了。而当有人提出增收商税,却被许多朝中高官所极力抵制之后,杨震就更觉着其中必然大有猫腻。

    以如今锦衣卫消息之灵通,杨震这个都督想要查明一件事情的隐情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这不过几天工夫,一些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就被一一揭开。

    那些朝臣所以会对此大力反对,自然是因为他们能从中获取许多好处了。要知道,现在大明商业最发达,大商人最多的,就数东南的那些个省份,以及山西了。而偏偏,这些个省份里又多出人才,占据了大明朝堂的半壁江山。

    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当一个商人有了大量的钱财后,为了保证自己的利益,他势必会想着与权力勾结,天下间再没有让自己的子侄成为权力阶层的一部分更安全的办法了。而他们又有的是钱,可以请最好的老师,从小就教导下面有读书天分的孩子,而这些人在科举中自然也就是那些最出类拔萃的人物了。

    虽然贫寒人家里也会出几个天才,但只论数量的话,明显是这些富裕的商人家中所出的子侄更容易做官。这一点,哪怕是几百年后,也没有太多的改变……

    当这些人真个位列朝堂之上,又怎么可能不为自己的亲人说话呢?

    另外,一些本身或许不是出于商人之家的官员也因为生活需要而开始凭着自己的权力让家人在家乡行商,以获取大量的好处。毕竟这天下间的官员这么多,但真正大公无私的却只有海瑞一人而已……

    这些官员和他们的家人就是靠着朝廷的这一规矩不断攫取好处的,试问当有人要改变这一切,相当于是要挖他们墙角时,这些人又怎么可能不群起而反击呢?

    哪怕如今朝廷的国库出了大问题,只要增加商税便可解决,他们也依然视而不见,正所谓拔一毛而利天下吾不为也!至于朝廷的财政问题,不还可以通过其他途径来解决么?

    不过这些私心损公之念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尤其是对那些道貌岸然的朝廷高官们来说,一旦事情被揭发出来,他们所要面对的麻烦就很大了。

    杨震本来是打算找个机会将自己所得的这些情况报给天子,然后由万历来做最后定夺的。但既然这些官员没事找事地招惹到了自己头上,他当然不可能忍气吞声,索性就借朝中那些急红了眼的勋贵之手来对付他们了。

    他交给王伟的东西很是简单,就是一份几省重要商人和朝中官员的背后联系而已,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王伟自然是一眼就能看明白了,所以才会感到一阵愤怒——好嘛,你们有名有利还有肉吃,却让我们连一口汤都喝不上,还总是仗着大义的名分来贬低针对,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在随便翻看了一下手中文书内容后,王伟并没有问杨震这些东西的真实性,锦衣卫查事情的能力他还是颇为信任的,同时也已有了打算,便朝杨震一拱手:“杨侯爷能在此事上如此相助,我们领受了。”

    “国丈客气了,我不也和你们一样么?这弹章里,还有我杨震的名字呢。”杨震似笑非笑地一拍那抄本道:“不过这事你们要做也得做得周密些,莫要给人留了口实,不然又会成为一场糊涂账了。”

    王伟当即就明白了过来,显然杨震是不打算搀和进这次的纷争里去,这已是他给自己等人的最大帮助。虽然心下有些不满,但他也无可奈何,毕竟杨震的身份摆在这儿,他与寻常的宗室可不同,有的是自保的手段,确实不必和他们一般惊慌。而且这回他也算是帮了众人大忙,他们也不能奢求太多。

    所以在愣了一阵后,王伟只得苦笑一声:“如此,我们自会小心行事!”

    杨震这才一笑,又与对方闲话几句后,便端茶送客了……

    几日之后,朝中纷争再起,居然有一些言官突然就转了枪口,对准了朝中几位高官,历数起他们的种种罪行,其中就包括借着自己在朝的身份让家人于地方强买强卖……

    而这,还只是一个开始,随后不久,更多的言官们开始了对这些官员的弹劾,甚至有人开始将此事和朝廷的商税过低给结合了起来。

    杨震在得知这一变故后,忍不住一笑。他知道,这是那些宗室们开始反击了,而且他们的做法也的确很是正确,借官员里的力量去对付他们,即便对方知道这是宗室在捣鬼,却也根本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来。

    要知道,在官员中也是分个三六九等的,这其中,那些御史言官们虽然名声很不错,可日子却着实不好过。几乎没有什么实权的他们只有一张嘴,一支笔,想在京城生活,甚至是养活自己的老婆孩子确实很困难。

    本来,若是不知道朝中那些官员背地里的事情他们倒也无所谓,可一旦知道这些看着正直无私的家伙背地里竟弄了这么多钱后,这些言官们自然就心理失衡了。别说宗室们许愿会给他们以好处了,就是没有,在嫉妒心理的推动下,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些大有问题的官员了。

    而随着不断有言官加入到弹劾中来,这些官员和商人相勾结,甚至自己家人就是地方大商贾的事情就被不断曝出,随后他们假公济私,处处阻挠提高商税的说法也开始甚嚣尘上,直让诸多官员的名誉扫地,连话都不敢说了。

    对此,不但官场之上很多人表示了鄙夷和不满,就是民间,也是舆论汹汹,对这些已然查出问题的官员一阵喊打喊杀,朝廷里顿时一片动荡,人人自危。

    而这时候,作为引发这场动乱的始作俑者,杨震杨侯爷却只做了壁上观,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搀和进这次的纷争里去。倒是有一件事情,他需要亲自去做,并在数日之后的一天上午,穿戴整齐地赶到了皇宫,求见天子万历!

    因为他想要再次改变一下历史的进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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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三章 献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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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摆在以前,杨震想要面圣,哪怕以他如今的身份,也不可能在上午时见到天子,再怎样也得等到中午之后才成。因为有早朝的存在,自天亮之后皇帝就要参加朝会,长了两三个时辰,短了一两个时辰,等结束了怎么也到中午了。

    但现在,情况却有所改变。虽然许多事情已和历史上的有所区别,但万历的性格却并未有所改变,在做了几年皇帝,感到有些厌倦与疲惫,尤其是开始对每日形式主义的早朝感到不满后,他便有意减少了朝会的次数。

    开始时,只是偶尔辍朝几次,也被朝臣们各种劝谏。对此,万历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反而因此尝到了甜头。于是乎,从去年开始,他的胆子便大了起来,随之明着表露了自己的意思,今后的早朝三日一次!

    天子的这一决定,自然受到了无数臣子的抵制,要知道对那些手上没多少实权的官员来说,早朝是唯一能表现他们存在和地位的事情哪,现在皇帝要削减朝会次数不是在伤他们的脸面。

    只可惜在这一事万历却表现出了远超平常的坚持,他确实已受够了日复一日的早起和无意义的忙碌,最终一意孤行,硬是把每日的早朝变作了三日一朝。

    刚开始时,群臣还颇有不满,总有不少人上疏进言,希望陛下能改变主意。可对此,万历连理都没有理他们,那些奏疏多半被送到别处一把火烧了。在此情况下,群臣只能接受事实。

    正是托了天子的这一决定,杨震得以在上午就入宫见驾。唯一有些麻烦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那支火枪毕竟属于兵器,实在不宜带进宫去。好在杨震的身份摆在那儿,让人传话进去,说这是他要进献给天子的武器后,里面才传话出来,准许杨震带着火枪见天子。

    所以,当见了天子面后,万历便很有些兴趣地盯着刚从地上起身的杨震:“杨卿,你要献给朕的火枪有何不同之处哪?”

    杨震看了眼周围那些内侍,这才恭敬地道:“臣有罪,还望陛下恕罪。”

    “嗯?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怎么就有罪了?”见他不回自己的话,反而请起罪了,倒叫万历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回陛下,臣因为有事一直瞒着您,所以才要请罪。”

    “你有事瞒着朕?却是何事?”万历一愣,随即又想到了问题所在:“可是与今日你要进献的火枪有关?”

    “正是,陛下英明。”杨震点头承认道:“其实早在七八年前,臣已在锦衣卫里建了个匠作室,专门负责秘密研制火器了,但却从未向陛下禀告过。”

    “竟有这事?”万历眼睛一眯,想到了一事:“那时候曾有人举告杨卿你图谋不轨,有私造火器之嫌,那不是冤枉你的?”

    没想到天子的记性如此之好,杨震明显看着有些错愕,但很快地,他还是如实承认:“回陛下,臣在私底下造火器是实,却从未有过什么图谋不轨的心思,还望陛下明鉴。”

    “你对朕的忠心朕自然是明白的,那这火器又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陛下容臣慢慢道来……”杨震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继续道:“早在几年前,臣去山西平定那里的乱事时就曾和蒙人交过手,深知他们骑兵的厉害,非我大明的官军所能相抗。于是,臣就想着该如何扬长避短,来对付鞑子。”

    “你因此就想到了用火器?”万历顿时明白过来。

    “正是。咱们大明的火枪火炮虽然杀伤力有限,但显然是能够抗衡鞑子骑兵的存在,当初在战场上,臣也见识过它的厉害。只可惜,因为装填太过麻烦,无法在短时间里连续使用,这才无法在与鞑子的作战中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当时臣就在想,是否可以改进我大明军中的火器呢?

    “于是在从山西回来后,臣就着手请人重新研制火器了。不料才刚开了个头,就被人给察觉了。而因为当时朝中尚有张居正在,所以臣只能用些手段,将之隐瞒了下来,只推说是研制炮竹……”

    “好哇,你杨震果然还是骗了朕,当时朕还真信了你的说辞。”经他这么一说,万历也记起了当初的更多细节,有些不满地哼了一声。

    “臣知罪,还望陛下惩治。”

    “罢了,事情都过去了,朕看在你这些年来为朝廷所立许多功劳的份上便饶了你吧。”万历一摆手道:“你今日前来献枪,显然是已经有所进展了吧?”

    “正是。”杨震这才松了口气,把手中的火枪举了起来,让天子看个明白道:“这便是几年下来,那些匠人们几经辛苦试验而造出来的新型火枪,还请陛下过目御览。”

    在万历点头示意之下,一旁的内侍便上前拿过了火枪,并交到了他的手里。

    万历提着这杆外表不是太华丽的火枪,仔细端详了半晌才道:“朕也是见过些火枪的,你这枪除了似乎枪口细长些外,也没有什么别的改进了呀。”

    “这其中的不同,却是需要试用之后才能见分晓的。”杨震忙解释道。

    “哦?那你且试来让朕一观。”天子毕竟年轻,对新奇事物的兴趣本就极大,再加上枪械天然的对男人的吸引力,顿时就让他有了更高的兴致。

    杨震忙答应一声,又道:“不过这殿内却不适合展示此枪功效,还请陛下移步到外面一看。”

    “那就出去一观吧。”万历准许地一点头,把枪交还给杨震后,便缓步走出了这间偏殿。

    皇宫的占地极广,哪怕只是偏殿,外面的空间也是不小,正好可以试枪。杨震也不推脱,当即就当着天子和那些内侍之面打开火枪的装弹孔,熟练地将随身携带的一枚纸壳子弹给推了进去。

    随后,便已扬起了火枪,瞄向了前方的一棵大树。

    扳机扣动,一声砰响之下,那棵大树的树干之上便是一阵木屑纷飞。这动静立刻就引来了一批如临大敌的宫中禁卫,直到天子摆手让他们退下,众人方才有些余悸地散去。

    而万历,这时候已双眼放光地盯在了杨震手中还在冒着硝烟的火枪了:“朕记得不错的话,现在我禁军中的火枪装填火药弹丸什么的可着实有些费工夫哪。杨卿你这火枪竟这么简便么?”他果然是个识货的,一下就瞧出了这改进的火枪的奥妙所在。

    杨震点了点头:“正是。这火枪只需要把为其特制的子弹装入,便可迅速开火。而且因为它所用子弹的特殊性,其射程与准度也在如今军中所用火枪之上。”

    “快,再让朕看看。”万历更感心动,赶紧伸手要过了火枪,随后便又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了这把大为不同的火枪来,但他毕竟是这方面的门外汉,怎么端详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道:“杨卿,朕也想开一枪试试。”

    杨震要的就是这一效果,赶紧取出一枚子弹,走到天子身边,指点着让他将原来弹仓中的弹壳倒出,再换上这枚新的子弹。

    眼见天子就要把弄这等凶器了,周围那些内侍却有些着慌了。刚才杨震用枪已唬了他们一大跳,现在连皇帝自己都要来这么一下,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得了?所以立刻就跪了一地:“陛下,还请三思哪……”

    “哎,有杨卿在,能有什么危险?”万历对此却很不以为然,大咧咧地一摆手,就已端起了枪,朝前瞄去。

    又是一声枪响,那棵倒霉的大树又被打得一阵颤动,木屑四溅。而天子在见到这一场景后,却是一阵欢喜:“好!这枪果然厉害得紧!”

    他可是见过那些京营军士在演武时使用火枪的。那时几十上百杆火枪齐发的气势固然很足,但论准头却很差,距离还没有自己这边瞄的远呢,却只有不到三成的命中率,而且那靶子还远比眼前这棵大树要大上许多。

    更要紧的是,那些火枪在放上一轮后,可是需要许久的装填火药弹丸才能开第二枪的,哪像这枪般简便?

    “杨卿,你这回确实再度为我朝廷立下了赫赫的战功哪!倘若此枪真能再军中推行开来,我大明军队又何惧什么鞑子呢?”万历大为兴奋地说道。

    杨震忙谦虚了两声,随后道:“不过这枪也有它的弊病,就是制造不易,现如今我匠作室也就造出这么两三条枪而已。”

    “哎,那是你锦衣卫只能在私底下打造而已,只要到时朕让工部,让神机营下的工匠们学着打造,这便不再是问题了。”皇帝很有些不以为然地一摆手道。

    “陛下英明!”杨震闻言大喜,这确实是他此番来进献火枪给万历的真实用意所在。他固然有办法和能力造出枪来,但真要让这枪成为明军的制式武器,却显然是需要有天子的同意的,而且大规模的生产也是朝廷才能做的事情。现在看来,他这一做法还是相当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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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四章 商税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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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诸多朝中高官以权谋私,过多地与商人有所联系的缘故,不少官员都卷入了纷争与弹劾之中,这对万历来说倒是一件好事。

    之前为了是否要削减宗室勋贵禄米一事,他可没少受官员们的烦扰,而现在,他们是不可能再提此事了,因为谁都知道,与民间的商税比起来,那些宗室所得不过是九牛一毛,实在不值一提了。

    但同时,万历也很有些感到愤怒。因为随着朝中官员的不断关注深挖,更多的细节被挖了出来,同时那些商人从中到底牟取了多大的好处也已渐渐有了些清晰的数字,仔细算来的话,这一年朝廷少收的商税怕已顶得过近半朝廷的岁入了!

    虽然这个数字依然不是太精确,可也大差不差。只要一想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官员在私底下如此大肆敛财,完了在自己面前还一个劲地表现得如何如何大公无私,还总是说教,万历就只觉气不打一处来!

    本来从性格上来说,万历就是个对钱财很是敏感的人,这或许是与他从小被张居正冯保等人看死了有很大的关系,属于报复性的财迷。现在得知这些官员瞒着自己揽了这么多钱财,他自然是不肯罢休。

    于是,就在此事揭发出来不久,一场全新的风暴就在朝堂之上刮了起来。不少情况严重的官员被迅速定罪,随后等待他们的就是抄家发配的惩罚,而他们的家产,也都如数落入了国库与内库之中。

    不过这种情况并未能持续太久,回过神来的百官迅速做出了反应,并向天子求起情来。虽然万历对此依然耿耿于怀,很想把这些他认为本就该属于自己的钱财都拿回来,可在以首辅申时行为首的众多官员的共同努力劝谏之下,也只能暂且罢手。

    但是,万历罢手时也提出了条件,官员们必须在规定时限里拟出一个增加商税的章程来,朝廷是断不容许再让商人大赚特赚,却几乎都不怎么缴税了。

    这下,官员就感到头痛非常了,因为这不是一道政令的事情,更关系到大明朝自太祖以来就立下的规矩,那就是对商人的抑制政策。因为一旦商人要缴纳的税银大幅度提高,他们的社会地位也将随之水涨船高,这可是破坏祖宗成法的事情哪。

    虽然这些年来,朝廷官员打着各种旗号,暗地里已把太祖皇帝定下的种种规矩都给破坏得差不多了,但这终归还没有明着表露出来不是?但现在,朝廷要以明文方式来改变这一切,就有些叫他们无法接受了。

    但他们也看得出来,这回万历是铁了心了,要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妥协。所以在一番私底下的商议之后,众人只好听命行事,决定提高商税,同时也让商人有了更加广阔的前景。

    对于这样的结果,很多官员自然有所非议,但却也无可奈何。至于和此事真正休戚相关的商人,却是打心里表示赞同的。

    别看之前这些年来商人需要交给朝廷的税银不是太高,但其实他们也有自己的委屈。因为身份太低的关系,他们总是受制于地方官府,有时候为了一纸批文,或是路引,他们都要大出血。但即便如此,他们所积累的财富依然有朝不保夕的感觉,谁叫自家地位太低,官府不剥削你剥削谁呢?

    为了改善这一切,他们唯有通过各种手段来使自己获得保障,比如收买地方官员,又或是投靠到某个朝中大员的族群之下,成为他们的家奴。如此一来,其实这些商人辛苦经营所得的财富倒有半数以上落入了权贵之手。

    这次虽然朝廷大幅度地提升了商税,可相比起更贪婪,吃相更难看的那些地方势力来说,他们的付出反而小了不少。另外,有了朝廷的明文规定,商人就真个有了法律上的保障了,今后自然会少许多的麻烦。

    因为这是朝中诸多高官向天子妥协后的产物,虽然因为这导致地方上不少势力很有些不满,但在官府的强行打压下,他们也不敢做得太过,更不敢明着反对。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而且他们还有不少把柄落在朝廷手上呢。

    当然,这等改变整个大明经济基础的事情可不是短时间里就能彻底完成的,这需要朝廷和地方,官府和世家等等之间的互相妥协与博弈,或许十年,甚至几十年后,这一决定才能得以真正地推行下去。

    但至少只要开了这个口子,大明对商人的态度就会渐渐发生新的变化,并会因此产生出更多推动经济发展,改变原来落后观念的政策来。

    这一切,落在杨震的眼里,他是非常高兴的。他也没想到,自己的一手反击,居然还撬动了这么个结果,作为穿越者的他,可是太清楚如今这个大明朝是多么需要有这么一个根本上的转变了。

    因为就在差不多同一个时代,西方那些国家已因为商人的强力崛起而开始大肆扩张起来了,并随之产生了波澜壮阔的大航海时代。而开拓了眼界,不断侵占殖民地的做法,却是之后的工业革命的基础所在。

    以大明之地大物博和强大实力,倘若也在之后投身到与这些西方小国的争夺海权与殖民地中去,只怕就没荷兰、西班牙、葡萄牙或是英国之流什么事了。

    不过想要达到这一地步,大明朝廷还是要跨过一座高山的,那就是祖宗所定下的禁海的规矩!

    太祖时就曾下严令禁海,那时连出海捕鱼都是大罪。之后成祖皇帝后,海禁算是稍微开了个口子,但在土木堡后,朝廷的自闭倾向就变得格外严重起来,尤其是出现了倭寇不断袭扰沿海诸省事情后,大明的禁海决心就变得很坚定了。

    哪怕到了如今的万历年间,许多前人的规矩都已被破坏殆尽,也有不少东南沿海的家族势力偷偷地把出海贸易当作赚钱的好路数,可这依然是一条无法触碰的高压线。

    对此,别说是杨震了,就是天子万历,也是不敢随便开这个口子的。所以虽然杨震有这个想法,却从未跟万历提过此事。

    但他相信,随着商业的兴盛,随着商人地位的提高,很快地,头脑灵活的他们会把主意打到海禁头上去。等到那时候,掌握了一定话语权,甚至在朝廷里都有代言人的商人们,一定会把那些老朽陈腐的观念给涤荡干净的!

    只是就是杨震这个对此很有信心的家伙,也不敢保证自己能看到这一天的到来,这已经完全冲破了历史的桎梏。

    杨震的这一判断还是正确的,就在几十年后,禁锢大明两百多年的海禁终于被废弛,一时间千帆入海,无数商人投身到完全陌生的航海大业之中,并因此和诸多跑来东亚一带发财的欧洲船队发生了一场接着一场的海战。

    而结果,自然不必说了。那时的大明早已改良了火枪火炮等武器,再加上重新把曾经郑和用之驰骋海上的福船给打造了出来,那些连寻常海盗都可能对付不了的外国海船如何能是大明船队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之下的对手呢?

    几场战斗下来,彻底奠定了大明在亚洲海域之内的霸主地位,并在之后将船队开进了更远的地方,也开始了与那些国家之间的殖民争霸。

    殖民地的开拓,让大明的国库和民间资本进一步的增长,然后又吸引了更多人投身到这一本万利的航海事业之中。甚至有一度,考科举的人还不如报名去海上冒险的人要多呢。

    对于这样的结果,民间的不少读书人自然是大发牢骚和不满,视作这是蛊惑人心,背离天道的邪恶之行,一时间非议反对之声四起。

    但到了那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历史的潮流浩浩汤汤,岂是几个腐儒书生的一番言论就能改变的?大明在随后彻底成为世界上占领殖民地最多的一个大帝国,时人称之为日不落!

    而在此期间,还因为大明的突然转变而改变了一个国家,那便是一旁的岛国倭国。

    本来已渐渐控制了国中大小势力,野心越来越大的丰臣秀吉已开始把目光对准了身旁庞大的大明和它的藩属国高丽,正筹划着怎么发动一场战争呢。

    这时,明国的大型船队却突然出现在了他们的港口附近,并用船上所装载的强力火炮对倭国沿海进行了一轮轰炸,随即便将这个一直与大明关系复杂的国家给彻底占领成了殖民地。

    当踏上倭国土地,看着那些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矮小倭人时,这支船队的首领,大明的兵部侍郎杨宇既得意,又有些疑惑的在心里犯起了嘀咕:“爹爹为什么就这么高看这些卑微的倭人呢?而且就连大伯也是……”虽然心下疑惑,但这却不影响其下令对整个倭国的占领……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几十年后所发生的事情,如今的大明朝依然在为商税一事而绞尽脑汁,同时,天子还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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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五章 郁闷的万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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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时间重新拨回到万历十五年的九月底。

    因为一股寒流的到来,北京城里已然秋意渐浓,当萧瑟的秋风吹过时,枯黄的树叶更是漫天飞舞,给人带来了浓浓的愁绪。

    天地无私,秋风无情,哪怕是皇宫大内,它也一视同仁,凌冽而带着寒意的风从空旷的广场上呼呼地吹过,吹进了大开着殿门的偏殿之中,让身上着衣不多的几名内侍不觉猛打了个寒颤。

    但即便如此,这十多名内侍也没有人敢发出半点声音来,连咳嗽也只能生生地憋着,更别提过去掩上宫门了。因为他们生怕自己有什么动静会惹来上头神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天子注意,他们可不敢触这个霉头。

    随着年岁不断增长,再加上和朝中官员的不断争斗而逐渐磨砺之下,万历身上的皇者之气已然渐渐浓郁起来。别说这些地位低下的内侍太监了,就是一般臣子,对上他时都会感到一阵忐忑。

    而现在他那郁闷到随时可能因为某件小事而爆发的模样,就更叫身边内侍们感到一阵胆颤心惊,不敢有丝毫差错,以免自己的小命不保。

    好在没过太久,救星就到了,一名守在殿外的内侍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陛下,锦衣卫杨都督在外求见。”

    万历本来紧皱着眉头的模样终于稍微松了一些,把目光从跟前的奏疏里抬了起来,轻轻道了一句:“宣他进来说话。”

    “呼……”不少人都松了口气,现在也只有杨都督这样深得天子信重的人才能消除他的火气了。

    不一会儿工夫,杨震便走进了偏殿,只是他的脸色也显得有些沉重:“臣杨震拜见陛下。”

    “杨卿起来回话。你们都下去吧,不必在跟前伺候了。”皇帝一摆手道。

    这些内侍如蒙大赦,赶紧答应一声,小心无声地鱼贯退了出去,最后那人还顺手帮他们把殿门也给闭上了。以前杨震也没少和天子单独谈话,这几位早就已经习惯了其中的流程。

    在起身打量了万历几眼后,杨震便是一叹:“陛下,果然不幸叫臣言中了吧?”

    万历明显愣了一愣,这才露出了一丝苦笑来:“是朕太过自以为是,想当然了……没想到那些臣子在此事上居然如此坚持与果断,现在真不知该如何收场才好了。杨卿,这事上你可一定要帮朕哪!”

    看着对方求助的眼神,杨震不觉有些恍惚了。自帮着皇帝把张居正给扳倒之后,虽然君臣间依然关系紧密,但却已没有以往那种君王不断要求助臣下的情况出现了。即便万历时不时的也会遇到些麻烦困难,却很少用这种完全没有办法的神情与语调来和杨震说话。

    但在感慨之余,杨震又是一阵挠头,这次的事情还真不好办了。因为此事关系到的,是整个大明的根本和将来——因为这事说的正是立储问题!

    就在半个来月前,眼见在商税一事上自己已大占上风,压得群臣只能俯首听令,万历顿时豪情万丈,觉着这天下间就没有自己办不成的事情了。年轻人总是这样,只要有些成绩,便会开始目空一切,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而当万历生出这样的心思时,便想着要把之前未能如愿的事情给办了——立自己所喜爱的皇子朱常洵为太子!

    这不光是万历的心思,更是郑贵妃一直都念兹在兹的心病。宫中母凭子贵,子凭母贵乃是规则,作为一个有理想,有野心的女人,她当然希望自己所生的儿子能成为这个帝国的继承者了。

    但偏偏,朝廷的成法却因为朱常洵非长非嫡而被群臣不认同,这让郑贵妃这些年来好不烦恼,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这一次,天子在商税一事上大发神威,让群臣妥协,郑贵妃才觉着有了戏,就赶紧吹起了不亚于台风的枕旁风来。

    本就有这心思的万历被这女人这么一鼓动,便当即付诸了行动。好在他还算是谨慎,开始时只是略作试探,只让某名官员上了一道请立朱常洵为太子的奏疏——作为天子,万历在朝中自然也是有几个肯为他卖力的臣子的。

    当这一份奏疏出现时,就如往开水锅里倒了一瓢滚油一般,整个朝廷顿时就炸翻了天了,一时间议论纷纷,反对声不断。

    就是不怎么理会朝事的杨震都被惊动了,也赶紧跑进了宫来进行劝说。此刻的他还记得当初君臣二人的那番对话和当时的情景——

    “陛下,您这也太操切了些,如此鲁莽行事不但于事无补,而且只会给贵妃娘娘和皇子殿下带来极其不利的影响。”杨震在见到天子后,便很是直接地说道。

    这话让万历的神色顿时一变,本来就因为自己被臣下反对而不快的心情变得更糟了——别人不肯从命也就算了,怎么连你这个朕最亲信的人也开始和朕唱起了反调?

    在沉默了一阵后,万历才用有些森然的语气道:“怎么,连杨卿你也觉着常洵他只能当一个藩王么?可朕记得很清楚,几年前你可是表态说过支持朕立他为嗣的呀。”

    感受到来自天子的不满,杨震不觉一声苦笑,但还是耐着性子给出了自己的意思:“陛下,臣不是说常洵皇子他不能为太子,而是说这么直接立其为太子颇为不妥,应该从长计议才是。”

    “从长计议?这事已经拖了许多年了,朕每年都会接到来自臣下们让朕立皇长子为太子的奏疏,你觉着朕还能怎么从长计议?”皇帝很没好气地问道。

    这话倒真有些把杨震给问倒了,事实上,他对此也感到无能为力。因为从历史上看来,经过几十年的斗争,最终万历还是输了。而且他还因此搭上了大明的气运,还有自己的名声,真是何苦来哉?

    而就目前看来,显然万历又要重新走这条路了。这让杨震一阵无奈,难道自己辛苦所做的一切,都要因为皇帝的这一坚持而付诸东流了么?

    但杨震也不是个会随便放弃之人,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心态,说道:“陛下,臣以为此事要做,也得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且不可操之过急。咱们大可以先封他们为王,然后再通过两位王子的各自表现来使朝臣们知道哪个更适合继任皇位,等过些年月,再提册封太子之事也不迟。”

    杨震这话说的倒是很有道理,就是皇帝也不觉有些意动了。当然,这也就杨都督他有这样的面子和说服力了,若换了其他人,皇帝压根是没有心情细听这等办法的。

    但很快地,他又皱起了眉来:“如此一来,这次的事情朕又该如何收场?”是啊,问题都已经抛出来了,这时候收手他作为天子岂不是很没面子么?还有,那个奉了他的意思上疏的官员又该如何是好?一旦天子退缩了,他可彻底成为过街老鼠,得被百官喊打了。

    “暂时的退让只是为了最终的成功,陛下应该有所取舍。至于那上疏的官员,只能先委屈他一下了。”杨震的回答却很是坚决。

    倘若是几个月前,万历倒是可以接受这个循序渐进的建议。但现在,因为之前的顺利,让万历不觉有些自大与飘飘然起来。让他觉着只要自己够强势,那些朝臣最终还是会臣服在自己面前的,既然如此,又何必旷日持久地想办法呢?现在自当乘胜追击,把事情给定下来。

    所以很快地,天子就摇头道:“你这法子太过保守,朕不想采用。朕打算亲自表明态度,让群臣从命便是。”

    得,自己这么多话算是白说了。但杨震在看着天子那郑重的眼神后,却知道对方心意已决,不是自己所能改变了,只好长叹一声,不再劝说。

    他很清楚,接下来万历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反对。大明毕竟不同于辫子朝,那时的皇帝才真正算得上是个独裁者,立哪个儿子当太子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情,那些自认为奴才的臣子根本不敢对此发表什么意见。尤其是在麻子帝后,这一光荣传统更是被保留到了最后,不然臣子就是有图谋不轨之心,恐怕连小命都会保不住。

    大明的臣子可是一个个以主人翁精神站立在朝堂之上的,在他们看来,立太子这样的事情不光是皇帝的家事,更是国事,关系到每一个朝中的官员!

    只可惜,如今的万历已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失败,毅然决然地在两日后的朝会上公然表露了自己的心思,还直言那位上疏的官员是公忠体国的典范!

    这一下子,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了。

    本来群臣就因为之前商税之事而耿耿于怀,现在皇帝突然说出如此言论来,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还击的机会,一时间批判之声充斥朝野,无数官员以各种借口反对天子立朱常洵,更有许多人以辞官相要挟,让天子改变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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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六章 郁闷的万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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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回万历是完全错判了形势,更高估了自己的威信。虽然他身为天子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大明朝这些早习惯了当家作主的臣子们面前,他这个年轻的皇帝依然没能达到叫人畏惧的程度。

    为什么太祖、成祖和世宗能让群臣俯首?这不光是因为他们的权力,更因为他们深谙制衡之道,能用朝中官员间的矛盾来做牵制,最终让自己彻底凌驾于群臣之上。而显然,他万历还没有祖宗们的如此手段。

    另外就是在此事上,万历其实并不占理。为何早先的商税一事群臣会无力反抗?正因为那时的皇帝占了理,理直则气壮,使得群臣找不出任何正当的反对理由来,只能俯首从命。

    但现在却不一样了,这不过是天子的一意孤行,不但与理不合,更是颠倒朝纲的事情,群臣反对起来自然没有任何的负担。而且,因为之前在天子面前吃了这么大亏,群臣还憋了一肚子的气撒不出去呢,现在逮到了机会,自然是要发泄一番的。

    于是乎,万历就悲剧了。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庞大的官僚体系,而且这些人还能拿出无数大道理来压他,从天道到国法,没一件是他能正面辩驳得了的。

    在一开始的惊慌和愤怒之后,天子还想强自推行自己的意图,可是结果却惹来了臣子们更加强烈的反对声浪,之后不久,更有人以辞官相要挟,让他打消立朱常洵为太子的念头!

    开始时只是几名无足轻重的小官这么做,但渐渐地,一些重要衙门里的官员也纷纷效仿,以自己的官职来威胁天子,这让万历彻底没了办法。

    因为他很清楚,倘若真准了这些人的请辞,这朝廷只怕在短时间内就会停止运作了。虽然万历很想赌这一口气,顺势就准了他们的奏请,但最终还是没敢下这么大的决心,毕竟关系到大明的江山稳固哪……

    可这一口气,却堵在了万历的心头,让他很是难受,久久的都无法发泄出来。

    事实上,历史上的万历正是因为这次的事情而闹得和朝臣失和,最终性格内向的他做出了把大明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的决定——从此避居深宫,除了几个要紧的官员外,再不见其他外人。

    事实上,这时候的万历也转过了相似的念头。但好在,如今的他至少还有一个值得信赖的人可以请教——杨震!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之前的判断有多么失误,而杨震所说的才是正确的。

    这也让他在见到杨震后显得颇有些惭愧,甚至还委婉地自承了错误。

    看着皇帝那副模样,杨震也是一阵叹息。他看得出来,这次天子是真的受挫不小,甚至都有些自我怀疑在里头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心理,导致万历最终再不见外臣的吧……”他不觉在心里作着判断,但脸上却看不出半点心思来。

    “陛下,其实就臣看来,这立储之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根本与我大明国运没有太大的关系,谁来做这个太子其实并无太大区别。”在这个时候,杨震知道万历他需要的是什么,正是自己的支持和劝慰。

    果然,在听他这么一说后,万历终于稍微振作了一些。事实上之前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错误的了,毕竟满朝官员都直斥自己是错的,让他对自身都产生了强烈的怀疑。愣了一愣后,他才道:“杨卿这话是怎么说的?”

    在来宫里时杨震就已有所准备,闻言便取出了两粒种子来,在皇帝面前一亮:“陛下觉着这两粒种子哪一颗种出的树木能更高大茁壮一些?”

    “这……朕又不懂栽培之事,如何能知?何况现在它们都只是种子罢了,就是在高明的智者也看不出其中的区别吧?”万历虽然有些疑惑,却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看法。

    “陛下英明,此事确实没人可以预先知道。”杨震肃然点头:“但是有一点臣却是可以给出答案的,只要臣在回去后让家中园丁仔细照顾这一颗种子,时时为其浇水施肥,有了虫害了则及时打理一番……而另一颗则随手种下,再不理会……如此,前者就必然会茁壮过后者,陛下以为然否?”

    万历毫不犹豫地一点头,这个道理就是三岁孩子都能明白,他当然不会有什么疑问。但随即,他便是一怔,明白了杨震这话的意思,对方是在拿种子作比喻,来说两名皇子哪。

    是啊,选谁做太子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只要自己悉心栽培,就像当初的张师傅教导自己一样,那这个儿子将来就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反之,若自己对被立为太子的人不理不顾,情况便截然相反了。

    原来一切都是自己过虑了,自己选谁做太子,肯栽培谁都不是错。

    杨震见他已醒过神来,便又是一笑:“其实早在之前臣劝说陛下时就是打的如此想法,只要陛下肯悉心教导常洵皇子,将他当成太子栽培,那等到他成年之后,朝中官员自然会选择对大明更有利的那人为太子了。这正是臣以为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而当缓缓图之的原因所在了。”

    倘若杨震是在一个月前如此解释,当时正自信满满的万历是完全不会听进去的。但现在,已经受了挫折的皇帝却很容易就接受了这番说话,还频频点头。随后,心里也是一阵自责,这么看来,完全是自己的失误,才导致了常洵可能将永远失去竞争太子之位的机会了。

    这个认识,让万历更觉心灰,神色也显得比之前更加灰暗起来,并不由自主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是朕一意孤行,致使事情变成如此模样,悔不当初没有采纳杨卿你的进言哪。”

    “陛下不必如此灰心丧气,事情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机。”见皇帝已知错,杨震也不再继续打击对方,反倒安慰了起来。

    “怎么?还能有办法改变群臣的意思么?”万历的精神陡然一振,只要有万一的机会,他还是希望能让朱常洵当这个太子的。这一点,从历史上的他苦撑数十年就可看出来了,哪怕之后都立朱常洛为太子了,他都还在找机会,足可见万历不是个肯随意放弃的人。

    “倘若能说服朝中一些要紧大员支持常洵皇子,情况或许会有所改善吧。”杨震暂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提出了一个不是太成熟的建议:“比如申阁老,比如六部的那几位尚书大人。若能让他们中几个为常洵皇子说话,朝中风向必然会大变。到时,陛下再出面说一下,此事便大有可为了。”

    想来也是可怜,堂堂天子在这种事情上居然需要去拉拢手下的臣子,让他们为自己说话,这放在后面的那个朝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但这就是大明的现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内阁成员和六部尚书可比皇帝的影响力要大得多了。

    万历倒没有因此而感到悲哀,他只是有些不确定地道:“这事可不好办哪!这些人也很清楚帮着常洵说话会得罪多少人,想让他们……难呐!”

    杨震当然明白这一点,但还是道:“这却要看陛下您的本事了,毕竟他们只是臣子,也得为自家子孙着想不是?”

    这一句话,却是提醒了万历,让他精神一振:“是啊,朕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这么看来,事情还是有可为的。”

    “不过,在此之前陛下要做的还是先消弭这一场太子之事所起的风潮,不然那些大人纵然再是心动,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讳哪。”杨震又提醒了一句。

    万历深以为然地一点头:“朕明白了。”虽然有些不舒服,觉着自己这是在过河拆桥,但他还是做出了要把那名上疏请立朱常洵的官员罢官以平息众怒的决定了。这位算是成了弃卒保车里的那枚弃子了,但这就是游戏规则,谁也无法逃脱。

    “杨卿你果然是朕之股肱,与你一席话总算是解开了朕多日以来的郁结。”万历的神色很快就开朗了些,冲杨震一笑道。

    “臣不过是略尽绵力罢了,倒是陛下,在此事上该当吸取一些教训,以免今后再出现相似的错误。”

    若是换了别人这么说,万历即便表面接受,心里也一定有些不满。但在杨震面前,他却是欣然点头:“你说的不错,朕还是太操切,太性急了,今后再不能犯同样的错误了。”

    “陛下圣明。”杨震又拍了一记马屁,随后又和天子说了会儿话后,便拜辞离宫。

    而万历也果然照着杨震的意思办了起来。不过两日时间,他就把那名官员革职遣返家乡,并以自己一时糊涂为借口,把这次的太子之事给停了下来。

    对此,朝中官员里自然有不理解的,但更多的,却是欣喜,毕竟能在皇帝跟前扳回一局总是叫人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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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七章 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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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是杨震还是万历,在这次的立储一事上还是错估了形势,他们过于乐观,太过低估朝中官员遵循礼法的决心了。

    没错,在万历的主动示弱下,群臣确实没有再穷追猛打,都大度地没再提及之前天子的错误决定,更没有揪着这件事让天子承认自己的过失。但在眼看着此事就要平息时,这些人却再次旧事重提——请万历速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早在几年前,朝中臣子就已因此与天子产生过矛盾,当时万历得杨震的提醒,才以皇子年幼,以及皇后将来若生嫡子该如何是好的借口给拖了下来。但这只是暂缓矛盾罢了,事实上,虽然过了好些年,可这些官员却从未忘记过这档子事情。

    近年来,随着朱常洛的年岁渐长,却又没病没灾的,而皇后那边又一直没什么动静,群臣就再次对皇位继承人一事产生了浓厚兴趣。光是今年,就已有好些请立太子的奏疏递到了皇帝面前,只是因为这些都是试探性的请奏,出面上疏的多半是地位不显的官员,倒还没有造成太大的麻烦。

    可这一回,因为万历的一个错误决定,却提醒了朝中群臣,让他们猛然惊醒,再不赶紧把太子之位给定下来,事情可就大不妙了,天子就要擅作主张地将一个贵妃所生的皇子给定作太子人选了。

    这如何使得!这不是要颠倒朝纲礼法了么?

    那些本来对朝事不是太关心的臣子们在想到这一层后,顿时就坐不住了。一番串联之下,许多人联合在了一起,郑重联名给万历上了一道奏疏,请他速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看着这份直白的奏疏,数着底下那密密麻麻的官员署名,万历是彻底傻眼了。他总算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什么叫自作自受了。本来还可以拖上几年,清静一段时日的自己,就因为一个错误决定而再难逃避。

    而更叫万历感到心惊的是,这次的事情所造成的轰动极大,不光是朝中那些官员纷纷上疏,就是远在地方的那些督抚高官们,也都送来了相似的奏请,可谓是天下景从了。

    压力越来越大,几乎每天都有相似的奏疏被摆到他面前,即便不看其中内容,只瞥一眼封面上的请立太子字样,万历就只觉着一阵心惊肉跳。

    而且他的后宫也不消停,郑贵妃对此自然大为不满,几乎每次相见都要流着泪跟自己诉苦,让万历都不知该怎么安慰才好了。他当然想拍着胸脯跟自己所心爱的女人保证一定可以立她儿子做太子,可只要一想起那声势浩大的群臣反对声,那话便说不出口了。

    谁说天子就可以任意妄为,想做什么做什么了?现在的万历,连自己的继承人都不由自己说了算哪。

    在遇到如此难题时,他也想再次求助于杨震,只可惜这一回,就是杨震也似乎没了主意,除了宽慰天子几句外,也没能拿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唯一能做的,就只剩下一个拖字决了。

    可是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哪。他能拖得了一时,却怎么都不可能拖一辈子的。

    杨震对此也很无奈,为此心情也变得很是烦躁,只好去和自己的兄长杨晨商量。

    随着在工部侍郎位置上彻底坐稳,杨晨整个人的精气神比之以往可有了诸多的精进,人也变得更加稳重了。在听了杨震所说的苦处之后,他也只是略略皱了下眉头。对此,身在朝中的他自然是很清楚个中难处的。

    半晌后,杨晨才叹道:“你哪,当初我就劝你莫要走这条路,现在知道事情难为了吧?”

    杨震先是勉强地一笑,但很快还是目光坚毅地道:“即便如此,我依然不会改变我的初衷!若是照着原来的历史立朱常洛为太子,大明可能依旧走上那条不归路,那我多年的付出可能就此付诸东流了。而且这天下百姓也将遭受灭顶之灾,即便没有了鞑子,没有了女真人,那些四处杀戮的乱军依然会给这个天下带来无可挽回的灾难。”

    杨晨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兄弟,半晌没有说话。他看得出来,杨震所言皆发自肺腑,而不是随便抓来的借口,这让他更是心里矛盾。

    说实在的,相比起杨震来,他的思想更贴近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更想遵循一贯以来的礼法来要求自己和天子。所以对于废长立嫡的作法,他还是很有些反感的。可只要一想起历史上在此情况下所发生的一切,他还是觉着杨震的坚持是正确的。

    既然事实已经证明了让朱常洛为帝只会出现阉党专政以及其他更加可怕的结果,那为什么他们就不能另选一条道路来走呢?

    穿越者的优势不正是可以把握历史的走向和脉络,不走那条注定是惨败的道路么?自己是不是就该协助兄弟,来支持天子的决定呢?

    终于,在长时间的思索与权衡后,杨晨猛地睁开了眼睛:“二郎,之前天子所犯下的错误确实极大,若非他这一次的弄巧成拙,或许事情还不至于到如此无可挽回的境地。”

    “是啊,我也知道,可事已至此,再说这些也没什么用了。”杨震顺着对方的话苦笑一声,但随即就品出了话中之意,有些惊喜地看向自己的兄长:“大哥,你答应出手帮我们了?”

    “你说的不错,既然原来的路不通,我们自该另选一条。”杨晨点了点头,但随后还是皱起了眉头:“但即便我肯站在你们这边,对眼下的局势也没有太多的帮助。朝中这么多官员都在敦促天子立长子为太子,我一个工部侍郎是不可能改变众人定见的。除非……”

    “除非什么?”杨震心里一动,赶紧问道。

    杨晨稍微沉吟了一下,还是说道:“除非有个地位极高,声望极隆之人能站出来为天子说话,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这样的人却从何去找?”杨震有些无奈地道。现在朝中那么多人都是相同的心思,试问会有那么个不开眼的敢站在他们的对立面么?也只有自己这个和群臣有着天然对立关系的锦衣卫都督才有如此胆子吧。

    “现在朝中虽然上疏者极多,但其实真正地位最高的那几人却没一个开口的,不但首辅申时行一直保持着沉默,就是那几位尚书大人也是一般。”杨晨却不为杨震的消极所动,依然照着自己的想法说道:“所以我们若能从这几位身上入手,情况便还有转机。”

    杨震先是点头,继而又摇头:“这却谈何容易……”是啊,自己的兄长若非也是穿越客,自己都未必能说服得了,至于那些高官,别说说服他们了,就是想私下里见他们一面也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也是他这个锦衣卫都督无奈的地方了,毕竟他在朝中的名声不是太好,这些高官爱惜自己羽毛之下,又怎么可能与自己有什么密切的往来呢?

    而后,杨震又在为天子感到有些不平。明明他才是天下之主,可在百官心中,许多时候这些尚书阁老才更叫他们敬畏,就如杨晨所说,倘若几位尚书阁老在这时候肯站出来的话,恐怕这等群情汹汹的局面便会收敛许多了。

    但这就是当今大明的国情了,是多少年的君臣制度所产生的结果,又岂是他一个人能够改变得了的?

    杨晨也在一旁沉默以对,就是自己出面去和如今的工部尚书何起鸣商量,这位平日里对自己甚是不多的上官怕也只会一口回绝吧。毕竟,这等可能惹来众怒的事情,谁都不敢轻易触犯哪。

    “这条路难呐……”杨震再次强调了一声。

    但杨晨终究是在朝中混了多年的人,很快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其实也不是全然没有可能,倘若这时候有个什么变数,你再找他们或许就有成算了。”

    “变数?什么变数?”杨震奇道。

    “比如若是有人发觉立皇长子为太子是个错误,又或者有人发现他背后还有人在策划一切……”杨晨随口说道。但很快地,他又笑了,这却是几乎不可能的,因为朱常洛的生母早亡,他在宫里都没有什么靠山,又哪来的什么阴谋呢?

    倒是杨震,在听了这番话后心思一动,眼里已闪过了几许光芒来:“似乎事情却有改变的机会。”

    “你真有办法?”杨晨为之一愣,没想到自己的兄弟还真有了想法。

    杨震点了点头:“我记得兄长之前曾跟我提过原来历史上的一些事情,这其中有一事倒可以一用。”

    “却是什么?”杨晨赶紧问道。

    杨震也不隐瞒,目光一垂,用只有兄弟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妖书案!”

    “妖书案?”杨晨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熟悉的名词,脸上却依然显得有些迷茫,这可是当初为朱常洛确立太子之位而立下功劳的事情哪,怎么到了杨震口中,却可为自己所用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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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八章 妖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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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初七,早晨,北京城。

    天刚亮不久,礼部郎中邓冒便早早地穿戴整齐,准备前往衙门了。

    作为一个不到四十岁便已当上礼部郎中的年轻人,他对自己的前程那是有着远大目标的。哪怕如今的礼部一向很是清闲,他也不敢显出半分懈怠的意思来,只想好好表现,争取在十年之内更进一步。

    唯一叫邓郎中感到有些不满意的是,如今的早朝也实在少了些,居然每三日才能开上一次,这叫他觉着自己每日里更是闲得发慌。不过还好,最近因为立储之事,他们礼部再次被满朝官员所重视,他都已经因此上了不下七八道奏疏,在官员中间也已增添了不少名头。

    想着这些,走到家门口的邓冒不觉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来,似乎最近连侍郎大人看自己的目光都变得柔和了呢。

    就在他推开院门,欲要走出去时,只听啪地一声,脚下却多了一本小册子,这让邓冒不觉有些好奇起来:“这是……”如今这个年代可不像后世,总有各种各样的广告会以各种形式出现在人们的面前,对于这等突然出现在自家门口的小册子,邓郎中还是相当感兴趣的,忍不住便弯腰将之拾了起来。

    这是一本薄薄的小书册,封面上印了四个楷体字——《忧危竑议》,这让看了书名的邓冒不觉一愣:“好大的口气!”便忍不住将之打开,翻看了起来。

    而这一看之下,邓郎中更是呼吸急促,脸色都泛起了丝丝的红晕来:“这……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散播如此谣言?就不怕朝廷拿他治罪么?”但在内心深处,他又是一阵窃喜,本来还担心之后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说辞来,这份忧危竑议不正好给了自己不错的思路么?

    这份书册内容极少,不过几百字而已,而且还没头没尾,不过是一段对话而已,而且一方隐之为朕某,另一方则连名字也没有提。

    但书中内容却着实叫人心惊,居然是这两个不知身份来历之人对如今立太子一事的谈论。那郑某只说太子之位自当有能者居之,皇长子懦弱寡智,委实不是人主之选,倒是另一位皇子虽然年幼,却才智敏捷,可成一代令主。

    对方便问,如今满朝官员都劝立皇长子,如何能逆了众人之意。

    那郑某便回道,此乃天子家事,岂可随朝臣之意?

    随后,两人又是好一阵的对话,最终却是那人被郑某给说服了,也觉着废嫡立长才是对大明最好的选择。而那郑某言辞里对皇长子的不屑和对另一位皇子的夸赞,却是毫不掩饰。

    “若说这事儿与那郑贵妃没有关系,怕是鬼都不会信的。”想到这儿,邓冒当即就将这份书册藏入了袖子里,这才大踏步地朝着礼部衙门而去,安步当车的同时,他的心里已在迅速转着念头,看自己能怎么借此一事来写一道奏疏。

    而当他来到衙门后,便发现今日那些同僚的神色间也多有异样,便把平日交好的两人叫到了一起加以询问。这一问之下,他才知道原来不光是自己家门里被人塞了这么份书册,其他两人家里也有这么一份忧危竑议。

    “你们觉着此书会是何人所散播?他们的用意又是什么呢?”毕竟是官场中人,天然就对那些阴谋诡计有着警惕性。

    “看这书中假托郑某之言,恐怕是西宫的那位不甘受制,命人搞出来的玩意儿吧。”礼部员外郎乔致远若有所思地道。

    另外一人也深以为然地一点头:“不错,现在我朝中群臣都在力主立皇长子为太子,那女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

    “可她一介深宫妇人能有此等见识么?”邓冒有些犹豫地道。

    “那自然是有人在背后为其出谋划策了,他们妄图以此来制造话题舆论,从而影响百官与天子的决心,真真是异想天开了。如此行径,倒也和这等妇人之见不谋而合了。”乔致远继续解释道。

    这话倒是在理,让邓冒二人不禁点头称是,随后三人目光一接触,便都露出了一丝兴奋的笑容来。这可是个出风头的大好机会,只要抓住这一点攻击郑贵妃,就能顺带着把她那只有两三岁的皇子也一并攻击进去,从而能增大众人保太子的声势。

    “此事必须要尽快去办,就目前的情况来看,京城里应该有不少人家都被投递了在份忧危竑议,其他人怕也会有相似的想法哪。”

    “不错,咱们身为礼部官员,断不能容这等妖言惑众,该当即刻上疏劝谏天子,以正视听。邓大人,你向来文思敏捷,此事可就要拜托你了。”乔致远说着便冲邓冒一拱手。

    邓冒自然不会推辞,只一摸胡须,便欣然道:“我已有腹稿在心,这便写上一道奏疏,到时你我三人共同联名上奏,必要让这满朝官员知道我们的决心!”

    “善!就照邓大人你的意思办吧。”其他两人赶紧点头,脸上却满是兴奋的笑容。

    这几位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但朝中有着相似反应的人可不少,大家也在刚开始的诧异后纷纷做出了相似的反应。这些混迹官场多年的家伙如何不知道这等妄议朝事帝王事的揭帖影响力有多大,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可以大做文章的机会。

    于是乎,就在这两日之内,便有大量关于忧危竑议一文的奏疏被京中官员写出来,并火速送进了宫去……

    因为立储一事不能从自己心愿,万历最近的心情很是烦躁,现在批阅奏疏只要是和立储有关的,他都会丢到一旁,连打开都懒得打开。现在的皇帝也只能通过这等有些赌气的手段来表达自己的不满了,想来也着实有些可悲。

    但更叫万历生气的是,哪怕自己对这些奏疏都是留中的冷处理,那些朝臣依然孜孜不倦,不断把相似的奏疏送到自己的跟前来,几日下来怕不下有数百本之多了,这让他的心越发的不安起来。

    “当真是一着错,步步被动哪。悔不该当初不听杨卿所言,以至陷于如此不利的境地。”在看着又有大量的奏疏被几名太监小心翼翼地抬进来时,万历心里不觉有些苦涩与后悔地作着反思。

    可今天的奏疏却还是叫万历稍稍一愣,因为当先的那一份上的题名居然不是奏请立太子的字样,而是驳忧危竑议论。

    “这……”见突然有了新内容,万历心中便是一喜,难道是自己的态度终于也改变了群臣的执着,大家开始关心别的事情了?只是,这忧危竑议又是个什么东西,怎么之前从未听人提过呢?

    想着这些,万历便随手拿过那份奏疏看了起来。可只看了没一会儿,他的眉头就迅速地皱了起来:“岂有此理,好大的胆子,居然敢随意评论起朕两个皇子的优劣来了!”说着,他已把那份奏疏丢到了地上。

    随即,又拿起了另一份,而其中的内容居然也与之前那本差不多,并且还含沙射影地指出郑贵妃这个后宫妄图干政,实在有违朝廷制度!

    而后是第三份,第四份……已然彻底动怒的万历今天居然一改往日得过且过,拖延冷处理的风格,竟把送来的奏疏都打开了扫了一遍。而这结果,自然是让他更加愤怒,最终把剩下的那些奏疏都一把推到了地上:“好大的胆子,他们居然都串联起来逼迫于朕,他们这是要逼宫造反么?”说着,重重的一拳便击在了御案之上,他整张脸都看着有些扭曲了。

    跟前伺候的那些太监可从未见过天子发如此之怒,顿时一个个噤若寒蝉,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却不知到底这些官员们都写了什么,竟惹得天子如此龙颜大怒。

    半晌之后,万历才有些呼哧带喘地道:“孙海!”

    “奴婢在。”

    “你速去内阁,帮朕问明白一件事情,这些奏疏里所提到的,那什么忧危竑议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句话简直是从他牙齿缝里迸出来的一般。

    孙海身子一颤,却还是赶紧答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后,便直奔内阁。

    这时,内阁的申时行等人也是一阵烦恼,这次群臣都在借着忧危竑议一书大做文章,他们已经感觉到了情况很是不妙。

    而当孙海赶来说明意图之后,几人更是面面相觑。但最终,他们还是把刚弄到手的那份忧危竑议给交了过去。看着孙海离开的背影,几位阁老都不觉叹了口气:“这回只怕是要弄巧成拙了!”

    半晌之后,皇帝所在的偏殿里再次传来一声怒斥,随即又响起了玉器被砸落在地的动静:“岂有此理,这到底是哪个人竟胆大妄为到敢如此编排朕的事情,真当朕不敢杀人么?”

    这一回,万历是彻底的火了!多日来的憋屈就跟堆积在心头的柴火一般,现在被人拿油这么一浇,熊熊的怒火顿时就直冲天际:“去,宣锦衣卫杨震进宫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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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零九章 强势回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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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照足了规矩跟天子见礼,起身下意识地望过去后,杨震着实被唬了一跳。因为眼前的万历满脸阴沉愤怒与不耐的模样是他之前都没怎么见到过的,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刚才自己来时那些个随侍在侧的太监们会如此战战兢兢了,如今的皇帝完全就是一座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哪。

    看出这一点的杨震不敢有丝毫的大意,赶紧眼观鼻鼻观心,用平和的声音道:“不知陛下急着召臣前来有何吩咐?”

    “杨震,你身为锦衣卫都督难道连这两日里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朕来跟你说么?”万历很是不快地一皱眉反问了一句道。

    见天子就跟吃了枪药般跟自己对呛,杨震只能在心中苦笑,显然这位是被眼前的局面给逼得失了分寸,已经到了崩溃或爆发的边缘,自己还是少招惹为妙。同时,他更是心中打定了主意,此事的真相还是一直隐瞒下去为好。

    在顿了一下后,杨震才拱手试探着问道:“陛下可是因为最近便流传开来的《忧危竑议》一文之事而感到不安么?”

    “哼,此事搅扰得朝廷不安,更有挑唆朕几个儿子不和的险恶用心,真真是罪该万死!”万历当即脱口说道:“杨震,朕要你们锦衣卫即刻把此事的幕后之人给朕查出来,无论是谁,都不得妄纵!”

    “臣遵旨!”杨震忙答应了一声,随后又抬头看了天子一眼:“陛下,臣还有几句话要说。”说着,目光便在周围那些太监们的身上溜了一圈。

    天子会意,便轻轻点了点头,再一摆手,示意众人暂且退出殿去。这一动作却叫这些太监们很有些松了口气的感觉,这几日里一直待在沉着张脸,随时可能因为一点小事而申斥责罚自己的皇帝跟前,他们的压力可实在太大了。现在能稍稍远离喘口气,对他们来说也是件好事哪。

    当殿中只剩他君臣二人后,万历才皱了眉头道:“你说吧,还有什么要事?”

    看着他那副不耐烦的模样,杨震再次苦笑了起来。但很快地,便又进入了状态:“陛下,臣明白您因何恼怒,那散播如此妖言者也确实该杀,不过……臣有一言敢问陛下,还望陛下莫怪,并能如实答臣。”

    “你问,朕不会瞒你。”

    “陛下觉着,是查出那妖言惑众者更要紧呢,还是借此机会为三皇子争得太子之位更要紧呢?”杨震说着,很有些失礼地盯向了上边的天子。

    万历明显没想到他会有此一问,猛地一愣,随后目光也反看了过来:“你这话是何意?”

    “臣在此妖书一事上看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杨震说着,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细细地把自己的主意给道了出来。

    万历听得却是一阵沉默,随后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来:“此事当真可行?”

    “总是有七八分把握的,不过这却需要陛下您的配合。只要给的压力足够大,事情就很可能如陛下所愿了!”

    “若当真能如你所言,此事倒是值得一试了!但那妖言惑众之人……”对此,万历显然依然耿耿于怀。

    “只要陛下认为元凶已然落网,他自然就落网了。”杨震给了一个很有些玄妙的答案。但万历却立刻明白了个中意思,脸上的怒意不觉削弱了许多,沉吟之后道:“那就如你所说的去做吧,朕会在宫里配合着你的。”

    “臣遵旨!”杨震忙答应一声,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倘若万历真要揪着这事不放,非要查出其中的真相来,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不过他并未发现,看着自己离去的背影,万历的眼中也有异样的神色闪动。好在,很快地,他便将这一点放下了,神情比之刚才要缓和了不少,倘若这坏事能最终转化成好事,从而达成自己一直以来的心愿,他并不介意杨震在这事上动了什么手脚,至少现在不会介意……

    而天子身边的那些近侍太监们对杨震却更是充满了感激和崇敬,因为他来宫里一趟,和天子说了一番话,陛下的心情要比之前好多了,自己等人再不用担心因为做错一点事情而受严惩了。

    这些太监们是好过了,可朝臣们的苦头却到来了。

    就在这天午后,大批的锦衣卫突然就动了起来,直闯进数个重要的衙门,将其中的一些官员都给锁拿了去,有他们的同僚想要阻拦,想要问个原委,但这些凶神恶煞般的家伙却根本懒得搭理,只一亮腰牌,再一晃手中的钢刀,就推开了想要理论的人,带了目标就走。

    一时间,京城各大衙门皆是人心惶惶,生怕锦衣卫下一个逮捕的会是自己。也在同时,众人才猛地发现锦衣卫这个可怕的机构依然是那么的蛮横与霸道。

    事实上,自从杨震做上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后,他行事向来低调,几乎很少和朝中官员起什么冲突,更别说随便拿人了。

    在这么过了些年后,朝廷里的人都开始渐渐淡忘锦衣卫以往的所作所为,开始有些不去留意这个特殊的衙门了。就是杨震这个锦衣卫大头目,在常人眼里也不过是个深得天子宠信的宠臣罢了,实在没什么可畏的。

    但这次,锦衣卫突然如疾风暴雨般的抓人拿人,却让朝中群臣记起了曾经那个威风八面,骑在众人头上作威作福,却无人敢惹的锦衣卫!

    而更可怕的是,如今的锦衣卫因为杨震和天子的关系,竟比以往任何一支锦衣卫的力量更大,让他们连反抗的办法都拿不出来。另外,很快地,他们也从被拿之人的身份上想到了锦衣卫拿人的根据——这些被突然捉拿的官员,都是这两日上疏要求天子立太子的官员!

    这是天子在面对群臣的逼宫后所做出的反击么?一想到这个,众人在心惊之余,又很有些愤怒的感觉。我们这么做还不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立长立嫡才是根本大道,岂能让天子因为一己之私便随意妄为?

    受到内心正道鼓舞的群臣当即便自发组织起来,直奔皇宫请愿,希望陛下赶紧把人给放了。

    对此,天子的反应却是——朕身子颇感不适,概不见外臣!——得,他来了个避而不见,让这些臣子们吃了个闭门羹。

    这一下,群臣顿时就傻了眼了,就如举起了千斤巨锤向前挥击,却一下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完全没有半点反馈哪。他们总不可能为了救人就直闯宫门,一定要见天子吧,那样别说救人了,就是他们自己都得给搭进去。

    可他们也没有胆子跑去锦衣卫要人哪。就是以前,他们也是尽量不和锦衣卫有什么接触的,更别说现在了。现在去了,只怕自己会成为被拿下的其中一员。

    前后左右的路都给堵住了,这让群臣首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没有用,虽然有口有笔,可当没人听他们的话,看他们的奏疏时,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最终,当所有人都无计可施,走投无路时,大家便把目光聚集到了内阁首辅申时行的身上。现在能解开这个死结的,似乎也只有他申阁老了。

    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官场老油条,一个比涂了油的泥鳅更滑溜的老官僚,申时行是真不想搀和进什么太子之争的事情里去。因为他年纪已经很不小了,天子才不过二十多岁年纪,自己怎么可能挨得到下一任天子继位呢?对他来说,现在已位极人臣,该做的就是把本分的职责做好,然后静等着退休便可。

    当然,他也不会蠢到在这个节骨眼里站到群臣的对立面去,那即便他是首辅大臣,怕也扛不住哪。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中立,两部相帮。

    正是因为怀着这样的想法,申时行在最近的这场风潮里总是显得很沉默,无论是天子提出要立朱常洵的试探也好,群臣的反弹和随后的请立朱常洛的要求也罢,乃至近日的《忧危竑议》一事,他都只是冷眼旁观,没有任何的表示。

    但现在,他这个看戏的却被众人给挤到了台上,居然让他唱这个主角了。这让申阁老只能长叹一声,却也无可拒绝。

    因为他的身份摆在这儿,在如今没有宰相的大明朝,他这个内阁首辅便是群臣之首。既然是臣,自然就该和他们同一阵线。

    看着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申时行连连苦笑。既已无可拒绝,那就只能答应他们的请求,但同时,他也有自己的要求:“此事上尔等确实有些闹得太过分了……就此,老夫可以代你们去求求情。不过,老夫也只能去求见天子,至于锦衣卫那里,老夫怕也是没有什么办法的。”

    群臣一愣,但随即还是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这也总比他们全无一点办法要好些吧。至少内阁首辅要见皇帝,天子总不能继续避而不见了吧?

    于是,在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申阁老赶去了皇宫求见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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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一十章 阁老与都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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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颇显空旷的殿宇之中,两人相向,一坐一立,坐者是君,立者是臣。

    君是当今大明天子,已偶露峥嵘的少君万历,臣则是内阁首辅,已渐入暮年的老臣申时行。在见礼之后,这一君一臣居然良久都没有开口说话。

    万历对于接见申时行心里是颇不情愿的,他也怕自己被这位油滑精明的老臣给看破或说服。但对方毕竟是三朝老臣,且位极人臣,不可将他与其他官员等同起来,只能勉强召见了。

    而申时行,在这一次近距离地看到天子后,心里也是一阵感慨。这位年轻的天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真正拥有了王者的风范,让他一时竟有些敬畏,不敢随意开口。

    但责任在身,申时行又不能不开这个口,便在提振了一下心气后道:“陛下,臣今日唐突拜见只为一事——近日锦衣卫突然大肆拿捕各衙门官员,可是出自陛下的谕旨么?”本来还打算绕圈子,委婉说话的他这时却因为心中的忌惮居然问得如此直接,话一出口,连申时行自己都不觉有些吃惊。

    万历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直白就兴师问罪来了。好在此事上他早有准备,倒也不显得有多慌张,只是微一点头:“不错,这正是朕叫锦衣卫去办的。”

    “不知这些官员所犯何罪,竟要劳动锦衣卫?”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问了,那就一直强硬下去吧。

    万历似笑非笑地看了对方一眼:“申阁老你身为内阁首辅,怎会不知个中情由呢?这些人目无君上,随意编排议论朕之是非,朕身为天子难道就不能将他们拿下小惩大诫一番么?”

    “这个……”申时行的话语便是一窒,他没料到皇帝的回答竟如此直白,这让一向油滑的他都有些难以接招了。好在他在官场沉浮日久,早炼出了过人的心智与胆色,很快便又说道:“这些官员的奏疏纵然有不周之处,毕竟也是一片拳拳的为国之心哪,还望陛下莫要因一时之气而伤了他们,这可是堵塞言路的大事,不可不防哪。”

    “朕刚才说了,这不过是小惩大诫罢了,自不会太过为难他们。不过……”说着便是一顿,眼中却有闪烁的精芒。

    本来听他这么道来申时行还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后听到又有转折,便心里又是一紧,赶紧问道:“陛下还有什么顾虑么?”

    “不过有件事情朕却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万历看着申时行,用恨恨的语调道:“朕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居然把这等妖言给散播了出来,致使百官如此议论纷纷,就是后宫也不得安宁。”

    被皇帝如此幽幽的目光一盯,申时行不觉打了个突,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有些诧异道:“难道陛下以为那《忧危竑议》一文是朝中官员所作?”

    “除了他们,朕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有这等胆子与本事了。所以,在查出此事的真正元凶之前,人是一定要抓,更不会放的。”万历终于把自己的底线给说了出来。

    申时行顿时就有些急了:“陛下,臣以为此事很值得商榷,或许并非您所想的那样……”他确实不认为这个《忧危竑议》一文是朝中某位官员所作,便想要代为解释一番。

    只可惜,皇帝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只一摆手:“到底如何,朕已把一切都交托给了锦衣卫的人,你有什么话大可与他们说去。朕累了,有别的什么事情待过几日再说吧。”说着,身旁的太监已上前扶起了皇帝,后者便缓步离开了这处偏殿。

    这让申时行很有些无奈,皇帝都这么说了,还下了逐客令,他作为臣子的还能如何,只好再度跪下,以大礼送天子离开了。

    待申时行从皇宫出来,身边顿时就围上了一圈的官员,他们都急着要知道此行的结果呢:“怎么样,陛下可有改变主意么?”

    “申阁老,陛下是怎么说的?”……

    面对着众人殷切的目光,申时行不觉有些羞愧汗颜,半晌才道:“陛下心意已决,根本不给老夫劝谏的机会哪。只说他叫锦衣卫拿人是为了查出那《忧危竑议》一文出于何人之手,查不出这一点,只怕是……”

    “这如何使得?”

    “是啊,倘若他们一日查不出来,这些官员就要关上一日,一年查不出,就要关人一年么?真真是岂有此理!”

    “就是,此事断不能就这样下去……”众官员纷纷说着反对的话,有一点他们没有提出来,那就是谁也不敢保证锦衣卫的人不会继续拿人,甚至连自己都被拿到诏狱去哪。

    虽然近几年来的锦衣卫颇为低调,但正所谓哥虽不在江湖,但江湖依然有哥的传说,锦衣卫当初的种种可怕手段大家还是深有体会的,只要一想起有可能被抓着投进诏狱,他们便是一阵心慌,更别提到了那里还可能遭受非人的折磨了。

    但这些人也就只敢在这儿叫嚷几句罢了,真叫他们去和锦衣卫闹他们还真没这个胆子,所以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落到了申时行的身上,这等大事,还是得由他来做主哪……

    被这些家伙用企求,期盼的目光盯着,申时行就感到一阵头大。本来自己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怎么最后反倒是杀在了第一线了?而更叫他气闷的是,这事上自己还真就推脱不了,谁叫自己有着百官之首的虚名呢?而且,事情都已经接下来了,也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在沉默了半晌之后,申时行便是一声长叹:“也罢,我再帮你们这一遭便是了,去和锦衣卫的人打打交道。”

    众人听他这么道来,心下便是一喜,刚欲道谢,却见申时行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本阁却还有几句话要说。”

    “但请阁老训示。”此时的众人那是相当的虚心,满是谨受教的模样。

    “有句丑话要说在前面,本阁这么做是为了大家,却不只是为了替你们保住颜面。天子已直言要查出那散播妖书的元凶,所以要想救其他人,这个元凶是一定要被确认的,你们明白我的意思么?”申时行正色道。

    众人互相看了几眼,便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申时行又道:“你们中间可有那真正的元凶?若有的话,现在便站出来,本阁或还能帮他说说话,不然一旦是被锦衣卫给查出来的,结果就不必说了吧?”

    众人再次面面相觑,但这一回互相的目光一接上后,便迅速分开。随后,所有人都摇起了头来:“咱们岂会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好吧,本阁信你们便是了。”申时行叹了口气:“待我去和那杨震谈了话后再看结果吧。”

    “那一切就有劳阁老了。”众人纷纷拱手,心却总算安了一些。

    次日一早,镇抚司。

    “都督,内阁首辅申时行在外求见。”杨震才刚来衙门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什么事务呢,就有人赶来禀报道。

    听到这话,杨震明显愣了一愣,继而嘴角浮现了一丝笑意来:“看来他们真有些急了,我还估计着要再等上两天才有人上门呢,而且来的居然还是堂堂的内阁首辅。”想着这些,杨震已站起了身来:“走,叫上其他几位大人,咱们去门外迎一迎吧。”

    几名手下听他这么说来,都不觉有些惊讶,自家都督也太给对方面子了吧。大家都能猜到这位内阁首辅为什么会来镇抚司,那是有求于自己哪,都督又何必降了自己身份呢?

    虽然心下不解,但杨震一声令下,众人却还是迅速照办。很快地,几十名镇抚司里的重要人物就都随在杨震身后,来到了大门前,迎请申时行。

    申时行这时站在这个极其陌生的所在,心里还有些七上八下呢。说实在的,他在京城官场也混迹了数十年了,可今日才第一遭来到这个久闻其名的地方,却不知杨震他们会给自己来怎么样的一套下马威。

    可结果,却大大地出乎了他的意料。在等了片刻后,那两扇黑漆大门便轰然洞开,随后他就看到一大群笑得满脸热情的汉子迎了出来,当先那位赫然正是常平侯,锦衣卫都督杨震。

    杨震居然亲自率人出来迎接自己,这让申时行先是感到了一阵自得,自己这个内阁首辅毕竟身份不一般哪。但随后,却又暗生警惕,对方在如此情况下还能给予自己这么高的礼遇,足可见杨震确实非常人可比。

    正想着间,杨震已大步来到了申时行的面前,拱手施礼道:“下官见过申阁老,阁老有什么吩咐叫个人过来传句话就是了,何必亲自纡尊降贵地跑这一趟呢?”

    这一番话说得极其在理,态度也很是诚恳,让申时行只能回礼笑道:“本阁这也是被逼无奈哪,只有来求见你杨都督了!”

    “却不知是什么要紧事,能让阁老如此上心?”说着,杨震已引了对方直往里而去。

    而申时行在看了杨震和其他那些锦衣卫的人一眼后道:“还不是为的最近朝臣不断被拿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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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一章 阁老与都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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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两人来到杨震的公厅,分宾主落座,又有人上了茶后,杨震的脸上依然挂着一丝无奈与为难之色。

    他所以会有如此表情,只因为在道明自己的来意后,申时行还加了这么一句话:“还望杨都督你能高抬贵手哪,他们毕竟都是朝廷命官,事关朝廷威严哪。”而后,杨震便一直是这么一副尊容,也没有接对方的话。

    申时行也没有再继续逼迫,只是静静地等着杨震回话。终于,在沉默了良久后,杨震才道:“照道理来说,申阁老既然亲自前来求情了,下官怎么着也得卖您几分面子才是。不过……”

    一顿之下,杨震又把目光对准了对方道:“这差事毕竟是天子嘱咐下来的,下官可不敢自作主张哪。至少在查出究竟是谁炮制的那份《忧危竑议》之前,人我们锦衣卫是不敢放的,甚至还可能因为某些原因而再拿些官员来问话呢。”

    “这怎么行……”申时行一听就急了,眉毛陡然一挑,脱口而出道:“这些官员在各自衙门里都是有差事在身的,怎能一直被关着,那朝廷的事情还办不办了?”

    他这个理由倒也说得冠冕堂皇,叫人都不好反驳了。杨震听了心里却是一阵好笑,谁都知道如今朝廷各衙门里冗员之弊,怎么可能因为少了这几位就无法办事呢?但这话也不好明说,所以只能一声叹息:“君命难违,还望阁老能够明白。”

    见他把皮球踢到了皇帝那儿,而自己之前又在皇帝那边碰了一鼻子灰,申时行顿时还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若是寻常的官员和衙门,他堂堂内阁首辅亲自出面说话自然没有不成的道理,奈何这锦衣卫委实是个怪胎,就是他也拿对方没有半点办法哪。

    杨震也不想把这位得罪得太狠了,毕竟得罪他一人就相当于得罪了整个官场,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兄长都不是件好事。所以见其神色黯然,便又说道:“不过阁老但请放心,这些大人被我锦衣卫请来我们并未真个对他们不敬,更没有对其用刑,只是拘束了他们的自由而已。”

    这话倒叫申时行稍微安心了些。他还真怕锦衣卫的人仗着有皇命在身肆意妄为,把这些朝廷官员都给伤到了,那问题可就大了。但随即,他又听杨震叹息了一声:“不过这却也有个问题……”

    “却是什么?”

    “如此一来,我们想从这些官员身上查出到底是哪个炮制的《忧危竑议》一文就更难了。他们谁也没有承认是自己写的这篇文章。”杨震摇头道。

    这要真有人肯主动承认才是见鬼了呢。申时行心里说道,面上却有些疑惑地道:“本阁有一事一直不明,为何杨都督你就这么肯定,那份《忧危竑议》便是这些官员所写呢?”

    “这不是明摆着么?无论动机还是能力,以及随后的表现,都显出这是朝中官员们所为,甚至可能不止一人参与其中了。”杨震想当然地道。

    “何以见得?”申时行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位居然回答得如此肯定,就是他都未能确信这一点呢。

    “先说动机,之前群臣不断上疏请陛下立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但陛下的态度却总是暧昧不明,这难保就没人会想出这么一招来。”杨震分析道。

    “慢着!”申时行顿时抓到了问题所在,打断道:“从这份《忧危竑议》上所写的内容来看,作者分明是想让另一位皇子当太子了,这与杨都督你的分析完全相背吧?”

    杨震看了对方好一阵,才道:“怎么,申阁老你连这么点小把戏都瞧不出来么?这不过是以退为进,欲取先予的手段罢了。

    “在之前的形势之下,哪个敢说因为这一篇文章就能让某位皇子在太子之位的争夺里压倒有满朝官员支持的皇长子?恐怕所有人都清楚,这文章不但不能帮到人,反而会造成完全相反的结果。这一点,只从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便见真的了。我想只要是个有些见识的人,是断然不会犯如此错误的。”

    被他这么一说,申时行还真不敢再有刚才的断言。确实,仔细想来这份《忧危竑议》起到了其文中内容相反的作用,反而给了朝臣们以更激进的借口。

    “而且从文中那个唯一知道姓氏之人也可看出此文作者是针对何人而来。在如今朝局之下,郑贵妃早成群臣公敌,这时居然有个姓郑的的突然言之凿凿地说太子之位乃是宫里某位皇子,岂不是在指明人选么?这做法当真是在帮郑贵妃,还是在害她?”杨震又提出了一个疑点。

    申时行略一思忖,就不觉大以为然了。之前他还真认为此事可能是郑氏叫人在背后捣得鬼,现在看来是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因为在此事上,郑贵妃,以及她那儿子是肯定得不了任何好处的。

    “正因这事明显是冲着郑贵妃和皇三子而来,又选在了如今这个天子尚未做出决定的时候,所以下官才敢断言此事是朝中某位大人所为。当然,这只是从动机上来说,他们想要扶保皇长子为太子,才会用此以退为进的招数。”

    一顿之后,杨震又继续道:“而能力来说,就更明显了。朝中各位大人那都是两榜出身,写这么一份暗藏他意的文章不过是手到拈来的事情。不过这也不是民间的书生能写得出来的,他们远离庙堂,文中一些东西绝非其所能了解。”

    对这一点,申时行是更没有异议了。在下意识地点头之后,他心里便是一动,怎么自己这么快就被对方给说服了?

    “至于从结果来看——”杨震淡然一笑:“之前陛下被群臣逼宫,便是结果了。倘若没有我锦衣卫这一出,只怕太子的人选都要因此而定了吧?”

    三个方面这么一说,申时行还真不好反驳杨震的这一最终推断了,只能苦笑道:“杨都督果然能力出众,着实叫老夫深感佩服哪。可是……”

    “阁老心中的难处,下官也是明白的。但这毕竟是天子交代下来的差事,下官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违背。不过……”说到这儿,他的话突然就是一顿。

    “不过什么?”听出杨震话里所包含的转折之意,申时行心里便是一动,赶紧问道。

    “不过事情倒也不是全然没有转机,就只看申阁老您,还有朝中各位大人到底有没有这个心思了。”杨震微笑着道。

    “此话当真?当真还有回旋的余地?”申时行在不知不觉间已被杨震牵着鼻子走了,忍不住问道。

    “下官不敢欺瞒阁老,不过这事却有些难处。”

    “只要能救出他们,再难也得尝试哪。”

    “其实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倒也容易得很,不过是解铃还需系铃人罢了。只要让天子消了气,自然再大的问题也不是问题了。”杨震莫测地一笑道。

    申时行一开始还有些摸不着头脑:“让天子消气,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哪。”直到见到杨震那有些怪异的笑容后,他才恍然:“你是说……”话未说出口,脸色已沉了下来。

    而杨震也没有退避的意思,直视对方的眼睛道:“不错,只要遂了陛下的心思,那这点事情自然算不得什么了。”

    “不成,这万万不成!”申时行顿时就把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连连否定道。

    杨震居然想让群臣放弃朱常洛转而支持朱常洵做太子,这不是开玩笑么?别说他申时行没这个本事来引导群臣,就是有,他也不敢冒如此天下之大不韪,这可是要被无数人指脊梁骨,甚至连后世之人都要大加批判的事情哪。

    申时行虽然是个油滑的官僚,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岂会干出这等自毁名誉的事情来?哪怕是为了救人,他也不敢下此决心哪。

    见他反应如此之大,杨震心里也是一阵感慨,如今这个时代约定俗成的看法实在是太顽固了。这些人其实对两个皇子都没有任何的深入了解,可就因为一个为长一个为幼,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前者一边,哪怕因此得罪天子,哪怕自己将面临牢狱之灾,他们也毫无所惧。这就是他们所坚持的信仰了吧。

    其实,若非杨晨也来自后世,知道之后的历史走向,他这个兄长怕也不会站到杨震和万历这一边了。

    想着这些,杨震心里只感一阵无力,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了,只能道:“如此,下官就爱莫能助了。还望阁老能三思,这关系的可是我大明两把多年的江山社稷哪。”

    他所说的可不是什么大话,而是对将来历史的担忧。但申时行可听不出这一点,只是苦笑道:“想要做到这一点,就是天子都不成,更别提你我了。此事是断不可为的。”

    杨震的脸上现出了失望之色:“那下官只能说一句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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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二章 解铃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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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朝首辅申阁老破例自降身份前往镇抚司说情救人都未能叫锦衣卫放出哪怕一人,这事一经传出便当即在朝中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虽然论实力,论声望,申时行远无法和前辈如张居正、徐阶、高拱等相比,但也好歹是朝中第一人,其所代表的权威可是大明官员集体所赋予的。现在锦衣卫这么对待他,不是在和整个官僚系统作对么?

    一旦想到这层,不少人便对锦衣卫更有看法,甚至有人都开始摩拳擦掌,想要找寻锦衣卫的不是,好好地参上他们一本了。哪怕再得天子信重,他们也相信以锦衣卫平日里所犯下的过错,也足够叫人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就在这想法刚一起时,却被申时行给及时制止了。他心中对杨震固然有些不忿,但却也知道轻重缓急,若是这时候惹恼了锦衣卫,落在他们手里的官员们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而更可怕的是,只要锦衣卫一日找不出那个炮制《忧危竑议》的元凶,他们不但不用放人,甚至还可能继续从各衙门抓人!在已经把皇帝彻底得罪的情况下,只怕天子还真会放手让锦衣卫施为呢。

    申时行作为内阁首辅,自然不能看着满朝官员因此而身陷险地,所以只能出面压制。好在这次他的表现尚算不错,在官员中的威信也算立了起来,又事与他相关,所以一番劝导之下,众官员倒算是安定了下来。

    但申时行也知道,事情并不算完,只要那些官员还在镇抚司一日,双方的矛盾就依然存在,哪怕自己怎么安抚,也会有破裂的一天,所以必须尽快想法把人给救出来才是。

    但他自己却已拿不出什么主意来了,而朝中那些官员,多是血气之辈,又或是和自己的想法相左,实在不好找人商量哪。好在,他还有一个身份相差不大,且关系密切的好友——王锡爵。

    王锡爵和申时行可算得上是如今大明朝堂上的双子星一般的人物了。这不但是因为两人关系很好,且是江苏同乡,更因为两人居然是同一年——大明嘉靖四十一年中的进士,而且申时行中的状元,王锡爵中的榜眼,当时也算是一段佳话。

    如今几经沉浮,两个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都已变成了官场老手,而且还先后入阁,一为首辅一为次辅。光是这一点,其实就够江苏人民骄傲不已了。

    正因为有这层同乡、同年和同僚的关系,两人一直走得很近,一些事情也能有商有量地来。不然本着明朝内阁一贯以来喜欢内斗的习惯,只怕两人间早起摩擦,甚至暗斗不止了。

    此刻,听申时行有些苦恼地把杨震的话道出来后,王锡爵也深深地皱起了眉来:“这个杨都督,还真是忠心王事哪。”

    似是嘲讽地道了一句后,他又道:“但他能这么表态,瑶泉兄你是万不能有丝毫表露出此意来的。”瑶泉乃是申时行的号。

    申时行苦笑道:“元驭你的顾虑我何尝不知,但就目前看来,除此之外,竟没有其他法子能救人了。你说却该如何是好?”他称的,却是王锡爵的字。

    王锡爵站起了身来,在屋子内慢慢踱步,半晌后才眉毛一挑:“事情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不过,却得有人牺牲才成。”

    “你是说……”申时行也不是傻子,只是没有往那方面想而已,现在被这么一提醒,便明白过来:“让人顶了这个罪名?”

    “不错。他锦衣卫不是想交差么?咱们给他一个元凶便是了。”王锡爵目光闪烁,同时心下却也不是滋味儿。毕竟,这么做实在有违圣人之道,但事急从权,也只能违背一次了。

    “可是……谁肯担负这样的罪名呢?这可不光会毁了人的前程,就是他的身家性命只怕也……”申时行有些不确定地道。

    确实,此事本来就挺严重的,又有群臣在天子那儿一闹,就更成为万历心里的一根刺了。一旦确认其人,都不敢想象皇帝会怎么发落那人了。

    “我倒有一个人选。”王锡爵在犹豫了一下后,轻轻地道:“此人乃是都察院的一名言官,名叫廖诚,之前因为收人钱财为我所知,因为怜其家中贫苦,我便没有发落了他。此人乃是热血之士,且自知在官场中难有出头之日,让他替了这个罪,应该不是问题。”

    “此人当真可信?”在没有办法之下,申时行似乎也只能选这条路了,但还是有些不敢确信地追问了一句。

    王锡爵点头:“而且更妙的是,此人身份并不高,不会连累太多人。”

    “那要是天子,或是锦衣卫的人不信呢?”

    “他并未被锦衣卫的人拿下,此时前往自首,再加上其他官员在旁助威,锦衣卫的人不信也得信了。何况,我想那杨震也希望早日把案子给了了吧?他所做的这一切,太过得罪朝中官员,能这么结束总是好的。”王锡爵道。

    “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但此人一定不能因此……”后面的话,申时行不想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王锡爵点头:“这一但,你我自当尽力保他。而且他家里人我们也要好生照顾,如此他才能去得安心。”

    “那就这么定了,一切就都仰仗元驭你了。”申时行郑重地一抱拳道。

    “自当尽力而为,不负所托!”王锡爵回了一礼。

    两日之后。

    秋意更浓,秋风阵阵,尤其是锦衣卫镇抚司这一带,更是有着叫人发颤的寒意。

    而这时候,却有一名穿着青色官服,把一顶官帽托在手里的中年男子脚步坚定地缓步走向镇抚司所在的巷口,这惹来了不少路过百姓的注意。

    这不光是因为他出现在此有些突兀,毕竟镇抚司这儿本就少有寻常官员前来,最近来的人就更少了。更因为其身上的衣裳显得很是单薄,在这有些寒冷的天气里,他的身子都似乎在打颤了。

    可即便如此,他的步履却坚定如铁,脸色也深沉如水,一步一步地走到镇抚司大门口,方才站定了。

    看到有这么个家伙突然过来,门前的几校尉也略感诧异,不知其来意,只是好奇地看着他。只见对方在站了一会儿,又深吸了一口气后,方才用有些微微发颤的声音道:“你们去找一个能做主的出来说话。就说都察院御史廖诚有关于《忧危竑议》一书线索要报。”

    那几名校尉听了这话,明显愣怔了一下。不一会儿,才醒过味儿来,当即就有一人转身进了镇抚司的大门,而其他几人,则盯住了廖诚,似乎生怕这位说了话就跑。

    廖诚当然不会跑,只见他在轻轻的叹了口气后,不退反进,走到了几人跟前,朝内望去。却发现这镇抚司看着也和寻常衙门差不多,只是多了一股肃杀之气而已。

    片刻之后,一名百户便神色肃然地赶了出来:“你说你知道有关《忧危竑议》一书的事情?”他问话间,仔细打量起了廖诚来,见对方是个官,倒不敢太过无礼。

    “不错,我知道《忧危竑议》是谁所写,又是什么人散播出来的。”廖诚依旧淡然地回答道。

    “快说,是什么人?若有一字虚言,我锦衣卫可不是任由你说笑的地方!”那百户急声道。这可是一件大功劳,希望这家伙不是在说谎吧。

    在众人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廖诚洒然一笑:“做那篇《忧危竑议》的,正是本官了。至于散播它的,也是本官,不过却是本官花了些钱使街上的人去办的。所以你们锦衣卫莫要冤枉他人,只管拿我一人便可。”

    众锦衣卫闻言先是一阵漠然,继而个个都露出了兴奋之色,那百户更是把手往他身上一指,大喝道:“快,把这人犯给我拿下了!”这可是天上掉下来的大功劳哪,只要这家伙不是疯子,自己可算是发达了。

    那些个校尉反应也是不慢,当即如饿虎扑食般地直扑了上去,一把就将廖诚给扑倒在地,随后绳索便迅速捆住了他的双手,将之反剪了起来。

    看着自己手中的乌纱落地,咕噜噜直朝前滚去,身上的衣裳也完全不成样子,廖诚的心里便是一痛,自己十数年寒窗,又在官场这么多年,不想却是这么个结果……

    但很快地,他的这些念头就被人粗暴地打断了,因为有人已推了他直往前走,因为双手被绑在了身后,他的身子很不稳当,一个踉跄下险些栽倒在地。

    当那几名校尉押了他直往里面行去时,那百户已当先一人直冲而入,见到一名千户便禀报了这一好消息。很快地,这一事便传得满镇抚司人所尽知。

    与此同时,发生在镇抚司门口这一幕也迅速被离着有不短距离的百姓给看到,并传了出去。他们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只传说有一名朝廷官员突然被锦衣卫给拿了,连官帽都给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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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三章 解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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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跪在堂前光滑如镜面般的地面之上,廖诚的头低垂着,但他却很清晰地能感受到上方有两道灼灼的目光正笼罩着自己,让他的呼吸都有些紊乱了。

    刚才被人押进堂来,他只和上方高坐的杨震对了一眼,便只觉着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后背生出,似乎对方只这一眼便已看穿了他的所有用心一般。而更叫人感到不安的是,这都好一会儿了,杨震居然没有开口问话,只是拿一双眼睛盯着他。

    终于,就在廖诚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前方响了起来:“你是来认罪的?承认自己就是《忧危竑议》的作者和散播者?”问这话时,杨震的眼里多了几分玩味,他还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哪。

    这天下间,除了他和身边亲信之人,谁也不知道这《忧危竑议》一书是他这个锦衣卫都督给炮制出来,并叫人趁夜散播出去的。而现在,居然有人跑到他面前来认罪,自然难免让他产生一种贼捉贼的微妙感觉。

    只是这抹古怪的笑意很快就被杨震给藏了起来,他的眼中反而多了一丝忧虑,显然,这位前来认罪是受人指使,而目的,自然是在为了想把这次的事情给作个了结了。他们的反应还当真不慢哪。

    廖诚稍微松了口气,只要发问了便好,那自己便可赶紧把罪给认下来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这么急着想让人给自己定罪,因为在他的感觉里,这种被人居高临下审视的感觉比被定罪更加的糟糕:“犯官正是那《忧危竑议》一文的作者,也是犯官出的钱请城中闲汉于夜间散播的此文。”

    “你可知道这罪名有多严重么?”杨震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这让廖诚先是一愣,继而点了点头。但杨震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这位,而是继续道:“恐怕你未必真个清楚。因为这一篇文章,如今京城里无论官场还是民间都对太子一事议论纷纷,天子更是不甚其扰,这罪名就是定一个欺君都不算太重。”

    欺君之罪!这罪名虽然概念有些模糊,但其惩罚可是如今这个时代里最严重的,只在谋逆等大罪之下,便是杀头都很有可能。听杨震这么道来,廖诚的身子便是一颤,之前王阁老只说会因此丢官甚至充军,可从没提会被处死哪。但很快地,他又恢复了镇定,或许这不过是对方的虚言恫吓,而且之前王阁老也有过保证的,他们不会坐视自己被定太重的罪。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杨震又是一声冷笑:“而且在此罪一旦落实之后,你的敌人可就不光只有你认为的那些,就是朝中许多官员也会将你恨之入骨。因为就是你这一篇文章,连累了他们,有些现在都还在我诏狱之中呢。怎么样,现在你还想承认自己是那《忧危竑议》一文的作者么?”

    廖诚的心再度揪紧,这些可能带来的问题他还真没细想过,王锡爵也没有跟他仔细分析,现在猝然被杨震一一点破,说不惊慌是假的。但他毕竟是打定主意才来的,哪怕现在的问题比想象中的严重,也只能咬牙坚持了,不然麻烦只会更大,所以便鼓起勇气,直视杨震:“犯官确实做了此错事,实在不希望让其他同僚因我而受连累,还望杨都督能够体察下情!”

    杨震嘴角一翘,倒不觉高看了这位几眼,怪不得他能被人选定前来顶包,倒是个立场坚定之人哪:“既然如此,那本督且问你几个问题,看你到底是否真如所言般是那《忧危竑议》一文的作者。”

    “杨都督请问便是。”深吸一口气,平复心中的起伏后,廖诚便应道。他在来自首之前已得了王锡爵等几人的指点,对锦衣卫可能盘问的事情做了预演,觉着自己足以应付接下来的问题了。

    可结果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只听杨震问道:“我来问你,你此番散播那《忧危竑议》一文雇了多少城中闲汉,出了多少银钱,还有,可还记得这些人的模样和所在么?”

    廖诚一下就有些傻眼了。他本以为杨震会问一些与文章内容相关的事情,为此,他和王锡爵可没少琢磨其中的东西。可谁也没想到,杨震居然避开这些不谈,直接就问起了他散播文章的细节,这让他一时竟有些回答不上来了。

    “怎么?连这么个问题都答不出来么?”杨震眯起了眼睛来,一副怀疑的模样。

    王锡爵在此事上确实有些失算了。他本以为锦衣卫也只是奉旨办差,也应该想着赶紧把案子给结了,断然不会怀疑有人顶罪,更不会太花心思深查。却不料,杨震作为此事真正的元凶可没打算这样就让这妖书案草草了结,更不会准许让一名七品言官就把整个罪名个顶了下来。

    这一刻,大明司法史上极其罕见的一幕出现了——受审者想要一力承担罪名,而主审官却在想着办法来证明其并没有罪,这可就与一贯以来的审案习惯完全相反了。

    半晌之后,廖诚才再次抬头:“其实当初犯官并未亲自去与那些闲汉接触,只叫家中奴仆出了面而已。”这是唯一能解此围的说法了,不然他怎么可能编出那些闲汉的所在与模样来?

    “那他人呢?怎么没和你一道前来认罪哪?”杨震却没有因此放过他,又追问了一句。

    “他……因为事关重大,犯官在事成后便将其打发离开京城了。”这个解释倒还算是合理。

    杨震盯了对方一眼,微微一笑:“那你又出了多少银钱?这事你总不至于也说不上来吧?还有所雇闲汉的人数。”

    “一共雇了二十多人,共花费十五两银子。”稍微算了一下后,廖诚给出了答案。

    “二十多人要连夜冒着被城中巡夜兵马捉拿的风险为你散播这些文章,却只收十五两银子?什么时候我京城里的闲汉们都这么好说话了?是他们想要巴结你这位御史大人么?”杨震满脸不信道。

    “是……是犯官说错的,应该是出了五十两银子……”廖诚忙改口道。因为自身就不富裕,他对银子一向看得极重,不料却出了这么个岔子,这让他很有些自责和担心。

    好在杨震并未对此太过深究,只是嘀咕了一句:“五十两么?你不会改了吧?”

    “不敢……犯官所言句句属实,岂敢再有改变。”

    “好吧,既然你自承罪名,那我锦衣卫只能先将你扣押起来。不过……”杨震说着又盯了对方一眼,直看得廖诚都心里发毛了,才道:“在事情彻底查明白之前,我不会做出任何定论。来人——!”

    左右站立的几名校尉立刻上前,就把还有些懵然的廖诚给押了下去。他确实感到有些意外,自己和王阁老辛苦想出来的应对之法,在杨震这儿居然一点都没用上,因为对方连一点与文章内容相关的问题都没有提哪。

    杨震既然已认定了对方是来顶包的,就猜到他们会针对文章做足准备了,又怎么可能再费这个力气去细问呢。其实光是现在问出来的这些口供便已足够让他提出疑点了,不过杨震却并没有急着这么做,因为他知道,要反驳对方,还需要一些更有力的东西。

    而与此同时,京城官场里的消息也已散播开来。当有人刻意把廖诚向锦衣卫自首一事给传播出去后,官员们顿时就议论不断,有恨这家伙连累大伙儿的,也有佩服其敢作敢当的,而更多的,却是大大地松了口气,觉着笼罩在大家头顶的阴云终于要散去了。

    这几日里,这些衙门里的官员可着实担惊受怕不小哪。锦衣卫大肆以此为借口拿人,闹得人心惶惶,所有人都生怕自己也会步这些人的后尘。哪怕大家都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但锦衣卫是什么存在,大家都心知肚明,一旦被他们拿了去,岂会有好果子吃?

    而且,这世道冤案还少了不成?一旦自己一个不慎被人算计,真被栽上了这么个罪名,前程尽毁不说,就是身家性命只怕也有可能不保哪。

    现在好了,终于有人站出来承认了罪名,大家终于可以安心了。而之前被锦衣卫拿去的人也终于可以被放回来了。这一看法,让众人都大为兴奋,就跟过年一般。

    唯一例外的,或许只有杨晨了。他是除了锦衣卫的人外,唯一知道事情真相的。当得知居然有人前去认罪,他也颇感怪异,但很快地,便已猜到了其中的一些原委。

    “这可不是好消息哪……一旦真被人认定了是那廖诚散播的《忧危竑议》,那接下来二郎想借此达成目的就太难了。可在这等情况下,他又能有什么应对的办法呢?”心下不安的他真是一刻都等不了了。

    好不容易挨到了傍晚放衙,杨晨连家都没有回,当即就赶去了杨震的府邸,与之商议眼前的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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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四章 风暴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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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杨震自镇抚司回家时,杨晨已在他家厅里等候多时了。而且因为久等杨震不来的原因,还显得颇有些焦急的模样。倒不是说他养气功夫不够深,只因事情实在与兄弟二人太过紧密,且又是和杨震说话,便没有太多的假装。

    一见杨晨这架势,杨震便了然地笑了起来:“看来此事散播得比那《忧危竑议》还快哪,不过一天时间,便已传遍京城了。”

    “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这事情散播得能不快么?”杨晨苦笑一声,但在见到自己兄弟那张笑脸后,他的心已定了不少,想必事情还没有坏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不过他还是有些急切地问道:“真如外面传的那样,有人前来认罪了?”

    “正是,而且只是个都察院的七品御史,连炮灰都算不上的小人物。”杨震似是讥笑般地一撇嘴:“他们是真当我是傻子,看不出他们的用心,还是觉着我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哪?”说着,颇有些不以为然地一摇头。

    “你……已经有对策了?”杨晨听出其弦外之音,心里更定,却还是问道。

    “看来大哥你对此却没什么信心嘛!要知道,这才的事情是咱们兄弟联手所做,所要的可不光是给他们一些教训,又怎么可能让他们抛出一枚废子便把局面给扳回去呢?”杨震笑着安慰道。

    一顿之后,继续道:“之前在镇抚司里我已经审过那个来顶罪的家伙了,破绽百出,根本不值得一驳。”

    “如此自然是最好不过。”终于松了口气的同时,杨晨又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们?”从应对变成对付,主动权已彻底变了。

    “我已经在着手破这个局了。”杨震淡然一笑,眼中却闪烁着精芒,已有好久没有和人这么玩儿过了,之前关于宗室那场争斗虽然他提点了王伟,却不过是个旁观者而已,但这一回,他却是要亲自下场的。

    随后他又道:“而且除了要点破他们的问题外,我还会主动出击,彻底把这淌水给搅浑了,倒要看看他们如何应对。之前不吃我的敬酒,说不得只能请他们喝这一杯罚酒了!”

    见他露出当初与人斗时的模样来,就是杨晨心里也有些发寒。以前的那些敌人对手,可比现在的申时行等人要厉害得多了,还不是被杨震一一斗倒,这一回他既已有了决断,就一定会让在些人知道厉害的。

    心生感慨之余,杨晨又忍不住道:“可需要我帮手么?”

    “暂时不用大哥你出面,到时候你在朝堂上稍微说几句话,敲个边鼓便可。毕竟你和我不同,还是莫要把人得罪死了才好。”杨震在这一点上却显得很理智,杨晨确实不宜与那些朝臣把关系搞得太僵了。

    “好。”杨晨放心了,便笑着一点头。

    但京城里的那些官员及其家属可不知道杨震已有了反制的手段,为了救自己的同僚和家人,他们接下来可活跃得紧,不光把消息迅速散播出去,还有人动笔写起了奏疏,希望天子下旨让锦衣卫把人给放了,毕竟那些官员可都是无辜的。

    而这一回,就是几位阁老尚书也都参与到了这次的营救活动之中。他们太清楚这次事情的本质了,这是君臣之间的一次斗法,是一贯以来的大臣权力对君权的压制,自然不可以输。而且,只要能成事,无论申时行还是其他那些位大人,在名声上必然会大增,如此机会自然不能错过了。

    倘若只是寻常官员的求情,天子还不会当回事儿。可现在连几位阁臣和尚书都开口了,就是万历也不得不谨慎应对,于是就在这些奏疏递进宫里不久,他便下旨把杨震给召进了宫来。

    见到天子时,杨震看到他满脸的纠结。其心思杨震还是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的,皇帝这是既不想就这么把人给放了,又感到难以应付和交代,也担心一旦事情就这样以拿下一名元凶就不了了之自己的威信会受到不小的打击哪。

    所以半晌后,当天子问出:“杨卿,你在此事上是个什么看法?”时,他是没有半点惊讶的。

    沉吟了片刻后,杨震才道:“陛下可是不甘心么?”

    这么直接的反问,也就杨震敢当着天子的面说了。而万历在一愣之后,居然也很有些老实地一点头:“不错,朕确实不想就这么把那些家伙给放出来。不然一旦长了他们的威风,立太子一事又要甚嚣尘上了。”

    “既然如此,那就不放了吧。”杨震当即道。

    “可是……”见他答得如此痛快,万历不觉一愣,刚想说不是元凶已经投案了么,随即便明白了过来:“那个向锦衣卫投案之人并非那妖书的真正作者?”

    “陛下圣明,事实便是如此。臣刚一作试探,便已从他的言辞里看出了问题。”杨震说着,便对自己的判断做出了解释。

    而在听了他一番清晰的解释后,万历也不觉用力点头表示赞同:“杨卿所言确实在理!”而后,神色又是一愣:“他们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用此等瞒天过海的招数来骗朕!”

    “其实陛下大可不必因此而动怒,这正表明了他们的心虚。这等手段更上不了台面,只要我们到时点破了,便一文不值,而且借此我们还能好好地打压一下他们的气焰。”杨震忙劝了一句。

    万历闻言果然转怒为喜,用力点头:“你说得不错,朕确实不必生气。”一顿之后,又想到了什么:“杨卿你这么说,想必是有应对之策了?”

    “正是,不过这却需要陛下的首肯,这一回臣想要与他们公开审辩一番!”杨震没有半点犹豫地道。

    “你又想来三司会审这一套么?”皇帝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皱起了眉头来:“但这回那些人可都是一路的,你想和他们争辩可不容易哪。”

    确实,三司会审固然严谨,却也得是在公正的前提下。若是连那三个衙门的官员都有所偏颇,这案子自然就没法审了。

    “不,臣不是想三司会审,而是想与他们在朝会上争辩一番。”杨震却摇头,道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万历先是一愣,随后也露出了一丝了然的笑意来。杨震果然滑头,三司会审主动权在三法司,是由那些官员所掌握的,可朝会却不同了,那里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一人——当今天子万历!

    “你当真有信心在朝会上说服他们?”万历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杨震点头:“不单如此,臣还有一个想法,也希望能在这次朝会上一并为陛下给解决了。”

    “却是什么?”看着杨震那张肃然的脸庞,万历没来由地就是一阵紧张,似乎那件自己迫切想办,却怎么也办不成的事情这回能有个结果了。

    果然,杨震直视天子:“陛下不是一直想要让三皇子作为太子么?臣以为在这次的朝会之上,大可借此气势来逼迫他们答应下来。”

    万历愣住了,他虽然日思夜想就希望能达成这一心愿,却也知道这一点有多难。事实上,最近他都有些后悔了,自己之前就不该表露这样的心思,不然又怎么会有现在的烦恼呢?但如今骑虎难下,无论是为了自己的心愿,还是为了作为天子的威信,他都必须坚持下去。

    在怔了好一会儿后,万历才用略微有些不确信和颤抖的声音道:“杨卿,你此话当真?你果然有办法让他们改变主意?”就连朕这个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你又怎么能够做到呢?

    杨震点头:“臣自会竭尽所能促成此事。不过却不是让他们改变主意,而是让他们不得不选择这一条路走。”

    “逼迫他们……”皇帝的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一股久违了的血气开始冲上头顶:“朕相信你,你一定不会叫朕失望的!”

    “多谢陛下对臣之信赖!”杨震忙称谢道,眼里也有亮闪闪的东西在闪烁着。

    无论是锦衣卫,还是天子,对群臣的请求都是一副置若罔闻的态度,这让群臣不觉有些焦躁不安起来。难道他们打算就这么一直拖下去不成?

    对此,不少人公开表示了不满,一些性子急的,甚至再次提出要以辞官作为要挟的手段,不然朝中正气何在,朝臣的声誉何存?

    而这一回,就连几位阁老都没有任何的表示了。显然,申时行他们也有些着恼了,只想借此机会好好压制一下天子的气势。

    朝中局势顿时变得压抑起来,似乎一场风暴已在其中酝酿,随时都有可能爆发出一场灾难来。

    可就在这时,这些日子里一直称病不上早朝,甚至不见外臣的万历突然传下旨意来,说将要召开大朝会,对此番之事做个了断。

    当这一消息传开之后,无论官场民间,都是人人瞩目。所以人都明显感觉到了一场决定性的战斗就要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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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五章 早朝激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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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万历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妖书案出现后的第十三日。

    这一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就是天上的云也很淡,照得整座紫禁城都散发着别样的光彩。之前一段时日里颇显沉寂的皇宫再次变得热闹起来,京城七品及以上官员早早就等候在了巍峨的宫门之外。

    因为天子托病之故,朝廷已久未有早朝了,今日早朝,对百官来说自然是件容易让人兴奋的事情。但除了兴奋之外,不少人的脸上还带着一抹别样的紧张之感,就是几位阁臣与尚书的神色也显得不那么平静。

    妖书一案对朝廷各衙门官员的冲击可着实不小,尤其叫人不安的是,哪怕已有人前往自首,锦衣卫居然还不放人,这其中到底藏了什么样的意图可就不好说了。而今日的这场早朝,显然就与此事有着密切关系了,其中有不少官员已打定了主意,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在朝会上把事情给解决了,把人给营救出来。

    怀着这样的心思,站在代表了君权的皇宫之外,众人自然会感到不小的压力。哪怕是明朝的官员,在与天子真个发生冲突矛盾时,依然也是处于劣势的。

    当宫门在一声声拖长了的呼喝,以及大气的奏乐中次第而开时,有人甚至猛打了个寒颤,随即才抖擞起了精神,排着整齐的队伍,迈着沉稳的方步朝着那显得有些幽深的宫内。

    当众人来到熟悉而空旷的太和门广场之上,看着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时,心里更是感慨不已——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的主人,现在都还被关在诏狱中受苦呢。

    随后,不少眼尖之人的心里就是一动,目光落到了前方,只排在几名阁老之后的某名气度非凡的男子身上:“他怎么会来参加今日的朝会?”许多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也更感不安了。

    这位被大家很快发现的男子,正是杨震了。不过以往作为锦衣卫指挥使的他是几乎不参加这种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作用的早朝的。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没这个资格,除了锦衣卫指挥使外,他还有常平侯的爵位在身,要参加早朝还是容易的。

    虽然被这许多人的目光注视着,杨震却完全没有半点异样,依旧是一副淡然的模样,其气度甚至要胜过前方不远处的内阁首辅申时行。

    事实上,就是申时行,在发现杨震也在其列后也感到了一丝不安,他可还记得几年前这位锦衣卫都督独辩朝堂时的风采:“看来这回他们是有备而战了,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才是!”他已暗暗提起了小心。

    连首辅大人都是这样的态度了,其他人自然更不用说,一个个在脑子里不断思索着待会儿该说的话,空旷的广场上静得连自己的呼吸都能听到。

    在这有些压抑的环境里,天子万历终于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缓步而来,看着这些熟悉的朝臣,他的眉头不自觉地轻轻一皱。这段时日避不见外臣的轻松,让他对这样的朝会是越发的排斥了。只可惜,他终究是一国之君,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在身,而且今日他还有更重要的目的需要达成呢,就更得打叠起精神来应对接下来可能出现的各种挑战。

    直到目光与前方不远处的杨震一交,万历有些忐忑的心情才终于平复下来。他从杨震的眼中看到了淡然和镇定,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哪怕君臣间已因为太子之事而矛盾丛生,可在朝会之上,众臣还是表现出了对天子的最大尊重,至少在行礼拜见时不见半点问题。

    “众卿平身。”看着这些跪伏在自己脚下的百官,万历不觉有些心潮澎湃,同时心里也在转着念头,倘若他们平时也能表现得如此恭顺就好了。

    只可惜,这是不切实际的妄想,因为就在参拜后不久,当万历询问他们有何事启奏时,便有一名礼部官员大踏步地走了出来:“陛下,臣礼部郎中郭洋有本奏。”

    “臣以为,天地万方,皆为天子所有……”在得到万历的首肯之后,这位郭郎中便打开了手中的奏疏,洋洋洒洒地读了起来,先是一大段的铺陈,而后才来到了真正想说的内容:“……陛下身为我大明一国之君,岂能因一点小恙便不开朝会,不见外臣,其奈天下苍生,朝廷百官何?臣恳请陛下听从劝谏,恢复日朝!”

    “臣等恳请陛下恢复日朝!”其他那些官员也纷纷应和着从队列中走出来,朝着上方的万历弯腰拜请道。

    “此事朕知道了。”万历脸上的肌肉一阵跳动,心里很有些不舒服,但却也不好反对,毕竟他们所说的那些大道理确实是无法反驳的。做皇帝总有做皇帝需要尽的义务,自己总不能公然反对吧。

    不过,这种事情别人劝了也没太大的用处,万历大可以现在一口答应,但到时候依然找到无数的理由来拖延不参加早朝,群臣拿他也不会有太多的办法。

    看着天子那敷衍的模样,群臣心里也很清楚他的心思,但大家也并未在此事上做过多的纠缠。因为所有人今日的重点并不在此,所以先提出这事,为的不过是开个好头,能先压住天子的气势罢了。

    而就目前的结果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至少万历如今看上去没有刚才那等压得群臣不敢抬头的帝王之威了。

    眼见机会已到,申时行也不希望再说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来拖延时间了,便给身后的吏部尚书杨巍打了个眼色,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而后者,也迅速把手小幅度地一摆,给后面的人打出了信号。

    像阁臣尚书一类的高官,自然不可能一开始就赤膊上阵了。哪怕真要他们开口,也得等到大局将定时,他们才会上来一锤定音,否则一旦事情说不好,牵连的人可就多了。

    但今日的事情又很是重要,不可能再让那些微末的小官来打头阵,所以这重要的任务就落到了吏部侍郎郑泫曾的身上。当看到杨巍打出的手势后,郑侍郎明显打了突,显得有些迟疑,但很快地,他便一提气,大步走了出来:“陛下,臣也有本奏!”

    看到这回站出来的是个侍郎,万历的眼睛也是一眯,知道正戏开场了,便把目光在杨震的身上一兜,这才转回到了郑泫曾的身上:“郑侍郎请说。”

    “陛下,自本月初八日以来,京城诸多衙门里的官员为锦衣卫所拿,这都过了十多日了。现在各大衙门里的人手都捉襟见肘,同时也人心难安,臣请陛下以朝廷大事为重,尽快将这些无辜的官员放出来。”在说到“无辜”二字时,他还刻意加重了语气。

    万历目光一垂,继而又看向了对方:“怎么,郑侍郎你觉着他们都是无辜的?难道是朕冤枉了他们不成?”

    “臣不敢。但这些被抓官员一向忠心陛下和朝廷,臣实在不明白他们为何会被锦衣卫锁拿,而且一关便是半月时间。”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还挑衅似地看向了前方不远处的杨震。

    杨震感受到了来自这位侍郎大人的敌意,嘴角便是一提,又抬头看了一眼皇帝,见对方也看向了自己,还微微点了点头,便随步而出:“听郑侍郎话中之意,这是在指控我锦衣卫滥用职权了?”

    杨震的气势虽然不小,但郑泫曾毕竟是堂堂吏部侍郎,那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便毫不退缩地直视对方:“锦衣卫是否滥用职权我不知道,但你们久不放人是一定大有问题的。若连朝廷官员都要遭受如此不公待遇,那普通百姓就更没有保障了。”

    见对方还有如此牵强的联系方法,把锦衣卫彻底和天下人对立了起来,杨震不觉露出了有趣的笑容来:“郑侍郎还真是敢说敢想哪。我锦衣卫奉旨拿人,自然是有根据的,这滥用职权的说法,请恕我无法接受!”

    两人一上来言辞间就刀枪相向,这让群臣的精神陡然就是一振,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两人,却没有帮衬他们的。

    而万历见此,也心中稍安。杨震的本事他是知道的,若是一对一,他相信杨震足以应付这位气势汹汹的吏部侍郎了。

    “这么说来,锦衣卫是有证据的了?却不知那些官员到底所犯何罪?”郑泫曾当即追问道。

    “造谣生事,扰乱人心。”杨震没有半点犹豫地道:“此事早已朝野皆知,郑侍郎你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郑泫曾刚想再反驳什么,却心里一动,变了话题:“我当然知道你锦衣卫为何当初要拿他们。但此一时彼一时,如今已有人前往镇抚司自首了,可锦衣卫却依然扣押着所有官员不放,这却是何道理?”也该把关键的问题抛出来了。说完这话,不单是他,就是其他官员也一同把目光对准了杨震,只看他作何解释。

    各位节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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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六章 早朝激辩(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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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人这么直接质问,杨震的两条剑眉倏然间就扬了起来,便真如两把出鞘的利剑般刺了出去,直袭向身边的郑泫曾,让后者的心里猛打了个突,忍不住就朝着边上退了一步。

    只一个表情,就让朝廷的一名侍郎退避三舍,足可见杨震如今身上所具有的强大威慑力了。身具锦衣卫都督和常平侯双重身份,再加上这些年来杀伐之下所养成的强大杀气,如今的杨震论起气场,已是举朝第一了。

    众人还不敢因为他这一不是太恭顺的举动而提出不满,毕竟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呢,就是天子也不是没说什么吗?好吧,其实万历是更希望杨震能压住这些臣子们的,现在见这郑泫曾如此说法,自然希望对方可以吃些苦头了,更不可能出面制止杨震了。

    就在众人以为杨震会发作出来,教训郑侍郎时,却见杨震那两道飞起的剑眉又突然落了回去,他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柔和了下来,那种逼得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如山压力也渐渐散了开去,甚至脸上还带上了一丝微笑,虽然这微笑里充满了讥诮之意。

    笑吟吟地,杨震瞥了郑泫曾一眼,这才懒洋洋地道:“原来郑侍郎是因为这事才觉着我锦衣卫一直扣着那些官员有错了?”

    虽然被杨震刚才散发出来的气场吓了一跳,但郑泫曾毕竟不是寻常小吏,胆气还是很足的。而且,他也笃定杨震不敢在如此朝会之上对自己怎么样,便鼓起了勇气,回瞪向了杨震:“下官所言难道有错么?既然元凶已然落网,那就证明镇抚司内被关押的官员都是无辜的,那自当放人了。”

    “元凶落网,自当放人。但要是元凶尚未找到呢?”杨震反问了一句。

    “这怎么可能?就在几日前,不是有人去镇抚司认罪了么?”郑泫曾忙道。

    “认罪就代表他一定是元凶么?若他只是奉了某人之意来顶罪的呢?”在说这话时,杨震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几位阁臣和尚书的脸上扫了一圈,叫心中有鬼的申时行和王锡爵等人神色便是一紧。

    而郑泫曾也是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很不以为然地道:“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大罪,结果很可能被抄家杀头,谁会去无缘无故担这样的罪责?”

    “是啊,无缘无故地,谁肯这么做呢?除非是受人指使,并且有人给了他极大的好处。”杨震附和似地应了一句。

    听出他话中之意的郑泫曾心下更是一紧,但嘴里还是勉力支撑:“杨都督你这话是不是有些想当然了,你可有证据来证明自己所言么?”

    确实,证据才是最关键的,不然哪怕杨震说破了天,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过是他的假设与猜测而已。众官员也纷纷表示了相似的看法:“不错,杨都督你说这话可得拿出证据来,不然可是难以叫天下人信服的。”

    杨震抬头看了一眼万历,只见皇帝也是一脸期盼地看着自己,便递了个眼色过去,这才道:“证据嘛,我自然是有的。不过在此之前,我却得先解释一下我今日为何来参加朝会。”

    这一点,众人还真很想知道。杨震一向不来早朝,今日的突然现身确实很叫人感到奇怪。所以听他这么道来,众人不觉都露出了好奇之色,大家都闭上了嘴,看着他怎么说。

    杨震便道:“此事的原委却也很简单,也和这妖书一案大有关联。因为我自那些被捉进镇抚司的官员口中问出了一些端倪,有不少人曾承认,此文内容他们似乎听某位朝中重臣提起过。”

    “啊……”这一句话,如石破天惊,如巨石落水,顿时就让广场上的众人都发出一阵惊叫,一个个更是满脸的惊惶和疑惑,目光下意识地就朝着那几位部堂及阁老的身上扫去。

    顿了一下,等众人回过神来,杨震才继续道:“此事其实早在那叫廖诚的御史前来认罪之前就已被我问出来了,只因为事关重大,我才没有立刻上报天子。”说着,他朝万历微一拱手,似是承认错误。

    “杨卿此一决定并无不妥,毕竟事关重大,只是几句指证并不能真因此拿下某位朝廷重臣。”万历这时候倒显得很大度了。

    虽然感觉着这是君臣二人在唱双簧,但群臣还是只能赞许一句:“陛下圣明。”

    这时,杨震继续说话了:“不过兹事体大,我锦衣卫自然不能因为这些官员的一面之词便拿人然后又放了其他官员,便命手下人暗中调查。而就在这时候,这位廖御史便上门来认罪了。敢问各位大人,若是你们遇到如此情况,会是个什么反应哪?”

    “这……”众人又是一阵呆愣,许多有刑狱经验的官员自然知道该怎么做,却不好说了。

    杨震也没有等他们发表看法的意思,继续道:“既然已问出些线索来,现在却又跳出这么个截然相反的元凶,我自然是要查证一番了。而一番试探之下,此人果然大有问题。”

    “却是什么问题?”这回提问的却是万历,这让其他人都不好再问什么了。

    杨震也立刻作答:“当时臣问廖诚,他是如何散播那妖书的。他说是花钱请的京城里的闲汉。对此,臣已深感怀疑了,这事情何等要紧,他居然敢把东西交与那些根本连底细都不知道的闲汉去散播?他就不怕这些人将之送入官府手中么?”

    听他道出其中破绽,王锡爵的心里陡然就是一沉,知道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位锦衣卫都督。其实他本来想着只要拿出个元凶来,就能让杨震收手了,却不料对方居然还有更深的目的,所以在许多细节上自然是不完备的。

    而更叫人揪心的是,杨震的话还在继续:“而就其所言,这一切还是由他家中奴仆代为联络的。如此要命的事情,居然还假人之手,实在叫人难免生出疑惑了。不过还不是最有问题的地方,更值得怀疑的,是当臣问他雇佣那些闲汉时的花费时,他居然说只用了十五两银子便雇请了二十多人趁夜冒险散播妖书!

    “随后,在臣的疑问之下,他又改了口,声称自己花的是五十两纹银。如此,在数字上倒是对了。不过……却叫臣听出了另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来。”

    杨震还真是个善于调动他人情绪的高手,只一番话说下来,便已让群臣都被其牵了鼻子走了。这让万历大感满意,这时候自然也要帮着配合一下了:“说,还有什么更严重的问题?”

    “这位廖御史不过七品言官,一年的俸禄都不足五十两,他又从哪儿拿得出这么一大笔钱出来收买京中闲汉呢?”杨震点出了问题的关键。

    申时行和王锡爵在听到这话后,心里都是咯噔一下,随后双方便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神色间满是紧张。

    倘若这是其他的京城官员,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了。虽然大明官员的俸禄一直很低,但他们有的是其他来钱的路数。可御史却不同,他们并无实权,只是挑人错处,几乎没有其他生财的门道。之前廖诚收人贿赂也不过一二十两,这还被人给查了出来。

    现在他一下拿出这么多银子来,确实太也奇怪了些。力所不及的事情,哪怕你明知道是对,也做不了啊。

    杨震在一顿后,又道:“为了确认这一疑点,臣还特意差人查了廖诚家中的情况,发现他出身贫苦,家里也是拿不出这么一大笔银子来的。这么一来,就只剩下最后一个解释了——他在说谎,事情根本就不是他所说的那样,他并非那妖书的散播者,也不可能是妖书的作者!”

    这一番分析层层推进,合情合理,让这些官员想要反驳都拿不出话来,只能一个个愣在当场。尤其是郑泫曾,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只能有些尴尬地站在那儿,进退两难。

    但显然,杨震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他继续道:“而后,臣又想到了一点,那廖诚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如刚才诸位大人所说的,此罪可着实不小哪,他为何要来认这个罪呢?唯一的解释,便是他是受人之命而做出的这个选择,而且能让他一个朝廷言官做出如此牺牲的,一定是朝中高官。这一点,显然就与臣之前所查出来的结果对得上了。”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杨震扫了那些位大人物们一眼,继续道:“事关重大,臣自然不敢懈怠,便仔细查了一查。而就在昨晚,臣终于有了新的发现,所以今日才会参加朝会,为的,便是当众揭开此人的真面目!”

    此言一出,广场之上再次沉寂一片,落针可闻其声。便是万历,看着也颇为兴奋,目光炯炯地在群臣的身上不断扫来扫去,判断着这个敢与自己为难的家伙到底是谁。

    至于那些个高官们更是心里发寒,尤其是被杨震扫过几眼的两位阁老,更是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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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七章 早朝激辩(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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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太多的拖延与犹豫,杨震的目光最终落到了王锡爵的身上:“王阁老,就我锦衣卫的探子回报,五日之前,你曾将那廖诚请到了自己府上,还在书房之中与之密谈良久,可有此事?”

    “我……”虽然心里已有了最坏的打算,可被杨震这么当众揭穿,王锡爵的脸色还是唰地一下就白了,嗫嚅着,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才好了。但只要能观察到他的神情之人,便已有了答案。

    杨震也没有非要他作答的意思,只是继续迫问道:“而就我所知,阁老你和这位御史平日里可没有什么联系,更提不上什么交情了。另外,能进得了王阁老书房的,那都是朝中高官,能与你密谈良久的,也就寥寥数人而已。却不知阁老为何会和这么个七品御史有此一会?而且就在你们见面后不久,这位廖御史便来了我锦衣卫自首,这其中又有什么关联呢?”

    虽然他这番话看似疑问,其实句句都是在指证廖诚所作所为乃是出自王锡爵的指使。后者此刻回不上半句话来,还满脸惊惶的神色则更坐实了这一推测。

    这让周围那些官员很是震惊和恐慌。他们震惊的,自然是这事居然和一个内阁辅臣有关,而恐慌的,则是锦衣卫那无孔不入的探查能力。

    这几年来,锦衣卫一向低调,低调到许多官员都开始忽视他们的存在了。或者杨震这个锦衣卫都督还一直被人所重视,但那个不再像以往般胡乱抓人用刑的锦衣卫却被人抛到了脑后,没人觉着这还是个威胁。

    直到今日,他们才知道锦衣卫的力量一直都在自己的周围,甚至比以往更加的强大。就连堂堂内阁次辅在自己府上与人见面都在他们的监控之下,那自己这些人就更不用说了,周围一定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这个认识叫众人只觉着一阵寒意从背上升了起来,看杨震的眼神里已带了不少的畏惧。同时许多人还很是庆幸,幸好自己一向老实,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更没有暗地里去和锦衣卫作对,不然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结果了。

    而万历就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他的一双眼睛已盯在了王锡爵的身上:“王阁老,杨卿所言可是事实哪?”

    到了这个时候,王锡爵又怎么可能再说谎否认呢?于是只能一下跪倒,口中道:“臣知罪,臣所以这么做都是为了朝廷的安定,还望陛下明鉴!”

    “哈……”万历怒极而笑,只是眼睛里却满是愤怒的火焰:“好,好啊!你王阁老还真是朝廷的大忠臣了,居然能想出这等妙策来欺瞒于朕!”

    见他那愤怒到了极点的模样,众官员更是一个个噤若寒蝉,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为王锡爵说项了。申时行一看,心底更是发沉,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没能打响不说,反而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倒把王锡爵给陷入了极其被动的不利境地。

    想到这儿,他再不能不出声了,便即上前一步:“陛下,臣有话说。”

    “说!”看了申时行一眼,皇帝只是冷冷地迸出了这么一个字,显然是怒到极点的表现了。

    “王阁老所为虽然有些欠妥,但他终究还是一片为国之心。事实上,锦衣卫所为也大是欠妥,岂能因为一事而把朝中诸多官员都拿进牢狱之中呢?”在顿了一下后,申时行又鼓起勇气,咽了口唾沫道:“陛下,这几日里,朝廷各衙门已乱作一团,若不尽快放人,只怕国事必然受到极其严重的影响。而且,这也会伤了百官之心,还望陛下能够体谅他一片为国为君之心!”

    申阁老这么一开口,众人才纷纷回过神来,也先后开口:“陛下,王阁老只是一时糊涂,才会出此下策……”

    “陛下,当以大局为重……”

    “陛下……”……

    听着这些人拿如此大话不断来跟自己求情,万历眼中的冷意是越发的浓烈了。这些年来,他早受够了他们的大话说教,现在明明是王锡爵犯了大错,他们居然还想拿这一套来为其辩护,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想着这些,万历便已有了决定,这回无论如何都要严惩王锡爵,也好让这些臣子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手段!可就在万历有了决定,刚欲开口时,却发现有一道熟悉的目光正跟自己打着眼色。

    万历下意识地望去,正看到杨震跟自己轻轻摇头呢,这让他陡然一愣,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有什么打算。

    趁着天子一愣的工夫,杨震已再度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些话不知当讲不当!”

    “杨卿但讲无妨!”万历毫不犹豫地道,这态度可比对其他人要好太多了。

    随着这一对话,那些还想为王锡爵求情之人的声音也是一顿,所有人都把目光再次汇聚到了杨震的身上,不知他还会说什么。

    “臣刚才只说了王阁老是指使廖诚顶罪的幕后之人,却还有另一更要紧的事情没有说明。”杨震说着,看了明显已愣怔住了的王锡爵一眼:“那就是,他为何要这么做?真是如申阁老所言般只是为朝廷大局着想么?”

    “杨都督,你这是何意?可是要加罪于人么?”感觉到了杨震话里透出的恶意,申时行登时有些慌了,不由得出言打断道。

    “若人无罪,如何能够强加?”杨震毫不退避地直视着申时行的双眼:“若真有其他罪名,我自当为天子查明真相。”

    申时行没料到杨震的回应竟如此直接,这让他一时都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只能在那儿一声冷哼,但心已沉到了谷底。

    杨震却根本不理会对方的神色,继续道:“在明知道叫廖诚向我锦衣卫自首有着很大风险的情况下,他王阁老为何还坚持要这么做?这一点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罪名。”

    “杨卿你的意思是?”皇帝的眉头不觉皱了起来,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而其他官员,也已猜到了杨震要说的是什么,一个个更是面色紧张,都把目光落到了杨震的身上,就是申时行,这时也猛打了个寒颤,知道这回真要出大状况了。

    “或许是臣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臣以为,能让王阁老冒此风险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为了使自己脱罪。也就是说,王锡爵他就是《忧危竑议》一书的作者和散播者!是他炮制的这次妖书一案!”最后指认的话,杨震的声音说得极大,一字字让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清楚楚。

    所有人的神情在一霎间全部变了,许多人更是低下了头,悄悄地退回了队列之中,这指控罪名实在太大,谁都不想自己被此沾惹上。

    场面一时间变得极其怪异,不光是百官,就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万历,也是一脸的难以置信,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只是目光不断在杨震和王锡爵他们两个的身上来回移动。

    片刻之后,万历才回过神来,盯着王锡爵道:“王锡爵,对此你还有何话说?”

    王锡爵当然想说冤枉,可话到嘴边,却有些难以出口了。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这次是彻底陷入到最不利的境地里去了,恐怕这罪名连跳进黄河都未必能洗得清了。

    杨震的这一推断和指认是相当连贯的,虽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却很容易让人信服。而如今这个时代,可不是后世,凡事都要拿出什么实证来,只要能自圆其说,而对方又无更充分的证据或言辞予以反证,一切便会被所有人所认可!

    杨晨身在朝班之中,看着自己兄弟在一番言辞之后颠倒黑白,心里颇感复杂。他虽然知道杨震在今日必然会闹出极大的动静来,却也没料到竟会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居然把个内阁次辅都给拉进漩涡里来了。

    申时行想要说什么,最终也没能开口,只是脸色已是惨白一片,这次的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杨震是这么多人中显得最镇定的那个,在把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之后,他又道:“陛下,虽然臣一时拿不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判断,但王锡爵之所为却足以证明其大有可疑了。若陛下恩准,臣愿将他带回镇抚司详加审问,到时必能给陛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万历对此不觉有些犹豫了,毕竟王锡爵可是朝中重臣,是内阁次辅,岂能这么随意就交给锦衣卫呢?那样一来,朝廷的颜面何在?

    而比他要焦急得多的申时行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再度开口:“不可,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若人真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那就真的完了。不光王锡爵一人,其他朝臣都可能被杨震给算计进去,无论是为了自己的这个好友,还是为了整个大局,他这个首辅都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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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八章 早朝激辩(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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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时行的反应早在杨震的预料之中,所以他并未对方的阻挠而感到不快,只是饶有兴味地看了过去:“不知申阁老对此案还有什么高见?还是说,你另有证据能证明王锡爵他是被冤枉的?”

    “这……”申时行自然不能直说这一切是自己主使,王锡爵只是受自己所托才这么做的,那只会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但一时之间,他又哪里拿得出其他为王锡爵开脱的证据来,所以一下便愣住了。

    不过他这一阻也不是全无效果,这已足够让其他官员都回过神来,当即这些人也纷纷跪了下来,向天子求情:“陛下,王阁老一向忠心为国,此事必不会像杨都督所言那般,恐怕还有内情。”

    “还请陛下三思哪……”

    其实只要稍微冷静一点,万历也相信这事一定不会是王锡爵所主使,无论是从动机,还是手段,其中都有着很大问题。但是他也相信,只要人落入锦衣卫的手里,最终就一定能让他乖乖认罪,这就让他颇有些为难了……

    只是瞧着面前群臣一同力保王锡爵的模样,万历又委实有些不敢犯这众怒了。哪怕他是天子,在这等情况下也不好做出草率的决断哪,一时只有群臣求情之声,而他却怔在了当场。

    杨震自然是没法与如此之众的群臣相争,即便他可以运用内力开口把众人的声音都盖过去,却也是没这个意义的。而且,他冲王锡爵发难的目的也并非真要定其之罪,而是为了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想到这儿,杨震的目光已迅速落到了自己兄长的身上,与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早就和兄弟商量好对策的杨晨心里却是一阵发紧,这事儿可是极大,自己一旦开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但很快地,他又把牙一咬,既然早就有了决定,那便放手一搏吧,这既能给大明带来不一样的未来,也能给自己兄弟带来大好的前程!

    打定主意之下,杨晨便义无反顾地跨步而出,朗声道:“陛下,臣工部侍郎杨晨有本奏!”

    此言一出,顿时就盖住了群臣的求情话语。倒不是说杨晨的声音有多响亮,而在于众人一旦发现这位开口,都下意识地住了嘴。因为杨震的身份实在太过特别,他既是杨震的兄长,又是朝廷文官中的一员,许多人都很想知道其在此事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就是申时行,此刻也把目光转到了杨晨身上,心里满是希冀。倘若杨晨也和他们的想法一致,他一旦开口,做兄弟的杨震自然就不好再咄咄相逼了吧?即便杨震依旧不改心意,也大可看他兄弟二人在此争辩,倒省了自己的一番口舌。

    杨晨还真没叫申时行失望,在万历点头允准之后,他便拱手道:“陛下,臣以为,王阁老是断然不可能做出此等妖书以乱朝野的!”

    “何以见得?”万历盯了他一眼问道。

    “因为他已是位极人臣,又何必再冒险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来呢?”杨晨很干脆地说道:“此事极其严重,甚至可算得上欺君大罪了,非有大所图者不敢行此险招。而王阁老,根本不需再以此来谋求更进一步,难道他扶保了太子,今后还能封相不成?”

    这一句话,却说得众人一阵点头赞同。确实,这事干系太大,没有足够好处谁敢冒这个险呢?你要坚守自己的底线有的是别的手段,何必如此?当付出与回报不成比例时,傻子才会这么做呢。而显然,王锡爵绝对不是傻子。

    众人深深点头,王锡爵也很是感激地看了一眼杨晨,他没想到最终能帮自己的,居然会是杨震的兄长。

    就在众人以为事情定下来时,杨震却开口了:“杨侍郎,这不过是你一人之推测,可没有实证哪。”

    杨震居然与兄长正面相抗,不少官员顿时露出了异样的神色来,他们还真想看看这两兄弟阋墙呢。

    “杨都督你不一样没有实证么?只以那廖诚投案,随后便根据一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来攀咬王阁老。既然你杨都督可以如此推导,那我自然也可以了。”杨晨毫不相让地回了一句。

    这兄弟二人你来我往的一番对峙,让群臣大为兴奋,所有人下意识就往后一退,把更广阔的舞台让了出来。

    而在这时候,杨晨又道:“而且,我却是有实际证据,可以证明王阁老绝非那妖书散播者!”

    此言一出,众人再次一愕,就是王锡爵自己也是一愣,居然还能拿出实证来为自己申冤么?这可是连他自己都拿不出来的呀。

    “哦?那我倒要洗耳恭听了。”杨震当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晨深吸了口气,这才缓声道:“因为就在前段时日里,我曾听王阁老说过,他觉着太子之位便是由三皇子朱常洵当了也是可以接受的。试问,有如此态度的王阁老又怎会做出这等事情来呢?”

    静!

    当杨晨第一句话一出之后,所有官员都张大了嘴巴,满脸诧异地愣在了当场,半数以上之人的目光更是直接就落向了同样神情古怪的王锡爵的身上。谁也没有料到,杨晨所谓的实证居然是这个。

    而王锡爵自身,也在一场愣怔之后回过味来,眼中闪过了异样的神色,他似乎已经看明白了其中的问题所在:“这杨晨根本不是来帮我的,相反他是在算计我!居然想以此来使我成为那个推动立三皇子为太子之人……不,不是杨晨,这一切的背后主使者,应该是杨震才对!”

    已经想通一切的王锡爵迅速就把目光对准了另一边的杨震。而这时,他已开口了:“杨侍郎,你这不过是一面之词罢了……”

    “这一点不光我可以作证,还有内阁中的几名书吏还有中书舍人万跃亦可为证!”杨晨毫不犹豫地说道,一下就把这事儿给彻底坐实了。

    此言一出,不光群臣,就是对王锡爵颇为信赖的申时行也不觉露出了怀疑之色:“这难道是真的?还有,今日之事,难道竟是他们互相串联出来的一场阴谋么?”越想之下,他越觉着自己的判断有道理了。

    刚想要否认反驳的王锡爵在听到这话后,再次愣住,一种不安的感觉瞬间从心头涌起,而可怕的是,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了。

    因为这时,天子已然发话了:“那就传他们前来问话吧。”无论是那几个书吏还是中书舍人,那都是不够资格来参加朝会的。

    天子旨意一下,立刻就有人前往召人,只一会儿工夫,几个面露惊疑与兴奋之色的小官吏便被带到了广场之上。他们都是内阁之内的僚属,所以要叫来很是容易。

    在大礼参拜之后,几人才小心翼翼,低头站在那儿,等着天子垂询。而万历也立刻问起了正事:“朕来问尔等,王锡爵王阁老之前可有曾提过他以为三皇子能为太子一事哪。”

    “这……”在众人的关注之下,那中书舍人万跃稍微为难地皱了下眉头,这才道:“就在一个月前,臣确实有听到阁老曾说过此话……”

    “什么?”众官员顿时大惊失色,再看王锡爵的眼色就大为不善了。

    而王锡爵这时候却完全失了神,怔怔地站在哪儿没有半点反驳的意思。

    万跃的话还在继续:“当日,有一名侍郎前来有事相商,不知怎的两位大人便谈到了此事,当时王阁老便说,其实三皇子为太子也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至少这样对我大明君臣间的关系是大有好处的……”

    王锡爵的眼皮猛烈地一阵跳动,他想起来了,当日杨晨来和自己说事,然后用话把自己给套了进去。虽然自己确曾说过相似的话,但那只不过是为了敷衍而已。可没想到,今日居然被他给拿出来当成了证据,还当了满朝官员的面说了出来,这让他变得极其被动……

    而周围百官在听了这话后,更是恼怒异常,用愤恨的目光死盯着王锡爵。这一刻,他王阁老在众人心目中的地位比之杨震更差,被他们列为了第一等的敌人!

    而似乎是为了把事情彻底敲定,那几名书吏也纷纷附和,表示自己也曾在场听到了这番话。如此一来,再加上王锡爵没有反驳,事情就彻底落实了下来。

    “如此看来,朕倒确实错怪王阁老了。”万历突然笑了起来道。

    而这时,杨震又开口了:“陛下,臣以为这倒是个把如今朝中纷争解决了的大好机会。臣还请陛下立皇三子朱常洵为太子!”

    “臣请陛下立三皇子为太子!”杨晨也紧跟而上,大声说道。

    而随着他这一动,一些早就投靠到他杨侍郎手下的官员们在一阵犹豫之后便也走了出来,说了相同的话。他们的身上早打上了杨晨的标签,这时候哪怕心中不愿也得站出来表示支持了。

    谁也没想到,妖书一案居然会突然变成这般光景……

    因为外出吃饭,本以为能早些回来却迟了,只能现在才发文,还望各位书友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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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十九章 早朝激辩(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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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来如此,一切都是早有预谋。查妖书案的元凶为假,借此重新把太子人选一事定到三皇子朱常洵的身上才是真!

    到了这一刻,群臣才明白过来,许多人都露出了异样而复杂的神情。有人想要反对,可人才一动,又生出了不小的顾忌,动作顿时就是一缓。

    天子欲立三皇子为太子的心思早已满朝皆知,为此君臣之间更是几番闹出矛盾,这时候他们真好上去再直接加以反对么?

    而且,这次之事还牵涉到了锦衣卫都督以及内阁次辅王锡爵,就算不惧天子怪罪之人,也得掂量这其中的分量了。

    刚才杨震已充分展现了锦衣卫的可怕实力,让原来有些忽略他们的群臣已生出了忌惮之心。而王锡爵则更不用说了,虽然次辅权力远不如首辅,但他依然是满朝官员所不敢得罪之人,若他真有心支持三皇子为太子,事情还真不好办了。

    不少人都把目光对准了王锡爵,神情很是复杂,这里既有震惊,也有鄙夷,还有迷茫……谁也不知道,王锡爵对此到底能有多坚持,会跟在杨震他们后面也提出一样的请求么?

    申时行却可以猜到真相,王锡爵是断然不可能真个生出此等心思的,至于那中书舍人和书吏们的话,不过是他用来敷衍杨晨的说辞罢了,实在算不得什么。所以现在要破解眼前的难题其实很简单,只要王锡爵站出来说出实情,一切就都不再是问题了。

    想着这些,他的目光便很有些期许地望向了自己的这位同僚兼好友。可事实却叫申时行大为意外,王锡爵此刻居然默然地站在原地,没有开口否认的意思,目光也是低垂着,并未与申时行相接。

    “这……怎会如此?”申时行有些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

    王锡爵内心也很是矛盾,被人如此算计的他,心里自然是不忿的,很想直接就告诉所有人,自己从未想过立三皇子为太子,这不过是别人在胡说八道而已!

    可话到嘴边,他却没这个勇气将之说出来了。因为他太清楚这么做会带来什么后果了,那会大大得罪天子,而且自己现在身上的罪名还没有完全洗脱呢,一旦否认刚才的说法,那散播妖书的罪名就要彻底落到自己头上了,这可不是寻常小罪,就是他也扛不住哪。

    他当然感受到了来自申时行期盼的目光,深知这位老朋友极需自己出口反对,但他在这一瞬间却变得很是犹豫,并很快又想到了刚才的事情。

    刚才,当自己深陷绝地,就要被杨震栽上散播妖书罪名时,申时行这个好朋友,这个之前拜托自己解决问题的人,却保持了沉默!当时的他,心里一阵发寒,虽然知道对方苦衷,但心里难免大感怨怼。

    他甚至有些相信,一旦自己这次否认了说法,并被重新栽上罪名,申时行依然不会出手相救。既然你对我见死不救,那我为何非要牺牲自己来帮你呢?

    何况,这或许还是一个机会,一旦申时行真因此事而与天子生出矛盾,他的首辅之位不就变成自己囊中之物了么?一个阴暗的念头迅速从王锡爵的心头滋生出来……正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一刻的王阁老居然就出人意料地保持了沉默,来了个默认。

    这一结果不但让群臣震惊,就是杨震和万历他们也是一脸的诧异,没想到这次之事居然会如此顺利。说不定一下就能把太子之事给敲定下来了。这让万历的精神一振,脸上更现出了激动之色。

    此时,若再没有人站出来反对,万历大可以就此下旨立朱常洵为太子了。

    所有官员都知道这一点,可在没有高官带头的情况下,这些人竟都变得犹豫踟躇了起来,有人伸出一只脚,有人探出了半个身子,但都没有进一步的举动,只是把目光落在几名高官的身上。

    倘若是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这等事情自然有底下的人出面,做先锋也好,当炮灰也罢,总是有那些言官御史冲杀在前的。

    但是,这却也需要朝中大佬的妥善安排才行。这些人一旦当众反对天子,那他们的仕途必然大受影响,就此丢官罢职也是很正常的。这时候,就需要那些大佬们早早为他们寻好后路了,或是许以其他地方官职,或是给予其他方面的补偿,反正一定不会叫这些人吃亏就对了。

    朝廷之中,固然少不了慷慨壮烈之士,但更多的,却是对自身利益的衡量。付出之人,总是要得到回报的,不然谁肯卖了自己的前程呢?

    可现在,事出突然,申时行也罢,那些尚书们也好,在此事上是完全被动的,根本不可能早早安排人反对这一点,所以场面就变得极其尴尬了。

    虽然群臣都觉着该反对这一说法,但却不知该由谁来率先挑明,做这个反对的急先锋。所谓的杀敌无备便是这个道理了……

    杨震也明显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便是一喜。他当即就抬头跟上面的万历打了个眼色,示意对方赶紧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事情给落实了。只要圣旨一下,这些官员想要反对都没办法了。

    太子这个国之储君可不是开玩笑的,岂能随便废立?只要定了下来,除非他犯有什么大错,那群臣就只有保他了。

    被杨震这一提醒,万历也从刚刚的诧异和惊喜里回过神来,当即抬头,便欲把话说定。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自下方响了起来:“陛下,臣以为太子之选只能立长,三皇子并非合适人选!”

    终于有人提出反对意见了!这个认识叫所有人的精神都是一振,刚才所有人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事情真就这么定下来了。

    而万历在听到这话后,则是神色一变,目光唰地一下就落到了说话之人的身上,眼里既有惊讶,也有几分难掩的怒意。

    不光天子感到意外,其他人在发现说这话的人是谁后,也都有些失神,此人的表现委实太过出人意料了些。因为这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赫然是当朝内阁首辅——申时行!

    事实上,虽然申时行身为首辅权力不小,但在朝廷百官中的口碑却并不太好,因为在大家眼里,这人实在太过油滑,看着太没有担当!

    作为群臣之首,众人总希望这位申阁老能担负起与他们并肩作战,与天子一争,甚至是领头的作用,就跟当初的张居正等人一般。

    可事实却是,申时行一向为人低调,几乎没有和皇帝起过什么摩擦。哪怕天子有时下的旨意不那么正确,他也不会太过反对,反而有时会帮着安抚一下底下的群臣。

    同时,在对待那些和他意见相左的朝臣时,申时行也没有之前那些首辅般强势。更多的只是用春风化雨的手段来息事宁人,不会去刻意针对某人。

    这样的结果,就是让满朝官员对申时行都没有太多的尊重之心,认为这不过是个老好人,一个和稀泥的高手而已。若非其身份确实太高,手里也握着足够大的权力,恐怕早有人会对其发起挑战了。

    但眼前的一切却告诉群臣,事情显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申时行申阁老也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样没有担当!

    当事情陷入到了绝地,当满朝官员都无力改变和反抗时,他这个最被人所轻视的首辅大人却冒着大大得罪天子以及锦衣卫的风险站了出来。这让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余,心中感念激动,本来的畏怯之心也顿时一消。

    就在万历还有些诧异的工夫,又有几名尚书侍郎一类的官员大步从班列中走了出来:“陛下,臣等亦以为太子之选当立皇长子朱常洛!”

    随后,更多的官员站出来表明态度,支持申时行:“陛下,皇长子朱常洛才是最适合的人选,还望陛下三思!”

    本以为到手的胜利居然就这么出现了转折,这让万历又气又急,半天都回不过神来。当他看到那一个个站到面前,表明立场的官员时,心更是猛然提起,半晌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事情再一次转回了原点,似乎之前的一切都白费了。看着这个突然跳出来的申时行,万历真想下令把这可恶的家伙给拖下去廷杖处置。

    只可惜,即便他是天子,也不能任意妄为。哪怕心里再是愤怒,对此也只能忍耐,而无法真个发泄出来。

    杨晨也有些诧异地看着申时行,最终长长一叹。他就知道想要改变历史很不容易,何况他们这次要改变的还是几千年传承下来的定见,这可不是一些小手段就能撬动的。

    想到这儿,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到了杨震身上,不知道自己兄弟在如此情况下,还有没有什么应对之法。

    而就在其目光落定的瞬间,杨震已抬头,挺胸,张嘴说话了:“陛下,臣有话要说!”声音一下就盖住了那些反对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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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十章 早朝激辩(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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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历正因为申时行和群臣的突然反对而恼火且不知如何是好呢,一听杨震这话,心中顿时一喜,赶紧道:“杨卿有何看法,但说无妨。”

    “臣领旨。”杨震应了一声,这才把目光对准了申时行等人,带着些森然的目光直看得不少人都心里一紧,这才缓声道:“申阁老,却不知你们为何总是要与陛下作对呢?”

    “我们这并非要与陛下作对,而是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稳固。”申时行此刻一改过往的怯懦油滑,直视着杨震的双眼作答。

    而他这一态度也大大鼓舞了其他人,他们也纷纷应道:“不错,国之储君自当立嫡立长,既然陛下有错,臣等自当尽力劝谏!”

    “杨都督,此乃我大明得以传承两百年之根本,更是我华夏数千年繁衍之规矩,岂能随意更改破坏!”

    这些人得了申时行的支持,气势比之前可要强盛得多了,你一句我一句的,甚至都有指斥杨震不懂规矩的意思了。确实,在这些朝中文官看来,杨震这样靠着武力和天子宠信才位列朝堂的家伙确实地位低下。

    面对这等态度,杨震不怒反笑:“看来各位就是因为所谓的祖宗规矩,这才铁了心要反对天子了。”

    “不成规矩,无以方圆。”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小到一家,大到一国,概莫能外。我大明幅员万里,黎民兆亿,事关重大更不能因一时之念而随意决定了。”申时行也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有道是理直则气壮,此刻无论申时行,还是其他那些官员都表现出了这一点,一个个神完气足的,就是与杨震面对面站着,也不见半点退缩之意。这也正是大明官员一直以来敢于和天子作对的底气所在了,因为他们自认为是站在道义和礼法这一边的。

    倒是王锡爵,这时候感到自己很有些尴尬。因为刚才自己的沉默,导致他注定要被人视作是群臣中的背叛者,一旦事情真被申时行他们敲定,他这个次辅之位可就坐不稳了。

    与他一样的,还有杨晨等人,那些官员也满心忐忑,生怕事情真个被对方一番话所定下来,那样自己在官场中的前程可就彻底完了。

    杨晨心里不安,便把目光定在了杨震的身上,他知道,这一刻能与之匹敌的,也只有自己的这个兄弟了。

    而杨震的反应则大大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只见他突然仰面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仿佛面前这些人所说的是一个极大的笑话一般。

    这一反应落在众人眼里,也叫他们为之一怔,很有些诧异。半晌之后,申时行才有些不快地道:“怎么,杨都督你觉着我们这些人的话很可笑么?”

    “当然!”杨震没有留半点情面地点头道:“各位口口声声地说什么规矩,拿什么祖宗成法来反对陛下之意,在我看来,实在是可笑得紧。”

    “哼!杨都督,你虽然身份不低,但说这话却也不怕闪了舌头!”申时行目光灼灼,盯着杨震:“都说你胆大妄为,本辅原来还不以为然,现在却是彻底信,你连祖宗都不放在眼里,当真是好大的胆哪!”

    为了压制住杨震这个万历最大的助力和靠山,申时行已顾不了太多了,必须用最大的压力来压住此人。而在他眼里,这天下间就没有比大明的列祖列宗能对杨震施以更大压力的存在了。而且,这还能避免上面那位天子偏帮杨震,因为那些可都是他的祖宗,为人子孙者又怎敢说祖宗的不是呢?

    杨震再次一笑,然后把脸一板,斥道:“申时行,你身为内阁首辅,现在居然敢和我说什么祖宗成法,就不觉着很可笑么?”

    此言一出,莫说申时行,所有人都为之一呆,不知他哪来的如此逻辑。随后,就有人跳了出来,大声呵斥道:“大胆!杨震,你好不放肆,居然在朝堂之上如此侮辱内阁首辅!”

    “怎么?首辅大人还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儿么?”杨震没有理会那人的叫骂,只是把眼一眯,看向了申时行,他的眼里闪闪发光,放着叫人心悸的寒芒。

    申时行也有些疑惑,不知道杨震怎么就摆出了这么一副笃定的模样来。自己这些话实在没有什么问题哪,怎么可能让其抓住把柄呢?难道他是在虚张声势,或是拖延时间,想着如何反驳自己么?

    越想之下,申时行越觉着这一判断很是靠谱。为了不给杨震以太多反应的时间,他便索性顺着对方的话道:“杨都督这话实在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想必如今朝堂上的各位也不明就里,还望你解释一二。”说出这话后,他发现杨震眼中的光芒又是一盛,这让他下意识地再次感到一丝紧张,觉着自己似乎真掉到了什么陷阱之中一般。

    杨震轻轻摇头:“申阁老你还真是叫人失望哪,还有各位……”只见他不断摇头,满脸的可惜模样。就在众人都有些快忍耐不住,要再追问时,他才开口道:“你们口称什么规矩,其实最不守规矩的却是你们这些人自己了,尤其是你这个内阁首辅。”

    “我道杨都督有什么高见呢,却原来是这般虚言恫吓,当真叫人失望!”虽然心下不安,申时行却还是勉强镇定着应付道。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杨都督,你莫要说这些大话唬人,既然敢指首辅大人的不是,就拿出像样的证据出来。”

    听着群臣这番针对性的话,就是万历也是一阵焦急和担心,他并不知道杨震能拿出什么反驳对方的言辞来,反正他这个当皇帝的是想不出什么招数来了。而一旦杨震败了,今日之事自己一人可着实撑不住哪。

    有那么一瞬间,万历甚至都感到后悔了,他后悔听信杨震的劝谏,居然想要毕其功于一役,这会让自己彻底失去对立储一事的控制的。本来,他还可以继续再用拖字诀,拖他个十年八年,到时或许还有转机。但现在嘛,却是只有两个结果了,要么杨震成功,从而扶保朱常洵为太子,要么失败,然后让朱常洛为太子……

    即便是对杨震最有信心的杨晨,这时候也是满心的纠结,不知在想些什么,只能期盼地看着自己兄弟,看他能拿出什么像样的反驳借口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杨震开口了:“所谓的规矩,不过是你们这些读书人自以为是的看法罢了。我来问你们,唐太宗和本朝成祖皇帝可是立嫡立长才继承的皇位么?你们敢说他们不适合当这个天子么?”

    本来憋了劲想要反驳他的众人闻得这话顿时一窒,都到嘴边的话生生给憋了回去。唐太宗李世民可是一代贤君,是历代帝王心中的楷模,更是百官希望辅佐的君王,自然没人敢对他说一句不是了。

    至于本朝成祖皇帝就更不用说了。哪个家伙敢说一句他的不是,杀头抄家那都是轻的。而且,这二人还真就跟杨震所说的那样,不是由立嫡立长的规矩得来的帝位,这论据倒还算充分。

    不过……众人又都面露异色,看杨震的目光里满是古怪,就是万历,也感到心情复杂,不知作何感想才好。只因为这两位获得帝位的方式可实在不好说哪,一个弑兄杀弟,一个更是直接起兵靖难,将自己侄子的天下给抢到了手里。杨震的这一比喻实在很不恰当。

    不少官员都在心里暗暗腹诽不止:“这杨震到底是个粗人,虽然读过些史书,却显然对此所知不深,居然拿这两位来为自己张目,只怕连天子都未必会承这份情吧。”

    但想是这么想,可要反驳却又极难,这让朝上的场面一度显得很是寂静,大家都沉默地站在当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申时行动了动嘴,却最终没有说话。

    但杨震却没有就这么算了的意思:“若说规矩,我大明以往所立下的规矩可多了,却早被尔等破坏殆尽。”说话间,他的目光又朝着众人一扫,最终落到了申时行的身上:“申阁老,我有一事还请你代为解答一下。”

    申时行不好不接这话,只能略一点头:“杨都督请说。”

    “本朝这内阁制度因何而来哪?”杨震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众人听他居然问出这么个常识性的问题来,都有些错愕。而申时行也是一愣,这才道:“本朝内阁之制乃是出于太祖之时。因为胡惟庸一案显出宰相之制弊端太多,太祖撤去了这一流传数千年的制度……而后,为了方便辅佐天子处理诸多政事,太祖便创立了内阁制度……”说到这儿,他的话音顿时就停了下来,脸上继而露出了惊惶之色,眼底更满是了然和对杨震的敬畏。

    其他人都奇怪地看向申阁老,不知他为何会有如此反应,只有如杨晨这样的少数几人,才露出了异样的神情,他们已明白了其中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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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十一章 早朝激辩(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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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为一代-开国之君,明太祖朱元璋的强势和权力欲可算是自古少有了。哪怕他已是天下第一人,说一不二的存在,可他依然很不满足,不断想方设法地要掌控更多的东西,不单是大明的现在,更有大明的将来。

    于是,朱元璋便殚精竭虑地设计了一整套行之有效的制度,涵盖了大明朝的方方面面。但即便这样,他却依然不满足,因为在他之下,还有一个足以与之抗衡的位置——丞相。

    自秦统一天下后,丞相制度就一直存在于朝堂之上,作为皇帝和底下朝臣之间的缓冲和纽带所存在。当然,有时候这个位置上的人也会干出威胁到天子大权的事情来,甚至取而代之也所在多有。但总的来说,君权与相权间的平衡,正是一个政权能保持安定的关键所在。

    可朱元璋却并不认可这一点,强大的权力欲和猜疑心,再加上担心后世子孙会被这位置上的人所控制,他悍然出手,取消了丞相这一职位。而能让他做成如此大事的,正是胡惟庸一案。

    只是除掉丞相一职后,问题也很快显现了出来。本来许多琐碎或是不需与朝臣起冲突的事情这会儿就全直面了朱元璋。哪怕他再是勤政,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忙于政务,也根本顾不过来。为了应付这一切,朱元璋便设置了内阁。

    事实上,内阁在草创之初不过是天子身边的秘书机构而已,除了帮着处理下文书工作,几乎是没有任何实权的。而生性多疑的朱元璋也知道这么个机构将来可能会成尾大不掉之势,于是更是做出规定,内阁成员的品级不过五品,品低而权大,正是制衡他们的重要手段。

    但即便是朱元璋这样的人物,生前或能掌控一切,死后却不是他说了能算了。不但他之前辛苦建立的种种制度被后世子孙一一破坏,就是这关系到皇权的内阁制度也完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内阁在其自成祖朱棣手上虽然权力更大,但好歹其中成员的职位依然不高。可等到后面那些子孙上来,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内阁首辅不但迅速取代了丞相,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权力更在自古以来任何一个丞相之上。

    于是大明也成为历史上涌现出权臣,或可以叫贤臣最多的朝代之一——三杨、杨廷和、李东阳、徐阶、高拱、张居正……这一个个光照后世的名字,每一个都足以在任何一个历史朝代里成一代贤相。

    对此,这些文官自然是与有荣焉的,多少人更是以这些先贤为榜样不断努力着,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他们那样的内阁辅臣。但没有人去细想,事实上,如果从大明的祖制和规矩上来说,这些人的存在完全是不合理的!

    不错,你内阁辅臣并无实权,更只能是五品小官,可后来呢?一个个把持朝政,成为说一不二的存在,就是六部尚书在职位上都没有他们高,这从今日早朝的站班位置上就能看出端倪来了。

    要说违背祖宗规矩,只怕没有什么事比这更严重了!

    申时行的头脑很是灵活,杨震只提了个头,他便已迅速做出了反应,神情变得很是古怪,刚才的气势也顿时一敛,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了。

    但杨震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对方,便冷笑着道:“怎么,真提到了祖宗规矩,申阁老就不提了呢?你们张口闭口地谈什么太祖时的规矩成法,现在你们自己违背了太祖定下的规矩总不能当看不到吧?”

    底下的官员有不明白的,便和周围的同僚们好一阵交流,随后他们的神色也都变了,这事他们也不好为申时行他们分辩哪,做人总不能明着立双重标准,一面用祖宗规矩压天子,一面又对破坏祖宗规矩的内阁说话吧。

    万历也没想到杨震还有这么一手,看到群臣那副束手无策的模样,他心中顿感一阵惊喜:“杨卿果然早有准备,这一回把握应该是不小了。”

    默然半晌,申时行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像样的反驳之话来。见此,杨震底气更足,便又把目光转向了那些官员:“另外,提起祖宗规矩,尤其是太祖时的成法,我还记得有一点是与诸位大人息息相关的呢。”

    “却……却是什么?”有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更多的人却是一脸的担忧,不知这位又会拿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规矩出来。

    “太祖之时,官员俸禄皆有定数,并曾下过谕旨,后世不得随意更改,不知各位可还记得么?”杨震的目光里满是调侃之意。

    众人一听就傻眼了。大明官员的俸禄本就不多,可这还是逐年增加出来的呢,只够寻常官员温饱,要是真倒退回太祖时,那他们只能去喝西北风了。

    对这一点,那些没什么实权,更没什么外财收入的官员更是感到一阵心惊。倒是手握权力,并因此获得过诸多好处的官员并不太当回事,本来他们就没指望靠着俸禄过活,只要有权在手,就是没俸禄也不影响自己发财。

    可就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一般,杨震又是一声嘿笑:“另外,早年间太祖更有严令,单凡有官员贪污受贿超过三十两银子者,尽皆处死,剥皮萱草!诸位,这一祖宗成法又如何啊?”

    这一回,所有人都慌了神了。大家心里都很是清楚,自己私下里干的那些事儿十有八九是被锦衣卫盯着的,他们有足够的证据来证明自己贪污了不下三十两银子。就是再清廉的官员,除非你跟海瑞似的,否则这项死罪怎么着也得落到自己的头上了。

    “你们张口祖制,闭口规矩,不知对这样的祖制成法又有何看法哪?各位总不能只提对自己心意的成法,以此来反对天子,却看不到这些针对你们的规矩吧?”杨震这一回的声音并不响,但在众人肃静一片的广场上,依然能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让他们的脸上阵红阵白的,半晌做不出太多反应。

    这一回,他们总算是知道杨震所做的准备有多么充分了。而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他们却连反驳的理由都有些拿不出来,只能低着头,默不作声。

    万历早不是以前的那个懵懂天子,见此心里已然有数。在看到群臣那胆战心惊的模样后,就知道该是自己出面了,便埋怨似地看了杨震一眼:“杨卿,你这番话也太过分了些。今时不同往日,怎能拿太祖时的种种严法来苛责朝臣呢?至于内阁,他们也是为朕分忧,列位先帝都厚待他们,朕怎能随意更改呢?”

    “陛下英明,是臣一时气愤不过,这才如此出言不逊!”杨震当即很光棍地承认了错误。

    这君臣二人一唱红脸一唱白脸,让申时行而下的一众官员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了。张口结舌之下,只能是一阵叹息。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已无法继续坚持反对天子立朱常洵的决定了。因为他们能拿出来抗衡君权的理由已站不住脚,若非要坚持,只会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

    便是申时行,也只能心中暗叹,不敢作声。他向来不是个强硬之人,刚才的反应已属难得,若继续纠缠,结果可就不敢想了。

    当然,他们也可以用前些日子的那一招,用集体请辞来要挟天子改变主意。但那带来的后果却是极其严重的,君臣间必将彻底反目。而有杨震在旁相帮,说不定天子真会拿太祖时针对臣下的种种严法来定他们的罪,甚至连那部让人想想都会头皮发麻的《大诰》都有可能重新出山,真到了那时,他们可就真有苦吃了。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所谓的规矩,为了一个他们甚至都未必能认出人来的皇长子,这些官员实在没有必要冒着自身丢官被杀的风险哪。

    能在朝堂上身居高位者,是绝对没有喜欢意气用事之人的。他们的种种决定,那都是经过仔细考量的,他们只会坚持对他们最有利的事情……

    所以,当杨震再次开口,询问他们对天子欲立三皇子朱常洵为太子一事的看法时,所有人都沉默了。没有人再敢提出反对意见,他们都低下了头,虽然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是复杂。

    当看到这一幕时,万历心里却是一阵难言的兴奋,脸色也迅速红润起来:“好,既然诸位爱卿都觉着立常洵为太子没有问题,那内阁就赶紧拟旨吧。明日,朕就要昭告天下,如此便能使我大明江山稳固了。”

    “臣……遵旨!”半晌后,申时行吃力地答应了一声。

    而随着他的一声遵旨,其他官员也纷纷先后答应了下来,虽然大家都是一脸的无奈!

    大明万历十五年十月二十一日,天子诏告天下,立皇三子朱常洛为太子,一时间,朝野哗然……

    这一次,杨震可以笃定地说,自己是彻底改变了大明朝的历史走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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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十二章 明天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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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立朱常洵的诏书一下,顿时就在朝野之间掀起了轩然大波。

    之前,朝廷里一直反馈出来的消息都是群臣极力拥戴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怎么突然就会出现这样的变故?难道朝中这许多的官员都在同一时间改变了主意么?还是说当今天子的皇权已彻底凌驾在所有人之上了?

    民间各种似是而非的消息到处乱传,官场上则显得要小心得多,也靠谱得多。不知是什么人,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不过几日工夫,当日朝会之上杨震坚决站在天子一边,用各种言辞辩驳全体臣子的说法便已彻底流传了开来。

    虽然这些说法多半是事实,但一传开来,便难免会有夸张。散播者更是把杨震在早朝上对群臣的批驳添油加醋地描述出来,更是叫听者心惊。

    对于他以一个侯爵,一个锦衣卫都督居然能压得群臣不敢反驳,还帮助天子确立太子之位一事,官员们中间既有感到不满的,也有感到羡慕的,总体来说,后者显然还在前者之上。

    虽然表面上看来,这些官员都表现得很正直,总说要维护纲纪,但实际上,他们心里难免会有各自的盘算。他们谁都知道能在这个时候帮天子达成自己心愿,立皇三子是多大的功劳,只囿于同僚们的风议才不敢有所表现。现在杨震不但做了他们不敢做的事情,而且还做成了,自然让人既羡且妒了。

    有许多人更是觉着杨震今后在朝中的势力会不断的增大,尤其是当太子成年后,感念他这次的鼎力相助一定不会亏待这位恩人,所以便也开始多与杨震接触,希望能投到其门下。

    对此,杨震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对这些官员也是若即若离的。他很清楚,作为锦衣卫都督的自己注定了只能做一个孤臣,若自己也跟一般朝廷官员们聚众成党,只怕天子就要对自己生出猜忌之心了。

    别看一直以来万历对自己都很是信重,这次之事后更是视作真正的心腹,但正所谓伴君如伴虎,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万历对皇权的控制欲只会越来越强,到时自己但有一点出格,就可能有大难临头。

    明白这一点的杨震变得格外谨慎,虽然没有太过得罪那些主动靠过来的官员,却也与他们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不能从中获得好处了。因为虽然他不能和官员们有太亲密的接触,可兄长杨晨却是可以的。

    果然,在发现与杨震无法有太进一步的关系后,这些头脑灵活的官员忙转了方向,开始试着与杨晨这个眼看就要坐上工部尚书的侍郎交好。

    天可怜见,作为这天下间最大的包工头,工部官员向来在朝中没有太多的话语权,更很少会有人主动依附。而现在,杨晨居然就这样获得了诸多官员的投靠,成为了朝中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对此,杨震是乐见其成的。其实若论治国的本事,他知道自己远不如兄长杨晨,而且自己的身份又这么特殊,自然是更希望出现这样的结果了。

    对其他官员的好意善意杨震可以回避,但来自另一重要人物的感谢,杨震却不好避而不见了。

    就在太子之位定下后不久,杨府便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他的穿着看着很普通,身边只带了两名仆人,只是当其把一张帖子递入门房后,就是杨震也只能亲自赶出来迎接,并将人带进了书房中进行密谈。

    在只有两人的书房里,杨震仔细打量着这位三十多岁,容貌英俊的中年男子半晌,这才道:“国舅爷是奉了贵妃娘娘之命而来?”

    “杨都督果然见识超卓,在下佩服。”来人似是讨好地一笑。此人正是郑贵妃本家的兄长,郑玉林了。其实他现在还挂了一个锦衣卫百户之职,要论起来还是杨震的下属呢。当然,他二人谁也不会去提这茬儿的。

    顿了一下后,郑玉林才道:“贵妃娘娘对于杨都督你几次相助之德可是谨记在心的。这次杨都督更是力排众议,帮着天子立了太子,贵妃娘娘更是深感大德,故而才命我前来相谢。”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只匣子推到了杨震面前。

    杨震也不推辞,伸手取过,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一对玉璧,还有几颗拇指粗细的东珠,东西倒也算是珍贵,都是宫中的赏赐之物。但略一沉吟后,他又面露感激之色推辞道:“贵妃娘娘对在下的感谢,在下心领了。但这些可都是陛下赏赐娘娘的,在下怎敢领受呢?”

    “哎,杨都督你为贵妃娘娘和太子所立之功岂是这几件小东西所能相抵的。这不过是娘娘的一点小心意罢了。听说杨都督府上有两位公子,这两块玉璧便是个他们随身佩戴的。至于这几颗珠子,杨都督的两位夫人,以及千金不是正好可用么?”

    对方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杨震自然不好再作推辞,只能谢着领受了此物。其实收下这东西还有一层意思在里面,那就代表双方是真个接上头了。今后朝中再有人欲与郑贵妃或是太子为难,杨震便得为他们母子出头。

    其实对此,杨震倒是乐于效劳的。毕竟无论郑贵妃还是太子,都是万历极疼爱看重之人,自己能与他们交好,对未来那也是大有好处的。更别提一旦皇位有了更迭,太子成了天子,有这一层关系,无论是对他自己,还是子孙都是大有好处的。

    之后的交流,就更是顺遂了。虽然郑玉林论见识什么的都有限,但在其刻意放低姿态结纳之下,两人的关系便迅速更进一步,开始以某兄相称了。

    这也正是杨震比那些朝廷官员要灵活得多的一面了。若是那些朝臣,哪怕郑玉林这么去和他们说话,这些人也要装模作样一番,因为在他们看来,郑玉林这样靠着裙带关系发迹的家伙根本不值一提。甚至与之结交只会污了自己的名声。

    可杨震就没有这方面的顾虑了。他本就不是正经出身的官员,再加上没有那么多的成见,甚至因为曾经在街上混过,还与郑玉林这个当初的纨绔有着共同话题呢。

    所以一番交谈下来,宾主皆欢,郑玉林对杨震的态度更是从一开始的恭敬变成了亲热,他总算是找到了一个真正的朋友。

    当告辞离开时,郑玉林还和杨震约定了时日,请他过府一叙,杨震也一口答应了下来。

    “这么说来,你是打定主意要和郑氏交好了?”杨晨在听了兄弟的话后问道。

    杨震没有半点遮掩地点头:“不错。之前我就决定一力帮着朱常洵当上太子。既然事情办成了,与他们交好不是顺理成章,且对我们最有利的事情么?”

    “可是二郎你想过没有,如此事情若是被人传了出去,与你的名声……恐怕外面很快就会散播出什么你早与郑氏勾结的说法来。”

    “那又如何?”杨震很不以为然地看着自己的兄长反问道:“难道那些闲言碎语还能影响到我不成?说实在的,一旦太子之位确立下来,郑氏一定很快就会成为许多官员争相巴结的对象,谁又敢在此事上乱嚼舌根呢?”

    如此霸气的回答,倒叫杨晨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了,只能是一声苦笑:“你倒是看得很开哪……”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对此我早看开了。我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说我好的,也管不了别人在背后说我坏话。既然如此,那就索性当什么都不存在吧。”杨震淡然一笑道。

    看着兄弟那笃定从容的模样,杨晨不觉一阵感慨:“本以为此事必然会有更多波折,没想到居然就这么成了。这可是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哪!”

    “怎么,大哥,这都过了好几日了,你依然无法相信这事实么?”杨震颇有些讶异地问道。怪不得自那日早朝之后杨晨就没有再与自己见面,显然他那是心有所思哪。

    杨晨点头:“我是想到从今而后历史将彻底不同,心中难安哪。虽然如今依然是万历年,但此后数十年会发生什么,却是谁也不可知了。”本来他对历史进程还能猜出个大概,但这么一来却对此彻底失去了前瞻性,心下自然有些迷茫。

    “那又如何?”杨震的回答却显得极其阔达:“反正我们知道,这之后的大明只会比原来的要好上许多就足够了。外敌已去,内部最大的君臣失和的问题也已得到了解决,至于那些天灾,及由此引发的人祸,我们也大可以尽早去面对。如此,大明不就可以比原来历史上的要更强大么?”

    一言点醒梦中人,杨晨闻言便大力地一点头:“你说的不错,又何必去在意曾经的一切呢?即便不知将来,但我们却可以知道将来的大明会大不一样,明天会更好!”

    “明天,会更好!”杨震也欣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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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千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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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确实变得更好了。

    太子的确立可不单是了却了万历的一桩心事,也让他的皇权得到了进一步的加强。

    连几乎满朝臣子一致反对的事情都被他给办成了,这自然大大增强了他的信心,接下来根据朝中情况,万历更是推行了一系列的措施。

    其实,这些措施早在张居正当权时就已开始实施,但因为各方势力的抵制而只开了个头。现在由皇帝亲自颁布和督促下去,情况便又有所不同,居然在短短时日里得到了不错的推行。

    但这,却只是个开始。在真正尝到权力的诱人滋味后,万历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开始使用手段不断压制内阁的权力,居然就在几年之内做到了大权独揽,即便他依然只三五日才上一次早朝,但却能深居宫中而操控朝局。

    如此高明的权谋手段,却是一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天子所施展出来的,顿时叫满朝官员既惊且畏,一时间,“小世宗”之称便在朝野之间迅速而广泛地流传了起来。

    所谓的世宗,正是本朝嘉靖帝了,也就是万历的爷爷朱厚熜。这位天子一心修道,不但常年不早朝,而且还离开了皇宫,避居专为修行而建的玉熙宫,更是只见寥寥可数的几名外臣而已。

    但就是在这等情况下,嘉靖靠着聪明到了极点的头脑硬是凭手段控制住了所有臣子,做到了最彻底的大权独揽。而今日的万历,居然就继承了自己祖父的过人本事,也靠着权谋将满朝官员控制在手,十足是嘉靖的翻版。

    当然,这其中杨震这个锦衣卫都督兼天子心腹也起到了很是关键的作用。正是因为有他辖下的锦衣卫能及时将各种关键情报送入皇宫,万历才能迅速而准确地做出各种决定,从而操控全局。

    而除了这些,杨震却把更多的心力放到了民间。锦衣卫无孔不入的力量被他派去寻找足够高产的粮食,并在几月之后顺利找到了番薯、玉米等尚未被广泛推广,却已被人带入中原的新鲜作物。

    杨震随后便把这些作物放到了自己的封地里试种起来,并努力推广。作为天子钦封的常平侯,他在直隶一带可有数百顷的肥田,这时正好利用了起来。

    同时,在杨震出高价租用了周围的田地后,这些全新的作物更是在周围几个州县里得到了广泛的种植和推广。

    本来,对此新鲜玩意儿并不是太有信心,只是不敢违抗杨都督之命的农民在到了收获季节,看到那满田满垄的番薯和玉米后,他们的态度就彻底变了。若只是种小麦或水稻等传统作物,他们是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巨大收获,最多只能让一家人勉强吃饱而已。可现在,这些作物不但能让全家吃得饱饱的,而且还能在集市里出售一部分换取银钱,这对农民的吸引力可就太大了。

    于是短短几年时间里,这两大作物就得以迅速铺开,不单北方,就是南方也流行种植起来。而后不久,番薯的另一大特性也被农民所发掘,它居然不占最肥沃的土地,而且在照料上也没有稻麦那么讲究,这就更让农民对此趋之若鹜了。

    而直到几十年后,当那惊人的小冰川期彻底降临时,天下人才知道这两件作物是有多么的可贵。

    倘若没有这两件足可抗严寒的农作物,只怕天下将无数百姓因饥寒而亡。但现在,虽然农田里的产出依然减少了许多,但至少靠着番薯和玉米,大家却是可以维持生计了。

    这两件作物的提早散播起到的作用还不止于此,更关键的,是阻止了一场本来应该存在的天下大乱。

    中原百姓一向安于现状,除非实在过不下去了,他们才会为了生存而起兵造反。可现在,因为尚可混个温饱,而且官府的税收也还算稳定,百姓自然不会提了脑袋去冒险作乱了。

    虽然随着土地兼并的不断严重,依然有不少人被逼上了造反的道路,但响应他们的,却只是极少部分走投无路的百姓而已。

    而且,他们一旦起兵,所遇到的平叛大军也再不是历史上那些战斗力低下的官兵了。因为随着后膛枪炮的不断完善与推广,大明各地卫所官兵已大量装配这些先进的兵器。

    当那些拿着叉耙锄头,最多扛几把长枪大刀的乱军袭击某处县城时,迎接他们的,往往是隆隆作响的火炮和火枪,双方几乎都没怎么近身,反军已死伤无数。

    如此情况不过出现了几次,那些反军便彻底崩溃。既然造反真的连半点成功的可能也没有,那就只有放弃这条走不通的道路了。

    而且这时候,无地可种的流民也不是完全没有养活自己的出路——出海,便是朝廷和地方上的士绅们给他们的一条不错的路。

    随着万历的皇权不断增长,他再要打破一些规矩便不再如以往般吃力了。比如海禁这一条,便在万历二十年时就被彻底废除。

    当他知道大海之外尚有无数可以征服的土地和人民,那儿能为大明提供数之不尽的财富后,生性贪婪的皇帝陛下便再忍耐不住了。

    而江浙一带的官僚阶层虽然对此有所不满,但在锦衣卫的威胁下,却也只好从命支持天子的决定。于是,本来只有他们这些地方势力才敢干的走私之举成了沿海各地每一个有野心的人的狂欢。

    只两年工夫,便有不小五十支船队下海,前往完全陌生的海外寻找新的财源。

    虽然大明的大航海脚步比之欧洲各国稍微慢了些,但靠着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再加上不断进步的枪炮辅助下,出现在周围一带的西方各国便都面临了灭顶之灾。

    或许这些所谓的冒险家,实际上的殖民者也是心狠手辣之辈,能靠着强大的武力将一个个小国彻底颠覆。但当他们遇到无论船只还是兵力,又或者武器都远胜自己的大明军队时,他们能做的也只有束手待毙而已了。

    随着不断得以从海外得到大量的金银,朝廷中反对开海的声音不断减少,最终彻底消失。而朝廷也开始把更多的重心移到了海事之上。

    如此一来,两个地方就被朝中有见识之人看在了眼中。一是本来属于大明,之后却被佛朗吉人用极低廉的价格租去的澳门,另一个便是倭国了。

    没有过多的争论,天子一声令下,大明的战船就开到了澳门港口。在黑洞洞的火炮威胁之下,霸占此地多年的葡萄牙人只能灰溜溜地逃回海中。他们的船队早和大明交过手,死伤无数。此时即便再不满,也是不敢违逆大明之意的。

    至于倭国,本来因为其一直都和大明关系紧密,朝中还有声音认为不该用武力征服。但在杨震和已经成为内阁成员的杨晨兄弟二人的极力坚持下,朝廷也终于做出了出兵攻讨的决定。

    而攻击倭国的出兵借口却也颇叫人汗颜,居然拿出了前些年北京大火之事作为理由,再加上更早之前倭寇对大明东南沿海的骚扰。

    对此,倭国中人自然很是不满。奈何在强权面前,他们说得再有道理也无济于事,最终结果,便是大明军队彻底攻进了倭国本土,将本就尚处于半分裂状态的国家给彻底颠覆了。

    除了继续保留他们所谓的天皇外,其他什么大名、将军通通都被宰杀殆尽。这一个岛国就此彻底沦为了大明的第一个殖民地,直到几百年后,其岛上依然有大量的明军驻扎。

    有了这两处出海的跳板,大明的船队便能更顺利地出海,去往了更加遥远的所在,直接与西方那些海上国家做争夺世界的战斗。

    多少年,当大明的历史课程里提起这一段时光时,人们都会充满了自豪地说出这么一段话——

    大明朝之中兴,起于万历朝,准确来说是在万历十五年。

    虽然这一年里,朝野中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真要论大,也就立了太子而已。

    但这一点却确立了皇帝的绝对权威,从而使得大明国中上下一心,并迅速打破成规,将大航海、商业等等原来禁绝的事情放到了重中之重……

    而若要论这一切的起始点又在哪儿,那却不得不提一个在历史上总被人所忽视,但其实却无比重要的人物,当时的锦衣卫指挥使,常平侯杨震!

    几百年后,自己是否被人所遗忘,杨震并不放在心里。此时的他更看重的是与家人在一起,是看着自己的孩子不断成长,同时也不断收到大明国力蒸蒸日上的消息。

    当看到那一份份从海上传回来的关于大明船队在欧洲如入无人之境,不断把一个个小国征服变作自己殖民地的消息时,已过六旬,却依然精神矍铄的杨侯爷不觉一阵畅然大笑。

    这一刻,他不觉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一个初夏,自己刚来到这个时代时,那间小小的院落,和那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的杨家兄弟……

    谁能想到,就是这一对兄弟,彻底改变了整个大明的历史,织成了一片锦绣大明!

    (全书完)

    本书到此终结,晚上或是明天发个后记,希望各位书友可以来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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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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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觉着有些难以下笔,路人本来是想偷个懒的。但后来又一想,三百十多万字的一部长篇都写下来,怎么着也得做个总结不是,所以就胡乱地写几句吧。

    本书所以会以万历十五年彻底改变大明内部历史进程为结点,是因为路人刚开始想写万历年间故事时看了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一书才起的意,而大师对大明最终灭亡的关键点也定在了这一年,说是万历十五年开始明朝已彻底不可救……

    后来在写作此书时,路人就做出了决定,要改变明朝灭亡的历史,就得把万历十五年之前的一段给彻底颠覆掉。

    很多写相近历史文的作者都喜欢让这时代的大明朝大踏步地迈入资本主义社会,甚至因此出现议会选举之类的东西,把皇帝都给架空了。

    对这一点,路人是一直都有不同看法的。无论是从几千年的传承来看,还是当时大明国内的现实状况,都没可能出现这样超前许多的土壤。哪怕你是手握再大权力之人,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把这种强大的历史惯性给扭转过来。超前半步是天才,超前一步便是疯子,而这一选举之类的超前的可不是几步的事情了,若真有人敢这么干,路人相信他只会被历史的车轮碾得连渣滓都不剩。

    正是本着这样的心思,路人在本书里便没有让杨震产生任何造反之心,反而一心帮着万历不断巩固皇权。因为在那个时代,想要让国家强大,有一个强势的君王,减少内部君臣的争斗是唯一的途径。事实上就是几百年后,我国的情况也没有太多的改观……

    不过在写作中,还是有一些事情是不在路人控制中的,比如张居正这个人物。本来是把他作为大BOSS的,但随着对他的了解加深,也不觉佩服起这个伟大的政治家来,所以那场预想中的争斗和冲突并没有彻底写出来……

    最后,则是需要感谢一些对本书,对路人多有鼓励的读者书友了——带雨梨花1957、喜欢望着你@百度、拉风哥、书友17072674、清格勒同学、可乐不加bing等等等等,你们或是在本书一开始就给予了支持,或是在后来随着剧情的深入而赶来捧场,都让路人很是感激,也正是你们的支持,让本书得以写到300多万字。

    另外最后要感谢的,当然是本书的编辑胡子了,是他从一开始的热情相邀,才让路人重新开写本书,并在之后给予了路人各种帮助。

    最后的最后,说一说路人接下来的新书吧,应该不会隔得太久。但路人需要稍微休息两天,同时做些准备,所以下本书会在隔段时间后才与各位见面,不过一定是在这个月就会与各位见面的。希望到时各位能一如既往地支持路人,路人也会写出更好的故事来回馈各位!!

    那么,各位书友,咱们到时候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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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道个欠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在WORD文档里后记显示只有900多字,应该是不到收费标准的,没想到发出来后不知道网站是怎么统计的居然一千出头了。。。。。

    而VIP章节是无法删除和修改的,所以就出现了现在这么个情况。。。

    对此,路人深表抱歉,这次的错误路人会在新书里做出弥补的,希望各位书友能作出谅解。。。

    另外,后记路人也会把它发到免费卷里,要是有还没有订阅的,就不用订阅啦。。。。。
正文 新书《盛世大明》终于姗姗来迟
一秒记住【 O】,精彩无弹窗免费!本来说好新书在九月就出来的,但因为种种原因导致今天才发,希望各位书友还记得路人,也莫要见怪。。。。

    但正所谓好饭不怕晚,路人相信这本书一定会比前一本更加的精彩好看,还请各位书友能前来捧个场!!!收藏下,我慢慢写,您慢慢看~~

    书号710169,盛世大明等各位入驻!!!

    以下是直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