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园小王妃
作者:西兰花花
正文
第一章 破庙 第二章 六叔六婶 第三章 不要怪我闹的不好看 第四章 保娃吧
第五章 小杂种 第六章 给一条生路吧 第七章 把我们二房分出去 第八章 分家了
第九章 鸡蛋 第十章 仙女山 第十一章 罚跪 第十二章 不用再怕那个老虔婆
第十三章 没法分给你们 第十四章 放了老鼠药就问你怕不怕 第十五章 起灶台 第十六章 这些都是钱啊
第十七章 端倪 第十八章 鬼上身 第十九章 挺不容易 第二十章 古代治安可真差
第二十一章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第二十二章 请听民女一言 第二十三章 会越来越甜 第二十四章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第二十五章 我想娶方菡娘 第二十六章 玻璃 第二十七章 一见钟情 第二十八章 梅花皂
第二十九章 亏他还对你这么好 第三十章 狠揍三叔 第三十一章 叫魂 第三十二章 你等我五年
第三十三章 压岁钱 第三十四章 出门玩 第三十五章 砸破头 第三十六章 上门讨说法
第三十七章 鞭打 第三十八章 这位大哥是个狠人 第三十九章 圆年 第四十章 送礼
第四十一章 分红 第四十二章 我今年才十岁 第四十三章 坐实怀孕(上架三万更) 第四十四章 帕子
第四十五章 饥饿营销 第四十六章 十八两银子 第四十七章 诊费我给出了 第四十八章 送回去
第四十九章 介绍姑娘 第五十章 试探 第五十一章 和盘托出 第五十二章 竟然是黑杏
第五十三章 为啥当大的 第五十四章 真假吕育昌 第五十五章 鸡死了 第五十六章 衣服风波
第五十七章 方田氏病了 第五十八章 中毒 第五十九章 下跪 第六十章 被毒死的鸡
第六十一章 下毒的人 第六十二章 挑一个 第六十三章 又遇 第六十四章 强买强卖
第六十五章 去陈府 第六十六章 订制瓷器 第六十七章 做牛做马 第六十八章 又一个要做牛做马的
第六十九章 道德绑架 第七十章 纯情陈少爷 第七十一章 给你说了桩亲事 第七十二章 茹娘亲事
第七十三章 你咋不说给她呢 第七十四章 你才不自爱不自重 第七十五章 我是来提亲的 第七十六章 下跪的周秀美
第七十七章 王杏花私奔了 第七十八章 万叔 第七十九章 出了人命 第八十章 方香玉被抵押
第八十一章 方香玉嫁人 第八十二章 把男人勾引到家里去了 第八十三章 三年后 第八十四章 赴宴赏花会
第八十五章 嘴欠 第八十六章 有个词叫打脸 第八十七章 绝不做妾 第八十八章 生子秘方
第八十九章 反咬一口 第九十章 恶人讹人 第九十一章 正义昭彰 第九十二章 道德绑架
第九十三章 大家闺秀 第九十四章 麻烦(为金色风铃子加更) 第九十五章 不是大问题 第九十六章 金钗
第九十七章 方长应成亲 第九十八章 亲事风波 第九十九章 怎么不去死 第一百章 万叔不要我了
第一百零一章 仍梳少女头 第一百零二章 方艾娘被赶 第一百零三章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第一百零四章 催情药
第一百零五章 谢谢 第一百零六章 两个耳光 第一百零七章 谢礼 第一百零八章 听天由命
第一百零九章 生日宴 第一百一十章 失踪不代表死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叔叔你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收收你那眼泪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赡养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翻旧账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别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误会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方家村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云城 第一百一十九章 焦嫣容 第一百二十章 接风宴
第一百二十一章 挑丫鬟 第一百二十二章 要出门 第一百二十三章 马车上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面人风波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怎地来的这番晚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读书人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门道歉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首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分头寻找 第一百三十章 人狗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府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落石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扮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就是个村姑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惊鸿一瞥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来
第一百三十七章 侍妾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奸猾 第一百三十九章 厮打 第一百四十章 我大姐才不要嫁你
第一百四十一章 遇险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刚好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到底去没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暴将至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严师出高徒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孟夫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 葡萄酒 第一百四十八章 酿造
第一百四十九章 糟蹋浪费 第一百五十章 万两庄园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怜的小姑娘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抄家事发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英雄救美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让他们走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谁可怜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兔缺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失踪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私奔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丧事 第一百六十章 祭拜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事 第一百六十二章 联姻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受伤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后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送药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报喜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方田氏来了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方明江要成亲
第一百六十九章 郑霞 第一百七十章 方艾娘来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疏远近 第一百七十二章 都是亲戚
第一百七十三章 喝多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急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借首饰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送酒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非昔比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吃醋 第一百七十九章 火花 第一百八十章 戳破
第一百八十一章 矫揉造作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输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宁可不要 第一百八十四章 带我一个
第一百八十五章 洗三礼 第一百八十六章 落水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认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名节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速之客 第一百九十章 方艾娘回村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两银子 第一百九十二章 巧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朱三姑娘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怀孕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自私 第一百九十六章 噩梦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又回焦府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子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办洗三宴 第二百章 误食
第二百零一章 委屈 第二百零二章 证据 第二百零三章 在乎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 回方家村
第二百零五章 看戏 第二百零六章 纯欣赏 第二百零七章 丢大人了 第二百零八章 从未努力
第二百零九章 要气死我吗 第二百一十章 巧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替代品 第二百一十二章 品酒宴
第二百一十三章 见朱三姑娘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好戏开场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文书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对不住你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儿说的好 第二百一十八章 暗卫现身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京城新篇章 第二百二十章 我见犹怜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雨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捎一程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手好算盘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百两银子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进城 第二百二十六章 雅座 第二百二十七章 相逢是缘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都是缘分啊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不是李彤花么 第二百三十章 谨哥哥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别扭 第二百三十二章 雨巷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尴尬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跟你回府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必行礼 第二百三十六章 坏事的太子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意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有一腿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二百四十章 上天给的缘分
第二百四十一章 商人之女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迷路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三个派系 第二百四十四章 动哪砍哪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强吻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事 第二百四十七章 永安侯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答应我吧
第二百四十九章 他出京了 第二百五十章 你们放开他 第二百五十一章 英雄救美 第二百五十二章 真是可怜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客栈 第二百五十四章 婚事的价值 第二百五十五章 母亲姓名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画卷
第二百五十七章 平国公 第二百五十八章 老夫人 第二百五十九章 居心叵测之人很多 第二百六十章 失宠的阮三公子
第二百六十一章 回程 第二百六十二章 玉佩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各房 第二百六十四章 焦府惊慌
第二百六十五章 虚惊一场 第二百六十六章 走或留 第二百六十七章 哪种哥哥? 第二百六十八章 出发
第二百六十九章 姑妈替我做主 第二百七十章 心机 第二百七十一章 塞外 第二百七十二章 肖卿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求上进 第二百七十四章 游神医 第二百七十五章 沉不住气 第二百七十六章 做小
第二百七十七章 念旧情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有人在等我回去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是一家人 第二百八十章 伴读风波
第二百八十一章 掳走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误会一场 第二百八十三章 阮纪风回府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门赔礼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中毒了? 第二百八十六章 你给我过来 第二百八十七章 傻X林浩帆 第二百八十八章 聚德楼前
第二百八十九章 抢夺 第二百九十章 昏迷 第二百九十一章 在路上 第二百九十二章 留下
第二百九十三章 我要娶她为妻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认干亲 第二百九十五章 她是她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宴前
第二百九十七章 阮楚白 第二百九十八章 麻烦事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临行 第三百章 路上偶遇
第三百零一章 美貌少女 第三百零二章 你怎么在这 第三百零三章 狡猾 第三百零四章 哑口无言
第三百零五章 输了? 第三百零六章 小把戏 第三百零七章 风雪寻人 第三百零八章 在这儿等着
第三百零九章 骄躁 第三百一十章 要走也是别人走 第三百一十一章 被困 第三百一十二章 歹人
第三百一十三章 你们汉人真有意思 第三百一十四章 福安昏迷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有一腿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为母心
第三百一十七章 忠勇王妃 第三百一十八章 给我把她传来 第三百一十九章 谁派的人 第三百二十章 去哪了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大的胆子 第三百二十二章 浪荡不堪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所谓偏心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万事有我
第三百二十五章 回 第三百二十六章 怕过谁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身素衣入宫来 第三百二十八章 谁陪
第三百二十八章 谁陪 第三百二十九章 面圣 第三百三十章 可有此事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谁敢
第三百三十二章 救救福安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让她嫁给谨王 第三百三十四章 赐婚 第三百三十五章 姜思华的下场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安然回府 第三百三十七章 安如意的打算 第三百三十八章 姐妹之情 第三百三十九章 喜事
第三百四十章 唯一愿意帮忙的 第三百四十一章 出门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私会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丸子粉条汤
第三百四十四章 撞破 第三百四十五章 风雪又至 第三百四十六章 冒雪送大氅 第三百四十七章 父亲之心
第三百四十八章 败露 第三百四十九章 薄情寡义负心人 第三百五十章 不能倒下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合规矩
第三百五十二章 你不配 第三百五十三章 找到 第三百五十四章 请御医 第三百五十五章 代替品
第三百五十六章 死了 第三百五十七章 节哀 第三百五十八章 闹事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不能办丧
第三百六十章 不一样的地方 第三百六十一章 各房 第三百六十二章 送葬 第三百六十三章 驱逐
第三百六十四章 威胁 第三百六十五章 自甘下贱 第三百六十六章 去留 第三百六十七章 都怪他爹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他要纳妾 第三百六十九章 和离 第三百七十章 我会派人去查的 第三百七十一章 添补
第三百七十二章 义庄风波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发病 第三百七十四章 是他该死 第三百七十五章 被误解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安神香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迎接 第三百七十八章 相见 第三百七十九章 墨锭
第三百八十章 一语成谶 第三百八十一章 传唤 第三百八十二章 站队 第三百八十三章 用餐
第三百八十四章 弄死你 第三百八十五章 人是我弄死的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上堂 第三百八十七章 供词
第三百八十八章 流言 第三百八十九章 人不全的认亲宴 第三百九十章 功利的善行 第三百九十一章 正事要办
第三百九十二章 银两 第三百九十三章 衰败 第三百九十四章 问 第三百九十五章 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做这种亏心事 第三百九十七章 棉衣 第三百九十八章 破庙里的乞丐 第三百九十九章 施衣
第四百章 娶谁 第四百零一章 陋屋 第四百零二章 亲迎 第四百零三章 夜深回府
第四百零四章 谈话 第四百零五章 锻炼 第四百零六章 富户家也没余粮了 第四百零七章 排队
第四百零八章 东都侯夫人 第四百零九章 避重就轻 第四百一十章 误会 第四百一十一章 痴心妄想
第四百一十二章 有打算了 第四百一十三章 诚意 第四百一十四章 牢中 第四百一十五章 默认
第四百一十六章 别开我玩笑了 第四百一十七章 情债 第四百一十八章 赴约公主府 第四百一十九章 母子进宫
第四百二十章 发誓 第四百二十一章 拿什么跟他抢 第四百二十二章 你配不上她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宁静
第四百二十四章 新的流言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夜访 第四百二十六章 知道你舍不得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失踪
第四百二十八章 询问 第四百二十九章 梨园 第四百三十章 男人是谁 第四百三十一章 麻烦
第四百三十二章 金钗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下落 第四百三十四章 哭诉 第四百三十五章 早饭
第四百三十六章 探病 第四百三十七章 阻拦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大门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同
第四百四十章 打耳光 第四百四十一章 必须有个交代 第四百四十二章 算账 第四百四十三章 枉为人父
第四百四十四章 探视 第四百四十五章 开堂 第四百四十六章 入东宫 第四百四十七章 慈善拍卖(上)
第四百四十八章 拍卖会(中) 第四百四十八章 拍卖会(下) 第四百四十九章 忠勇王府 第四百五十章 眼神官司
第四百五十一章 玉佩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又见抬价 第四百五十四章 南海天珠 第四百五十五章 十万两
第四百五十六章 调包 第四百五十七章 监守自盗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又是一颗 第四百五十九章 过年
第四百六十章 打珠冠 第四百六十一章 厚颜无耻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当讲 第四百六十三章 谁掉面子
第四百六十四章 真真假假 第四百六十五章 热闹 第四百六十六章 母女参战 第四百六十七章 鉴定
第四百六十八章 是你搞的鬼 第四百六十九章 惩处 第四百七十章 私相授受 第四百七十一章 珠冠刻字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好事 第四百七十三章 真相 第四百七十四章 补偿 第四百七十五章 圣旨
第四百七十六章 贞善慧娴 第四百七十七章 各方反应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亲戚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扔出去
第四百八十章 府前闹事 第四百八十一章 方家进府 第四百八十二章 鎏金烟杆 第四百八十三章 纳妾
第四百八十四章 哪来的脸 第四百八十五章 气晕 第四百八十六章 安如意 第四百八十七章 痴心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下水救人 第四百八十九章 枯槁 第四百九十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第四百九十一章 亲自探望
第四百九十二章 怎么处理 第四百九十三章 以死相逼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人心复杂 第四百九十五章 情好(久违的加更)
第四百九十六章 可还记得红柳 第四百九十七章 可疑之处 第四百九十八章 管教无方 第四百九十九章 甘愿作妾
第五百章 让她嫁进来 第五百零一章 临终 第五百零二章 后代香火 第五百零三章 香囊
第五百零四章 新麻烦 第五百零五章 我叫游茯苓 第五百零六章 离京 第五百零七章 相像
第五百零八章 死讯 第五百零九章 偶遇 第五百一十章 这等伎俩 第五百一十一章 只是太善良
第五百一十二章 救命之恩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又来一个 第五百一十四章 上赶着做妾 第五百一十五章 只要你一个
第五百一十六章 转世 第五百一十七章 念白 第五百一十八章 印子钱 第五百一十九章 流放
第五百二十章 真当本王不知道 第五百二十一章 恩断义绝 第五百二十二章 小定 第五百二十三章 秘密
第五百二十四章 过去 第五百二十五章 可怜 第五百二十六章 带走 第五百二十七章 肖卿死了
第五百二十八章 一家人团聚 第五百二十九章 搬去韶华府 第五百三十章 拜见老夫人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上门
第五百三十二章 释然 第五百三十三章 求娶 第五百三十四章 婚前启蒙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之成亲
正文 第一章 破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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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凄冷的北风带着刀口般的尖利卷向大地,天阴的仿佛要坠下来。

    方家村村北靠山的破庙里,一垛发黄的稻草堆里,三个衣着单薄的孩子瑟瑟发抖着蜷成一团,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

    “大姐……好冷啊。”年仅四岁的方明淮脸色雪白,有气无力哭喊着,白气顺着话从发青的口里冒出,小小的孩童脸色与那白气差不得哪去,看得方菡娘一阵心酸。

    “淮哥儿不要说话,越说话越冷的。”六岁的方芝娘抖了抖,强撑着刮骨的寒冷,懂事的小声劝着幼弟,只是颤抖的声音,泄露了这个孩子也已经冷的不行的事实。

    方菡娘眼底止不住一酸,手底紧了紧,更用力的搂住二妹与幼弟。

    饶这九岁的方菡娘身子里装的只是一个穿越来的芯子,与这两个小小孩童并无什么瓜葛,此刻也忍不住无比心酸,要骂一声这贼老天!

    这是造的什么孽,让这几个孩子遭受这种苦!

    先前几刻,她穿到这片历史上并没有记载的古代时空时,两个孩子正在寒风中一边发抖一边围着她这身子哭,声音又哑又颤的喊着“大姐不要丢下我们”,饶是自诩铁石心肠的她,也不禁心中酸涩。

    而等她消化了脑海中因发烧而逝的前身遗留下的几分记忆残片,连猜带蒙的了解了她们眼下的境况后,更是一股郁气集结于胸,憋得难受!

    简而言之,她们姐弟三人被亲奶奶,在这寒冬腊月,赶出了家门。

    这么冷的天,这么小的孩子!亲奶奶!

    方菡娘忍不住心底一声冷笑。

    车祸去世导致穿越的方菡,因着眼下的境遇,愤恨于那些所谓亲人的狠心,怜悯于二妹小弟的幼弱,带着一股不甘心的气,很快将自己代入了方菡娘的角色。

    她想的很清楚,方菡已死,她眼下要做的,就是过好方菡娘的日子!

    可这——连命都要保不住了!

    方菡娘只觉得身上越来越僵,但她心里不甘于服命,飞快的想着法子,眼睛不停四下瞅着有没有什么遮寒的东西。

    当她眼睛扫过某处暗黄色的东西时,眼睛一亮,有了!

    她强撑着快冻僵的身子,快步走向一旁破旧的神龛,伸手就把神龛底座下压着的黄麻布扯了下来。

    方明淮还小,没什么对神佛的信仰,只知道大姐这一抽身走开,寒风直灌,咧嘴就要哭。方芝娘却是年龄大些了,知道敬畏,见状便吓了一大跳。

    然而还没等她说什么,方菡娘已手快的将这黄麻布用力一荡,掸了掸指甲盖般厚的灰,继而披在背后,伸手一裹,将二妹幼弟都裹在了怀里,抱得严严实实。

    乡下对佛极虔,这庙虽然已败落,但多年前也曾香火旺盛过,神龛下铺着的黄麻布当初用的也是极厚实的布料,虽粗旧,但是极耐脏耐寒,此刻一上身,与方才的天寒地冻,立即好了不少。

    方明淮惊喜的“啊”了一声,到底是小孩子,立即开心了。

    方芝娘有些发抖,口齿不清差点咬了舌头:“大大大姐?……”

    方菡娘随口扯了个说法,低声安慰道:“佛祖向来慈悲为怀,定不愿眼看咱们被冻死。现在只是借了借供奉,等咱过去这难关,到时候多多孝敬佛祖就行了,佛祖定然不会怪罪的。”

    心里却在想,要不是没火,地上又潮湿,引不了火,她直接就将那破木头神像给当柴烧了……

    听姐姐这么一说,不知道姐姐心里在想什么的方芝娘立即安了心,比同龄孩子瘦弱很多的小身体陡然放松下来,不自觉的调整了一下在大姐怀里的姿势,让自己更舒服。

    姐弟三人,裹着一床又脏又旧的黄麻布,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但孩童幼小,本不耐寒,凭着这块黄麻布,他们又能撑多久呢?

    “菡娘……芝娘……淮哥儿!”

    急切的呼叫声让思绪渐沉的方菡娘精神一震,只见庙门口有个穿着靛蓝棉布衣服的身影一边喊着他们的名字一边激动的奔了过来。

    那是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汉子,手里抱着一床大棉被并一包袱衣服,神情急切,看到三个孩子在稻草堆里裹着个龛布瑟瑟抖着,个个面色青白显然冻坏了的样子,一愣,继而酸涩的心疼泛延开来。

    他来不及去怪责几个孩子将龛布围在身上“大不敬”的做法,慌忙将棉被拢住三个孩子,眼角发酸道:“是六叔来晚了,是六叔来晚了!”

    厚重的棉被阻隔了寒风,久违的温暖包裹住他们,一种绝处逢生的喜悦从心底冒了出来,让方菡娘这个外表九岁,内心近三十的刚强女人也忍住不住泪盈于眶。

    能活着,谁愿意去死呢。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可怜的弟弟妹妹,他们还那么小。

    “六叔谢谢……”方菡娘真情实意的哽咽着道谢,“我还以为我们姐弟三人要死在这里了。”

    从记忆碎片中得知,这是方家本族的堂叔,是三爷爷家的小儿子,向来待她们姐弟三人不错。

    方长庆听这小小的侄女口谈生死,又见另两个更小的侄女侄子一脸遮不住的惊喜的看着他,心中顿时酸涩的无以复加。这个向来坚忍的庄稼汉子忍不住背过身去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泪,再回过身来,看着孩子青白的小脸,手忙脚乱的解开包袱:“这是六叔从家走时你六婶儿给你们收拾的茹娘的旧衣服,你们先穿上,叔带你们回家,回家啊。”

    一听回家,方芝娘与方明淮稚嫩小脸上的喜悦仿佛冻结了般,两个孩子有些惊恐的下意识退了退:“不……”

    看得方菡娘与方长庆心中难受极了!

    这是受了多大的磋磨,才使这么小的孩子,在这种快要冻死的情况下,还谈家色变!

    方长庆忍住心里翻天倒地的难受,连忙道:“是六叔没说清,不回你奶家,去六叔家。你六婶在家给你们煮好了热粥,等着六叔带你们回去呢。”

    方芝娘跟方明淮脸上这才放松下来,又露出了笑,这个叽叽喳喳道:“我可想六婶煮的疙瘩粥了!”那个叽叽喳喳道:“六婶炒的白菘也好吃极了!”

    方长庆忍不住笑道:“都有都有!”

    方菡娘脸上也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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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章 六叔六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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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茹娘是方长庆的长女,已经十四岁了。她的旧衣服姐弟三人穿并不是多合身,只是天冷,只要能蔽身,哪还来得这么多讲究。

    方菡娘给方芝娘,方明淮挑了两件厚些的的。方芝娘还好,年龄大些了,自己会穿衣服,方明淮虚岁才四岁,正是笨手笨脚的年龄,方长庆有心帮忙,但他一个庄稼汉子粗老爷们,从来没干过给孩子穿衣服这种细致活,根本应付不来。方菡娘带着笑,帮弟弟穿好衣服,又帮两个小的将大出来的袖口裤腿都掖好,腰上宽荡出来的一块都拿了根粗绳绑好,以防倒灌进风。方方面面都捯饬好了,方菡娘这才拿起最后一件略薄的棉衣,手脚麻利的给自己穿好。

    她在现代时,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大山里,也是一直帮着带家里的弟弟,替老两口分担重任。在照顾孩子上,方菡娘堪称熟练工种,眼下里做来,熟练的不得了。

    实在帮不上忙的方长庆在一旁给几个孩子用棉被挡住了风口,看着九岁的侄女抖着身子先去拾捯好两个小的再收拾自己,心中不禁点头,暗道这个侄女是个好孩子,懂得照顾弟妹。

    心中更是心疼了几分,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她奶口中“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至于蓄意推隔房的弟弟下水的罪名,那更是不可能的事!

    又想想孩子她奶奶一贯偏心到天边的作风,方长庆毕竟是隔了一层亲戚关系的小辈,人又实在,不会去指摘什么,只能心里憋屈的想,这仨孩子实在命不好。

    拾捯好了自己,方菡娘又有些局促不安的看着方长庆:“六叔,会不会给你跟六婶惹麻烦……”

    方长庆更是觉得这孩子贴心,他大手一挥,用棉被将三个小的一把裹住,护着三个小的往外走,安慰道:“不要想太多,先跟六叔回家。”

    方长庆家里也不富裕,方茹娘的旧棉衣一般都是实在穿不下的时候,棉花掏出来填新衣里穿,实在没多的棉衣。这几件旧衣虽说不是棉衣,但却是方茹娘衣服里除了身上穿的那件最厚的了。

    方长庆也没办法,只得带了家里两条棉被中厚的那床出来,打算这样裹着孩子好歹挡挡风。

    冬天乡下人都有猫冬的习俗,尤其是今天这天,眼瞅着就要下暴风雪,村中小道更是无人,户户掩门,家家炊烟。

    方长庆微微偻着腰,伸开双臂用棉被裹着三个孩子夹带着往家赶。

    方明淮年龄小,步子迈的也小,踉踉跄跄的跟着,方长庆有意放慢了脚步,嘴里一个劲哄着孩子:“淮哥儿撑住啊,一会儿到家就好了。”

    方明淮稚生稚气的回道:“六叔,没事儿,我能行,别让姐姐们冻坏了!”

    看着几乎没人的土道,再想想这种天气,穿的那样单薄被赶出家门的三个侄子侄女,饶是方长庆这铁打的汉子,也忍不住心酸。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再知道的晚些,这三个孩子……

    想都不敢想!

    他们老方家怎么会有那么狠心的人!那可是孩子的亲奶奶!

    四间茅土屋,窗户上糊着严严实实的厚油纸,房檐下挂着几串苞米棒子,几道木栅栏简单的圈出了半亩菜地,便是方长庆的家了。

    庄户人家,靠天吃饭,挣不了几个钱,也就挣个口粮。

    听到动静,屋门上挂着的茅草帘子被人掀开一角,面色红润的方六婶看到果然是当家的带着孩子回来了,面上一喜,看到三个孩子都冻得鼻涕直流的样子时又是一叹,一迭声的急道:“唉,当家的,快带孩子们进来,这天寒地冻的……”

    方长庆连连应声,顺便搭上手替方六婶撑起帘子,另一只手将三个孩子往屋里一推:“都快进屋暖和暖和。”

    直到进到屋里,坐到了烧得暖暖的炕上,方菡娘这才觉得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两个小的更是激动不已,咧着嘴直笑。

    年芳十四的方茹娘红着眼眶从炕头下来,掀开炉子上墩着的土锅锅盖,热气四溢中端出三碗黍米糊糊,一碗一碗递到姐弟三人手里:“你们先喝点粥热一热。”

    方菡娘看着缺了个口的瓷碗中盛的满满的热气腾腾的黍米糊糊,伸手想去接,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发黑——

    大概是久违的热气太让人心安,方菡娘干脆利落的晕了过去。

    ……

    茅草屋外,暴风雪肆虐,刮的窗纸呼呼作响。

    茅草屋里,方菡娘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闭着双眼躺在烧的暖暖的土炕上。

    之前方菡娘已经发过一次高烧,那次昏迷导致了原主的死亡,方菡的到来。方菡到来后,方菡娘的芯子变了,精气神吊了起来,心心念念的都是怎样让他们姐弟三个不被冻死,身上的病痛倒是不显了。而现下里热气一轰,她一放松,精气神一泄,身体里压着的那股子风寒又冲了上来,这导致了方菡娘的又一次昏迷。

    方芝娘跟方明淮心中恐惧,害怕姐姐又像之前那样睡过去,他们怎么喊都喊不醒。方茹娘一手抱着一个,低声的安慰着,哄着他们说姐姐只是睡着了。

    方芝娘咬着手指,眼神往黍米糊糊上飘了好几次,还是怯怯道:“茹娘姐姐,我把我的糊糊给大姐喝,你让她赶紧醒过来好不好……”

    方明淮吸了吸鼻涕,也急急道:“淮哥儿也不喝糊糊了,给大姐喝!”

    方茹娘心酸的差点哭出声来。

    她亲弟弟方明河这才两岁,在一旁的炕头含着手指睡得鼻涕泡直响,无忧无虑。再看看小小的方芝娘方明淮,她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方长庆跟方六婶急的不行。方六婶有些恨恨的,却又怕吓着几个孩子,拉了方长庆到一旁,低声道:“大伯婶也真是心狠!……我听茹娘说了,原本是洪哥儿不懂事,在结了冰的河边推淮哥儿吓唬他,菡娘去拉架,被艾娘拉拉扯扯的,结果两人都掉进了冰窟窿里……倒是捞上来的快,本来也没啥,换身衣服暖暖就行了,可艾娘哭着喊着说是菡娘故意推她下去……菡娘这刚来得及脱了湿衣服,还没换身厚点的衣服呢,姐弟三个就被大伯婶骂着白眼狼赶出了家门。这天寒地冻的,可怜我菡娘芝娘明淮那么懂事的三个娃,爹娘都不在了,她叔伯婶这是要往死里欺负他们啊……你们老方家真是心狠啊……”

    方长庆讷讷的,不知道怎么哄明显被勾起伤心事的媳妇,只能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媳妇的背安抚。

    在方茹娘七岁的时候,方六婶曾经怀过一胎,结果大冬天被四岁的方艾娘推了一下,摔了一跤,四个月上流产了。

    当时方艾娘的奶奶田氏,仗着自己是长辈,非说是方六婶自己糙手糙脚,冒冒失失跌倒把胎掉了,还把她家宝贝孙女给吓着了……阴阳怪气的讽刺了方六婶一顿,气得坐月子的方六婶直接血气上头晕了过去。

    因着方长庆这一脉人丁稀少,爹娘早逝,亲哥早就搬去了外地,方家村里没人肯出头为他们做主。还是方六婶的娘家人听到了消息,周家村老老少少来了半个村,找方氏族长对峙,却换来对方一句:“孩子还小,不懂事。跟孩子计较个什么劲。”

    气得当时方长庆红着眼就冲到了大伯家准备讨个公道。

    当时真是千夫所指,只有菡娘的爹——行三的方长庚站出来替他们说了句公道话,顶着亲娘跟大哥的压力,强迫侄女方艾娘给方长庆一家道了歉。

    为了这事,方长庚他亲娘,也就是方艾娘的奶奶田氏还大闹了一场,觉得方长庚胳膊肘往外拐,向着外人。

    后来菡娘她娘阮氏偷着拎了一篮子攒了好久的鸡蛋去了方六婶家,更是经常陪着方六婶说话解闷,这才让方六婶度过了伤心难熬的日子。

    再后来没几天阮氏怀上了芝娘,方六婶便觉得这是自己掉了的那个孩子重新投的胎,对阮氏更加亲近。

    两家人结下了深厚的渊源。

    即便是后面方长庚失踪,阮氏因病去世,这份情谊也没断了,方六婶一家经常暗地里照顾那没娘没爹的三个可怜娃。

    听说了姐弟三个被赶出家门的消息,也只有方长庆一家听到了消息便急着去找这三个可怜的孩子回来。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之前两个小的因着长姐方菡娘护的好,没怎么太受罪。反而是先掉进河里又为弟弟妹妹挡风受了寒的方菡娘,高热不断,送了命,芯子已换成了二十一世纪的方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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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章 不要怪我闹的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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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六叔看着昏睡在炕上的方菡娘,跺了跺脚:“孩子不能再拖下去了,不行我去找瘸子李去。”

    瘸子李是方家村的赤脚大夫,曾在县城里当过几天药铺学徒,后来因喝醉酒误了东家的事被赶了出来,他索性回到方家村当起了大夫。方家村村民大多没钱,平时有个头疼脑热风寒什么的,也舍不得去县城里买药,直接找这个瘸子李开几副药,好不好的先吃着。

    别说,瘸子李给村里人看了这么些年,对于普通的伤风头疼什么的,治得颇好。

    方六婶一把拉住方六叔,急道:“瘸子李可在村南头呢,这大风雪的,他那懒怠性子肯定不愿出门……不行,你还是去一趟,先拿点药回来,先给娃儿退退烧。”

    方六叔点了点头,去了内屋床柜上的钱罐子里拿钱。他看着钱罐子里剩下的几十文钱叹了口气,还是全部掏了出来,放到怀中的布袋里,跟方六婶说了一声,深一脚浅一脚,冒着暴风雪,去给方菡娘买药了。

    方六婶这边劝了方芝娘方明淮喝了黍米糊糊,一边支使方茹娘拿盆出门盛了些雪。

    温暖的室内,白雪很快融成了雪水。方六婶拿着麻布巾,蘸了蘸雪水,冰冰凉凉的铺在方菡娘头上。

    方六叔很快拿了些药回来,怀里就剩了几个铜板。他没说什么,只是吩咐方茹娘熬药的时候看着些火,不要过了头熬坏了。

    看着炕上依旧在昏睡的方菡娘,夫妻二人心中皆是沉沉的叹了口气。

    听天由命吧。

    ……

    也是方菡娘命不该绝,方六婶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喂下了药,当天晚上方菡娘便醒了过来,由着方六婶喂了她一碗黍米糊糊,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夜里一家人分了两个炕,方六叔两口子带着家里两岁的方明河,四岁方明淮睡在了里屋的炕上。

    方茹娘带着方菡娘方芝娘,睡在了堂屋的炕上。

    这样吃了几天汤药,方菡娘的病逐渐好了。

    这天,雪后初晴,白皑皑的一片,映着人心情也好了几分。

    方六叔家隔壁邻居隔着栅栏跟院子里的方六婶打招呼:“可算是天晴了,方嫂子,这几天家里没冻病的吧?”

    农家人对口上的忌讳比较看重,方六婶听了邻居这不太喜庆的话脸上的笑意就有点僵:“杏花娘,咋说话呢?”

    邻居杏花娘短促的笑了一声,隔着栅栏扔了个瓜子皮过来:“哎呦我这关心你呢方嫂子。我都听说了,你把那方家的三个扫把星都给接回来了,听说还有个快死的,你也不怕招灾……哎呦!你干啥扔我!”

    方六婶气得又扔了一把雪过去:“杏花娘,积点口德啊!”

    杏花娘狼狈的歪头躲过了方六婶扔过来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嗨我说你个方周氏,老娘好心关心你你还不领情!你也不看看这几天你倒了多少药渣,熏得我家男人夜里都睡不着!你说说你,家里钱多是不是?方六哥也是眼瞎看上你这种败家老娘们!我看到时候你家里男人孩子生个大病时你花啥!”

    方六婶脸气得通红,浑身哆嗦:“杏花娘你再胡说八道,我撕烂你的嘴!”

    什么叫“生个大病”,哪有这样说话的!

    杏花娘撇了撇嘴角,装,作!嫌话不好听你还往家里什么病的好的都扒拉,自找的!

    正想再说些什么火上浇个油气气她,身后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怒吼:“你这个天天就知道叨逼叨的臭婆娘,早饭烧好了吗?!又去瞎嚼舌根!是不是非得老子打断你的腿,割了你的舌头?!”

    杏花娘肝胆俱裂,回头一看,站在屋檐下的果然是她家男人王大牛。他双手抄在袖子里,满脸的横肉一抖一跳,显然心情极其不好。

    “哎哎,这就回去做。”杏花娘不敢多说,转身连忙去厨房烧饭。

    方六婶冲着杏花娘的背影连连唾了几口,气不顺的回屋了。

    一直拥着被子坐在炕上的方菡娘,掀开被子,手脚麻利的溜下炕来,给方六婶连磕了三个头。

    方菡娘虽然来自现代,但她自小就看遍人情冷暖,知世故而不世故,没有那种不合时宜的看不起古代人的自傲。对于帮助她的人,她更是深深的记在了心里。尤其是现在,她知道对于食仅果腹的方六叔家,给自己治病,收留她们姐弟三个,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

    这是天大的恩德。

    “哎你这孩子。”方六婶刚进门就被方菡娘的架势给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方菡娘。

    “六婶,这几天多谢你跟六叔还有茹娘姐姐的照顾。”方菡娘坚持不起,又磕了个头,“我们姐弟三个给您添了大麻烦,这份恩德,我们牢牢记心里了。”

    方六婶急的不行,给屋子里做针线的方茹娘使了个眼色,一起强行将方菡娘架了起来。“菡娘你别听杏花娘那个满嘴跑马车的瞎白话,好好养病,别多想那些有的没得!”

    一直陪着小明河在屋子里玩耍的方芝娘方明淮也凑了过来,有些懵懵懂懂的看着长姐。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越发感激方六叔一家待她们好,脸上带上了几分笑:“六婶,我已经好的差不多啦。老赖在六叔家也不像话……”

    “什么不像话!”方长庆掀开门帘,拎着刚换来的小半布袋子米粮,脸上有些不高兴,“你就当六叔家是你自己家就行,好好住着!”

    方菡娘这个身体向来黄瘦,小小的脸颊越发显出那黑黝黝的大眼睛。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方长庆,眼里满满都是真情实意:“六叔,你们一家待我们姐弟三个极好,我们是知道的。但正因为知道,我们也不能厚着脸皮再待下去了。”方菡娘眼神落在方长庆手里提着的布袋子上,苦笑道,“六叔,六婶头上那只银簪子,给我买完药,剩下的钱只够换了这些米粮罢?”

    方长庆一滞,下意识的看向方六婶头上簪着的木钗子,愧疚一闪而过。

    这是媳妇最后的陪嫁。今年天气先是大旱,又是大寒,他们庄户人家靠天吃饭,老天爷不给饭吃,粮食几乎颗粒无收,今年差点被逼的断了粮。这几个可怜的孩子又不能不管,药要买,饭要吃,一笔笔的都是钱啊。

    方六婶反而板了脸:“你这孩子,不要管这么多事。只要有我们一口,就肯定少不了你们一口。”

    方菡娘笑笑,眼眸中神采飞扬:“六婶,你们对我们姐弟三个的好,我们永世不忘。我们姐弟三个,是方家子孙。即便奶奶将我们赶出家门,但他们也不能剥夺我们这一房该有的家产。这事任去哪里都是这个理。虽然我年龄小,我还是记得我爹我娘给留了不少东西的……说起来,我爹我娘奉养二老这么多年,现在我娘病故,我爹失踪,他们霸我们姐弟三个家产也就罢了,大冬天的赶我们出来,断我们一房的生路哪还有半分亲情可言啊。”

    大概是这具身体遗留的对家人的感情,方菡娘的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落,啪,啪,一滴滴落在地上,仿佛千斤,却又溅不起半分尘土。

    真是傻子啊,那样的家人,为了他们难过简直就是浪费感情啊。

    方菡娘不在意的用袖子抹了把脸,面黄肌瘦的小脸上笑容肆意坚定:“既然这样,他们就不要怪我闹得不好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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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保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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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这几天心情特别好。

    二儿子家的那几个讨债鬼,终于从这个家里消失了,她的厄运终于能彻彻底底结束了。

    可别说,这几天,她觉得一直闷闷的胸口彻底舒坦了,耳朵眼里的嗡嗡声也没了不少,腰不疼腿不酸了。可见以前的不爽利都是被那几个扫把星给克的!

    方田氏越发觉得自己把二房那几个讨债鬼从家里赶出去是非常聪明的一件事。

    至于天寒地冻,几个孩子年龄小又体弱少衣,离开家怎么活,方田氏根本不考虑。

    甚至她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还暗搓搓的期待这几个孩子最好全死在这场暴风雪中才好。

    方田氏这一辈子生了三个儿子,临老又生了个闺女,老伴健在,儿女双全,方田氏搁哪个村都称得上有福气的。

    方田氏却不这么觉得。

    她非常厌恶自己的二儿子方长庚。

    方田氏怀二儿子方长庚的时候,村尾的孙寡妇原本跟她没什么交情,可自从她怀了这胎,孙寡妇隔三差五就拎着点东西上门来找方田氏唠嗑。方田氏虽然看不上孙寡妇,但她这一胎怀相极差,县城里的大夫都再三叮嘱她要小心养胎,最好连炕都不要下。方田氏在家着实要闷出鸟来了,有孙寡妇时时走动说说话什么的她还是勉强愿意的。虽然方田氏跟孙寡妇话不投机半句多,但也总比一个人日日闷在炕上做针线好。

    结果有天天气不错,方田氏难得托着大肚子从炕上起来在院子里遛弯,听到几个闲着没事的老娘们在隔壁门口石头上坐着嚼嘴皮子,她这才知道,自家男人趁自己怀孕了,竟然跟村尾那孙寡妇勾搭上了,还打算把孙寡妇接进门来!

    方田氏气的差点晕过去。

    寒冬腊月的,方田氏挺着个大肚子把自家男人堵在了孙寡妇门前。方田氏双眼赤红,站在孙寡妇门前唾液乱飞,破口大骂,从孙寡妇的爷爷一直骂到孙寡妇死去的男人,又骂孙寡妇断子绝孙,死后没人供奉香火什么的,永世做个孤魂野鬼。

    村里人磕着瓜子乐得围观看个热闹,一边看一边指指点点,把偷腥的方中有跟孙寡妇臊的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孙寡妇被骂恼了,梗着脖子大吼:“你真当你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孩子呢?!俺中有说了,等你生了,这孩子就给我养!”

    这话可不得了,方田氏没想到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还没出生呢,自己男人就把他送出去讨别的女人欢心了!

    怪不得那孙寡妇老提着东西来家里看她啊,原来是来看人家定下来的孩子的!

    方田氏气得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半天才嚎出了一句:“我让你养孩子!我他吗让你养个屁!”

    她单手成拳,狠狠击向自己腹部。

    围观的村里人被吓了一大跳,他们虽然爱看热闹,但没有爱看闹出人命的,几个离得近的反应快的,连忙去拦着挡着。

    但是方田氏动作又快,他们怎么说也是离着有几分距离,方田氏的拳头到底是捶在了自己肚子上。

    当即她就痛的哀嚎一声,晕了过去,身下渗出了大片血渍。

    村里人被吓得不行,连忙将人送回了家,又喊了村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去帮忙看看。

    而这孙寡妇虽然有几分奸猾,但也没想过要搞出人命。她被方田氏身下大片大片的血吓丢了魂,竟是被魇住了般,当天晚上就神志不清的发起了高烧,嘴里一直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这话传到罪魁祸首方中有耳朵时,方中有被吓了个不轻。

    此时方田氏已经熬了一整夜,孩子依然没有影子,大盆大盆的血水被人从屋子里端了出来,倒在了外面。

    方田氏哀嚎的声音也小了很多,她实在是没力气了。

    接生婆擦着汗从屋子里出来,看了一眼在堂屋里打瞌睡的方中有:“估计是不行了。娃胎位不好,保大人还是保小孩吧,我尽力。”

    “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方中有迟疑的问。

    “八成是男娃。”

    方中有一个激灵,冷汗从头上流了下来,他吞吞吐吐道:“保,保娃吧。毕竟也是一条命。孩他娘肯定也会这么选的。”

    “哎好。”接生婆摇着头进去了。

    庄户人家对孩子其实并没有对婆娘那么看重。毕竟孩子这胎没了,再怀就是了,对他们这些穷苦人家来说,婆娘可不是那么好娶的。

    尤其是方田氏前面已经给方中有生了个男娃了,要是村里别的人家碰上这种事,八成是要保媳妇的。

    接生婆来之前也听人八了一嘴,说方中有跟村尾那个孙寡妇好上了,还要把方田氏肚子里的孩子给孙寡妇养。

    眼下明显是想死了婆娘,好给那个孙寡妇让路呢!

    接生婆年纪不小,附近几个村子里的女人生娃基本都是找她接生,她看过的阴私也不算少了,但也没有这方中有这么恶心人的。

    接生婆有些不忍,在方田氏耳边轻声喊了句:“大侄女,你可要撑下来,不然你这娃,可要喊别的女人娘了。”

    神志不清的方田氏听着这话就是一个激灵,大吼一声,心里的怨气竟支撑着她又有了力气继续生。

    接生婆一喜,连声催道:“大侄女,加把劲,孩子这就要出来了!”

    方长庚哇哇坠地的时候,高烧不断的孙寡妇闭上了眼,去了。

    方中有听到这一喜一悲的消息,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能乖乖收了心思,对死里逃生,伤了身子的方田氏倍加体贴起来。

    方田氏慢慢原谅了方中有,但对方长庚,却是从他生出来那一刻起,就满是厌恶。

    她觉得方长庚就是来害她的。

    这不,还没出生,就差点害死了她!

    方田氏越来越憎恶方长庚,尤其是方长庚的眉眼,不像厉眼吊眉的方田氏,也不像一副憨厚相的方中有,说是她的孩子,她自己都不信。她越发觉得这就是孙寡妇的孩子,只不过是托生到自己肚子里,来害死自己给孙寡妇让路的!

    方田氏对方长庚几乎是不闻不问,方中有虽然生性薄情,因着方长庚好歹是他的种,暗里多多少少也会给口吃的,这才让方长庚磕磕绊绊的活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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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章 小杂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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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厌恶方长庚,自然也不会认为二房是她的子孙。

    眼下那害人的一家子终于离开了她的生活,方田氏心里不知道有多舒坦。

    大雪初晴这天,方田氏端了个簸箕,往鸡窝里撒了些粳米,哼着小曲,心里寻思着晚上得加个菜才好。

    西侧屋的门帘挑开,露出张白嫩的小脸,见着院子里的方田氏,笑着喊:“奶奶,今天这么早啊。”

    方田氏看到大房的方艾娘,喜上眉梢:“哎我的乖孙女,你病好啦?能下炕啦?”

    方艾娘这几天一直窝炕上,其实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但她乐得偷懒,硬是多赖了几天。

    方艾娘钻出屋子,腻到方田氏身边,露出个讨好的笑:“奶奶把那害家精赶了出去,艾娘自然好的快啊。”

    方田氏厌恶二房,在方家并不是秘密。方艾娘作为大房的孩子,耳濡目染,发现时时踩上二房一脚,会更得方田氏的欢心。

    果然方田氏眼里的慈爱更浓了几分,她摸着方艾娘的丫髻,赞同说:“我早就说了,那几个就是来讨债的扫把星,偏偏你爷爷还不让我赶他们出去。这次那黑了心肝的方菡娘起了歹心竟然要害我乖孙女性命,你爷爷这才不得不松口。”方田氏恨恨的啐了一口,“可怜我的乖孙女多受了这么一场罪。”

    方艾娘毕竟才十一岁,对方菡娘没那么大仇恨,平日里踩她欺负她也不过是为了争方田氏的宠。这次颠倒黑白把罪名安在方菡娘头上,害得她们姐弟三个被赶出家门,年幼的她心里也是忐忑过一段时间的。但方田氏在那之后对她又疼爱了几分,各种好吃的好玩的都往大房送,这让方艾娘觉得,撒个小谎就能换来这些,非常值得。

    眼下方艾娘也附和着方田氏,不住点头:“奶奶说的对极了。爷爷早该听奶奶的,我们这个家呀,都是有奶奶在,才越来越红火。”方艾娘甜甜的笑着。

    方田氏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见了:“哎呦我的乖孙女真会讲话,今晚奶奶给你熬个鸡汤,好好补补身子。”

    想到鸡汤的香美,方艾娘的口水差点流下盛大来,她越发奉承起方田氏来,惹得方田氏笑个不停。

    院子里一片其乐融融的时候,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断了这一切。

    “奶奶,在吗?”

    听到这个声音,方田氏的脸色几乎是立刻黑了下来。方艾娘眼珠子一转,偷偷跑回了西侧屋,去喊她娘。

    方菡娘左手牵着弟弟方明淮,右手牵着妹妹方芝娘,站在方六叔方六婶身侧,笑意盈盈的看着方田氏。

    方六叔方六婶也喊了声:“大伯婶。”

    方田氏眉头蹙起,没有管方六叔方六婶,而是狠狠盯着方菡娘:“你们来干什么,别喊我奶奶,我们方家没有你们这几个小杂种!”

    方明淮跟方芝娘听着这恶狠狠地话,有些瑟缩的拉着长姐的手,躲在了方菡娘身后。

    方六婶不忿的就要开口,方菡娘却出声打断:“奶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们几个,可是正儿八经的方家子孙,您说我们是小杂种,那岂不是在骂爷爷跟地里埋着的那些祖宗吗?”方菡娘仗着自己这具身体的年龄小,故意将话说的又甜又糯,天真烂漫极了。

    看着方田氏变得狰狞的神色,方菡娘心底爽快极了。

    方田氏很难相信向来胆小怯懦的方菡娘会说出这种又毒又辣的话。她怒而转向方六婶:“你这烂嘴的婆娘,是不是你教她的?”

    方六婶虽然也觉得菡娘说这些有些不妥,但她知道这个老贼婆是怎么折腾这些孩子的,孩子心里有怨气自然能理解。

    方六婶忍气道:“大伯婶,这话你就说的不公道了。我们也是方家子孙,哪里会教孩子这种话。不是我说,大伯婶,你也要注意一下自己言行,在孩子面前做个榜样。”

    方田氏气得举起簸箕就要打方六婶:“你个小辈,现在还敢挑长辈的不是?真是反了反了!”

    方长庆在一旁看着,怎么会让方田氏打自己媳妇?

    他一把挡在方六婶身前,农家汉子人高马大的身材,一下子就给了方田氏不少震慑。方长庆拧着眉头:“大伯婶,您一大把年纪了也要注意下自己言行。”

    这就是在变相说她为老不尊了。

    方田氏被唬不轻,后退几步,一下子又羞又恼怒,朝着院子里吼了一声:“老头子,老大老三,你们都死了吗?!看着我被小辈这么欺负?!”

    “咳。”现在村里多喊为老方头的方中有挑起厚重的正屋门帘,举着旱烟,清咳一声,吧嗒抽了一口,这才慢吞吞的走了出来。“我当是谁,是老六啊。”

    方家大房的方长庄听着动静也露了个头,从西侧屋出来了。

    方艾娘倒也想跟着她爹出去看个热闹,结果被她娘按住了,不让她出去搅合浑水,她只好嘟着嘴趴在西侧屋的炕上,将窗户开了一点点缝,瞅着外面。

    方田氏的三儿子方长应还未娶亲,单独住了西侧屋的一间小屋子,昨天出去跟狐朋狗友闹了一天,睡到现在还没醒。

    方长庆跟方六婶都喊了老方头一声“大伯”。

    方菡娘给方芝娘方明淮上前,她在六叔家里时就跟俩孩子说好了,见到爷爷,一定要喊得亲热些。

    “爷爷!”“爷爷!”

    “哎哎,好好。”老方头脸上的褶都要笑开了花。他不像方田氏那么厌恶二房,毕竟是两个粉雕玉琢的孙辈一边一个抱着方老头的腿,喊得又甜又软,谁能抵抗得了。“这几天过的还好吧?”

    方菡娘听了这话差点吐出来。

    你特么现在还有脸问你这几个孙子孙女这几天过的好不好?他们差点冻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啊?!

    但现在所求还未到手,方菡娘也不会因为这一时恶心就坏了事。

    她笑着也喊了老方头一声爷爷,说:“这几天,方六叔方六婶对我们极好。”

    “恩,那就好。”方老头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端起了架子,不再说什么。

    方田氏见着这爷孙和乐融融的一幕就有些刺眼。她尖锐的抢过了话头:“老六你说你带这几个……”当着老方头的面,她没再骂小杂种,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带这几个白眼狼回来做什么?我们可是淳朴的人家,养不起这种心狠手辣的白眼狼,你们既然把他们捡了回去,怎么不继续养着了?!”

    方六叔性子憨实,被这话气的脸涨得通红。方六婶一竖眉就要骂回去。

    方菡娘怎么会让好心的方六婶为了自己留下别人话柄?她笑嫣嫣的就把话头接了回去:“原来奶奶也知道这几天是六叔六婶在照顾我们啊。那这几天我生病的药钱,奶奶是不是给六叔六婶结一下?”

    方田氏被方菡娘激得破口大骂:“你个臭不要脸的小表子!还敢问我要药钱,怎么没死在外面啊!?啊?!”

    院子外慢慢聚起了人,冬日农闲本就无事,大家都乐得看些八卦热闹聊以消遣。

    听方田氏骂的那么难听,有些村人就笑了:“哎呦方婶子,你这不像是骂孙女啊,怎么像是在骂仇人啊。”

    方菡娘丝毫不恼,和声细气道:“奶奶你在家里骂骂我就得了。什么‘表子’这种话,让人家外人听去了,还以为咱家里乌七八糟呢,小姑姑可怎么嫁人啊?”

    “娘,你别乱说话!”东侧屋里传来一道有些恼怒的声音,正是方田氏的老来女方香玉,年芳十五岁,正是说亲的年龄。

    方香玉手中帕子绞了又绞,心中生怨,她这娘,从来都是只顾嘴上的痛快。要骂二房那丫头,骂什么不好,骂这种会牵连的糟践话!若是让那人听到了……让那人听到了……

    方香玉恼的一扔帕子,心烦意乱的扑在炕上,又怨起了方菡娘,怪她把这话头牵扯到了她身上,恨不得出去撕了她的嘴!

    园中的方田氏仿佛被戳中了一般,一下子哑口起来,只是狠狠瞪着方菡娘,恨不得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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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给一条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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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仿佛没有看到方田氏狰狞的脸色,脸上仍是挂着甜甜的笑容。

    她心道,这算什么,后面还有你受不了的呢。

    从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来看,如果给方家的人在方田氏心里地位排个名的话,方香玉只能算得上第二。

    所以,还戳的不够狠。

    “又快一旬了,大堂哥也快要从镇上的书院里回来了罢。”方菡娘细声细气,一派天真。

    而“大堂哥”三个字一出,方田氏立马变了神色,脸上表情变得十分精彩。

    如果说谁在方田氏心里地位最重,自然是这位大房的大儿子方明江无疑。

    方明江在整个方家村都是极其有名的,任谁提起方老头家的大孙子方明江,都有竖个大拇指,夸声“读书种子”。

    方明江今年才十七岁,却已过了童生试,别说小小的方家村,就算在整个金门县里,也是数得上号的神童了。老方家这么几代才出了个读书人,人人都以方明江为荣,紧衣缩食供方明江在县上的金门书院求学,殷殷盼望方明江能出人头地,考个功名回来。

    方明江确实也没辜负他们的期望,就连书院里的院长也说,以方明江扎实的功底,下场考个秀才不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方明江”三个字,代表着老方家光宗耀祖的希望。

    方菡娘深知打蛇要打七寸,怼人要怼弱点。她天真的歪头笑了笑,这笑落在方田氏眼里,却比什么都邪恶。

    “奶奶,之前我跟二丫去集市上逛,听人说书的先生说过一嘴,说现在的读书人,讲究要德才兼备。”

    “奶奶,你说,要是大堂哥的先生知道了大堂哥家里竟然发生了欺凌孤弱的事……”

    “你住口!”方田氏慌了,色厉内荏的喊。

    “嗳。我说方婶子,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家喜儿在镇上李老爷家当丫头,她听说李老爷的大舅子就是因为对家里人不好,被撸去了那什么,什么贡生名头,真吓人啊。”有围观的村民,一脸深以为然的点头道,“人家读书人,可看重这一块了,跟咱庄户泥腿子可不一样。”

    围观的人纷纷附和。

    老方头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现在也重视了几分:“菡丫头说的有道理。”他越想越不对,拧着眉头朝着方田氏吼,“你个没见识的婆娘,差点被你坏了事!孩子还小,尽管做错了事,可你让他们在家门口罚站,也不像话啊!这幸亏老六领家里去玩了几天,不然孩子出个什么事,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田氏青了脸,虽也知道老头子是在给她园场子,但缓和的话,她却怎么也不甘心说出口!

    家门口罚站?方菡娘心中冷笑。这老方头可真会避重就轻,无师自通的用春秋笔法将那么一场骇人听闻的糟粕事,描述成了长辈罚小辈的家事。这要搁现代,估计在微博上洗地是一把好手!

    然而尽管所谓的爷爷给递了梯子,方菡娘却并不想把“挨罚”这个锅给接下来。

    “爷爷,菡娘没有做错事啊。”方菡娘有些委屈的红了眼,“不是我把堂姐推下去的。当时茹娘表姐也看见了,很多人都看见了。拉架的时候,我是站在靠河那一边的,堂姐站在我对面,离河还远,我怎么能把她推下去?”

    这话倒是瞒不了人,虽说很多在场的没看清是谁先动的手,但想想确实也是,站在河边的人怎么把离河远的人推下去?

    那这俩孩子的坠河就有蹊跷了……

    围观的众人彼此都交换了个眼神,想起平日里方菡娘跟方艾娘的作派,几乎所有的人都下意识的相信了方菡娘的说辞。

    “你这么说,那是我家艾娘主动跳水里了?”大房的方长庄不愿意了,他就那么一个闺女,护短的厉害。

    方菡娘心里忍不住给方长庄点了个赞,要是这个她名义上的大伯,不把话说的这么明白,她还真不好往下接话。

    “是堂姐推了我,我一慌,就想拉住她站稳,结果堂姐不愿意被我扶着,还推我,我又拉的紧,这才跟我一起掉下去的。”方菡娘脸上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孩童的委屈,大大的眼睛通红,看上去可怜极了。“菡娘不是故意的。”

    一直趴在炕上偷窥院子里情况的方芝娘差点坐不住,爬下炕就想跑出去解释,却再次被她娘狠狠拉住,声疾色厉道:“你给我好好待屋里!现在出去就是给你哥丢人!”

    方芝娘见她娘心里只有她哥,哇的一声伤心的哭了出来,一时也忘了出去了。

    方芝娘的娘,是方田氏的娘家侄女,人称小田氏的,狠狠的瞪了女儿一眼,任她哭着,手上拉扯的力道却没有变轻,态度很明显,不许女儿出去败坏儿子的名声。

    院子里这头方菡娘也是一副又委屈又伤心的模样。

    “大姐不要难过了。”方芝娘拉拉方菡娘的袖子,奶声奶气的童声安慰着,“下次艾娘姐姐再推你,我就帮你拉住她,不让她推你了。”

    “淮哥儿也有力气,拉得住。”方明淮紧跟着艾娘,举起了小胳膊表态。

    方菡娘身体里属于原主的那部分情绪又在作祟,思及往日里受的委屈,寒冬中冻死的凄凉,忍不住双眼涌出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慌了,围着方菡娘不停的喊“大姐,大姐”。

    方六婶心酸的搂住了方菡娘,深吸了口气,大声道:“大伯婶,事到如今你还要再欺负这可怜的孩子吗?这姐弟仨,没爹又没娘,爷奶叔伯不看顾她也就罢了,竟然还要把他们往死里逼!咱们庄户人家向来淳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狠心的长辈!”

    方田氏被周围人指点的脸皮有些臊,又被小辈这么直白的骂了,脸上挂不住,青着脸翻了个白眼:“你好心你去养啊!”

    方六婶张口就想应了!

    她是真心可怜这三个孩子!

    方菡娘在方六婶怀里抬起头,截住方六婶的话头,直勾勾的看着方田氏,哑道:“奶奶,我现在还叫你一声奶奶。我爹失踪前,家里收成一分不落的全都交了上去,没有功劳,也有养家的苦劳罢?我娘去世后,她随身的唯一几块首饰也被你划拉了去,说是给我们保管着,可为什么又会出现在小姑的身上?……六叔六婶极为仗义,我却知道,我们姐弟三人如今就是个累赘,不能拖累了他们。如果有可能,我也不想再赖在方家,求爷爷奶奶给我们姐弟三个一条生路吧!”

    方菡娘从方六婶怀里挣了开来,拉着方芝娘跟方明淮,齐齐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的给方田氏,老方头磕了三个头,声音清脆,却又振聋发聩。

    “求爷爷奶奶,给我们姐弟三个一条生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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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章 把我们二房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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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方头有些恼了,他梯子都递过去了,这死犟孩子不仅不顺着梯子下来,把面子抹过去就算了,竟然还带着弟弟妹妹反手狠狠的打了他们的脸!

    老方头此刻也有些厌烦这个不给面子的菡丫头了。

    方田氏脸色铁青,简直想打死这个忤逆的孙女,却又怕碍了孙子的名声,挡了他光宗耀祖的路。

    “你,你到底想怎样!”方田氏呼吸粗重,却又不得不为了孙子克制着脾气。

    早晚有一天……早晚有一天……

    方田氏心里恶毒的想着。

    方菡娘抬起头,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坚毅:“请爷爷奶奶单独将我们二房分出去过活吧!”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有些厚道些的人家就忍不住开口了:“菡丫头,你们姐弟三个还那么小,分出去可怎么活呦。”

    “是啊是啊,小丫头片子不懂天高地厚,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快点给你爷爷奶奶道个歉,赶紧家去罢。”

    “这天寒地冻的,之前你奶奶也是一时误会,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快点回家暖和暖和。”

    不少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了起来,无非就是劝方菡娘不要再闹了。

    他们庄户人家,从来没有将这么小的孩子分出去过活的道理。

    当然,更没有天寒地冻将这么小的孩子赶出家门的道理……不少人心里暗暗摇头,觉得这方田氏一家太过毒辣,虎毒还不食子呢,他们这简直比老虎还心狠啊……

    “谢谢各位叔伯婶子关心。”方菡娘跪在院子中央,身子挺得直直的,大声道,“菡娘有手有脚,可以耕田,做饭,也会刺绣,补贴家用,可以养活自己跟弟弟妹妹。现在只想爷爷奶奶将我们这一房分出去,给我们一条生路。”

    方田氏听得方菡娘的分房说辞,先是一怒,继而眉心一跳,心里转过弯来:

    这小兔崽子仗着他们顾忌江哥儿的前程,肯定是赶不走了。既然这样,还不如费些钱财将他们这一房分出去,眼不见心不烦呢。

    而且就这几个小兔崽子,出去没大人看顾,还不知道活多久呢。到时候要是有个好歹,也落不了别人的口实,怪不到江哥儿身上去。

    毕竟是他们自己要求分出去的!

    方田氏眼珠子转了转,想明了其中的好处,虽然也肉痛要白白分出去些家产,但总好过这几个丧门星日日戳在她家里,招她晦气,克她福气的好!

    更何况,等这几个小兔崽子自生自灭了,东西还不是又都回到她手里?

    “没心没肺的东西,长辈还在,就想着分家产了!”方田氏尖着嗓子骂了几句,她见方菡娘神色变了变,心里一慌,生怕方菡娘再改了主意赖在家里不走了,又连忙加了一句,“算了,你这种白眼狼我们也养不熟,还是分出去咱们各过各的,全了最后这点香火情!”这就是表态同意分房了。

    老方头冷哼了一声。他原本就生性寡情,他孙子孙女多,将来还会更多,不稀罕二房这几个给他难堪的。

    要他说,分出去也好,让他们吃点苦头,就知道听话了!

    大房的方长庄没吭声。

    这个侄女刚才把脏水泼他的宝贝女儿身上,他心里还恼着呢,才懒得去管这几个隔了房的侄女侄子。

    方田氏看看老头子,长子都没说话,表示了默许,当即拍板:“行,今天就把二房分出去!老大,你去喊里正过来做个证。咱家可养不起这种不敬长辈,狼心狗肺的玩意!”

    典型的得了好处还要卖乖踩他们一脚。

    方菡娘暗里扁扁嘴,她现在心情好的很,懒得跟方田氏计较。方菡娘垂下头,话音里却带出了几分委屈,道:“可是之前看病还欠了六叔六婶一些钱……”

    方田氏脸色一变,刚想破口大骂,但继而想想即将分家后的轻松,她强忍着一口气,铁青着脸咬牙道:“没事,奶奶,奶奶给你出……”

    方菡娘欢喜的带着弟妹从地上爬了起来。

    众人见事情尘埃落定了,没什么热闹可看了,三三俩俩议论纷纷的都散了。

    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穿着一身竹青色袄衫的小孩子,看上去也就七八岁,粉雕玉琢的样子可爱极了。他咬着手指,慢吞吞的向着村外走去。

    几个暗卫对视一眼,仍在暗地里不动声色的保护着这个小孩子。

    若是有识货的人在这,定会看出这孩童身上穿着竹青色袄衫并非是寻常的布料,而是江南织造一年只出一匹的天菱纱。

    此纱乍看无奇,只薄薄一层,却十分保暖坚韧,京城中的贵人钻破了头也想讨得那么些许来做防身衣物。

    而这孩童,竟是大大咧咧的穿着天菱纱做的袄衫!

    真是暴殄天物!

    孩童爬上停在村口的一架马车,兴致勃勃的嚷嚷道:“小叔,我刚才在村子里看了个热闹。”

    半晌,马车里传来一句淡漠至极的声音:“哦?”

    话音平平,即便尾音微微上挑,也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对此根本没有半分兴趣。

    然而孩童并没有领会到声音中的含义,他手脚麻利的钻入马车,清脆的笑声从马车帘中漏了出来:“我看到个小丫头,差不多跟我一样大,领着自己的弟弟妹妹,求爷爷奶奶让他们分出去单过呢。”

    “呵。”风卷起马车门帘,露出了里面那人的几分真容。

    那人十五六岁,本应是青春勃发的少年时,然而他却像已到暮年,脸上毫无生气。

    他样貌本是极为俊美,如同高山远水间的白云,却因眉宇间笼着股寒人心扉的冷意,无端多了几分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让人远观也心悸。

    他端坐在马车锦垫上,垂着眼,仿佛一座雕像。淡青色的外衫随意的披在肩上,越发衬得他面容如云似雾,冷若冰霜。

    马车里的孩童却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咯咯的笑着:

    “小叔,你说我要是敢这样跟爷爷说话,爷爷肯定一巴掌把我扇出去,还打着转儿的那种……”

    马车渐行渐远了,马车里露出来的声音也越发轻了,一路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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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章 分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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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在里正跟方六叔夫妻的作证下,带着方芝娘方明淮得偿所愿的单单分了出去。

    方家村村民大多贫穷,老方头这一支的日子却还算过得去,这跟方菡娘她爹是分不开的。

    方菡娘她爹方长庚有门打猎的手艺,这源自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没人管着,只能跟着几个老猎人见天的往山林子里钻,时不时的还能逮到些值钱的野物换钱补贴家用。所以方田氏再怎么厌恶二儿子方长庚,看在钱的份上,好歹也没怎么琢磨如何赶走这个二儿子。

    然而这个一心为了家里在山林间拿命跟野兽拼搏的汉子怎么也没想到,他一失踪,家中妻儿本来就低的待遇立即又下了好几个档次,甚至说,妻子病死后,几个弱小的孩子在天寒地冻中竟被亲娘赶出了家门!

    方菡娘垂着眼,听着里正念着长长的家产,心中止不住冷笑。

    这里有多少东西,是吸了他们二房一家的血啊!

    依着分成四份(老方头夫妻,大房二房三房各一份)的原则,方家开始当着里正的面,清点分给二房的家产。

    家中田地共良田五亩,薄田四亩。二房分到了良田一亩,薄田一亩。因着二房实际上的男丁方明淮今年只有四岁,撑起门头的方菡娘也不过九岁。里正跟老方头说好了,等开了春,让老方头这边出个成年壮丁帮二房把粮食种上。方田氏虽然不太情愿,但看在里正开口的份上,还是不甘不愿的应下了。

    家畜共有鸡八只,猪一头。二房分到了一公一母两只鸡,猪是留着年节前再宰的,说好了到时候宰了分给他们二十斤肉。

    家中余钱除去还给方六叔的药钱,尚有五两七分银子。二房分到一两银子并八十个铜板。方田氏见里正想说什么,开口堵道:“香玉正是说亲的年龄,我们做爹娘的,总得给她留点嫁妆罢?”里正想想也说,遂不再说什么。

    家中瓦房三间,茅草屋六间。方田氏皮笑肉不笑的提前开口截道:“那几间瓦房,她们小叔,明江堂哥过几年成亲都要用得到的。反正她们年岁也小,暂时用不到,分两间茅草屋住着就够了。”

    里正有些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说:“大妹子,你这样实在太苛待二房了。”

    按理说,家里无论什么产业,都应该是几个房头一起平分的,虽说现在只是单单把二房分出去过,但好歹也不能太薄了二房不是?

    结果前面无论是田地还是家畜,二房都吃了亏。到了房子这,里正还想着这两口子好歹对他们孙子孙女慈爱一点,多分几个孩子点房产也是好的,结果就分出了两间茅草屋!

    里正有些不悦。

    被吵醒后,披了个棉袄就跑来看热闹的方家老三方长应嬉皮笑脸道:“表叔,这你就说的不对了。二房里面净些小鬼头,这些年肯定没法孝敬我爹娘他们了。他们对这个家可以说是毫无贡献,分给他们两间茅草屋已经是我爹娘一片慈爱之心了。再说了,他们小小年纪就吵着闹着要自己出去过日子,毫无孝悌之心,要是还给他们厚分了家产,这不是给人立了个坏榜样,人人都要吵着分家了么!这可要乱了大套了。更何况那两间茅屋他们从前就住在那,现在分给他们,也是合情合理的啊。”

    方长应平日里总跟一些三教九流的人鬼混,嘴皮子极溜,尤其擅长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几句话扣准帽子就堵的里正无话可说。

    只是谁心里都清楚,你家要是不把人孩子逼的活不下去,谁愿意早早的离开长辈的庇佑,自己出来讨生活?

    然而这是人家家里的家务事,纵然里正身为村官,也不好多置喙什么。

    因着分了家,厨房,茅房这些便不再公用。老方头答应了这几天就在后院子里用茅土起个简单的灶台和茅房,紧挨着分给二房的那两间茅屋,让二房单用。没起出来前,二房还是可以继续先用着。

    剩下的都是一些零碎,也没什么好分了。方田氏在大头上占了不少便宜,三儿子说的话又让她极为熨帖,剩下的这些边边角角,零零碎碎她也没再计较,任方菡娘挑了不少去。

    方菡娘拢了些做饭的琐碎物,她心里倒是挺满意的,现在只要能分出去,这些财物上吃点亏算什么。

    再让她跟这一家子恶心人物一起生活,她觉得她能折寿。

    喊老方头和方田氏爷爷奶奶,方菡娘感觉这已经是她生命中演技的巅峰了。

    再虚与委蛇下去,这是得活活把她逼成奥斯卡终身成就奖。

    “好了,暂时就这些了。”里正想了想,又道,“回头你还得给二房这几个孩子送点米粮过去,好歹够过一年的。”他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看着老方头,道,“中有啊,人总不能做的太过分……不知道什么在后面等着呢。”

    方田氏就不愿意了,银子都分了,二房那几个丧门星不能自己去买米粮吗?

    老方头原本也不愿意,但他看着里正那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浑身一个激灵,颤声应了下来。

    原本就满意的方菡娘,现下里更满意了。

    她谢过几位长辈后,由方六婶陪着,把东西挪去了属于他们的茅屋里。

    茅屋在方家宅子的后院,很偏的角落里,农户人家喜欢多圈些地种菜,方家也不例外,圈了不少一片地,种满了白崧。

    今天分家闹了大半天,方芝娘跟方明淮年龄小,都有些恹恹的困了。

    茅屋有几天没住人了,方菡娘跟方六婶手脚麻利的打扫了下,把炕升上火,让两个孩子睡下。

    方菡娘拉着方六婶的手,感激道:“六婶,今天真是多谢你跟六叔帮我们撑腰。”

    方六婶摸了摸方菡娘的丫髻,口气带了几分嗔怪,眼中却满是疼爱:“你这孩子,再说谢不谢,是跟你六叔六婶生分了不成?你们先在这住着,我跟你六叔会时不时的过来照看下你们。米粮上有什么缺的,也别忘了告诉你六叔六婶……衣服还够不够了?过几天我去县城扯几块布,给你们三个一人做一身……也快过年了,总不能让你们穿着旧衣服过年……”絮絮叨叨,一点一滴都是对方菡娘姐弟三人的关爱。

    一股暖流自方菡娘心中涌出,她看着方六婶头上簪着的那根光秃秃的木钗,紧紧握住方六婶的手,认真道:“六婶,总有一天,我要给您买根金簪子戴!”

    方六婶一怔,继而笑了:“你这孩子……那好,六婶就等你的金簪子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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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鸡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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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分家后的第一个早上,天方蒙蒙亮,方菡娘就起来了。

    她找了件厚实点的衣服,又在衣服外面套了层麻布做的围裙,给睡的香甜的方明淮裹了裹被子,刚要出去,就看到方芝娘揉着眼睛坐了起来,嘟嘟囔囔道:“大姐,你去哪里?”

    方菡娘露出个安抚的笑,指了指外面:“姐去喂喂鸡,再做点早饭,你好好睡,姐一会儿给你和明淮煮两个鸡蛋吃。”

    方菡娘是真心心疼这两个没爹没娘又极懂事的孩子。这么好的两个孩子,再看他们面黄肌瘦的样子,方菡娘下定了决心要把两个孩子养的胖胖的。

    方芝娘一听姐姐要去喂鸡,连忙去穿衣服:“大姐,我去帮你。”

    “再睡会儿,这才几点。”方菡娘唬了脸,她之前在现代的时候,经常听老人们念叨,说小孩子睡不好就长的没精神,跟歪瓜裂枣似得。方菡娘可不想自己家弟弟妹妹这两个美人胚子因为睡不好而长残了。

    方芝娘见姐姐板了脸,连忙乖巧的钻回被窝,拉好棉被,露出两只闭的紧紧的眼睛,表示自己会乖乖的听话。

    方菡娘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撩起门帘出去了。

    昨天方家给他们二房分的一公一母两只鸡,方六叔已经帮着简单的用树枝围了个窝,圈了起来,就养在他们二房两间茅屋旁边。

    方菡娘抓了些糙米皮,正准备往鸡圈里撒,突然发现鸡圈那边蹲了个人,正撅着屁股伸着手往鸡圈里掏啊掏的。

    方菡娘冷冷的笑出了声:“奶奶?”

    方田氏被方菡娘那清凌凌的一声招呼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心里暗骂晦气,略带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手上还拿着一枚热气腾腾的鸡蛋。方田氏没好气道:“死丫头,这么大声干什么。”

    方菡娘微微歪着头看着方田氏,带着小女孩的三分天真,声音童真软糯,吐出的话却是满含嘲讽:“没什么,就是看到奶奶一大早就过来关爱我们二房的鸡,特别感动,发自肺腑的那种感动。”

    她特特咬重了“我们二房”四个字,嘲弄之意显而易见。

    方田氏越发恼怒。从前的方菡娘逆来顺受,胆小怯懦,何曾这样跟她说过话。她怒气冲冲道:“怎么着了,我来看看这鸡换了地方还下不下蛋不行吗?你这死丫头片子,管天管地还管到你奶奶身上了?!”

    方菡娘“喔”了一声,目光意有所指的在方田氏手中鸡蛋上转了一圈。

    方田氏一梗,将手中鸡蛋往方菡娘手里一塞,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只是背影颇有几分狼狈意味。

    方菡娘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家里那么多只鸡,二房只有一只下蛋的母鸡,就这还要惦记上二房的这颗蛋?

    方菡娘心里也清楚,与其说是方田氏惦记着这颗蛋,不如说是方田氏根本不想让二房有丁点好东西。

    就这鸡蛋,在方菡娘原身的记忆中,她小弟方明淮都四岁了,还没有吃过鸡蛋是什么滋味!

    喂过了鸡,方菡娘又拿了些黍米面并早上这颗鸡蛋去厨房做早饭。昨天就说好了,在老方头给他们垒好灶台以前,二房继续跟方家共用一个厨房。

    方菡娘在现代时也经历过穷人孩子早当家,生活造饭根本不在话下。

    因天色尚早,厨房里只有方菡娘一个人。她手脚麻利的生了火,将木勺里盛着的黍米面倒入铁锅中,熬成了一锅糊糊,又在小灶上将鸡蛋撒上葱花,撒了点盐巴,蒸出来一小碗香喷喷的鸡蛋羹。

    方菡娘做完饭,正房那边才响起几分起床的动静。

    方菡娘顺手把厨房收拾出来,免得方田氏再找他们什么茬。

    一手提着盛了几碗玉米糊糊的篮子,一手端着一小碗鸡蛋羹,方菡娘正要迈出厨房,就看到一个穿着桃粉色袄衫的少女急急忙忙往厨房里冲,嘴里一边喊着:“饿死我了,这是在做什么,好香啊!”

    方菡娘稳稳的止住脚步,斜着身子侧让了下,免得手中的早饭被撞洒。

    那少女却稳稳的在方菡娘面前止住了脚步,伸手就要去端那碗鸡蛋羹:“这是菡丫头做的?好闻的很,正好姑姑饿了,给我吃罢。”

    少女正是方田氏跟老方头的老来女方香玉,年芳十五,正是明艳的好年华,只是平日里被宠的性子有些骄,对上这些小辈,更是颇有些说一不二的势头。

    方菡娘躲了躲,避开方香玉的手,站直了身子,看着方香玉,笑容未达眼底。

    方香玉头上簪了枝蔷薇花钗,小小巧巧的银簪,虽然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但做工十分精巧可爱,那颤巍巍的蔷薇花花瓣仿佛要从钗上掉下来般。

    那是方菡娘的娘亲方阮氏留给方菡娘的遗物,被方田氏硬夺了去,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小孩子戴这个折福,要大人戴才能压得住”,然后转手就给了方香玉。

    方菡娘思及这一切,面上的笑意又淡了几分。

    方香玉有些不敢相信方菡娘竟然会避开她,又有些不信邪的伸手,方菡娘仍然是稳稳的避开了她。

    “姑姑,我们已经分家了。”方菡娘提醒道。

    方香玉被气的俏面薄粉,竖直了眉毛——这时倒是颇有几分方田氏的样子。

    她怒道:“分家怎么了,吃你个鸡蛋怎么了?你手上拿着的还不是我方家给你的!”

    要是原装的方菡娘,说不定就委曲求全的让出去了,但现在的方菡娘可不是个善茬,她扬眉一笑:“那又怎么了?姑姑你头上戴着的还是我娘的钗呢?”

    轻轻松松回给她一句,方菡娘看也没看方香玉,端着碗,提着篮子,步履轻快的走了。

    方香玉楞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长房儿媳小田氏挽着袖子过来做饭,她早在院子里听到了小姑子跟方菡娘的对话,一直没吭声罢了。

    “香玉,想吃鸡蛋羹了?大嫂给你做。”小田氏和蔼可亲的招呼方香玉。

    方香玉回过神,有些心虚又有些恼怒:“那个狼心狗肺的……”

    她想起这个大嫂向来为人可亲,拿人家娘亲遗物这事跟她说总觉得有点直不起腰。方香玉止住了声,转了话题:“……哎,饿死了,大嫂你手艺好,快给我做点吃的。”

    小田氏顿了顿,脸上又浮起一抹和蔼的笑,应了,一边给炉子生活,一边仿佛不经意的说:“我刚才听菡丫头说,什么她娘的钗?这是她娘孝敬咱娘,咱娘又给了你的。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没什么好念叨的。”

    方香玉仿佛遇到了知己般,脸都激动的红了起来:“就是啊,谁家儿媳妇不孝敬婆婆!给了娘,就是娘的了!娘又给了我,当然就是我的了,以后她再拿这个说事,我就撕了她的嘴!”

    小田氏附和的应了几声,火焰在炉灶中汹汹燃起,阴影挡住了小田氏的脸,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得她似是漫不经心的问方香玉:“听说二房的那个阮氏,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不少好东西呢,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东西。”

    方香玉之前的话头跟小田氏说到了一起去,正是热乎劲上,她听了满不在意的摆摆手:“哪呢,我娘说没几样东西。当时二嫂不是失忆了么,又对二哥一见钟情,给了我娘一块玉锁我娘才同意她进的家门。结果那块玉锁我娘找村里的老玉头看过了,说玉上斑驳点挺多,水头不行,也就是图个吉利。我娘说到时候我成亲那玉锁给我压个箱呢。”

    这玉锁的故事小田氏已经听过,她想听的不是这个。

    这几年,老三方长应越发不着调了。小田氏怕方田氏从二房手里剥削来的那些起家底都拿去填了老三的窟窿洞。

    这些,应该都是他们大房的才对啊。

    小田氏握了握拳头,有心想再问些什么,但又怕在方香玉面前露了痕迹,只得作罢,将话题转到了鸡蛋羹上,姑嫂二人相谈甚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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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 仙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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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回到二房的茅屋时,方芝娘跟方明淮都已经醒了。方芝娘自己已经穿好了衣服,正在给方明淮扣袄衫上的扣子。

    见长姐回来,两个小家伙都有些高兴,精神的喊了声“大姐”。

    虽然不懂分家是什么,但方菡娘昨天告诉他们,分家后他们就能不受爷爷奶奶的气,一家人自由自在的生活在一起。

    两个小家伙都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日子了。

    “大姐,好香啊。”方明淮吸了吸鼻子,看清方菡娘手里端着的东西时,整个眼神都亮了起来,“鸡蛋羹!”

    他高兴的在炕上跳了一下,差点把给他扣扣子的方芝娘给带倒。

    方明淮馋鸡蛋很久了,大房的方明洪,只比他大两岁,隔三差五就能吃个水煮蛋,荷包蛋什么的。而他想吃,奶奶却拉着脸告诉他,他不配吃鸡蛋。

    方明淮当时伤心了好久,跟大姐二姐说了后,结果两个姐姐比他还伤心,哭的比他还厉害,吓得方明淮再也不敢说提想吃鸡蛋的事了。

    方芝娘没有小弟那样乐得直接跳起来,但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看到两个孩子那渴切的眼神,方菡娘心里疼的抽了一下。她将篮子放在一旁,端着碗,对弟弟妹妹道:“今天只有一个。你们放心,过些日子,大姐一定让你们天天都能吃上鸡蛋。”

    方芝娘方明淮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嘴角笑得咧开了花。

    他们是相信他们大姐的。

    方菡娘拿着搪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喂到了方明淮嘴里,方明淮激动的不行,睁大了眼睛,感受嘴里的香嫩软滑,半天舍不得咽下去。

    方菡娘又舀了一勺,喂向方芝娘,方芝娘连连摇头:“给小弟自己吃就好,我,我以前吃过了。”话是这么说,她眼睛却不自觉的望向那缺了一角的搪瓷碗,悄悄的咽了口唾沫。

    方明淮连忙咽下去口中的鸡蛋羹,他有些急了:“二姐你也吃啊,大姐做的鸡蛋羹太好吃了!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方芝娘很坚决的摇摇头:“大姐说以后会让我们天天吃上鸡蛋的,我到时候再吃就行啦。小弟你正在长身体,要多吃才好的。”

    方菡娘佯装生气,拧着眉头道:“芝娘,你不吃,那大姐就更不好意思吃了。可是大姐真的好想吃啊。”

    方明淮乐得在一旁拍手:“二姐快吃,我们都吃。”

    方芝娘傻了眼,她犹豫的看了看方明淮,又看了看方菡娘,这才小小的张开了嘴。

    方菡娘一下子就将早在勺子里凉好的鸡蛋羹喂到了方芝娘口中。

    方芝娘嘴里含着鸡蛋羹,眼里却流出了泪,她咽了下去,呜呜的哭了起来:“要是,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

    方明淮还小,不懂二姐为什么哭,以为只是想一直吃鸡蛋羹,他慌了,连忙用小手去擦二姐的眼泪,一边慌道:“二姐不哭,不哭,淮哥儿不吃了,都给二姐吃。”

    方芝娘被方明淮这话气得噎了一下,瞪了方明淮一眼,羞道:“我,我才不是想吃鸡蛋羹才哭的!”

    方菡娘哈哈大笑。

    她知道妹妹是什么意思。

    如今的日子,比之前动辄挨打挨骂,还吃不饱睡不好的日子相比,实在是太好了。

    方芝娘大概还不懂,这,就叫自由。

    姐弟三人嘻嘻哈哈的分食了一碗鸡蛋羹,方菡娘为了让弟弟妹妹多吃一口,轮到她吃的时候,她又发挥出了她过人的演技,张大嘴巴,然后只吃一丁点。

    方芝娘跟方明淮再怎么聪慧懂事,也不过才几岁,根本看不出她们大姐在作弊。

    虽然只有小小的一碗鸡蛋羹,但方芝娘跟方明淮都觉得这是他们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三人又喝了些黍米糊糊,方芝娘帮着方菡娘收拾了碗勺,自告奋勇的要帮着方菡娘拿到厨房去洗。

    对于二房的两个小女孩来说,刷碗洗衣都是家常便饭了。方菡娘想了想,他们姐弟三个碗倒是不多,她正好也要去后山上看一看环境有什么能拿来卖钱的,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方明淮也满是期待的看着方菡娘:“大姐我呢,我也要帮家里干活。”

    方菡娘想了想,给了方明淮找了把破扫帚,折去了一些破损的枝条,剪的末端整整齐齐,修成了一把小小的扫帚,正适合小朋友拿着玩。

    “淮哥儿就拿着这个扫帚在屋前小路扫扫雪罢,扫完了就来屋里坐着,等大姐回来。”方菡娘也煞有其事的给方明淮布置了任务,方明淮响亮的应了声“是!”,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再三叮嘱后,方菡娘这才出了门。

    村子里的后山离着方菡娘家并不远,这山有个极美的名字,叫仙女山,传说有仙女曾在山上停留过。

    当然,山上非但没有什么仙女,据说深山里还有些黑瞎子。

    方菡娘的爹方长庚,就是在深山中遇到了黑瞎子失踪的。

    有经验的猎手都去看过了遗留的痕迹,摇着头叹息,说基本上不可能有命在了。

    方菡娘当然不敢往深山里跑,她这个小身板,又没什么防身的武器,别说遇到黑瞎子了,就是遇上别的猛兽,那也是妥妥的分分钟扑街。

    她只是想去山坳里看看,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不少与山坳有关的。当然,在原主记忆里,那只是些“好吃的”“好玩的”或者“奇怪的”东西,但在方菡娘这个现代人看来,那些简而言之可以通通化为一个字——

    “钱”!

    山里的野果子卖了可以换钱,山里的野花晾干了可以编制成手工制品卖钱,山里的那些草药,还是可以卖钱!

    钱钱钱!

    方菡娘满脑子都在想怎么挣钱。

    家里连上她这个伪萝莉,有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阶段,营养断了可不行。就拿她这具身体来说,明明五官怎么看都是个美人,但这面黄肌瘦的样,霉人还差不多……

    她都这样了,更别提两个更小的弟弟妹妹了。

    物质文明决定上层建设,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决定基础建设的钱了!

    方菡娘背了个篓子,就去仙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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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一章 罚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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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刚下过大雪不久,到处都是积雪,其实真要说起来,并不是进山的好时候。

    但方菡娘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挣钱的法子了,只能去山里拼一拼。她沿着记忆里的小路,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里走着,山中树木大多堆了雪,山风一吹,不少雪洋洋飘下,落了她一头一身。

    方菡娘也不气馁,她找了根枯枝,劈去多余的分叉,做了根简易的拐杖,用来探路极方便。

    三拐五拐,又爬了个坡,绕了不少路,眼前景色这才豁然开朗起来。

    这一处山坳还是从前方长庚在的时候带着方菡娘来玩过的。

    大朵大朵的野红梅放肆的灿烂着,衬着白雪的底子,美不胜收。野红梅树下,还有不少方菡娘能叫得上名字的药草,半遮半掩在积雪下,露出半片或枯黄或青绿的叶子。

    方菡娘在原先小时候也是跟着爷爷奶奶在山区生活,山区生活贫瘠,没什么乐子,跟着爷爷上山认识了不少草药,现在倒是派上用场了。

    方菡娘感觉她眼睛里放出的光可以灼化这些积雪!

    这这这,这特么都是钱啊!

    方菡娘恨不得扑上去好好亲一亲。

    方菡娘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这具身体小胳膊小腿的,好多红梅花都摘不到,只得掰扯了一些低的枝干,或者是捡一些地上的落花,小心的放在背篓里。

    野红梅不仅长得好看,还可以泡茶,可以晒干入药,简直是色艺俱全。

    放好野红梅,方菡娘又在梅树下扒拉了半天雪,露出了不少药草的全貌,果不其然,这里的气温跟地势很适合一些药草的生长,一蓬一蓬杂乱生长着。

    虽然现在是冬天,对于很多药草来说并不是合适的采摘季节。但方菡娘还是兴奋的吹了个口哨,她在这堆草药中看到了天门冬。

    这天门冬可是个好东西,古书《名医别录》上记载:“去寒热,养肌肤,益气力”。只是她今天来山里只是探探路,看有没有什么发财的路子,并没有带上铁锹,虽说按理讲这处山谷罕有人来,泥土松软,但毕竟是冬天,土冻得有些结实了,凭她这小胳膊小腿的,也是颇有心无力,挖不出天门冬可入药的块根来。

    方菡娘也不恼,乐呵呵的又捡了些落了的野红梅,采了些野菜,将背篓装的堪堪压弯了背,这才一手撑着拐杖,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下了山。

    方进了村口,就看到有个穿着褐色棉袄的小子朝她飞奔过来。

    “菡娘菡娘,可算找着你了,”那小子看上去十岁出头的模样,戴着顶小帽子,帽檐上还围了圈黑色的绒毛,看上去又暖和又精神,可想这小子的家人照顾的他很精细,“你快回你家看看去吧,你妹妹跪院子里呢,这天寒地冻的,得多冷啊,跪出毛病来可怎么办!”

    方菡娘一听就急了,要往家跑,那小子连忙夺过方菡娘背上的背篓,“我先帮你拿着,一会儿送你家去。”

    “嗳,谢谢。”方菡娘原主记忆里有这个人,是村里平时玩的还算可以的小伙伴,叫成正材的,为人也算老实。方菡娘担心小妹,也不跟他废话,扔了拐杖就直接往家里跑。

    气喘吁吁跑到家里时,方菡娘感觉自己的心肝肺都快跳出喉咙眼了。

    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了,营养不够,导致体能有些跟不上。

    方菡娘一眼就看到跪在院子正中间的方芝娘,小小的孩童背对着她,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瘦弱的身形摇摇晃晃,明显快坚持不住了。淮哥儿的声音从堂屋传来,已经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奶奶,你就饶了二姐吧。求你了奶奶!”

    “芝娘!”方菡娘怒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把妹妹从地上捞起来抱住。

    方芝娘见是大姐,身体一松,毕竟年龄还小,哭的委屈极了:“大姐……”

    方菡娘原本疲累的身体里只觉得生出了无穷的怒气。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亲人,非得把这一家子小孩都磋磨至死才罢休吗?!

    “呦。菡丫头回来了啊。”门帘一掀,方田氏似嘲似讽的话跟蛇一般钻进了耳朵里,一个小小的人影喊着“大姐”飞快的从堂屋跑了出来,正是哭的满脸都是泪水鼻涕的方明淮。

    方田氏手上抄了个暖手,看着院子里抱作一团的姐弟三人,只觉得心中爽快无比,抢在方菡娘开口前发了话:“你也别觉得我这个当奶奶的又虐待你们几个小的。你得先问问,芝丫头她干了什么。”

    话音未落,大房的门帘也掀起来了,小田氏愁眉苦脸的一手撩着帘子,一手捶着腰:“唉我说菡丫头,这芝丫头也太毛手毛脚了些,刷你们二房的几个碗,小心些也就罢了……竟把我们家里的碗都碰碎了。大伯婶刚才收拾了半天,手都划破了几道。”

    她举起捶腰的手,给方菡娘看她手上几处包好的地方。

    “大姐,我不是故意的……”方芝娘小小的脸上煞白一片,声音已经哭得有些沙哑,“我在水池边洗碗,不知道谁推了我一把……”

    方菡娘一把抓住方芝娘下意识藏起来的手上,血渍斑斑,竟也是划了不少口子。

    方菡娘挺直了腰板,她的眼里仿佛有怒火在燃烧。

    “怎么,打碎我家的碗,我这当奶奶的还不能教训下了?咱们农家都是勤俭节省,芝丫头这一下子打碎了那么多碗,任谁说出去也不会有半分话头。”方田氏冷笑一声,冷眼看着方菡娘姐弟三人。

    “你们这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啊,就芝丫头这么一弄,打碎了多少钱啊……”小田氏一脸为难的看着方菡娘。

    “多少钱!”方菡娘冷着脸,盯着方田氏,“我把碗赔给你们。”

    方田氏压了压弯起来的嘴角:“家里的碗可不少,这全打碎了也没地吃饭,又要去县里买,来来回回又是人工又是车马费的,最少一两银子。”

    方菡娘来回看着方田氏跟小田氏那两张快要藏不住笑的脸,滔天的怒意最后化成了明媚的笑:“一两银子是吗?做梦!”

    方田氏跟小田氏瞬间变脸。

    方菡娘搂紧了弟妹,看着几丈外的所谓亲人:“一个碗,也不过五文钱罢?家里爷爷奶奶,大伯大伯婶,小叔,小姑姑,再加上明江堂哥,艾娘堂姐,明洪堂弟,没旁人了罢?总共四十五文钱,加上人工费车马费,满打满算七十文钱顶天!奶奶张口就要一两银子,让人家知道了,还以为咱家的碗镶银边的呢!”

    方田氏跟小田氏惊呆了,她们还没算出总共要多少钱呢,就这么一小会的功夫,这个死丫头就把钱算出来了?不会是诳她们的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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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二章 不用再怕那个老虔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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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菡娘算得没错。”

    随着声音,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迈步进了院门。

    方田氏跟小田氏的眼一下子就亮了:“江哥儿!”

    男子微微笑着,对着方田氏跟小田氏拱了拱手:“奶奶,娘。”

    来人正是方家大房的骄傲,方明江。

    他今日正好休息,从镇上回了家里,还没进门就听到隔房的堂妹方菡娘语涉算术,侃侃而谈。

    方明江特特看了一眼那个从前一直不起眼的堂妹。

    小姑娘还是他记忆里的面黄肌瘦,如同村里很多女孩那样。

    但似乎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是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似乎蕴藏着无穷怒火,要将这个家焚烧殆尽一般。

    方明江皱了皱眉,他刚到家,还不知道家里发生的一切,开口道:“菡娘,你这是干什么……”

    方菡娘这才草草的跟方明江打了个招呼:“大堂哥。”

    她一手搂着快要哭的闭过气去的方芝娘,一手搂着抽噎不停的方明淮,直截了当的对着方田氏道:“一会儿我会把钱给奶奶送过去。奶奶你别忘了我们已经分家了,要是芝娘跟淮哥儿平时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您只管跟我讲,自有我这个长姐来管教!”

    方菡娘丢下话,直接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方明江愣住了,眉头越皱越高:“分家?”

    方田氏听出方菡娘话里的意思了,这是让她别多管闲事!她刚要破口大骂,见宝贝孙子有疑问,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脏话丢到了一边,先跟方明江把分家这事好好说道了一番。

    当然,以方田氏的角度来看,方菡娘姐弟三个自然是没心没肺忘恩负义养不熟的白眼狼,方田氏好一顿指骂。

    小田氏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一旁,慈爱的看着儿子。

    方明江越听眉头皱的越高,听到最后已经是忍无可忍:“荒唐!真是荒唐!菡娘这丫头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子,竟然敢带着弟弟妹妹单成一房!真是胡闹!”

    他在院子里大步的转了一圈又一圈,显然心烦极了。

    方田氏看着孙子的样子,有些傻眼,觉得自己似乎是办了什么错事,嘴硬道:“他们爱分出去就分出去呗,奶奶看着那一家子丧门星,心烦。”

    方明江停下脚步,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分家这事,走户贴了吗?”

    如果没走户贴,他还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胡闹,无论怎么着先把面子圆回来。

    “走,走了。”方田氏再怎么也知道,事情不太对劲了,说话也略结巴了些,“怎,怎么了?”

    “家中不养幼童,恐座师觉得我刻薄。”方明江只觉得脑门青筋直跳,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算了,事到如今,分就分了吧。到时候如果上面问起来,只推说二老被不懂事的孙女伤透了心才决定赶他们出房,什么丧门星之类的话,奶奶你从此别再说了。”

    方田氏见孙子郑重其事,虽有些不太理解,但也连连保证:“不再说了。”

    小田氏听了个一知半解,但见儿子眉头紧锁的样,也知道事情似乎牵扯到了儿子身上,心里对二房那几个孩子又恨上几分。

    ……

    方菡娘领着方芝娘跟方明淮回了二房,方芝娘进了屋就又要给姐姐跪下。

    方菡娘一把拉住方芝娘,眉眼严肃:“你知道你今天错哪了吗?”

    方芝娘的眼泪又漫上了眼眶:“芝娘不该,不该不小心……”

    方菡娘痛心疾首的轻轻拍了下方芝娘的胳膊:“芝娘,你个傻孩子,咱们已经分家了,你不用再怕那个老虔婆了!你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方家的人要找你茬,你千万不要乖乖的听他们的话,只管闹,他们没资格管教你,凡事有姐姐给你撑腰!”

    今天方菡娘气急了,直接“老虔婆”三个字骂出了口。

    方明淮在一旁举起小手:“淮哥儿也给二姐撑腰!”

    方芝娘眨了眨眼睛,泪水就接连成线的滚了下来,她却努力露出个大大的笑容,高兴的应:“嗯!芝娘知道了!”

    方菡娘心疼的搂住了方芝娘,给她细细的将手上的碎伤口处理了下,好在并不深,应该没什么大碍。

    让小萝莉哭成这样,方菡娘这个现代老女人的心也好疼啊。

    哄着弟弟妹妹睡了觉,方菡娘这才觉得累的不得了,正想休息会儿,后院门那却传来细细的声音,似乎是喊着她的名字。

    方菡娘认命的叹了口气,从炕上溜下来,穿好鞋往后门跑去。

    因着后院只是一片菜地,并二房的两间茅草屋,后院并没有像前院那般围得严实,只有一圈酸枣木围成的篱笆,几块木板缠着些酸枣木,做了扇门。

    方菡娘小小的身子将门推开了个缝,就看到了带着黑绒毛帽子的少年焦急的脸。

    少年见是方菡娘,这才露出了个大大的笑:“菡娘,你妹妹没事吧?”

    说着,一边把盛满了野菜跟野红梅的背篓递给了方菡娘。

    “没事,正材,谢谢你。”方菡娘接过背篓,放在脚边,诚心实意的道谢,还附带了个大大的笑容。

    然后她就看到对面那个少年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甚至连耳朵根也红了。

    少年结结巴巴的:“没,没事就好。我,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他连方菡娘的眼睛都不敢看,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出溜跑远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难以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这身子是个美人胚子,只要不经历刻骨铭心的毁容事件,等他日长开了,八九不离十是个大美人。可是现在,这张面黄肌瘦跟小白菜似的脸,也有这种杀伤力?

    真是淳朴的少年郎啊……

    方菡娘心里一边感叹着,拎了背篓回家。

    她将野红梅择洗干净,找了个几乎有她大半个身子那般大的箩筛,将野红梅一朵一朵铺平了晾在箩筛上,又吃力的将箩筛挪到窗台前的木柜上,放好。

    她打算试着晒制些红梅干花,看看县城里的茶店要不要。

    至于野菜,方菡娘想了想姐弟三人这一看就是营养不良的瘦弱身子,打算好好给补一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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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三章 没法分给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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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从分家得的那些银钱里数出了一百枚铜钱,放在一个有些破旧的荷包里,揣在怀中,这才往正院走去。

    方田氏得了方明江的告诫,倒是也没再明面上为难方菡娘,只拿眼斜睨着她,看她一枚一枚的数出了七十枚铜板,放在桌子上。

    方明江在一旁坐着,一言不发,打量着方菡娘,似乎要将方菡娘看出个花来。

    方菡娘懒得跟这些所谓的亲人打交道,放下钱就走了。

    方明江若有所思的收回眼神,用手不断轻轻敲着桌面,想了想,问方田氏道:“奶奶,菡娘这丫头从前也这么……无视礼法,不敬尊长么?”

    他跟这个隔房的堂妹并不常见面,印象里只有她带着弟妹缩在角落里,怯怯懦懦的样子。

    这次回家,方明江见到的方菡娘,对他来说,十分有冲击力。

    这变化也太大了。

    还有,她的算术竟看上去不错的样子,也不知是不是隔房的那个婶婶教的……

    方田氏愣了愣:“也不是,之前没赶她出去的时候,一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是一副翅膀硬了的模样,说话阴阳怪气的,脾气也大的不行,说她两句还敢蹬鼻子上脸了……”方田氏越说越气,又唠叨起来。

    方明江听了微微皱了皱眉,他是读圣贤书的,子不语怪力乱神。至于方菡娘的变化,方明江心想,大概是被赶出家门让她受了太大刺激,性情大变吧……

    方菡娘不知道自己已经引起了堂哥的怀疑,她怀里揣着剩下的三十文钱,去了村里钱屠夫那里,准备买点肉给他们姐弟三个补补身子。

    可一问肉价,方菡娘惊的倒吸了一口气。

    其实这肉倒也不是太贵,但没办法,家里实在太穷了……家里三个成员又全是需要补营养的弱小儿童,方菡娘愁的直想揪自己的丫髻,叹了口气,纠结道:“大叔,给我来五文钱的……不,十文钱的吧……”

    钱屠夫也听闻了方菡娘家里的境遇,看着这个刚刚过他案板高的小姑娘,愁眉苦脸的盯着案板上的肉,也很同情她。上完称,称好十文钱的薄薄一片猪肉,钱屠夫又在案板上的大肥肉上飞快的片了一刀,割下不少的白肉,将两块肉飞快的用麻绳扎好,递给方菡娘。

    方菡娘有些呆:“呃,大叔,我就要十文钱的……”

    钱屠夫粗声粗气的将肉往方菡娘面前一推,声如洪钟:“这就是十文钱的,拿去!”

    方菡娘被无情无义的家人磨砺惯了,有些不习惯,正要推脱,钱屠夫双目一瞪:“怎么,嫌叔家的肉不中吃啊?”

    钱屠夫常年宰猪,带着一股血腥气,村里的小孩没有不怕他的,见了他撒腿就跑,他也习惯了,常常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故意吓唬村里的小孩子,无往不利。而这次他却没想到,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不仅不怕他,还笑弯了眉眼,甜甜的对他说:“谢谢叔。大叔家的肉最好吃了。”

    钱屠夫心里十分受用。

    方菡娘正要走,眼睛一扫,却看到案板下的一个大木桶里堆着不少剔的干干净净的大骨头,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哎大叔,给我再称十文钱的骨头吧。”

    这大骨头没啥用,村里人一般拿去喂狗,钱屠夫摆摆手就要送给方菡娘,方菡娘却说什么也不肯再占钱屠夫的便宜,钱屠夫恼了,板起脸又吓唬不住这个小姑娘,最后也没招,让方菡娘十文钱买了两根大骨头去。

    方菡娘开心极了,一手提着扎好的大骨头,一手提着肉,甜甜的朝着钱屠夫道了再见,高高兴兴的家去了。

    钱屠夫在胸前的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方菡娘的身影,哎了一声,百感交集。

    这时,从摊后的家中钻出个微胖的小姑娘,小姑娘东张西望:“爹,我刚才好像听到了方家那臭丫头的声音。”

    钱屠夫看着女儿与自己一般的圆润脸,笑得跟朵花似的:“她刚走……大丫,菡娘那丫头不错,你以后多跟她玩玩。”

    圆润的小姑娘一听就火了,不干了:“那丫头咋不错了!我才不跟她玩!”

    成家哥哥一见那方家臭丫头,眼珠子就黏她身上拔都拔拉不下来,她才不要跟那个臭丫头玩!

    钱大丫哼了一声,又钻回家里去了。

    ……

    方菡娘风风火火的带着肉跟骨头赶回了家,方芝娘跟方明淮还在炕上睡着,她给掖了掖被角,拿上山里摘的野菜就去了厨房。

    方明江回来,方家惯例是要做些好的荤菜,小田氏借了东邻右舍的不少碗,正在厨房里忙活。她见方菡娘进来,面上一僵,下意识就觉得方菡娘是来蹭菜的。

    然而方菡娘并没有理会她,淡淡的喊了句大伯婶,打了个招呼后,就到空闲的小灶台那,生了火,搬了口铁锅墩在炉子上。

    小田氏面上尴尬一闪而过,她调整了下情绪,一脸关心的问方菡娘:“菡丫头,这是要做什么呢?”

    说着,眼神已经在野菜跟骨头上打了个转儿。

    再看看自己这边锅上炖着的兔子肉,小田氏心中优越感油然而生。

    野菜,骨头,那都是给猪啊狗啊吃的东西。

    二房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离了方家,也就只能吃点这个了。

    小田氏心中又得意,又解气的很。

    方菡娘可不管小田氏心里怎么想,即便知道,也不过是翻一个白眼说一句无知罢了。

    野菜跟骨头,这可都是有大营养的东西。

    尤其是这种纯天然无污染从山里挖出来的野菜,在现代贵着呢!

    钱屠夫送的那片肥肉,方菡娘已经收了起来,准备下顿炼点猪油,这样炒起菜来更香。

    方菡娘飞快走刀,将野菜跟那片不足一两的瘦肉一起剁成了泥,加了些盐巴,搅在了一起。

    现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八角花椒桂皮等大料,方菡娘也不在意,往铁锅里加水,漫过骨头后,直接炖煮起来。

    小田氏看了眼守在灶台前的方菡娘,待兔子炖好后,故意掀开了盖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好香啊。菡丫头啊……是不是很想吃?”

    方菡娘撇了一眼,虽然被香味激的肚里饥饿感更甚,但她甚有骨气的没说话。

    啊,兔子肉算什么,等她挣了钱,光养兔子不吃肉,看着玩!

    啊,兔兔那么可爱你为什么要吃兔兔。

    方菡娘故意胡思乱想着自己给自己歪楼,让自己不被香味吸引。

    小田氏见方菡娘不上当,轻笑道:“当然,这是你奶奶特意发话,专门买来给你哥补身子的……大伯婶虽然可怜你们二房的几个,只能吃野菜,可也没法分给你们,菡丫头可不要怪大伯婶。”

    说完,小田氏端着那锅兔子肉,得意的出去了。

    方菡娘十分不雅的翻了翻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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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四章 放了老鼠药就问你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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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骨汤香气渐浓、汤色泛白的时候,方菡娘将剁成泥的野菜跟猪肉掐成一个个的小团,挨着锅边往铁锅里一下,小团在热汤中滚了滚,圆圆的野菜猪肉丸子便成型了,再配上浓白的大骨汤,让人看着便食欲大增。

    端上桌后,方明淮闻到那个味儿就开始忍不住流口水。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一直很乖的在屋里帮着二姐收拾整理。他虽然年龄小,却也模模糊糊知道,这个家里,只有大姐二姐才称得上是他的亲人。

    “大姐,好香啊,这是给我们吃的吗?”方明淮急哄哄的坐到了桌边,还举起小手让两个姐姐看,表示自己已经洗过手了。

    方芝娘年龄虽比方明淮大,但再怎么说也只有六岁,她抿了抿嘴没说话,眼神却出卖了她也很想吃的想法。

    方菡娘笑了笑:“快吃吧,你们俩不把肚皮吃圆了我还不答应呢。”

    方明淮见大姐同意了,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舀了个丸子就往嘴里塞,结果被烫的直吸气,伸出来的舌头都烫红了。

    “太好次了!”方明淮被烫的口齿不清,还是坚持吃完了整个丸子,泪都流出来了。

    方菡娘又好气又好笑:“慢点,没人跟你抢,锅里还有一大锅呢。汤也多喝点。”

    方芝娘比方明淮秀气多了,她吹了半天,才将丸子放在了嘴里,眼睛一下子变得晶晶亮:“好吃!”

    方芝娘闷头吃了几口,突然抬起头问方菡娘:“大姐……以后,我们都能过这么好的日子吗……”

    “能。”方菡娘坚定道,“我们还要过更好的日子。”

    不管是谁,要是敢阻碍她们过好日子,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的!

    姐弟三人开开心心的各自吃了一碗猪肉丸子大骨汤,方明淮撒娇还想吃,方菡娘想了想,她给方明淮盛的本来就是小份,并不算多,再多吃些也无妨。

    结果一开口应了方明淮,方芝娘这才羞答答的开口说她也想吃。

    方菡娘发现自己小瞧了这俩孩子的饭量……

    方菡娘只得带着芝娘明淮去厨房再去盛一些。

    结果进了厨房,发现一个身影正蹲在角落捧着个碗埋头唏哩呼噜的吃个不停。

    碗里的赫然就是方菡娘做的猪肉丸子大骨汤!

    方菡娘怒了:“洪哥儿你在偷吃啥呢!”

    熊孩子,之前就是他欺负淮哥儿,原主去拉架,反而被方艾娘推下水,方菡这个芯子才会穿越过来。

    说他是罪魁祸首完全没毛病!

    偷吃的那人圆润的身形被吓得一颤,还是坚持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汤,这才放下碗,斜睨着方菡娘:“喊什么喊,吓死我了!不就是喝你家口汤吗!”

    方明洪今年六岁,跟芝娘一般大,平时仗着长辈喜欢在家里横行霸道的很。他瞪了一眼跟在姐姐旁边的方明淮,挥了挥小拳头,见方明淮条件反射的瑟缩了下,这才洋洋得意的又看向方菡娘:“我听我姐说了,你们被奶奶赶出去了。那还用我家厨房干什么?快滚。”

    方芝娘掐着腰将方明淮拉在身后,怒视方明洪:“不许你欺负淮哥儿!”

    方菡娘看了一下锅里,浓白香稠的骨头汤基本快见底了,只剩下大骨头孤零零的支撑在锅里。

    方明淮也看见了锅里的样子,小孩儿委屈的扁着嘴,眼泪泡挂在眼上,将落未落。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笑眯眯的安慰道:“淮哥儿不哭,以后姐再给你做。就是可惜了这锅汤,大姐可是放了些老鼠药准备去药老鼠的,哎,看来得准备别的东西了。”

    方明洪脸色瞬间煞白,看着锅,又看看自己的碗,哇的一声哭出来,跑着喊着去找他妈了。

    方明淮虽然小,却也知道老鼠药是能毒死人的,他一脸紧张的拉着方菡娘的衣服:“啊,那明洪哥哥……”

    方菡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狡黠的朝方明淮眨了眨眼:“大姐骗他的,这么好喝的汤怎么会拿去药老鼠呢?”

    方明淮这才拍了拍小胸脯,一副安了心的模样,软糯道:“大姐骗人。”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谁让他喝光了淮哥儿的汤,活该。”

    熊孩子什么的真是太讨厌了,看她家淮哥儿多乖啊啊啊。

    所以吓唬熊孩子一下,方菡娘完全没有心理负担。

    方菡娘将锅里的大骨头给了芝娘明淮一人一根,让他们吸吮里面的骨髓,这也是补身体的好东西,可不能浪费了。

    正要带着俩孩子往外走,却看到方艾娘领着方明洪气冲冲的过来,扑上去就要撕打方菡娘:“你这个黑了心肝的,竟然敢下毒害我弟弟!”

    方明洪跟在方艾娘身边哭着鼻子,抽抽噎噎的。

    他刚才刚跑到院子里,就看到他二姐在院子里玩,哭着告了一状,便被二姐拉着过来讨公道了。

    方菡娘眉头挑起,虽然她比方艾娘瘦弱不少,但好歹内里也是个成年人,小时候也是跟村里的野孩子打打闹闹过来的,怎么会被方艾娘这毫无章法的花架子给拿住。

    她轻轻巧巧的避开,又拿脚勾了个小板凳,坏心眼的悄悄往前一推,方艾娘没扑到方菡娘,却被惯性往前一带,正好脚绊在小板凳边上,摔了个狗吃屎,杏红色的袄衫上到处都是灰,一张脸更是摔得黑黑的,还蹭破了好几块皮。

    方明洪吓得都哭不出来了,反而是方艾娘趴在地上发出了杀猪般的哭声。

    “啊!啊你这个小贱人!我要告诉奶奶去!呜呜呜!”

    方菡娘一脸无辜的一本正经道:“明明是你要打我,自己没站稳摔倒了,还赖人。方艾娘你可真有本事!你怎么不赖你脚没站好呢?”说完领着还在啃骨头的方芝娘方明淮走了。

    待走过后院菜地里长长的小路,方芝娘这才有些担忧道:“大姐……艾娘姐姐摔了,没事吧……”

    按照以前他们跟大房打的交道来看,大房没理也要搅出三分赖来,从来不兴让自己吃亏的。

    方菡娘拍了拍方艾娘的肩膀:“没事,你们俩去屋里啃骨头吧,大姐心里有数呢。”

    两个孩子现在对大姐有股盲目的信任,听他们大姐这么一说,都放下了心,开开心心的去屋里啃骨头,他们大姐说了,要把里面的骨髓吸的干干净净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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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五章 起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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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拿了些糙米洒在鸡窝里,想了想,老这么跟大房牵牵扯扯也不像话,最好是能围个简单的篱笆,先简单的搁扯开就行。

    正想着,后院门被敲响了,方菡娘开门一看,却是方长庆。

    “六叔,你咋来了?”方菡娘开心的让开道,让方长庆进来,方长庆跺了跺脚上的雪,憨笑道:“你六婶怕你们几个孩子有啥不方便的地方,让我过来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没?”

    方菡娘心中一暖,她知道现在也不是怕给六叔添麻烦的时候,六叔一家对她们的恩情,她在心里一一记着呢。

    “还真有要麻烦六叔的地方。”方菡娘叹了口气,把早上到现在遇到的事一一道来,方长庆听了气得脸都红了:“这,这真是……”庄稼汉子词汇匮乏,实在想不出表达内心感受的词,只是狠狠拍了拍大腿,“菡娘你也别急,六叔去催催大伯,分家时答应的炉灶得赶紧起起来。”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问:“还有,六叔我想麻烦你帮我算算,要是起篱笆的话,不用太牢固的那种,就是圈一下就行,得花多少钱啊。”

    她实在不想跟方家那一大口子再有什么牵扯!

    方长庆“嗨”了一声,道:“这大冬天到处是枯枝藤子的,起篱笆倒是不费钱,六叔这几天就给你整起来。”他拿脚丈量了一下二房两间茅草屋的四周,大概估计了下,心里也有了数,“到时候六叔再给你另起个门,现在先整个篱笆门闭个户就行。”

    商量下来,方长庆就往大房去了,他得赶紧把这事敲定。

    因着方菡娘吓唬方明洪吃了老鼠药这事,大房正闹得鸡飞狗跳,方长庄觉得侄女没那么大胆子,然而小田氏却认为那方菡娘被赶出家门后变得硬气的很,没准真敢给方明洪下药。方艾娘也在一旁哭哭啼啼,说方菡娘把她给绊倒了,心肝都黑了,方明洪更是又哭又嚎,吵的老方头跟方田氏不得不过来看看情况,一直在爷爷奶奶跟前说话的方明江也跟着过来看了下。

    得知了前因后果,方明江脸就阴了一下,叫了声:“洪哥儿!”

    方明洪向来怕自家大哥,哆嗦了下,不敢再哭。

    就连方艾娘也吓得不闹了。

    “菡娘吓你们的。”方明江叹了口气,“哪有把老鼠药下到自己锅里去的,再说,要是洪哥儿真的吃了老鼠药,现在早就口吐白沫了,哪还这么闹腾。”

    小田氏听大儿子这么说,这才松了口气。

    方艾娘又恼了起来:“我去找那个臭丫头算账!她竟然敢吓唬我们!”

    “方艾娘!”方明江一喝,吓得方艾娘一个腿软:“大哥你干嘛,吓死我了!”

    方明江皱眉道:“现在二房已经分出去了,你们以后有事没事别去找他们麻烦。我明年就要去考秀才,是不是到时候非得让人家说我家欺凌幼小参我一本你们才高兴?!”

    这话说的就有些重了,一家人都被唬了一跳,老实了下来。

    方长庆进门的时候,就是碰到个这么诡异的氛围。

    他左瞅瞅,右瞅瞅,见大哥大嫂脸色都有些不太对,还是先跟老方头方田氏打了个招呼:“大伯,大伯婶。”

    昨日里分家,老方头见方长庆没少给二房撑腰,再加上今天这乱子心里颇有些不快,言语间就有些不耐烦:“老六啊,你来有啥事啊?”

    “跟您商量下给二房起炉灶的事。”方长庆老实道。

    因为二房,这两天他们过的都鸡飞狗跳的,方田氏刚想张口骂,想起大孙子方才刚嘱咐过的话,又憋了回去,心里不痛快极了。

    小田氏却是想起方菡娘说要下老鼠药的事,心里一哆嗦,想着赶紧搁开也好,连忙开口道:“这是个正事,当家的,你这几天反正也没事,去帮下忙呗。”

    方长庄闷声应了声。

    老方头也烦了,吧嗒吧嗒狠狠抽了口旱烟:“今天就去起!早把炉灶起起来早完事!”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把炉灶起起来才算是正式分了家。

    说这起炉灶,一般殷实点的人家都是用大青砖垒的,而没钱的人家,就拿茅土做的土砖垒。

    这活不算难,庄户人家都能干会儿。

    大房不情愿的出钱买了些料材,拿着热水和了土坯砖。老方头,方长庄,以及过来帮忙的方长庆三个壮劳力,撸起袖子,就在二房茅屋旁边,手脚麻利的垒了起来。

    他们先把生火的炉心垒好,又顺着形状垒出了灶台,烟筒。不一会儿就出了灶台的雏形,剩下的就是再加固细节罢了。

    方菡娘在门口看了会,去厨房烧了壶水,拎出来给三人一人倒了一碗水,放得稍凉点,才给三人端了过去。

    正渴了的三人一饮而尽,方长庆直夸方菡娘懂事,老方头瞥了一眼方菡娘直皱眉。

    老方头跟方长庄垒好灶台就不想再整别的了,方长庆皱了皱眉,道:“大伯,长庄哥,这大冬天的,再给孩子垒个防风墙呗,又不费事;还有那茅房,先给垒的简单点,好歹给起出来。这天寒地冻的,大半夜孩子起个夜还得跑老远,忒不方便。”

    老方头有些不愿意,方长庄却是想起大儿子说的话,拉了拉老方头的袖子,使了个眼色。老方头这才不情不愿的道:“那行吧。”

    三人忙到天擦黑了,才垒完一堵粗糙的土坯墙,紧挨着二房的茅屋;又在另一侧垒了个茅坑,一圈小墙将茅坑围了一圈。小小的,看上去倒也不错。

    老方头跟方长庄都回前院去了,方长庆又嘱咐了几句明天让方菡娘多拾些粗点的树枝,他得空就过来给围篱笆。

    方菡娘眉开眼笑的应了。

    方菡娘从小就属于那种领地意识特别强的孩子,或许是总是在失去,拥有的太少了,所以对自己的东西都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念。

    现在她有了专属于她们家的灶台,别提多满足了。

    过几天等篱笆一围,那二房就是她们家专属的小天地,想想就太美了。

    方芝娘跟方明淮在屋里也听到了方六叔的嘱咐,连连跟大姐表示,明天也要跟着去捡树枝,帮家里的忙。

    方菡娘想了想捡树枝也不是什么重活,这些日子俩孩子都过的心惊胆战的,带他们出去散散心也不错,随即便点头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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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六章 这些都是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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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日一早,方菡娘照旧早早起了床,喂过鸡,又摸了一枚鸡蛋,在新起的灶台上做了一顿热乎乎的早饭。

    方菡娘手很巧,她给方芝娘梳了两个小小的丸子头,实在没有红头绳,便拿红布条扎了扎,喜庆极了。方菡娘倒是想给自己扎个马尾,然而她刚扎好精神的马尾辫,小明淮就笑得跌滚在炕上,身为姐姐的一颗心简直受到了挑战,只得飞快的给自己又扎了个跟芝娘一般的发型,在芝娘的强烈要求下也扎上了红布条。两人远处一看,就像是喜庆的一对娃娃。

    我今年才九岁,才九岁,才九岁,我现在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小萝莉。

    方菡娘不断的这般心里安慰自己,这才克服了装嫩的心理障碍,头顶着红布条,牵着弟弟跟妹妹,拿着几个麻绳去后山捡树枝。

    冬天山里的枯枝败叶特别多,方菡娘手上包了块麻布,在雪里扒拉了半天,又掰扯了不少灌木,才整理出了一捆粗壮些的树枝。

    方菡娘又给芝娘明淮整理了些干枯的细树枝,给两个孩子仔细的扎了一小捆,让他们拖在地上拖着走。

    拖到村口的时候,一群孩子正在村口的荒地上做游戏,见方菡娘姐弟三人背着树枝过来,嘻嘻哈哈的拍着手围过来唱起了儿歌:

    “没爹又没娘,方家姐弟仨。爷奶赶出门,整天没有家。吃糠又咽菜,大家笑哈哈!”

    “……”

    方菡娘听了简直无语,这特么谁这么无聊,就这么粗糙的文化水平还敢编了儿歌来编排人。

    结果方菡娘姐弟三个还没说什么呢,一个少年跑过来挥着双臂驱赶那些孩童,大喊:“你们胡说些什么呢,走走走,别处玩去。”

    正是成正材。

    有个孩子哈哈笑着躲开成正材的驱赶,笑道:“正材哥,你咋老护着方家那丫头,是不是看上人家啦!你这样,钱家胖丫可是会吃醋的!”

    成正材的脸轰的一下变得通红,他低吼:“滚滚滚,少胡说八道!”

    几个孩子嘻嘻哈哈的笑着跑开了。

    成正材有些局促的站在方菡娘面前,头也不敢抬:“菡娘,你,你别听他们瞎胡说。都是乱编的……”

    方菡娘点点头,笑了笑:“没事,谢谢。”

    这些小鬼也太早熟了,方菡娘不禁心里感慨,这才几岁,搁现代就是上小学的年龄,就开始喊什么看上不看上的了。

    成正材见方菡娘这不在乎的样子,心头竟有几分怅然若失,只是少年现在还不太懂得这种情绪的意义,眼睁睁的看着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离去。

    方菡娘姐弟三人回家卸了树枝,又往山里去继续搬运,这般来回跑了两次,方芝娘方明淮到底是年龄太小,累得倒炕上起不来了,方菡娘便嘱咐两个孩子在家休息会儿。

    方明淮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方芝娘还有些挣扎:“大姐,我想帮你……”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你在家帮大姐照看下淮哥儿,等晌午了大姐回来给你们蒸包子吃。”

    方芝娘犹豫了下,点了点头。

    方菡娘活动了下疲累的肩膀,看了看阳台上晾晒着的野红梅,已经微微干了,不禁又高兴了几分。

    她往火炕里填了些柴,封好炕口,让火不是太旺免得烫到炕上的芝娘明淮,又可以持续烧好久。

    方菡娘背上背篓,拿了个麻布做的大袋子,从屋里角落找出一把以前她爹特意找人给她定做来玩的铁锹,又去了仙女山那处人迹罕至的山坳。

    这次她有备而来,带了工具,就不信挖不出她的天门冬来!

    方菡娘干劲十足,找了根树枝将草药上的积雪打落一二,往手上呵了口气,牟起劲来开始小心的铲天门冬。

    天门冬的草叶较多,可以入药的部分是它的块根,但挖的时候又需要小心,不能伤了块根破坏药性。方菡娘这具身体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接连挖坏了两棵后,这才渐渐娴熟起来,挖的越来越快。

    冬季的冻土极难挖开,方菡娘这小身子骨挥着她的小铁锹挖了近两个时辰,这过才挖了一背篓,她怕块根冻坏了,又拔了不少茎叶铺盖在天门冬的块根上,防冻防寒。方菡娘收了铁锹,休息了会,又去捡野梅花,整整收了一麻袋,这才满意的一手拿着铁锹,一手拖着麻袋,肩上还背着背篓,一步一步的往家走去。

    累吗?当然累。她这具身体不过才九岁,搁在现代正是在父母膝下嬉闹玩乐的年纪,却要早早的用稚嫩的肩头担起一个家的生计。

    苦吗?当然苦。由什么都智能化的现代穿越到闭塞落后的古代,别提什么珍馐美食了,填报肚子都是个问题,不仅要操心操力,还要每天弓腰劳作。

    可是,累又如何,苦又如何,上天给了她一次新生的机会,她便会牢牢抓住,不管累也好苦也罢,她方菡都要好好的活下去!

    生活想压倒她,她偏不倒!压她三分,她便韧上五分!

    方菡娘咬着牙,弓着腰,一步一步的离家越来越近。村头有几个小孩看她这狼狈样还拍手嬉笑她,有几个冬日里闲着无事,嗑瓜子磨牙的妇人“哎呦”一声,高声道:“菡娘啊,你这是饿傻了吧?怎么背了一篓子老虎尾巴根?那东西可不是吃食。”

    方菡娘也不说话,她怕一开口就泄了力气。

    那几个妇人便窃窃私语起来:“真可怜啊。”

    “我们家柱子比她还大一岁呢,都没这丫头能干。”

    “是啊,底下还拖着两个小的,家里长辈也不管,不能干还能怎么办……”

    方菡娘听着她们的议论没有吭声,勉力背着那一篓子天门冬块根进了家门。

    她放下背篓瘫炕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方芝娘懂事的很,连忙给姐姐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她爬到方菡娘背后,小手捶啊捶。

    方菡娘仰着脖子一口闷了一碗水,长出一口气。

    “痛快!”

    方芝娘看着地上那一背篓茎叶,也不认识,拿小手拨了拨,好奇道:“大姐,这是什么?”

    虽然身体很疲累,精神头却是极好,方菡娘眨了眨眼睛,看着小妹神秘的笑了:“这些啊,都是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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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七章 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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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曾经跟她爹去过县城,县城里有人收“草”。当时小小的方菡娘还天真的问爹爹:“草也能挣钱吗?”惹得她爹好一阵笑。

    之前方菡娘换了芯子后,她冥思苦想赚钱的法子,想起了这段记忆,也认出了记忆里那能挣钱的“草”,其实就是一些草药。

    眼下这些天门冬,应该能换上一些钱吧?

    方菡娘也不是很肯定,但天门冬自古就有记载,她当年感兴趣还特意查过,得知很多古时的医书里都载有天门冬的效用,可见天门冬很早就被人发现可以入药了。

    方菡娘休息了一会,爬起来,取了些细面,揉好,放在火炕上,任它自然发酵,又去村里卖菜的人家花了两个铜板买了些韭菜回来。

    她用昨天钱屠夫送的那片肥肉炼了些油,小心的倒入一个小碗中存了起来。炼油剩下的油渣,金灿灿的,看上去就香极了。方菡娘嘻嘻哈哈的把油渣塞了一块给芝娘,小姑娘眼睛亮亮的吃完,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姐,这个好香啊。”

    那必须香啊,这可是她小时候最爱的零食了。

    方菡娘也给自己塞了一块,嚼着感受唇齿间的油香。

    方菡娘将洗好韭菜剁碎,跟油渣混在一起,加了些盐巴,和成了包子馅。

    芝娘在一旁不错眼的看着,生怕漏过姐姐的一举一动。

    面也发酵的差不多了,方菡娘擀好包子皮,手上翻花般包了一个又一个的韭菜大包子,放到蒸笼里,提到外面的铁锅上蒸好。

    第一锅韭菜大包子出炉的时候,方明淮正好也醒了。

    他揉着眼睛,还没全睁开眼,鼻子已经动了动,忍不住闻了起来:“大姐……你做的什么啊,好香。”

    方菡娘刮了下方明淮的鼻子:“你倒是会醒,快起来吃包子了。”

    方明淮醒过神来,欢呼雀跃的从炕上跳起来,伸手就要抓,被方芝娘打了下手背,小姑娘板着脸一本正经道:“先去洗手。”

    方明淮吐了吐舌头,麻利的去洗了手,回来迫不及待拿了个大包子,一口咬下去,鲜香四溢,小明淮都要被好吃哭了。

    这顿饭,方明淮足足吃了三个大包子,吃的小肚子都圆鼓鼓的,要不是方菡娘怕他撑着不许他再多吃,小家伙还要再吃。

    “以后又不是吃不到了。”方菡娘又好气又心疼。

    “嗯!”方明淮有些不好意思的应了。

    吃过饭,方菡娘姐弟三人一齐将天门冬洗净,除去带着的须根,简单的炮制了下,又将满满一麻袋的野梅花晾晒好。

    下午没过多久,方长庆推着板车,竟然也带了好些树枝枯藤并一块大门板过来,一看就是攒了好久的。方菡娘不知道说什么好,喃喃道:“六叔,这也太麻烦你了。”

    方长庆搓着手,连声道:“不碍事不碍事,这东西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遍地都是,就是费点力气罢了。六叔先帮你把篱笆扎起来。”说完,不容方菡娘拒绝,动手扎起了篱笆。

    将粗一点的枝干,拿着锤子敲进土中,拿着枯藤将枝干连接起来,再用细枝填充空隙,这活倒也不累,就是琐碎麻烦的很。

    姐弟三人都不是懒怠的,他们帮着方六叔打下手,递递这个,拿拿那个,干的热火朝天。

    方香玉从后门出门时路过,也没搭理这一家,翻了个白眼,拿着帕子捂着口鼻飞快离开了。

    小小的方明淮突然道:“小姑姑今天打扮的好漂亮,身上也好香。”

    他再看看自己的两个姐姐,穿着破旧的麻布衣服,怀里抱着树枝,手上脸上都有些脏脏的。小小男孩的心突然就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给击中了。

    他抿了抿嘴,心里暗暗下了决心,他以后一定也要让姐姐们穿的美美的,香香的!

    扎好了篱笆,围出了一丈见方的小小院子,方长庆又在院墙处单独用拉来的旧门板给开了个门,二房便算是彻底跟方家隔绝开来了,出入都不用经过方家,方家也进不了他们二房。

    方长庆干完活又检查了下,觉得很满意,便要推着板车走,却被方芝娘拉住,小姑娘还带着些奶音:“六叔你等等。”

    方长庆想起自家媳妇,她心里一直当方芝娘是那个在肚里流掉的孩子的转世,心中不由一软,抬手拿下小姑娘头上沾着的一根细枝,柔声道:“怎么啦?”

    方菡娘这时拿着一包东西快步从屋里出来,替方芝娘答道:“没啥,六叔,你拿上这个再走。”说着把这包东西塞进了方长庆的怀中。

    方长庆“唉”了一声:“啥东西啊?有啥东西你们仨孩子自己留着就行,不用给六叔。”

    “没什么,我自己包的包子,包了好多,六叔拿回去给六婶,茹娘姐姐还有明河弟弟尝尝,看看好吃不。”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老麻烦六叔,我……”

    方长庆连连摆摆手,他庄稼汉子向来嘴拙,不会推辞,想了想,这包子也是侄女的一片心意,便不再说什么,推着车回家了。

    送走方长庆,恰巧,方香玉也回来了。

    方香玉双颊含春,眉目含情,一副飘飘然的模样,心不在焉的差点撞到门口的方明淮。

    方菡娘一把拉过方明淮,再看方香玉的模样,心里咯噔一声。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啊,电视上女主这种样子的话,一般用四个字可以概括:

    春心荡漾啊!

    这这这这是恋爱了?!

    方菡娘悚然。

    她知道,他们这村子,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对男女大防倒是不怎么看重。但她小姑姑这年龄的少女,要是私下里跟男人有了什么瓜葛,那是逮住了就身败名裂的节奏啊。

    当然她是现代人,倒是很支持自由恋爱啦……但是这特么不是身处的大环境不允许吗,小姑姑你这么奔放真的好吗?

    虽然方香玉对他们二房也不怎么好,现在头上还戴着原主她娘的遗物,可凭本心来说,方菡娘并不希望看到一个少女仅仅因为自由恋爱就被打上耻辱的烙印。

    这无关对方是谁。

    可是……该怎么提醒啊?

    方菡娘纠结了。

    方香玉这时候才看到门口的方菡娘姐弟三人,再看看围好的篱笆,眉毛一挑,撇着嘴道:“果然是白眼狼,围上篱笆干啥,怕我们偷你们家东西么?”

    原本在担心的方菡娘:“……”

    方香玉甩了甩手,丢下个白眼走了。

    方芝娘开口道:“大姐,小姑姑一直拿在手里的帕子好像丢了,所以她才心情不好吧……”

    方菡娘:“……”

    噫!但愿不是她想的那样,把帕子给人家当成了什么定情信物吧?!

    方明淮也道:“小姑姑脖子上还有块红点点呢……奇怪了,大冬天哪里来的蚊子……”

    方菡娘:“……”

    噫噫噫噫噫?!但愿不是她想的那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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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八章 鬼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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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近来很憋屈,大孙子跟她说让她不要去找二房的麻烦,她也尽量听了。

    但有时候在外面看到二房家那个臭丫头,一趟一趟的往仙女山跑,净背些老虎尾巴根回家,那东西又苦又涩根本不能吃,这蠢样子简直让她心里控制不住自己的火气。

    方田氏就有些恹恹的。

    正巧这几天她娘家的亲戚过来看她,找她拉家常,说起她们村的一件诡异的事:“大妹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村东边的韩老汉?”

    方田氏在炕上换了个姿势,有气无力道:“就是那个死了婆娘几十年的韩老汉?”

    方田氏是隔壁山头二十里铺村的,嫁到方家也有几十年了,即便这样,她们村那个韩老汉,也是令她记忆犹新。

    方田氏快出嫁时,韩老汉刚娶没多久的婆娘就生病死了,韩老汉不愿意相信婆娘死了,抱了三天谁都不让碰,尸体都发臭了。最后还是他婆娘家里人看不下去了,揍了他一顿,才从他怀里把尸体扒拉出来下了葬。

    这些年方田氏也陆陆续续听亲戚提过一嘴,说是韩老汉自从婆娘死了就一直没续娶,疯疯癫癫的,说他婆娘根本没死,甚至守在坟头结了个草庐,哪都不愿意去。

    这方圆十里八村的,提起韩老汉,都当傻子说。

    好端端的爹娘留下来的富庶家底,非得这么折腾,过这种没婆娘又穷苦的日子,也没个子嗣,也不知道把银子留下来干啥。

    娘家亲戚一拍大腿:“就是他!你猜怎么着了,今年他领回来一个逃荒的女的,成亲了!”

    方田氏有些不太感兴趣:“那傻子终于想开了呗,有什么可稀奇的。”

    娘家亲戚有些激动,她见方田氏这态度,也不恼,更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小声道:“娶个老婆是不稀奇,可是要是娶个鬼呢?”

    方田氏被唬了一跳,吓得坐直了身子,连啐道:“呸呸!青天白日的,你可别胡说!哪还能娶个鬼!”

    娘家亲戚见自己的八卦被质疑了,不高兴了:“大妹子,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那韩老汉说的。他逢人就说那女的是他死去的媳妇,还带着那女的回他婆娘的娘家看看,被他大舅子挥着扫帚给赶出来了!”

    方田氏又失去了兴趣,摆摆手:“那是那韩傻子癔病又犯了呗,拉个女的就说是自己媳妇。”

    娘家亲戚继续道:“大妹子你听我说完,结果赶出来后,他大舅子又出来一看,哎呦,这一看他也吓着了,说跟自己死去的那苦命妹子是有几分相像。又听那韩老汉说,这女的好几个小习惯都跟他那婆娘一模一样,肯定是婆娘舍不得他,从阴间回来了!”

    方田氏只觉得浑身一寒:“你意思是……这是鬼上身?”

    娘家亲戚见方田氏终于信了,颇有些得意:“可不是么,你说这人要是投胎转世,哪还记得上辈子的事啊。这肯定是那韩老汉的婆娘,见韩老汉舍不得她,找了个长得像的上了身,不然这脾气性格能一样吗?”

    说到脾气性格,方田氏脑中似乎有什么飞快的一闪而过,哪里似乎被触动了,但是又说不上来。

    娘家亲戚说的兴起,继续道:“这韩老汉是高兴了,婆娘终于回来了。他这天天的领着婆娘到处转,跟人显摆。可是你想想,大妹子,有个鬼上身的,杵你前面,你慌不慌。咱们村里的人,可算都烦了他了。后头抗议的人多了,里正就出面了。”

    娘家亲戚故作神秘的停了停,看到方田氏感兴趣的往前凑了凑,这才含笑继续神神秘秘道:“你猜怎么着,里正从县城找了个神婆!他又喊了好几个汉子把那婆娘从韩老汉那抢过来,绑了起来,神婆端起一盆黑狗血就泼那婆娘头上!那婆娘那个尖叫啊……啧啧,”娘家亲戚压低了声线,啧啧几声,“一听就是那种污秽玩意被黑狗血压住了的惨叫。后来那婆娘就恢复正常了,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韩老汉,让他们放她走。”

    方田氏听得心里直砰砰跳,口干舌燥:“你是说,那鬼上身的玩意,被一盆黑狗血给泼走了?”

    她终于想起她方才心里的那丝异样感是来自什么了!

    来自那个二房的方菡娘!

    可不是么,自从那个方菡娘被她赶出家门后,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原先怯怯懦懦的,缩手缩脚上不了台面,现在都敢站她面前冷嘲热讽,还知道拿江哥儿的前程说话,逼他们分家,这哪是之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黄毛丫头能干出来的事?

    那不她大孙子也问过她,方菡娘那丫头以前是不是也这个样子,可见是也起过疑的!

    这肯定是被鬼上身了,所以方菡娘那丫头前后变化才会那么大!

    方田氏越想越激动,心跳的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耳中清晰的听到娘家亲戚不以为意的回应:“那是,那种邪祟污秽啦,向来最怕黑狗血,只要神婆出马,一盆血下去,肯定会被驱走的。”

    ……

    方田氏送走娘家亲戚,这事在心里翻来覆去的想,越想越觉得方菡娘不对劲,言行根本就不像是从前那个瑟瑟缩缩的黄毛丫头。要是赶走了那个作乱的鬼,从前那个臭丫头还不是任她揉捏,大孙子也不会再说什么!

    她思来想去,越想越兴奋,起身喊来三儿子方长应,一说这事,方长应有些不耐烦了:“那小丫头片子能作什么妖,娘你就是想太多。”

    方田氏啪一下打在儿子背上,恼道:“让你去帮我找人,你就帮我找,哪来那么多废话。”说完,又许了儿子不少好处,方长应这才笑眯眯的应下,拿了钱,拍拍屁股出门去县城找神婆了。

    等三儿子请回了神婆,方田氏带着三儿子跟神婆上门时,发现二房家里只有在院子里喂鸡的方芝娘跟方明淮,方菡娘根本不在家,一股扑了空的挫败感让方田氏恼怒起来,拍着门板喝问方芝娘:“那个死丫头呢?”

    方芝娘有些怕,但还是护着方明淮,努力挺直了腰板,口齿有些发抖的回方田氏的话:“奶奶,我,我,我不知道你说谁。”

    方田氏大怒:“你姐呢!”

    方芝娘道:“大姐去县城了。”

    “那死丫头去县城做什么!”方田氏有些抓狂,她急恼的在二房门前转了几圈,越想越不甘心,“走,我们去县城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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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九章 挺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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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方菡娘将天门冬简单的炮制了下,野红梅也晒制好了,她一大早就将天门冬跟野红梅分别装到了几个大麻袋里,花了十五文钱,让村里去县城的马车载她一程。

    车夫见她一个小姑娘,还没有那麻袋高,倒也心好,帮她把东西搬到了车上,还问了下方菡娘要把东西运到哪里,他帮忙给送过去。

    方菡娘想了想,发现记忆里实在没什么关于“卖草”的具体地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叔,你知道县城哪家药铺收草药吗?送我去那里就行。”

    车夫恍然大悟:“你这麻袋里装的是草药啊。那我直接送你去汇丰药铺好了,那家药铺掌柜人不错,挺地道,上次我老娘病了,在他那抓的药,药材挺好的。”

    方菡娘感激不尽的上车了。

    这马车拉的是个板车,四面见风,方菡娘上车后,刚庆幸完自己今天穿的挺厚,不多时就被马车晃的不轻,脸色煞白,想吐的很。

    车上还有个女人,自方菡娘上车后就一直打量她,虽然不明显,但也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方菡娘白着脸,强忍着不适,说:“婶子,也去县城呢?”

    那女人怔了下,也轻轻一笑:“菡娘不认识我了?也是,都好多年没见过你了。我是正材他娘。”

    原来是成正材的娘。

    方菡娘下意识的露了个笑,结果又一个颠簸,方菡娘脸色变了变,捂住嘴,半天缓不过神来。

    正材他娘没有再说什么。

    待方菡娘神色好些了,正材他娘才慢悠悠的说:“我家正材他爹死的早。”

    方菡娘精神还有些不振,她心里模糊的想,嗯,这身子她爹死的也早。

    正材他娘又道:“我一个女人,靠卖针线活拉扯正材长大,挺不容易。”

    方菡娘心里产生了共鸣感,我一个萝莉拉扯弟妹长大也挺不容易,我懂你!

    正材他娘见方菡娘不说话,有些急了,说:“现在正材在隔壁村学堂读书,他以后一定能考个功名回来,我不希望他现在因为别的事情分心,你懂吗?”

    方菡娘多聪明啊,再联想起之前村里那些起哄的孩子说的话,她立即就明白了正材他娘的言外之意,不由得啼笑皆非起来。

    天哪,她还是个萝莉好不好,您也想太多了吧!

    方菡娘坐直了身子刚想义正言辞的表明心迹,马车又颠簸了下,一阵反胃袭来,方菡娘脸色瞬间差成了狗。

    正材他娘见方菡娘脸色瞬间变了,心底倒是叹了口气,这孩子倒是对自己儿子一片痴心,那也没错,谁让自家儿子那么优秀呢。但是她想进他们成家的门,那是万万不行的,一个敢忤逆自己长辈也要单独分房另过的女娃,肯定不是个吃素的,更何况底下还拖着两个弟弟妹妹,这哪能配得上她家正材?

    正材他娘不再看方菡娘,丢下句:“总之你们俩是不可能在一起的。”便闭目养神起来。

    而此刻趴在车边拼命忍着反胃的方菡娘也实在没精力去反驳辩白什么。

    到了县城,方一停车,方菡娘就冲了下去,在路边吐了个天昏地暗。

    正材他娘下了车,看了方菡娘一眼,以为她是被自己的拒绝伤到了,叹了口气,拎着小包袱进城了。

    她还急着去卖针线活,没时间耽误在方菡娘身上。

    吐了好一会,方菡娘才直起腰,脸色煞白,车夫有些不忍,道:“小姑娘,你晕车这么厉害的话,回头在汇丰药铺买点防晕车的中药,冲一下喝了就好了。这儿离着汇丰药铺也不远了,你跟着走走吧,我给你把这几个麻袋给拉过去。”

    方菡娘感激的对车夫道了谢。

    车夫将方菡娘跟麻袋都送到了汇丰药铺后,这才驱车回赶。

    方菡娘走了这一段路,已经好多了,她站在药铺前,还未说话,已经有药铺里的伙计瞅到了她跟身边的麻袋,热情的招呼道:“小客人,您看看您是需要点什么?”

    丝毫没有因为她穿的旧,年龄小而轻视。

    方菡娘暗里点了点头,越发感谢车夫推荐了个好药铺。

    她笑着仰起头,看着伙计:“我是来卖药的。”

    伙计有些惊奇,方菡娘便解开了装着天门冬的麻袋口,让伙计看了下。

    伙计脸色变了:“呦,成色这么好的天冬草!我得喊掌柜过来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不一会儿掌柜的就过来了,他仔细检查了麻袋里的天门冬,喜上眉梢:“冬季里咳嗽的多,天冬草用量也大,正缺着呢,小姑娘你是哪家药园的?你家大人让你过来的?”

    方菡娘只笑也不解释,任由掌柜猜测她的来历:“掌柜的,您看这些天冬草,能卖多少钱?”她没有喊天门冬的学名,而是随俗喊了天冬草。

    “一般我家收天冬草,都是八十文钱一斤。”掌柜的沉吟道,“我见你这天冬草品相极好,炮制的也干净,这样,我做主九十文钱一斤,你看可行?”

    方菡娘飞快的心算一番,点点头:“可行!”

    掌柜的见小姑娘爽快,也没有对她的来历打破砂锅问到底,爽快的摆摆手让伙计把大称抬出来,当场称量。

    方菡娘带了两麻袋天冬草,共六十六斤,近六贯钱。掌柜的对方菡娘很有好感,一挥手直接给算了个整,算了六两银子。

    六两银子!

    方菡娘强忍开心,一脸镇定。

    果然中草药就是个暴利行业啊!可惜山坳里的天门冬被她挖的差不多了,剩下一些未长成的,方菡娘总得留着人家休养生息。

    掌柜的有些好奇的扒拉了下另外一个麻袋:“小姑娘,这里面又是些什么?”

    方菡娘打开麻袋让掌柜的看了下:“是我晒制的一些野红梅,打算找个茶铺看看他们收不收。”

    掌柜的哈哈一笑:“小姑娘你又何必另找茶铺,红梅茶这一类的药茶,我们这也是做的,自然也收这干梅花。”

    方菡娘倒不想还有这意外之喜,笑道:“那我就一事不烦二主,掌柜的您给算算这是多少。”

    掌柜的喜方菡娘这落落大方的姿态,见这个小姑娘虽然衣衫破旧,眉宇间却无卑怯之色,一派落落大方,五官明丽行止有序,一看就不是小门小户养出来的,他也乐得给个方便,以五十八文钱一斤的价格,收了这麻袋野红梅。

    只是花瓣原本就分量轻,晾干后分量更轻,这一麻袋的野红梅不过也就是四斤三两,卖了二两五分银子。

    结算完,方菡娘惦记着车夫的嘱咐,问掌柜晕车的药要多少钱,减掉一并算。

    掌柜的哈哈一笑,让伙计去柜台拿了几个小药包,送给方菡娘:“不值几文钱,算我谢谢小姑娘这些天冬草了。”

    方菡娘道过谢,怀揣着八两五分银子,心里美的直冒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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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 古代治安可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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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到古代后,这还是第一次来县里,方菡娘自然要多逛些。

    她东瞅瞅西看看,县里的繁华是他们那个方家村没法比的,方菡娘感觉自己就像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看哪都是新鲜。

    想到快过年了,方菡娘从点心铺花四十文钱买了两包糖两包点心,打算给家里弟妹一份,再给六叔家送一份去。

    路过一间银楼时,方菡娘想起六婶头上的木簪子,心中一动,进了铺子。

    铺子里的伙计见着客人是个穿着快要洗掉色的袄衫的小姑娘,眉头一皱,挥挥手就驱赶:“哪里来的小丫头,走走走,这里是你来的地方吗?”

    方菡娘心知看衣识人是社会常态,也没生气,自顾自的看着柜台里陈列着的银簪子,挑了个簪头做成迎春花的银簪:“这支多少钱?”

    伙计鼻孔里出气,看都不看方菡娘一眼:“这支值二两银子,你出的起吗!”

    方菡娘神色淡定的掏出角碎银子:“包起来,找钱!”

    那伙计目瞪口呆,还是旁边候着的另一个伙计眼明手快的过来收了钱,嘻嘻哈哈赔笑:“小姑娘,您等着,我这就给您包好。”

    银簪子装在一个木制雕花盒子里,方菡娘接过找来的零钱,一手接过盒子抱着,头也不回出了门。

    “噗嗤。”楼上雅间里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孩趴在扶杆上笑出了声,一边笑一边回头跟雅间里的人说话,“小叔,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显然雅间里的人毫无兴趣,口都懒得开。

    那孩子见没有回应,也不生气,笑眯眯的自问自答:“哎呀,小叔,就是前些日子我跟你说过的那个,跪着求她爷爷奶奶给她姐弟三人一条活路的那个小女娃啦!”

    雅间里的人抿了口茶,并没有说话。

    “不行,我得去看看。”小男孩眼珠子咕噜转了转,他这次偷着溜出来玩,结果小叔被他爷爷指派来抓他回家,好悬没被骂死,幸好小叔本身就是个万事不上心的淡漠性子,带着他一路回京还由着他逛,这趟说什么也要玩个尽兴。

    小男孩打定主意,溜溜哒哒跑下楼。

    雅间里的人放下茶杯,便有随从领会了领导的精神,挥手让银楼里的人把小男孩方才挑的一堆首饰都给包起来,陪在一边的银楼掌柜心里差点乐开了花,好话不要命的从嘴里冒:“小少爷真是一片孝心,给母亲选了这么一堆首饰,想来夫人心里一定很是安慰。”

    随从冷飕飕的瞥了一眼掌柜:“我家主子,岂是你能妄议的?”

    掌柜一愣,连忙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哎呦你看我这张嘴,贵人就当小人什么也没说罢。”

    随从冷哼一声,甩出一张银票,抱着那堆首饰,也不知如何隐匿了身形,竟是再也不见,只余雅间中那冷寂的少年,缓缓起身,离开雅间,拾级而下。

    方菡娘抱着木雕盒子,手上提着糖果,又在小摊上给自己跟妹妹挑了些适合小姑娘戴的头绳并一些生活用品,买的不亦乐乎。

    路过玉料摊子时,方菡娘差点走不动路,盯着那雕琢成各式各样佩饰的玉器差点直流口水。

    啊,古代就是好啊,这么多纯天然的美玉,买不起过过眼瘾也好啊。

    方菡娘越发坚定信心一定要好好挣钱,将来买一屋子的玉,她什么也不干,整天就坐在屋子里喝茶赏玉,想想就好奢侈好幸福啊……

    正在发宏愿,方菡娘突然被人撞了一下,随即便被人抓住了肩膀。

    “嘿!你个小娼妇,竟然敢偷偷跑出来!快随我回去!”

    两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边一个辖住方菡娘,强扯着她就要带走。

    方菡娘短暂的愣了愣,心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这是遇上古代版拐卖儿童了?

    光天化日之下,就这么有胆量?!

    古代治安可真差!

    方菡娘心里一边吐槽着,也没打算被人一吓就怂,她手脚并用连踢带抓:“我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拐子!光天化日之下就不怕被抓吗!”

    那俩大汉愣了愣,他们在银楼见这女娃出手阔绰,又是单独一人,看衣服也不像富人家溜出来的小姐,长得还颇有几分美人底子,就动了歪脑筋,打算把人拐去窑子卖掉,赚上一笔。谁知道这黄毛丫头这么泼辣,正常小丫头遇到事哭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这般口齿清晰的反抗!

    大汉伸手就给了方菡娘一个耳刮,扇的方菡娘小身板差点飞出去:“你老实点!偷着从窑子里跑出来,还偷了你们姑娘这么多钱,胆子肥了你!”

    这是要坐实她是窑子里偷着跑出来的小丫头。

    果然,原本几个犹豫着要不要上前的行人,闻言就更加犹豫不决了,纷纷停下了脚步,怕惹上窑子里的麻烦。

    方菡娘被那一耳刮扇的眼冒金星,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心里一股火就腾的冒了起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一个大汉,趁他要再打上来的时候,声疾色厉的怒斥:“瞎了眼的拐子!你们还敢说我是那脏地方的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家主子可是官身,你这样满口秽言,我家主子定要告你个污蔑朝廷命官之罪!”

    方菡娘说的大义凛然,又是一脸肃穆,半分小家子气都没有,活脱脱就像个大户人家走出来的。那两个拐子也被唬住了,互相对视一眼,都带了几分犹豫。

    方菡娘一看,火上添油,继续一副严肃无比指点江山的模样:“现在这么多人都看到了你们要拐走我,我家主人可不是普通人,到时候一查就查到你们身上,你们觉得你们逃得了吗!”

    那俩拐子一听,是这个理,趁着周围人还不是太多,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灰头土脸的钻进人群跑了。

    方菡娘长呼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手脚都有些软了,靠着墙边瘫坐下来,就见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拨开围观人群,兴奋的钻到方菡娘面前:“哎呀你不是个庄户家的小姑娘吗?啥时候卖身了?”

    感觉逃过一劫浑身虚软的方菡娘翻了个白眼:“你谁啊,你认识我么你。”

    眼前这个小男孩,衣饰虽然看上去普通的很,但长得实在是太粉嫩了,那股子富贵气质遮都遮不住,看上去就不像穷苦人家出来的。方菡娘下意识的就没把这小男孩看成是拐子一伙的。

    以貌取人果然是我等凡人的天性……方菡娘心里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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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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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男孩冲方菡娘得意的笑了笑:“你不认识我,可我认识你啊。前些日子你分家的时候我还看过热闹!”

    哦,这是个知道她底细的。

    既是如此,方菡娘就懒得再装了,小手抬起来想去揉脸,结果一碰,就嘶牙咧嘴疼的厉害。

    天杀的拐子,下手可真狠啊,不知道肿成什么样了。

    方菡娘也不敢碰的厉害,她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液,揉了揉腰,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将她买的那堆东西收拢好。

    小男孩看着就有些发愣,他从小锦衣玉食,出来玩这么一趟,虽然接触到了一些平日里难以想象的事情,但眼前这个明明疼的厉害,还一脸不在乎的小姑娘,不知道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涩涩的,不舒服的很。

    “我让人把那两个拐子抓起来送官了。”小男孩轻轻的说。

    方菡娘惊讶的看了他一眼。

    果然这丫非富即贵啊。

    不过人家是何身份跟她也没关系。方菡娘认真的朝小男孩福了福:“这是替其她可能被拐的小姑娘谢谢你的,你这么做真是功德无量。”

    小男孩的脸一下子就通红了。

    他一开始只是想替眼前这被打的小姑娘出口气,可没想那么远……

    方菡娘拿好散落一地的东西刚要走,突然听到有人喊她:“菡丫头!”

    方田氏冲出人群,身后跟着方长应。方田氏看着抱着一堆东西的方菡娘,拧紧了眉头,怒意勃发:“分家的钱都被你这臭丫头乱买东西挥霍了?!”分家时分的那些银子早被方田氏看作迟早要拿回来的东西,见现下里方菡娘竟然花了不少,自然是怒不可遏。

    方菡娘看着跑过来的家里人,本能的感到不对劲,尤其是家人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看上去就神神道道的人的时候,这股不对劲简直给方菡娘敲响了脑中的警报。

    小男孩警觉的挡在方菡娘面前:“又是拐子?”

    “不是,那是我奶奶跟我小叔叔。”方菡娘摇了摇头,嘴角却几不可见的露出几分嘲讽。

    虽然是家人,但这家人,却比拐子好不了几分去!

    方田氏挥挥手,想去驱赶男孩:“哪里来的小孩,走开走开。”说着,皱着眉头去拉方菡娘的手,“你跟我来。”

    她使了几个眼色给方长应,让方长应拿走方菡娘怀里的东西。 在她看来,既然是用她的钱买的,那就是她的东西,拿走是应该的!

    然而在方田氏挥手驱赶男孩的时候,暗中潜伏着的几个侍卫都要亮刀,却被小男孩一个眼神阻止了。

    方菡娘皱着眉,躲到一旁:“奶奶你又发什么疯。”

    方田氏拧着眉头,看了看身后的神婆:“李道婆,您看我这孙女……是不是被鬼上身了?”

    此言一出,顿时哗然。

    围观的人群几乎是立即自发的向后退了几步,远离方菡娘。 小男孩一下子兴奋起来,看看那个神婆,又看看方菡娘。

    方菡娘听了睁大了眼睛,心里却有些发虚。

    唔,她这是穿越,本质上说,是一种借尸还魂,所以说她是鬼上身……好像并没有什么错?

    那李道婆手上拿着一串铃铛做的法器,有些气喘吁吁的。她心里是有些埋怨的,跟着这个主顾跑去村里,又从村里跑来县城,做单生意容易吗她!

    李道婆定了定气息,拿着法器以诡异的动作幅度舞了舞,嘴里念叨着叽里咕噜听不清楚的话,围着方菡娘跳起了大神。

    方菡娘心知原主已经死了,她此刻就是活生生的方菡娘,有心跳,有呼吸,倒不是很担心自己会被驱走。尤其是她自小生活在山村,从小也算见过不少跳大神,并没有被这个阵势给吓到。

    所以尽管她也算是鬼上身,却依旧无比镇定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道婆“施法”完毕,这才一脸痛惜的对着方田氏点了点头:“没错,你这孙女,是被鬼上身了。”

    当即又是一片哗然,人群再次自发向后退开几步,场内只余下方菡娘,方田氏,方长应,神婆,并看热闹看的特别来劲的小男孩。

    方田氏激动的很,指着方菡娘,骂的唾液横飞:“我早就觉得你这个妖孽不正常了,跟从前我那孙女根本就是两个人,你XXX的草XXX……”

    民间传言,鬼最怕脏言秽语,遇到鬼,骂的越脏鬼越害怕。 方菡娘抹了一把喷到脸上的唾液,有些无奈:“奶奶,你癔病又犯了吧,我好端端的怎么就鬼上身了。”

    方田氏啐道:“你他么才有癔病,别喊我奶奶,小娼妇!谁是你这个鬼东西的奶奶!” 方长应啧啧道:“我说二侄女,哦不,我说那个鬼啊,你要是识趣点就赶紧离开我二侄女身上,不然一会儿李道婆发功了,你可就要灰飞烟灭了。”

    李道婆一脸肃穆,看上去十分高人,十分可靠。

    方菡娘心知是自己近日来跟原主迥然不同的形式风格引起了他人怀疑,她向来是个横的出去的,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大概也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让人打消疑问的。

    问她该怎么办?

    呵呵,当然是装小白莲啊。

    方菡娘的眼泪说来就来,都不必硬挤,原本脸颊就很疼:“奶奶,小叔叔,我知道自从我爹失踪,我娘去世后,你们就一直看我们姐弟三个不顺眼。要不也不必大冬天的赶我们姐弟三人出去想让我们自生自灭冻死了事。上次分了家,我以为总算能有一条活路,但想不到奶奶你依旧不肯放过我,这次又说我是鬼上身。奶奶,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您亲孙女,您非得弄死我不可吗?”

    方菡娘哭的特别伤心。

    她的脸真的好疼啊,刚才要撑着不能在人前跌了份子,忍着没哭,现在可以使劲哭,她必然要哭个够本啊。

    方菡娘原本长得就很好,已经颇有了几分美人胚子的模样,再加上她年龄本来就小,哭起来不仅梨花带雨,还带着几分孩童的委屈楚楚,真是让人可怜极了。

    方田氏不为所动,她认定了方菡娘是鬼上身,眼下不过是她迷惑人的手段,当即呸道:“你这鬼东西,可不是我孙女,少胡说八道!”

    方长应嘿嘿一笑:“这鬼哭的我都可怜起她来了,李道婆,还烦请您赶紧发功,把这鬼给赶走吧。”

    李道婆板着满是皱纹的脸,严肃的点了点头:“你们把她绑起来,我们找个地方设坛作法。”

    小男孩正沉浸在方菡娘哭出来的氛围里不可自拔,当即挺身而出,怒目而向:“我看你们谁敢动她!”

    小男孩久居上位,眉目间带出来的威严唬得人一愣一愣的。

    李道婆见多识广,三教九流都接触过,眼下就有些犯怵。

    方长应跟方田氏都是个混不咎的,骂骂咧咧上前就要去撕扯那小男孩,当即被暗中保护的侍卫打了个横飞。

    方菡娘看的目瞪口呆。

    小男孩一脸沉重的握住方菡娘的手:“你真是太可怜了,放心,我会给你撑腰的。这世上哪来的鬼,子不语怪力乱神。”

    方菡娘一怔。

    小男孩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沉稳的下着命令:“给我把这几个人都绑起来,送到县衙里去!”

    几个侍卫当即三下五除二,将哭嚎着的方田氏跟方长应并李道婆,不顾他们的反抗,绑了个结结实实,直接送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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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请听民女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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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回过神,已经对这个场面不知道说什么了。

    小男孩却一脸得意的很,一副“我厉害吧”的模样看着方菡娘:“你别怕,一会儿你也过去,把那几个人苛待你的事再说一说,县太爷会替你做主的。”

    “……”方菡娘却有些怀疑,县太爷真的会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吗?

    不过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不去县衙也不成了。方菡娘抱着东西,跟在侍卫身后也去了县衙。

    小男孩跑到人群外一辆马车前,掀开帘子对着马车里的人直笑:“小叔,你看我威不威风,厉不厉害?你陪我去趟县衙呗。”

    “不去。”马车里的少年惜字如金的漠然回了两个字。

    小男孩扁起嘴:“小叔,我回去跟爷爷告状了啊。”

    马车里的少年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不想再搭理熊孩子的样子。

    小男孩计上心来,嚎的一声就哭了起来:“小叔欺负我!”

    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似是忍受不了熊孩子这魔音灌耳,蓦地睁开了眼,原本清凌凌的眼睛,此刻满满都是冰渣子:“姬天玮,闭嘴。”

    小男孩立刻就被吓得收了声,眼睛里含着一泡泪水,泪眼汪汪的看着他小叔。

    少年漠然的起身,下了马车,往县衙方向走去,小男孩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见他小叔冷飕飕的扔下一句:“明日便回京城。”

    小男孩姬天玮呆滞了半晌,啊?啊!他不要回京,他还没有玩够啊!

    少年与姬天玮到了县城时,方田氏方长应李道婆,都被捆成了粽子跪在堂下,方菡娘也跪在一旁,县老爷正在堂上眉头紧锁,烦躁无比。

    这谁家的案子,怎么判啊?谁告谁啊?

    方田氏已经嚎了起来:“县太爷,青天大老爷,民妇有冤屈啊!民妇方田氏,我孙女,她,她被鬼上身了啊!还迷惑了个小少爷,让人把我们捆起来送官了啊!”

    县太爷啪的一拍惊堂木:“肃静!公堂之上,岂容你大声喧哗!”

    县太爷表示,他也很发愁啊。他愁就愁在,那个小少爷到底是哪家的啊?刚才送来了两个拐子,因有案底人证,倒是很快定了罪入了狱。结果没过多久,侍卫又送来三个!且看那几个侍卫,把人捆了来,一抱拳就再也不说话,看上去又绝非普通的侍卫,他实在是……摸不着底,也不敢乱判啊。

    姬天玮迈入公堂的时候,因为明日就要回京了,心情着实不太好。他瞪了一眼县太爷:“这么简单的案子,还没判完?我朝以儒学为本,子不语怪力乱神,若是谁都可以指责别人鬼上身,还要绑起来处置了,那岂不是乱了套!”

    其实这个指控实有些胡搅蛮缠了,但姬天玮心情不太好,也就管不了那么些了。

    县太爷察言观色,见这男孩气宇非凡,而他身后的少年虽然沉默不言,但那举手投足间的贵气遮都遮不住!

    尤其是,二人入得县衙,别说跪了,礼都未行一个,这说明什么,说明二人不是高官就是权贵!

    无论哪个,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得罪不起啊。

    迅速的两相对比一下,县太爷很快做出了决断,他一拍惊堂木:“来人,将堂下几人,暂时收押!”

    方田氏方长应都不住的叫起冤来。李道婆喊的尤其凄惨,谁知道她只是装神弄鬼下而已,就要被收监啊!

    方菡娘突得朗声道:“大人,请听民女一言。”

    县太爷迅速的看了下姬天玮的神色,见姬天玮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且这次案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为这个小姑娘打抱不平的,他飞快道:“你且说来。”

    万恶的封建社会,跪跪跪个没完了,心下一边吐槽着,方菡娘直起腰,脸上已经迅速的调整了表情,一副悲切又强忍的模样:

    “启禀大人,民女方菡娘。堂下跪着的是民女的奶奶跟小叔叔,因我爹失踪,我娘去世了,我们这一房只剩下我跟六岁的妹妹以及四岁的弟弟,没有能力再像之前那样供养爷爷奶奶,我心里也觉得很羞愧,平日里越发怯懦,无论家中如何待我们姐弟三人,都不敢有所怨言。大人可以调查下,之前我们姐弟三人在家中过的是什么日子!食不饱,穿不暖,动辄苛骂!这些我们都可以忍受。然而前些日子,隔房的堂姐因口角推我下水,被我也拉扯落了水,奶奶生气了,寒冬腊月将我们姐弟三人赶出了家门。我高烧不退,幸好六叔接我们姐弟三人回家照顾,这才好歹捡了命……经过这一番,民女大彻大悟,一昧忍让并不能换来他们对我们再好一些,甚至都不能让我们姐弟三人活下去,还不如自己立起来。所以尽管民女在外人看来有些大逆不道,但还是恳求爷爷奶奶将我们二房单独分家出去另过,我们姐弟三人只求能够活下去……大概是因为这些,奶奶觉得我与往日不同,认定了我鬼上身,请了道婆来驱鬼……”方菡娘说着,已是伏在堂下,嘤嘤的哭了起来,“民女不明白,为什么想带着弟妹努力活下去就是鬼上身。莫不是我们姐弟三人都被逼死,那才是正常的吗?”

    瘦弱的小姑娘伏在堂下哭的不能自已,这情景饶是外人看了也忍不住心酸。

    堂外不少围观的群众,大抵都是县城人士,少了几分村里人护老的偏见,纷纷指责起方田氏为老不慈来。

    方田氏老脸通红,仇恨的盯着方菡娘:“你胡说八道,你,你就是被鬼上身了!”

    方菡娘只是哭,并不再理会方田氏。

    方长应为人圆滑,他看着局势已经不利于他们,急的悄悄喊了一声:“娘,你先别说了!”

    李道婆连连道:“老婆子有话说,老婆子有话说!这位小女郎并不是被鬼上身,只是老婆子贪图一点银钱,骗了人罢了!但这,罪不致收监啊……”

    方田氏怒的瞪大了眼睛:“你竟然骗我!”

    李道婆躲开方田氏的眼神,遮遮掩掩不敢看她。

    方长应见状忙道:“可见这是一场误会,大人,是一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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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三章 会越来越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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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天玮看了眼县令:“这么明显了,还不快判?”

    县令背上冷汗一出,忙拍了惊堂木,喝道:“既是一场误会,堂下众人自可无罪释放。然方田氏为老不慈,责令日后不得再以长辈身份骚扰方菡娘姐弟三人,这判决你可服?”

    方田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出于骨子里对官家的畏惧,方田氏犹豫半晌,还是不情不愿的磕头道了声服。

    县令又道:“李道婆装神弄鬼,念在你年龄大了,日后不可再行骗他人,如有再犯,定严惩不贷,可服?”

    李道婆得知不必再收押,连连道:“服,再服不过了,县太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县令满意的点点头,又看向方菡娘,知道这可能是那位贵人的关系户,问话不自觉的就带上了几分客气:“小娘子,你可服?”

    方菡娘原本便没想闹个结果出来,不管怎么说,方田氏是他们姐弟三人的奶奶,这做不得假。他们可以分房单过,但永远不能否认这层血缘关系。事到如今,得到县太爷给方田氏的施压,已经是意外之喜了,她自然也没有其他话说:“民女服。”

    县令自觉事情已经圆满了,看向姬天玮跟少年,不自觉的又弱了几分:“两位,您看……”

    姬天玮勉为其难的点点头,他亲手扶起方菡娘,小男孩依依不舍的握住方菡娘的手道:“菡娘,明日我就要回京了。不过你别怕,要是你家里人再欺负你,你就来县城跟县令讲,我相信县令一定会秉公执法的。”说完还特意瞥了一眼县令,县令惊的连连点头,内心更是捏了把汗,贵人说回京,可见定然是权贵没跑了。

    方菡娘垂着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学别人撩妹啊……

    算了,看在他帮了她的份上,就让他握会儿吧。

    姬天玮嘱咐了一番,也觉得自己十分婆妈,撇了撇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每次看到这个小姑娘心里都感到一种莫名其名的亲切感……大概,大概是长得好?

    姬天玮打量了半天方菡娘,方菡娘都被姬天玮的眼神给看毛了。

    想不通,姬天玮便不去再想,他毕竟也只是个七八岁的小孩子,不怎么钻牛角尖,最后归咎于大概是方菡娘的长相太好,合了他的眼缘。

    毕竟是孩子心性,兴之所至处理完这事,姬天玮也接受了将要被小叔带回京的事实,潇洒的摆摆手,转身就走了。

    县令有些迟疑:“两位……”

    他如今这番处置,也有几分想跟这两位贵人结交几分面上情的心思在里面,可他至今都不知道这两人的身份……

    那冷漠少年步履从容,跟在姬天玮后面,也不止步,有侍卫从暗处现身,对着县令飞快的亮了个牌子,县令吓的冷汗直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刚想喊什么,却被那侍卫一个眼风止住。县令脸色煞白,嘴唇直哆嗦,伏在地上,一副再恭敬不过的模样。

    方菡娘心里一个咯噔,原本她只以为那小鬼跟那个好看的面瘫可能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子弟,但看那作派,以及县令吓得这怂样……

    一个猜测隐隐的出现在方菡娘脑中,她抖了抖,不敢再想下去。

    方菡娘告诫自己:你只是个小农女,跟那种达官显贵牵扯上,绝对没好事!冷静!克制!不要看到大腿就想抱!太粗的你根本抱不过来,只会被甩飞!

    方菡娘低眉顺眼的跪在堂下,直到回过神的县令抹着冷汗喊了退堂后,她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袄裙上的土,去收拢放在地上的东西。

    有衙差给方田氏三人解了绑。方田氏年纪毕竟大了,跪的久了差点没站起来,方长应在一旁扶了一把,这才颤巍巍的站起来,狠狠瞪了一眼方菡娘,却是再也不敢随意打骂。

    县太爷笑得一脸慈眉善目,下堂来到方菡娘面前:“本官膝下只有三子,夫人向来喜欢小女娃。难得今日本官一见小娘子就觉得分外有缘分,日后小娘子无事,可去找本官夫人叙叙家常。”

    面对这送上门的虎皮,方菡娘却是有些踌躇。

    她在现代时已混迹职场,心知这人情往来,有来有往才有人情。或许在县太爷眼里,她是那小男孩高看一眼的人,具有结交价值,他期望某日在方菡娘身上能得到好处,所以他对方菡娘借出了虎皮,默许她借势。

    但对方菡娘来说,她却是无力给予这份虎皮相应代价的。这人情有来无往,最后弄得人情不再反而结怨就不好了。

    县太爷倒不觉得一个小姑娘能想那么多,他见方菡娘踌躇许久,还以为是有什么隐情,沉吟一番,心道不愧是能得那位另眼相看的人,真是沉稳,不为名利所动(这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县太爷当即哈哈一笑,转移话题说了几句解了尴尬。

    方菡娘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菡娘回村时,坐的是县衙的马车。若是一而再的拒绝县太爷好意的话,好像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些,方菡娘再三道谢后,承了县太爷派人送她回来的好意。不过,相较来县城的板车,县衙这油桐木的马车确实更稳当一些,方菡娘又冲服了汇丰药铺给的晕车药,果然好了很多,没有再头晕目眩。

    这种低调又奢华的马车,方家村里很少有人见过,再加上驾车的人穿着衙差的差服,马车刚驶入方家村,就引得不少人纷纷围观。

    待到马车在方家后院门口停下时,村里人的猜测都快把屋顶掀翻了。

    马车门帘掀开,一直在马车里给衙差指路的方菡娘怀里抱着一堆东西,从车中跳了下来,对着驾车的衙差甜甜笑了笑:“谢谢差大哥送我回来。”

    衙差对这个声甜貌美人乖巧的小姑娘好感颇高,伸手摸了摸方菡娘的丫髻,挥鞭驾车走了。

    村里人见马车里下来的竟然是方家那个爷奶不疼,叔伯不爱,爹妈不在的菡丫头,又兴奋又八卦的直瞅着方菡娘,有几个按捺不住的已经直接问:“菡丫头,咋回事啊?”

    方菡娘不欲多说,只笑了笑:“没啥,碰巧,碰巧了。”转身进了院门。

    她知道,有些事,你不说,反而传播的更快。

    方芝娘自从方田氏气势汹汹的带人来又走了之后,一直很担心的在院子里坐着等着方菡娘回来,眼下见方菡娘回来了,立即飞奔出来:“大姐,奶奶去县城找你了!”

    方明淮跟在方芝娘身后,跑的有些急,差点绊倒。

    “哎,没事,别急。”方菡娘腾出一只手,扶住方明淮,从糖包里摸出两块糖,给方芝娘方明淮一人嘴里塞了一块,两个孩子满脸惊喜的含着嘴里的糖,一个劲的喊“好吃”。

    方菡娘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块,嗯,果然甜滋滋的。

    他们的日子,也会像这糖一样,越来越甜的,她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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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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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安抚好了弟弟妹妹,拿起她给方六叔一家买的东西,去了方六叔家。

    还没摸到方六叔家的门,大老远就听到隔壁院子里的杏花娘说话的声音:“哎呦方嫂子,你家那个菡丫头可了不得了,村里都传遍了,说她坐着大马车回来的,还是衙差大人给架的马车,听说是去给县太爷家当丫头去了。大家邻里村里的,出息了可别忘了提拔一下我们家杏花。”

    方六婶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恼,她啐了杏花娘一口:“呸,你净瞎说。我家菡娘好好的,干嘛去给人当丫头。”

    杏花娘就有些不高兴了:“给大户人家当丫头可是大好事,方周氏你别不识好人心,我家杏花想给人当丫头人还看不上呢。”

    方菡娘知道杏花娘说的这茬事,前几天村里来了个中人,说是县里大户人家缺几个家世清白的丫头,想从村里买几个。

    眼下村里不少人都穷的叮当响,靠天赏饭吃,又正好赶上今年年头不好,很多人被逼无奈鬻儿卖女。把女儿卖进大户人家当丫头,在一些人看来,已经是极好的一条出路了。

    杏花娘就想把杏花卖了,可是杏花肤色太黑,年龄相较小丫头来说又有些偏大,中人没相中。杏花娘骂杏花骂了半天,杏花哭了一晚上,最后被他爹威胁再哭就直接赶出去不要她这个赔钱货了,这才渐渐静了下来。

    方六婶跟方菡娘说这事时,满满都是唏嘘。

    方菡娘还以为方六婶是同情杏花,却不知方六婶年轻时是周家村数的上号的大美人,那时候也被杏花娘他男人王大牛求娶过。方六婶唏嘘的是当年幸好她爹娘没答应这茬事,不然现在遭到杏花这个待遇的,就可能是她家茹娘了。

    方菡娘轻咳了一声,抬手敲了敲门,院门没锁,她轻轻一推就推开了,对着院里的方六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六婶。”

    方六婶有些惊喜:“菡娘,你咋来了,快进来。”

    篱笆那边的杏花娘脸上努力挤出个亲切又夸张的笑:“哎呀,是菡丫头啊。几天不见,又变好看了啊。”

    方菡娘淡淡的打了声招呼:“杏花婶。”

    杏花娘对方菡娘的冷淡有些不满,嘀咕道:“这还没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就对婶子这么冷淡。”

    方六婶担心杏花娘那张不靠谱的嘴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连忙拉着方菡娘往屋里走:“茹娘去她姥姥家了,明河跟他爹出去疯玩了。菡娘你过来,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方六婶眼里满满都是担忧。

    方菡娘一愣,心中暖洋洋的,被人惦记的感觉真好。她摇了摇头:“六婶,家里好着呢,没什么事,这次来是给六叔六婶送东西的。”方菡娘提起手中的东西晃了晃,方六婶这才注意到方菡娘手里还提着两包东西并一个木盒子。

    “唉你这孩子,别手上有几个钱都花了。离着开春种庄稼还有段时间呢,即便种了还得等收获,钱要省着点花啊。”方六婶有些急了,絮絮叨叨的,一边推着方菡娘手里的东西,“哪里买的,我看能不能退。不能退你就拿回去给芝娘明淮吃。”

    方菡娘也“哎”了一声:“六婶你别急,听我说啊。我找了个赚钱的法子,挣了八两多银子呢。这点心跟糖,芝娘明淮都有,你就收下吧,算我这个当姐姐的,给小明河买的吃食。”她说着,把点心跟糖放在桌子上,打开那个木盒子,雀跃道,“六婶你快看这是什么?”

    方六婶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盒子里躺着的赫然是一只簪头调成迎春花样式的银簪子。

    “你这孩子……手上有点钱,买这个干什么……”方六婶有些哽咽,眼里浸出了泪花。

    方菡娘在现代时,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山村生活,没怎么感受过父爱母爱,大了父亲母亲又离了婚,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她更是与父母之间感情淡薄。她没想到的是,穿越后,竟然在六叔六婶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方菡娘这个人,你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还十分来报答你对她的好。

    方菡娘举着那支银簪:“我就是想给六婶买嘛。六婶你放心,我还能挣钱呢。我答应过给六婶买金簪,现在钱不够,给六婶买支银簪戴着先,六婶是不是嫌弃了……”方菡娘故意哀怨的说道。

    方六婶含泪瞪了一眼方菡娘:“六婶怎么会嫌弃。”

    方菡娘这才眉开眼笑道:“那六婶,我给你戴上,看看好不好看。”

    方六婶盯着方菡娘半晌,方菡娘眼中满满都是真挚,并不是还恩情的客套,她双眼含着泪,这才点了点头,让方菡娘帮她将头上的木钗取下,仔细插上了这支银簪。

    方菡娘赞叹道:“六婶,真好看。”说着,拿了黄铜镜给方六婶看。

    方六婶揽着模糊不清的黄铜镜,只觉得镜里的女人,再好看不过。

    后半晌方六叔带着已经睡着的小明河回屋时,看到媳妇坐在桌前,对着一面镜子,看个不停。

    “媳妇看啥呢?”方六叔把小明河放到炕上,转身一看方六婶,吓了一跳,急了,“咋了媳妇?谁惹你了?”

    他见方六婶眼里都是泪,心里只觉得着急无比。

    方六婶泪中带笑:“你急啥,看看我有哪里不一样。”

    方六叔一脸狐疑,打量了半天方六婶,眼神落在方六婶的发髻上,目瞪口呆:“那木钗子,咋就变成银的了?”

    方六婶又哭又笑的感慨:“这是菡娘买来给我的。”

    方六叔唬了一跳:“那孩子把钱都拿去买簪子了?不行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钱,把钱给她。”

    方六婶拉住丈夫,嗔了一眼,责备道:“你听我说完行不行。六娘她找了条挣钱的路子,那孩子懂事,给我买了这支簪子,还给茹娘明河买了点心跟糖……”

    方六叔有些讪讪的摸了摸头:“菡娘是个好孩子。”

    方六婶叹了口气,接上:“就是太命苦了些。”

    说着,方六婶又想起菡娘的亲娘,早已去世的妯娌阮青青。

    若说命苦,她这失忆了的妯娌才是最命苦的。看青青平日里的言行举止,肯定不是小门小户里出来的。只是她失了忆,只记得自己叫阮青青,别的一概都记不清了,查都没法查她来自哪里。方长庚失踪时,她才刚怀上明淮,哀毁伤身,生下明淮没两三年就撒手去了。

    方六婶越想越难受,只觉得自己以后要对二房那几个可怜的孩子更好些,不仅仅是为了懂事的孩子,也是为了她那个福薄的可怜妯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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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五章 我想娶方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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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正材他娘卖了绣活回到家时,看到儿子已经从隔壁村的学堂回来了,正蹲在水盆前洗着自己的衣服。

    大冬天的,即便用热水洗,手也可能起冻疮。正材他娘心疼的一把拉起儿子:“跟你说过多少次,衣服放那,娘洗就可以了。你这手要是冻伤了,怎么握笔写字?”

    成正材嚅嚅半天,任他娘将他数落一顿,明显一副有话不知道怎么说的模样。

    正材他娘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儿子,自然知道眼下儿子这副样子,肯定是有事了,有些着急道:“正材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在学堂里受欺负了?”

    成正材结巴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听,听说,菡娘要去大户人家当,当丫头了。”

    正材他娘眉心一跳,盯着儿子的神色,缓缓道:“她那个模样,被大户人家看中,很正常。”

    成正材着急起来。

    他是听村里小伙伴说过的,要是去了大户人家当丫头,很可能被主子看上,留下来当个通房什么的,或者是随便指给别的下人当老婆……总之去当了人家的丫头,什么自由都没了。

    成正材一着急脸就憋的通红,他急了半天,他娘只是盯着他也不说话,成正材只得鼓起勇气道:“娘,我,我,我想娶方菡娘。”

    正材他娘心里一咯噔,心想,来了。

    她就知道,那丫头的那副样子绝对会引的儿子对她念念不忘!

    “不行。”正材他娘吐了一口气,缓缓道,“你想娶她,我不同意。”

    成正材差点跳起来:“娘你为什么不同意!”

    “你问我为什么不同意?!”正材他娘重复了一遍,神色变得严厉,音调也高了上去,“娘倒是要问你,娘为什么要同意你娶那样一个不孝不悌的女孩子?娶回来整天给娘气受的吗?好,为了你,娘可以忍气吞声,但娘再问你,抛开她不敬长辈这条,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是为了让你娶个没爹没娘没助力,家里还有两个拖油瓶的累赘吗?!”

    成正材想到他娘把他带大的辛苦,又想起方菡娘那瘦瘦小小的人儿,心中一痛。他是孝顺的,他不想违背他娘的意思,但是他一想到方菡娘可能会被大户人家里肥脑油肠的主子看中,或者随手被配给一个下人,他就觉得难受的很。

    正材他娘见成正材一脸痛苦,又怕他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缓了口气道:“我今日还跟她坐一辆马车去的县城,并没有听说什么去大户人家做丫头的事情。你们现在年龄还小,说嫁娶也为时太早。这样,你好好努力,五年后如果你还是想娶她,又有养家糊口不需岳家看顾的能力,那到时候,我就同意你娶她进门。”

    成正材听到这话,简直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木头,他激动的抓住他娘的胳膊:“娘你不骗我?”

    正材他娘气得拧了他一把:“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成正材吃痛叫了一声,脸上却傻乎乎的笑出了花。五年后,他十六,方菡娘十四,正是婚嫁的好年龄。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到时候做出一番成绩,他娘就让他娶菡娘过门了……

    成正材前所未有的奋发起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方菡娘正忙着她的挣钱大业。

    这些日子,大概是县太爷的警告起了作用,方田氏再也没有来作过妖,甚至方家正院里的人都很少从后院走了。只是偶尔,方菡娘还能看到形色遮掩,步履匆忙的小姑姑方香玉,偷摸摸从后门溜出去。方菡娘无力阻拦。

    没人来捣乱,挣钱大计就提上了日程。

    仙女山山坳的草药,深冬这个季节能挖的只有天门冬一种,其它的草药要不是太小,要不就是太少。而野红梅的花也被方菡娘收集了个差不多,虽说还有些,但是晒干后卖干梅花却是凑不成数,没什么可压榨的了。

    方菡娘现在满脑子里都是挣钱养家,她想过做蔬菜大棚,然而理论她都懂,却在操作时犯了难——在古代去哪里找透光性好的塑料布来给她用啊。

    她想过发挥专业特长做简易流水线机械,然而想想严丝合缝的各种尺寸设计以及度量工具问题,就让她知难而退了,她现在毕竟只是一个九岁的女童,没有那么大的财力去搞科研开发。

    方菡娘不断的提方针,又自己否决掉方针,都快把自己逼疯了。

    然后某天早上洗脸时,方菡娘往脸上搓着粗糙的皂角,她目光呆滞的看着手上那味道略有些刺鼻,用在脸上也有些刺痛的皂角——这还是她在县城市集上特意买的好皂角,突然间福至心灵——她可以做手工精油皂来挣钱养家啊!

    方菡娘激动的差点打翻水盆。

    手工皂啊!

    那可是又简单又实用的好东西啊。

    方菡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当即拍板决定,就做这个了。

    只是在古代,许多工具没有现代那么方便,方菡娘做出了手工皂效果可能会打折扣的心理预期。

    不过即便这样,比起现在用的粗糙的皂角,也可谓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了。

    说干就干,方家村贫瘠落后,很多材料都无法提供,方菡娘迫不及待的准备去县城采购原料。

    结果还没等出门,方芝娘跟方明淮就跟在方菡娘身后,眼巴巴的看着方菡娘,小眼神里满满都是“带我去带我去”的渴望。

    被小萝莉小正太两双渴求的眼睛齐齐定住的方菡娘压力山大,她想了想,这已经进了腊月,快要过年了,除了试作手工皂的原料,正好也要买些过年用的东西,添置点年货,带着弟弟妹妹倒也没有太不方便,就是怕市集上人一多,弟弟妹妹个头又小,再走丢了就不好了。

    方菡娘想了个法子,她找了些她娘的旧衣服,拿剪子裁成长长的布条,按照现代防走失带的原理,缝出了两条简洁版防走失带。多出来的一些布头,方菡娘兴致上来,又顺手给方芝娘方明淮一人缝了个小兜兜,缝在了防走失带前,准备给两个孩子装上几块糖,路上方便吃。

    方明淮方芝娘乖乖的把防走失带穿到身上,另一头牢牢的握在方菡娘手中。

    方芝娘小脸通红:“大姐,我觉得好像有点丢人唉。”

    方菡娘一本正经的说:“不丢人,一点都不丢人。你知道一年有多少拐子偷小孩么?像我们芝娘这样的小姑娘,别说拐子了,我看了都想偷一个拐家里来——穿上这个就不会被拐子拐去了。”

    方芝娘这些日子被方菡娘养的极好,小孩子恢复能力又强,原本底子就不错,很快就成了萌死人的小萝莉一个,水灵灵的大眼睛,粉嫩嫩的小嘴唇,方菡娘时常控制不住自己,搂住方芝娘啵啵啵的亲。

    小小的方明淮都时常吃两个姐姐的醋。

    方菡娘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个恋妹狂魔……

    方芝娘咯咯的笑了会,牵住方明淮的小手:“那我也看好小弟,小弟也很可爱,不能让拐子把他拐去了。”

    方才被大姐忽略的方明淮这才好受了些,扬起小脸:“我是小男子汉,我要保护大姐二姐!”

    方菡娘哈哈一笑,一手搂住一个,仔细叮嘱了半天,临走前又将防晕车的药给冲服了,这才抓着防走失带,带着弟弟妹妹出门去坐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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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六章 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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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这些日子过的顺心了,面上气色总算好了很多,很能看出几分尚未长开的明研。她一手牵着萌死人的妹妹,一手牵着小仙童似的弟弟,这姐弟三人走在县城的街道上,颇受大娘婶子们的好感。尤其方芝娘方明淮,她们这年龄尚小,无需避嫌,大娘婶子们这个给块糖摸一把小手,那个给块点心摸一把小脸,一路走下来,方菡娘特意给方芝娘方明淮缝的小兜兜装的满满当当。

    方明淮兴奋的很,自他出生后从未来过县城,跑来跑去,在街道两旁的小摊上看看这个,瞧瞧那个,只是他被教的极好,也不乱摸别人东西,只是拿着那双水润润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看,讨喜不说,还给摊主招来了不少生意,喜的摊主直夸他是个招财进宝的小福娃。

    方芝娘却有些恹恹的,她年龄比方明淮稍大一些,已经知事了,想的东西也较多些。

    方菡娘时刻盯着弟弟妹妹的动向,很快就发现了方芝娘的不对劲。

    “芝娘,怎么了?”方菡娘摸摸方芝娘的丫髻,方芝娘抬起脸,看着姐姐,有些难过:“明明,明明大家都很喜欢我们……奶奶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们?”

    方菡娘听得心中一痛,她同方芝娘不一样,她是穿来的,对这家人的亲情不抱有半分希望,自然也就不会有失望。方芝娘却不一样,她自小就在这个家里,即便受到磨砺,内心深处那份对亲情的渴望却无法磨灭。

    方菡娘不知道怎么对这个敏感的小女娃说方田氏对她们的恶感,只得细声细气的安慰妹妹道:“芝娘,人跟人之间相处是要靠缘分的,缘分不到,即便是亲人,也是有亲疏之分的。咱们跟奶奶他们之间没有缘分,就不要强求了,你看,六叔一家子对我们也很好啊。”

    方芝娘听得有些迷糊,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满都是迷茫。方菡娘没别的法子,只得转移话题。恰巧碰上个卖糖葫芦的,方菡娘便花了四个铜板买了两串,先递给方明淮一串,方明淮欢呼一声就想跑几步,结果被身上的防走失带一拽,颠了一下,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拿着糖葫芦啃了起来。

    另一串方菡娘递给了方芝娘,方芝娘接过,小小的舔了一下,见方菡娘没有,懂事的递到方菡娘面前:“大姐吃。”

    方菡娘低头咬了一口山楂,呲了呲牙:“你看,大姐对你们好吧?”

    方芝娘被大姐的样子逗的笑出了声,点了点头。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因为奶奶他们对你跟明淮不好,所以老天爷派我这个好大姐过来补偿你跟明淮。要是让你选,你是选奶奶他们呢,还是选大姐呢?”

    方芝娘毫不犹豫:“我选大姐。”

    在一旁啃糖葫芦啃的欢快的小明淮只听懂了方菡娘的后半句,跟着凑热闹:“淮哥儿也选大姐!”

    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芝娘似有所领悟。

    然而片刻,方芝娘又皱起了小眉头:“奶奶他们对大姐也不好啊。那,那谁来补偿大姐……”

    方菡娘心里想,你们就是上天给我的补偿啊。

    这话太过肉麻,即便方菡娘这厚皮性子,在这大街上也颇有些说不出口。她又被妹妹灼灼的眼神盯着没法转移话题,只得随口一诌:“哦,这事就得交给你们未来的姐夫了……哎,芝娘不要再喂大姐了,大姐不爱吃糖葫芦。”

    方芝娘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收回了手,自己低头啃起了糖葫芦,不再问什么。

    方菡娘松了一口气。

    正巧路过一个冶炼铺,方菡娘眼前一亮,领着弟弟妹妹进到了铺子里。

    她所处的这个朝代,名为大荣。历史上并没有这个朝代,方菡娘没有读过这个朝代的史书,对于这个朝代的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但是她从原主留下的记忆碎片中,却是推敲出了很多东西。

    比如这个朝代已经有了玻璃的雏形,虽然不像现代这样晶莹剔透,只是有了个大致的样子,但是杂质很多,也不晶莹剔透,平时多用来做摆设或者储物,颇有些鸡肋。

    方菡娘进的这个铺子,就是一间玻璃的冶炼铺面,铺子上放着一些玻璃制成的小玩意,那些小玩意大多身上杂质斑斑,只是图个新奇。

    因铺子门可罗雀,铺里的唯一一个伙计神色也有些恹恹的。他见三个小孩子进来,只是勉强打起笑,招呼道:“几位小客人,看看想要点什么?”

    方菡娘方比柜台高出半个头,她想了想,对伙计道:“你们这有没有梅花样子的器皿?”她两只小手的拇指抵住拇指,食指抵住食指,圈了个圈,比划了下大概的大小,“大约这么大的。”

    那伙计想了下,眉头一动:“有的,您稍等。”他弯下腰,在柜台下面扒拉半天,扒拉出来个小小的盒子放在柜台上。那伙计抹了把汗,打开盒子,拿出里面一个带着盖子的梅花状玻璃器皿:“您看看这么大可行?”

    大小倒是极为合适,用来当手工皂的模具再合适不过。方菡娘眉开眼笑,却听那伙计说:“只是这琉璃向来是个稀罕物,这么个盒子,得三百文。”

    方菡娘如遭雷击。

    原主记忆里并没有对玻璃价格的概念,她还以为这粗制滥造的玻璃,又不好看又鸡肋的,不怎么值钱呢。

    结果现实真是跟她开了个大大的玩笑,她忘了,还有一句话叫,物以稀为贵!

    方菡娘颇有些垂头丧气。

    那伙计见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姑娘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也有些于心不忍,他不禁问道:“敢问小客人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啊?可是用来盛东西的?”

    他猜想,这个年龄的小姑娘,用这个也就是装些粉啊蜜啊之类的东西。

    方菡娘想想用来做手工皂的模具,说是用来盛东西的也不假,便点了点头。

    伙计便笑了:“这条街直走,左拐,有个瓷器铺子,里面有些小瓷器做的颇为可爱,盛起东西来也不比这琉璃差,小客人倒是可以去看看,价格也便宜。”

    方菡娘神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对啊,她还可以去看瓷器啊,这古代,最盛行的不就是瓷器么,她竟然把这个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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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七章 一见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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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兴冲冲的领着弟弟妹妹去了伙计指点的瓷器铺,一进门,就感到了这瓷器铺子跟方才那个玻璃铺子截然不同的境况。

    那玻璃铺子门可罗雀,这瓷器铺子虽不说客人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了,但也颇有不少,皆有眼神灵活的伙计招待着。

    方菡娘姐弟三人一进门,便也有个机灵的小子凑了过来,看着年龄也不大,开口便笑盈盈的,只是嗓音有些怪,像是捏着嗓子般,方菡娘还以为是店里见习的小伙计。

    她跟那小伙计又讲了下自己的需求,那小伙计大概因为刚来对货不熟,扭头问了旁边站着的掌柜,掌柜的微微一笑,喊了另一个伙计去取,又和蔼的对着那小伙计道:“小东家,你出来许久了,东家该急了,您还是回去吧。”

    那小伙计一急,忘了掩饰自己的声音:“胡叔,你答应过我让我在店里玩的!”

    方菡娘恍然,这竟然不是小伙计而是小东家,这竟然也不是小伙计而是女扮男装的小女娃。

    掌柜的有些无奈,纵容的笑着,摇了摇头,背着手走了。

    那小伙计高高兴兴的凑上来,说话也不捏着嗓子了,只笑盈盈的看着方菡娘:“你好漂亮啊。我叫陈礼芳,你叫什么名字?你买那个梅花状的瓷器做什么呀?这两个是你的弟弟妹妹吗?好可爱啊。他们叫什么名字?”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砸的方菡娘有些头晕,恰巧伙计拿着那圆润的梅花型小瓷罐过来了,小小巧巧的,握在手里分外可爱,感觉好极了,方菡娘一看就喜欢上了,顾不上回答陈礼芳的问题,直问那伙计价格。

    陈礼芳抢先道:“这个你要喜欢就送你啦,你先回我的问题啦。”

    方菡娘有些无奈,看着眼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小姑娘:“陈小姐,我叫方菡娘,这两个是我弟弟妹妹,一个叫方芝娘,一个叫方明淮。这小瓷罐不用你送我,价钱合适的话,我需求的量可能有点大。”

    陈礼芳很满意方菡娘的回答,越看方芝娘越觉得可爱,不自觉的就摸了一把方芝娘的小脸蛋。

    方芝娘羞涩的笑笑,躲到了方菡娘背后。

    陈礼芳突然就生出一种“好可爱好可爱好想抱回家”的心情……

    一旁的伙计见小东家没再捣乱,连忙道:“这小瓷罐是临县的潼南窑烧制,质量特别好,这还有配套的小盖子,您放个香粉之类的东西,搁妆台上保证坏不了。这也不贵,一个才二十一文钱。您要是要的量多啊,给您算二十文钱一个,您看可好?”

    二十文钱!跟那玻璃的一比,足足差了十五倍!

    我爱瓷器啊!

    方菡娘立即拍板,定下了五十个的量,伙计一听,嘿,足足一两银子,这笔买卖可不算少,几乎把他们这铺子里的梅花小瓷罐都给包圆了。

    陈礼芳在一旁好奇问:“你买这么多小瓷罐干什么?”

    方菡娘笑笑:“做皂角呀。”

    陈礼芳睁大了眼睛:“你会做皂角?”

    方菡娘没把话说满,毕竟古代一些设施都不完善,话说的太满容易打脸。

    方菡娘在这瓷器铺子里简直像发现了新大陆,兴致颇高的又买了些瓷器器皿。毕竟做手工皂中需要用到氢氧化钠,也就是烧碱,这可是腐蚀性物品,必须要用耐腐蚀的材料才行。

    方菡娘很高兴,她的制皂工具在这间铺子里差不多已经备齐全了。

    伙计也很高兴,这笔生意足足有二两三分银子,按照规定,这笔生意是他接待的,可以拿不少分红呢!

    只有陈礼芳不太高兴。

    因为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似乎不怎么搭理她。

    好恼啊。

    县里那几户人家的小娘子,哪个遇到她陈氏礼芳,不是兴高采烈的跟她做朋友的啊?

    不过……陈礼芳看了看眼前小姑娘的精致眉眼,又看看小姑娘身边那可爱的要冒泡的妹妹,生出的气,立马烟消云散了。

    谁让她长得那么好看,妹妹又那么可爱。

    陈礼芳托了托腮,决定原谅方菡娘的无礼。

    因方菡娘买的东西实在有些多,再加上小东家陈礼芳的“厚爱”,瓷器铺子以便宜价格帮忙找了辆板车,可以把方菡娘跟货物一起送回去。既然这样,方菡娘索性跟瓷器铺子打了个商量,先把东西放这,她再去置办些年货,回头再一起送她回去。

    陈礼芳大大方方的答应了,还主动提出陪方菡娘置办年货。

    方菡娘觉得自己可能有吸引小孩子的特质……

    不过她转念想想,小孩子之间的交往最为天真,没有那么多名利掺杂,她也不必发愁还不上人情什么的,也算是轻松,便没提出异议。

    四个孩子逛了半天,当然,后面不远的还缀着陈礼芳家的下人,生怕有什么不长眼的人唐突了他们家小东家。

    方菡娘满满当当抱了个满怀,陈礼芳想替她抱些,方菡娘拒绝了。

    方菡娘是觉得这种累活,能自己做的就不要再麻烦别人了。

    陈礼芳却觉得方菡娘是没把她当朋友,很是伤神。

    陈家大少爷跟几个朋友正在聚贤楼吃瓜子喝茶听小曲,隔着窗户,一低头就看到他家妹子正嘟着嘴跟在一个小姑娘身边,不太开心的样子。

    陈家大少爷陈礼清年方十三,性格温柔而有礼,见妹妹一脸沮丧,贴心的喊了小厮追下去问问情况,要不要上来听个小曲。

    结果片刻小厮愁眉苦脸的上来了:“大少爷,小姐让您别多管闲事,她正在跟新交的朋友培养感情。说不希望你横插一竿子。”

    此言一出,陈礼清的几个朋友都笑了,一个说礼清你这妹子性子真是娇蛮,另一个说倒是想见识一下能让陈家小姐折腰相陪的朋友。

    陈礼清听得有些无奈。

    恰在此时,陈礼芳跟方菡娘指着窗口说了些什么,方菡娘闻言抬头,见窗口有个俊俏的小少年正扒着窗户往下看,想来正是陈礼芳口中提到的“无趣大哥”。

    方菡娘对着陈礼清露出个礼貌的笑,随即便低下头,继续在摊子上帮淮哥儿挑小泥人。

    陈礼清却觉得胸口如遭重击。

    只觉得那女孩一颦一笑都直击内心,让周围一切都黯然失色。

    陈礼清今日始知,什么叫一见钟情。

    然而回过神时,妹妹跟那女孩,已经走的没影了。

    陈礼清失魂落魄的坐回原地,只觉得周围朋友的谈笑声,咿咿呀呀的小曲声,在往日觉得亲切又悦耳的声音,此刻聒噪的很。

    陈礼清不知道自己如何回的家,好容易熬到晚上妹妹回来,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冲动,却又不想表现出自己的迫切,只是咳了一声,装作不在意的问:“今日在街上看到你跟朋友同游,似乎不太开心?”

    陈礼芳性子来的快去的也快,尤其后面跟方菡娘逛的极为开心,又有方芝娘方明淮两个可爱小朋友任她心中冒爱心泡泡,早就忘了之前的不愉快。她喝了一口汤,奇怪的看着大哥:“没有啊,很开心啊。”

    陈礼清被噎了一下,想好的说辞例如“那是哪家的小姐,我替你教训她一顿出口气”统统被堵到了嘴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顿饭吃的索然无味。

    躺在床上,陈礼清反复想起方菡娘那一抬首,一微笑的模样,终于想起几处细节——看衣衫,那姑娘似乎并非富庶人家,很有可能只是农家小户。

    “门当户对”四个字横亘在了陈礼清前面。

    他自小受这种观念的教育,“门当户对”四个字已经深入了他心里。少年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想起以往看的话本子里那些苦情故事,更是悲从心来,为自己还未发芽就已经夭折的爱情伤神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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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八章 梅花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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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回到家中的方菡娘并没有想到自己无意中已经惹出了一桩情债。

    她领着弟弟妹妹,大包小包的带着一堆年货坐着板车回了家。

    上次坐县衙的马车回来时引发了各种各样的风言风语,有的说她攀上了贵人,有的说她卖身给大户人家当了丫鬟,什么样的都有。结果没几天,就有从县城务工的人捎回来的消息,说方菡娘被她奶奶方田氏污蔑鬼上身,恰巧这事让县太爷知道了。县太爷感念方菡娘境遇可怜,这才遣马车送她回家。牵扯到了官家,村里的流言蜚语一下子没了很多,转而都说起方田氏的苛刻来。是故这次方菡娘回来板车上拉着一大堆货物都是人人见得到的,虽惹了不少好奇探究的眼神,却没人再敢编排些有的没的。

    万一那堆东西是县太爷送的呢?

    越是底层的百姓,对当官的越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方菡娘拾捯归类好买的东西,给弟弟妹妹做好饭后,马不停蹄的去村里包工给人抹石灰房的老庆头那搞了些生石灰,顺便让六叔给她找了些草木灰,准备开始试验做些手工皂。

    这里是没有烧碱的,只能自己费点力提纯或者用不太纯净的替代物。

    方菡娘作为一个从初中起就饱受化学摧残的大学毕业狗来说,提纯烧碱的原理她都懂,问题只有一个——在各种设备都严重缺乏的现在,原材料也匮乏,这烧碱做出来会是个什么样子,方菡娘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慢慢尝试吧,方菡娘长吸一口气,她性子里本来就带了几分坚韧不挠,这点阻碍反而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

    家里还有些晒着的野红梅,原本方菡娘是打算用来泡茶喝的,量不算太多,不过现下里用来提取花香足够了。

    方菡娘找出家中的铁锅,准备先做最基本最简单野红梅的蒸馏。

    她将梅花花瓣放入铁锅中,加水,盖上锅盖便开始大火熬煮,待水沸腾后,静置半晌,水面上便凝出了一层油脂。

    这层油脂,就是经过水蒸气蒸馏后的梅花香油。

    为了提高梅花香油的纯度,方菡娘将这个步骤重复了三次,最后得到一小罐梅花香油,香味醇香扑鼻,比起世面上卖的那些香精要好闻的多。

    方菡娘找了件旧衣服蒙住了口鼻,只露出灿若星辰的两颗眸子,如临大敌的在下风处烧起了生石灰,待烧得差不多,加水,只听哧拉一声,巨大的白烟腾了起来,方菡娘连忙闭上眼背过身去,待白烟不是那么浓厚了,这才转身,拿着一根巨大的木棒搅拌着,现下锅里的生石灰已经变成了石灰浆。方菡娘又拿出之前在县城药铺里买到的芒硝,估摸好大致的配量,放入石灰浆中。

    方菡娘心中也是没个底,因实在没什么测量工具( 只有一把简陋的称),材料纯度也不能保证,她也拿不太准比例对不对,只得慢慢尝试,好在方菡娘的运气不错,没试几次就成功了,用生石灰跟芒硝制出了纯度还不错的烧碱。

    她大致了解用这些东西该是个什么比例了。

    烧碱这东西有腐蚀性,方菡娘小心翼翼用布垫着手再去碰容器,生怕烧伤。

    以前她们大学化学系有个貌美如花的学姐,据说在一次实验时被心怀不轨的学妹推了一下,脸接触到了腐蚀性化学原料……虽然及时送医,但脸也被毁容的坑坑洼洼,别提多让人心痛了。

    方菡娘一点都不想在医疗手段底下药物匮乏的古代遭遇什么实验事故……

    手工皂的基本化学方程式是油脂加氢氧化钠加水,合成皂加甘油。

    现下里氢氧化钠,也就是烧碱,提炼好了,方菡娘又用蒸馏法制出了蒸馏水,再加上从县城里购得的葵花籽油 ,方菡娘闭着气,仔细的一一搅拌好,待到皂液由水样变得浓稠时,又拿出她之前提炼好的梅花香油,滴了几滴,搅匀,最后小心的将其倒入模具——也就是那梅花小瓷罐中。

    方菡娘喜滋滋的,又用草木灰当碱原料尝试了一下制皂,同样将制好的皂液倒入了梅花小瓷罐中。

    她现在拿不准,哪种法子制出的皂好一些。但她知道,实验是可以设置对照组的,索性两种法子都制一遍,看看哪种更好一些。

    忙完这一切,已经快是深夜了,方芝娘方明淮早已熟睡。疲乏的方菡娘将两个小瓷罐用棉被包好,放在火炕的炕头,这才松了一口气。

    方菡娘烧水简单的洗了个澡,怀揣着美好期望入睡了。

    第二日晚上,方菡娘算着差不多有十二个时辰,换算成现代时间也得有二十四个小时了,她的梅花手工皂也该脱模了。

    按捺着激动的心情,方菡娘将两个小瓷罐从棉被中取出,在桌上倒扣,两枚小巧可爱散发着梅花香味的手工皂出现在桌子上。

    没有做过手工皂的人,很难想象那种由一堆东西制成这种圆润可爱的小东西的快感。方菡娘满足的喟叹一声,对着煤油灯仔细的对比着两块手工皂。

    很明显,由草木灰为原料制成的那块手工皂,杂质较多,看上去就不如另外一块晶莹剔透些,而且用烧碱制出的手工皂,方菡娘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不仅更圆润,香气似乎也更雅致些。方菡娘握在手中简直爱不释手。

    方菡娘当即拍板,就用提炼出的烧碱为原料做手工皂。

    谁让她这手工皂的目标受众是广大的爱美女性?对于女性来说,护肤品的颜值也是很有必要的。

    方菡娘搬来个箱子,用草纸将梅花手工皂包好,现在这手工皂还是个半成品,还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来皂化,才算是真正的手工皂。方菡娘算了下手上的剩下的银两,差不多还有三两银子,足够他们姐弟三人花上一年了。

    方菡娘紧锣密鼓的做出了几批手工皂,脱模后全都包上草纸放进了专门拾捯出来的箱子里,垛在茅草屋一角,等待其完全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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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九章 亏他还对你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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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解决了“心腹大患”挣钱的问题之后,方菡娘明显就轻松了不少,开始嘻嘻哈哈的跟弟弟妹妹商量起过年的事宜来。

    她这是在古代第一次过年,以往原主的记忆里,每年过年几乎都是她们二房在自己屋里吃顿稍好些的菜,阿娘给他们每人缝制件新衣服,就算是过年了。

    如今她们二房单独分出来了,不必再仰人鼻息,虽说只有三个孩子,方菡娘也想将这个年过得热热闹闹的。

    毕竟,年,在每个国人心里,都有着独特的意义。

    方明淮出主意:“大姐你买些炮仗,我想放炮仗呢,我还没有放过炮仗呢。”四岁的小娃娃嘟囔了一句,说起鞭炮眼睛直发亮。往年他总是眼馋看着大房的方明洪点鞭炮,捂着耳朵,拿着一根香,点上就跑,然后等着鞭炮炸开发出轰的一声,这在小明淮眼里,应该是世界上最刺激最好玩的游戏了。

    去年他眼巴巴的蹲在门槛上,看方明洪在那快乐的尖叫着放鞭炮,结果方明洪故意吓他,点了一个鞭炮丢在小明淮脚下炸了,小明淮吓得哇哇大哭,还被方田氏斥责说过年哭不吉利。不过小孩子向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去年被吓了一跳,今年就已经忘了去年的惊吓,还要自己放鞭炮。

    方芝娘却是记得这事的,大概女孩子胆子总比男孩子胆小些。她不同意道:“淮哥儿,那炮仗多吓人啊,万一烧着自己或者别人就不好了。”方明洪也没少往方芝娘脚底下扔鞭炮,小姑娘被吓的不轻,总觉得那炮仗会炸到人。

    方明淮据理力争:“淮哥儿会小心的。淮哥儿就在院子里玩,不去炸别人。”

    大抵每个小男孩小时候都沉迷过鞭炮,方菡娘想起自己在现代时的弟弟,也是这样,每逢过年,就跟村里一堆孩子,装上一兜炮仗,满村子找地方放鞭炮。她甚至还记得,那几个熊孩子有次把炮仗扔到了粪坑里,炸了一头一脸的粪水,狼狈极了……

    这大概也算是年味的一种吧。

    方菡娘当即拍板:“那好,今年大姐就给淮哥儿买些。但有一点,不许往草垛里扔,不许往人附近扔,一定要小心。”

    淮哥儿一听大姐准了,立马欢呼起来。方芝娘见大姐同意了,虽有些不赞同,但仍是没说什么,只是道:“那到时候我去盯好淮哥儿。”

    村里就有卖鞭炮并卖烟花的,虽然一看就简陋的很,但毕竟是过年,方家村并隔壁几个村头的人再穷也要砸锅卖铁过个好年,且这玩意不贵,买的人还是很多,方菡娘领着小明淮挤了半天才挤到前面,挑了起来。

    有个脸圆圆的小丫头正巧在方菡娘旁边,见她过来,哼了一声。

    方菡娘看了一眼,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这是钱屠夫家的胖丫,比她大一岁,虽然跟她有些不太对付,但人算不上坏,从来没跟村里一些调皮捣蛋的人一起欺负过自己。

    方菡娘便也没在意,她问过老板后,买了一小包适合小孩放的,威力很小的零散鞭炮,又买了几支成串的整支鞭炮,过年嘛,霉运还是要驱一驱的。临了,方菡娘想了想,又挑出了几个适合小姑娘放的小烟花,准备拿给方芝娘放着玩。

    钱大丫见方菡娘没理她,挑了些炮仗烟花付了钱,干脆利落的就走,钱大丫急了,放下手中挑着的炮仗追了出去:“哎,我说臭丫头,你等等我。”

    人着实有些多,挤在人群里也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地方,方菡娘倒是听到了钱大丫的喊声,走出了人群,挑了个空旷些的地方站定,牵着方明淮的小手,等着钱大丫过来。

    钱大丫原本还以为方菡娘是躲着她,见人家大大方方的找了个地方等她,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掩饰性的粗声粗气道:“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说完连忙转移话题,又凶神恶煞起来,“正材哥生病了,怎么不见你去看他?!亏他还对你这么好!”

    方菡娘有些吃惊道:“正材生病了?这我还真不知道。”成正材几次帮她,于情于理她是该去看看,然而想起那天去县城,正材他娘对她说的那些话,她虽然有些啼笑皆非,但也生出了几分犹豫,不愿意再去惹什么是非。

    钱大丫见方菡娘一脸犹豫,脸色越来越差,越来越黑,最后忍无可忍的吼:“方菡娘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是不是怕正材哥把病气过给你!?亏正材哥平时对你那么好!你个孬种!”

    方明淮气鼓鼓道:“大丫姐乱说!我大姐才不是孬种!”

    方菡娘哭笑不得,摸了摸方明淮的头,又有些无奈的对钱大丫道:“行吧,那你去不去探望正材?”

    钱大丫见方菡娘说要去,这才松了一口气,暗地里又有些心酸,毕竟自己主动把情敌给带去了,同时又觉得自己为了正材哥宁愿牺牲自己的小小幸福,真是太了不起了。

    要是方菡娘知道钱大丫心里在想什么,一定会感慨,古代小孩真是太早熟了……

    方菡娘把方明淮送回了家,嘱咐他先别动炮仗,等她回来再玩。方明淮虽然有些迫不及待,但也知道大姐是去看望病人的,懂事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便拎了一包点心,跟钱大丫去探望成正材。钱大丫见方菡娘还带着东西,有些呆,又有些不耐烦,推了方菡娘一把:“就你事多,去了几趟县城还学了这种假模假式。去正材哥家还带东西,这显得多见外啊。”

    钱大丫嘴上这般嫌弃着方菡娘,心里却有些发虚,人方菡娘探个病还带东西,她两手空空,这不越显得她钱大丫不懂事不知礼吗?

    钱大丫想起正材他娘平日里的行事做派,恐怕也是看中这个的,心里越发虚了,就有些迈不动腿,不太想去了。

    方菡娘这小身子板被钱大丫手上没轻没重的推了一把,好悬没扑地上。她踉跄了几步,稳住身形,背上隐隐作痛,也有些恼了:“钱大丫你干啥呢?别动不动就动手动脚的。”

    这搁谁也不愿意自己平白挨一推搡啊。

    钱大丫却有些诧异的看着方菡娘:“你这脾气见长啊。不就推你一下子吗?你这也没摔着啊怎么着啊,说我干啥啊?”

    敢情被推一下不高兴了就是脾气见长啊,那这原主之前得有多懦弱啊。

    “就许你推我,不许我说你是吧?咋这么霸道呢?”方菡娘不想再搭理钱大丫,快步向着成正材家走去。

    钱大丫在家向来得爹娘哥哥宠爱,脾气也有些冲,见方菡娘这样,也生气了,怒气冲冲的反而比方菡娘走的更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去了成正材家。

    成正材家里,他娘正在院子里晾着衣服,见钱大丫像个炮仗一样黑着脸冲了过来,被吓了一跳,心里就有些不喜。

    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胖丫头心里打的是什么念头,不就是看上了她儿子吗?就她这种粗手粗脚莽莽撞撞的庄户丫头也真敢想!正材他娘心底有些不耐,面上却还是带了几分笑意:“大丫啊,过来有什么事吗?”

    钱大丫一下子回过神来,脸上立即窘的通红一片,好在她皮肤黑些,也看不出什么。

    方菡娘跟在钱大丫身后进了门,成正材他娘立刻就把眼神盯到了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笑了笑:“婶子,听说正材病了,我跟大丫过来看看。”

    成正材他娘眼神落到方菡娘手上拎着的点心上,脸上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意:“菡丫头啊,正材在屋子里刚睡下呢,也不是什么大病,哪里还用得着你们几个小伙伴特意来看她。”

    方菡娘刚打算顺着这话把点心放下就走,谁知屋里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娘,是菡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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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狠揍三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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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正材他娘脸上的笑就僵了几分。

    方菡娘心下叹了口气,还没想好咋开口,钱大丫这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已经欢喜的跳了起来,拔腿就往屋里跑:“正材哥,你醒啦?!我跟菡娘来看你了!”

    正材他娘脸上的笑意维持不住,直接裂开了。

    方菡娘也有些无奈,只得冲正材他娘笑了笑,以询问的语气问:“婶子,那我进去了?”

    正材他娘神色就有了几分复杂。她儿子怎么病的她心里清楚,还不是为了五年后娶这丫头,彻夜读书,把自己熬病的?想到这她这当娘的心里就别扭了几分。不过她也知道,这方菡娘跟钱大丫一对比,又知礼,行事又大方,也不是很像村里的土姑娘。然而方菡娘家境实在太穷了,还不如那家里开着个肉铺的钱大丫呢!

    只是,钱大丫在她眼里都万万配不上她儿子了,更别提方菡娘了。

    正材他娘还没说话,成正材焦急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咳咳,菡娘,咳,你们别进来。别过到你们身上。咳。咳咳!”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钱大丫自觉的把话里的“你们”当成了这话是对她说的,在屋门口隔着帘子止住了脚步,有些急:“正材哥你别急,我们不进去。你,你喝点水,怎么咳的这么厉害了。”

    方菡娘也顺着话劝:“正材,你要注意身体。”

    得了方菡娘这么一句,比什么药都管用。炕上躺着的成正材觉得心里比吃了蜜还甜,身上也好受了几分。他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嗯,我知道,咳咳,你们回去吧。”

    方菡娘跟钱大丫隔着帘子又跟成正材略略聊了几句,基本都是钱大丫叽叽喳喳在说,成正材偶尔答上几句。

    走时,方菡娘顺势把手里拎着的点心交到了正材他娘手上,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钱大丫依依不舍,直到走出成正材家里很远,这才有些飘飘然对方菡娘道:“今天正材哥跟我说了好多话,我好开心,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口上说着不一般见识,钱大丫还是有些委屈的瞪了方菡娘一眼,“以后再说我,就不搭理你了。”

    方菡娘只觉无语的很,这姑娘还没忘了之前的小口角呢。她只道:“只要你别动手动脚,我就是闲的无聊也不说你。”

    钱大丫横了方菡娘一眼,又想争她刚才只是“轻轻的推了一把”,还未开口,就看到村口那棵大歪脖子树下面,几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在那吆五喝六的玩骰子,里面赫然有方菡娘的三叔方长应。

    别看钱大丫在方菡娘面前有些横,在这些风评不是很好的村里小混混面前,却是怂的很,她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这次好歹知道留了力气,只轻轻的那么一拉:“那是不是你三叔?他怎么跟人赌起来了?”她说的很小声,唯恐被那些人听到。

    方菡娘也有些吃惊,赌这个东西,从古至今都是被人所鄙夷的,方长应这是玩玩还是染上瘾了?她奶奶方田氏知道吗?

    有看热闹的人也看到了方菡娘跟钱大丫,嬉笑着跟方长应说:“那不是你二侄女么,真是越长越好看了。”

    方长应正赌的眼红,闻言头也不抬也不理会,只是掀开骰盅一看,又输了,不由得怒气横生,啐道:“扫把星一个罢了,见她就没好事!”

    赢了钱的人里有个叫独眼老赖的,当然这人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他年轻时惹了事被人弄瞎了一只眼,灰溜溜回了乡,在村里横行,行事倒是越发泼赖起来,所以人称独眼老赖——他赢了钱就有些志得意满,洋洋得意,就故意气方长应:“谁说的,她一来我就赢了,我看你这小侄女啊,分明是小福星才对。只是跟你八字不合,故意克你,哈哈哈哈。”

    众人也哈哈大笑起来。

    方长应被人笑的怒火越发高炽,猛的站起来,大步冲向方菡娘,抬手就要打方菡娘。方菡娘早已不是往日的方菡娘,她不会呆滞的任打任骂。

    方菡娘灵敏的躲过,圆目怒睁:“三叔你犯什么毛病!”

    钱大丫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这什么叔叔,哪有上来就要打人的。

    赌徒最讨厌听到的字,无疑就是“输”了。方菡娘无意中喊出的“叔”字正好跟“输”同音,方长应怒急:“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扫把星!”

    骂着又要上脚踹,幸得有看热闹的村人边劝边拦住了,方长应这才骂骂咧咧的转身走了。

    钱大丫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的瑟瑟发抖,方菡娘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钱大丫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抚着胸口:“你三叔咋是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他要杀了你。”

    方菡娘面无表情。

    她也在怀疑她上辈子是不是抱三叔他孩子跳井了?

    方才那红着眼的模样,要是没人拦着,她真的不怀疑方长应会打死她!

    方菡娘心中苦笑,她这个原身的亲爹,到底是怎么当人儿子,当人兄弟的?怎么他的至亲个个都要致他的孩子于死地呢?

    等方菡娘回了家,发现方长应又不知道发什么疯,站在二房单独的小院门口指着院子里的方芝娘破口大骂,不时还狠踹一下小院的木门,一副想冲进去掐死方芝娘方明淮的模样,木门摇摇欲坠,六岁的方芝娘搂着四岁的方明淮吓得抖成一团,哭都不敢哭出声。

    方菡娘一看这样,只觉得惊恐愤怒直接将她整个人淹没,整个人几乎失去了理智!冲上去用尽全力一把把方长应推开!

    方芝娘方明淮见姐姐回来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两人抢着给姐姐开了门,躲到了姐姐怀里。

    方菡娘沉声道:“芝娘你带明淮进去!”方芝娘哭着点点头,带着方明淮进了屋门。

    方菡娘环顾一圈小院,最后拿着竖在院子里的小铁锹就冲了出来,咬着牙就要往方长应身上砸。

    方长应被唬了一跳,狼狈的躲过,虽然他是个大人,体能比尚还是孩童的方菡娘好的很,但向来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方菡娘这不要命的打法即便是身体灵活的方长应,衣服也被铲破了好几道。

    这也就是冬天衣服厚,若是夏天,绝对会被方菡娘铲下几块肉来!

    方长应一边躲一边狼狈惊恐的喊:“你这扫把星疯了是不是!”

    来后院摘菜的方田氏恰巧看到这一幕,吓的菜篮子都掉到了地上,冲过来一边哭喊着一边骂:“你这个丧天良的白眼狼,竟然想杀了你亲叔叔不成!”

    方菡娘方才走了很远的路,再加上这泄愤的一顿追打,这具身子很快就力竭了,她握紧铁锹,有些站不住,仍然死死的盯着方长应,一副想要弄死方长应的模样。

    方田氏一时吃不准方菡娘的态度,只觉得方菡娘的模样是发了疯狗病,她心惊胆战的扶着气喘吁吁的方长应,瞪着方菡娘:“你这个小畜生,你发什么疯!”

    因着动静太大,不少邻居闻声出来张望,竟看到了这样一场大戏,都颇有些八卦好奇的伸着脖子看。

    方菡娘全然不在乎别人或厌恶或惊恐的目光,冷冷一笑:“当然是打死你那个赌红了眼就拿我姐弟三人出气的好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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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叫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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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心下一惊,来不及再问方菡娘,拽着方长应的胳膊:“你又去赌了?!不是答应了娘,不再去赌的吗!”

    方长应躲躲闪闪,被方田氏逼急了,不耐烦的甩开方田氏:“哎呀,娘你好烦,别听那小畜生胡扯,我就玩了那么一下,大过年的,消遣一下,随便玩玩。”他甩臂间碰到了伤口,脸色一变,唉呦一声捂着胳膊,摸了一手血!

    方田氏心疼儿子的伤势,又想起方才方菡娘的疯狂,回过头来怒骂:“你三叔就算赌,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丧尽天良的小畜生,今天还拿着这铁锹打你三叔,下次是不是就要拿着这个打我了!你竟然敢对长辈出手,这事到哪里都没理!就算我打死你都是轻的!”方田氏越说越气,越想越怒,她瞪着通红的眼睛,怒视方菡娘。

    方菡娘毫不畏惧,冷笑着骂回去:“奶奶你是不是得了痴呆,县太爷前些日子刚说不许你拿长辈身份压我,你是不把县太爷的话当话了是吗!”

    方田氏见方菡娘竟然敢骂自己,当即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然而一想之前县太爷的话,县衙里阴沉沉的森严一下子压到了她身上,那股子怒气被惊的四散无踪。

    方菡娘握起铁锹,指着方长应骂:“你这随便玩玩,输了就拿我姐弟三人出气?!方才在村口要不是有人拦着,恐怕你就打死我了!结果现在还想再拿我弟弟妹妹出气!我方菡娘还不如先把你打死,再一头撞死在你家门口,好去地下跟我那爹娘说一说,他的至亲是怎么欺辱他们的三个儿女的!”

    方菡娘声音凄凉,几个邻人一想方才方长应那副疯狂凶狠踹门的模样,心下也是恻然,不由得劝说:“好了好了,大过年的,菡丫头别说死不死的。你小叔刚才不过是输了一时迷了心窍,你这气也出了,赶紧家去看看弟弟妹妹吧。”

    方菡娘不再说什么,只拿着铁锹往地上一插,恶狠狠的瞪着方长应。

    方长应这一恐一惊,心底那股子输了的火气早就散没了,现下里胳膊实在疼的厉害,身上也有几处大概是被刮红了,他骂骂咧咧几句,捂着伤口灰溜溜的回屋了:“娘,我先去包扎!”

    方田氏实在担心儿子的伤口,但方菡娘那副不要命的模样也是让她有些后怕,她啐了一口,骂了一声“小畜生”,也追着儿子去了。

    这事让方菡娘心力交瘁,她握着铁锹站在原地站了半天平复心绪,这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了屋。

    屋里昏黄的烛光下,方芝娘方明淮两人正缩在炕上,一脸惊恐的抱在一起。见是大姐进来,这才松了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张着手喊“大姐抱”。

    方菡娘心痛的将两个孩子搂在怀中,细声哄了半天。

    方芝娘抽噎着讲方才的情景:“……三叔从门前过,我带着淮哥儿在院子里玩,喊了他一声三叔,他就突然发起疯来……”

    方明淮还是有些惊恐,抓着被角不肯松手:“大姐,三叔好凶!”

    这是孩子对死亡威胁最直观的恐惧。

    方菡娘心里将方长应骂了千百遍,又细细的哄了半天,只是方明淮到底年龄还小,从前底子没打好,这段时间虽然补回了些,终究还是有些弱,这一番惊吓,倒让他半夜发起高烧来,烧的迷迷糊糊,翻过来倒过去就重复一句话“三叔不要杀我们”。

    就连年龄较大的方芝娘,也被吓得有些恹恹的,无精打采的样子。

    方菡娘简直恨透了方长应!

    她匆匆穿上衣服,半夜不好找板车送去县城看病,只得敲开瘸子李的门,央他出诊。

    瘸子李原本一肚子火气,但见是那个方家可怜的姑娘,见她一个小姑娘,黑灯瞎火,漏夜前来,肚子里的火气也不忍心对着小姑娘发了,听说是高烧,抓了些针对高烧的药材,随她家去看了下方明淮的情况,说是孩子年龄小,神魂不稳,吓掉了魂,惊惧过度导致的高热。

    瘸子李删删减减将带来的药材开出了副退热的药方,又针对方芝娘开了副安神的药方,嘱咐方菡娘先给两个孩子喝下,明天他再来看看情况。

    方菡娘千恩万谢的把瘸子李送走了。

    瘸子李走的时候,犹豫了几分,还是对方菡娘道:“小儿惊惧,可大可小,你不如给孩子叫叫魂。”说着,又讲了个叫魂的法子。

    纵然方菡娘是受过新时代无神论洗礼的,但她穿越本身就玄之又玄,眼下又急的不行,自然是一口应了。

    方菡娘煎好药,分别喂两个孩子服下,又按照瘸子李交的法子,三更的时候拿着方明淮日日穿着的小鞋子,绕到茅屋的后墙根,一边用鞋子拍着墙,一边喊:“淮哥儿,回来吧,淮哥儿,回来吧!”

    足足喊了大概半个时辰,喊得嗓子都哑了,这才作罢,回到了屋里,守着芝娘跟淮哥儿,合衣凑合了一夜。

    不知是汤药还是叫魂起了效,第二日方明淮就退了烧,只是有些恹恹的,跟方芝娘一样,都是惊吓过度,打不起精神的模样。

    瘸子李来看过后,颇为欣慰,留下了几副安神的药,方菡娘付了诊金,千恩万谢的送走了瘸子李。

    方六婶听到了村里的传言,担心的过来看看,见方菡娘一脸憔悴,不禁悲从心来:“我可怜的菡娘……”

    方菡娘笑笑,反过来还安慰方六婶一番,更让方六婶心里难受不已。

    菡娘她,还是个孩子呢,就要撑起这么多……

    方六婶帮着方菡娘照顾了两个孩子几天,这才让方菡娘免得过于辛苦再累倒。

    大概是方菡娘那日的凶狠吓到了方家正院,近日来他们倒是没敢再上门惹事,只是变本加厉的在村里散播方菡娘的恶劣名声,不敬尊长,还打骂长辈,让方菡娘原本就恶劣的名声更狼藉了几分。

    而大房的方明江,得知了近来发生的一系列情况后,也默许了这种做法。在他看来,如果因为方菡娘本身品行太过恶劣,他家“遗弃孤弱”的事还能抹平几分。到他报考秀才时,“德”这一项受到的阻力也不会太大。

    在这种表面相安无事的氛围中,除夕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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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二章 你等我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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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日方六婶还特意过来接他们去她家过年,方菡娘问过弟弟妹妹的意见后,决定还是留在家中过年。毕竟今年是她们二房单独分出来的第一年,希望这年能守在家里,开个好头。

    大年三十这天,方菡娘拿出之前在县城置办年货时买的福字,几副春联,熬了点浆糊,提着个小桶去门口贴春联。方芝娘跟方明淮也没有歇着,两个小家伙拿着旧衣服做的抹布,在屋里各个角落洗洗擦擦,勤劳极了。

    院门的梁有些高,方菡娘这具身体毕竟还是个孩子,踮着脚尖也有些够不太到,她搬了个小板凳,踩着小板凳拿着春联一点点往上贴。

    正贴的专注,方菡娘突然觉得脚下小板凳被人踹了一脚,她心下一惊,下意识的通过左右摇摆来平衡身子,然而板凳晃的太厉害,她还是有些狼狈的摔了下来,好在板凳并不是很高,冬日里又穿得厚,方菡娘只是脚崴了一下,并没怎么受伤。

    “哈哈哈哈~”

    方菡娘跌坐在地上,看着方艾娘站在一旁笑的前仰后合。

    “蠢死了~”方艾娘笑得花枝乱颤,语气轻快,“可不是我推的你,是你自己跌下来的。”

    方菡娘忍着脚踝的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你就不怕别人看到?”

    方艾娘笑得得意洋洋:“我都看过了,周围可没人~是你自己摔倒的,可不要赖我。”

    最近这些日子她可是憋坏了。村里本来同她玩的极好的小姐妹,自从发生了她跟方菡娘落水事情后,她们家里就不许她们跟她玩了。后来方艾娘拿着点心诱惑了她们半天,她们才有人吞吞吐吐说,家里人觉得方艾娘性子太狠了,推人下水这种事都做的出,怕她们以后跟她起了矛盾,她记在心上再推她们下水。

    方艾娘听了只觉得心里冒火,不过是不小心推了个臭丫头下水,再说她也被拉扯进去了啊,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

    在她心里,原本对方菡娘的一丝不忍都烟消云散了,只余下满满的怨。

    怨方菡娘害她落水,怨方菡娘害她没有了玩伴,甚至怨方菡娘为什么不老老实实的让奶奶打一顿出口气算了,搞得奶奶动不动就骂骂咧咧的,家里氛围差极了。

    一开始是家里人拦着,怕落了个不好的名声,不让方艾娘找方菡娘的麻烦;后来,方艾娘听说了奶奶跟三叔被抓到县衙里去的事,吓得她老实了好一阵;再后来,又发生了她三叔被方菡娘追着打那事,她惊惧之余只觉得方菡娘一定是疯了。

    方才方田氏指使她出来找她小姑姑回家,她许久不曾从后院走,灵机一动,趁着家人不注意从后院溜了出来,正好,方菡娘那蠢货正在院子里忙着贴春联,而且天助她也,四周除了她俩之外,根本没人!

    方艾娘用尽满身力气狠狠的踢了那小板凳一脚。

    看着方菡娘狼狈的模样,方艾娘心里快慰极了,笑得分外畅快,只觉得这一阵来的怨气都轻快了些。

    方菡娘抿了抿嘴唇:“喔,原来周围没人啊。”

    方艾娘还未觉出方菡娘语气中的奇怪,方菡娘已经飞快的过来,伸手用力将她一推!

    方艾娘往后仰跌了个结结实实,摔了个大大的屁股跟!

    方艾娘傻眼了,身上的疼痛让她回过神,又痛又惊的看着方菡娘:“你竟然敢推我?!”

    方菡娘拍了拍手,恶意满满的冲着方艾娘笑了一笑:“周围可没有人~谁看到我推你了~是你自己摔倒的,可不要赖我。”方菡娘恶劣的将原话甩到了方艾娘脸上。

    方艾娘短暂的愣了愣,气得脸都胀红了:“你,你这个坏到骨子里的……”还没等方艾娘想到什么恶毒的词汇谩骂,方菡娘已经蛮不在意的拍着身上的土,捡起春联一瘸一拐的进院子了:

    “你骂呗,这些日子你们给我泼的脏水够多了,我可不在乎再多一条罪状。”

    方菡娘在院子里站定,回身朝着方艾娘笑着露出一口小白牙:“我告诉你,你别惹我,我可是很凶的。”

    方艾娘想起三叔胳膊上那道长长的口子,不禁打了个哆嗦,有些后悔自己一时脑热来找这个疯子的麻烦。

    方菡娘她就是个疯子!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自己爬起来,忍着屁股上的疼,一瘸一拐的走了,去找她小姑姑回家。

    方菡娘在院子里冷哼一声,虽然自己好歹内里也是个二十来岁的大人了,跟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计较有些掉价,但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方艾娘都欺负到头上了,她才不管方艾娘是不是小孩子呢。

    更何况,她现在也是个小孩子啊,欺负回去完全合情合理。

    方菡娘满意的自我安慰了一番。

    方才那春联她跌下来时撕坏了,幸好当时多买了一副备用,方菡娘打算再换一副贴,正在这时,听到院外有人喊她名字:“菡娘。”

    方菡娘回头一看,门口的不是成正材又是谁?

    少年一身新衣,神色有些腼腆:“我,我病好了,来看看你,谢谢你那天去看我。

    许久未见,成正材只觉得方菡娘又好看了很多,尤其是眉目间的神采,真是顾盼生辉,动人极了。

    方菡娘笑了笑,招呼道:“没事,正材你病好了就好。你先等下,我贴个春联。”

    成正材见方菡娘一瘸一拐,大惊失色:“菡娘你脚怎么了?”

    方菡娘不在意的摆摆手:“扭了一下,没事——哎,你干嘛?”成正材情急之下一把夺过方菡娘手中的春联,“我替你贴。”他不分由说的拿起春联走到院门外,少年比方菡娘高些许,方菡娘够不到的地方少年伸手正好够到。他比划着高度,问方菡娘,“这样?”

    方菡娘想了想自己的腿,也实在不宜再爬上爬下,索性大大方方谢过成正材,也指着吩咐起来:“再往左一点,那有些歪……”

    两人忙活了半天,总算把院门并两间茅屋的春联贴好,灶台那边的防风墙上,则是贴了个红灿灿的福字。

    这样一张罗,家里看着就喜庆多了。

    “真是太谢谢你了。”方菡娘洗了个从县城买的果子,不分由说的塞到成正材手里。成正材有些拘束,他只觉手里的果子烫人的很,他憋了半响,总算憋出一句,“你,你等我五年。”说完,好像后面有什么可怕东西在追他一样,一阵风的跑了。

    等他五年?好端端的等他五年干什么?

    方菡娘只觉得莫名其妙的很,饶她再聪明伶俐,也想不到五年是成正材跟他娘越好出人头地来娶她的时间。毕竟五年后她不过才十四岁,在她认知里,她怎么也没法将十四岁跟嫁人联系到一起。

    她只觉得成正材怪的很。

    不过,再想想他那个更怪的娘,方菡娘有些了然了,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了。

    方菡娘随即便把这个念头丢到了脑后,去屋里继续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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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三章 压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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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几天方家的小田氏送来了分家时答应给的二十斤猪肉,方菡娘当时将这猪肉用酱,盐巴腌渍后挂在梁上晾制风干,做成了腊肉。除夕这天方菡娘将这腊肉取了些来,打算做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她将那腊肉跟竹笋切成薄片,用一块肥猪肉将锅擦了擦,等锅底都沾上油后,又将腊肉跟竹笋爆炒,做了道竹笋炒肉;又拿了昨儿刚在钱屠夫那买的大骨头,放上白萝卜片,熬了一锅浓香四溢的萝卜大骨汤;最后又拿新鲜嫩绿的韭菜跟鸡蛋做馅,包了几盘馅大皮薄的饺子。

    她还在饺子里包了几枚铜钱,看谁能吃到这好运。

    菜端上桌,小明淮的口水都快流到桌子上去了。

    只是还要先祭祖,才能吃。方菡娘摆上香炉,插上三根香,领着芝娘跟明淮磕了三个响头,她在心里默念,既然占了你们孩子的身子,那我会替她照顾好芝娘跟明淮的,你们若泉下有知,大可放心。

    祭完祖,姐弟三人欢欢喜喜的吃了一顿年夜饭,大概是方菡娘包的铜钱有些多,三人每人都吃到了铜钱,个个都开心的很。

    饭后,方菡娘找了个长长的竹竿挑着鞭炮,挂在篱笆上,近几日放炮仗已经颇练出几分胆子的小明淮自告奋勇,拿了根香,将那鞭炮点着芯子,掉头就跑。

    爆竹声中一岁除。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方菡娘静静的看着干净的星空。

    她只愿这鞭炮赶走往年所有的厄运,新的一年里,跟弟弟妹妹平平安安的生活下去。

    放过鞭炮,方菡娘拿出前些日子买的烟花,怂恿方芝娘去点。方芝娘挨不过姐姐的怂恿,大着胆子,小手颤巍巍的拿着香,去点燃那烟花芯子,好几次还未等点燃,方芝娘就已经“花容失色”的跑走了,笑得方菡娘跟方明淮前俯后仰,乐不可支。方芝娘最后也有些小恼了,终于鼓足勇气,等芯子烧起来,这才扭头就跑,一头扎进姐姐怀里,只露出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看着那烟花在院子里璀璨的绽放。

    “真好看……”方芝娘喃喃道。

    放过鞭炮和烟花,他们三个毕竟还都是个孩子,方菡娘就领着弟弟妹妹准备睡觉,只是她留了个心眼,等弟弟妹妹都睡熟后,她悄悄的溜下床,摸出前几天就准备好的小红封,给弟弟放了五十枚压岁钱,妹妹放了七十枚压岁钱,小心的将红封塞到了弟弟妹妹枕头下面,这才重新爬到床上,放心的合眼睡觉。

    大年初一早上,方菡娘是被小明淮兴奋的喊声吵醒的:“大姐!我枕头下面有钱!”

    方菡娘揉着眼睛,看着小明淮穿着中衣,一只手手里拿着红封,另一只手则抓了几枚铜钱,兴奋在炕上又蹦又跳,把方芝娘也给闹醒了。

    于是方芝娘很快也发现自己枕头下也有一个红封。

    两个小孩都开心的很。以往家中很穷,爹打猎得了钱都给了爷爷奶奶,自己的小家基本上什么都不剩,偶尔生个病都捉襟见肘,更别说过年给孩子们包压岁钱了。尤其是小明淮,他出生前他们爹方长庚就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家里更是每况愈下。这是小明淮过的第五个新年,却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压岁钱,也难怪他又新奇又兴奋。

    小明淮开心过后,毫不犹豫的将红封递给方菡娘,甜甜笑道:“大姐,给你。祝你新年好。”

    方芝娘也是毫不犹豫的把钱交了出来。

    方菡娘大受感动,搂着两个孩子亲了半天:“乖乖,这些铜板都是给你们的压岁钱,你们自己收着,下次咱们去县城,大姐等你们给大姐花钱买东西。”

    一说到用自己的钱买东西,两个孩子都兴奋起来,纷纷应好。

    方菡娘从箱笼里翻出三身新衣服,这是之前在县城成衣店就买好的,料子并不是很名贵,但上身后极舒服。方菡娘自己买了身嫩黄的,芝娘小姑娘家家喜欢粉红色,选了身粉红的,小明淮对审美有点误解,也想穿姐姐的粉红色,后来两个姐姐一商量,残酷镇压了小明淮,给小明淮挑了个与粉色相近的大红色,穿上后喜庆极了,就像是个行走的福娃娃。

    换了新衣,方菡娘又巧手给芝娘编了花辫,戴上两朵毛绒绒的头花,配上粉嘟嘟的衣裙,方菡娘只觉得自己小心脏都要被妹妹给秒杀了。

    方菡娘一边抱在怀里心肝肉啊宝贝蛋啊的喊着,一边亲个不停。

    这幸亏是亲妹妹,不然方菡娘觉得以自己的行径可能怎么也得判个三年起步最高死刑……

    方菡娘也给自己应景的簪了朵迎春花的绒花,黄黄嫩嫩的,配上她嫩黄色的袄衫,别提多水嫩了。

    方菡娘不合时宜的想到了一句话:老黄瓜刷绿漆,装嫩……

    不对不对,方菡娘呸了自己的脑内戏一口,自己现在分明就是货真价实的小萝莉,还用得着装?!

    早饭是昨夜剩下的饺子,方菡娘煎了煎,香喷喷的韭菜鸡蛋馅,蘸一蘸醋,味道简直好极了。

    用过饭,货真价实的小萝莉方菡娘昂首挺胸带着装扮一新的弟弟妹妹出门拜年去了。

    不管她跟正院怎么闹,年还是要拜的。方菡娘这人不愿意在理上落了下风,就算是后面怼人,得理不饶人明显也要比无理搅三分好听得多。

    方田氏跟老方头在方家村还是有些辈分的,方家村这边的习俗是老一辈的人在家里等着小辈上门拜年。新年一大早,方家正院便大开院门,等着人来拜年。

    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从正院进的时候,正巧遇到一家子给方田氏拜完年,从门口出来,那家的小孩子也就三四岁的样子,拿着一个小小的红封,仰着头跟他娘说话:“娘,方奶奶好小气,红封里我摸啦,才两个铜板。”

    一般这种给村里来拜年的子侄辈中小孩子的红封,最少要十个铜板起的。即便再穷,也没有低于五个铜板的。实在没有,还不如不给。

    他娘嘴角就翘起一抹嘲讽似的笑,摸了摸儿子的头,心中无声道,你这方奶奶对自己家孙子孙女都那么狠心,给你两个铜板就不错啦。

    当然这种话是不能对小孩说出口的,他娘正想着回家再给孩子补点压岁钱图个好兆头,抬头就看到方才她想的那“方奶奶的孙子孙女”穿戴一新的过来了。

    小孩他娘只觉得眼前一亮,不禁夸道:“菡丫头真是越来越好看了。”再看向芝娘明淮,又忍不住夸了再夸,一副恨不得是自己孩子的模样。

    方菡娘笑眯眯的带着弟弟妹妹作了个揖:“谢谢婶子夸,婶子新年好。”

    颜值极高的姐弟三人齐齐作揖,说话又讨喜,喜的那小孩他娘当场从怀里掏出三个红封,笑眯眯道:“好孩子,一人一个,拿去买糖吃吧。”

    方菡娘又领着弟弟妹妹谢过,这才进了院子。

    方香玉昨日回来的极晚,方艾娘绕着村里走了一圈也没看见她。昨晚方香玉就被方田氏唠叨了许久,要不是看在大年夜的份上也不会那么轻易放她去睡觉。今日里方香玉神情就有些恹恹的,打不起精神,即便穿着粉色的新衣,脸上看上去也没什么光泽。

    她每年都懒得去串门拜年,反正像她这么大的闺中女儿,不去串门拜年也没人会说什么。结果没去拜年的方香玉打着哈欠从她屋里出来时,正好就碰见容光焕发一身新衣的方菡娘姐弟三个手拉手走了进来。

    “癞蛤蟆穿新衣。”方香玉一甩帕子,嘟囔了一句,随即也不想搭理他们三个,扭腰转身去了正屋。

    一进正屋,方香玉就跟坐在正座上的方田氏老方头抱怨:“那三个讨人嫌的来了。”

    方田氏一听脸就阴了下来,那几个丧门星是存心想让她新的一年也霉运连连吗?

    方菡娘跟在方香玉后面进的正屋,自然也听到了方香玉那句话。她懒得计较,打算跟弟弟妹妹拜个年就走。

    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方田氏脸黑的跟锅底似的,方菡娘心情反而好了很多。

    讨厌的人不高兴了,这让人多开心啊。

    好心情的方菡娘拉着弟弟妹妹,干干脆脆的给方田氏和老方头跪下磕了个头。“爷爷奶奶新年好”一句话喊的又甜又脆。

    喊完,方菡娘也不等他们发话说起来,麻溜溜的带着弟弟妹妹就起来了,气的方田氏脸色更黑了,老方头也一副不想看到他们的样子闭上了眼,狠狠抽了一口旱烟。

    方菡娘就没指望这两位能给压岁钱,磕头拜年不过是走个形式,磕完就领着弟弟妹妹要走,气得方田氏狠狠拍了下桌子,想骂几句,又想起方菡娘身上那股豁出去不要命的劲,心里一紧,眼睁睁的看着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潇洒的出去了,心里别提多不得劲了。

    没出院门几步,后面方艾娘追了上来,还伸手拦住了她们。

    方艾娘嫉妒的看着方菡娘一身新衣,好像第一天发现,她这个堂妹长得比她好看多了——不,或许她自己早就意识到了,所以才有意无意的对这个堂妹喜欢不起来。

    “买完新衣服,分家的钱就用光了吧?”方艾娘酸溜溜的说着,将方菡娘从头到尾仔细打量了一番,“我看你们三个开了春拿什么去买种子!”

    方菡娘笑得顾盼生辉:“那就不劳你费心了。麻烦让一下,我们还要去串门拜年。”

    方艾娘刚又想耍横,但看到方菡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方艾娘下意识的就后退一步,警惕的看着方菡娘:“你想干什么!”

    方菡娘笑而不语,绕过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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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四章 出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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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方菡娘最想给谁拜年,必定是方六叔家无疑了。她领着弟弟妹妹轻车熟路的去了方六叔家。

    方六叔方六婶也应该领着孩子去拜年的,然而虽未约好,却依然颇有默契的留在了家里等着方菡娘过来拜年。

    “六叔六婶,茹娘姐姐,小明河,我们来拜年啦。”

    还未进院子,方菡娘欢快的声音就已经飘进了小院。

    方六婶笑着迎出了门,正巧碰到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进院子。

    方六婶只觉得眼前一亮,惊喜笑道:“哎呦,我家菡娘芝娘,这是仙女下凡吧,还有淮哥儿,这肯定是仙女身边的小仙童了。”

    方芝娘有些不好意思,方菡娘却是被夸的脸皮都有些厚了,哈哈一笑,拥着方六婶进了屋门。

    一时间屋子里都是互相喊“新年好”的声音,一派和乐融融。

    方六叔倒了几杯水,放到姐弟三人手边。方六婶拿了三个红封,塞进姐弟三人怀中:“这可是给你们姐弟三个压岁的,不能推辞啊。”

    方菡娘调皮一笑:“不推辞。”却又从怀里摸出个厚厚的红封,不分由说塞进炕上坐着玩脚丫的小明河怀里:“这是替我爹我娘给小明河压岁的,六婶也不能推辞啊。”

    方六婶嗔道:“你这孩子……”

    小明河过了年刚叫三虚岁,断奶没多久,却被教的极好,知道收了压岁红封要说谢谢,咬着手指奶声奶气的喊谢谢姐姐。

    方菡娘喜欢的不得了,抱着小明河狠狠亲了一口,引得小明河咯咯直乐。方明淮就有些吃醋,凑过去也让姐姐亲他,方菡娘哈哈笑着重重亲了口方明淮,小明淮这才满意了。

    又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方菡娘觉得时间也不早了,六叔六婶他们还得带着茹娘姐跟小明河去拜年,便起身告辞,要带着方芝娘方明淮家去。

    方六婶又抓了一把瓜子跟花生,把小明淮跟芝娘的口袋装的满满的:“拿回去家里吃吧。今日我还要领着你茹娘姐姐见几个人,不然就在家里陪你们了。”

    一旁安静坐着的方茹娘脸色变得通红,低下头绞着帕子不说话。

    方菡娘看看今日打扮的分外漂亮端庄的茹娘姐姐,秒懂。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过年相亲?

    现下其实即便是谈婚论嫁也是有男女大防不能见面的,只不过方六婶疼孩子,不想让闺女盲婚哑嫁,总得让闺女自己相中了才行。所以干脆趁过年走亲戚串门的机会,领着闺女去转转,在媒人那里见个面,也不算太出格。

    方菡娘后槽牙有些疼,她茹娘姐姐这转过年也不过才十五岁,搁现代正是刚上高中,花一般的年龄,现在竟然就已经谈婚论嫁了……

    还是要习惯这古代的习俗啊。

    方菡娘心下感慨,想着等她手工皂皂化好了,得给茹娘姐姐拿几块出来,就当给茹娘姐姐添妆了。

    领着弟弟妹妹回了家,方菡娘往桌子上也摆了两个果盘,一个果盘放了点之前在县城里置办的果子,另一个果盘放了点糖块跟瓜子。她见小明淮眼巴巴的望着装着糖块的盘子,一副想吃的样子,好笑的嘱咐他少吃点,多了就会烂牙齿。

    小明淮一副生怕姐姐反悔的模样用力点了点头。

    一会儿便有芝娘的小伙伴来串门了。五六岁的小姑娘穿着簇然一新的衣服,站在院门口有些迟疑,踮着脚尖往院子里看,正好跟方菡娘的视线打了个对头。

    小姑娘被吓了一跳,一下子缩回了头。

    方菡娘想起某种小动物,忍笑招呼道:“这不是田婶子家的桂凤吗?你是来找芝娘玩的?”

    小姑娘羞答答的从门口走出来,点了点头,看了看方菡娘,觉得菡娘姐姐好漂亮,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凶神恶煞,她软软道:“菡娘姐姐过年好,芝娘在家吗?”

    方菡娘笑着点点头,招呼桂凤进屋玩。

    小桂凤有些局促的进了屋,芝娘正跟小明淮在炕上玩花牌,见到小伙伴,眼睛一亮:“桂凤你来啦。”

    见了芝娘,桂凤就活泼了不少,凑上去跟芝娘说话,赞叹道:“芝芝你今天好漂亮啊,这衣服是你姐姐给你做的吗?”

    芝娘下了炕,坐在小板凳上穿鞋子,冲桂凤甜甜的笑了笑:“不是,是大姐从县里给我买的。”

    桂凤就羡慕不已的摸了摸芝娘的袖子,又有些局促,沮丧的扯了扯自己的衣服:“我这衣服是阿娘改的我姐的旧衣服,好羡慕你啊,不用穿姐姐的旧衣服。”

    方芝娘就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小明淮在一旁伸着个小脑袋:“淮哥儿也有新衣服。”还显摆的在桂凤面前转了一圈,惹得桂凤嘻嘻笑了起来,把方才那点小惆怅放到了脑后。

    方芝娘要跟桂凤出去玩,方菡娘往桂凤芝娘衣服兜里各放了一把糖,笑眯眯的嘱咐:“小孩子不要吃太多糖,晚上记得刷牙。玩的开心点啊~”

    要知道,对于小孩子来说,一口袋的糖果是最让人开心的事了,两个小伙伴高高兴兴手拉手跑出去了。

    没过多久,钱大丫那大嗓门的丫头就来串门了,拉着方菡娘叽叽喳喳说了半天,非得问方菡娘的衣服是从哪买的,直嘟囔回去就让她娘也给她买一身。走时钱大丫很自觉的从桌上拿了个果子,吭哧吭哧啃着走了。

    方菡娘见小明淮似乎有些无聊,就上了炕,跟小明淮玩起了花牌。

    即便玩着花牌,小明淮也明显有些走神,总是心不在焉的发呆。

    方菡娘关心的摸了摸小明淮的额头,奇怪道:“淮哥儿哪里不舒服吗?”

    方明淮摇了摇头,郁郁道:“大姐二姐都有朋友,没人来找淮哥儿玩。”

    方菡娘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小男孩总是喜欢跟着比他大些的人玩,从前方明淮总是跟着方明洪玩的,自从方菡娘落水被赶出家门后,方明淮就再也不跟在方明洪屁股后面转了。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也给他装了一兜糖,鼓励道:“没有人来找你玩,你可以去找他们玩啊。记住,如果他们把你当朋友,是不会欺负你的。如果他们欺负你,那种朋友不要也罢,淮哥儿知道吗?”

    方明淮歪着头想了半天,点了点头:“姐姐的意思是,我要找对我好的人,不欺负我的人当朋友吗?”

    方菡娘“叭”的亲了方明淮一口,夸道:“我家淮哥儿真聪明,大姐就是这个意思。”

    方明淮终于舒展了眉头,咯咯直笑,开开心心的揣着糖找朋友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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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五章 砸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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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晌午小明淮回来时,一脸兴奋的告诉方菡娘方芝娘交到了新朋友,是隔壁村办书塾的老秀才的孙子,七岁了,叫王逸飞。

    方明淮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道:“……王逸飞,这名字好听吧?”又满脸崇拜道,“逸飞哥哥懂好多东西,我不懂的他就好细心的跟我讲,也不发脾气。”

    方菡娘见弟弟又开朗起来,听弟弟的描述,这王逸飞倒也是个有耐心的孩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含笑点头。

    “王逸飞……”方芝娘偏头想了会,“我好像见过他,之前跟桂凤在一起玩,桂凤的帕子被吹到树上去了,还是他帮忙取下来的。”

    不错不错,优秀品质里又加了一条助人为乐,方菡娘暗自点头,觉得弟弟跟着这样的孩子玩,总比跟着方明洪那个小混世魔王玩好。

    用过午饭,得了新朋友的小明淮又迫不及待出门找他“逸飞哥哥”玩去了,方菡娘心里哭笑不得,看弟弟这急切劲,他要是个小姑娘,还以为是去会情郎呢。

    想到“会情郎”,方菡娘也不知她茹娘姐姐的相亲怎么样了,茹娘姐姐向来脸皮薄,若她去问,肯定不告诉她。方菡娘八卦了会,又想起近来经常出门,行踪诡异的小姑姑方香玉,这位“会情郎”明显就大胆了不少,频率也太高了些。

    方菡娘思维发散,胡思乱想许久,直到方明淮惊慌的哭叫声将她拉回了心神。

    “大姐,大姐,你快跟我去看看!”小明淮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身上还有不少血渍,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被吓的不轻,几乎是跳下炕来拉着小明淮直看,“宝贝儿你是哪受伤了啊?”

    小明淮哭的声音都不稳了,牙齿直打颤:“不,不是我,是逸飞哥哥。明洪哥哥拿石头,砸,砸破了逸飞哥哥的头。”

    砸破了头!

    这可不是小事!

    方菡娘连忙穿上鞋子拉着弟弟就往外跑。

    幸好地方离家不远,去的时候方明洪已经跑了。方芝娘跟桂凤也在,王逸飞靠坐在树下,脸上都是血,方芝娘正眼里含着泪,拿着方帕子帮忙擦着王逸飞脸上的血,桂凤在一旁被吓的不轻,哭的直打嗝。

    “没事吧?”方菡娘仔细看了下王逸飞的伤口,寸把长的一道伤横亘在额头上,倒是不深,只是血流的颇多,看上去甚是骇人。

    “没事,是我没躲好。”王逸飞露出个虚弱的笑。

    “怎么弄的?”方菡娘问。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小石子,但小石子砸头上是万万割不出这么长一道口子的。

    方明洪有些哽咽,因哭的伤心,说话还有些颠倒,方芝娘不时在一旁补充,方菡娘总算是理清了头绪,不由得怒从心中来。

    原来是这方明洪见小明淮不再跟他屁股后面,而是另找了新朋友,就过来威胁王逸飞,让他别跟小明淮玩。

    王逸飞是隔壁村子的,只是过年来跟着爹在这边村子走亲戚,根本不理会堪称堪称村霸的方明洪。

    方明洪越发纠缠起来。

    在附近跟桂凤玩耍的方芝娘看到弟弟被明洪堂哥纠缠,就过来拦着。结果方明洪恼了,拿起大石头丢就丢他们,王逸飞护着方芝娘,头上就被石头擦了那么一下子。

    地上那块石头“凶器”还沾着血,就在树底下,个头有成人的拳头那么大了。

    方菡娘想想就觉得后怕,这要是王逸飞没护着,这石头要是直接砸妹妹头上了……方菡娘简直不敢想!

    “这家子有完没完了!”方菡娘心中怒吼。

    方菡娘见伤口不深,王逸飞神志也清醒,放下了一半的心。她当即嘱咐弟弟妹妹:“你们在这守着,我去喊李大夫过来。”

    虽说看伤势应该不会有脑震荡,但方菡娘不敢赌这万一,毕竟在医疗落后的古代,万一发生了什么,那可能赔上的就是一条人命。

    方明淮却被血惊的有些惊恐,拉着方菡娘的衣角不让她走。

    方菡娘蹲下身子,摸着弟弟的头:“逸飞哥哥是淮哥儿的朋友对不对?是小男子汉的话,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朋友。你看你芝娘姐姐跟桂凤姐姐也被吓坏了,你也要负责保护好她们,知道吗?”

    方明淮哽咽着看看满脸是血的王逸飞,再看看芝娘,还是松开了手,点了点头。

    方菡娘欣慰的抱了一下方明淮,转身朝瘸子李家飞奔而去。

    瘸子李正在家里美滋滋的磕瓜子呢,就看着方菡娘气喘吁吁的跑进了他家院子,心里不禁一咯噔:“这小丫头,别是又怎么了吧?”

    说完就觉得不吉利,呸呸呸三声。

    方菡娘简洁的说了一下王逸飞的伤势,瘸子李一听伤口在头上,便慎重起来,这头上的伤口,向来可大可小,他虽然擅长的是伤寒一类,但也知道头乃众脉汇集之处,马虎不得,当即就收拾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让方菡娘替他背了医药箱在前面领路,一瘸一拐的跟着方菡娘去了。

    到了王逸飞那,早已有认识王逸飞的村民喊来了王逸飞他爹,王逸飞他爹儿子不少,但最疼的还是这个向来聪慧的小儿子,一听小儿子受伤了,拔腿就跑,担心的不得了。

    “让开让开。”瘸子李有些不耐烦道,他向来性子懈怠,肯出诊已是看在了方菡娘的面上,现下看见一群人围着伤患,当即就火了,“你们这是想憋死他是吧!”

    村民呼啦啦的散开了,让出空来。

    方明淮还牢记着大姐的话,一直坚持守在王逸飞跟芝娘的身边,半步也不肯动。

    瘸子李一瘸一拐的上前,仔细看了下伤口,又把了把脉,翻了个白眼:“算你小子好命。”

    王逸飞他爹就有些紧张:“大夫,我儿子这伤没事吧?”

    瘸子李翻了个白眼:“听不懂人话吗?你儿子要有事还能好命吗?这伤口不深,一会儿我处理下,回家仔细养着,别吃发物,小孩子火气旺,过些日子就好了,连疤都不会留下。”

    一边说着,瘸子李一边给王逸飞做了个简单的消毒,看了树底下那块凶器石头一眼,啧啧道:“你小子倒真好命,这石头再往下一点,角度再偏一点,你这双眼睛没准就废了。”

    王逸飞他爹听的后怕不已,冷汗涔涔。

    方芝娘愧疚满满,眼里都是泪,低头小声道:“都是我不好……逸飞哥哥是为了替我挡石头……”

    王逸飞他爹对方芝娘原本也有几分迁怒,但见人家小姑娘这么可怜的认了错,那火气反而发不出来了,摆了摆手:“这哪能怪你,都是那个拿石头乱扔人的混小子不好,我一会儿非得找他爹娘说道说道!”

    方菡娘主动将医药费付了,王逸飞他爹对于方芝娘那点子迁怒更是烟消云散了,他倒不是贪这点钱的小便宜,主要是,人家这态度好啊,多熨帖啊,也没推诿什么,哪怕这事对于她们来讲也是飞来横祸啊,这还是两个小姑娘!多明白事理!

    王逸飞他爹这受害者家属激愤的内心被抚平了不少,再想想到现在还没露面的罪魁祸首,王逸飞他爹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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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上门讨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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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再三谢过了王逸飞跟王逸飞他爹,准备带弟弟妹妹回去,这大过年的,发生这种事,任谁心里都不痛快。

    王逸飞有些虚弱的看着方芝娘手里浸满血的帕子:“倒是糟蹋了妹妹一块帕子,明天我赔妹妹一块。”

    桂凤有些愣,讷讷道:“那是我的,你得赔我呀。不然我回家会被娘骂的。”

    王逸飞呆了呆,有些窘然:“哦哦,一定赔。”

    桂凤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倒无心再管这些小事,一路上沉着脸,牵着弟弟妹妹回了家。

    结果离家大老远就看到方明洪鬼头鬼脑的在她家院门口徘徊,方菡娘的火一下子就腾起来了。

    她大步上前,一把拉住方明洪:“你砸伤人的事,告诉你家里人没?”

    方明洪躲躲闪闪:“你放开我,我告诉不告诉,关你屁事!”

    “你差点砸伤我妹妹你说关我屁事?!”极度愤怒的方菡娘爆了粗口,扯过方明洪就开始啪啪的往他屁股上打,“我让你关我屁事!我让你关我屁事!我今天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

    方明洪鬼哭狼嚎起来,小胖子挣脱蛮力爆发的堂姐时,屁股上已经挨了四五下了,毕竟四岁的差距不是轻的。

    方明洪捂着屁股嗷嗷直哭:“我要告诉奶奶去!”

    方菡娘冷笑:“你去说啊,即便你不去说我也要去找你家长了!你这敢砸不敢负责的怂货!多大的孩子就敢拿着石头砸别人的头!芝娘还比你小!你跟你堂妹有什么血海深仇你要拿起那么大一块石头来往她头上砸?!要不是别人挡了一下,你等着,看我不弄死你给我妹妹陪葬!”方菡娘眼睛赤红,发了狠的威胁道。

    方明洪被吓的一个哆嗦。

    跟在后面的方明淮跟方芝娘都看傻了眼,他们从来没见过大姐这么凶悍的一面。

    方菡娘揍了小胖子一顿,算是出了口恶气,领着弟弟妹妹回了家,把院门一甩,直接把方明洪关到了门外。

    进了屋,方菡娘还兀自气的坐在炕上直深呼吸平复心情。方芝娘跟方明淮互相看了一眼,讨好的趴在方菡娘膝头:“大姐我们会乖乖的,你不要像打明洪那样打我们。”

    方芝娘连堂哥都不愿意叫了,直接喊明洪。

    方明淮也连连点头,一副“我们都会很乖”的模样。

    方菡娘长出了一口气,一手搂住方芝娘一手搂住方明淮,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带着弟弟妹妹离开这里,远远的离开这里!

    第二日王逸飞的爹娘带着王逸飞的三个哥哥,王逸飞爹娘的几个兄弟,甚至王逸飞的爷爷——隔壁村那开书塾的老秀才也拄着拐杖来了方家村。

    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惹得村里人不禁都伸长了脖子张望。

    王逸飞他爹娘昨晚等了一晚上,也没等到肇事者的登门道歉,直接怒了,今天喊齐了亲友,撸起袖子齐发上阵来了方家村。

    昨日虽说有不少人知道老秀才的孙子被人打破了头,但却很少有人知道是谁打破的。一是因为王逸飞他爹娘考虑到对方孩子还小,不懂事,想给他留个机会,让家长带着主动来赔礼认个错,这事就抹过去了,二是昨日桂凤被吓的不轻,又生怕她娘知道她帕子被人弄污了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

    至于方明洪,他巴不得家里人不知道他闯了祸,更不会说,是以向来喜欢看热闹的村里人,竟没几个知道第一手确切消息的。

    直到王逸飞一家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方家,村里人才恍然大悟,哦,这是来找方家麻烦的。

    村里人彼此交换了个看好戏的眼神,去年在方家看了不少好戏,今年的大戏看来还是要方家开场。

    那么大的动静,方菡娘自然也知道了。

    这事跟她二房也有关系,方菡娘从来就不是推诿责任的人,一手拉着弟弟,一手牵着妹妹,也跟着王逸飞一家人进了方家正院。

    方家人还在正屋里商量大房的方明江去看县里书院的座师,要备什么厚礼的事,就看见方艾娘慌慌张张掀了帘子跑进来:“奶奶,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人。”

    方田氏尤为忌讳过年嘴上的说辞,但这不吉利的话是她宠爱的孙女说的,她只好压住脾气:“艾娘,怎么了?大过年的咱们不兴说那种晦气的。”

    方艾娘急的要哭,方明江看不上妹妹这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掀帘出去,却也大惊失色,脱口而出:“老师,您怎么过来了?”

    院子里正中央,拄着拐杖站着的王老秀才,是他的启蒙老师,还是他一封推荐信,把方明江送进了县城里的学堂。

    王老秀才咳了一声,眯着眼认了认:“哦,明江,是你啊。不错,不错。”

    方明江见这一大家子齐出的阵势,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明白定是不得了的大事,上次他见这阵仗,还是小时候,周家村的人替他六婶掉的那一胎讨公道。

    方明江心里有些摸不着底,又听的启蒙恩师在那说不错不错,更是紧张。

    方田氏老方头听到方明江喊老师,慌忙也从炕上下来,跟着出来看,却见院子里浩浩荡荡站着十几个壮年人,领头的正是隔壁村学堂的王老秀才。

    在这个读书人备受尊崇的年代,秀才还是很值得人敬佩的。即便是方田氏这种乡野村妇,对王老秀才也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王老秀才,您怎么过来了?”方田氏赔笑着上前,“院子里冷,快来屋里坐。”

    王老秀才拿着拐杖敲了下地,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进屋就不必了。我今日来,是来给我那可怜的孙子讨个说法的。”

    王老秀才朝一旁安静站着的王逸飞招了招手:“逸飞啊,你过来,讲给这两位长辈听听。”

    王逸飞安静的走到了前面。

    王逸飞年纪小小,却十分聪慧,也很懂事。他虽然无意把事情闹的太大,但他也知道,这是家族在为他讨公道的时刻,他不能说些什么。

    更何况,那小孩子年龄小小,却十分凶悍,听闻又是那小姑娘的堂兄,下手都如此狠辣,若不是他在前面挡了下,恐怕那小姑娘不重伤也得毁容了。让他受点惩罚也是应当的。

    头上绑着一圈绷带的王逸飞朝方田氏老方头作了个揖,年纪小小,口齿却十分清晰,谈吐得体:“方奶奶方爷爷,昨日您家孙子拿石头扔人,砸伤了我的头,我家人等了一晚,并未见您家人登门道歉,所以今日是来问个究竟的。”

    方菡娘在一旁角落里不住点头。

    人这王逸飞跟方明洪差不多的年龄,看看人家这谈吐,看看人家这水平,十个方明洪也比不上人家啊!

    王老秀才慢条斯理的补充:“你们也知道,我家是耕读传家,我这孙子,不是我夸,乃我家数辈人里最聪慧的。你那孙子直接就拿石头砸到了孩子脑袋,这万一砸坏了,你家孙子,赔的起吗?”

    “我家孙子?”老方头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明江,方明江一脸雾水的摇了摇头,他昨日都在访友,更何况他也是读书人,怎么能做出这种拿石头砸人的行为呢?

    方田氏却一下子想到了方明淮,神情一下子兴奋起来:“一定是二房那个臭小子干的!”她扬声道,“老秀才您别气,我这就把那臭小子带过来任你处置!”

    一直在角落里乖乖被大姐牵着没吭声的方明淮忍不住喊了出来:“才不是淮哥儿干的!”

    方田氏的眼神一下子扫到了方明淮,神色变得厌恶起来:“你给我出来!不是你还能是谁……”她话音一顿,显然已经想到了。

    她还有一个孙子。

    方明洪。

    王逸飞善解人意的补充:“淮哥儿心性善良,这事不是他干的。是方奶奶另外一个孙子,方明洪干的。”

    轰隆隆!

    方田氏如遭雷击。

    竟然是方明洪干的?!

    方明江勃然变色,牙齿都有些恨得打颤。

    他今年就要下场,家里人却频频拖他后腿!他这弟弟倒好,天天调皮捣蛋,竟还学会拿石头砸别人头了!砸的还是他启蒙恩师最看重的孙子的头!

    这不是让人家要戳着他脊梁骨骂他白眼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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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七章 鞭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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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江白着脸,对着王老秀才行了一礼,又对王逸飞道:“小兄弟你别急,我这就把孽弟带出来任你们处置!”

    说着大步进了正房。

    小田氏跟方长庄脸色煞白,他们儿子能想到的,他们自然也想得到。

    现在两个人对那调皮捣蛋的小儿子简直恨不得拖出来打一顿。

    王老秀才没说话,只“唔”了一声。

    方明淮却是噔噔的跑到王逸飞面前,关切的看着他:“逸飞哥哥,你没事吧?”

    王逸飞下意识的朝方明淮跑来的方向找那个小姑娘的身影,见她果然站在那里担忧的望着自己,心中一暖。他收回眼神对着方明淮笑了笑:“没事,别担心。”

    王逸飞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小声对方明淮交代道:“昨天不小心染了你姐姐朋友的帕子,还麻烦淮哥儿帮我交给你姐姐,让你姐姐代为转交。”

    方明淮应了,接过帕子又噔噔的跑回大姐二姐那里。

    王逸飞做的太光明正大太坦然了,众目睽睽之下,谁能说他是私相授受?即便是看中规矩的王老秀才,也说不出半分不是来。

    而这时,方明江已经拎着喊叫着“大哥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的方明洪从大房那屋里掀帘而出。

    方明洪身上还只穿着中衣,一看就是没睡醒让他哥从被窝里拖出来的。

    方明江直接将方明洪甩到了王家人跟前。

    方田氏心疼方明洪,哎呦一声,就想过去扶方明洪起来,“江哥儿你倒是先让你弟弟把衣服穿上啊。”

    方明江无奈的喊了一声:“奶奶!”

    当务之急是让王家人消气!可叹他这见识少的奶奶,并不懂这点。

    但方田氏最疼爱的最看重的,还是要数大孙子方明江了,见他神色不虞,方田氏便知自己大概又行为不当,犹豫着止住了脚步。

    不明状况的方明洪咧嘴刚要哭,转头就见头上绑着绷带的王逸飞正低头看着他,吓得他脸色煞白,手脚并用往后爬了好几步,哆嗦道:“你,你,你……”

    这情景还用再辩解什么?若不是方明洪做的,他何至这么心虚?

    方田氏终是不忍心孙子挨冻,眼珠转了转,陪笑道:“他小孩子家家,不懂事也是常有的,可能是跟您孙子闹着玩,拿小石头丢了下。”

    王逸飞他爹冷冷一笑,拿出昨日那块还沾着血的石头,往方田氏脚底一扔:“好一个小石头!要不我拿着这块小石头也往你孙子头上丢上一丢?”

    跟成年人拳头差不多大小的石头咕噜噜滚落在方田氏脚边,方田氏一张老脸红了又紫,煞是好看。

    不少围着探头探脑的村民就指指点点的笑起来了:“婶子你这孙子挺有力气的啊。”

    “这么大一块石头都敢往人头上丢,厉害了!”

    “昨天我在现场,听瘸子李说,这是人家秀才孙子命好,这么大的石头,边边又这么尖,只要稍微再往下一点,人家王秀才孙子的眼睛可能就保不住喽!”

    方明洪见院子里那么多不认识的壮汉都在瞪他,吓得尖叫:“谁让他护着那个小贱人的!他活该!我又不是砸他!我是砸那个小贱人!”

    满场皆静。

    方菡娘飞快的上前,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方明洪傻眼了,捂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方菡娘。

    院子更静了。

    众人也都有些傻眼,这小姑娘看着娇娇嫩嫩跟花儿似的,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了?

    方菡娘清晰无比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小贱人?你就是这样喊你六岁堂妹的?谁家教你的这种规矩,骂不知事的六岁堂妹是小贱人,那你已知事的姐姐是什么?你爹娘是什么?你爷爷奶奶又是什么?!”她顿了顿,讽刺的笑了笑,“还有,你的意思是,你六岁的堂妹,就该站在原地被你用这么大一块石头往头上砸是吗?!”方菡娘说着尤不解气,又补上一脚,在方明洪中衣上留下个清晰的脚印。

    众人:……

    方菡娘拉过角落里已经红了眼眶的方芝娘,对着王逸飞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昨日过于匆忙,都没来得及向小公子正式道谢。本想过几日等小公子伤势好些再带着舍弟舍妹上门,眼下菡娘先谢过公子对舍妹的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四个字,方菡娘咬的特别重。

    谁都知道,这词是一点都不夸张。要是没王逸飞恰巧这么一挡,没准这六岁的小姑娘就被这石头砸死了。

    众人看着粉嫩嫩雪团般的方芝娘,心底越发同情起来。

    王逸飞有些手足无措,这才露出几分他这个年龄孩童该有的样子来:“不必,不必……”

    王老秀才见方菡娘行事虽然过于惊世骇俗,但行止有礼,言谈落落大方,不由得对方菡娘也生出了几分好感,捋着胡子点了点头。

    方田氏这才回过神来,见那丧门星竟敢打她的宝贝孙子,还踢她的宝贝孙子,嗷了一声,不管不顾的扑到方明洪身上:“你再打洪哥儿一下试试?!你还不如先打死我!要不是你们三个丧门星,我洪哥儿何苦受这个罪!”她又朝着王家人喊,“你们家孩子既然是替二房那臭丫头受过,你们就该找二房那臭丫头算账啊!”

    方明洪这才回过神来,抱着奶奶哇的哭出了声。

    王家人少有在方家村住的,并不知道方家正院跟二房的恩恩怨怨。见这当奶奶的如此作态如此理论,都惊到了。

    王逸飞甚至忍不住小声问:“这不是你亲奶奶罢?”

    方菡娘面无表情的摇了摇头:“是亲奶奶。”

    王逸飞震惊了。

    方菡娘无奈的苦笑了下。

    别说外人会这么怀疑了,连她这个当事人有时候都忍不住怀疑,这真的是亲奶奶吗?

    她爹应该是被捡回来的吧。一定是捡的仇人家的孩子,还是血海深仇的那种。

    若不是六叔证实了她爹真是方田氏亲生的,方菡娘就要这样认为了。

    “咳。”王老秀才出了声,“不管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总归是你家孙子伤了我家孙子。该怎样,你们看着办。”

    王老秀才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方明江。

    方明江心底一个哆嗦,迅速做出了决断。

    他找来一根鞭子,坚定的让他爹娘拉开方田氏,当着众人的面,让方明洪跪下认了错。

    方明洪碍于大哥跟鞭子的威慑,哭哭啼啼的还是跪下了,不情不愿的认了错。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即便是他委屈求全的认了错,他大哥仍然不打算放过他。

    方明江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抽了方明洪二十鞭子,抽的方明洪鬼哭狼嚎,在地上滚来滚去,叫的凄惨无比。

    方菡娘连忙将弟弟妹妹护在怀中,不让他们看这等场面,然而方明洪的惨叫声却依旧传到两个孩子耳中,吓得两个孩子直打颤。

    抽完整整二十鞭,方明江丢开鞭子的时候,方明洪浑身好几处都渗着献血,整个人已经哭得快闭过气去,只会疼的抽搐了。

    小田氏捂着嘴哭倒在方长庄怀中,方艾娘吓得躲到屋里去不敢出来。老方头吧嗒吧嗒连抽七八口旱烟,不说话。方田氏哭着喊着“我的孙儿”,晕了过去。

    方家一片兵荒马乱。

    既然讨到了公道,王家人也不是得理不饶人的那种,便打算打道回府。

    只是临走前,方明江恭恭敬敬的给王老秀才行了个礼:“孽弟给老师添麻烦了。弟子改日再上门赔礼道歉。”

    王老秀才没说什么,意义不明的拍了拍方明江的肩膀,意味深长道:“你这个弟弟,我观他心思已歪,性情狠劣,你需得下重手将他扳回来。”

    方明江一惊,只觉得王老秀才那意有所指的话不仅仅是在说方明洪,也是在说他。

    待想问个清楚时,王老秀才已经拄着拐杖颤巍巍的走远了。

    又看了一场大戏,村里人议论纷纷,心满意足的散去了。只余下几个厚道的,连忙去请了瘸子李过来。

    瘸子李有些恼火:“这方家是不是有毛病,一天到晚净烦人!大过年的就不能让人好好过个年吗!”嘴上骂着,却还是拿了医箱出了诊。

    到了方家一看,瘸子李给方田氏扎了几针,方田氏便悠悠转醒,见是瘸子李,抓着瘸子李的手不放:“我孙儿,我孙儿!……”

    瘸子李抽出手:“还有个?在哪?”

    彼时方明洪早被方长庄用一床被子裹着抱到了炕上,瘸子李掀开被子一看大惊失色:“这是谁下了这么狠的手!”

    小田氏不忍再看,哭倒在炕边。

    方长庄难以启齿:“孽子……”

    也不知骂的是方明江还是方明洪。

    瘸子李自把了把脉,皱了皱眉:“都是些外伤,倒没伤及肺腑。我给开些外伤药,你们看着给擦一下,好好养着,过几日就没大碍了。”一边开着药,一边嘟囔,“奇了怪了,看上去这么重的伤,内里竟然一点事也没有。”

    小田氏只听得“没伤及肺腑”几个字,就仿佛又活了过来,激动的抓住瘸子李的手:“我儿子没事?!”

    瘸子李大怒,抽出手,心想这方家的婆娘是不是有病,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爱抓他的手!要是些小媳妇,他被抓抓手也就罢了,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娘们,抓什么抓!

    “我也就只会给人看看外伤把把脉!你要是不信就算了!”瘸子李脾气上来了,一甩衣袖,背着药箱一瘸一拐的出了门。

    方长庄连忙追上去,好说歹说的付了诊金,这才被瘸子李允许跟他去抓几副药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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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八章 这位大哥是个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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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方明江跟方长庄就拎了重礼去了王家,王家人倒也没给这父子俩难堪,客气的收下了礼,又客气的寒暄了几句,要留客吃饭的时候,方明江跟方长庄起身告了辞。

    在回村的路上,方长庄看着身边沉默不语的大儿子,想起昨日他冷静的挥鞭殴打小儿子的那一幕,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明江敏锐的察觉到了他爹的不对劲,停下脚步,问道:“爹,怎么了?”

    方长庄下意识的摇了摇头:“没事。”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吐出了几分抱怨,“你昨天,下手也太重了些,洪哥儿年龄那么小,你这当大哥的,怎么下得去那么重的手?”

    一想起满身鞭痕的小儿子,方长庄就心疼的不得了。

    方明江停下脚步。从昨晚起家里人对他就噤如寒蝉,就连一直近乎溺爱他的方田氏,都没敢看他的眼睛。

    方明江长出一口浊气:“爹,你也别怨我心狠。洪哥儿长到今天这一步,你跟娘,还有爷爷奶奶,都脱不了干系。昨日里旁人有句闲话说的好,他现在小小年纪就敢拿着那么大一块石头去砸堂妹的头,爹你想想,如果不下狠手管教,等洪哥儿再大些,性子得歪到什么地方去?是不是就敢拿着刀子捅人了?我现在打他一顿,收了不少力道,外人看着狠,瘸子李应该也告诉你们了,内里根本就不受损。人家见洪哥儿小小年纪受了这么大的责罚,也就不会再去说他心术歪的事了,只会同情他,不会对他再有什么偏见。日后洪哥儿改好了,这对洪哥儿也有好处。”

    方长庄一听儿子说的在理,洪哥儿是他们最小的儿子,他们这为人爹娘的总是下不了狠心去管教。

    长兄如父,由他这个当大哥的出手教育,那也是应该的。

    这么一想,方长庄不禁连连点头:“你回去把这番道理跟你娘,还有你奶奶也说一说。”

    解开心结,方长庄的心情总算轻松了几分,步子都快了些。

    方明江看了他爹一眼,应了一声。

    他没说的是,他这么毒打了洪哥儿一顿,外人只会说他是“恨铁不成钢”。他常年在外求学,对幼弟缺乏管教也是能理解的。这一顿鞭子之后,外人再也不能挑出他半分不是,谁又能说他姑息养奸德行有亏呢?

    他不过是一个痛心幼弟走上歪路,不得不痛下狠手的大哥罢了。

    方明江淡淡的想,但愿这顿鞭子能让洪哥儿老实点,别再给他添什么麻烦。

    又过了几日,方菡娘带了方芝娘跟方明淮,提了重礼去了隔壁村王家。

    王家人待这三个孩子就要热情得多,丝毫没有因为她们二房没有大人撑门户就对其有所偏见。尤其是王家的女人们,抱着芝娘跟小明淮就不想撒手,若不是方菡娘年龄已经脱离了幼童的行列,勉强算个大姑娘了,实在不好随意乱抱揉捏,估计方菡娘也难逃这番“蹂躏”。

    王老秀才恰巧无事,跟方菡娘聊了会,眯着眼睛呷了口茶:“小姑娘,我见你谈吐不凡,外家是?”

    他见方家举止无理,这么钟灵毓秀进退有度的小姑娘想来不是那等人家教的出的。看来定是她娘的功劳了。

    方菡娘摇了摇头:“我娘摔过头,失忆了,并不知道外家是哪。”她想了想,又有些欲盖弥彰的加了句,“我娘教了我很多。”

    她也知道自己的言谈跟村里姑娘不太一样,容易遭人怀疑。但她又不能扭着自己的性子变成另外一种人,好在还有她那去世的娘拿出来当挡箭牌。

    更何况她也不算说谎,这具身体的娘亲对于原主确实是悉心教导,只是原主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里,性子被压抑的实在有些怯懦。

    王老秀才捋着胡子笑了笑,看向旁边安静的坐着吃果子的方芝娘跟方明淮,心下不禁赞了一声,这方家可谓是歹竹出好笋了。

    “出了这遭事,你们家没人替你们姐弟三个抱不平么?”王老秀才问。

    “有啊。前几天我六叔六婶听说了这事,气得冲到正院去说理,看到方明洪一身伤可怜巴巴的躺床上疼的直喊,这才作罢的。”方菡娘说。

    王老秀才点了点头,总算还有几个明事理的。

    陪在一边的王逸飞也一直很安静的坐着,瞧了方芝娘半晌,这才悄声问:“芝娘妹妹,那帕子你可转交给你朋友了?”

    方芝娘见王逸飞主动关心自己的朋友,高兴的甜甜笑着点了点头:“给了,桂凤她很开心,说帕子很漂亮。”

    其实桂凤开心的更多是总算可以向她娘交代不必挨打了,当然小芝娘虽然年龄小,却也懂得几分分寸,不会在外人面前道自己朋友的是非。

    方芝娘顿了顿,又道:“逸飞哥哥,你的伤没事了吧?”

    王逸飞闻言也笑了:“已经结痂了,没事了。”

    方明淮见他的逸飞哥哥主动开了口说伤口没事,就眼巴巴的望着:“逸飞哥哥,上次你讲的那个故事还没讲完……”

    前几天王逸飞孟母三迁的故事讲了一半,方明洪就来捣乱了,没得讲完,小明淮想知道最后那个叫孟子的人怎么样了,抓心挠肺想了好几天,总算逮着机会问了。

    王逸飞就笑了笑,把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又给小明淮讲了一遍。不仅小明淮,方芝娘在一旁听得也津津有味。

    待到饭点,王家热情的硬留下方菡娘姐弟三人用饭,方菡娘姐弟三人推辞不得,便在王家用了饭。

    待方菡娘姐弟三人回来时,恰好遇到在小院门口抬手敲门的大堂哥方明江。

    彼时已是午后,方明江皱了皱眉:“去哪了?”

    端的是一股大哥的威严。

    因着昨日那番打,小明淮跟芝娘对这个大堂哥都有些惧怕,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躲在方菡娘身后。

    方菡娘对这个大哥的感觉比较复杂。

    初时她继承了原主的部分记忆,对这个大哥的观感继承了原主的印象,觉得这大堂哥是个性子冷淡一心考功名的文化人。一开始她拿他当仁义道德的护身符,让方家正房的人顾忌下他的名声,防着方家正院那些丧心病狂的亲人对她们姐弟三个做一些过分的事。再后来在方家经历的事多了,方菡娘发现这个大堂哥,是压根根本不把他们姐弟三人放在眼里,无论方家正院怎么折腾他们,从来都未见过这个大堂哥对她们二房的姐弟三人有什么愧疚之情,甚至连一丝不忍也无。

    那时候方菡娘就知道,这方明江,不过是跟方家正院里的其他人,一丘之貉而已。

    方菡娘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这个大堂哥什么,自然也不会有失望。

    只是昨日里那番毒打,让方菡娘既惊且惧,她自认也是个对熊孩子心狠手辣的,但这事要是搁她弟弟妹妹身上,她可能会采取别的法子,揍是可能的,但绝不会这么狠辣,甩着鞭子就抽。

    这位大哥是个狠人啊!

    昨日那番鲜血淋淋,她看着心惊极了,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方菡娘自然不欲同狠人大堂哥起什么冲突,在她看来,像往常一样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涉就极好。是以方明江出现在她家院门前,方菡娘还是有些吃惊的。

    方菡娘喊声了大堂哥,方芝娘跟方明淮也紧跟着怯怯的喊了大堂哥。随即方菡娘又解释道:“……带着芝娘跟淮哥儿去了趟王家道谢。”

    方明江微微皱了皱眉。他晌午前来过一趟,那时候二房就院门紧闭,可见是已经出门去拜访了。如今这个点才回来,应是在王家用过了饭。

    方明江想想前几日在王家的待遇,心里就有了几分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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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九章 圆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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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江向来自制,即便不舒服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面上缓了神色:“我过来看看你们,前些日子洪哥儿有些过了。”

    那么大的一块石头来砸人,这只是“有些过了”?

    方菡娘腹诽着,面上却绽出一丝笑:“没事,反正大堂哥你也罚过他了。”

    院门前又静了下来。

    方菡娘开了院门:“大堂哥进来喝口水吧。”

    方明江有心看看二房的生活环境,他应了声,进了院子,不动声色的打量起来。

    原本荒芜破败的二房,这几个月在方菡娘手中,添了不少颜色。院子里的鸡圈里两只鸡正在满处跑,鸡圈中整洁干净的很,一看就是经常打扫,食槽里放着水跟糠,看得出主人很精心的在照顾。

    院子一角整整齐齐的放着扫帚簸箕,还竖着一把小铁锹。

    看到这把小铁锹,方明江又想起之前方菡娘正是用这把小铁锹打伤了他们三叔,眉心忍不住抽了抽。

    院子中央用鹅卵石铺出了一条小路,小路旁放着一张残破的磨盘改成的石桌,并几把石凳,看上去雅致极了。

    掀开帘子进了屋,屋内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小屋里东西不多,却摆的整整齐齐,破旧家具都擦的干干净净的,屋里的桌子上摆着两个果盘,放了果子、糖跟瓜子,窗台上还放着个缺了个口的瓷瓶,瓷瓶里插着几枝野红梅,灿烂绽着,开的正旺。红的花,白的瓷,好看的紧。

    方明江心下忍不住惊讶,这隔房的堂妹竟把二房收拾的这么生气勃勃。

    方明江面上仍是不动声色,他坐下,抿了一口方菡娘端上来的碗里的水,随即放下,带了几分试探的问:“菡娘,你好像懂的很多,性子也变了不少。”

    方菡娘微微一滞,来了。

    方菡娘垂下眼,“这些原本都是娘教我的。从前娘在,有娘护着我,我倒是不用事事都自己顶着。后来爹失踪了,娘没几年去病去了……家里的情况大堂哥也清楚,我要是不顶起来,恐怕我们姐弟三人都没了活路。”

    她可不觉得这大堂哥好似方田氏那般好糊弄,但她眼下也确实没别的法子,说辞还是得说的,至于信不信,随他吧。

    方明江想起那个身份不详的婶婶,确实,一举一动跟乡野村妇都截然不同,好像跟她们不是一种人……

    方明江有些恍惚,又低头抿了口水,没再说话。

    这么干坐了半天,气氛有些尴尬,方明江清了清嗓子,说:“今年我要下场,想来你是知道的。”

    方菡娘点了点头。

    “我不希望,家里再出什么事,拖了后腿。不然我保不证会做出什么。我知道你很聪明,能听得懂。”方明江沉沉的盯着方菡娘的眼睛,“我的意思,你都明白了吧?”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方菡娘也没必要再跟这大堂哥装傻,她悠悠道:“大堂哥这话我是明白的。可奶奶他们未必明白。我们姐弟三人势单力薄,不想惹事。但事来了,也不会怕事。大不了豁出一条命,去地下找我们那可怜的爹娘诉苦去罢了。”

    这就是在说,只要方家正院不惹事,她们就不会主动挑事。但要是方家正院先过来招惹她们,发生什么就不能保证了。

    方明江眸光一闪,他轻咳一声:“这个你就放心吧,我会跟奶奶好好谈谈。”

    方菡娘干笑。

    方田氏的那种性子,简直是最难缠的乡下老太太。她活到这岁数,讨厌一个人,势必不会再藏着掖着。

    方田氏那性子,既是讨厌,定是忍不住看不惯生事。

    方菡娘不觉得方明江能让方田氏转了性子。

    方明江却觉得已经把话带到,话里话外都警告过这二房了,再待下去也是尴尬,起身便走了。

    方菡娘立即拿着方明江用过的碗好好去洗涮了一番。

    这个年终是有惊无险的过了,正月十五,方菡娘家特特放了一串鞭炮,圆了年。

    方菡娘滚了些元宵,煮好后,姐弟三人分吃了,方菡娘又给方六叔家送了些去,在方六叔家得知,她茹娘姐姐的亲事,没成。

    原来是对方嫌方茹娘家太穷,拿不出像样的陪嫁。

    方菡娘气的很,比自己亲事没成还要生气。她茹娘姐姐多好的人啊,小姑娘正是花信年龄,水嫩嫩的跟朵花一样,长得好,性子也好,温柔又端庄,就因为那些身外之物,就被人嫌弃?!

    简直,简直了!方菡娘气呼呼的,惹得方茹娘反过头来安慰她,说并没有什么。

    “对,没什么!那人瞎了眼!因为陪嫁就拒亲的,也不是看中你这个人,咱们不嫁正好!”方菡娘握着小拳头挥了挥。

    为爱女亲事伤神了数日的方六婶噗嗤一笑:“你个小姑娘家家,嘴上说什么嫁不嫁的,羞不羞。”虽是笑了,方六婶眼里的忧愁却并没有散去,毕竟她家穷是实打实的,也不算得人家挑剔。

    她只虔诚的希望今年收成好一些,让她能有些余钱给女儿攒几分嫁妆。

    方菡娘因有了手工皂的法子,她又向来心宽,并不是多担心钱财问题。只是眼下手工皂还未卖,反响如何她心里也不是十分有底,故也没把这条路子告诉方六婶,只是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要是手工皂能挣钱,她一定带着六叔家一起奔小康!

    从方六叔家回来,方菡娘一路走,一路想着事,不留神就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转身,方菡娘才发现是方六叔家邻居杏花娘的女儿杏花,正哭的满脸是泪。

    王杏花今年十五了,也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虽然皮肤黝黑了些,但生的也算是浓眉大眼,称得上清秀少女。

    “杏花姐,你咋哭了。”方菡娘递上块帕子。

    在这寒风里哭,风一吹,多伤皮肤啊。方菡娘如是想。

    王杏花心中正伤怀的很,见方菡娘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悲情人物,顿时心中升起同命相怜之心,对方菡娘不由得亲近了几分,就吐出了心中的悲怨:“我爹,我爹要把我嫁给李家村的李大麻子。”

    李大麻子?方菡娘并不认识这号人,只是按照人民群众的起名特点,一听这名字就大概能想象得到这位仁兄的长相了。

    然而以貌取人是万万要不得的,方菡娘便劝:“虽说这诨号听上去渗人了些,但没准人家心灵美,是个有为青年呢?杏花姐不要太伤怀了,想来你爹娘总不会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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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章 送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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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花幽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那李大麻子今年三十了。上一任娘子就忍受不了他那长相,跟人跑了,留下个八岁的女儿。”

    方菡娘木了木……好家伙,那李大麻子除了是个大龄青年,还是个二婚,还带娃!

    这这这……

    王杏花拿着方菡娘的帕子擦着脸:“若我嫁过去,那女儿就得喊我一声娘,她跟你差不多大的年龄……”

    想到这,王杏花悲从中来,忍不住痛哭起来,还拿着方菡娘的帕子不住的擤着鼻涕。

    人家有爹有娘,实在轮不到自己这个萝莉去插手婚事,况且她也插手不了。

    方菡娘有些纠结的看着自己那块沾上了王杏花不少鼻涕眼泪的帕子,那帕子是她从县城买的好料子,自己闲来没事用十字绣绣了朵菡萏花,算了算了……出于礼貌,方菡娘还是喊了一声:“杏花姐我回家了啊。”

    王杏花跟方菡娘诉这个苦,并不指望这个没爹没娘的小娃能帮她什么,她不在意的挥了挥手,全身心的投入到自己悲伤情绪中去。

    方菡娘并没有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

    这几日她算着时间,她的梅花手工皂该皂化好了,又在方六叔家被勾起了挣钱的思绪,回家便钻进了充作仓库的屋子,小心翼翼的搬下一箱子手工皂来,检查皂化的情况。

    方菡娘惊喜的发现,这批手工皂,差不多都皂化好了,不过这批手工皂前后作出来相差个几天,方菡娘觉得保险起见,过几天再拿出去卖。

    当然,卖之前还得自己先使用下。

    方菡娘取出一块完全皂化好的放在手里,只见那梅花皂微微带粉,散发着清新的香味,小小巧巧,即便是她这个年岁的孩童,手掌也可以握得住,可爱极了。

    方菡娘干脆直接打了盆水来,试起了这梅花皂的效果。

    方菡娘只觉这手工皂搓在手心,梅花香味搀着丝丝皂角香幽幽的钻入鼻子,又不像平日里香粉那种俗气的味道,好闻的很,再一上脸,用水洗净后,效果立竿见影的很,方菡娘觉得自己的皮肤润润的滑滑的,没有之前用那皂角洗脸后的紧绷感。

    这应该是甘油的效果了。

    “先不说美白,就冲这保湿效果,肯定大卖啊。”

    方菡娘心中乐不可支。

    方菡娘拉着芝娘小明淮跟她一起试用这梅花皂,洗完脸,小明淮只觉得大姐拿出的这梅花形状的肥皂好神奇,不像平时用的那种皂角,洗完脸,脸还会微微刺痛。

    每天摸爬滚打的小明淮表示自己爱上了洗脸,要天天把自己洗的白白的。

    几天后,方菡娘发现芝娘原本就水嫩的皮肤,更嫩更白了,好像一掐就能掐出水来。

    芝娘羞涩的表示大姐的脸看上去也白嫩了好多,大姐更好看了。

    方菡娘对她的梅花皂充满了信心,给方六婶家也送去了几块。

    但是,现在她面临的一个问题是,这种新型的皂,她该怎么样打开市场呢?

    方菡娘寻思良久,想起现代化妆品的推广基本都是从明星代言开始的,她灵机一动,对啊,她可以找个代言人啊。

    至于人选,方菡娘定了县太爷的夫人。

    之前县太爷满含拉拢,向方菡娘主动示好,让方菡娘多跟他夫人走动。但方菡娘觉得自己无以回报,虽没直接回绝,但言语含糊,官场老油条的县令哪里还不明白。

    眼下方菡娘却又要主动上门。

    方菡娘也没什么不好意思,她觉得她这次去完全是给县令夫人送福利的,又不是去打秋风,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

    方菡娘选了个天气好的日子,穿着过年才置办的嫩黄衣衫,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将五块梅花皂拿木雕小盒装好,又拎了四色点心的礼,去了县令的后宅。

    结果门房把方菡娘拦住了,伸手问方菡娘:“拜帖呢?”

    方菡娘目瞪口呆:“什么拜帖?”

    门房见她是个小姑娘,还是个好看的小姑娘,见她拿不出拜帖,倒也没有拿鼻孔看人,解释道:“你要来拜会我家夫人,总得先下帖子,待我夫人与你约了时间,你才能过来。现下你拿不出拜帖,我自然不能放你进去。”

    方菡娘素来不会去为难公事公办的人,人家按照规矩办事,并没有什么不对的。让人家通融一下,坏了规矩,要担责的可是人家。

    方菡娘就有些愁眉苦脸:“我不知道这个规矩。从前县太爷让我有时间来后宅找夫人聊天,只是口头上说了说,我也没什么证据可证明是县太爷说过的话……”

    那门房一听这话,倒是对这小姑娘有了印象。全因那天他轮休,也跑去前衙看了热闹,这小姑娘一提,他就想起来了:“啊,是你啊。几个月不见,倒是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好话谁都愿意听,方菡娘甜甜一笑。

    那门房思索了下,当时县令对那两位贵人的敬畏他还历历在目,对这个小姑娘说的大抵也不仅仅是客套。

    “不进去也没什么。”方菡娘退而求其次,举了举手中的礼,“还烦请大哥替我把这份礼交给夫人。”

    仅仅是送个礼,替人跑个腿,这事就好办多了。门房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接过方菡娘的礼便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双手空空的出来了,显然已是把礼留下了,“我们夫人说,谢过姑娘的礼,只是她今日约了人,怕是没空见姑娘。”

    “没什么,夫人收下我的礼我就很开心了。”方菡娘很上道的冲着门房笑了笑,塞给门房一块小小的碎银子,“多谢门房大哥替我跑这一趟。过几日我再来拜会夫人。”

    她满意的很。

    门房也满意的很。

    方菡娘不知道的却是,县令夫人过年来,收了不少下属家眷送来的礼,根本没把一个陌生小姑娘的礼放在心上,收下后,见那木雕盒子做的有些粗糙,随手赏给了伺候她的丫鬟,丫鬟谢过赏就退下了。

    那丫鬟退下后见木雕盒子里装着几块状如梅花的不知什么东西,凑上去闻了下,梅花香里掺杂着些许皂香,看来是皂角了。又好闻又可爱,凡是女人,对这种东西基本是没什么抵抗力的,那丫鬟当即就爱不释手,换了平日里用的普通皂角,用起了这梅花手工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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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一章 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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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里县令夫人正为了自家那两个混世魔王的双胞胎小儿子头疼,她以手支腮,唤来丫鬟为她按摩头部。正想着心事,突然发现眼前这个正在布置瓜果的丫鬟红镜,近来似乎好看了不少?

    “红镜倒是越发好看了。”县令夫人随口道,“我瞧着皮肤似乎光滑了不少,看着怪水灵的。”

    红镜闻言跪下:“这还要谢过夫人恩典。”

    “哦?怎么谢我了?”县令夫人咦了一声,开了个玩笑,“莫不是你偷吃了我的什么补品,才补成这个模样吧?”

    红镜吓得一哆嗦,低头老老实实的回道:“前些日子夫人随手赏了奴婢一个木雕盒子,里面装着几块奴婢从来未见过模样的皂角,奴婢这些天日日用那皂角洗脸,所以皮肤变得光滑了不少。”

    县令夫人感兴趣的直起腰:“还有这种好东西?”她似乎有些印象,当时见那木盒粗糙,随手就赏给了这个丫鬟,“还有么,你拿来给我看看。”

    红镜连忙回房拿了剩下的一块,这东西小巧的很,她见着效果好,又分给家中姐妹几块,是以只剩下这一块。

    县令夫人看着手中那圆润可爱的梅花状皂角,一眼就喜欢上了,不由得暗恼当时为何不打开盒子看一眼,忍不住要试上一试,“快,去打水来。”

    方一试,县令夫人就惊喜不已,她年龄有些大了,皮肤状态很是不好,用这个手工皂,正好大大缓解了她的干燥皮肤,几乎是立竿见影,效果显著。

    “快,把那门房喊来。”县令夫人迫不及待,喊来门房,细细问了那天的一切,得知那小姑娘说了还会再来,这才略略放下一颗心,再三叮嘱下次见了那小姑娘就直接请进来。

    门房应了,想起小姑娘临走时上道的塞的银子,又多禀了一句,说是县太爷曾说过让这小姑娘多来后宅做客。

    县令夫人对此倒也有几分印象,她记得老爷说过,那小姑娘认识两个万万不能得罪的贵人,如果来了后宅,一定要奉为座上宾。

    竟就这样错过了。县令夫人有些恼,挥了挥手,让门房下去了,打定主意下次无论如何都要好好与那小姑娘打好关系。

    方菡娘在家等了几日,她倒不是很急,毕竟在这护肤品严重匮乏的古代,尤其是与传统的皂角相比,她的梅花手工皂效果可以说是甩出了传统皂角不知道几条街。

    她不怕县令夫人不感兴趣。

    只要是女人,哪有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的?

    所以方菡娘特别稳的待在家里数日子,实在无事,想想小明淮这也算五岁了,芝娘更是可以叫七岁了,搁现代也是上小学的年龄了,可以开蒙了。方菡娘便去县城买了本千字文,先自己捋了一遍,发现简繁之间相差并不是很大,她能认一大半,剩下的连蒙带猜也认的差不多。于是方菡娘便抓了小明淮跟芝娘过来,先从认字教起。

    方芝娘依稀记得娘曾经教过大姐认字,只是她那时候年龄还小,在一旁跟着一起学,记不得几个字,眼下正好从头再学一遍。

    姐弟三人拿着树枝,蹲在院子里,在沙土上认着字。

    方菡娘还教芝娘跟小明淮背起了论语,这个时空也是有论语存在的,只是历史在东汉末年那转了个弯,发展脱离了轨迹,渐渐的离她所知的历史越来越远,一直到现在,这个几乎完全陌生的大荣朝。

    又隔了几日,方菡娘这才又带上几块梅花手工皂,并四色点心,去了县衙。

    这几日门房相当不好熬,几乎是每天,夫人都会派人来问那小姑娘来了没有,一天比一天问得急。

    因此方菡娘一出现在县衙后宅门口,那门房几乎是飞奔出来迎接姑奶奶驾临的架势迎了上去。

    “姑奶奶你可算来了。”门房的称呼也变了变,他找了个小厮去通传,恭恭敬敬的引着方菡娘往内宅走,“夫人等您好久了。”

    方菡娘见这门房急迫的态度也有些发懵,她不是留了五块手工皂吗?想来也够县令夫人用一阵了,怎么会这么急?

    大概是看到效果太好,想囤货了?

    方菡娘胡乱猜测着,跟在门房后面进了县令内宅。

    得了小厮的通禀,县令夫人早早的就坐在偏厅里等着,听得下人通传客人已到的时候,县令夫人激动的站起身,迎了起来。

    县令夫人只觉眼前一亮:“竟然是个这般漂亮的小姑娘。”

    “民女方菡娘,见过夫人。”方菡娘规规矩矩的给县令夫人行了个礼,县令夫人连忙扶住她,不住的夸,“真真是好模样,我一见就喜欢上了。”她原本想从自己手腕上褪个祖母绿的镯子给方菡娘戴上,褪到一半自己先笑了起来,“你看我这脑子,小姑娘家家的,带这种暮气沉沉的颜色,不撘衬。”

    不不不,我不嫌老气!我就喜欢这个!方菡娘看着那水色极好的祖母绿镯子,心里疯狂呐喊。

    她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啊!

    县令夫人着人送上了一副玲珑可爱正适合方菡娘这个年龄戴的银头面当见面礼,三把发梳,一对银钗,一对步摇,虽分量不重,但胜在灵巧可爱,穷苦人家出身的方菡娘自己一看就喜欢上了,大大方方的接过,谢过了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嘴角含笑,眼神落在方菡娘带来的木雕盒子上,几乎是有些迫不及待的问:“菡姐儿,这是你……上次带来的那种皂角?”

    方菡娘点点头,打开木雕盒子,里面又是盈盈五块梅花手工皂:“夫人,此皂名为梅花皂,乃取梅花精华制成,长期使用不仅能使皮肤光滑细腻,还可淡斑美白,美容养颜。”

    县令夫人听到这介绍,心都快跳出来了。她接过木雕盒子,爱不释手的摸着里面的梅花皂:“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梅花皂。菡姐儿,你从哪里买的?”

    她要囤上十块!不,五十块!

    方菡娘摇了摇头:“并非是买的,而是民女自己制成的。”

    县令夫人还来不及震惊,就看到方菡娘从善如流的跪了下去,叩首道:“民女机缘巧合下得了个方子,制出了这梅花皂。但民女知道自己势单力薄,小儿怀揣巨宝入闹市必不得善终。民女有心将这生意的四成分红献给夫人,望夫人成全。”

    县令夫人惊呼:“什么方子,竟如此神奇?莫非是那两位贵人?”

    两位贵人?

    方菡娘愣了愣,但她觉得被这样误会了也好,省的她还得解释方子的出处。再者那二人这辈子说不定都不再得见,小小的借他们个名,应该也没什么。方菡娘随即笑得一脸高深,没有承认,也没否认。

    县令夫人却当她默认了,连连摆手:“既是贵人赐予的方子,我怎能拿这分红?”虽说她敏锐的看到了这方子里藏着的商机,但一想到那位高权重的二位,县令夫人觉得这分红她也得有命拿才行。

    方菡娘再三坚持,直言若没有县令夫人坐镇,这张方子于她来说无异于催命符。这三成分红不过是夫人应得的。

    换句话就是,这是上交的保护费。

    县令夫人再三推辞不过,应了下来,只是主动将分红减少到三成。

    双方立下了状,互相按了手印,这生意就成了。

    庇护一桩生意,对于县令夫人来说,并非难事,只是随手之劳,且方菡娘这梅花皂,又是再对她胃口不过,也算是一桩美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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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二章 我今年才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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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谈妥了生意,约定了方菡娘供货,县令夫人负责找路子出售,货款每月初十结清一次。

    每块梅花皂定价二百文,县令夫人坚持付了十两银子的订金。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的态度,又亲昵了不少。

    两人说说笑笑谈着闲话,一个有心结交,一个有意相迎,两人聊得越发火热,不多时,县令夫人就将方菡娘引为了知己。

    又吃了盏茶,方菡娘算着差不多该走了,便起身告辞。县令夫人哪里肯让,殷殷留客,方菡娘不好意思的笑笑:“家中还有幼妹幼弟在等候,下次我再带弟弟妹妹前来叨扰。”

    县令夫人无法,只得派心腹下人套了马车,送方菡娘回去,顺便将方菡娘家中存货取来。

    方菡娘看着塞了小半个马车的“薄礼”,有些哭笑不得。

    县令夫人爽朗的笑笑:“你送我三成分红,我总也不能太小气不是?”

    村里人见方菡娘又坐着县里的马车回来,又是一番探究。

    方菡娘对村里人的八卦态度已经有些麻木了,下人帮着她从马车上一趟一趟的搬东西,引得小明淮兴奋的窜出来直看,眼睛都尖了。

    “这些东西都是给我们的?”方明淮难以置信,他甚至看到了那些东西里有几套精巧的玩具,一看就是给小男孩备下的。

    方菡娘自然知道县令肯定早就将自己家底查了个底朝天,家里有什么人也清楚的很。县令夫人能提前备好家里人的礼物,可见是上心了。

    看来那两位贵人确实很贵……

    方菡娘心里嘀咕了一声。

    方菡娘家里手工皂的存货也不算很多,除去送人及自用的那些,也就还有不足二百块,全都由县令家里的下人小心翼翼的搬到了马车上。

    方菡娘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视线中,这才转身回了家。

    方明淮跟方芝娘面对堆了小半个屋子的东西都有些紧张,见方菡娘回来,才欢呼一声扑过来问:“大姐,我可以碰吗?”

    得了方菡娘的允许,小明淮一头就扑向了那堆东西,将自己早就看中好的几套玩具拖了出来。他豪气干云的喊:“明天我要带去跟逸飞哥哥一起玩!”

    方芝娘在一旁细声细气道:“逸飞哥哥还要上学呢,哪有时间陪你胡闹。”

    方明淮愣了愣,扁了扁嘴:“那我也要上学。”

    方菡娘知道隔壁村学堂收的蒙童,最小是六岁。淮哥儿年龄还不到,上次她也曾问过王老秀才,王老秀才捋着胡子笑说再等一年,不要过分拘了孩子的天性。

    芝娘年龄倒是够了,然而学堂不收女娃。

    方菡娘摸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淮哥儿太小了,得等明年。学堂不是让你玩耍的地方,是让你学知识的,你带这些玩具去,夫子会不高兴的,你逸飞哥哥也会不高兴的。”

    方明淮兴头就有些低。

    这几天不知是谁传出去的闲话,说方明洪上次拿石头砸人,是因为那人与方明淮做朋友。村里差不多年龄的小孩一时间对方明淮简直避之不及。也就王逸飞,依旧对小明淮极好,闲暇时间经常过来同小明淮一道玩。

    “算啦,我自己玩。”方明淮很快打起精神来,“他们怕方明洪,不跟我玩,我也不跟他们玩。”

    方菡娘挠了挠方明淮的下巴:“别怕,大姐二姐不仅陪你玩,还陪你认字呢。”

    方明淮被挠的咯咯直笑。

    接下来的日子,方菡娘忙了起来。

    她寻了六叔六婶过来,跟他们商量着,他们帮她制皂,她分给他们一成分红。

    方六叔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被方菡娘直接开出的分红给惊住了,连连摆手:“我们不过是出把子力气,怎么就值分红了呢?”

    方菡娘故意愁眉苦脸的说:“六叔六婶是想让菡娘直接付工钱吗?要是这皂卖不出去,菡娘可没钱,怎么给工钱啊。”

    方六婶嗔道:“谁跟你要钱了,这几天地里不忙,六叔六婶过来跟你搭把手帮个忙,谁要你的钱啦。”

    方菡娘却不允,非得说自古以来亲兄弟明算账,她可不能白让六叔六婶做工。

    方菡娘耍赖撒娇都用上了,这才磨得方六叔方六婶没了脾气,点了头,定下了一成的分红。

    不过他们倒是没真觉得这小孩子家家想出的法子就能挣钱,只不过孩子这么上进,他们当长辈的也不能泼孩子冷水,能帮就帮一把罢。

    方菡娘笑眯眯的拿出一两银子:“上一批货县令夫人已经帮着订出去了,下一批货的销量想来也不用愁,我自然是要给六叔六婶订金的。”

    方六叔被那一两银子闪了下眼,结巴道:“还,还真能挣钱啊?”

    方六婶却敏锐的察觉到了方菡娘话里的“县令夫人”。她惊道:“这,这是县太爷家的买卖?”

    方菡娘便把事情从头到尾跟方六叔方六婶说了个清楚,方子的来处含糊其辞的说了句“近些日子翻出来的母亲的遗物”带了过去。

    听完,方六叔已经傻了,夫妻两人连连推辞要把分红给拒了。

    既然有县太爷夫人的掺和,想来这生意是赔不了的。他们觉得不能昧着自己的良心,出把子力气就白白分走一成红利。

    方菡娘便耍赖:“来之前我都已经跟县令夫人说好了,六叔六婶这事已经过了官,你们再推也没用啦。”

    说着,方菡娘将银子塞到方六婶手里:“六婶,这制皂很苦的,你们把钱收了吧,既能帮了侄女,又能给茹娘姐姐攒一笔嫁妆,一举两得啊。”

    方六婶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

    只是他们夫妻两个向来实诚,总觉得占了侄女的便宜,无论是去山坳收集野红梅还是搅石灰提纯烧碱,都特别卖力。这几日下来,梅花皂脱模后,方菡娘发现这批的品相比上批还要好一点,简直意外之喜。

    昏天黑地忙了小半个月,才终于赶制出了五百枚梅花皂,放到方六叔家任其皂化。

    方菡娘这日好不容易睡个懒觉,却听得门外一阵吵闹,她揉着睡眼在炕上坐了起来,却看到方香玉不管不过的冲进了屋,扑上来就要打方菡娘,貌似癫狂:“你这个小小年纪就勾引汉子的小贱人!”

    方菡娘皱着眉头,在炕上一滚,滚到炕里面,方香玉便够不着没有打到她。

    方菡娘穿着中衣站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香玉,皱眉道:“小姑姑你发什么疯?”

    方香玉看着衣衫凌乱睡眼惺忪都掩盖不了天生丽质的方菡娘,眼中嫉恨的火苗几乎能烧死人:“你还在装傻!小小年纪!出息了啊?!毛没长全就去勾引男人,你也不想想就你那小X也不怕被棒子弄死!”污言秽语听得方菡娘这个来自现代经过小黄片洗礼的司机都直皱眉,心中有几分庆幸今天芝娘带着明淮去隔壁村找王逸飞玩去了,不在家。

    不然这些话让孩子听了去,方菡娘撕了方香玉的心都有!

    “小姑姑你够了啊。”方菡娘实在听不下去,打断方香玉的辱骂,“我今年才十岁,谢谢!”

    方香玉仿佛更怒了,她拿起枕头就往方菡娘身上砸:“你个小表子还知道自己只有十岁啊!十岁你就勾引男人!啊?就这么欠弄吗!”她赤红着眼,手指指着方菡娘,颤抖不已,“你跟我说实话,你,你是不是也跟他睡过了?!”

    方菡娘在床上被被子拦着不太好躲,被枕头砸了个正着,正怒着,就听到方香玉问她跟男人睡过没。

    方菡娘怒不可遏,吼道:“方香玉你到底在说什么!我最后说一遍,我才十岁!睡什么睡!”方菡娘几近尖叫了。

    吗的方香玉脑子是被屎糊住了吗?!

    变态啊!

    她这年龄还是个**!**!当姑姑的跑来问自己的**侄女有没有跟男人睡过!

    方香玉刚想再骂,神色徒然一变,变得惨白起来,她捂着肚子慢慢下蹲,豆大的汗珠从头上往下滴落,嘴一张一合好像缺水的鱼:“痛,好痛……”

    尽管方才方菡娘的火气被方香玉骂了出来,但看眼下方香玉这副形容,分明是疼的要命。方菡娘爬到床边,往下一看,方香玉的袄裙上,赫然渗出了大片的血渍。

    方菡娘愤愤的神情就变得有些讷讷的:“喂,你是不是,是不是来那个了……”

    她听说有些女人第一次来月经时会疼的死去活来……虽然方香玉的年龄有些大,但这个年龄才初次行经也是有可能的……

    方菡娘正胡思乱想着,方香玉也看到了自己身下的血渍,脸色变得更为惨白,哆嗦着嘴唇,还未曾说什么,双眼一翻,竟是生生的靠着炕晕过去了。

    方菡娘被唬了一跳,她着急的下了炕,想把方香玉扶到炕上,但她那小胳膊小腿的,哪里扶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方菡娘趿上鞋子就往外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方家,直冲冲闯进正屋,方田氏被吓了一跳,一见是她最厌恶的人,当即破口大骂:“你这丧门星赶着投胎啊!”

    “方香玉在我屋里晕过去了。”方菡娘气喘吁吁的,懒得跟方田氏废话,方田氏大吃一惊,推开方菡娘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还喊着人,“臭老头,你闺女被人欺负晕了快去二房!”

    方田氏动静着实有些大,除了老方头,农闲的方长庄也出来了,急忙忙跟在他娘后面去了二房。

    小田氏便使唤方艾娘去喊瘸子李过去看看,她要留下来照顾方明洪。

    方明洪身上都是外伤,躺了一个月来,按理说早该好了,但方明洪似乎是被他哥那顿鞭子给彻底抽焉了,平日里不敢出门,整天缩在炕上,吃喝拉撒都由他娘一手伺候。

    瘸子李到的时候,方田氏嫌弃二房晦气,方香玉已经被方家正院的人抬到了她自己的屋里。瘸子李一边嘟囔着怎么你们方家事这么多,一边面带不愉的迈进了屋。

    给方香玉一把脉,瘸子李的神色立马变了。

    他难以置信的又换了只手给方香玉把脉,还是一样的结果。

    “快送去县城,你家女儿这是胎象不稳!”

    瘸子李这话仿佛石破天惊,劈的屋里众人都有些傻,也把屋外过来看情况的方菡娘也劈的有些傻。

    胎像不稳?!

    “滚你这个庸医,瞎说什么,我女儿还是黄花大闺女!”首先发飙的是老方头,他挥着不离手的烟袋愤怒又羞臊的将瘸子李赶出了门。

    瘸子李脾气也臭,“还黄花大闺女呢!那她肚子里的娃咋来的!自己造的!?”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瘸着往外走。

    还是方长庄反应快,追出来一把拉住瘸子李。

    这话瘸子李要是出去嚷嚷,他妹妹这一辈子就彻底完了!

    瘸子李却是不吃方长庄这一套了,梗着脖子:“你们爱信不信!告诉你们,再晚一点送去县城,你们就等着一尸两命吧!”

    说完,怒气冲冲的一瘸一拐走了。

    方田氏在原地还有些发懵:“怎么,怎么就胎像不稳了呢……”她回过神扑在方香玉身上扑打,“你个臭丫头,你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方田氏一转眼看见站在门外的方菡娘,眼睛一亮,方香玉是晕倒在她屋里的,跟她肯定脱不了干系,方田氏上去就撕打方菡娘,“你对你姑姑干了什么!”

    方菡娘不耐烦的躲闪开:“我对我姑姑再干些什么也没法让她怀孕!你们没听瘸子李说嘛?再不送去县城,就等着收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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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三章 坐实怀孕(上架三万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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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还是老方头拍了板:“老大你去叫板车,还是先送玉儿去县里医馆,耽误不得!”

    方长庄应了一声,跑着出去找村里的板车去了。

    老方头在家里很少发表意见,一旦发表那就是意味着你得听他的。方田氏遂愤愤的瞪了方菡娘一眼,折回屋里看着炕上晕着的方香玉,见心头宝似的小女儿一脸苍白,下身的袄裙上还慢慢渗着血,心觉得被剐了一样,扑在炕边,捶打着炕头直哭:“我的儿啊,你咋就这么不懂事啊,你这……你这以后可咋办啊!”

    小田氏就在一旁慢慢劝慰:“娘,可能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呸!有什么误会!你这个当大嫂的怎么当的!”方田氏抬起头狠狠啐了小田氏一口,“玉儿平时关系跟你最好,你就一点端倪都没看出来?!”

    小田氏脸皮涨的通红,她是方田氏的娘家侄女,但跟方田氏的亲生儿女一比,明显就要往后退了,这不,明明是方香玉干下的错事,连她也要挨一回骂。

    小田氏低声辩解道:“前些日子香玉她总是外出,我问她她也不跟我说。我跟娘说过这事,娘只说眼见着香玉就要说人家了,让香玉在出嫁前自在点。”

    言外之意就是,你这个当娘的都不上心,还怨她这个当大嫂的!?

    方田氏竖起眼就要骂。老方头听得心烦,难得的出声呵斥:“好了!也不看看玉儿现在啥样了,还有心在那耍嘴皮子。再有什么事也得等玉儿醒了再说!”

    老方头现在心里还存着个念头:说不定是瘸子李搞错了呢?

    以往村里这种事也是发生过的,小姑娘来那啥子事,痛的不行,恰巧她家邻居是个伺候过城里人月子的,过来唠嗑来着,顺手给一摸脉,言之凿凿说是有了。这吓得那一家子人差点就把小姑娘打死,逼问小姑娘奸夫是谁。小姑娘自己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哪来的奸夫啊,差点哭着跳了井。最后还是小姑娘她哥拦了下来,送去了县里的医馆,人县里的大夫一摸脉,啼笑皆非,说不过是经期不畅,血脉堵塞而已,给开了几副药,没多久就好了。

    只是这事当时闹的挺大,人云亦云的,连奸夫脸上有颗豆大的痣都给编排出来了。那小姑娘名声也毁了,四里八乡的没个愿意娶的,即便知道真相的,也不愿意娶这么个媳妇遭那些不明是非的人嚼舌根。后来小姑娘不得不远远嫁了,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鳏夫,前头媳妇留下了俩孩子,最大的那个年龄都比她大了。

    老方头觉得,没准他家闺女也是遇到这么个情况了。

    租板车的离方家不远,方长庄很快就把板车带了回来。小田氏抱了两床厚被子,铺到了板车上,方长庄又一床被子厚厚的将方香玉一裹,囵吞着抱了上了板车。老方头方田氏自然也要跟去看看的,小田氏低眉顺眼的嚅嚅道:“家里洪哥儿离不开人,我得照顾着。”

    方田氏现下里满身是气,冷哼了一声:“也没指望你。”她怀里揣着家中剩下的所有余钱,也不知道够不够,想起小儿子昨天还找她拿了一两银子说有急用,方田氏环顾四周,“老三呢?”

    小田氏依旧低眉顺眼的回:“三弟一大清早就出去了,现在还没回。”

    方田氏气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老方头有些不耐烦了,烟杆敲了敲板车的车壁:“还有完没有?走了!”

    方菡娘见着方香玉可算是要被送去县城了,松了口气便转身要走,被方田氏一眼瞅到,尖叫道:“臭丫头你给我上来!你小姑姑是在你房里晕倒的,这事你跑不了!”

    方菡娘气的直想笑,这母女俩是专业碰瓷的吧?

    方菡娘想了想之前方香玉在她屋里骂的那一通污言秽语,又有点担心方香玉醒了还要不依不饶继续骂,泼她的脏水,她要是不在场把这话说明白了,不知道又会传出什么流言来。

    她倒不是很在乎什么流言蜚语,但她底下还有个妹子,不能让芝娘无端受了她的牵连。

    方菡娘犹豫再三,还是跟着上了车。

    一辆小小的板车,装了方田氏、方老头、方长庄,并躺着的方香玉,再加上方菡娘,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已经装的满满当当,赶板车的都有些愁眉苦脸:“这人太多了,回头你们得加钱。”

    方田氏眉头便竖了起来:“你这不是胡乱要钱吗!啊?”

    方长庄劝道:“娘,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又转头对着赶板车的,应了加钱的事。

    方田氏只觉得脑仁一跳一跳的疼。

    她愤恨阴毒的盯着方菡娘,觉得只要跟这丫头沾上的事,就没件好事!

    方菡娘一抬头,正好对上了方田氏那犹如毒蛇般的眼神,她心里吓了一跳,头皮一阵发麻,面上却不肯输阵,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来。

    方田氏更气了。

    方家大房屋里,方艾娘有些不高兴:“娘,你为啥不让我跟着?”方才她也想跟去,被她娘狠狠拉了一把,没去成。

    小田氏看了一眼女儿,嗤道:“你以为是好事呢?”

    但凡女孩子家,沾上这种未婚先孕的事,那是一辈子铁板钉钉翻不了身了。她知道自己闺女,之前已经被二房那个小贱人拿着落水一事害得损了名声,虽说离着闺女说亲还有几年,到时候这事也就被人淡忘了,但要是这回家里有人染上未婚先孕,连带着其他人名声也会受损!她正发愁呢,可不想闺女再跟去惹上什么事端!

    小田氏只觉十分心烦。

    到了县里医馆,方香玉的脸色跟白绸也差不了几分了。方长庄拿棉被裹着妹子就往医馆里冲。

    医馆里的坐馆大夫这种事见得多了,也不慌,使了医童将病人引去个屋里,过去伸手诊起了脉。

    这一摸,大夫神色就凝重多了,抬头便有了几分抱怨:“这胎本来就不稳,怎么又让孕妇生这么大气?”

    轰隆隆,大夫这盖棺论定的话让老方头几近晕厥。

    之前他的镇定,完全是出自相信自家闺女是被瘸子李诊错了上,毕竟瘸子李治疗伤寒包个外伤什么的还行,别的就是个半吊子。结果现下里县里医馆的大夫也这么说,简直是像定了罪一般。

    方田氏一听“让孕妇生这么大气”,就恶狠狠的瞪向方菡娘:“都是这个小贱人,惹的我儿动了气!”

    方菡娘十分不雅的翻了个白眼。

    县里大夫也只是抱怨几句,看了方菡娘一眼,就继续给方香玉开药了,一边开药一边嘱咐:“眼下这胎危险的很,好在你们送来的还算及时,我勉强保一保——你们要做好小产的准备。”

    老方头气得有些压不住火:“还保什么保!直接一包药去了这个孽种!”他手上的烟袋都有些握的不稳。

    大夫诧异的抬头看了看这一家子:“怎么,你们不是她夫家人?”

    这话问的方家人都有些难以启齿。

    见这模样,大夫秒懂。未婚先孕的虽然极少见,但他也不是没有见过。本着一颗医者心,大夫边摇头边叹气,还是给开完了药,又唤了医童去煎药。

    “去不去胎,还是等孕妇醒来再说。毕竟现下孕妇虚弱的很,落胎药再喝下去,十有八九受不住。你们使个人守着,等孕妇喝完药,醒了再来喊我。”大夫留下句话,急匆匆的去给下一位病患看病去了。

    老方头跺了跺脚:“还喝什么喝,我就当没这个闺女!简直丢尽了我老方家的脸!”

    方田氏双眼赤红,抬起头看着老方头:“你跟那孙寡妇勾勾搭搭的时候,怎么不嫌丢脸了!”

    在儿子孙女面前被掀了老底的老方头老脸涨红,年轻气盛惹下的风流债让他无言以对,只得恼羞成怒道:“你还有完没完!都多少年了!行!你那好闺女你自己管吧!”说完,羞恼的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吧嗒吧嗒的抽起了旱烟。

    方田氏却被往事勾起了愤恨,她大步上前,一把抢过老方头的烟袋:“玉儿还没醒呢,你在这抽什么抽!”老方头气呼呼的又夺过烟袋,踹门出去了。

    屋里氛围十分尴尬。

    老头子年轻时的风流韵事,方长庄小时候多少有些印象,毕竟是他老子,他也不好拿这个去跟他娘安慰什么,只得转了头,问方菡娘:“你小姑姑怎么会晕倒在你房里?”

    啧,还来招祸水东引。看穿了方长庄意图的方菡娘心底冷笑。

    果不其然方田氏的注意力就被吸引到了这上面:“你这个小贱人对你小姑姑做了什么!”又是一串骂骂咧咧。

    行,这可是你们让我说的。方菡娘心底冷笑一声,换了上天真无邪的语气:“奶奶,我什么也没做啊。我在炕上睡懒觉呢,小姑姑冲进来,说我抢她男人,还说什么跟男人睡什么的。我就跟小姑姑说我才十岁。”小姑娘语气就有些委屈,“小姑姑就喊肚子疼,然后就气晕了。”

    这话简直坐实了方香玉是跟人有私了。方田氏只觉得脑子里炸了一片。

    她之前还有丝侥幸,说不定她可怜的闺女是不知世事,被人强迫了呢?……

    眼下看来,这分明是不知羞耻的跟男人有了私情!

    方长庄听了简直羞臊难当,他这个不知检点的妹子,私下里跟男人有了私情不说,竟然还跟十岁的侄女争风吃醋……

    屋里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方菡娘撇了撇嘴。

    不一会儿医童端了药过来,方田氏浑浑噩噩的把药喂给了方香玉。

    这大夫的药果然是有些效果的,没多时,方香玉**一声转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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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四章 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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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香玉方醒,头还有些晕眩,几乎是同时,小腹传来的疼痛就席卷了她。她捂着肚子,面上一片苍白。

    她记忆有些不清了,只记得自己似乎是在方菡娘屋里……

    方香玉神色一变,咬牙切齿道:“方菡娘你个小贱人……”

    啪!

    一个耳光打的方香玉有些呆愣了,她反应了半晌,看着面前颤抖着手指正指着她的方田氏:“娘,你干什么……”

    啪!

    又是一个耳光!

    方香玉直接被打懵了。

    方菡娘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些想唱歌。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左手右手慢动作重播……

    任凭谁被人满口脏话骂,泼污水,想来都不会开心的。

    不过想想方香玉现在肚子里还揣了个,方菡娘连忙开口:“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你闭嘴!”方田氏吼方菡娘,又转向方香玉,“你个不知检点的小贱人,说,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方田氏恶声恶气指着方香玉的鼻子骂,因为情绪太激动,不少唾液都喷到了方香玉脸上。

    方香玉如遭雷劈:“我,我怀孕了?……”

    她这才想起,她似是昏在了二房,晕倒之前,她看到了自己的袄裙被血染湿了……当时她还以为是久久未来的月经终于来了……

    “我,我怀孕了?……”方香玉手捂着肚子,喃喃道,“我怀孕了……我有了昌哥的孩子……”脸上竟恍恍惚惚的露出了几分幸福的笑。

    方田氏见女儿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气得简直要晕过去:“你这个小贱人,跟人私通还怀孕,我打死你算了!”

    气得就要去打方香玉的肚子。

    方香玉尖叫一声,护住肚子:“娘,昌哥会娶我的!我们马上成亲就是了!”

    方长庄拦住方田氏,免得他娘气愤之下真的打死妹子,转头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小妹,你老实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方香玉正想让爹娘同意她跟昌哥的婚事,闻言连连道:“我说我说。他是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叫吕育昌。昌哥对我很好,他说过要明媒正娶娶我过门的!”

    一听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方田氏面上神情总算缓和了几分,她迟疑道:“果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

    方香玉连连点头。

    方田氏犹有几分不信:“那既然是这样,他为何不早早上门提亲?”

    方香玉露出几分羞涩,却又忍不住为心上人辩解:“他家是大户人家,向来奉行门当户对。咱们家虽然在方家村算是不错的,但跟人家一比就……昌哥没有嫌弃我,正为了我跟家里人抗争。他说待他说通了家里人就来咱家提亲……”方田氏听着,脸色便又缓和了几分。

    方长庄在一旁插嘴:“要是说不通呢?”

    方田氏方好了几分的脸色又沉了几分,方香玉连忙道:“那也没事,等江哥儿考上秀才,咱们家就是读书人家了,门楣也不低。昌哥说他父母会同意的。”

    家里人几乎都认为方明江考上秀才是铁板钉钉的一个事,听方香玉那么讲,似乎这庄亲事也不错。

    方田氏终是露出了几分笑意,坐到方香玉炕边,嗔怪的拍了方香玉的胳膊一下:“你这孩子,这也算是桩美事,怎么不早说?如今你肚子里已经有了他们吕家的骨肉,尽早让他来家提亲吧。”

    方香玉甜甜应了,觉得肚子里的疼也缓了几分。她在屋里扫了一圈,眼风扫到了在一旁津津有味听着故事的方菡娘,神色大变,尖叫道:“娘,你快把这个小贱人打死,她竟然敢勾搭昌哥!”

    方田氏正为女儿得了个如意郎君心喜,见女儿这般声疾色厉的指着方菡娘骂,心里咯噔一声,心想莫非二房这个小贱人为了嫁的好一些,真的小小年纪就敢去勾搭男人?

    方田氏阴毒的目光将方菡娘打量了个遍。

    方菡娘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没想到事情烧到了自己身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无奈的再次声明:“我才十岁!”

    方田氏阴测测的目光在方菡娘还未发育的胸部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方菡娘那张越来越妍丽的脸上:“十岁,不小了。”

    方菡娘简直要跳起来。

    这是一家子变态啊!

    她只得强忍着恶心,对方香玉道:“你说的那个什么昌哥,我连见都没见过,怎么勾搭啊。”

    方香玉尖叫:“你还叫他昌哥,不要脸的小贱人!”

    方菡娘简直想给这位大姐给跪了,特么的我是转述你的称呼都不行啊?

    方田氏慌忙安抚住方香玉:“儿啊,你现在肚子里怀着孩子呢,别跟那小贱人一般见识。大夫说你这胎可不稳。”

    方香玉立马慌里慌张的捂住了肚子。

    看在对方是个孕妇的份上,方菡娘决定不跟她一般见识,“好吧,你的那位吕公子。”她换了个称呼,“我连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都不知道,我真的没见过他。”

    方香玉又竖起眉头想骂人,方田氏一迭声提醒:“儿啊,注意肚子。”愣在一旁看了半晌的方长庄总算想起来大夫的嘱咐,说是醒了就去喊他。他连忙出去喊大夫了。他实在看不下去小妹跟十岁侄女的争风吃醋了。

    方香玉深呼吸几口,压了压怒气:“我都听说了,你去了好几趟县城,不就是去勾搭昌哥吗!”

    方菡娘真的想噗通一声给这位大姐跪了:“村里去县城的人不少啊,难道都是去勾搭你的那位吕公子去的?”

    方香玉又想起身指着方菡娘骂,急的方田氏一把按住她,方香玉想起肚中骨肉,这才勉强压了脾气,任由方田氏按着她,只在床上转了头,怒盯着方菡娘:“你还装!若你不认识昌哥,他怀中怎么会有你的手帕!你那手帕我是见过的,帕角绣了朵菡萏花,那种奇奇怪怪的绣法,只你一人会!”

    轰隆隆!

    方菡娘被雷的外焦里嫩。

    她想起来了,她是用十字绣绣过那种方香玉说的,帕角带着菡萏花的帕子,而且也只绣了那么一块。可她前些日子从六婶家出来,看见王杏花在哭,拿那帕子给王杏花擦泪啊,后来她见那帕子被王杏花又擦了鼻涕,没忍要就走了。

    换言之,在王杏花手上的帕子,到了方香玉口中的那什么吕公子怀里,所以方香玉认为自己跟那吕公子勾搭上了!

    莫非是杏花姐……

    不对,杏花姐都快要嫁人了,这不可能,我可不能让杏花姐名声在我这受损。方菡娘心里有了底,面上依旧作出一副懵懂无知模样:“那块帕子?小姑姑,那块帕子我都丢了好久了。怕是那吕公子捡到了吧?”

    不得不说方菡娘的演技在这古代磨炼的越发炉火纯青,方菡娘甚至觉得若有一天能回现代,她就去横店碰运气去。

    因为方菡娘的演技实在是太逼真了,方香玉怀疑的打量着方菡娘半晌,都没看出什么破绽,不禁有几分犹豫:“难道……那真是昌哥捡到的?”

    毕竟是恋爱中的少女,心底怎能不倾向于心上人并没有背叛自己呢?

    方田氏却又有了几分疑虑:“按理说吕公子一个大家少爷,捡一块帕子做什么?”

    方香玉刚消下去的几分怀疑又浮上了水面,她怀疑的盯着方菡娘。

    方菡娘眨了眨大眼睛,别提多诚恳了:“我也不知道,或许就像小姑姑说的那样,我那奇奇怪怪的绣法吕公子没见过,所以想看一看罢了。”

    方香玉闻言,似是想起什么,面上终于缓和了几分,露出丝丝喜悦之情,这才释然道:“是了,我曾听昌哥提起过,他家里有座绣坊,看到新奇的绣法,他自然是要研究几分的。”

    方田氏闻言大感兴趣:“有座绣坊?哪一家?以后娘去买布,可是要算的便宜些。”

    方香玉羞涩一笑:“娘怎么这么说,娘去买布,肯定是不能收娘的钱的。”

    母女二人亲亲热热的畅想起了以后,没人再理方菡娘。

    方菡娘松了一口,心底却想着,但愿是杏花姐把帕子丢了,那吕公子是看绣法奇怪,见猎心喜,才捡了去吧。

    这般想着,方菡娘决定不管如何回去都要去趟杏花姐家,问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时候方长庄也领着大夫回来了。

    大夫一进门,见方才还怒气冲冲的方田氏已经跟那未婚先孕的孕妇亲亲热热一团和气的握着手在说话,心里好生奇怪。不过他是大夫,性子并不怎么八卦,上前又诊了诊方香玉的脉,面上缓和了几分:“孕妇身体底子还算不错,这胎总算稳了些,不过还是要观察几日,月份尚小,不宜奔波,且在医馆住上几天。”

    方田氏连连点头,心里又生了个心眼,问道:“大夫你可知这县上有个吕家?名下有座绣坊的。”

    大夫看了方田氏一眼:“你是指锦绣阁的东家吕家?”

    方田氏一听,心里更有底了,脸上笑意更浓:“不知他家可有个名为吕育昌的子弟?”

    大夫见孕妇家属打听这个,心里一联想,猜测这大概就是孩子的爹了,不禁点了点头:“那是他家大公子。”

    方田氏喜的说不出话来,竟然还是会继承家业的长子!闺女这次可嫁的了不得了!

    方香玉一脸羞涩,脸上的欢喜更是掩都掩不住。昌哥可没跟她说过,他还是会继承家业的长子。大概是怕她爱的是他的钱而不是他的人吧?

    不过幸好,她对他忠贞不二,又托付了终身,定是通过了他的测试。

    一想到自己将成为锦绣阁的东家夫人,方香玉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苍白的脸上也多出了几分红晕。

    大夫见状,更肯定心中的猜测了,留下几句叮嘱便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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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五章 饥饿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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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让方长庄喊老方头来,也跟他说一说闺女的这桩喜事。

    老方头正在医馆院子天井中蹲着吧嗒吧嗒的抽旱烟,见儿子来叫,心烦意乱的挥了挥手:“去看什么看,那种丢人现眼的闺女,死了才好!”

    方长庄带着几分喜意道:“爹,别说这种晦气话。你知道小妹肚子里孩子的爹是谁不?”

    老方头瞪着眼:“是谁家的小子?!老子回去就打死他!”

    方长庄拉起蹲着的老方头,笑说:“爹,你可别冲动。孩子他爹可是镇上锦绣阁东家的长子,吕家少爷吕育昌。他之前就说要娶小妹嘞,只是碍于门不当户不对,一直在劝家里成全。眼下小妹肚子里怀了他们家长孙,这亲事定是没跑了。”

    老方头一听,眼睛亮了起来。锦绣阁的名头,他也是听过的。家里那个老娘们,经常在他耳边唠叨,让他去锦绣阁给她扯块布做衣裳。败家老娘们,也不看看锦绣阁里那布,都跟用银子织的似的,贵的要死!

    他当时还骂了几句锦绣阁做啥子卖那么贵的布,惹得他家中不宁!

    现在他竟是要跟锦绣阁的东家做亲家了?

    老方头回去的路上,一直都感觉自己脚步有些飘,整个人都飘飘然的。

    进了屋,见着躺床上的闺女,连连嘱咐方田氏:“这几天你就在这好好照顾咱闺女,给她买些有营养的,别买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着小脸白的,得好好补一补,别饿着咱的大外孙。”

    方田氏这一想到女儿即将嫁入豪门,就人逢喜事精神爽,也懒得计较老方头几十年前的风流韵事了,笑着应了几句。

    这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托马斯回旋变啊。方菡娘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刚才她爷爷还喊着要落了那个大外孙呢。果然小姑姑这是母凭子贵了。

    不多久,方香玉就喊有些乏了,想睡会儿。

    一家子现在是把方香玉给供到了案台上,连忙嘱咐方香玉好好休息,只留下方田氏一人照顾,老方头跟方长庄,带了方菡娘,租了个板车,回了方家村。

    这折腾了大半日,累的很,方菡娘伸着懒腰回了家。见弟弟妹妹还没回来,想来是王家又留饭了,这事也不是没有先例,方菡娘也不担心,回到炕上美美补了一觉,睡了个天昏地暗。

    方家正院,方长庄一回屋,就见着自家媳妇小田氏紧张的迎了上来,问方香玉如何了。

    方长庄眉飞色舞,将小妹的喜事跟小田氏这么一说。小田氏一听,小姑竟然有这个造化,攀上了锦绣阁的东家少爷,有几分不得劲的嫉妒之余,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拜了拜:“谢天谢地,可算也是将一桩丑闻化作了美事,也不会连累到咱家艾娘的名声了。她夫家那么有钱,说不得还会对江哥儿考秀才有所帮忙。”

    方长庄连连点头。

    方艾娘在一旁听得双眼发亮:“娘,你是说小姑姑要嫁给锦绣阁的东家少爷了吗?”

    小田氏点了点头,笑道:“等你出嫁时,你小姑姑定会给你寻几匹好些的布压箱底。”

    方艾娘一想到锦绣阁那美轮美奂的布匹,心里雀跃极了。只是又有几分酸酸的,她今年十二岁了,再过两年也能说人家了,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也像小姑姑一样,嫁个富贵人家。

    方艾娘好生惆怅。

    但小姑姑要嫁入豪门这事,还是让她特别与有荣焉,出门跟近来越发不愿意同她玩的小姐妹们吹嘘,说她小姑姑马上就要嫁进锦绣阁的东家了。

    有个小姑娘不信:“人家锦绣阁的东家是什么身份,怎么可能看上你家小姑姑?”

    被人质疑的方艾娘大怒,差点脱口而出怎么不可能,小姑姑肚子里都怀了他家的长孙了。但在家时她娘就再三叮嘱不能说出去她小姑姑怀孕的事,方艾娘只好硬生生把这话憋到了嘴里,改口称:“哼,我哥哥这就要去考秀才了,考上秀才,我家就有了读书人的身份。他家只是个商户,凭啥看不上我小姑姑。”

    方明江考秀才这事,方家村所有人几乎都认为是板上钉钉的,方明江从小到大就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这些小朋友都是听着方明江的事例长起来的。

    “你看人家方家的江哥儿,学习多用功,晚上还点着蜡烛继续读书。再看看你,大白天的就知道睡睡睡,睡什么睡,起来!”一顿打。

    “你看人家方家的江哥儿,那么聪明还那么努力,王老秀才天天不住的夸,现在都推荐到县里去读书了,你又不聪明还不去努力!?”又是一顿打。

    不少小姑娘从小到大目睹了家中兄弟无数次因为方明江引出的一顿揍,自是也对方明江会考秀才这事深信不疑,她们立即改了口,纷纷艳羡起方艾娘起来:“哇,锦绣阁吗?那你家以后的布是不是都不用花钱了?”

    “好羡慕你啊,以后就有无数好看的衣服穿了。”

    “艾娘艾娘,以后你带着我们去锦绣阁挑块布,能给我们也算便宜点吗?”

    “是啊是啊,艾娘咱们关系这么好,也给算便宜点嘛。”

    方艾娘被捧的飘飘然,当即应下了。

    在她想来,她小姑姑即将是锦绣阁东家少爷的夫人,肚子里还有他们家的大孙子,那自然是金贵无比。她这个当侄女的,去锦绣阁买布,又不是不付钱,仅仅是要便宜点,肯定是没问题的。

    再说过了几日,老方头算着方香玉的胎差不多稳了,就喊上方长庄,去租了板车,准备往县城里去。恰好是初十的日子,方菡娘去县令夫人那结算上个月梅花皂的款项,也正好在板车这租车。老方头看了这个不喜欢的孙女一眼,冷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到了县城,方菡娘便直接去了县令夫人那。

    一见面,容光焕发的县令夫人便牵着方菡娘的手直往怀里带,不住的喊“我的心肝儿,怎么就这么惹人爱呢”。

    把方菡娘唬的一愣一愣的。

    呃,难道自己已经美到这种地步了?方菡娘不要脸的自省了一下。

    还没等她臭美完,县令夫人便搂着她跟她说起了这大半个月来,梅花皂的销售情况。

    原来这县令夫人也是个奇人,她没有直接将梅花皂找路子销售,而是容光焕发的参加了一次县里高层次夫人们聚会。

    这年头,这些夫人们,怕的是什么?

    自然是怕自己慢慢老去,惹了夫君厌弃。

    然而县令夫人这么容光焕发的一出场,接着就引起了轰动,不少夫人追着问县令夫人用了什么法子保养。县令夫人再勉为其难的将梅花皂这么一推荐,一副舍不得与他人分享秘方的模样,当即就有不少夫人拍板,高价定了不少梅花皂,诚然,这里面是有不少人打着讨好县令夫人的心思订购的,但县令夫人相信,只要她们用上了这梅花皂,必然会爱不释手,不断追订的。

    梅花皂在高端圈子里,一炮打响。

    只是当官的不得经商,县令夫人并没有自己去出手这梅花皂,而是找了她娘家的一个侄子,将订单都交到他手上,由他出面,亲自上门送货。

    县令夫人为了营造物以稀为贵,推说自己那侄子手里只有一百块,饶是如此,这一百块梅花皂也全都被订了出去。

    然而没过几天,订过的夫人纷纷上门,求着她再寻些路子,还想再买一些。

    县令夫人便在心中暗笑,成了。

    这时候,她勉为其难的再让侄子将剩下的梅花皂放出,立即被抢的一干二净。

    梅花皂名声大噪,在县里的贵妇阶层刮起了一阵追捧之风。

    现在不少贵妇,出门交流的都是梅花皂如何如何,央着县令夫人让她那侄子多制一些呢。

    县令夫人说完,嫣然一笑:“一百八十七块梅花皂,全被抢完。前面一百块卖到二百文一块,后面每块八十七块我又提了提价,三百文,竟也有不少夫人抢着托我买。看来大家都是不缺钱的。后面啊,我看你也不要制的太多,太多了,她们就不稀罕了。物以稀为贵嘛。唔,我看,这初期,每月就订在五百块就很好。等后面打开销路,用户稳定了,我们起个工坊专门做这个。”

    方菡娘要给县令夫人跪了,这样一个古人,竟也无师自通的掌握了饥饿营销的门道。

    方菡娘心悦诚服。

    最后算了下分红,方菡娘拿七成,除去之前给的十两银子订金,又分到了二十三两银子。方菡娘推辞,说要除去县令夫人侄子的佣金再算分红,县令夫人脸一板,佯怒道:“那我们是不是还要算一算你的劳务成本啊?”

    准确说来,这手工皂的成本并不高,基本都可以算是净赚的。

    大家都不是斤斤计较之人,甚至方菡娘心里也清楚,县令夫人并不缺这点银子,只是在帮她赚钱而已。方菡娘便笑着拱了拱手,不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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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六章 十八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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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县令夫人留饭,方菡娘又苦笑着推辞了,县令夫人瞪着眼拧了一把方菡娘的脸:“回回都拒,我这县令夫人可真没面子……哎呦,这手感可真嫩。”说着,又情不自禁摸了几把。

    方菡娘知道县令夫人这是在开玩笑,苦笑着:“实在是我家小姑姑生病住了医馆,我寻思着还是去看一眼方放心。”

    老方头这次来县里,还要去**耕的种子,最后才去接方田氏母女俩。方菡娘算了算时间,差不多她还能赶上去看看。

    不管怎么说,方香玉现下里是个孕妇,又是因为她的帕子引的胎象不稳,方菡娘已经后悔当日没问王杏花要回那方帕子了。

    即便她嫌弃上面都是鼻涕,那要回来烧了也好啊。这种亲自绣的东西,留在外人手里终是个祸患——这个道理,方菡娘现下里已经有了很切肤的体会。

    县令夫人一听家中有人生病,虽有些遗憾,却也爽快的放人了,只是再三叮嘱方菡娘下次定要带她弟弟妹妹过来同玩。

    方菡娘想了想,应了,跟县令夫人约好下次送货的时候,会带着弟弟妹妹前来拜访。

    县令夫人很满意,派人使了马车,送方菡娘去了她小姑姑待的那家医馆。

    方菡娘下车的时候,刚迈了一条腿踩上马凳,就听到一个兴高采烈的声音喊她名字:“菡娘!这么巧!”

    方菡娘抬头一看,医馆门口站着的那个,兴高采烈朝她直挥手的那个,正是从前买梅花皂的模子时认识的瓷器铺子的少东家,陈礼芳。

    方菡娘便也笑着打了个招呼。

    陈礼芳已经三蹦两跳的过来了,仔细打量了一番方菡娘,高兴道:“菡娘,你还是这么漂亮——不,比去年又漂亮了些。你怎么坐县衙的马车过来啦?”

    方菡娘便敷衍了几句含糊过去,却总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转头就看到医馆门口还站着个少年,正激动的看着她,活脱脱像在看走失了的亲人。

    陈礼芳见方菡娘微微皱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哦”了一声,顺便哥俩好的挽上了方菡娘的胳膊:“那是我大哥,陈礼清,陪我来买些野梅花花瓣。他有时候怪怪的,你不用理他。”

    原来是这个怪姑娘的怪哥哥。

    方菡娘心下点点头,对着陈礼清还是礼貌的打了个招呼,露了个小小的笑。

    陈礼清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扑通扑通的从胸膛处跳出来,彼时堪堪算是十四岁的少年懵懵懂懂的想,就算是门不当,户不对,家中不许,他也想跟这个姑娘亲近,再亲近些……

    陈礼芳哪里知道自家大哥心中的波涛汹涌,她愉快的挽着方菡娘的胳膊叽叽喳喳着:“……菡娘,近来流传起一种梅花皂来,娘亲找路子也给我买了几块。听说这医馆有些野红梅花瓣在卖,便过来看看,看能不能制些配套的野红梅香膏出来。听人说这样搭配着使用,效果更佳。你看我是不是白嫩了许多?”

    方菡娘仔细打量陈礼芳,好似少女比之前见面时,皮肤是要细腻了几分。

    这源于古代化妆品含铅量不少,古代贵女大多从小就开始使用胭脂,堵塞了毛孔,且于保湿一途实在有几分欠缺。长期下来,便会造成皮肤黯淡无光泽。

    而方菡娘这手工皂除了可以彻底洁面,其中含有的甘油更是具有保湿滋润的功效,针对皮肤问题双管齐下,效果自然是事半功倍,显著的很。

    自己一手制出来的东西有这么大的效用,方菡娘心底颇有成就感,她赞叹道:“好似确实白了几分。”

    得了朋友的夸赞,陈礼芳心中美的很,又有几分遗憾:“可惜这梅花皂实有几分难买,我缠了娘亲许久,她也只为难的说人家已经断了货,现在已买不到了。我手上也不过还有一块在用着,日日小心的用着,只敢用来净面,怕是这几天就要用尽了,不然就送你一块也试试。”说完,陈礼芳打量着方菡娘,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了几分羡慕道,“我也是瞎操心了,看看菡娘这皮肤,你这不用的,竟是比我这用了梅花皂的还要好上几分!”

    不不不,我也是用了的,方菡娘在心底说,且用的比较豪迈些,不仅仅是净面,洗澡的时候也是在用着的……

    只是如陈礼芳所言,那梅花皂极难买,她这个农家女若是有,难免会招来他人的怀疑。方菡娘只默默囧了下,没有说什么。

    两个小姑娘手挽手的在医馆前说了一会,陈礼清看的目不转睛,如痴如醉。

    年前他一见那小姑娘便怦然心动,又不肯在妹妹面前露了痕迹,旁敲侧击很久也没问出些什么,当时又忆及门当户对这一条,只得满心不舍的将那份心动给深埋。谁曾想,天见可怜,他竟在今日又偶遇她,这难道是天定的缘分?

    菡娘,他听妹妹唤她为菡娘,不禁心想,真是个好名字,有美人兮,亭亭玉立,有如菡萏,清美娇妍。

    当然,这是陈礼清魔怔了,若方菡娘知道他心里在夸她什么,定要莫名其妙了——她一个十岁的小丫头片子,尽管长得是有些那个啥吧,啊?是吧,但也不至于用上亭亭玉立这种词来形容啊,亭亭玉立会跟你急的啊。

    陈礼清深吸一口气,刚想上去也说几句什么,好在方菡娘心里也留下些好印象,却见医馆里蓦的传出一个妇人难以置信的尖叫:“什么,这才几天,就要十八两银子?!”

    嗓音尖锐,刺的人耳朵都有些生疼。

    方菡娘也被这声音给震住了,这不是方田氏的声音吗?

    方菡娘连忙进了医馆,陈礼芳也好奇的跟了进去。

    陈礼清一见妹子跟心上人都进去了,自然也跟了进去。

    这医馆是前铺后院的格式,院子中间还有个幽深的天井,种着一棵香樟树。

    前面的铺子是大夫看病及抓药的地方,用隔断一隔,在半敞开的院子里,是算账的地方。

    “十八两银子,你们怎么不去抢!”方田氏正双手掐着腰,站在院子里,满脸怒色,瞪着医馆的账房先生。她身边站着的正是方香玉,此时正裹着一件旧了的披风,手放在肚子上,唯恐别人不知道她怀了身孕,一脸的不耐。

    再旁边,便是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的老方头跟方长庄,他们脚下还放着几个布袋子,看样子是已经买好了春耕的种子。

    平日里见过的难缠病患家属见得多了,账房先生也不恼。他又拿着算盘噼里啪啦仔细算了遍账本上的账目,抬起头来:“没错啊,这位太太你听我给你算,你家这位小妇人保胎用的都是些上好的药材……”他飞快的把药材及价目报了一遍,一边算一边拨着算盘,“总共十八两零五十文,分文不差。这给你还抹了个零头,十八两便可。”

    账房先生将算盘得出来的结果展示给方田氏看。

    方田氏虽不会打算盘,但算盘上的数字还是能认得几分的。她见数额跟账房先生说的一点都不差,脸色便白了几分,结结巴巴道:“这也,这也太多了些……”

    家中总共不过几两银子,这还又购了春耕的种子,更是剩不下多少。方田氏原本以为,即便看病花钱再多,几两银子顶天了,哪里想到会这么多,一下子就是十八两!

    老方头紧皱着眉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不说话。

    方长庄也被这个数额吓到了,十八两!他们这种庄户人家得攒多少年才能攒下这么笔银子!

    账房先生见状,心里便知这户人家多半是掏不起这笔钱了,脸色一沉,将键盘往桌子上一放:“这是想赖账不成?莫非是想去吃衙饭?”

    一听“衙饭”二字,对官家畏惧极深的方田氏不禁打了个哆嗦。

    这时候,方香玉带了几分傲然的开口了:“不过是十八两银子,有什么难的。”在方田氏惊诧的目光中,方香玉眉目流转,手在尚未显怀的肚子上轻轻摸了摸,“娘莫不是忘了,我肚子里这孩子的爹是谁?”

    方田氏闻言大喜,对啊,她家虽然没钱,但闺女的未来婆家却是极有钱啊。且这笔钱又是为了他吕家长孙花的,就合该他吕家出啊!

    老方头闻言也是一喜,家里剩下几两银子他心里也是有数的,眼下能不掏光他家的家底,他怎能不喜?

    账房先生便呵呵一笑:“那还烦请这位小娘子喊夫君来付了诊费吧。”

    一句“夫君”让方香玉的双颊都红了起来,她一想到自己即将嫁给昌哥成为锦绣阁的少夫人,就压不住心中的欢喜。她压了压嘴角的笑意,颇带了几分傲气说:“你们派个人,拿了账单去吕家……”

    方长庄有些担忧的打断妹子的话:“这样是不是太招摇了,毕竟妹妹你还没过门。”

    “没过门”这三个字戳到了方香玉心中深藏的那丝未婚先孕的羞耻,她有些欲盖弥彰的急急抢白:“昌哥不会不认我肚里的孩子的!”声音带了几分尖利,脸上也苍白了几分。

    “自是不会,这可是他们吕家的长子长孙。”方田氏瞪了儿子一眼,连连安抚情绪有些激动的闺女。

    账房先生算是听出来了,感情这是还没过门就有了身孕,要让未来夫家掏钱呢。但听这几人的对话,那夫家也不知肯不肯掏,即便肯掏,掏不掏得起那也未必。

    账房先生便有几分不耐道:“这钱,到底谁来付?小娘子那夫家,别也掏不出这钱吧。”

    方香玉像是受到了侮辱般猛然抬头,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少:“不过十八两银子,昌哥怎么掏不出!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可知我昌哥是何身份?!告诉你,他可是锦绣阁的东家大少爷!”

    账房先生震了一震。

    方香玉见账房先生那震惊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得意,便听到旁边一个清脆的女声带了几分疑惑道:

    “咦,你口中的昌哥,莫不是锦绣阁东家吕家的少爷吕育昌吕大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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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七章 诊费我给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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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香玉听见有女声喊出她昌哥的身份还称之为吕大哥,就颇为不悦朝着声源处扭头一看,看见院子边上,正站着方菡娘并两个不认识的男女,想来那声喊就是出自那个不认识的女子口中。

    偷听八卦被抓包的方菡娘对上院里几人的目光,就有些尴尬的笑了笑。

    方香玉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来不及骂她,就开始打量那陌生女子,见那女子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皮肤白腻,模样俏生生的很,正也满脸好奇的打量她。

    方香玉心里一咯噔,这女孩生的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穿着打扮俱是精致万分,看看那头上簪着的宝钗,再看看那手上戴着的金镯,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千金小姐。

    方香玉心底发虚,先声夺人,横眉冷对:“你是谁?喊吕大哥喊的那么亲热,你跟他什么关系?要不要脸了!”话里的醋味明显的很。

    当然,方香玉这么说也不全然是吃醋,她从前来过县城,也见过几个所谓千金小姐的行事,知道这些千金小姐素来最重脸面,故先把“不要脸”的帽子给扣实了再说,想让这娇娇女知难而退。

    果不其然,陈礼芳生活接触的圈子都是一些有家世的,自重身份,说话含蓄有礼的很,说白了就是层次都比较高。难得因为长相接触了个穷苦大众,就是方菡娘了。这还是第一次遇见上来不管不顾就直接骂街的乡下泼妇作风,一时间陈礼芳跟陈礼清竟俱是愣住了。

    方香玉正得意呢,方菡娘一见,嘿,你上来就无缘无故的骂我朋友,不乐意了,撇了撇嘴:“小姑姑这话好没道理,就许你喊那吕公子昌哥什么的,不许别人喊吕大哥了?凭什么别人喊个吕大哥就是不要脸了,那你天天喊昌哥又是什么?”

    小姑娘噘嘴的样子娇俏极了,陈礼清只觉得看的有些呆,清凌凌的声音又脆又甜,也将他迷的晕头转向,竟是看哪都觉得哪都好。

    方香玉气得恨不得上去撕了方菡娘的嘴,她恨声道:“你这个吃里扒外向着外人的白眼狼!别叫我小姑姑,我没你这种不要脸的侄女!”

    方菡娘从善如流:“哦,方香玉,你好啊。”

    真当我稀罕喊啊?

    直呼其名显然让方香玉更怒了,气的她双颊涨红,气息渐粗,指着方菡娘竟是说不出话来。方田氏在一旁见了慌忙上去扶着女儿,一迭声的劝,“我的小祖宗,你跟那个小贱人一般计较做什么?小心你肚子里的孩子!”

    方香玉这才觉得肚子似乎隐隐痛了一下,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微微折了腰。

    这吓得方田氏简直神魂俱散,兵荒马乱的催着方长庄去喊大夫。好在这里是医馆,大夫来得极快,仔细探过脉后皱起眉头叮嘱:“不是说过了么,孕妇不宜动气。现下肚子里孩子还不是太稳当,切记要修身养性。家里人也是,若是想让这胎顺当,就当多顺着点孕妇。”

    方田氏恨毒了方菡娘:“都是那个小贱人。”

    方菡娘也有点后悔方才逞了口舌之快,她有些焉了吧唧的想,算了,看在未出世孩子的份上,她多让让方香玉好了。

    账房先生重新打了下算盘:“这帐要十九两银子了。”

    院子里又是拿药煎药,兵荒马乱的很。

    堪堪回过神来的陈礼芳有些吃惊的握着方菡娘的手:“那些人是你家人?”

    方菡娘略略苦笑,“是我爷爷奶奶,小姑姑跟大伯。方才真是不好意思,我小姑姑怀孕后脾气不太好,惹得你受骂了。”

    陈礼芳皱了皱眉,拉着方菡娘的手小声的直嘀咕:“你这家里人怎么这个样子啊,说话都好难听,一口一个小……”陈礼芳的教养让她说不出“小贱人”三个字,只拧了拧眉头,又大度的说,“不过算啦,看在她是孕妇的份上,听说怀着宝宝的女人脾气都坏的很,我不跟她一般计较。”

    方菡娘苦笑着道了个谢。

    可别说,人家别人好好的女儿,真没那个义务来顺着方家那一家子极品。陈礼芳能这样,方菡娘觉得不好意思的很。

    “不过……”陈礼芳画风一转,八卦兮兮的拉着方菡娘,小声的询问,“你小姑姑肚子里怀着的真是吕大哥的孩子?锦绣阁那个吕家?”

    这事反正已经说开了,方菡娘也无意替方香玉保密,点了点头,也小声道:“按我小姑姑的说法,应该是的。”

    陈礼芳大感兴趣的拍了下腿,难以置信的激动叹道:“平日里我们还总笑话那谁家的少爷没娶妻就宠得个通房不像话,快要跋扈到了天上去。想不到吕大哥竟然还这么风流更胜一筹,未曾成亲就跟良家小娘子有了孩子……哎呀,羞死人了……”

    听陈礼芳这话头,似是认识那个吕公子。方菡娘还想多问些什么,打听下那吕公子是否良人,想了想,算了,事已至此,人两口子孩子都有了,她再操心又有什么用。

    更何况方香玉也绝不会听她的。方菡娘撇了撇嘴,把这事放到了一旁。

    陈礼清却是气得手都在发抖。

    先是自家亲妹子莫名其妙的受辱,再是心上人被家人当着外人的面各种辱骂,一看就知道她平时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了。

    这两件事加起来,陈礼清又愤懑又心痛的很,气呼呼的想,改日我倒是要问问吕大哥,怎么他看上那么个粗鄙不堪的女子!

    然而陈礼清心中又是一动,吕大哥向来是他们这些富家子弟的学习标杆,他既然能跟那粗鄙女子有牵扯,菡娘比那粗鄙女子好上百倍千倍,那他岂不是也能?……

    这个念头让陈礼清的心都砰砰的跳了起来。

    他只觉得口干舌燥的很,摸了摸身上的钱袋,闷着头去账房先生那,拿了张二十两面额的银票啪的拍到了柜台上:“那家人的诊费,我给出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看着陈礼清。

    这位土豪,你这是干什么?

    你妹妹刚才被人骂了你还替人家出钱?这是何等的情操跟卧槽啊?

    再看看身边的陈礼芳,小姑娘却是很不在意,甚至有几分颇不以为然:“没什么啦,我大哥跟吕大哥关系不错,这钱先让他垫上,也没多少,回头再让吕大哥补给他就是了。”

    这让方菡娘怅然的很,十九两银子说给垫付就给垫付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果然土豪的世界跟她这种土鳖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账房先生脸上一喜,他早就不耐了那一家人各种叨叨,眼下有人肯付钱,管他是谁呢,只要诊费有人付了就行。

    他手脚麻利的把帐一结:“好嘞,帐已两清,找您的碎银,请拿好。”

    陈礼清拿着钱袋,顺手挂在腰上,回头看见他心上的小姑娘正目瞪口呆的看着他,那双大大的杏眼,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看着他,让他心中不禁一荡。心里头想着出了诊费这事果然是极妙的,一是他可以借着这事为由头向吕大哥讨教几招,再是他替菡娘的家人垫付了诊费,还可以让菡娘对他印象深刻,留下个好印象。

    这得亏方菡娘不知道陈礼清心里在想什么……

    待得方田氏喂完方香玉一碗又黑又苦的中药,方香玉休息了一会儿,自觉已是好了不少,便喊着让医馆派人去吕家取银子。

    账房先生一指陈礼清:“那位公子已经付过了。”

    方家人颇有些吃惊的看过去,见是一位俊俏小郎君,正站在方菡娘身边,温文尔雅的很。

    方香玉心中一荡,心想莫非是这位公子见我姿容出众,按捺不住心里的爱慕之心,不忍看我为了银子伤身,所以替我付了这钱?

    十几两银子,竟为了我眼都不眨的就付了,可见有钱的很。可惜啊,我心里只有我的昌哥。方香玉这般想着,仍是娇滴滴的冲着陈礼清福了一福。

    方香玉并没学过标准的福礼,只是看县里其他的小娘子这般做,便囫囵学了,学的自然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偏她不知,还觉得自己风情万种的很。方香玉娇滴滴道:“奴家方氏香玉,谢过公子出手相助。”

    陈礼清想到这女子不管再怎么粗鄙,后面进了吕大哥的家门,就算是妾,那好歹也算他的小嫂子。当即侧过身,避开这一礼:“当不起,当不起。我同你口中的吕公子是朋友,替他垫付一二罢了。”

    方菡娘侧目。

    方香玉眼风似有似无的瞄了方菡娘一眼,觉得方菡娘定然是想勾引这位公子,结果这位公子成了自己的裙下之臣,这样一想,心里就越发得意的很。

    方田氏笑呵呵的打量起陈礼清,越看越满意,心想这位仗义疏财的小公子看上去年龄并不是十分大,倒跟她家艾娘般配的很。这么一想,方田氏便热络的跟陈礼清攀谈起来。

    陈礼清除了在对上方菡娘的时候有些呆愣,时不时的犯傻,其他时间都是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小公子哥。他见方田氏有心攀谈,自也不拒绝,没几句话,便套出了方家的住址,人物关系。

    方田氏也得知了这位公子乃县里大户陈家的少爷,年十四,尚未娶妻。

    陈礼清大为满意。

    方田氏也大为满意。

    一时间,双方其乐融融。

    方菡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有些艰难的转头问陈礼芳:“说句不太中听的话,你这哥哥,当真是你亲哥吗?”

    方菡娘已经脑补了十万字的宅斗大戏。

    陈礼芳怅惘的很:“有时候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承认,然他真的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大哥……”

    两个小姑娘互相对视,皆是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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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八章 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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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家人准备回村了,正商量着去租一辆板车过来,陈礼清微微一笑,提议道:“板车实有些简陋,方姑娘身体又不宜颠簸,即便多铺几层棉被,也非万全之策。我家中倒有几架宽松舒适些的马车,不如送几位回去?”

    方香玉的眼睛亮了亮,情意绵绵的看着陈礼清,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那就麻烦陈少爷了。”

    陈礼清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心道,一点都不麻烦,但能去菡娘家看一眼,怎样都甘愿的。

    方菡娘苦哈哈的看向陈礼芳,陈礼芳却跟她哥想到一块儿去了,都想去菡娘家看一看,因此倒觉得自家大哥英明的很,笑眯眯的拉着方菡娘的手:“菡娘,不若今天中午我便在你家用饭吧?”

    陈礼清看着自家妹子的手里握住的那只柔夷,只恨不得自己的手长在妹子身上,又听闻妹子说想在菡娘家用餐,当即精神一震,心里有了计较。

    后面方田氏笑着要留陈礼清在家中用饭以表谢意的时候,陈礼清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喜的方田氏更是合不拢嘴。

    方香玉便倚在方田氏身上,心里又纠结又得意。

    纠结的自然是她已怀了昌哥的孩子,实在是不能回应陈少爷的这份厚爱。但纠结之外,更多的是得意,得意如陈礼清这般的英俊小郎君也抵不住她的方香玉的魅力。

    陈礼清陪陈礼芳出来买东西,共带了两辆马车。送方家人回去时,因着陈礼芳实在不想跟方家人挤到一块,索性拉了方菡娘单独占了一辆,陈礼清倒是也想跟过来,却被方田氏拉住纠缠不放。

    陈礼清心中苦不堪言。

    陈家这马车极为舒适,方香玉下车时,容光焕发,丝毫看不出半分长途跋涉的模样。

    一家人声势浩大的进了院子。

    陈礼清却眼睁睁的看着他的心上人携了他妹子的手,下车后,拐了个弯,去了院子后面!

    陈礼清脱口而出:“她不在这住?”

    “什么?”方田氏微微一愣,想起这陈小少爷的妹子跟着方菡娘去了二房,皱了皱眉,颇有些厌恶的解释道,“陈少爷见笑了。我那孙女是个白眼狼,早早的就求着我们分了家出去,现在二房单着住。陈家小姐怕是不知道这点,被她拐到二房去了。”在陈礼清面前,方田氏有意避开了对方菡娘的辱骂,她可不想因为那个小贱人给陈少爷留下什么坏印象。

    轰隆隆!

    这对陈礼清来说简直晴天霹雳!

    他们竟是不在一起住的?!

    然而陈礼清向来不愿在人前失态,他强笑着陪着方田氏进了屋,一路上都心不在焉。

    方田氏却兴奋的很,自家闺女肚子里怀了大户人家的长孙,又有大户人家的小公子来家中做客,正好给宝贝孙女艾娘牵媒搭桥,简直双喜临门。

    这日子总算顺畅了些。方田氏不禁几分得意,想到过些日子宝贝大孙子再中了秀才,那她真是要扬眉吐气了。

    方田氏不由得一迭声催小田氏:“家里来了客人,快让艾娘出来见个客。”又趁陈礼清不注意,细细小声叮嘱,“……这是县里大户人家的少爷,你让艾娘打扮的漂亮些,懂我的意思吗?”

    小田氏只觉得心砰砰直跳,她看了一眼俊俏的陈礼清,那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气派,这,这要是成了她家女婿……那大儿子得多多少助力啊?

    小田氏面带喜色,迫不及待的掀帘出去,去了大房喊方艾娘。

    方香玉倚在塌上,娇滴滴的说:“陈少爷,我身体不适,怠慢了。”

    方香玉那视线让陈礼清着实有些不舒服。可陈礼清想着这女子怎么说肚子里也怀着他吕大哥的孩子,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忙低下头避过方香玉的视线:“哪里哪里,身子要紧。”算了算这还是吕大哥的第一个孩子,哎,金贵着呢。

    方香玉见他都不敢与自己的视线相对,心里越发得意。

    陈礼清如坐针毡,心里想着妹子现下应该坐到了心上人的屋子里,两人现在说不定正喝着茶聊着天,菡娘那小酒窝笑起来可真好看……陈礼清这般想着,心里就跟有猫爪子在挠一样,又痒又难受。

    此时陈礼芳确实在同方菡娘笑着,她这个颜控,一手搂着方芝娘,一手搂着方明淮,面前站着方菡娘,这阵容,让陈礼芳觉得自己今天圆满了。

    她爱的跟什么似的,喟叹一声:“可见上天还是有心要补偿你的,你这两个弟弟妹妹,实在是太招人喜欢。上次见面,我那眼珠子就黏你身上了,这次一见,你的弟弟妹妹也同你生得一般好样貌。”

    方芝娘有些不好意思,偷偷看着这个一见面就抱着她不放的陌生姐姐。淮哥儿要大方的多,他还调整了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的靠在这个陌生姐姐身上。

    陈礼芳这话方菡娘深以为然,给陈礼芳端了杯干梅花花瓣泡的茶:“……庄户人家,没什么好茶,你且将就着喝。”

    那茶杯是粗釉的,一杯清茶上面浮着片野红梅花瓣,看上去竟也十分雅致。这还是近日方菡娘刚添的茶杯,今日这还是第一回拿出来待客。

    陈礼芳见着这野红梅花瓣,蓦的就想起一桩事来:“……说来也巧,那梅花皂形状跟你上次买的那梅花小罐形状差不多。”

    梅花皂一事实是干系甚大,方菡娘虽觉得跟陈礼芳在一起处的还算不错,但也没到了将这事和盘托出的份景。方菡娘只含糊道:“你也知我跟县令夫人有几分渊源,那事便是县令夫人有心帮衬一下我家,托我去买的。”

    陈礼芳大感兴趣:“这么说来,那梅花皂果然是用那梅花小罐当的模具?”

    方菡娘有些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大概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陈礼芳现下里对梅花皂有种狂热的追捧情节,见梅花皂竟是用自己家的瓷器当的模具,顿时与有荣焉的激动不已:“我要回去告诉阿娘,梅花皂竟是用我家铺子上的模具做的。”

    方菡娘一听有些无奈,连忙拉住陈礼芳,苦笑道:“我的大小姐哎,这事你现在可千万别跟别人提起。县令夫人不想把我牵扯进去呢。”

    陈礼芳想了想,菡娘家境贫寒,若有人得知她跟县令夫人这份渊源,没准会天天上门纠缠讨要梅花皂,确实烦人的很。她若告诉她娘,她娘天天跟那么多夫人应酬,又是个爱显摆的性子,没准嘴上没把住,这话溜了出去,恐怕菡娘此后就不得闲了。

    作为朋友,她要讲义气!陈礼芳重重的点点头:“好,这事我保证谁也不告诉!”

    方菡娘说了谎,心下生了几分歉意,把茶杯塞到陈礼芳手里:“喝口茶吧,梅花皂现在还没完全打开市场,等过些日子稳定了,你说也没什么了。”到时候一定给你补份礼。方菡娘在心底默默道。

    靠梅花皂发家致富这事是藏不住的,但毕竟方菡娘谨慎了些,觉得初期还是不要太招摇的好。她这弱女带着俩弟弟妹妹的,一旦有了什么意外,她是再追悔都莫及的。

    一切还是要等手工皂的销售稳定下来再说。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

    对陈礼芳心生歉意的方菡娘,特特下了厨。

    陈礼芳这个在家从来不下厨的千金小姐,也好奇的站在灶台边上盯着方菡娘看。

    她觉得美人就是美人,连在满是油烟的灶台前炒个菜,都那么好看。

    只是在陈礼芳打翻了一罐粗盐,又打碎了几个鸡蛋之后,被方菡娘无情的赶进了屋。

    陈礼芳苦哈哈的逗孩子去了。

    她实在喜爱方芝娘方明淮这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小团子,从随身带着的钱袋里掏出两颗珍珠便要给两个孩子:“拿去玩吧。”

    圆润润的珠子在窗台映进来的日光中,闪闪发光,煞是好看。方芝娘跟方明淮都喜欢的紧,然而两个孩子却是被教的极好,不肯伸手拿。

    方芝娘脆声道:“大姐姐,我大姐说了,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陈礼芳嘟起嘴,指了指自己:“我这么可亲的大姐姐能算别人吗?我一见你们俩就特别喜欢,上次因着初识,后头又逛了许久的街,也忘了给你们送份礼,你们俩要是不要,大姐姐我会很伤心的。”

    方芝娘便十分犹豫。

    方明淮索性接过来,噔噔跑到屋外,问了灶台边的大姐,得到大姐允许后,回来露出个灿烂的笑:“谢谢芳姐姐,大姐说可以收下。”

    方芝娘便也接过一颗珍珠来,甜甜道:“谢谢大姐姐,这珠珠很漂亮,芝娘很喜欢。”

    陈礼芳高兴的不得了,简直想唱歌,还想跳舞。

    不仅因为眼前这俩娃娃实在太可爱了,还因为方菡娘明显这是已经把她当朋友了。

    方菡娘手脚麻利的很,陈礼芳在屋里逗孩子的功夫,已经收拾出来了中午的饭。腊肉炒白崧,凉拌竹笋,辣子鸡丁,再加上个丸子粉条汤,四个菜一上桌,陈礼芳就迫不及待的下了筷子。

    方夹了一筷子入口,陈礼芳激动的差点哭出来:“菡娘,你生的好,做饭还这么好吃,我好想把你娶回家。我为什么不是个男人?”

    方菡娘镇定的吃饭:“我十分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时常想娶了我自己。”

    陈礼芳:“……”

    小孩子还不懂嫁娶的意思,但方明淮知道,要是他大姐嫁了人,就不能跟他们住在一起了。方明淮紧张的护住大姐:“芳姐姐,我大姐不嫁人。”

    陈礼芳噗嗤笑了出来。

    方菡娘也笑了起来。

    方芝娘虽然不明所以,但见两个姐姐都笑了,情不自禁也跟着微微笑了起来。

    方明淮不知为何三个姐姐都在笑,他一脸迷茫了会,也莫名其妙的跟着姐姐们笑了起来。

    一片融融。

    二房那边气氛正好,正院这里却是场面十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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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十九章 介绍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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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说小田氏得了方田氏的吩咐,快步去了正房喊方艾娘打扮一下见客。进了屋,看到裹着被子缩在炕上不肯下炕的小儿子,兴奋地心情不由得冷了几分。

    方长庄也在屋里,他把从县里买回来的几个口袋往柜上一放,正在叮嘱方艾娘,“……这几个袋子装了些农药,等明天我拿出去将种子拌一拌晾一晾。这可是有毒的,你可别淘气去碰。”

    方艾娘应了。

    方长庄见媳妇进来,诧异道:“……你不是在正屋陪着娘说话么,咋了?”

    小田氏勉强振作起精神,笑道:“娘让艾娘好好打扮一下,去见一下陈少爷。”

    方长庄倒没有想过这一层,闻言不禁有些愣:“娘的意思是?……”

    “艾娘的岁数也到了该看人家的时候了。”小田氏看着一脸娇羞的女儿,“虽说艾娘现在还小,但合该先看好人家,免得过两年好人家都被定下了。”

    “娘~”方艾娘娇羞道,“你们在说什么陈少爷啊~”

    小田氏给方艾娘简单介绍了一下陈礼清,当听到陈礼清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时,方艾娘眼睛亮了下;当听到陈礼清眼睛都不眨的为小姑姑出了十九两银子的诊费后,方艾娘不禁惊呼出声。

    这么有钱!她,她好喜欢啊!

    最后小田氏叮嘱,“……好好打扮一下,不管怎么样,先给陈少爷留下个好印象。”

    方艾娘欢天喜地的去自己屋子挑衣服了,方长庄还有些犹豫:“能行么,艾娘才十二……”

    小田氏嗔了丈夫一眼:“又不是现在就嫁出去。即便现在就定亲,再留她两年也是留得的。”

    方长庄一听这才略略放了心。

    一会儿方艾娘打扮的花枝招展出来了,毕竟是十二岁的少女,眉眼之间已经略略长开,不再像小孩子那般一团团的,面容虽还有几分稚嫩,但也已经带了几分花样年华的少女模样出来。

    只是方艾娘长得像奶奶方田氏,面容虽不说难看,但因眼角有些向下,嘴唇略薄,颧骨微高,便略带了几分刻薄之相出来。

    方艾娘在方田氏那里受宠,祖孙两个相似的面貌便是一大原因。

    只是毕竟是自家孩子,小田氏跟方长庄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方艾娘美的很,连连夸赞。

    方艾娘嘴角带笑的跟着娘亲小田氏去了正屋。

    正屋里,方田氏正在努力打探陈家都有哪些铺子,日后好去占几分便宜。小田氏还未进屋,声音便传了进来:“娘,艾娘听说家里来了客人,特特来问个好。”

    方香玉撇了撇嘴。

    方田氏一脸慈祥的笑意,向着陈礼清道:“……我这孙女啊,向来是个知礼懂礼的,生的又好,算命的都说她是个旺夫的,也不知道日后哪家有这个大福气娶了去。那可是我的心肝肉,真真舍不得。”

    方香玉的嘴撇的更高了。

    说话间,小田氏已经掀了帘子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自然就是方艾娘了。

    陈礼清原本一听来了个菡娘的堂姐妹,心里还有些期待,菡娘已生成那般,不知道她的堂姐妹长得如何。但耳里听着方田氏这话头有些奇怪,有点……

    有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嫌疑……

    当然,陈礼清性子温柔,自然不会将这话说出口。他期待的看过去,便看到小田氏身后的那少女,正羞涩的朝他胡乱福了一下:“陈少爷好。”

    当然,“胡乱”二字是陈礼清的感官。在方家人眼里,方艾娘这礼行的那是极好看的。

    这一看,陈礼清吓了一跳。

    虽说乡下人好似不是很在意男女大防,但这少女年龄毕竟也不小了,家人就这么大咧咧的领出来见客?

    陈礼清心下不解。

    毕竟十岁以后,就可以称得上是个少女了。陈礼清家里近日也已经准备拘了陈礼芳不再让她出门。

    可能是乡下不太在意这个吧。陈礼清心中想,这样也好,他以后倒可以多寻些机会来见菡娘,也不怕她被人非议了。

    “方姑娘多礼了。”陈礼清起身回了一礼。

    方艾娘脸红得犹如火烧云。她见眼前这俊俏的小郎君十四五的模样,眉眼生得极好,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说话声音也温柔的很。方艾娘没有喝过酒,但是她觉得自己快要醉倒了。

    方香玉小小的哼了一声。

    狐媚子,那双眼睛都快黏在陈少爷身上了!

    方香玉心里不太高兴,但一想,自己这侄女再思慕陈少爷又如何,陈少爷看上的只有她一个!

    方香玉转念又劝自己,反正自己早晚要嫁进吕家的,跟陈少爷怎样都无缘了,既然侄女有心,不若她这个当姑姑的就大方一次,将陈少爷让给她罢了。

    这样一想,方香玉神色勉勉恢复了正常。

    方田氏见方艾娘跟陈礼清有来有往,乐得合不拢嘴,不住的向陈礼清夸着自己这孙女如何如何。陈礼清碍于面子,也附和了几句。

    只是心中难免失望的很,这一对堂姐妹,生得十分不像。

    小田氏见有苗头,心里也是高兴,轻轻推了方艾娘一把,推向陈礼清,自去了厨房做饭。

    方艾娘羞羞答答的站在陈礼清身边。

    陈礼清尴尬的很,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是客人,又不好反客为主说什么“方姑娘请坐”的话。然而他要是坐着,方艾娘站在他身边,又像个什么样子了?

    好在方香玉声音柔柔的给他解了围:“艾娘,到小姑姑这里来。”

    方艾娘应了一声,不舍的挪过去,坐在了方香玉身边。

    陈礼清如释重负的很,感激的看了方香玉一眼。

    接收到陈礼清眼神的方香玉又误会了,颇为心酸的想,陈郎,此生我俩有缘无份,把你推向我侄女实在是别无他法,你可别怨我。

    方艾娘见方香玉的神色怪怪的,想着小姑姑回来后自己还未问候过,她连忙道:“小姑姑,你肚子里的孩子可好?”

    方香玉梗了下,有些气短,觉得这是侄女故意在挑衅,提醒自己已经有了别人的孩子,没资格再霸占陈少爷。

    方香玉笑得十分勉强:“还好。”

    方艾娘见方香玉神色勉强,心下生疑,但也觉得这正是在陈少爷面前表现自己温柔一面的大好时机,遂对方香玉倍怀关心的嘘寒问暖起来,问的方香玉好不耐烦。

    陈礼清见人家姑侄在说家常,也不好说些什么,低着头抿起了方家端上来的茶。只是庄户人家,即便是端上了最好的待客用的茶水,对于喝惯了好茶的陈礼清来说,还是有些难以下咽。

    然而吐出来又实在是不成礼数,陈礼清艰难的咽下,顺手放下了茶杯,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好在一会儿便开饭了,陈礼清之前答应了留饭,也不意思说要走,只得硬着头皮入了座。

    陈礼清见席上除了老方头跟方长庄,方香玉跟方艾娘也赫然在座,不禁感慨这乡下民风就是开放。

    不过想想也好,既是有这么个风俗,那他以后总有机会跟菡娘一同用饭的。陈礼清这般一想,总算是苦中作乐一番。

    即便在席上,方田氏也没忘了推销自己的孙女,听得方艾娘脸红连连。

    陈礼清听得浑浑噩噩,一想到妹子此时说不定正吃着他心上人亲手做的饭,就味同嚼蜡,食不下咽。恰在这时,耳中听得方田氏问道:“……陈少爷虽未娶妻,但家里可曾订过婚约了?”

    陈礼清正在想方菡娘呢,闻言一个激灵,心里噗通噗通跳了起来,心想这方田氏是什么意思,莫非打算给自己跟菡娘做媒?

    陈礼清回答的都有些结巴起来,半天才吐出完整的一句话:“尚,尚未定亲。”

    方田氏见陈礼清这紧张的模样,心下信心便足了几分,待听得说不曾定亲,更是笑得老脸都成了一朵花:“这么巧。我这孙女,也是不曾定过亲的。今日我见你们俩相谈甚欢,可见也是有缘的,陈少爷看我这孙女咋样?”

    听方田氏说到孙女,陈礼清脑子里想到的只有菡娘!

    天哪,这,这是菡娘的家人在替她提亲吗?!

    陈礼清只觉得脑子一片轰鸣,心都要跳到了嗓子眼。

    然而这时,方田氏又含笑道:“……我这艾娘,可是极好的……”

    竟然是方艾娘!?

    陈礼清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抛高了又掉了下来,好似一盆冷水泼到了他的头上,浇了他个透心凉!

    他着实没有想到,方家想说给他的,竟然是方艾娘!

    主要是陈礼清实在没想到方家胆子那么大,方艾娘这样家世低下容貌勉强称得上清秀的姑娘,这方家人都敢给他介绍……

    然而陈礼清性子温和的很,难听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他只结结巴巴的推道:“婚,婚姻大事,不能,不能儿戏,这,我还要听家里人做主。”

    方艾娘一听便有些急了,她着急的看着方田氏,觉得奶奶这话提的还是有些早了,人家城里的少爷,要是不跟她多待会儿,多培养培养感情,哪里肯娶她这个小门小户的?即便她长得美貌,那也是不成的。

    方田氏倒也没失望,她早知县里大户人家规矩极多,这孙女嫁过去一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她现下里提这么一嘴,虽说也抱了一分希望,但更多的还是旁敲侧击的告诉陈礼清她方家的意思。

    若是之后陈礼清还继续同方家来往,那说明这桩事八成还是有戏的。

    这不,陈礼清虽然没答应,但也没拒绝不是?

    做不了正妻,难道还做不得妾吗?

    方田氏呵呵笑了起来,不再提这个,给陈礼清夹了满满一筷子菜:“来,吃菜,吃菜。”

    陈礼清纠结的看着那一筷子方田氏夹过来的菜,他看的很清楚,方田氏用的是她自己的筷子……

    陈礼清觉得自己要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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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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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清这一顿饭吃的甚是艰难,饭后逃也般的告辞出来时,恰在门口遇见了满面春风的妹妹陈礼芳。

    陈礼芳哼着小曲,坐在马车里晃着腿,看上去心情极好。

    两相对比,陈礼清只觉得自己凄惨极了。

    “女孩子家家的,晃腿成何体统。”陈礼清没精打采的说着妹妹,坐到了车厢另一边。

    陈礼芳丝毫没有看到哥哥的颓废,凑过来跟陈礼清叽叽喳喳的说着她今天过的有多愉快,菡娘的弟弟妹妹有多可爱,菡娘做的饭有多好吃,听得陈礼清越发绝望。

    他好想打死他这个妹妹啊!

    见哥哥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陈礼芳总算有了几分良心,嬉笑道:“大哥,是不是你那不忍落人面子的臭脾气又给你惹麻烦了?我早就说嘛,你带上阿冬,不就轻松了嘛?”

    阿冬是陈礼清的贴身小厮,说话直来直去,嘴毒的很,经常替陈礼清挡下一些麻烦事。然而也常常弄得场面很尴尬,陈礼清出门消遣时,便不爱带着他。

    陈礼清无精打采的看了一眼妹妹:“说的倒轻松,你怎么不带上你的彩霞。”

    陈礼芳吐了吐舌头,彩霞是她的贴身婢女,说话温温柔柔的一个小姑娘。但彩霞实在太爱哭了,遇事老是大惊小怪一惊一乍的,稍微几句重话就吧嗒吧嗒的掉泪珠子。陈礼芳溜出来玩时,也不爱带着彩霞伺候,这样更自在些。

    不过妹妹这么一说,陈礼清倒是下了决定,下次再来方家,一定要带上阿冬,一定要彻底打消方家的念头才行。

    他中意的,可不是什么艾娘,自始就只有菡娘一个人啊。

    ……

    送走了陈礼清,方田氏满含关心的扶着方香玉,送她回了屋。

    方田氏看着方香玉的肚子,觉得心中舒畅的很:“虽说现在月份小,还不显怀,但等过了几个月,到时候遮都遮不住了。你还是快催催那吕公子来娶了你罢。”

    方香玉还在想着陈礼清,听到母亲在跟自己谈终身大事,心思总算是回来了:“是该如此。我跟昌哥每次都约了日子地方见面,算算日子,正好明天便又该见了。”

    方田氏一听女儿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跟男人还按章程私会,心中一怒,然又想到若不是这样,女儿哪里能找得到这般如意郎君?便把怒气放下了,换上笑脸:“我的儿,那你明天便让吕公子来家一趟吧,这彩礼什么的事,总是要好好谈一下的。”

    方香玉摸着肚子,自信的笑道:“娘你放心好了,这我肚子里怀着昌哥的孩子呢,他感念我的辛苦,必会给一大笔彩礼钱的。”

    方田氏听了更是开怀,她志得意满的拍了拍方香玉的胳膊:“等艾娘跟陈少爷的事成了,我就放心了。”

    方香玉扁了扁嘴,心里不舒服的紧,哼道:“娘啊,不是我说,人家陈少爷明明看上的是我,艾娘那个小丫头片子,未必进得了陈少爷的眼。”

    方田氏大惊失色:“什么,他看上的是你!?”

    方香玉见母亲这般震惊,颇有些不太高兴,哼道:“不然陈少爷干嘛替我们付了银子,他明明可以把昌哥喊来付钱啊。”

    方田氏仔细一想,女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们作为女方,贸然上男方家要钱是有些不便,但朋友之间传个话就没这个顾忌了啊。更何况,后面陈少爷还不辞辛苦的把他们一家人都送回了家。

    方田氏越想越觉得是这样。

    毕竟在她看来,宝贝孙女虽好,但跟嫡亲的闺女相比,还是略有不足的。

    “唉这可怎么办?”方田氏急的站起来转了一圈,“你是要嫁进吕家当大少奶奶的,要是陈少爷死心眼非你不可这可怎么办啊。”

    方香玉心中得意,面上却淡笑着劝方田氏:“娘别急,陈少爷不是说过几日再来拜访么?到时候我再劝劝他罢。想来他会听我几句劝的。”

    方田氏叹了口气,“只得这样了。”她看着方香玉,满是骄傲,“我儿可真是好。”

    方香玉笑而不语。

    ……

    方菡娘哄着弟弟妹妹睡了午觉,想起闹出不少事来的那方手帕,心中终是觉得怪怪的。她前几天去六婶家时也去过王杏花家,杏花她娘说她去了姥姥家。当时倒是想问一问什么时候回来,不过杏花她娘说话惯来阴阳怪气的,说什么“菡丫头大忙人,竟然有空来关心我家杏花。日后要是得了富贵,可别忘了我家杏花”,莫名其妙的酸,方菡娘懒得忍着性子应付她,索性直接走了。

    于是方菡娘便决定去六叔家走一走,顺便去王杏花家一趟,去问问那方帕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方菡娘在上次县令夫人给的一些东西里翻了翻,挑出一匹茜红色印着桃花花样的布,正好适合给茹娘姐姐裁点新衣服,方菡娘便抱着布匹去了六叔家。

    方菡娘来得倒是不巧,方六叔方六婶都不在家,去县里**耕种子去了。

    方茹娘开了门,见方菡娘抱了整整一匹布,布样还好看得紧,就有些发怔。

    方菡娘抱得手都酸了,也不跟方茹娘见外,笑嘻嘻的直接塞进方茹娘怀中,不断的甩着手道:“哎呦茹娘姐姐快给你抱着,这布给你扯几身衣服。”

    还未等方茹娘说些什么,篱笆那边便响起了杏花娘的声音:“呦,菡丫头又来看你六叔六婶啦?手上拿着的这块布可真好看。可怜我家杏花可没这种好妹妹,能得这么好的布~”

    这酸里酸气的话让方茹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方菡娘握住方茹娘有些颤抖的胳膊,转而扬声对杏花娘道:“杏花婶子这话说的,你家要是有个病的快死的侄女,杏花婶子这性子,还不得赶紧把侄女给赶出去啊,免得在你家屋子里招了晦气。那自然就没有大难不死的侄女来还恩情了。自然,杏花姐也就没有我这种好妹妹来送布了~”

    方菡娘一席话说的又脆又甜,把杏花娘之前说过的话又还给了她。说完,她不再去看杏花娘拉的长长的脸,拉着方茹娘的性子:“茹娘姐姐,别理她,我们屋里去。”

    方菡娘连自家亲奶奶都敢刚正面,她哪里又会怕杏花她娘?!

    方茹娘点点头,抱着布跟着方菡娘进屋去了。

    进了屋,方茹娘将那匹布往方菡娘怀里一推:“菡娘,布你带回去,我衣服够的。”

    方菡娘耍无赖的往旁边一躲,已是坐到了炕上:“茹娘姐姐,你别给我,你看那布上那些桃花,开的多好看啊,我穿还有些太早啦。”

    桃花暗指姻缘,方茹娘听懂了方菡娘的意思,她的脸又有些红,讷讷道,“那你就留着过几年再做衣服。”

    “哎呀,茹娘姐姐你就收下吧。”方菡娘无法,见炕上小明河睡的正香,也不敢大声嚷嚷,对着方茹娘挤眉弄眼,“这布放几年颜色就暗了,多可惜啊。茹娘姐姐,我可记着我生病时是谁一勺子一勺子喂我吃粥的,你要再跟我这么见外,我可恼了啊。”

    方茹娘脸上红扑扑的,她拿方菡娘没有法子。方菡娘就喜欢看小姐姐在她面前这副羞涩的样子,牟足了劲对着方茹娘撒娇。

    虽然方菡娘实际年龄比方茹娘要大得多,但穿越日子也不短了,方菡娘又惯来是个没脸没皮的,早把自己当成了如外貌般的十岁小萝莉,对着方茹娘撒起娇来毫无压力。

    这大概也跟她在初初穿越时,生的那场大病中,方茹娘给了她姐姐般的温暖也有关系吧。

    啊,上有美貌小姐姐,下有可爱弟弟妹妹,她这穿越还挺值的……

    方菡娘心满意足。

    方六叔家特特收拾出来一间茅屋充当梅花皂的仓库,堆着一箱箱的梅花皂,在那任其皂化。方菡娘去看了一圈,没什么大问题,就跟方茹娘道别,心满意足的走了。

    走之前方菡娘趴两个院子间的篱笆上,大喊一声:“杏花姐,在家吗?”

    杏花她娘正在院子里洗衣服,闻言没好气的甩手洒出不少水珠子,还溅了几滴在方菡娘脸上:“喊什么喊,我们家杏花可没你这个好妹妹。”

    方菡娘拿袖子擦一把脸,也不恼。

    王杏花抱着弟弟从屋里探头出来,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看上去神采奕奕的,见是方菡娘,咧嘴一笑,将四岁的弟弟放在地上,拍了拍他屁股,示意他自己去屋里玩。

    方菡娘见王杏花在家,也挺开心:“杏花姐咱们出去说话。”

    王杏花应了声,跟她娘道:“娘我出去一下啊。”

    杏花她娘不满的抬高了音调:“天天价的就知道出门!你这都快嫁人的人了还不老实点待家里!”

    王杏花咬了咬下唇,不知想到什么,微黑的脸上浮起两片红晕,气得杏花娘狠狠拍了下水,溅起大片水花:“小浪蹄子,还没嫁人就一副浪样给谁看!”

    王杏花被吓了一跳,连忙丢下句“娘我一会儿就回来”,在她娘的骂骂咧咧声中跑出了院子。

    方菡娘也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僻静处,王杏花喘了几口气,抚了抚胸口,横了方菡娘一眼:“说吧,啥事?”

    方菡娘有点傻眼,王杏花刚才横她的那一眼里竟然带上了丝丝妩媚?

    这,这还是前些日子为了即将要嫁给李大麻子而痛哭的淳朴乡村少女杏花姐吗!

    方菡娘揉了揉脸,心想自己刚才一定是看错了。

    “呃,是这样的。杏花姐,之前我不是借你块帕子擦眼泪吗?”方菡娘斟酌着措辞,免得让王杏花难堪,“因为那帕子上我绣了点东西,现在能还给我吗?”

    方菡娘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王杏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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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一章 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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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杏花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呃,那块帕子,我,我当时不是沾上鼻涕了么……要不我,我再赔你一块吧?”

    方菡娘心下生疑,她故意道:“没事的,杏花姐,你给我我再洗洗就是了。”一副说什么也要拿到帕子的模样。

    王杏花没想到方菡娘这般不依不饶,她神色几变,色厉内荏道:“那帕子,那帕子我见染上鼻涕,已是直接扔了。左右不过我再赔你块更好的就是了。”她越说越顺畅,最后说完竟隐隐舒了口气的样子。

    不对。

    方菡娘越发怀疑起来。

    若是真的染上鼻涕扔掉了,那位身为锦绣阁东家少主子的吕公子,即便是见上面的绣活奇怪想研究研究,又怎会将一方脏污的帕子揣怀里呢?

    也许是让下人清洗过了再揣怀里的?

    那这位吕公子也真称得上是为了艺术献身了……

    ……也不对。

    王杏花的态度太可疑了。

    方才她那副样子,分明是情急之下编出了个谎话,而后谎话越说越顺的模样!

    方菡娘便决定诈她一诈。

    “杏花姐,我跟你明说吧。”方菡娘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看着王杏花强作镇定的脸,叹了口气,“我昨日去县城,碰巧看到一位公子。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王杏花似是意识到了什么,略黑的皮肤竟隐隐也有了几分苍白之意,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方菡娘见这样子,心中猜测更是肯定了几分,她继续道,“……那公子怀中露出半角帕子,上面绣了朵菡萏花。杏花姐可能不知道,那种绣法是我自己瞎琢磨绣出来玩的,样子比较独特……”

    方菡娘话还未说完,王杏花已经扑通一声给方菡娘跪下了。

    啊,啊,啊?!

    方菡娘吓得往后一跳,回过神来赶紧去拉王杏花,急道:“杏花姐你这是做什么?”

    王杏花任由方菡娘将自己拉起来,一抬头泪已经糊了一脸:“菡娘妹妹,我一点都不想嫁给那个李大麻子。”

    方菡娘为难道:“杏花姐,这话你跟我说没用啊,你得跟你爹娘说——唉,杏花姐你可别再哭了,我身上可没带帕子给你擦泪。”

    王杏花拿袖子胡乱的抹了一把脸,脸上竟有了几分破釜沉舟之色:“我知道菡娘妹妹聪明的很,你想的没错,那方帕子是我给昌大哥的。”

    得,昌大哥。

    没跑了。

    这个脚踩两只船玩弄纯情少女感情的败类吕公子!

    方菡娘在心底对那素未谋面的吕公子唾弃的很,一面又有些惆怅:“杏花姐,别的且不说,你若是非要给他帕子,给块别的也行啊,为什么把我的那块给了他?”

    弄的我小姑姑发了疯似的去我二房撒野,还差点掉了孩子……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的。

    王杏花便略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方菡娘一眼:“你那帕子,绣的实在怪好看的。我洗干净后,就放在身上备用。那日,那日昌大哥穿得略厚些,要擦汗,我便拿了你那块帕子……”

    少女说起往事,脸上浮出丝丝红晕,明显一副恋爱中少女的怀春模样。

    方菡娘心中苦不堪言,你说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真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外面来。一场三角恋你们愿意怎么掰扯就怎么掰扯去,何必拿她方菡娘的手帕作了定情信物?好冤啊她!

    王杏花见方菡娘不说话,心底着实没大有底气,又怕方菡娘去告诉她爹娘,拉着方菡娘的衣袖不放:“……我跟昌大哥之间是真心的!我不想嫁给李大麻子!即便是给昌大哥做妾,我也心甘情愿!好妹妹,你别告诉我爹娘,你告诉我爹娘,我就没活路了。”

    方菡娘纠结的很,以手抵额叹了口气:“杏花姐,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不会告诉你爹娘的,但有个人,你一定得告诉她你跟那个昌大哥之间的事……”

    王杏花前面听得一句“不会告诉你爹娘”正欣喜着,后面又听着一句“一定得告诉她”,不禁有些狐疑:“你说的,是谁?”

    方菡娘望了望天:

    “我小姑姑,方香玉。”一个孕妇,她肚子里孩子的爹正是你口中的“昌大哥”。

    当然后面这话方菡娘没说出口。她只是跟王杏花约好了时间,让她明日来方家二房先找她,她再陪着去见方香玉。

    王杏花犹犹豫豫的答应了。

    她跟方香玉差不多同龄,平时在村里也没什么交集,关系一点都不熟。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事跟方香玉能有什么瓜葛。

    难道那奇怪的绣法实际上是方香玉教菡娘的?故绣样落到了别人手里,所以要说上那么一说?王杏花百思不得其解,又恐出来久了她娘再打她,再三叮嘱方菡娘不要告诉别人这事之后,狐疑着家去了。

    方菡娘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背着手,心想,明日还不知又得闹腾成什么样子呢。

    ……

    第二日终是到了。

    方菡娘一大清早便起了床,喂过鸡之后,又去给芝娘跟明淮做好了饭。

    方芝娘现下里终是有了几分像她这年龄小孩该有的睡眠,睡得甜甜的。淮哥儿睡得连鼻涕泡都出来了。

    方菡娘捏了捏方芝娘的鼻子,又去挠了挠淮哥儿的脚心,把两个孩子喊了起来。

    方芝娘揉着眼睛,迷迷糊糊的从被窝里坐起来,“大姐……”

    初初睡醒的方芝娘声音带着几分软糯,几分含糊,听得方菡娘爱的不行,抱着方芝娘亲了口。淮哥儿小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也从他的被窝里爬了起来,眼睛还未睁开,便迷迷糊糊的问,“大姐,今天早上吃什么?”

    方菡娘便点了点淮哥儿的额头:“你个小馋猫,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

    淮哥儿摸了摸自己额头,颇为委屈道:“淮哥儿饿了自然就惦记着吃啊。”

    方菡娘拿他无法,转身去灶台上端来一直热着的早饭。

    淮哥儿便看着大姐从蒸笼里端出了红枣小米粥,白煮蛋,还有几个金灿灿的油饼,一一摆在了桌子上,香气四溢。

    淮哥儿这下瞌睡全无,手脚麻利的自己穿好衣袍跟棉裤,噔噔噔的跑去刷牙净手净面,洗完脸回来还献宝似的让他大姐看看他干净的小脸蛋,翻了翻两张小手,让大姐看看他处处都仔细洗过了。

    方芝娘噗嗤一笑,虽不像小弟那般急,也手脚麻利的穿好了衣服。

    淮哥儿坐在饭桌前,不停的催:“二姐快点呀,淮哥儿好饿。”

    方菡娘便轻轻的拍了一下淮哥儿的头:“你呀,不要催你二姐,安静等着。”

    方明淮小声嘀咕:“反正淮哥儿催了二姐,二姐也会认认真真的做好洗漱嘛。那催一下有何不可?能让二姐知道有人在等她呢。”

    近些日子方菡娘给方明淮讲了不少颇有内涵的小故事,以期让他明事懂礼。因淮哥儿本就是个懂礼的,故明事懂礼这上面的进益倒是不太明显,不过对于一些事淮哥儿倒是渐渐开始提出自己的观点,方菡娘觉得这是好事。

    学会思考,是学习知识的根本。

    不过方菡娘还是又拍了下方明淮的小脑袋:“既然可催可不催,你二姐都会认真洗漱完再来吃饭。那你就不能安静点吗?你吵到大姐了。”

    方明淮一想,觉得方菡娘说的有道理,乖乖的认了错。然而不过半刻,方明淮又有些吃味的说:“大姐偏心,明显更疼二姐。”

    方菡娘呵呵一笑:“淮哥儿你想啊,从男女上来讲,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二姐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你是不是要更让着你二姐?”

    方明淮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继续呵呵:“淮哥儿你再想啊,从长幼关系上来看,前些日子大姐还给你讲过孔融让梨的故事,你说,你是不是也要让着你二姐啊?”

    方明淮觉得也很有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拿过一个白煮蛋,继续给方明淮洗脑,“淮哥儿你再想下,从亲情上来看,二姐平时带你玩,对你那么好,你让着你二姐不是应该的吗?”

    方明淮仍然觉得很有道理,点了点头。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剥好了白煮蛋,放到方明淮面前的小瓷碗中,“你看,无论从哪一方面看,你都应该让着你二姐,你二姐更受宠是一件合乎道理的事情,你觉得对不对?”

    “对……”方明淮觉得大姐说的似乎都非常有道理,但是总有哪里感觉怪怪的。他又将大姐的话想了一遍,仍然还觉得大姐的话很有道理,就把怪怪的感觉扔一边去了。恰在这时方菡娘推了推那个装有白煮蛋的小瓷碗,柔声道:“淮哥儿饿了,可以先吃个蛋。”

    方明淮便极高兴的应了,低头吃起了白煮蛋。

    一会儿方芝娘洗漱完,过来饭桌坐下,姐弟三人和和睦睦的吃完了早饭,方芝娘便主动起身帮着姐姐收拾了碗筷,方明淮拿了块小抹布擦起了桌子。

    收拾妥当,方菡娘便拿出方芝娘跟方明淮的小布兜,里面放了些点心糖果,嘱咐道:“今日学堂休沐,你们俩去找你们逸飞哥哥玩去吧,记得,要有礼貌。”

    方明淮一听,欢呼一声,高兴的抱着大姐的腰撒娇:“那我要带我的九连环过去,跟逸飞哥哥一起玩。”

    方菡娘笑着点了点头。

    方芝娘也很高兴,爬上炕,扒着方菡娘的肩膀软软的亲了方菡娘一口。

    把方菡娘美得呦。

    方家村跟王家村两个村子挨着,并不远,一路上也都有熟悉的村民居住,方菡娘并不担心,送了方芝娘方明淮出了门,见两个小家伙手拉手走远了,这才回了院子里,舒了口气。

    今日里还不知道会起怎样的纷争,她并不想让芝娘跟淮哥儿过早的接触这些。

    方菡娘手遮着眼望了望太阳,算算时辰,王杏花也快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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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二章 竟然是黑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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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估算的时间挺准,没过多久,王杏花便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白的靛青色袄裙,偷偷摸摸的溜过来了。

    那衣衫款式也有些老了,看上去倒像是拿长辈的旧衣服改的。

    方菡娘倒没有在意,节约是美德,反而王杏花有些惴惴不安的拉了拉衣角,颇有些局促道:“我,我没什么好衣裳。”

    其实也是有的,之前为了相亲,她娘骂骂咧咧的给她扯了一身浅蓝色的新袄裙。王杏花本来就是花季少女,剪裁合理的衣裳衬的越发腰身纤细,亭亭玉立。只是她平日里不舍得穿,只有在跟她昌大哥偷偷相会的日子,才会穿上。

    算起来,明日就是跟昌大哥约好见面的日子了。王杏花想的这,又喜又愁,她想,得跟昌大哥说,有人知道了他们的事,让他带她走吧。他家中条件那么好,想来多一个她,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不嫁给李大麻子,能跟昌大哥待在一起就行……

    王杏花打定主意,心中稍定,忙面上挤出一丝笑:“菡娘,你不是约我今日去见你小姑姑吗?”

    方菡娘见王杏花眉间有急意,原本想提点几句,她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最后颇为苦恼的叹了口气:“算了,带你去见她吧,话还是要你们自己说开的比较好。”

    她不过是一个根正苗红的小萝莉,这事要不是跟她的手帕有了牵扯,她才懒得这么费心呢。

    方菡娘带着王杏花走了正院,门掩着,方菡娘也不客气,直接推门就进了。

    方家正屋里,方长应正嬉皮笑脸的问方田氏要钱。

    今日方田氏原本心情极好,马上就能见到她的如意快婿,好好谈一谈这闺女出嫁的事了,谁曾想三儿子蹿了出来伸手找她要银子。

    方田氏啐道:“整天不着家,就知道伸手要钱。”

    方长应嬉笑道:“娘啊,儿有正事呢。”

    “有正事?什么正事?前几日不刚给了你一两银子吗?”方田氏不满道,“家里的银子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哪经得起你这般大手大脚。你莫不是又去赌了吧?”

    方田氏问着问着就竖起了眉头。

    “哎呀,娘,哪能啊。我这不是跟,跟人做生意吗?这个叫本钱,投的少了人家怎么跟我合作啊?”方长应赖着上前,给方田氏捏着肩膀,“娘我可都听艾娘说了啊,小妹找了个好男人,马上就要嫁去大户人家吃香的喝辣的了。可娘想想,小妹她夫家再有钱,那也是人家家里的啊,也不能给咱们多少啊?哪里比的上咱们自家手里有钱来得潇洒?娘,我这次可是要好好跟人做生意的,过个把月就能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到时候我给娘买几个奴婢,也让娘过一把使奴唤婢的老太太的日子。娘你想,到时候你一出门,前前后后都绕着几个年轻小姑娘伺候你,嗬,这走出去,多有面子!”

    方长应甜言蜜语哄的方田氏眉开眼笑,一想儿子描述的场景,方田氏笑得嘴都合不上。

    想想也是,女婿家再有钱,哪比得上自己家有钱来得实在!

    还是儿子靠得住!

    方田氏一向觉得自己这三儿子是极有本事的,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于是摸摸索索从收着钱的柜子里拿出了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块碎银子,她数出四块碎银子,碎碎念叨着:“……这春耕的种子也买好了,家里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小妹出嫁,我寻摸着好歹你小妹肚子里有他们吕家的大孙子,理应把你妹子的嫁妆也给全包了,倒也用不着咱们费什么钱。留下一点够日常嚼用的就行……这几块碎银子约莫也有二两了,你全拿去罢。要好好跟人做生意知道吗?…”

    方长应一见到银子,眼睛都放起了光,听方田氏念叨听的有些不耐烦,一把夺过,语气难掩兴奋:“娘我还要急着去忙,先走了。”撞着门帘就出去了。

    这一出来,就正好碰到刚进正院,正往方香玉房间走的方菡娘跟王杏花。

    方长应自打上次被方菡娘发疯般拿着铁锹揍了他一顿后,就莫名对方菡娘心里有些发憷。他扯了扯嘴角,哼了一声,下意识的绕开方菡娘,急急出了院子。

    方菡娘倒也没多想,引着王杏花去方香玉的屋子,进之前还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方香玉有些不耐烦的声音:“艾娘吗?说了今天小姑姑很忙,你别来烦我。唉,进来吧。”

    方菡娘带着王杏花掀帘进去。

    方香玉正在窗台前揽镜自照,脸上还涂了不少胭脂,穿着一身簇新的衣服,可见是精心打扮过了。她眼角一撇,见是方菡娘带着村里那个黑黑的王杏花进来,当即就竖了眉毛,啪的把手中的梳子往桌子上一拍:“方菡娘?你来干什么?还带那个黑杏过来!”

    方香玉自然是认识王杏花的。

    村子里的姑娘们大多皮肤发黄,而王杏花这更是其间翘楚,肤色近黑了。惹得村子里不少姑娘都在背后偷偷笑话她,喊她“黑杏”。

    方香玉对这王杏花向来是有些看不起的,直接不给面子的对着她翻了个白眼:“你来干什么?”

    王杏花颇有几分无措的看向方菡娘,嚅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头上甚至有了几分密密的细汗。

    方香玉更是不耐:“有话快说,我一会儿还要出门呢。”

    方菡娘见方香玉这般精心打扮,心中大致有了数这是要出去会情郎呢?

    方菡娘一把拉过王杏花,“小姑姑之前不是还为了我那块帕子的事跟我大闹了一番吗?”

    方香玉疑惑的蹙起眉头,看看王杏花,又看看方菡娘。

    看王杏花那样,指望她把事情说清是不太可能了,方菡娘叹了口气,抗起了解说的大旗,“那块手帕……”她顿了顿,看向桌子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小姑姑你还是先把药喝了再说。”

    “装神弄鬼。”方香玉冷着脸,但确实也到了该喝保胎药的时间,她端起保胎药,拧着眉头,憋住气一饮而尽,赶忙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糖,这才压住了满嘴的苦涩。

    方香玉将碗往桌子上重重的一放:“说罢。”

    方菡娘点点头,这才言简意赅的继续道:“那块手帕,原本我是借给了杏花姐。杏花姐又把它给了一个男人。”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花季少女才会将随身的帕子送给一个男人?

    答案是,谈情说爱的情况下。

    方香玉很快想到了这点,心中不屑,这黑杏这般模样,竟也是个私下里跟男人私相授受的……然而她不屑的嘴角尚未弯下,一道闪电自心中劈过,她霎时面如白纸!

    送给了男人?……那块帕子又在昌哥怀里?……

    不!不可能!

    方香玉的嘴唇哆嗦起来,她很快又为她的昌哥想到了开脱之词,脱口而出:“或许是那个男人给了昌哥呢?”

    王杏花一听,昌哥?正疑惑着,听得方菡娘无奈的喟叹一声,对着她道:“杏花姐,你跟我小姑姑说一下,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王杏花面上浮起两坨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一眼方菡娘,没好意思去看同龄人方香玉,低下头喃喃道:“他叫吕育昌……我喊他昌大哥……”

    犹如晴天霹雳,将方香玉劈了个透彻。

    吕,吕育昌……方香玉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说两人的心上人是同名同姓。

    昌哥,昌哥骗了她!他竟还跟这个黑杏有瓜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竟是一时站不稳,往后踉跄几步,方菡娘见状连忙一个抢步上前扶住方香玉。

    孕妇可摔不得啊。

    方香玉面如死灰,她动了动嘴唇,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昌哥,昌哥他骗了我……”她甩开方菡娘的手,自己扶住桌子的边沿。

    竟然是黑杏!

    竟然,是黑杏!

    那个黑杏!

    方香玉猛的抬起头,死死盯着王杏花的脸,仿佛要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王杏花被她那骇人的眼神看的有些怕了,后退几步,有些结巴道:“香,香玉,你说的昌哥,是,是昌大哥吗?”

    方香玉尖叫道:“不许你这么喊他!你这个勾搭男人的狐媚子!”方香玉扑上去便要挠花王杏花的脸,被方菡娘紧紧拉住。

    方菡娘只小声的提醒了一句:“肚子!”

    方香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想起自己已经怀了昌哥的孩子。

    可是,昌哥他明明说,明明说只爱她一个的……

    怎么能……怎么能……

    王杏花咽了口唾液,她就是再笨,也猜到了方香玉口中的“昌哥”跟她的“昌大哥”是同一人。她心中虽然也有几分不舒服,但长期受男尊女卑思想影响的她,却叹了口气,反劝起方香玉来:“……香玉,昌大哥那么优秀的一个人,定然是不可能只有一个女人的。我,我,”她想起方香玉同她一般,都中意那个男人,鼓起了几分勇气,结巴道,“我,可以跟你一起,一起伺候昌大哥。”

    方香玉深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她猛的抬起头,扯着嗓子吼:“你滚!谁要跟你一起!”她想到了什么,面上一白,急急问道,“你们,你们睡过了吗!”

    轰的一声,王杏花脸都炸的有些红。

    她结结巴巴的喃喃道:“我,我怎么可能这么,这么不要脸……”

    “不要脸”三个字说的方香玉心头不舒服极了,然而王杏花跟昌哥没发生更进一步的亲密关系这事又让方香玉怒色稍缓。

    他一定只是骗骗这个又丑又傻的黑杏,耍着她玩的。方香玉难受的想着,他只跟我做过那档子事,他说过会好好疼我一辈子的……

    方香玉扶着桌子边沿,没说话。

    “玉儿你咋了?”方田氏急急忙忙掀了帘子冲进来,她在正屋听到这边有些不寻常的动静,趿上鞋子就往这边冲,一路冲着进了屋,才发现屋里里还杵着俩人。

    一个是她厌恶至极的方菡娘,另一个她倒也认识,是村里王大牛家的王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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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三章 为啥当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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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怒视方菡娘,恨不得扑上去打死她,“你这个小贱人,又来气你小姑姑?!若是你小姑姑……”她好歹顾虑着王杏花也在,没敢把方香玉怀孕这事说出口,嘴里含糊了过去,“我定饶不了你!”

    比起充耳不闻的方菡娘,王杏花却明显紧张的多,在家中她向来都是被打骂的那个,这次换她看方菡娘被骂,反而不习惯起来。

    “娘……”方香玉失魂落魄的喊了一声,吓得方田氏心里一咯噔,连忙过去扶住她,心肝宝贝般的搀着她坐下,急急道,“你这是咋了?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县里医馆看看?你爹跟你大哥去谷场拌种子去了,我这就让艾娘去喊他们回来。”

    方香玉拉住方田氏,眼泪盈满了双目:“昌哥他,他还有别的女人……”

    原来是这个。方田氏提着的心,微微放下些,见女儿这个样子,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拍着方香玉的手,也不顾方菡娘跟王杏花还在场,直白道:“闺女啊,这话以前娘觉得跟你说还显早,就没跟你提过。这男人啊,哪里可能从一而终呢。往往是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你看就连你爹那种挫人,也还不是想着……算了,跟你提这个没意思。你就想,现在哪个大户人家不是三妻四妾,还兴什么通房的。上次陈少爷,你也听到了,他爹还有四个姨娘呢……你这进吕家,肯定是要当正妻了,到时候少不了给你相公操持纳妾的事。你啊,到时候可别拿出今天这阵仗来,不然人家大户人家规矩多,说你是个妒妇要把你休回来可咋整?”

    方香玉一听还可能被休回来,吓得没了主意,握紧方田氏的手,慌道:“那,那,这可咋办,我不要被休啊。”

    方田氏其实也不是很懂大户人家那些章程,她只是跟村里三姑六婆唠嗑的时候听人家扯了这么一些,这才拿出来糊弄女儿,见女儿把注意力转移了,心里松了口气。

    方田氏面上就带了几分笑,抓着女儿的手按了按她的手掌心:“我儿,到时候你相公要纳妾,好生给他纳上就是了。反正那些妾啊通房啊,怎么着都越不过你去。娘都听说了,大户人家可注重规矩了,这个正妻啊,可不是那些妾啊通房能比的。千说万说,你想想,那些妾跟通房生的孩子,还不是要喊你娘?”

    一想起要跟别的女人分享昌哥,方香玉还是有几分纠结,但比起被休,那些纠结似乎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看看时间,她有些心急的撑着母亲站了起来:“……我得去见昌哥了,快到约好的时间了。”

    方香玉很想亲口问问他,又怕被他当成是妒妇。

    她难受的看了一眼王杏花,王杏花也有些无措的看着她。突然,方香玉转念一想,若是要给昌哥纳妾的话,还不如纳了王杏花这种,皮肤黑黑的,又土又丑,到时候没人说她是妒妇,昌哥的心也还在她身上,一举两得啊!

    这般一想,方香玉便觉得心中堵塞畅快了不少。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笑模样。

    方田氏见状便放心了些。

    方菡娘目瞪口呆的看着刚才还一副痛不欲生模样的被劈腿少女方香玉,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被她娘说服接受了心上人一脚踏两船,还特么露出了笑脸……

    方菡娘不禁深深的反思自己,我干嘛要掺和这档子事呢?人家愿意被劈腿就被劈腿呗……

    反正这个社会,一夫多妻很正常。

    方菡娘深觉无力。

    算了,既然人家都不在意了,她何必再瞎操心?反正手帕的事情也解释清楚了,剩下的事,他们爱咋咋地吧,苦情成琼瑶戏她都不会去再瞎操心的。方菡娘这般想着。

    那边方香玉有些居高临下的看着王杏花,声音中难掩厌恶:“你勾引昌哥这事,我可以不计较。但你要知道,我方香玉会风风光光的嫁进吕家,成为昌哥的正妻。你嘛,让你进吕家的门,当个小就已经是抬举你了。”

    方田氏一听这话,才知道方香玉说的那个人,竟然是王杏花。

    她难以置信的看看王杏花,再看看自家肤白貌美的女儿。即便是方才刚劝过女儿好大一通的方田氏,也有几分替女儿打抱不平起来。

    我呸!那吕公子眼光也不咋地,她还以为看上了什么天仙呢!

    王杏花一听方香玉这话,虽然心里也隐隐有些不舒服,但能进吕家的门,成为吕育昌的妾,不用嫁给那鳏夫李大麻子当小姑娘的后妈,她已经知足了。

    王杏花讷讷了会,见方香玉得不到她回应已经开始怒目而视,害怕的连忙道:“能进吕家的门,我就心满意足了。”

    方香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又听得王杏花小声的问:“香玉,你跟昌大哥约的是今日吗?我跟昌大哥约的是明日呢。”

    方香玉一听这话,醋意又泛滥了,她恶狠狠的盯着王杏花:“明天你不许去!我今日会把昌哥喊家里来商量我们俩的亲事,等我俩成亲了,再说你的事!”

    “可,可……”王杏花委委屈屈的小声道,“我爹娘想把我嫁给李大麻子,我还要跟昌大哥商量对策呢。”

    方香玉听不得王杏花话里透露出的她跟昌哥的亲近,尖叫道:“我说了!不许去!即便你进了门也不过是个小小妾室,还敢不听我的话?!”

    王杏花被方香玉的尖利吓得哆嗦了一下,缩了缩身子,又有几分不甘道:“香玉,咱俩,咱俩家也没差多少。你咋这么肯定你就能当大的?”她想着,大家都是方家村出来的,都是种地的庄户人家。她甘愿给昌大哥做小的,那是觉得昌大哥迟早会娶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当妻子。这现下里,昌大哥要娶的正妻竟然是跟她条件差不多的方香玉,王杏花这心里,就有点说不出什么滋味了。

    王杏花这话戳得方香玉差点就把怀孕的事给喊了出来,好在方田氏捏了她一把,这才堪堪住了嘴。

    方田氏冷笑一声,替方香玉回答道:“杏花啊,瞧你这话说的,太不像样了。说句不中听的,你家没法跟我家比,你也没法跟我家玉儿比啊。这可不是我自夸,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我家江哥儿早晚要中了秀才,光耀门楣,你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农户,哪能跟我家比?再说你跟我家玉儿,也不是我向着我家玉儿,你出去随便找个人问问,人也没有会说你比我家玉儿好看的啊。这么一比,你说说看,我家玉儿不当大的,难道你当?”

    最关键的是,我家玉儿肚子里还怀着他们吕家的长孙呢。当然,这话方田氏没说出口。

    她目光灼灼的盯着王杏花,话又直白又不好听,说的王杏花听一句就缩一点身子,听一句就缩一点身子,方田氏说完,王杏花整个人几乎臊的恨不能钻地里去。

    方田氏这话听得方香玉分外舒心,她得意洋洋的看着王杏花,鼻子里发出个不屑的“哼”声:“就你这样的,也好意思问我为啥当大的?”

    王杏花唯唯诺诺。

    方菡娘看不下去了,她撩了帘子就要出去,却碰到老方头跟方长庄提着一个散发着农药味的种子布袋,慌里慌张的进了家门。老方头一进院子就喊:“老婆子,快出来。”

    方田氏推了一把站在屋门口的方菡娘,丢下一句“好狗不挡道”,就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跑过:“咋了老头子?”

    方菡娘踉跄几步方才站定。

    “家里最近有人惹事没?”老方头胀着脸,跑的有些气喘吁吁,他拿袖子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着急问方田氏。

    “没有啊。”方田氏下意识的回答,有些紧张,“咋了,你跟老大咋跑成这样?”

    方长庄把种子布袋放到院子一角,嘴唇有些发裂:“刚才村里有人跑来跟我说,村头有个公子哥,带着十来个随从,问咱家的地址,看着那阵仗不太好!我这跟爹赶紧跑回来,看看到底是家里谁惹事了,有什么对策没。”

    方田氏愣了愣,似是想起什么,恶狠狠的转头瞪向方菡娘,嗓音尖利:“你个丧门星,是不是你惹什么事了?!我可告诉你,你要是犯了什么事,可别拖累我们家!你这早就分家另过了,给我们家不是一家子!好处我们摊不上你们一点,不指望!有啥灾事也别想拉我们下水!”

    方菡娘只觉莫名其妙,然而她还是甚有骨气道:“你放心,现下里我喊你一声奶奶也不过是方便称呼而已。我也不觉得我跟你们是一家子。”

    方田氏心里稍安,鼻子哼了哼。

    老方头跟方长庄见方菡娘这般说了,心下稍定。

    方才老方头进门时喊的声音那么大,那么急,方家剩下的几人,除了卧床的方明洪,几乎都出来了一看究竟。连王杏花也跟着方香玉后面钻出了屋子。她似乎已经接受了方香玉为大她为小的事实,老老实实跟在方香玉身后。

    方香玉皱了皱眉:“爹,大哥,发生什么事了?”

    老方头在院子里蹲着正洗手,头也不抬道:“没啥。你娘不是说你今天要去把那位吕公子喊家里来做客吗?赶紧去吧,别让人等急了就不好了。”

    “不必了,我已经来了。”

    一个略有些沉的声音响起,只见着一个头戴玉带,脚踩锦靴,长相英武的青年男子迈进了院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队行止有度的随从,十几人的模样,分外有气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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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四章 真假吕育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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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这话,院子里的人一惊,再见得那人,又是一惊,都被来人的气派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只觉得来人十分有范,一看就是精英人士的模样,头上就差写着四个大字了:

    “我是土豪!”

    还是方田氏喜不自胜的打破了寂静:“这就是吕公子?真是一表人才……玉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啊,还不快请吕公子进屋坐坐?”

    她方想推女儿一把,却见女儿一副茫然的模样,疑惑道:“这不是吕公子啊!”

    王杏花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这不是昌大哥。可能是另一家的哪位公子认错地方了吧。”

    方田氏也有些糊涂了,不是吕公子,那干嘛胡乱接话?

    她虽心有不悦,但看着吕公子身后的那两排随从,方田氏老实了不少,轻咳一声:“公子大概是进错门了。”

    那玉带公子问:“你们不是要找吕公子吗?我便是了。”

    方艾娘便吃吃笑了起来,有心在这位富家少爷面前卖弄一番,她柔柔道:“原来公子也姓吕。只是我家要去接的吕公子乃是县里锦绣阁的东家大少爷,姓吕名育昌的,乃是我未来的姐夫。”

    那玉带公子便笑了。

    他本生的就极好,这一笑,整个院子都几乎熠熠生辉。

    玉带公子随手拨着腰间的吊坠,一边慢条斯理道:“对了,我还尚未自我介绍。我姓吕,名育昌。正是你们口中的锦绣阁东家的大少爷。”

    这话一出,听得院中人各个都惊呆了。

    方香玉更是魂飞天外:“不,不对,你不是昌哥!”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王杏花也惊疑不定的很,上下打量着这位玉带公子。

    说起来,这位玉带公子确实比昌大哥更有气派些……

    难道?!

    即便是王杏花也想到了那个可能性,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起来。

    更别提院里其他人了。

    除了方菡娘煞有兴趣的在打量玉带公子的穿着(研究土豪的行头造价),其他人的脸色都跟见了鬼一样。

    玉带公子特特看了一眼方菡娘,这一见就微微愣了下。

    他倒是没想到,这种穷乡僻壤,还有这样颜色的小姑娘。

    生得不像是村姑,倒像是他见过的那些大户人家里从小千娇百宠出来的大小姐。

    不对,那些大小姐,眉眼间可没有这个小姑娘这般活泛。

    有趣。玉带公子这般想着,心情总算是略好了些,也无心再逗这些人玩,手一挥:“带上来。”

    便有随从双手抱拳应“是”,走向院子外,不多时便带了一个捆的五花大绑的人进来。

    那人形容狼狈,被人推搡着上了前。

    到了人前,随从用力一推,那人没站稳,“哎呦”一声跌倒在地,然而抬头见玉带公子站在面前,那人便顾不得喊疼,连忙挣扎着匍匐过去,趴在玉带公子脚下,磕头磕的声泪俱下:“少爷,少爷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少爷开恩啊少爷。”

    方香玉跟王杏花都犹如被雷劈了般愣在了当场。

    那个形容狼狈,正趴在他人脚下苦苦哀求的男人,不就是她们的心上人吗!

    “昌,昌哥……”方香玉嘴唇抖动,脑袋空空,看着眼前那卑微又低下的男人,觉得自己好似在做梦!

    王杏花难以置信的低声叫了起来:“昌大哥?!你怎么?!”

    玉带公子拿脚挑起那男人的下巴,哼笑道:“锦绣阁东家的吕少爷?嗯?吕贡,你倒是胆子很大嘛。”

    吕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少爷,小的一时鬼迷心窍,借您的名头出来骗几个小姑娘耍耍,是吕贡错了!但吕贡保证,绝对没有打着您的旗号干别的坏事!”

    这话让院子里的人的脸色都仿佛见了鬼,难以置信的瞪着院子里那个趴在他人脚下的男人!

    方田氏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了,她手指哆嗦着指着地上的那个男人:“玉儿,他,他?……”

    方香玉尖叫一声:“不!我昌哥是锦绣阁的东家少爷!昌哥不会骗我的!”

    方田氏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娘!”方香玉尖叫着,也捂着肚子晕了过去。王杏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去接方香玉,她原本也是失魂落魄,这一接,竟是没站稳,被方香玉压在身下也跌倒在了院子里,疼的直叫唤。

    院子里方家人一片兵荒马乱。

    那玉带公子,也就是真正的吕育昌,见状微微一怔,又踢了踢那地上趴着的男人:“你看你干的好事。”

    假吕育昌,也便是那吕贡,涕泪交纵:“少爷,诚然小的骗了她们,但这可不能怨我啊。她们个个都指天指地的发誓爱的是我的人,那既然这样,我是您,或者是吕贡,又有什么关系啊?”

    这男人,这份景上了还不忘狡辩!

    即便方香玉跟王杏花是爱慕富贵,但你这样玩弄感情,甚至骗了别人身子,还有理了?!

    吕育昌微微沉吟,没有说话。

    方菡娘气不过,小姑娘穿着绣底的软鞋,跳上前就开始踩地上的吕贡:“我叫你骗人!我叫你骗人!”踩的吕贡嗷嗷直叫,疼的直翻滚。

    吕育昌看得目瞪口呆。

    果然跟那些大户千金不一样,也太凶狠了些……

    一会儿反应过来的方长庄也冲了上来,不同于方菡娘,他是抄起院子里的铁耙冲上来的。只是还没近前,立即被吕育昌的随从给架住了:“不得无礼!”

    方长庄气得直喘气:“你这个小人!我妹妹肚子里,我妹妹肚子里!”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无处发泄胸中的怨气,将铁耙狠狠往地上一扎。

    吕育昌看了一眼地上被方菡娘连踢带踹带踩,整的奄奄一息的吕贡,头疼的挥了挥手:“先将他拖下去。”

    便有随从应声将吕贡拖走了。

    吕育昌看着方长庄,温和道:“他实是我家远房旁支的一个亲戚,所犯之事还需上禀族老,看如何处置。现在若是由着你把他打死了,实在有些没法交代。”他声音和气的很,但话里透露出来的居高临下,还是让方长庄这种斗升小民有些本能的畏惧,他张了张嘴,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他妹子的情况。

    毕竟是他妹子跟人私通,不是跟这位公子私通啊!

    方长庄恼的抱住了头。

    那边老方头掐了半天方田氏的人中之后,方田氏悠悠转醒,刚一醒便惦记着,“玉儿肚子里孩子的爹,不是吕公子?”

    老方头没说话。

    方田氏便明白了,双眼一翻又要晕过去,被老方头一巴掌打在脸上打醒了:“都是你教出的好女儿!”

    方田氏嚎哭起来:“我苦命的闺女啊!”

    此时她苦命的闺女已然悠悠转醒,大概是刚服了安胎药的功效,并没有见红。王杏花见她醒了,一把推开她,哭着道:“这下你也别想当什么大,我也别想当什么小了。”

    方艾娘被这阵仗吓得缩在小田氏怀中不敢说话,小田氏一想儿子未来又少了一门助力,心里也是难受得紧。

    这次好在吕育昌带来的随从太有威慑力,村里人没敢跟进正院里看戏的,只是远远的听着,听个一言半语,指指点点着,倒也没丢多大脸。

    王杏花擦擦泪,从地上爬起来,蹒跚着往外走:“我得家去了……我得嫁李大麻子了……”

    她知道,她这是被人骗了!

    指望那个骗子,还不如指望李大麻子!

    听方香玉家人那话音,方香玉被骗的更惨,似乎已经怀了孕!

    两相对比之下,自己算好的了。王杏花安慰自己。她是畏缩的,她甚至没有心情去质问那个骗子,为什么骗她。

    她想起那天下午,她在田间哭,那个男人在她身边停下,捧起她的脸:“姑娘,你为什么哭?”

    王杏花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把脸。

    院里没人拦着王杏花,任她肿着眼睛抹着脸出去了。

    待院里众人情绪平稳些,真正的吕育昌跟他们进了正屋。

    这骗人感情一事怎么说也是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下的,以他的性子,必要处置妥当才行。

    方菡娘对此没什么兴趣,脚底抹油溜走了。弟弟妹妹说不得快回来用午饭了,她还不如去赶紧给弟弟妹妹做饭去。

    “我近日处理一桩生意去了他处,”吕育昌坐在上座,神态坦然,“昨日回来,晚上几位小兄弟给我接风时,我一位姓陈的小兄弟说恭喜我要当爹。这么一问,才知道,方家村有人怀了‘吕育昌’的孩子。”

    这话由真正的吕育昌口中说出来,听的方香玉简直羞愧难当,恨不得就此死了去才好。

    “……我便连夜调查了此事,才知道是有远房亲戚借了我的名,在外骗了人。今天一早,便点了人手,去将人逮了过来,做个澄清。”吕育昌双手一拱。

    方田氏恨恨道:“总不能就这样算了……那人着实可恶。”

    老方头狠狠抽了一口旱烟,在烟圈升腾中,缓缓道:“……吕少爷,那人,好像名叫吕贡?家中可有婚配了?”

    方田氏跟方香玉听懂了老方头话中的意思,都惊呆了。方香玉尖叫道:“不,我不要嫁给那个骗子!”

    “住口!”老方头难得发火,他凶着口气,“你不嫁给他,你能怎地!你肚子里还有他的种!”

    方香玉呆愣片刻,仿佛整个人都被抽去了灵魂。

    是啊,事到如今,她不嫁给他,还能怎么样?

    吕育昌似有喟叹:“他家里已有一妻一女。”他看了一眼方香玉,“若令嫒要嫁,也只能当个妾了。”

    方香玉绝望道:“不,我不去给他做妾!我不要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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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五章 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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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方头拿着旱烟敲了敲桌子,不耐烦道:“这可由不得你。”

    方田氏猛的回过神,她带有几分殷切希望的看向吕育昌:“吕公子,那个骗……那吕贡,家中境况如何?”

    她还抱有最后一丝希望,说不定,这个吕贡也是个家境富饶的呢?没看着吕公子说吕贡是他远房亲戚吗?

    吕育昌洞悉的看向方田氏,表情淡淡:“仅够糊口罢了。”

    方田氏颓然的跌回位子中。

    这次连老方头也沉默了。

    仅够糊口的人家,又怎么去娶一个妾呢?

    别说什么彩礼了,估计方家得倒赔不少进去!

    小田氏似有愤愤不平意,细声细气的开口:“我们可以把那个骗子告上公堂!总不能让他白白骗了小姑身子去。”

    方长庄点点头,觉得媳妇说的甚是。

    “住口!”方香玉尖叫道,“不能去告官,不能!一告官,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是啊,都会知道她方香玉不知廉耻,跟人私相授受,未婚先孕!小田氏垂下头,微微遮掩住嘴角那一丝冷笑,原来你也知道何为羞耻!

    “行了!”老方头不耐烦的磕磕烟杆,“告他什么?人家县太爷可不管这种事!”

    毕竟是方香玉自愿跟人发生关系!

    他用假身份骗了她的感情,但这点不违反律法啊!

    方香玉绝望的深深蜷缩在了凳子上。

    吕育昌似面有不忍,转头低声跟立在一旁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那随从便从怀中恭敬取出一个银锭子,放在桌子上。吕育昌以目示意:“虽说此事与我无关,但毕竟那吕贡也借了我的名字,算是有了一份因。这银子你们且收下,当是给令嫒补补身子。”

    吕育昌起身,说了告辞。

    临到门口,吕育昌又想起件事,道:“对了,昨日里陈家少爷垫付的那十九两银子,我也已经替你们给过他了。你们不必还了,一并当做是补偿吧。”说完,施施然走了。

    方家正屋里,众人看着那玉带公子离去的背影,陷入了一片沉静。

    只有方香玉,似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脸上也有了几分生气:“对了,还有陈少爷……”

    当晚,方香玉被灌了一碗落胎药,痛了半夜,落下团血肉模糊的肉块来。

    方香玉看都不敢看一眼,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是汗。方香玉对着小田氏气若游丝的摆摆手,倒在炕上睡着了。

    小田氏看着那团血肉,冷冷一笑,用布垫着手将其团到旧衣服中包得严严实实的,心中默念:孩子,要怪你就怪你那不知廉耻的娘吧。

    方长庄趁着夜,将这一团血肉埋到了野地里,烧了点纸,算是全了这场血缘。

    如此这般,风平浪静了几日。

    这日,发生了一件事,又给生活平添了几分波澜。

    二房养的那两只鸡死了。

    方芝娘很伤心,平日里她经常帮姐姐喂鸡,对这两只鸡也有了几分感情,哭的眼睛都有些肿了。淮哥儿他也时常给这两只鸡捉些小虫子,有时候还跟这两只鸡在院子里撒着欢跑。这两只鸡的死,淮哥儿也是红了眼,难受了好一阵。

    一家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只鸡就突然死了。

    方菡娘也有些奇怪,近日里喂鸡的饲料跟以往没什么区别,都是一些青菜叶子搀着糠,怎么也不至于吃坏了肚子啊。

    难道是近些日子倒春寒,这两只鸡受不住?

    方菡娘一边奇怪着,一边哄着弟弟妹妹,答应再给他们买几只小鸡来养。

    淮哥儿揉着眼睛:“还要小鸭……小鹅……”

    “停停停,拒绝养鹅。”方菡娘一听到鹅就头疼。这鹅的战斗力太高了,那喙,拧一下人能留下好大一块青紫。她小时候曾经被一只堪称社会大鹅的大白鹅追得满村跑,疼的哇哇大哭,这事被村里的大妈拿出来说,笑了她好几年。这简直给方菡娘留下了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

    “那好吧,就养小鸡跟小鸭。”方明淮砸吧砸吧了嘴,做出了让步。

    不过这两只鸡的死,倒也提醒了方菡娘,倒春寒容易生病,她得把弟弟妹妹给照顾好了才是。

    方菡娘打算扔了那两只鸡,就带着弟弟妹妹去县里做几身衣服并挑几只小鸡小鸭回来。

    啊,怎么说她现在也是身家二十多两的人了,买几身漂亮衣服,简直是毛毛雨。

    方菡娘拿了根麻绳,把鸡倒提着,四条腿这么一绑,缠的结结实实的,拎着就走出了院门。

    方菡娘不知这鸡是怎么死的,就有点不敢吃这鸡的肉。要是这鸡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他们吃下去那可怎么办?

    路上碰到了村人,笑眯眯的跟方菡娘打招呼:“菡丫头,这是给谁送鸡去啊?”

    方菡娘便回了个笑脸:“周婶子,这两只鸡不知怎地今下午死了,我家里不敢吃,打算扔了去呢。”

    周婶子一捂嘴,连迭声催着:“哎呦,说不得就是病鸡。这确是不能吃,赶紧扔掉才好。要是扔垃圾堆里,没准会有要饭的捡了去,”那人给出着主意,“要不你扔那边的臭水沟里吧。”

    不远处便是一条臭气熏天的臭水沟,方菡娘应了一声,嘴甜的说:“婶子想的真周到,我这就扔过去。”说完,乖巧的将那两只鸡扔掉了臭水沟中。周婶子家里情况也算不错的,对吃食上也算是比较讲究,见状不禁点了点头,“就该这样,可不能因为不舍得这些肉,就胡乱吃了。”

    两人一路说说笑笑,到了岔路口便各自家去了。

    世上的事就有这么巧,方菡娘把那两只鸡扔到臭水沟中不久,臭水沟旁边的一间破茅屋里,便钻出来个人,那人双目泛红,胡子拉碴,一脸憔悴,正是赌了一天输了个精光的方长应。

    他这些日子并没有跟人做什么生意,而是拿着他娘给的钱,天天钻到了这个独眼老赖设的盘口里赌。一开始倒是也小赢了些钱,拿回家去,哄得因为方香玉的事烦闷不已的方田氏总算开颜了些。但后来却是慢慢开始输了,越输越多,越输就越想翻本,一直输到方才,几两银子全都输光了。

    方长应心烦意乱的很,脑中唯一想的事便是怎么问他娘再要些钱好翻盘。

    最好的法子是买些东西讨他娘欢心,让他娘觉得他这生意很有赚头,再提出要钱的事,一定能成!

    是了,上次他妹子那事,听说真正的吕家少爷最后还给了锭银子,足足有十两重。

    要是他能问他娘把那银子要到手……

    可是他现在输了个干净,哪里又有钱去买东西讨他娘欢心呢?

    方长应烦闷的揉了揉一头乱发,却突然发现,臭水沟里,有两团毛绒绒的东西!

    是两只鸡!

    方长应大喜,只觉得这是上天给他送来翻盘的,当即不顾脏臭,趴到臭水沟边上,将那两只鸡捞了出来。因那两只鸡实在太脏,方长应又拎着去了河边好一翻洗涮,顺便将自己也好生清洗了下,毕竟臭水沟实在太脏太臭了,他全身也沾上了不少污物。

    初春的河水,刚刚解冻,冰凉的很。方长应却浑然不觉,在浑身哆哆嗦嗦发颤中心情愉快的清洗着鸡跟自己。

    至于这臭水沟里捡出来的鸡这么脏能不能吃的问题,方长应全然没有考虑——怎么不能吃?这不洗涮出来以后,看着品样多好的两只鸡啊!一看就是被别人家精心喂养过的。

    方长应估计是不知道谁拎着这两只鸡路过臭水沟,一不小心把鸡掉进了臭水沟,让他捡了这个漏。

    可见这是老天爷的指引,让他筹钱来去翻盘呢!

    春寒料峭中,方长应打了几个喷嚏,兴奋地不得了!

    明天,不,今晚,他就有钱就翻盘了!

    齐齐清洗完后,方长应吹了个口哨,拎着那两只鸡,兴冲冲的家去了。

    方菡娘扔了鸡,到家见弟弟妹妹情绪都不是很高,便免了他们俩认字背论语的功课,便拿上防走失带,带他们去了县城。

    一下马车方菡娘就带着弟弟妹妹直奔成衣店。

    倒不是方菡娘不想给芝娘明淮亲自动手做衣服,只是方菡娘自认自己的绣工做点平常的小玩意儿、改改衣服什么的还行,完完整整做出一套针脚细密又熨帖的衣裳来,却是差得远了。

    做衣服这个技能点,她还没点亮,可不敢贸然尝试。

    毕竟方菡娘觉得自家弟弟妹妹可爱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总不能让自己做的歪歪扭扭的衣服埋汰了他们。

    进了成衣店,向来不愿意委屈了自家弟弟妹妹的方菡娘倒没有直奔着最贵的云绸衣裳去。她向来觉得那种料子的衣服华而不实,小孩子穿上行动也不方便,拘拘束束的,好没自在,还贵的要死。倒不如次一些的绵绸料子,价格适中,最关键的是亲肤,舒适,像淮哥儿这个年龄的小孩子穿上它在外面摸爬滚打的,玩的也畅快。

    方菡娘很中意。

    这成衣店分楼上楼下两层。楼下挑选衣服的地方又分内室和外厅,外厅多是一些平民老百姓来试衣服,伙计不是很多。

    毕竟老百姓大多都是扯了布料自己做。买成衣算下来,除去布料,还要多付绣娘一大笔人工费,怎么算都不合算。这年头女人基本上都会绣活,为了省钱,大多平民百姓都是布庄扯点料子,成衣店看看款式,再回家自己做一身,心灵手巧的很。

    心灵手不巧的方菡娘只得多花些银子买现成的。

    好在这家成衣店除了布料好,款式种类也不少,适合小孩子穿的也很多。方菡娘觉得给弟弟妹妹挑衣服试衣服的过程,简直就像是在玩SD娃娃,那种亲手打扮的满足感,真是难以言喻啊。

    方芝娘虽然年龄小,但向来很懂事。她很少主动问大姐要些什么,这次进了成衣店,方菡娘兴致勃勃的给她试各种衣服,问她喜不喜欢,她便乖巧的回:“大姐帮我选就好。”

    方菡娘怜爱的揉了揉方芝娘的小脸蛋:“宝贝儿,也得你自己喜欢才行啊。你想想,到时候出门穿着你喜欢的衣服,去找你喜欢的小伙伴玩,那得有多开心啊。”她带着鼓励的看着方芝娘,“宝贝儿要是喜欢哪件,就主动告诉大姐好不好?”

    方芝娘想了想,脸上露出了几分笑,重重的点了点头。

    五岁的方明淮一听可以挑自己喜欢的,雀跃的很,指着旁边一件粉色绸缎料子类似裙衫的外袍,期待的看着方菡娘:“大姐,我想要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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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六章 衣服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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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看了一眼那件粉色的“裙子”,被小弟这种异于常人的审美给惊住了,半晌才转过头,特别冷酷道:“不行。”

    方明淮被大姐的冷酷给惊到了,看着转过头去跟二姐一说话立马又变得温声细语的大姐,目瞪口呆。

    淮哥儿近日里从故事中学了些据理力争的精神,回过神就扯住他大姐的衣角:“大姐,为什么不行嘛?那种粉嫩嫩的衣服,我见二姐穿的就好看的很啊。淮哥儿为什么不能穿?淮哥儿还没有穿过这个颜色的衣服,一定也特别好看。”

    方菡娘觉得小弟的审美偏向了一个歧路。她深沉的沉吟了下,又觉得如果这真是小弟的内心诉求,不如就忍痛成全了他……

    方菡娘取下那件粉嫩嫩的衣袍,和颜悦色的对小明淮说:“你说的对,我是该给你一个机会。”

    她招了招手,喊来店里的伙计,让伙计带着小明淮去试衣服的地方试一下。

    伙计看到方菡娘手中的衣服,眼角不禁抽了抽,怀疑的看了眼小明淮,又看了眼方芝娘,向着方菡娘赔笑道:“客官,孩子搞错了吧?要试衣服的应该是那位小姑娘吧?”

    方菡娘轻轻巧巧的推了一把方明淮:“没错,是我弟弟要试这衣服。带他去吧。”

    店里的伙计木了下,心想,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有特殊癖好的那种人?想不到这小男孩的姐姐看着年龄不大,生得也好,竟然内心是个变态……

    一番激烈的心理活动后,伙计还是应了,领着小明淮去了。

    方芝娘也有些呆:“大姐,你让淮哥儿穿女孩的衣服……”

    方菡娘慈祥的摸了摸方芝娘,高深莫测道:“你弟弟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上。”

    方芝娘一脸茫然。

    方菡娘笑而不语。

    没过多久,方明淮“哇”的一声,哭着跑出来了。方明淮身上已经穿上了那件粉色的裙衫,原本他年龄小,生得五官又一团可爱,颇有些男女莫辩,穿上这粉色外袍后,虽说也好看,只是十足十像个小姑娘。

    店里的人纷纷赞叹:“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方明淮闻言哭的更厉害了。

    方明淮哭着扑到了大姐怀里:“淮哥儿刚才看那里面的铜镜子……淮哥儿怎么像个女孩子了?”

    方菡娘倒是还绷得住,方芝娘着实有些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她拉了拉小弟身上的衣服,笑道:“那是因为淮哥儿本身就穿着女孩儿的衣服呀。”

    方明淮似懂不懂,懵懵懂懂的看着方芝娘:“可是你穿这种衣服就好好看……”

    方芝娘聪慧,倒是一下子明白了弟弟为什么这般执着于穿粉色衣服了,她笑得更欢了:“……淮哥儿笨啦,我是女孩子,女孩子穿女孩子的衣服,才会漂亮。你要是穿女孩子的衣服,也会变成女孩子啦。”

    方明淮闻言目瞪口呆,后知后觉的又哭了出来,边哭边伸手去扒自己的衣服:“淮哥儿不要变女孩子!淮哥儿是男子汉!”

    方菡娘笑容又慈祥又和蔼的问他:“以后还想买粉色衣服吗?”

    方明淮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呜,再,再也不买了!”

    抽抽噎噎的淮哥儿被看得颇为无语的店员带去换回了他本身的衣服,交回了方菡娘手中。

    方菡娘这时正欲给淮哥儿再挑身合适点的,便听到楼上有个娇俏的女声嗔道:“吕大哥,说好来陪我试衣服的,你在这栏杆这看什么呢?”

    方菡娘下意识的抬头,便看到一个玉带公子正手肘撑在二楼的栏杆上,跟他满含兴味的眼神对了个着。

    巧了,正是前些日子刚见过的真正的吕育昌。

    吕育昌意味深长的冲着方菡娘笑了笑,便收回了目光,转身,走向他身后的一个少女:“没什么,出来看了个乐事……”声音随着他们进了二楼的包厢,便听不清了。

    方菡娘撇了撇嘴,没理这茬事,继续给弟弟妹妹挑选衣服。

    在方菡娘指定的衣料里,芝娘自己看中了一身套裙,羞答答的拉着方菡娘的手指给她看。那身衣裳上身的斜襟领口处用了两颗梅花扣,看上去可爱的很,下裙嫩绿裙摆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迎春花,绣工精湛,栩栩如生。方菡娘大赞芝娘有眼光,芝娘不好意思的害羞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

    方菡娘立即拍板,就算是为了芝娘这个笑,这衣服就买的不亏!多钱都买!

    故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现有方菡娘掏钱不手软,只为博小妹一笑。

    方菡娘给弟弟妹妹花起钱来向来不心疼,除去这套衣裙,方菡娘又给方芝娘挑了身方便运动的短打,也给小明淮挑了一身长衫一套短打,穿上去又好看又精神。

    给弟弟妹妹选完,方菡娘叮嘱他俩乖乖的等一会儿不要走开,这才掉头来给选自己的。

    楼梯这边,一个十三岁的少女撅着嘴,不高兴的跟着吕育昌身后下了楼。

    少女杏眼桃腮,纤纤细腰,端得是一个芳蕊初绽的小美人模样,她边走边抱怨着:“吕大哥,今天逛了你们锦绣阁三家分店了,都没挑中喜欢的。”锦绣阁里的衣服,家家分店款款不同,这也是锦绣阁的一大特色。她还满怀期待来逛,谁知竟是没有一件穿着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陪在最后的掌柜的听了就有些苦笑,这位薛小姐挑选的衣衫净些适合十七八女子穿的,说句不好听的话,薛小姐可撑不起适合十七八岁女子身材的衣裳!

    这样穿着能好看就有鬼了……

    只是少东家亲自陪着这位薛小姐来选衣裳,以少东家的眼光,他应该早就看出这问题所在才是,怎么一句话都不舍得说,由着这薛小姐折腾?

    这般一想,掌柜的心中不由得一惊。

    难道,这位薛小姐就是未来的少东家夫人了?

    掌柜的偷偷打量走在前面的两人,越看越觉得二人般配。要知道,那薛小姐可是薛家粮店的大小姐!且家中只得了这么一个孩子,宠的如珠似宝,听说她家中还要将好几家旺铺都给她当陪嫁呢!

    这要是嫁给了他家大少爷,真可谓是强强联合了啊。

    掌柜的不由得欣喜起来。

    薛玉华并不知道身后掌柜在想什么,她原是有些不高兴的,下了楼梯就跟在吕育昌身边怏怏不乐的往外走着。只是见吕育昌突然停下了脚步,不由得有些纳闷,顺着吕育昌的眼神望过去,双眼一亮:

    “咦?这套看上去好看!”

    薛玉华指着前面一个正在试衣服的少女,语气欣喜不已。

    吕育昌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薛玉华更欣喜了,看着那衣裳,越看越喜欢。

    那试衣服的少女正是方菡娘,她本身年龄尚幼,又特别珍惜这重来的萝莉时期,挑选的都是一些带有萝莉的萌感又带有少女明快的衣裳,身上试的这套,正是她挑了再挑后选中的。

    方芝娘方明淮拍着小巴掌纷纷说好看,方菡娘便拍板决定就买这套了,正扭头跟满脸惊艳的伙计说买了这套,便听到旁边有个傲慢的声音道:“她这衣服,也给本小姐拿一套。”

    方芝娘扭头看了一眼,便见着吕育昌跟一个明研少女正看着她,想来那个声音说的“她”,就是指的她方菡娘了。

    原来是看中了她身上这款。

    方菡娘对别人跟自己穿同款衣服很是无所谓。

    反正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尴尬嘛。

    不是她方菡娘不要脸自夸,讲道理,她这具身子的样貌虽然年幼,但长得比她还好看的小姑娘,目前她一个都没见着。

    就凭这点,方菡娘就觉得她特别感谢那两个未曾谋面的爹妈。

    正要去换衣服的里厅换下这身衣服准备打包带走的方菡娘,突然听到那个明研少女高了八度的声音:“什么?!没了?!”

    方菡娘见弟弟妹妹都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心里就有点不高兴。

    公共场合不要大声喧哗这是最起码的公德心啊小姐!

    伙计见那少女身边陪着的人是少东家跟掌柜的,哪里敢怠慢,弯头哈腰的赔笑道:“这位小姐,真是不好意思了。这款衣服卖的特别好,真的就只剩这一件了,已经断货了。”

    听这话,敢情她这是抢到最后一件了?方菡娘心里的满足感又上了个台阶——这是女人抢断货款心思的通病。

    方菡娘开心了,薛玉华却不爽了。

    她盯着方菡娘,趾高气昂的抬手指着她身上的衣服:“你,把它脱了给我!”

    啥?

    方菡娘警觉地下意识退了一步,做出个拒绝的姿态:“我才不。”

    薛玉华气的不行,一直跟在最后的大丫鬟往前迈了一步,怒斥:“放肆!我家小姐看上你身上的衣服,这是你的荣幸,你再拒绝一次试试?!”

    方菡娘只觉得好笑,似笑非笑的横了那丫鬟一眼:“谢谢,不需要,再见。”

    干脆利落的又拒绝了一次。

    那丫鬟气得脸都青了,伸手就欲打人。

    “行了,竹菊你退下。”薛玉华出声,她可不想在她吕大哥面前落一个纵奴行凶的恶名。

    那竹菊应了声,退下前还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

    薛玉华微微皱着眉,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方菡娘,这才发现这小姑娘五官精致的很,心头的不舒服又重了几分。

    她没有理会方菡娘,转身直接对着掌柜的道:“这衣服多少钱?我要了,一会儿你给我包起来。”

    掌柜的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方菡娘,又看看了薛玉华身边的东家少爷,心一横,拱手道:“是。”

    听得这话,薛玉华的表情一下子就得意起来。

    竟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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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七章 方田氏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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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磨着牙,瞪着那掌柜的:“喂,你有没有点职业道德啊?先来后到知不知道?在你这买东西要是连这点保障都没有,你还开什么店啊?早点关门算啦。”

    这话她是故意说给吕育昌听的。

    结果吕育昌还没开口,那掌柜的擦了擦汗,虽然有些听不懂什么“职业道德”的,但那早点关门的诅咒还是让他颇有些恼意:“小姑娘怎么说话呢?就算论先来后到,那也是薛小姐先说要包起来的。你快快脱下吧。”

    这黑白颠倒的!

    方菡娘这性子是吃软不吃硬,你越跟她横,她还非得跟你硬刚上了。

    “我偏不脱!”她扬了眉眼,原本精致秀气的五官都带上了几分霸气,“有本事你着人从我身上脱下来啊。”

    这话连薛玉华听得都呆了。

    掌柜的胀红着脸,瞪圆了眼:“你这小丫头,好不知羞!”

    方菡娘冷笑一声:“你这不要脸的人也好意思说别人不知羞!当着你们主家的面,就敢如此颠倒黑白,恃强凌弱,背地里指不定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这牙尖嘴利的小丫头!当着东家少爷的面直截了当的告黑状!掌柜恨得要晕过去!

    然而让他更晕的是,在此时,他终于听到了他少东家的声音:

    “好了,这位小姑娘说的没错,此事你做的不妥。”

    吕育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掌柜的冷汗涔涔,薛玉华愣在当场。

    掌柜的连忙转了风向,脸皮涨的通红,对着方菡娘难堪道:“这衣服,小客官快快带去付钱吧。”

    “你!”薛玉华急了,待她还想再使些什么法子时,方菡娘的话打断了她。

    “不必了!”方菡娘微微扬着头,细嫩白皙的脖颈跟下巴成了一个完美的弧度,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如同玉珠落入玉盘,“今日你在你东家面前勉强服了软,他日你东家不在,还不知你又会怎样对别人捧高踩低!我方菡娘年龄虽小,却也知不可助纣为虐,这衣服我不要了!”

    说完,她大步走向换衣服的里厅,拿着自己的衣裳,寻了个没人的隔间,把衣服都换了下来,拿着那套引起风波的衣服,将其置在柜台上。

    “大姐,这两身衣服我也不要了。”方芝娘声音糯糯的,将手上选好的那两身衣服也坚定的放到了一旁。

    方明淮也连忙把他的那两套衣服放在一旁,“淮哥儿也不要啦。这店坏,欺负大姐!大姐,我们走!”方明淮拉起大姐的手,便往门外走。

    姐弟三人干脆利落的出了店门,半句废话都不多说。

    “真是不知好歹!”掌柜的骂了一句,又掉头看向薛玉华跟吕育昌,赔笑道,“薛小姐,这衣服给您包起来?”

    薛玉华还在恼方才吕育昌没有替自己说话,撅着嘴不开心道:“吕大哥,你方才怎么不向着我!”她又赌气的对着那掌柜的发脾气,“扔掉!给我把它扔掉!我才不要!”

    掌柜的目瞪口呆,这方才还为了这衣服大动干戈,现下又要扔掉了?这位大小姐可真难伺候啊。

    吕育昌轻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到了那衣服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方菡娘姐弟三人出了成衣店,都有些沉默。

    其实方菡娘知道,恃强凌弱本来就是这个社会中的难以避免的一种现象。

    只是,这“弱”字,摊到了自己身上,才发觉有多不爽。

    “哎……”方菡娘长出一口气,打破了沉默,她笑了笑,“算啦,反正县里又不是只有锦绣阁一家卖衣服,今日时间来不及了,明日里大姐再带你们去别家挑几身更好看的!……那边正好有卖小鸡小鸭的,咱们过去买几只,回家啦。”

    两个孩子毕竟是孩子心性,没有方菡娘感受那么深,在他们看来,只是因为那掌柜凶了他们大姐,所以才跟他们大姐一起同仇敌忾的不要他家衣裳。

    现下里听方菡娘这么一说,两个孩子的注意力接着就被小鸡小鸭转移了。方明淮高兴的跑向前,接着又被方菡娘手上的防走失带给拽住了,方明淮苦着脸:“大姐,二姐,你们快点啦。”

    方菡娘方芝娘都被小弟逗乐了,姐弟三人说说笑笑去摊子上,花了六十文钱买了三只小鸡崽子,三只小鸭崽子,都是一公二母。

    回家的板车上,方芝娘把方菡娘特意买的小篮子放到了自己腿上,小篮子里面装着三只小鸡三只小鸭。小明淮趴在姐姐腿旁盯着那六只憨态可掬的小动物,时不时想摸摸,又被芝娘把手给打开,鼓着腮看他:“淮哥儿,你不要老摸它们啦,它们会不舒服的。”

    “我就摸一下下啦二姐。”

    “你刚才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啦,求求你了二姐~”

    “你刚才也是这么求的!”

    ……

    一路欢声笑语的到了家。

    一到家,两个孩子便操持着找了两个箱子,又怕倒春寒再冻坏了这六只小崽子,还特特找来了他们爹的破烂棉袄,撕扯开了铺在箱子里,给小鸡小鸭们分着做了窝。

    “这样就好像爹跟我们一起养一样。”方明淮满怀憧憬的看着窝里的小鸡小鸭,嘟囔道,“也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能长大。”

    方菡娘跟方芝娘都有些心疼。

    这个小弟还没出生,他们爹就失踪了,他自生下来就从来没见过爹长什么样。之前在六叔家,方菡娘就发现了,有时候淮哥儿也会偷偷趴在窗台上,看六叔在院子里带着小明河玩,眼睛里充满了渴望。

    方菡娘叹了口气。

    晚上带着弟弟妹妹入睡时,方菡娘万万没有想过,第二日会是那般兵荒马乱。

    这一夜方菡娘睡得都不太安生,隐隐约约听到些乱哄哄的声音,她有些暴躁的用被子蒙住脑袋,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日一大清早,方菡娘是被踹门声吵醒的。

    两个孩子还睡得沉,方菡娘揉着头坐起来,看了眼窗外尚未完全放亮的天色,估摸着大概出了什么要紧的事,连忙套了件衣裳,趿了拖鞋,急急的去开院门。

    那院门不及成人高,方菡娘一出了院门,就看见院门后露出半个头,看样子是方艾娘,发髻微乱,正在那一脚接一脚的用力踹门。

    方菡娘就有些恼了,你特么大清早不睡觉跑来踹门很有意思吗?

    方菡娘冷着一张小脸,冷冷道:“你要是打算给我家换个新门,你就继续踹。”说完,双手抱臂站在院子里,冷冷的盯着方艾娘。

    方艾娘愤怒的又踢了一下门:“换什么换!奶奶生病了你们还有心情在那睡觉!我们都忙了一夜了!”

    方菡娘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方田氏生病了跟他们有什么干系,还不让睡觉了?

    八成是方艾娘心里不平衡,同样是孙女孙子,他们二房的能在那安然大睡,而她得忙里忙外吧?

    方菡娘撇了撇嘴,方田氏疼宠方艾娘,苛待他们二房的时候,怎么不见方艾娘心里不平衡了?

    “生病了就去看病,你把我们喊起来也没用。”方菡娘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打了个哈欠,转头就要回屋里继续睡觉。

    方艾娘被方菡娘的态度惊呆了,回过神她更加愤怒的踢着门板。这还是当初围篱笆的时候,六叔用破门板给装的门,并不是十分结实。本来就摇摇欲坠了,方艾娘这般暴踹下,那门板终于坚持不住,倒在了院内,扑起大片尘土。

    方艾娘被吓了一跳,随即又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胆子一壮,色厉内荏道:“方菡娘,你别太过分了!即便分了家,二房也还是得孝敬奶奶!”

    这话倒是不假。他们二房毕竟只是分出来单过,并没有跟方家断绝关系。他们姐弟三人还顶着方家子孙的名号……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

    这点真是太讨厌了。

    “说吧,到底想干什么。”方菡娘意兴阑珊的很,就连门板的事,她都提不起兴趣跟方艾娘计较了。

    方艾娘怒瞪着方菡娘,伸出一只手:“拿钱!我爹要送奶奶去县里看病!各房都要出钱!”

    这钱确实是不能省的。

    方菡娘淡淡道:“你就在那等会儿。我去拿钱。”说完看都不看方艾娘一眼,转身进了屋。

    方艾娘见着方菡娘这模样就觉得分外不爽,跳脚道:“当我稀罕进你家吗!”

    方菡娘没搭理她,回屋拿了一块银子,方芝娘睡得迷迷糊糊的,听着外面的动静,迷迷糊糊的问:“大姐,怎么了?”

    方菡娘拉了拉小家伙的被子:“没事,你继续睡。”

    方芝娘对大姐很是信赖,闻言又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方菡娘拿了块银子,出了屋,直接扔给方艾娘。方艾娘下意识的接住,摊开手心一看,一下子就不乐意了,嚷嚷开了:“怎么只有一两!这也太少了!”

    方艾娘想起她来之前,她娘小田氏千叮咛万嘱咐过,说她奶奶这次这病蹊跷,上吐下泻的,吃了李瘸子的药也不见效,去医馆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最起码要让二房掏个五两银子!

    这五两跟一两,着实差太多了些!

    “没钱。”方菡娘不耐烦道,伸手就要去拿方艾娘手上的银子,“嫌少就别要。”

    方艾娘生怕方菡娘再拿走,手攥紧银子背到背后,不满的斜着方菡娘:“还说没钱?昨天有人都看到你又带你弟你妹去县城买东西了!”

    方菡娘抬眼,声音冷淡的很:“是啊,所以钱都花了啊。”

    那是她方菡娘的银子,她乐意给她弟弟妹妹花,关她方艾娘什么事!

    “有钱瞎买,没钱拿出来给奶奶看病!”方艾娘终于想起她娘教的说辞,连忙道,“你这样,以后方明淮上了学堂,他先生知道了也不会看得起他的!这银子,你至少得拿五两!”

    好啊,长进了,还知道用淮哥儿来威胁她了?

    方菡娘危险的眯起眼,冷笑一声:“淮哥儿怎样你就不用管了。我二房分家时也不过分了一两银子零着八十个铜板,我现在拿出一两来,搁谁说谁都挑不出半分话头来!说到这,我倒是想知道了,说好各房都拿钱,让我二房三个孩子拿五两银子,那你爹又该拿多少?!这眼下还没去县里看病,就让我二房三个孩子掏五两银子,这话说出去,也不怕让别人戳你家脊梁骨!”

    方艾娘被咄咄逼人的方菡娘问的说不出话来,她步步后退,最后跳了起来:“你不怕被人笑话就算了!奶奶还等着看病呢!”逃也似的跑了。

    方菡娘冷笑一声,也不管那被踢烂的门板,回屋自去补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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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八章 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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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这边方艾娘将银子拿了回来,小田氏愁眉苦脸的拿着给老方头看:“爹,二房就出一两银子。”

    老方头见平日里跋扈的老伴面如金纸的躺在炕上,时不时的发出**声,心底也是不好受的很。见大房的还在计较银子,双目瞪圆:“现在是计较银子的时候吗!你娘都这样了!……老大呢!怎么还没把板车租过来!”

    小田氏低眉顺眼的退了下去。不一会儿方长庄气喘吁吁的回来了,一边擦汗一边道:“天太早了,我喊了半天门,这才叫起来……”

    老方头嗯了一声,小田氏连忙去铺了两床被子,让方长庄将已经虚脱的说不出话来的方田氏抱去了板车上。

    老方头跟方长庄也上了板车,跟着去县城医馆。

    小田氏一脸焦虑的往院子里看了看:“他三叔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唉,不然三叔在家里看家,我跟着去照顾娘,妇道人家总是妥帖些。”

    她没说方香玉,方香玉前几天刚掉了胎,这几天正在坐小月子,出不来。

    方长庄也觉得三弟这样着实有些太过分,看了眼老方头。

    老方头往板车上磕了磕烟杆,骂道:“老三他有正经生意要做!老大家的,你少说东道西的!好好在家待着!”

    说完便催赶板车的赶紧走。

    小田氏低眉顺眼的站在原地,一直到板车消失在村口,她这才缓缓直起了腰,不屑的撇了撇嘴。

    什么做生意!也就那两个老糊涂信!

    方艾娘跟在小田氏身边,揉了揉眼睛,嘟囔道:“娘,奶奶到底咋了。”

    小田氏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漫不经心道:“谁知道呢,从昨晚吃完饭就开始闹腾,弄得家里鸡飞狗跳的,弄的一家子都不安生。”

    小田氏去了厨房,掀开蒸笼盖子,看着里面还焖着一碗鸡汤。

    昨晚家里的饭桌上可没这道菜。小田氏想起今日大儿子正好也该回来了,想来这碗鸡汤是方田氏特特炖了留给方明江的。

    方艾娘看着那香浓的鸡汤,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伸手就要去拿碗里的鸡腿,被小田氏一把打开了手。

    “娘,你干嘛。”方艾娘不乐意了,“我就吃根鸡腿。”

    “不许吃,这是你奶奶给你大哥留的。”小田氏盖上了蒸笼盖子,转头看到厨房角落里还放着一只被捆着腿的死鸡。她想起昨晚上那个游手好闲的小叔子方长应拎了两只鸡回来,把方田氏给哄得笑颜逐开,眉飞色舞的很。

    看来,这是已经煮了一只了。

    小田氏满意的心想:算她这当奶奶的有心,知道给江哥儿补补身子,而不是给她那不知廉耻的女儿。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跟在她娘身后直叫:“娘,我饿了。我想吃鸡。”

    “吃什么吃。”小田氏不耐烦道,“你要饿了的话,娘给你蒸个包子,你记着,这鸡是留给你大哥吃的。”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应了。

    她也知道,她家未来的希望都在她大哥身上,因此,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家里都会先紧着她大哥来。这么些年,她也见得多了。但见得多又怎样,心里还是委屈的很。

    老方头跟方长应带着方田氏去了上次的医馆,坐堂的大夫正巧就是给方香玉保胎的那个,他还记得这一家子,前不久可谓是在这医馆里闹的轰轰烈烈,遂诧异道:“这是又怎么了?”

    方长应急道:“大夫,你快帮我娘看看。我娘她拉一夜肚子了,一开始还呕吐,吐了不少白沫。后来吐都吐不出来了,光泄肚子。吃了村里瘸子李给开的止泻药,也不管事。”

    大夫一边听着方长应说着病情,一边给方田氏把脉。

    这越把脉,大夫的眉头就皱的越高。

    许久,他又换了方田氏的另一只手把脉,眉头依旧皱的老高。

    老方头看得暗暗心惊,连忙问大夫:“我家这糟老婆子这到底是咋了?”

    许久,大夫严肃的收回了手,叹了口气:“老先生,你家夫人这是中毒了,你快去衙门报案吧。”

    中毒了?!

    老方头惊的站了起来,不敢置信道:“怎么可能会中毒呢?我们这庄户人家的,谁要毒害我们?”

    大夫想起这家人有个怀着吕家金孙的闺女,但近日里又听了不少吕家要跟薛家联姻的传言,脑中立即脑补了一万字内宅手段。但一个有医德的大夫是不能太八卦的,他咳了一声,道:“你问我我也不知。我只知你夫人这脉象紊乱的很,毒素已是伤到了五脏。好在,症状还不是特别严重。我现下去开些药,让你夫人服下。你赶紧让人去报案吧。”

    方长庄一听他娘是中了毒,心里慌的很,见大夫提议报案,在一旁连连点头:“爹,我这就去衙门。”

    老方头心中也不安的很,催方长庄:“你快去吧,这边我守着你娘就行。”

    “哎。”方长庄应了一声,打听了衙门的位置,一路跑着去报案了。

    再说这边,在县里学堂读书的方明江,在这休沐天赶回了家,却发现家里少了不少人。

    以往他一回家,奶奶就回立马从正屋里出来迎他,今天也不见人影。

    “娘,我奶奶呢?”大房的屋里,方明江一边脱着外衫,一边问。

    炕上的方明洪见到方明江,缩得越发紧了,抖得跟个筛子似的。

    方艾娘在心里撇了撇嘴,昨天洪哥儿还能从炕上爬起来去外面跑一圈放放风,今天一见他们大哥,又吓成这样了。不过也不怨洪哥儿,自从上次那事以后,她见着他们这大哥,心里也毛毛的。

    小田氏正笑着给大儿子拿果子,一听方明江问的这话,“哎”了一声,不在意道:“你奶奶病了,你爹跟你爷爷带她去医馆了。”

    “病了?”方明江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皱了皱眉头。依他奶奶的脾气,平日里有个头疼脑热的都不愿意去看瘸子李,这次竟然去了县里的医馆。

    “很重吗?”方明江蹙着眉头,问小田氏。

    小田氏不以为然:“倒不是什么大病,就拉肚子拉了一夜。”

    “不行,我得去看看。”方明江又将脱了一半的外衫穿了回来,急急的就往外走。他在县城上学见识多,知道有拉肚子拉一夜脱水而死的。

    小田氏一把拉住他:“哎?你爹跟你爷爷都在那呢,你难得休息一天,再跑回县里去干什么?你要是真不放心,炉子上还温着一碗鸡汤,你吃了再去。”

    方明江耐着性子跟他娘解释:“娘,要是奶奶有个万一,我是要守孝的,三年不能下场考试。”

    这话一出,小田氏惊呆了,脸色变得有些发白,语无伦次道:“那,那你快去看看。”

    她竟然忘了,要是方田氏死了,会耽误她家江哥儿守孝三年!

    方明江应了一声,转头就要出门,又被小田氏喊住:“江哥儿你等等!”

    方明江耐着性子看向小田氏。

    小田氏慌里慌张的去了里屋,拿出个小布包来,一把塞进方明江手里:“这里还有些碎银子,是娘这几年攒下来的钱,准备给你下场打点用的。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你拿去吧,可千万让那医馆里的大夫治好你奶奶。”

    方明江点了点头,把银子踹到怀里,急急走了。

    小田氏送走儿子,只觉得心里惴惴的,坐立不安的很。

    这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看着闺女方艾娘坐在凳子上晃着脚吃瓜子,又忍不住上来了火气,把她给骂的狗血淋头,“哇”的一声哭着跑出去了。

    小田氏呆愣了半晌,手捏了捏太阳穴。想着前几天跟隔壁婶子唠嗑时听说王家村似乎来了个游方道人,算卦极为灵验,一卦只需五十文钱,便宜的很。

    她咬了咬牙,摸了摸身上,还有几十文钱,那是这几天的买菜钱。

    小田氏蓦的起身,这种煎熬实在是太难忍了。她一直坚信以儿子的才学,足可以考上秀才,要是因为她婆婆有个什么万一而耽误三年的话……

    年轻人有几个三年可以折腾?!

    小田氏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她看了眼缩在炕上的方明洪,叹了口气,声音努力变得轻一些,省的再吓到小儿子:“洪哥儿,娘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你乖乖在家不要乱跑,娘一会儿就回来给你做饭。”

    说完,也不等方明洪回应,急匆匆的出去了。

    方明洪见小田氏出去了,这才慢吞吞的从床上爬坐了起来,撇了撇嘴。

    小田氏找人问了不少路,这才找到那游方道人,那游方道人正在王家村的面摊子上吃面,见一妇人急切的看着他,一抹嘴,一脸高人样的跟小田氏打招呼:“你来了。”

    小田氏心中一惊,立即就对游方道人信了几分:“高人知道我要来?”

    游方道人笑而不语。

    小田氏更急切了,急急看着游方道人:“高人,请帮我算一下,我是方家村的,我家儿子今年就要下场了,可是家里发生了点事,你看会不会耽误到他中秀才?”

    方家村的?

    游方道人眯了眯眼,要了小田氏儿子的生辰八字,掐指一算,面上一惊,换上了一副恭敬的模样,起身对着小田氏鞠了一躬:“贫道有眼不识泰山,竟不知是夫人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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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十九章 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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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氏一听这话,心都快激动的跳到嗓子眼了。她咽了口唾液,强压着兴奋问道:“大师的意思是?”

    游方道人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夫人家里发生的这点子事,是阻不了你儿子的运的。你儿子乃天上文曲星下凡,运势滔天,不可阻挡,前程不可限量,岂是一个小小秀才能了?贫道言尽于此,再说就泄露天机了。”游方道人捻了捻胡须,摇了摇头。

    小田氏高兴的差点晕过去!

    这位道长的意思是,她儿子不仅仅会中秀才,后面还会更进一步?……

    小田氏简直不敢去想!

    她喜不自禁的掏出五十文钱就要塞给那道长,那道长连连挥手:“哎?贫道怎可收夫人的银钱?”

    小田氏见此更是相信了,她一把将钱塞到道长手里,努力压抑住心中的欢喜,矜持道:“呈道长吉言,这卦钱是一定要给的。”

    她儿子以后是有大运的,她这卦钱自然要给,万一不给,不灵验了怎么办?

    游方道人看着小田氏几乎是飘着回去的身影,心中呵呵一笑。

    他来了这边的村子几天,早就听人说过了。方家村有个了不得的读书种子,读书读的极好,今年就要下场了,中秀才是没问题的。他刚才说他不止会中秀才,那基本也是废话,十七八就中秀才,后面怎么着也还那么多年呢?

    即便最后人家什么都没考上,到时候这家人又去哪里找他算账?

    游方道人笑眯眯的转过身,掂了掂袖子里刚到手的几十文钱,气定神闲的朝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一碗,多加点肉!”

    再说小田氏,她心情激荡脚底发飘的回了家,结果还没见院子就听到屋里闺女方艾娘在嚎叫:“洪哥儿,洪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小田氏一听脚一软,差点摔倒,稍稍定了定神,跑进屋子一看,就见着方明洪面如白纸,正趴在炕边吐的一塌糊涂,嘴角还有不少白沫。且炕上也臭烘烘的,竟是泻了不少秽物在上面。熏得方艾娘只敢在一丈外哭喊,再也不敢进前一步。

    小田氏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这症状,不是跟方田氏一模一样的吗!

    “洪哥儿这是咋了!”小田氏尖着嗓子,用力摇着方艾娘,“你怎么看着你弟弟的!”

    方艾娘被方明洪臭的够呛,再见小田氏这般,更是委屈的不行,甩开小田氏的手,愤愤道:“我哪知道!我回屋就见着洪哥儿把灶台上给大哥熬的那碗鸡汤给偷吃了!正想骂他呢,他就这样了!”

    小田氏一看,桌子上果然有不少鸡骨头。

    一个念头在脑中闪过,小田氏吓地浑身出了一身冷汗——该不是,那鸡汤有问题吧?!

    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那碗鸡汤没别人吃过,或许方田氏在昨日下厨时吃了不少,所以夜里只有她自己又吐又泻成那样!

    方田氏已经严重到去了县里医馆,那方明洪……

    小田氏急的乱转,之前丈夫方长庄走时,已经带走了家里明面上的钱,大儿子走时,她又将自己的私房钱都给了出去;身上剩下的几十文买菜钱,又给了那道长五十文钱——她现在身上就剩下十几文钱,都不够租个板车的!

    小田氏急的要哭起来,突然间想到前些日子二房收的那一车一车的礼,还有二房今早给的一两银子,眼睛一亮:“你快去二房,再问他们要点钱!我们好租车送洪哥儿去医馆!”

    方艾娘一听就不乐意了,嚷嚷道:“我才不去受那个窝囊气呢!”

    小田氏气得甩了方艾娘一个耳光:“你弟弟都快病死了,你还说这个!?”

    方艾娘捂着脸愣在当场,继而又是“哇”的一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娘你心里就只有大哥跟小弟!”

    小田氏气得怒吼:“这是你计较这个的时候吗?得得得,你不去,我去!你娘我舍了这张老脸,去给二房跪下,求他们!”

    小田氏觉得,小儿子吃了本该大儿子吃的鸡汤,那是替大儿子挡了灾,所以他现在受的这份罪,是替他大哥受的,这般心里对方明洪又多了几分怜惜。见到他生病,真真着急的不得了,也管不了跟二房的矛盾不矛盾了。

    “我去就是了!”方艾娘委屈着哭着跑了出去。

    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一口气跑到二房的院子,那扇被她踢烂的门已经被放在了一旁,二房的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蹲着逗几只小鸭小鸡玩。

    方艾娘咬着嘴唇,噗通一下跪下了,哭着喊:“方菡娘,求你了,救救我弟弟吧!”

    方菡娘被吓了一跳,芝娘跟小明淮吓得愣在一旁,呆呆的看着这位向来跋扈的堂姐,跪在了他们院子中间。

    方艾娘心里跟她娘堵着一口气,她是觉得给二房这几个下跪很屈辱,很糟践自己。但现在,这份糟践隐隐的还让她心里有一股宣泄:

    娘你满意了吗!我这样糟践自己你满意了吗!

    方菡娘自然不知道方艾娘的心思,她觉得以方艾娘的性子,跪都跪下了,那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方菡娘上前拉起方艾娘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之前不是她奶奶方田氏生病么?怎么现在又成了救救洪哥儿?

    方艾娘有些不习惯方菡娘的触碰,抽开手,别过脸去,语气不是很好:“洪哥儿吃坏肚子了,跟奶奶症状一样,整个人拉的快不行了。娘要租板车送他去县里医馆。银子都给奶奶拿走了,我家里没银子了。”

    方菡娘没计较方艾娘这求人的态度里还带着居高临下,她二话不说,转身去屋里拿了些银子,拉了拉芝娘的手,嘱咐道:“你们俩要是饿了,你就先热些包子吃,小心别烫着自己。淮哥儿乖乖待家里,别喂小鸡小鸭们吃太多。”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懂事的点了点头。

    方艾娘愣了愣,颇不满道:“你这什么意思,谁让你去了?你把银子给我就行。”

    方菡娘没搭理方艾娘,径自向外,一路小跑着去了方家正院。

    小孩泻肚,万一脱水了,那就麻烦了,耽误不得!

    她小时候就见过,村里一个孩子,泻肚子泻的厉害,家里没当回事,后来孩子一直没好,整个人泻的都不成样子了,送去医院急诊室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虽然不喜欢方明洪那个熊孩子,但那毕竟是一条命!

    方菡娘风风火火去了正院,先跑去厨房找盐巴冲了一碗水,转身走时仿佛看到墙角里有只鸡,那花纹略有些眼熟。事情紧急,她也没多想,端着盐水急匆匆的去了大房,见小田氏正一边哭着一边给方明洪换衣服,把盐水往前一递:“先让他喝了这个!”

    小田氏没想到方菡娘会过来,见她递过来一碗水,更是警觉的盯着方菡娘:“这是什么?!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补充电解质!

    方菡娘见方明洪已经拉的整个人都面色苍白的说不出话来,知道跟小田氏解释也解释不清楚这个原理,当即上前将那碗盐水强硬的灌进了方明洪嘴里,方明洪被灌的呛了几下,咳嗽起来,然而却是吐都吐不出来。小田氏抱着儿子哭天抢地起来:“我命苦的儿子啊,你这要是被毒死了,娘让她给你赔命!”

    方菡娘翻了个白眼,小孩本身就体质弱,拉成这样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县城,当即丢下句话:“我去租板车!你收拾下!”就走了,在门口跟方艾娘擦肩而过。

    小田氏见方艾娘这才进屋来,横眉竖起:“你刚才去哪了!那方菡娘也不知道给你弟弟灌了些什么!”

    方艾娘看着小田氏,撇了撇嘴:“那水没啥,我看着她就是去厨房弄了些盐水,娘你赶紧给弟弟换身衣服。”

    小田氏一想,确实,现在送小儿子去医馆才是最主要的。她瞪了女儿一眼,连忙给小儿子收拾起来。

    方菡娘掏钱租来板车把方明洪跟小田氏都送去了县城,她想了想,急忙回家冲了包防晕车的药包,喝了也跟着去了。

    熊孩子再熊再讨人厌,怎么着这也是一条命。这不是什么圣母,这是最基本的人性。

    方菡娘跟着抱着方明洪的小田氏,送去了医馆,见着医馆里有几个衙差出入,也没在意,喊着让大夫来把脉。

    那大夫一把脉眉头就皱起来了:“怎么跟之前那个一样?仿佛还更重些。”

    小田氏一听,接着道:“我婆婆也是拉肚子拉到虚脱,送过来了。”

    那大夫恍然:“原是一家子的,怪不得。”脸又肃然了几分,“这是第二起中毒,方才衙差已经来过了。我先给这孩子开些药,这孩子年龄小,中的毒分量又大,说不好就……”大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说不好就?……小田氏只觉得晴天霹雳,差点站不稳。

    竟然是中毒?

    方菡娘心中暗惊,想起家中的弟弟妹妹,只觉得心神不宁的很。

    方明洪被送进里面病人休息喝药的地方,小田氏趁机去找了丈夫儿子,一见面就开始哭。

    方长庄一听到小儿子也跟他奶奶一样中了毒,差点没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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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章 被毒死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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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江心思缜密些,他方才也跟衙差谈了谈,听说弟弟也中毒了,皱着眉想了半晌家中与谁结仇。

    方田氏性子本就暴躁些,跟村里人关系都算不得太好。但要到了投毒的份上,又好像说不过去。

    真要细细算起来,方田氏跟谁关系最差,那定要属二房的方菡娘无疑了。

    且眼下方明洪也中了毒……

    方明江的眼神落在了一同跟着过来的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下意识就觉得周身不舒服,似是被什么盯上了般。

    在这时,方明江又听得他娘跟他爹哭诉道:“……咱们洪哥儿这是替江哥儿挡了灾,吃了那碗给江哥儿留着的鸡汤就开始……”

    “鸡汤?”方明江掉了视线,皱着眉头看着他娘,“什么鸡汤?”

    “就是你奶奶昨天熬了些鸡汤,特特给了留了一碗温在炉灶上,别人都没有的。”小田氏抹着眼泪,“你刚才来的急,没时间吃。后头你弟弟大概是饿了,偷着去了厨房把那鸡汤给吃了。我出去了一趟,回来就看着你弟弟又吐又拉的厉害……”

    方明江神色一变。

    刚才衙差询问了半天,众人都想不出方田氏哪里能中了毒,明明晚饭用的都是一样的,除了方田氏大家都好好的。

    若说毒是下在方田氏特特给方明江熬的鸡汤里,那就对上了。毕竟熬的时候总要尝几口,试试味……

    “这情况我去跟衙差说一声。”方明江当机立断。

    不一会儿,衙差听闻了方家又有人中毒后,特特又过来询问。

    小田氏明显也是有些怂衙差的,但是此事事关她的小儿子,小田氏战战兢兢的把能知道的都吐了个干净。

    衙差做了记录,捕头在一旁听了半晌,突然开口问道:“那鸡,是谁买的?”

    小田氏连忙道:“是家中他三叔,昨晚上买了两只鸡。”一想到昨晚上方田氏那副得意小儿子有了出息的模样,小田氏心里就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每每都是这样,她当家的在外面累死累活的挣着整个家的花销。那个不争气的老三,只要甜言蜜语的把方田氏哄个高兴,就能从方田氏手里弄到不少钱。

    捕头又问:“此人可在?”

    小田氏回说:“昨晚上就又出去了。”老方头不满的看了一眼小田氏,在一旁插嘴:“我三儿子近来跟人合伙做了生意,生意比较忙。”

    捕头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因着投毒不是件小事,且易引起群众恐慌,此事刻不容缓。捕头便点了两个捕快跟着小田氏去方家收集证据。小田氏有些为难的哭着:“我家洪哥儿还在晕着……”

    老方头瞪了小田氏一眼:“你不去,难不成让江哥儿回去?江哥儿今日才归家,这事哪比得上你知道?!洪哥儿在这,他爹也在,难道连他爹你都不放心?!”

    老方头很少对小田氏说重话,今日里因着老伴跟孙子都不知怎地中了毒,心情烦躁又恐慌的很,对小田氏态度也差了很多。

    小田氏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再说话了。

    方菡娘见她在这儿也于事无补,又担心家里的芝娘跟淮哥儿,便也跟着一起回去了。

    捕头来了方家村,这就引起了村里的巨大好奇。

    这村子贫瘠,能惊得动官府的事一年到头也没一两件,见捕头去了方家,纷纷议论起来。

    一个说“这方家这近来真是事情颇多”,一个叹“也不知是撞了哪路神仙,这么倒霉”,另一个说“大概是亏心事做多了开始遭报应了”……

    这话一出,其余人颇心领神会的互相交换了眼神,不再说话。

    方艾娘见家里来了捕快,吓得缩到一旁不敢说话。小田氏一边抹着泪,一边指着桌子上的鸡骨头给捕快们看。

    两个捕快小心的将鸡骨头放入一个袋子里,作为证据封存了起来。

    一个捕快说:“你方才说买了两只鸡,另一只呢?”

    小田氏又连忙领着捕快去了厨间,一个捕快在厨房里四处转着细细检查了下,另一个捕快拎起角落那只鸡来问小田氏:“便是这只?”

    小田氏连连点头。

    捕快一并将那鸡收了,打算回去也将这只鸡检查下。

    恰巧这时,院子里传来了方家老三方长应疲惫又不耐烦的喊声:

    “娘我饿了,给我整点吃的!”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钻出了厨房。

    方长应见家里厨间突然钻出两个捕快来,被吓了一跳。

    其中一个捕快问:“你就是方家哪个?”

    方长应咽了口唾液,见大嫂跟在后面也出来了,求救似的看向他大嫂:“大嫂,这是啥情况啊?”

    小田氏想起小儿子吃了那鸡汤中了毒,此时正人事不知的躺在医馆里,又愤又恨,瞪着这个出去一夜到现在才回来的小叔子,愤愤道:“还不是因为你买来的那两只鸡!娘跟洪哥儿吃了,都中了毒!现在还在医馆里躺着呢!”

    “中了毒?!”方长应闻言腿一软,原本就是从昨晚赌到现在没合眼的他,只觉头晕目眩的很,他定了定神,话音还是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结巴,“不,不会吧?那两只鸡?……”

    捕快便问:“那鸡,你是从谁家买的?”

    方长应哆哆嗦嗦了半天,终是不敢说实话,搪塞道:“从,从县里路边买的……”

    捕快办过的案子多了去了,见方长应这般,哪里看不出他是在心虚撒谎?当即腰间的刀便出了一寸的鞘,捕快喝到:“还不说实话?!”

    方长应吓得哆嗦一下,跪在了院子里:“那,那两只鸡是我从路上捡的,我,我以为是谁不小心掉的,就拿回家了。大人,捡东西,这,这不犯法吧?”

    他实在没好意思说,这是他从臭水沟里捡的。

    捕快皱了皱眉,手中拎着的鸡在方长应面前晃了晃:“果真是你捡的?”

    方长应点头如捣蒜。

    小田氏盯了会儿那只鸡,越发觉得那只鸡眼熟,突然失声叫道:“这是二房的那只鸡!我认得这尾毛上,有个环状的纹样!”

    捕快仔细一看,果然是有。

    分房前,小田氏日日喂鸡,不仅仅分给二房的那两只,其余的几只,熟的很!

    之前没想到这茬上,她就没仔细看。

    只是刚才那捕快一晃,她觉得那环状纹样有些眼熟,这才细细打量,认出了这只鸡!

    方艾娘一直在屋门口趴着听着,她快步走过来,鼓起勇气说:“我今日去了二房,二房的鸡窝空了,昨日又买了几只新的小鸡小鸭,我还在奇怪呢!”

    方长应一听激动的差点跳起来:“竟然是二房!对了!一定是他们!他们一直仇恨我家!一定是故意喂了这两只毒药,然后丢在我回家的路上,好让我捡了去,毒了我家人……真是好狠的心啊!”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样,反而把臭水沟那事丢在了脑后,激动的就要往二房那走:“我要去问问那几个小兔崽子,他们心怎么就这么毒!”

    两个捕快对视一眼,跟在方长应身后去了二房。

    小田氏也恨得很,咬牙道:“原来是她!我说怎么这么好心,还肯花钱送我洪哥儿去医馆,原来是心虚!”怒冲冲的也奔着二房去了。

    方艾娘在原地站了会儿,犹豫了下,最后跺了跺脚,也跟去了。

    此时的二房,方菡娘正想着方田氏跟方明洪中毒的事,心里也是不太踏实,怕家里有哪里不干净的地方,再惹得芝娘跟淮哥儿也中了毒。

    她站在院子里,还在发愁呢,就看着她三叔怒气冲冲的过来了。

    方菡娘挑了挑眉,这三叔莫不是皮痒,又想挨她的铁锹了?

    方长应还没站定,就开始指着方菡娘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个小贱人,竟然敢下毒!”

    她?下毒?

    方菡娘听得一头雾水。

    两个捕快跟在方长应身后,见方长应在骂的疑犯是个看上去只有十岁出头的漂亮小姑娘,心里都有些惊奇。

    人对待漂亮的事物,总是禁不住就柔和几分。

    他们见二房的鸡圈果然空了,其中一个捕快便温和的问:“小姑娘,你家里是不是曾养了两只鸡?那鸡呢?”

    方菡娘一听捕快这般发问,再联想到方田氏方明洪中毒一事,心思电转间就明白了捕快的意思!

    她瞪大了眼睛:“那两只鸡,昨日就不知怎地,突然都死了。我就把它们给扔掉了。”

    小田氏也跟着冲了过来,就要上来撕方菡娘,被捕快给拦住了。小田氏还在那挣扎着,兀自喊着:“你这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竟然这么狠的心,连家里人都要毒!我现在就打死你给我洪哥儿偿命!”

    她只要一想到,她的江哥儿差点就喝了那碗毒鸡汤,差点就变得像如今的洪哥儿一样生死不知,她就恐惧愤怒的不能自已!恨不得撕碎眼前这个小贱人!

    方芝娘跟方明淮从未见过这般疯癫的大伯婶,他们印象里,大伯婶总是温温的笑着,说话柔柔的,这般模样,他们还是第一次见,都有些害怕的躲在大姐背后。

    方芝娘颤抖着声音反驳道:“我大姐没有下毒!”

    方菡娘安抚的拍了拍芝娘的胳膊,见小田氏已经快要失去理智,便跟方长应说:“你倒说说看,我怎么下的毒?”

    方长应啐了一口唾沫吐到了地上:“你这个小贱人,还有脸问!我问你,那两只鸡,是不是你故意毒死了然后丢到我回家的路上,好让我捡回去的!”

    方菡娘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丢的那两只鸡,被方长应捡去了。

    然后方田氏用它做了汤,方田氏跟方明洪一前一后喝了后,就这么中了毒。

    这么说来,她家那两只鸡,竟是被毒死的?

    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越发觉得心中不安起来。

    但,饶是心里不安,她也不会任由别人把脏水泼到她身上。她懒得理会方长应,冷静的看着那两个捕快,轻声道:“两位捕快大叔,如果我是按照三叔说的这法子投毒,有几处说不通的,第一,若投毒的真是我,我怎样保证我将那鸡丢在大路上,不会被别人捡去?毕竟村里还有些人食不果腹,他们看见这鸡,断没有放过的道理。这样岂不是白白浪费了我要毒死方家人的一份心?第二,若投毒的真是我,且上天保佑,我撞了大运,这两只鸡没有被别人捡去,而是被三叔捡了去,那我为何要用自家的鸡,冒这种被人认出的风险?第三,若投毒的真是我,上天也保佑了,既没有被别人捡去,也没有被人认出,方家人开开心心的吃了这鸡,都中毒了——那我废这么大工夫,还不如偷偷潜入方家厨房,在方家盐里或者水里下些毒,总比这些事要担的风险低多了。”

    这三条理由说的逐一递进,非常合理,两个捕快听得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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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一章 下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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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氏听得这话,也是半分反驳不得。方艾娘嘀咕道:“说不定你就是故意这么干,好让我们觉得不是你呢?”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了方艾娘一眼,这不是你跪着求我救你弟弟的时候了?

    方长应一听侄女方艾娘说的这点,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啊,说不定就是这样!”他满是期望的看着那两个捕快,“两位大人你们别听这小贱人胡说,她向来是最奸猾的!”

    方菡娘慢悠悠道:“对了,还有最后一点,不知三叔从哪里捡的那两只鸡,我可是把它们扔到了……臭水沟里啊。”

    这话一出,方长应猛的一震,他都快忘了,他是在臭水沟里捡的!

    小田氏一听这话,原本口中不断的骂骂咧咧也一下子止住:“小叔,你,你竟然从臭水沟里捡东西?!”

    两个捕快也震惊的看着方长应。

    方长应结结巴巴道:“她,她胡说的……我,我是从路上捡的……”

    方菡娘轻叹道:“三叔,我把鸡扔臭水沟里的时候,周婶子看见了,她能给我作证的。”

    方长应哑口无言,只觉得小田氏,方艾娘,并两个捕快,看过来的眼神都刺眼的很。他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眼喊道:“那又怎么了!这也不能说明不是你下的毒!”

    方菡娘简直要给方长应的负隅顽抗击节赞叹了,她怜悯的看了眼这个没有勇气再睁着眼看她的三叔,转而对捕快道:“还是烦请捕快大叔赶紧将这只鸡带回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毒吧。这样,想来医馆的大夫也更好对症下药。”

    两位捕快连连点头,又对方菡娘道:“下毒一事较为恶劣,过几日会开堂审判,到时候你肯定要出堂的。”

    方菡娘应了,两名捕快便快步走了。

    小田氏回过神来,不管不顾的扑上去撕打方长应:“你竟然给你亲娘亲侄子吃臭水沟里捡回来的东西!你这个祸害!天天不事生产,花着家里的钱不说,还害得你娘你侄子现在躺医馆里生死不知!我打死你个畜生!”方长应被打的抱头鼠窜,不少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这又成了方家村茶余饭后的一大笑话。

    方菡娘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

    有人给她家的鸡下毒。

    那下一步呢?

    要是这毒,下到了他们家的饭菜里呢?

    那他们姐弟三个……

    方菡娘越想越心惊,连连嘱咐方芝娘跟方明淮近些日子不要吃什么奇怪的东西。

    两个小的虽然不知道大姐为什么郑重其事的强调这个,但是他们见大姐这么慎重,心知一定不是小事,懵懵懂懂的都点了点头。

    方菡娘还是不放心。

    她看了看自家这篱笆,还有那扇被方艾娘踹烂的门,深深的叹了口气。

    几日后,公堂里开了堂,审理今年第一桩投毒案。

    由于带回去的那鸡立即就被解剖了,从胃里发现了尚未消化完的毒物。县太爷将这两名涉及到下毒一案的病患隔离,专门使了人来照看。大夫根据这毒很快对症下药,方田氏吃的鸡肉少一些,已经能下床了。方明洪吃的鸡肉着实多了些,他年龄又小,很是受了场罪,现在也不过是能勉强坐起来,吃些流质性的米粥什么的,现下还在县太爷的后宅里待着,即便是方田氏,这几日也从未见过他。

    县令巡视了一下堂下的人,见着那个熟悉的漂亮小姑娘也在其间,心中不禁感叹,真是缘分啊。

    审案过程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先是传唤了受害人方田氏叙述冤情,因着方明洪年龄尚小,且又在病中,并未到堂。

    方田氏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她早已听大儿媳说了,那鸡是三儿子从臭水沟里捡来的,心里又恶心又憋屈的很。

    “青天大老爷啊,我那儿子不懂事,这次中毒,实不关他的事啊。”方田氏抹了把泪,“也不知哪个丧尽天良的毒了那鸡,故意丢出来害人啊。”

    说着话,眼风不住的扫向方菡娘。

    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又道:“方菡娘可在?这毒鸡可是你家中所养?”

    方菡娘从善如流的跪下了:“回大人的话,这鸡确是民女家中养的。前几日,那两只鸡突然死了,民女不识得这鸡是怎么死的,不敢贸然食用,便想着扔了它去。后来村中周婶子好意提醒民女,民女便将那两只鸡扔进了臭水沟。”

    县令便又传唤了周婶子。

    周婶子激动的很,这还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上公堂,还是为个孤女作证伸张正义的,周婶子心里澎湃的很,充满了正义的使命感。

    她叩头道:“回青天大老爷的话,菡丫头说的都是真的。我记得那日还是看着菡丫头将鸡扔到了臭水沟,我们俩一同回来的,走了不少路才分手的。”

    县令满意的点了点头,让周婶子退下。

    他今天上堂前,夫人拉着他衣襟嘱咐了半天,不能给菡娘半分委屈受。

    周婶子也很满意的退下了,经过方菡娘身边时,还给了方菡娘一个鼓励的眼神。

    这苦命的娃也太倒霉了些,事情她都听说了,家里养的两只鸡不知道被谁毒死了,扔臭水沟里吧,还被她三叔捡了回去;这捡回去吧,吃出毛病来,还要怨她这个鸡主人,真真是无赖极了。

    此时跪在堂下的方长应,哭喊道:“青天大老爷啊,虽说丢在臭水沟里,但勤俭是福啊,草民也只是不忍见浪费,洗干净见那两只鸡好的很,这捡回家去,谁想是有毒的啊。这千错万错,都是下毒之人的错啊。”

    这话倒是没错。县令颔首,说:“不错。那你可知下毒之人是谁?”

    方长应见县令也觉得他说的有理,底气又足了几分,看着旁边跪着的方菡娘,恨声道:“定是这个小贱人……”

    县令拍了下惊堂木,喝道:“公堂之上,岂容你污言秽语!”

    方长应被吓得一哆嗦,连连叩首改词:“是草民失言了,草民胡说八道。我觉得这毒是草民侄女下的,因着草民侄女对长辈不孝不悌,被赶出了家门,对家母一直怀恨在心……”

    县令不耐烦的拍了下惊堂木,打断道:“公堂之上也敢胡言乱语?本官已经着人走访调查过方家村村民,村民皆说乃你家苛待幼弱,方菡娘主动求了分家!公堂之上企图蒙骗本官,来人,拖下去,先打五大板!”说着,将一根令签掷于堂下。

    见签,衙差齐齐应了。

    在方长应惊慌的恐叫声中,方长应被衙差拖下去打了五板子,板板到肉,打的方长应鬼哭狼嚎。

    方田氏见状又心疼小儿子,又被吓得不敢再哭,生怕万一也触怒县太爷,被拖下去打个几板子,受疼还是小事,老脸都要丢光了。

    县令见威慑住了众人,心底满意的很。

    此案他早已调查出结果,颇觉自己英明的很。他着人端上一盘略散发着腐臭味的肉,见堂下众人皆捂鼻躲避,心下越发得意,觉得自己能常人所不能,他淡淡道:“此乃解剖后的毒鸡,在毒鸡胃中,发现了不少拌了农药的种子。后,本官又派人去探查了方菡娘家中鸡圈,细细探查之下,发现泥土之中,果然还余有一些拌了农药的种子。经过对比,这些种子,确实就是毒鸡胃里的那些种子。因拌了农药,产生了毒性,鸡将其吃下毒发身亡,鸡肉中也带上了毒性。”

    方田氏激动道:“真乃青天大老爷啊,可见的确是那个小贱人……不是,民妇说的是,方菡娘,可见是方菡娘下的毒!”

    县令看都不看方田氏一眼,继续道:“就本官所知,方菡娘并未去购**耕的种子。家中分得的地由方家其他人代耕,那这种子到底是从何而来?”

    堂下寂静无声。

    县令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又挥了挥手,着人端上来一个盘子。

    盘子里放着几粒种子。

    县令见众人都面露不解,得意道:“你们可知,这是从何得来!?”

    鸦雀无声。

    县令又一挥手:“传医馆大夫!”

    大夫闻言上前跪下,娓娓叙来:“禀青天大老爷,这种子乃是草民在给病患方明洪看病时,从方明洪衣物中掉落,草民闻其味,便知有毒,特特送到官府。”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怎么可能!我那日给洪哥儿换衣服时,并未见他衣服中有种子!”小田氏声嘶力竭,“这大夫一定是方菡娘买通来污蔑我家洪哥儿的!”

    县令不满的又是一拍惊堂木:“堂下何人喧哗!”

    小田氏噤如寒蝉的闭嘴了。

    那大夫目不斜视,继续道:“草民行医数十年,从来都问心无愧,更不会收人钱财做假证。可能是这位夫人当时给病患方明洪换衣服时,未发现他衣带中紧紧缠着几枚。”

    县令点点头,又道:“本官也曾问过那小儿方明洪,他最初矢口否认,后本官又派人在附近走访,隔壁曾有人在那日清晨见过他。他这才承认了罪行。”

    见堂下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县太爷心里很是愉悦,他就喜欢见人这副样子,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犯童招供,因二房方芝娘害得他被大哥鞭打,他怀恨在心。听父亲讲农药有毒,他便偷了一把拌过农药的毒种子,趁二房院子里没人,隔着篱笆撒到了二房的鸡圈中,想毒死二房的鸡给二房一点颜色看看。未曾想竟自作自受,害人终害己。”

    堂下的人,尤其是方家的人,都发出了难以置信的惊呼。

    围观的人怎么也没想到,下毒的,竟然是只有六七岁的一个男童!

    方田氏呆愣着,见小田氏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恨恨的啐了她一口:“都是你教的好儿子!”

    小田氏捂面哭了起来。

    怎么会是这样啊,她的洪哥儿,怎么会去下毒!

    方菡娘却紧紧抿着嘴巴,并不因为洗脱了冤屈而开心。

    竟然是方明洪!

    方明洪能因一点小事就敢毒杀她家的鸡,要是后面发生了冲突,趁她不注意,给芝娘或者淮哥儿下了毒又该如何?!

    方菡娘抬起头,眼里像是燃烧了两把火,她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她要搬离二房那两间茅屋,离得方家那群丧心病狂的人远一些!

    县令最后当堂宣判,因方明洪只有七岁,给鸡下毒一事导致的中毒属于咎由自取,且另一受害人方田氏没有再追究,便不再对他进行责罚。

    但因下毒毒死两只鸡一事对二房的财产造成的损失,由他的父母对二房进行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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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二章 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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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案后,周婶子气不过的拍了拍方菡娘的肩膀:“那真是一家子的豺狼啊,连个七岁的孩子都敢下毒害人!”一边摇头叹着,一边快步走了。她要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好好的跟村里的人讲一讲。夭寿哎,想他们方家村这么多年来,哪里出现过下毒害人的事,想不到现下里出了这么一桩,竟然是个七岁孩子犯下的。

    陪方菡娘来的方六婶更是疼惜的一把抱住了方菡娘:“孩子,你受委屈了。”她现在心里有些后怕,这幸亏是当初菡娘警觉,没有跟弟弟妹妹吃了那两只鸡,若是一个不留神……方六婶心里这般想着,不禁打了个寒颤。

    方菡娘摇了摇头,她将头枕在方六婶肩膀上,轻轻道:“六婶,我真是受够了。我想搬走。咱们村里,哪里还有宅基地能让我起几间屋子吗?”

    方六婶琢磨了一下,确实,那一家子整个都那么丧心病狂,三个孩子住在那边实在是有些让人不放心。

    她便点头道:“搬走也好,等咱回了村里,让你六叔去里正家问问,找找村里的宅基地文书,看看还有哪些。这事马虎不得。”

    方六叔也在一旁不住的点头:“这事我去办,肯定办的妥妥当当,你放心。”

    方菡娘眼中一湿,她倒不是为自己委屈,她是为了原主跟那两个可爱的弟弟妹妹委屈。这么好的三个孩子,好在身边并不全是豺狼虎豹,最起码还有六叔六婶一家真心的对她们好。

    等方菡娘回了村子,周婶子早已功力非凡的、将方明洪下毒毒了方家二房的鸡结果害人终害己的事,传遍了整个村子。村里人见了方菡娘,无不同情的看着她。

    甚至连跟方菡娘向来不太对付的钱大丫,都跑来特特看了方菡娘,一副夸张的表情拍着胸口:“你可真不容易啊。”

    方菡娘也觉得自己甚是不容易。

    而村里人见了方家正院里那些人,则明显是比以往疏远了很多。方田氏再出门唠嗑的时候,见到这架势,即便自己就是其中一个受害人,还是忍不住为自己孙子说几句话再为自己抱几声冤。

    “哎呦我家洪哥儿还是个孩子,小孩子懂啥事啊。”方田氏好了伤疤忘了疼,冲着二房的方向啐了一口,“我这中毒的都没有不依不饶,不就死了两只鸡嘛,也好意思搞出那副样子来,给谁看啊!”

    这些日子二房把那破破烂烂的院门给重新安上了,天天闭门锁户,一副看得紧的模样。

    听这话的妇人们互相对视了个眼神,呵呵笑了笑,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

    有些着实听不下去的,也会刺上那么几句:“哎?还是个孩子就敢拿着农药拌的种子去下毒,你说你家洪哥儿要是再大一些……”

    方田氏便有些脸红脖子粗:“小孩子懂什么,再大些就懂事了!”

    众人便呵呵不再说话。

    在他们村里人家看来,七岁的年龄不能算小了。有些人家,七岁的男娃已经开始跟着大人下地干活,能抵半个劳力了。

    方田氏见这样,哪里不知道众人心里所想,心里憋屈极了,时间一长,她都不爱出门唠嗑了。

    小田氏则是从县衙里回来就不敢再出门,平常买菜什么的也是支使女儿方艾娘出去。后来方明洪毒性去的差不多,就被接回了方家。然而毕竟是毒肉吃的太多损了五脏,得需要汤药长期调理。方明江后面特特请假回家一次,坐在方明洪炕边半天没说话。一直哭着喊着闹腾着的方明洪立即老实了,他觉得他大哥的眼神,那是真的想杀了他。

    方家正院的人一时间过的都不是很好。

    这些日子方菡娘紧锁院门也没闲着,六叔帮她去里正那买了处宅基地,离着六叔那院子不远,算是跟六叔一家做了邻居。

    而六叔仓库里那些梅花皂,也差不多皂化好了。除了自家留用的,四百来块都租了板车一咕噜全送去了县衙后宅。县令夫人听了方菡娘要自己另建房子的事,十分支持,当即提前付了这批梅花皂的部分分红五十两银子。

    方菡娘也没推辞。

    她跟县令夫人商量着,因着手上的野红梅熬的花香油所剩无几了,恰巧又是开了春,许多花都开了,不若再做一些别的手工皂,除了芳香各异之外,例如桃花,还可以丰肌养颜,梨花则可以滋润肌肤抚平细纹,效用也是有所不同。

    县令夫人听着眼睛大亮,拍了下手:“这下种类一多,便可以在县里租个铺子了。铺面倒是不必担心,你这手工皂经过这么一遭,名声已经渐渐打了出去。酒香不怕巷子深,即便偏僻些的铺子,倒也不怕没有客源。”

    两人商议良久,最后定下了县令夫人出面,去置办铺面,方菡娘去联系瓷器铺子,订购模具。

    前期两人还是决定走高端限量路线,初步定下了桃花手工皂、梨花手工皂、迎春花手工皂、丁香手工皂、玉兰手工皂、紫荆手工皂、海棠手工皂这七种。除了部分零售外,方菡娘又想出了做订制礼盒的法子,便是将这七种手工皂放在一个精致礼盒中一起销售,卖的价钱稍高些。毕竟抢购路线,很难有人能抢到七种。这礼盒倒是好了,七种全部集齐。

    县令夫人听得眼睛大亮:“这个法子好。这礼盒我可要先订个几套。”今年她家老爷上司的夫人的生日贺礼,就用这个了。

    两人又定下了不少细节上的问题,县令夫人便携着方菡娘的手,笑着去了侧厅。

    这次方菡娘带了方芝娘方明淮一同过来,县令夫人对这两个小娃儿爱得不得了,然方菡娘觉得这次要商议的地方较琐碎,两人便寻了个地方专门商议。这刚谈妥了正事,县令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回了侧厅。

    两个小人儿正规规矩矩的坐在侧厅里吃糖果,来之前他们大姐已是再三叮嘱过了,在别人家里要乖一些,懂礼一些。

    县令夫人一进厅,方芝娘方明淮便恭恭敬敬的从座位上站起来,行礼,奶声奶气的喊着“夫人好”。县令夫人连忙上前,一手搂了一个:“我的乖乖,怎么看上去就这么可人疼呢。不用喊我夫人,我跟你们大姐不是外人,你们跟着她喊我薛姨就行。”

    两个孩子便乖巧的喊“薛姨”,把县令夫人美的,直叹道:“我家那两个混世魔王,要是有这两个孩子一半乖巧可爱就好了。”

    “这刚骑马回来,就听到娘亲在说我们坏话。”两个穿着打扮甚至长相皆是一模一样的小少爷风一般的冲进来,其中一个不满的扁扁嘴,说道。

    方菡娘也算来过县令家的后宅几次了,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县令家的两位双胞胎小少爷,八九岁的模样,真真是生的一模一样,同一般的俊俏。

    县令夫人头痛起来:“你们又偷了马厩里的马出去疯玩!”

    其中一位小少爷便咯咯的笑了起来:“娘亲,养了马不让我们骑又是什么道理,我们又不是小孩子了。”

    县令夫人板了脸:“人杰,你功课写完了吗?”

    这小少爷便吐了吐舌头,躲到另一位的身后:“娘亲,你还是问问哥哥罢。”

    县令夫人把目光移到另一位小少爷身上:“人豪,你说?”

    县令家的这两位小少爷,大的叫蔡人豪,小的叫蔡人杰。他俩上头还有个长兄,名叫蔡人良的,在县里学堂上学,性子也跳脱的很。

    县令夫人平日里没少替他们三个操心。

    被弟弟推出来接受母亲质问的蔡人豪,眼珠子一转,突然看到周围多了几个人,这一看,便是喊了起来:“娘亲,这个好看的姐姐就是你经常说的那位菡娘姐姐了?”

    他喊的夸张,一半是为了转移母亲注意力,一半是惊叹这位姐姐果然同母亲夸的那般好看。

    县令夫人被二儿子这夸张的模样逗笑了,拍了下他的头,佯怒道:“一身臭汗,先跟弟弟去把衣服换了再来见过客人。”

    这两位小少爷高高的应了,一个说“漂亮姐姐别走”,另一个说“漂亮姐姐等我们一会儿”,边说着边往门外跑了着,逗的方菡娘笑了起来。

    县令夫人扶了扶额头,自己也笑了起来:“菡娘,让你见笑了。两个臭小子着实太调皮了些。”

    方菡娘摇摇头:“两位小公子活泼可爱的很。”

    县令夫人突发奇想,一下子就兴奋起来:“菡娘,你说,我把我家这两个臭小子,挑一个给你当相公可好?”

    她是着实喜欢方菡娘,一举一动都落落大方,毫不小气。行事干脆果决,颇得她心。这两个臭小子不是长子,不用担起门楣,娶个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她越想越觉得可行,殷殷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被县令夫人的心血来潮吓了一跳,脑里一瞬间转过很多拒绝的话,比如说自家门楣低什么的,但她见县令夫人那副笑中带着认真的模样,倒有些像不太在乎她门楣的样子。虽说她跟县令夫人处的不错,但她并不敢保证她要是开口拒绝了,会不会让县令夫人心里生了疙瘩。

    方菡娘心思百转,面上便带了几分羞涩,嗔道:“薛姨,我今年才十岁呢。两位小公子也不过才八岁,早的很,早的很呢。”

    县令夫人一想,两人之间是差了个两岁,男孩子成亲年龄原本就晚,到时候菡娘年龄就有些偏大了……

    县令夫人便直笑:“是我冒失了,只想到那臭小子要是有个行事能拿的住的人管着就好了。”

    她说着,心中一动,眼神又落到了怀里的方芝娘身上,眼中一亮,姐姐年龄大了些,妹妹年龄倒正好。芝娘生的也好,只是看性子乖巧的很,也不知能否管住她那混世魔王般的儿子。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看向方芝娘,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可不想给妹妹整个什么娃娃亲,万一芝娘大了后,两人处不来,那在这个年代,她这就等于是误了芝娘一生。方菡娘连忙换了个话题:“……说起来,前些日子,我那隔房的侄子方明洪一直住在您家里,倒是给您添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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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三章 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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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那投毒案的“罪魁祸首”,县令夫人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她叹了一声:“为了老爷的案子,倒是说不上麻烦。只是想想那孩子不过才六七岁,就敢行这下毒之事……也真真是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样一想,她家那两个混世魔王虽然调皮捣蛋了些,却绝不会做出这等事。县令夫人心里又觉得安慰了不少。

    蔡人豪蔡人杰两兄弟来的时候,看到娘亲的脸色和缓了不少,心里虽奇怪,却也乐得如此,规规矩矩的给方菡娘见了个礼,口中齐道:“见过菡娘姐姐。”

    方菡娘笑着还了一礼:“两位小公子客气了。”

    县令夫人见两个儿子还是识礼数的,没让她在菡娘面前丢脸,脸色不禁又好了一些。她笑着打趣道:“眼里只有漂亮姐姐,没看到这边还有弟弟妹妹吗?这是你们菡娘姐姐的弟弟妹妹,名唤芝娘,淮哥儿。”

    方芝娘跟方明淮乖巧的给两个小公子行了一礼。

    两个小公子这才看到县令夫人身边还有两个金童玉女般的孩童,当即睁大了眼睛:“娘亲,菡娘姐姐一家生的可真好。你也赶紧给我们再生个这般可爱的弟弟妹妹吧。”

    这一席话说的不仅仅是县令夫人,连在一旁伺候的丫鬟们都忍俊不禁起来。

    县令夫人捂着脸,连连笑道:“真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蔡人杰从小就是家里的老幺,眼下见了这比他小,还生得玉雪可爱的芝娘淮哥儿,喜的很,自告奋勇要带着他们出去玩。县令夫人已是早早跟方菡娘说过要留饭的,见此时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干脆一家子都移去了花园。

    除开县令夫人和两位小公子,方菡娘姐弟三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丫鬟,有捧着瓜果的,有拿着靠垫的,还有拎着茶水的,浩浩荡荡的去了花园。

    方菡娘这几次来县衙后宅都来的急,从未好好逛过这花园。这一进来,见着里面小路两边杨柳已经抽了条,绿意荡漾,一路行来,分花拂柳,好不雅致。

    再看园子里的那方小池子,池边假山叠峦,碧水荡漾,看着就让人心旷神怡的很。

    几人在岸边的亭子里坐下,两个小公子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去池边看锦鲤了。

    不一会儿,丫鬟便急急来报:“二少爷三少爷又要捉锦鲤上来,说要给方二姑娘跟方小少爷烤着吃。”

    县令夫人忍俊不禁,跟方菡娘说:“看来我这两个儿子对你的弟弟妹妹喜爱的紧。这池中的锦鲤,他们向来只给他们喜欢的人吃。这锦鲤观赏极美,吃起来那肉却是又柴又难吃,偏偏他们还乐此不彼。只我们老爷抱怨,说这池子里的锦鲤怎地越养越少。”

    方菡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一笑,在碧碧春光中,如同烂漫山花,乍然绽放,美不胜收。

    沿着池子正跟着薛玉华漫步的吕育昌一抬头,眼里恰恰就撞见了这笑,不禁愣了愣神。

    薛玉华这次是特特借了表姑家的花园,约了吕育昌来逛园子。

    她正满怀羞涩的低着头跟她的吕大哥说着话,两家的长辈已经在商量他们俩定亲的事了,她也已将吕育昌视作了未婚夫。

    薛玉华半天没听见吕育昌说话的声音,疑惑的抬头一看,见吕育昌正盯着某处出神。再顺着吕育昌的视线看过去,好悬一把火差点将自己烧起来。

    又是那个臭丫头!

    亭子里笑得灿烂的那个,不是上次在锦绣阁分店里遇到的那个抢她衣服的臭丫头又是哪个?!

    “吕大哥!你看她作甚!”薛玉华跺了跺脚,娇蛮道,“我们马上就要定亲了,你只能看我一个!”

    吕育昌看着薛玉华。他知道自己家里即将给他跟薛玉华订婚,为了家里的生意,他觉得可以接受。毕竟跟谁成亲都可以,无非是内宅里多个女人罢了。这样还不如娶个对他家的生意有所裨益的女人。

    家里长辈是这样告诫他的,正妻要娶个门当户对的,薛家小姐虽说脾气差了些,但门户跟他家相当,娶来做正妻正合适。若是以后他遇见喜欢的姑娘,再纳进来就是了。

    反正他们大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

    吕育昌当时心思不在这上面,自然是无可无不可,没有表态。

    眼下三番两次遇到那个小姑娘,他反而心上起了一丝涟漪。

    长辈们说的那些,似乎确实有道理……

    只是,对方年龄实在太小了些。喜欢倒也谈不上,只是觉得有意思罢了。

    吕育昌微微一笑,声音温柔的很:“只看你一人?玉华,你家长辈没教过你,男人三妻四妾寻常的很么?”

    薛玉华听得有些发怔。

    她自然是知道这点的,即便是她爹,跟她娘感情甚笃,家里还不是也有两个姨娘?

    薛玉华偷偷看了吕育昌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自是说过的。”

    即便疼爱子女如她爹娘,也曾苦口婆心的教过她,做人家妻子不像在家当闺女,不能再那样任性了,要大度,要包容……

    吕育昌没有说话。

    薛玉华胸中那团火不知道烧去了哪里,但她却觉得更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笼罩了她,让她恹恹的打不起精神来。

    “薛姑娘,走吧,我们去给薛夫人打个招呼。”吕育昌语气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看了过来。

    薛玉华打起精神,她看着吕育昌那般英挺又峻拔的体格,见他语气温柔,话里仍以自己的意思为主,心里又软了几分,不由得点了点头。

    两人一同向着亭子走了过去。

    早早有眼尖的丫鬟看到,禀了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一愣,笑了起来,对着方菡娘道:“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前些日子我娘家族里的一个侄女,问我借园子待客来着。”

    方菡娘看过去,矮油,这冤家路窄的,男的是吕育昌她认识,女的是那天同她抢衣服的,她也算认识,这下巧了。

    方菡娘脸上的笑就多了几分意味。

    不过她素来是个不愿惹事的,只要别人不招惹到她头上,她便是最好说话的人。

    但只要别人招惹到她,那就不要怪她亮爪子挠人了。

    方菡娘坐的极为乖巧:“这说明薛姨的园子确实极好。”

    县令夫人笑容又深了几分。

    “姑姑。”薛玉华脸上挂着亲昵的笑,称呼上把“表”字去了,显得亲昵的很。她朝着县令夫人福了福,便凑了上来,“姑姑今日有客人?”

    她拿眼睨了一下方菡娘。

    县令夫人心里就有些不太高兴薛玉华这个作派,但她知道,自己那个表哥,向来宠这个独女,一些无伤大雅的事,她这个当人表姑的,又不是多亲,也不好意思说些什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就让它过去了。

    方菡娘涵养极好的继续端坐,八方不动,下垂着眼,欣赏手里茶杯里飘着的一片茶叶。

    吕育昌朝着县令夫人端端正正的行了个礼:“吕某见过薛夫人。”

    县令夫人颇为兴味的点了点头。

    这倒是个乖觉的,喊她薛夫人,而不是县令夫人。

    这是说把她当长辈来尊呢。

    “是吕家的大公子吧?”县令夫人打量了一番,“确实一表人才。”她又笑着揶揄了薛玉华一句,“跟我们玉华很是相配。”

    吕薛两家联姻在两家内都不是什么秘密,不然县令夫人也不会将园子借给表侄女跟她的心上人私会了。

    “薛夫人过奖了。”吕育昌又是一礼,看得县令夫人捂嘴一笑,“你这礼数倒多,进来坐吧。看我们玉华,已经凑上来了。”

    薛玉华脸微微一红,她向来在长辈面前惯会撒娇的,当即扭股糖一般扭了起来,“姑姑不就是在说玉华没礼嘛,玉华只是见着姑姑太开心了嘛。”

    “好好好,”县令夫人颇有些无奈的笑了笑,又转向方菡娘,“给你们介绍下,这是我一位小友。”她又打趣的笑了笑,“幸亏菡娘只有十岁,再大一些,怕是不便跟外男相见了。”

    “小友”这个词分量不轻,方菡娘连忙站起来:“薛姨太抬举我啦。”

    县令夫人捂嘴笑了起来。

    薛玉华听得又惊又疑,这个臭丫头竟然看上去跟表姑关系不错的样子?

    吕育昌拱了拱手,笑得意味深长:“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这下方菡娘装不认识也装不成了。

    她草草的应付了下,其中的敷衍连旁边伺候的丫鬟都能看出来。

    县令夫人惊奇道:“你们竟是认识的?”

    旁边薛玉华一听,耳朵都竖起来了。

    又不能如实跟县令夫人说他们是怎样认识的,方菡娘只得含糊道:“之前因为家中一些琐事,曾见过吕公子。”

    县令夫人倒也不是很八卦的人,她闻言点了点头,正巧那厢里两位双胞胎少爷兴冲冲的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回来了,他们的小厮跟在身后,手上提着两条肥美的锦鲤。

    “娘亲,你看我们捉的鱼!今天中午便用这鱼来招待菡娘姐姐一家子吧!”

    小哥俩欢快的喊着,一看亭子里多了两个人,“咦”了一声,总算是放慢了步子。

    “玉华表姐好。”

    两位小少爷规规矩矩的喊着。其中一个看了一眼吕育昌,“这位大哥哥是?”

    薛玉华连忙介绍:“人豪,这是你吕家哥哥吕育昌,你们喊他吕大哥即可。”

    方才出声的小少爷苦巴巴的皱了脸:“表姐,我是人杰。你认错人啦。”

    薛玉华尴尬的不行,脸一下子涨红了,声音也多了几分无措:“呃,是人杰啊。你们俩长得实是,实是有些像。”

    另一个小少爷笑了起来:“玉华表姐,人豪逗你的,我才是人杰呀。”

    薛玉华再怎么迟钝也知道这两个小表弟使了坏心眼了,一下子呆在了原地。

    这下子连县令夫人也以帕掩嘴笑了起来:“行了,人豪人杰,你们俩别逗你们玉华表姐了。”

    两个小少爷笑着应了一声,跟吕育昌见过礼之后,这才亲昵的牵着方芝娘跟方明淮的手,跟薛玉华告罪,其中一个笑嘻嘻道:“玉华表姐,你别生气啦。上次你打碎我最喜欢的墨砚还不承认,我都没生气了。”

    “是呀,那个墨砚我也很喜欢的。表姐你打碎了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薛玉华的脸一下子变得比她身上的绯红色纱衣还要红上几分,感觉整个人都要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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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四章 强买强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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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旁听了半天的方菡娘算是听出来了,这两个小家伙嘴上说着“不生气”,估摸着暗搓搓的还是记了好大一次仇,这才在人前发作,话里话外各种挤兑,给了薛玉华好一个没脸。

    县令夫人也听出味来了,她敛了笑脸,瞪了俩儿子一眼,又安抚似的看向薛玉华:“这两个皮猴子,嘴上没个把门的,玉华你不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哪里还敢跟他们“一般见识”!薛玉华嚅嚅应了,飞快的瞥了一眼吕育昌,见他并没有太在意,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私底下还是把那两个熊孩子给骂了个半死。

    不就是一块破墨砚吗?

    她后面不还是赔了他们一块更好的吗?

    至于这么不依不饶的吗?

    还让她在吕大哥面前出了好大的丑!

    薛玉华面上强笑着,眼睛却红了。

    方菡娘垂下眼,眼观鼻,鼻观心,心中默念,以后一定不能得罪这俩熊少爷,一定不能……

    午饭前吕育昌这个外男便告退了,薛玉华待的实是尴尬,见机也跟着告退了,走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着的。

    县令夫人目送着两人离开,悠悠叹了口气,见俩儿子又无忧无虑的带着芝娘明淮去厨房送锦鲤了,忍不住还是跟方菡娘抱怨了一句:“这两个混世魔王,真真是来讨债的。”

    方菡娘哪里敢应和这话,呵呵笑着含糊过去。

    县令夫人倒也不生气,点了点方菡娘的额头:“你呀,真是鬼精鬼精的。”

    宾主尽欢的吃了午饭,方菡娘便带着芝娘明淮告辞了。蔡人豪蔡人杰两兄弟十分不舍,拉着芝娘明淮的手不肯放,直到方菡娘保证下次来时还会把弟弟妹妹带来,这才依依不舍的放了人。

    刚出了侧门,便有一个小厮手捧着一个包袱迎了上来。

    那小厮笑得十分殷切:“姑娘可是方菡娘方姑娘?”

    方菡娘警觉的将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一番,县令夫人使人套的马车就在一旁候着,她身后的大门也有几个家丁在那守着,想来要是坏人也不敢在这儿放肆。

    她这才放沉了声音:“我是,请问你是哪位?”

    那小厮便笑得更灿烂了,双手递上包袱:“回方姑娘的话,小的是吕府大少爷的小厮,现特奉少爷的命令,给您送点东西。”

    吕府大少爷?

    吕育昌吗?

    除此之外,方菡娘也实在不认得什么别的吕府大少爷。她满是狐疑的看着那个包裹:“这是什么?”

    小厮仍是一脸笑:“我家大少爷说,您打开一看就知道了。”

    “算了,我不收他的东西。”方菡娘摇了摇头,“无功不受禄,你拿回去吧。”

    说着,牵着芝娘明淮的手就要上马车。

    那小厮急了,连连追上来便要拉方菡娘的胳膊,小明淮虽然小,但近来跟姐姐一起经历了不少事,也算是成长了不少,一下子就替方菡娘挡住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瞪着那小厮:“你干什么?别对我大姐动手动脚的。”

    小厮连连赔笑道:“这位小少爷,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给你家大姐送点东西哈。”

    他心里不住的苦笑,还不是他家大少爷再三吩咐一定要送到,不然他用得着这么跟个几岁小屁孩低声下气吗?

    方菡娘将小明淮拉到自己前面来,见那小厮又是作揖又是弯腰的,埋着头双手捧着包袱递了过来。她也深知他们这些跑腿的不容易,颇为头疼的伸手拨开那包袱,见里面躺着几件新衣服,正是前些日子他们在锦绣阁分店试过的那几件。

    这吕育昌是啥意思?

    方菡娘只觉得这位大少爷的行事莫名其妙的很。

    那小厮见方菡娘伸手看了包袱,面上一喜,又想起之前他们少爷交代过的一句话,连连补充道:“哎呦你看小的这记性。还有句话大少爷让我一定要带到,大少爷说,这算是谢谢你对我们锦绣阁的经营提出意见的一点小小报答。”

    方菡娘想起前些日子在锦绣阁里发生的那桩事,不由得也有些无语。

    她想了想,接过包袱,又从怀中掏出角碎银子,硬塞到了小厮手里:“行吧,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为难你。你把这钱替我交给你们大少爷,这衣服就当我买了。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走了。”

    小厮目瞪口呆,这……这位姑娘是把他们大少爷当成强买强卖的了吗?

    “方姑娘,这银子,这银子我不能收。衣服是我们家大少爷免费送给您的啊。”小厮苦着脸,手上的银子就跟那烫手的芋头似的。

    方菡娘转过身,眉眼间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我跟你家大少爷素来没有交情,哪里能得他一个‘送’字。若这银子你不要,那这衣服我也不要了。你带回去吧。”

    小厮连忙摆手:“别,别,那这银子小的收下了。衣服您拿好,拿好。”

    他生怕方菡娘再反悔,打了个揖,攥着银子掉头就跑了。

    方明淮看得目瞪口呆,转过头来有些不明白的问方菡娘:“大姐,那个吕什么公子就是今天那位吕大哥吗?为什么他非要送你东西?”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头,笑眯眯道:“没什么,那个大哥哥家是卖衣服的。他是来推销衣服的,不用管他。”

    “喔。”小明淮应了声,把这事丢到了脑后,转身兴高采烈的上了马车,“人豪哥哥人杰哥哥说下次要带我跟二姐去骑马呢。”

    方芝娘细声细气道:“芝娘不想骑马,淮哥儿骑就好。”嘴里虽然说着拒绝的话,看上去却也是高兴的很。

    方菡娘见弟弟妹妹玩的俱是十分开心的模样,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尽管条件有限,她还是希望这两个孩子的童年能过得快活一些,自在一些。

    马车轱轳轱辘压过街道上的青石板,载着姐弟三个,一路欢声笑语的回家了。

    却说那送包袱的小厮,愁眉苦脸的回了吕府,直接去了他们大少爷的院子,一进门就扑通跪在了地上,头也不抬的趴在地上:“大少爷……”

    吕育昌见小厮这模样,皱了皱眉:“怎么,她没收?”

    其实那日她从锦绣阁里走了后,他便命人将那几件衣服都收了起来。原本想着寻个机会给她送过去,但又觉得无缘无故送人家小姑娘衣服,人家小姑娘可能会把他当做登徒子打出来。

    后面又听说她家里又牵扯到了个什么下毒的案子,想来也不是送衣服的好时机,他便把这事又给放了一放。

    今日在县令夫人那里,想不到竟会碰见她。

    直到现在,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那个小姑娘展眉而笑的模样,那亮晶晶的眼睛,璀璨的好像是天上的星子。

    细细想来,那个小姑娘他不过也只是见了三次,每次见面,似乎都能给他不少新鲜的感觉。

    这次一回家,他便命人拿着那几件衣服去了门口等着,心想有了县令夫人这里见过一面的这个缘分,再加上以谢礼为名的话头,这次大概总是能把衣服送出去的。

    不曾想,衣服竟还是没送出去?

    吕育昌的声音中带着几分寒意,让那小厮一下子就抖的跟糠筛般:“不不不,收了。方姑娘收了。”

    收了?

    “那你跪着做什么?”吕育昌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愉悦。然而长期跟着吕育昌的小厮又怎么听不出来,他直起腰,擦了擦汗,心下一横,伸出一只手,手心里赫然是一块碎银子,“方姑娘,方姑娘给了小的钱,还说小的要是不收钱她也不收衣服。”那小厮声音都要哭了,“大少爷,小的,小的实在没办法啊。”

    给了钱?

    吕育昌看着那块碎银子,愣了半晌,低低笑出了声。

    他往躺椅中一靠,懒洋洋的挥了挥手:“算了,既然是她给的,那你就收着吧,赏你了。下去吧。”

    小厮大喜过望,磕了个头,喊了声“谢主子”,手足并用的爬起来,一溜烟的跑了。

    一直跑到了院子外才站定,大口喘起气来。同他素日里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看到了,拿胳膊捣了捣小厮,嬉笑道:“怎地怕成那样,我看着大少爷脾气都很好的啊。你跟在大少爷身边当差,府里不知多少人羡慕得不行。”

    “你懂个屁。”小厮惊魂未定的抚着胸口,小心的看了看四周,见并没有其他人经过,这才小声的跟那兄弟说起话来,“大少爷平日里是脾气挺不错,那是没触到他霉头!之前有个倒霉蛋,还是大少爷远方的一个亲戚,好像是出去拿大少爷的名义做了什么坏事,好家伙,你是没见大少爷笑眯眯的把人给绑了回来,回头就让人把那人的双腿打断扔了出去,哎呦,那血淋淋的啊。”

    小厮的兄弟听着就打了个寒颤,连忙道:“那,那是要谨慎一些当差。”

    “那是自然,”小厮喘了喘气,又得意起来,“不过跟着大少爷当差,好处也是不少的。”他亮了亮手里的银子,“看到没,给大少爷跑了个腿,大少爷赏的!我们大少爷呐,可是个极大方的主,只要给大少爷把事情办的妥妥的,好处可少不了!”

    小厮的兄弟羡慕的看着小厮手里那块碎银子,眼馋的不行。

    小厮这边显摆完,心里也打起了小算盘,看样子那个方姑娘年龄虽小,在自家少爷这分量可不小。以后见着了,可要小心对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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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五章 去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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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县衙回到了家中,方菡娘也没闲着,直去了六叔家里。

    她手上虽说有了不少银子,但既要采买各种花的原料,模具,又要起几间大瓦房,算起来也是富余不下多少。

    方长庆前些日子,春耕完了就一直在跑宅基地的事,文书走下来,各种打点,也花了不少。但好在拿到了足有小半亩地的宅基地,还是离着方长庆家不远的地方,一大家子都高兴的很。这次菡娘来就是跟六叔一家商量起宅子的事的。

    在谈正事之前,方菡娘拿出十两银子给了方长庆,这是县令夫人提前给的,上个月他们一起做的那几批梅花皂的分红订金,方六叔夫妇占了一成。

    方六叔坚决不要,推辞道:“不过是个把力气,哪里能值这么多。再说,你近来又要起房子,花销的地方多着呢,银子你先收着。”

    “对对,这钱我们不能要。”方六婶也是连连推辞。

    “六叔六婶这话我就不依了,这笔分红咱们早就说好的啊,这是县令夫人提前给的订金,后面结算款项,还有一笔尾款呢。这钱是过了明面的,县令夫人那里都知道的。”方菡娘把银锭子直接塞到了小明河手里,小明河把银锭子当成了新奇的玩具,紧紧抓住,手脚并用的玩了起来,一边玩,一边笑得咯咯的。

    “哎,你这孩子。”方六婶也不知说什么好,她也不是扭捏的人,当即拍板道,“好,那这银子六叔六婶就收下了,到时候你钱不趁手,再从六叔六婶这拿。”

    方六叔方六婶眼里隐隐泪花闪动,他们知道,方菡娘这是挖空了心思想要帮衬他们。

    这孩子……

    “哎,好。”方菡娘笑的眉眼弯弯的,“房子的事还要再麻烦六叔帮我找人呢,我这两眼一抹黑的,也不知道哪里是头绪。”

    方六叔见侄女如此信任他,当即拍了拍胸脯:“六叔认识的人多,保证给你找的都是干活下力不偷懒的实在人。”

    方菡娘快乐的笑着:“是了六叔,既然是建房子,我倒是有几个想法……”

    接下来整整大半个下午,她都在跟方六叔谈着几间大瓦房的事。方菡娘的想法很简单,她倒是不求什么豪宅,只求住的舒心,放心。

    设计时,她也提出了几点自己的要求,比如说整个专门洗澡的屋子,再整个放手工皂的小仓库,还有围墙一定要厚厚高高的,大门一定要厚实,方艾娘那种的,再来三个也踹不烂的。

    方六叔边听边点头,听到最后也笑了:“放心,后头六叔给你整个结实的,十个艾娘也踹不烂的那种。”

    几人都笑了,连一旁安静绣花的方茹娘也笑了。

    方菡娘留下了二十两银子,用来盖房子。方六叔见侄女这般挥金如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方六婶也有些发愣:“倒是用不了那么多。”

    方菡娘撒了个娇:“那六叔你就往好里整嘛,我不管,这银子我就搁这了,这些日子得跑手工皂新模具的事,房子这边我可能顾不上,六叔帮我盯着,剩下的就当是六叔的监工费了,就当是侄女孝敬您跟六婶的。怎么,您还不让我孝敬您了啊?”

    方六叔跟方六婶都拿方菡娘没有办法,他们心里暗暗决定,这房子一定要给菡娘把好关,把这二十两银子足足的都给菡娘花到房子里去,不够的,他们自己再掏腰包添。

    夫妻俩都想到了这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而是拉着方菡娘的手,转移了话题:“方家正院那边,这几日没再作妖吧?”

    一说方家正院那边,方菡娘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了,摇了摇头:“倒是没再来找我们麻烦。”

    方六婶啐了一口:“没人性的一家子,想想就糟心。”

    方菡娘也觉得糟心的很,她只希望,后头这一家子能安分点。

    然而她这个希望,落空的很快。

    第二日,方菡娘又去了县城。这次她是专门去找陈礼芳,希望跟她家的瓷器铺子谈个生意。

    陈礼芳得了消息,兴奋的很。近几日她被她娘拘在家里练女工,戳了一手指的阵眼,又崩溃又绝望。一听方菡娘来找她玩,当即就丢了绣棚,要往外蹿。

    她娘闲闲的看了陈礼芳一眼,陈礼芳就像被定住身的妖怪,僵了会儿,崩溃的转身,举着两只手,含泪控诉道:“亲娘啊,你就让我出去玩会儿吧。你看我这手扎的,都快成筛子了。”

    “多练就不会扎手了。”陈礼芳她娘气定神闲的又绣了一针,“熟能生巧,我也是从扎筛子那个阶段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慢慢来,坐下。”

    陈礼芳嘤嘤嘤的假哭:“可你再拘着我,我怕我熬不到那天啦。”

    陈礼芳她娘终于生气了,把绣针往绣架上一放,“净胡说些什么呢。咱们商户人家,虽不要求你像人家高门贵女那般行止娴静,但女孩儿家最起码的绣工你得会一点吧?啊,你看着你那手指头,你敢说你会一点儿?也怪我,你小时候体弱多病,就对你心软了些,把你养得跟个皮猴子似的。唉,这两年也该给你说亲了,你这样,能说给谁啊?有哪家愿意要你?”

    一边骂着,陈夫人一面伤心的很。

    陈礼芳被骂得耷拉着脑袋不敢说话,心里暗暗着急的很。

    正巧她哥陈礼清进来了,陈礼芳眼睛一亮,如遇救星,连忙投去求救的眼神。

    陈礼清视若罔闻,见母亲伤心,快步上前,给陈夫人递了杯茶,一边道:“娘,是不是妹妹又调皮惹您生气了?这个皮猴子,是该好好拘着养养性子。”

    陈夫人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儿子懂她的心,又孝顺又识大体,比女儿好多了。都说女儿才是娘的贴心小棉袄,到她这就完全反了过来,儿子反而更熨帖些。

    陈礼芳见亲哥也这么说,目露绝望,喃喃道:“可菡娘还在外面等我呢……”

    什么?菡娘?!

    陈礼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他缓了缓神,轻咳一声:“不过,娘,我方才想了想,觉得妹妹整日被拘在家里,也着实太可怜了些。不是有句话叫矫枉过正么,娘你现在天天拘着她绣花,也合该让她适当放松下,劳逸结合些。”

    陈夫人沉吟了下,觉得儿子说的甚是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不禁点了点头,朝着陈礼芳道:“既是你朋友,那你便请人家进府来坐坐,你也放松下。唔,你坐下,看你这作派,毛躁的很,也着实不像话了些。”

    虽说离着出去玩的目标还差着些,但能跟菡娘见一面,陈礼芳也是喜出望外了,当即一迭声的喊着传话的丫头:“快快,去把菡娘请进来,客气点啊,不然被我知道了削你们的皮去。”

    丫鬟被小姐这么威胁惯了,也不当一回事,笑吟吟的蹲了蹲做了个福礼,便转身去传话了。

    陈礼芳坐立不安的时不时望着门外,隔十来息望一望,隔十来息再望一望。陈夫人见自家闺女这模样,不禁深深的怀疑自己是不是真把孩子给拘的太紧,莫不是拘出毛病来了吧?

    陈夫人一转头正想跟儿子念叨念叨这事,结果就看着儿子陈礼清也在伸着脖子往外看着,虽不至于女儿那般十来息就看一看,却也是一副望眼欲穿的模样。

    奇了怪了,来的到底是什么人?难不成还有三头六臂?

    陈夫人禁不住也好奇起来。

    大概半刻后,最前头的丫鬟便禀告:“方小姐到了。”

    陈礼芳再也按捺不住,离了弦的箭一般从位子上弹了起来冲了出去,陈夫人的骂还都没来得及出口,就听到门外闺女喜极而泣的声音:“菡娘,嘤嘤嘤,你来看我了,人家差点要闷死了。”

    陈夫人越发怀疑自己把闺女给拘出毛病来了。

    陈礼清激动难已抑制的站了起来。

    陈夫人这才想起来,以自家儿子这谨慎守礼的性子,应该回避才是啊?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

    正在猜着,陈礼芳携着一名少女进了屋。

    陈夫人有些发怔。

    说是少女,似乎也不是很准确。那小姑娘看上去年龄并不大,也就十岁出头的模样,让她震惊的是,这孩子生得实在太好了,眉眼精致的那小模样,竟是比她见过的所有小姑娘都要美貌几分!最重要的是,她现在年龄尚小,待得长开了,也不知道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怪不得自家女儿这般看重她,这个重颜色的毛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

    “菡娘见过夫人。”

    方菡娘落落大方的朝着陈夫人行了个礼,陈夫人矜持的点了点头,收回了打量的眼神,沉稳的朝着方菡娘笑了笑:“菡娘是么?我家女儿顽劣不堪,给你添麻烦了。”

    陈礼芳跺了跺脚:“娘,你怎么在我朋友面前这么说人家。”

    天底下所有父母贬自己儿女的话都是不能附和的,方菡娘笑着摇了摇头:“夫人言重了。礼芳性子纯真可爱,我们相处起来愉快的很。”

    陈礼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嘻嘻的摇着方菡娘的胳膊:“菡娘待我真好。”

    陈礼清眼睛一转不转的盯着方菡娘,方菡娘很快就感觉到了,眼神一转便对上了陈礼清的,她微微一笑,跟陈礼清也打了个招呼。

    陈礼清心中澎湃的很,面上仍是一副温和有礼的笑意,跟方菡娘打了招呼。

    方菡娘来寻陈礼芳,自然不会是空手来的,她将手上的礼品递给陈礼芳。陈礼芳着实对方菡娘送的东西好奇的很,原本不该当着客人的面就拆礼物的,然陈礼芳实在是按捺不住,接过来礼物,全然不顾母亲的瞪视,三下五除二的就把木雕盒子打开了。

    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的躺着六块梅花皂。

    “天哪!”陈礼芳惊呼,声音都哆嗦了,“菡娘你从哪里买的啊!”话一出口她才想起方菡娘跟县令夫人颇有渊源,这梅花皂想来就是从县令夫人那得到的。

    方菡娘腼腆一笑:“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整整六块梅花皂,这礼不可谓不重,陈夫人看向方菡娘的目光又温和了几分。

    实在是这礼送到了她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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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六章 订制瓷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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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叙过几句后,方菡娘便说明了来意。

    手工皂这些特殊花样的瓷器模具,她需要的量大,且一般的瓷器铺很难提供这么全,她索性来陈家名下的瓷器铺子定做。

    原本可以直接去店铺里定做的,但她跟陈家姑娘是好友,倒不是说想趁机来个优惠什么的,而是希望让礼芳帮她督促着铺子里的工人,莫要怠了这笔瓷器。

    陈夫人略略皱了眉:“菡娘,七种花型,每种一百个。这么多瓷器……”她没有说完,却是在替方菡娘担心了。

    陈礼芳似是想到了什么,面带激动,拉着方菡娘的手,低声道:“你这次可是替县令夫人来订模具的?”

    谁知陈夫人耳朵尖,隐隐听到了模具二字。再加上方菡娘方才一出手就是整整六块如今世面上一块都难求的梅花皂,实是显示了她跟县令夫人侄子那桩梅花皂生意关系匪浅来……

    花样的模具,县令夫人……

    陈夫人心思一转,惊呼出了声:“莫不是,这是在为那花皂订做模具?”

    方菡娘既然来订做这么多花样各异的模具,就没想再瞒着人。

    反正到时候手工皂新花样一出,一对比,也瞒不住陈家的人。

    更何况县令夫人已经觉得可以将铺子的事提上日程了,她心里也有了些底气,便笑着点了点头:“夫人慧眼如炬,正是,订做这些瓷器是为了做新花样的模具。”

    陈夫人激动的按住了椅子的扶手:“像梅花皂那样的花皂吗?太好了,这批模具我可以给你便宜些,到时候你帮我留些花皂卖于我。”

    她是个生意人,自然懂得什么能追根究底的问,什么不能。

    陈夫人没有问方菡娘能不能弄来花皂,直接开口要方菡娘给她留几块,这便是已经认定了以她的渠道,能弄到花皂。

    陈礼芳也激动的很,她拉着方菡娘的手:“菡娘,菡娘,我也要。我喜欢玉兰花,啊,桃花的也不错,你,你都帮我留几块。”

    方菡娘拍了拍陈礼芳的手,平复一下她的激动,又想了想,保守道:“夫人也不必太过着急,想来这几个月,便会有铺子开起来,往后这花皂,会容易买些。”

    这消息比什么都让人高兴。

    “这么说,以后花皂可以随时买到了?”陈礼芳喜笑颜开。方菡娘笑了笑,说:“听县令夫人的说法,大概还是会限量出售吧,但总归有了铺面,比之前怎么说都要好多了。”

    陈夫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小姑娘说话有分寸,芳儿跟她在一起玩,还算令人放心些。

    陈夫人展了颜,命人喊了瓷器铺的掌柜来,交代了这笔生意。掌柜见东家亲自交代,自是看重万分,当即连连保证一定做好这批瓷器。

    因为要订做,瓷器要经历制坯,阴乾,素烧,上彩等多个步骤,每个步骤耗费的时间都不少。方菡娘要订做的部分花型甚至还要现做模子,那花费的时间更多一些。

    方菡娘付了五两银子订金,尾款等铺子交货时再给。交货时间定在了十五天之后。

    两方都满意的很。

    虽说并不是笔多大的生意,但因为那梅花皂效果实在神奇,那般神奇的东西竟是用自家铺子里的瓷器做的模具,想想就让陈夫人心情愉悦的很,素手一挥便给闺女放了一个时辰的假,让闺女跟方菡娘自去玩会。

    陈礼芳欢天喜地的拉着方菡娘出去了。

    看着妹妹跟心上人相携而去的背影,陈礼清也有些坐不住了。坐立难安了会,还是跟陈夫人说了告退。

    陈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儿子急急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玩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陈礼芳跟方菡娘只逛了半条街,一个时辰就过得差不多了。

    陈礼芳泪蒙蒙的控诉:“往日被拘在房里绣花,总觉得时间过得太慢。几个时辰下来,感觉差点要了我小命。眼下倒好,好不容易出来玩会,这一个时辰怎么过的这么快啊?”

    她举起双手,让方菡娘看她手上的针眼,快哭了:“绣花……真的好难啊。”

    方菡娘忍俊不禁,哄她道:“绣花这东西,除了天赋,也就是熟能生巧了。”

    陈礼芳扁扁嘴,说:“你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的,你们才是亲母女吧?”说完,她便想起,方菡娘的亲娘早就过世了,连忙内疚道,“啊啊对不住,菡娘,我忘了你娘……”

    她着实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又有些恼自己,便从身后丫鬟手里拿着的,给芝娘跟明淮买的一些小玩意一股脑的塞进方菡娘怀里,讷讷道:“我,我该回去了,菡娘,你,你帮我把这些东西带给芝娘明淮他们。我得了空,就,就再去你家玩。”

    方菡娘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礼芳已经是低头跑了。

    她边跑边难过的想:“这下菡娘一定会讨厌我的。”

    方菡娘目瞪口呆,想抱着东西追出去,她想告诉陈礼芳,她没那么敏感的,让她不要介意。

    一直跟着两个姑娘的陈礼清连忙拦住了方菡娘:“你抱着这些东西,在街上跑着实有些危险。”他又对那丫鬟道,“彩霞,你愣着做什么?去追你主子,让她慢点儿跑,回家晚一些不要紧。”

    彩霞如梦初醒,刚刚陈礼芳从她怀里抢东西,她还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正在反思自己,听大少爷这么一说总算是回过神来,忙忙应了一声,一路小跑追去了。

    方菡娘微微有些担忧:“这样没事吧?”

    “没事,礼芳那是往我家方向跑的,彩霞也追过去了,你放心。”陈礼清默默的看了一眼方菡娘,“你抱着这么一堆东西,也不方便,我送你回去吧。”

    他说完,又怕方菡娘心里有所顾忌,连忙补救似的加了一句:“毕竟你是礼芳的好朋友,路远又不方便,送你是应该的。若不送你,回头礼芳知道了又要唠叨我了。”

    方菡娘倒是没有想太多:“那就麻烦陈大哥了。”

    陈礼清心里喊着,不麻烦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面上矜持的温和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坐在马车里,陈礼清不敢乱动,只觉得自己放在腿上的手都僵了。然而他看着方菡娘清秀的侧脸,衷心的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

    然而再长的路终有抵达终点的那一刻,方菡娘掀开车帘,动作麻利的跳下了车。陈礼清心里叹了口气,也跟着跳了下来,带着小厮阿冬帮方菡娘往小院子里搬东西。

    方芝娘方明淮听到动静都跑了出来,见一个大哥哥帮着大姐搬了不少东西进来,两人都满脸好奇的看着陈礼清:“大姐,这个好看的哥哥是谁呀?”

    方菡娘摸了摸明淮的小脑袋,说:“这是上次来的那个礼芳姐姐的哥哥,你们喊陈大哥就好了。”

    两个孩子乖乖的喊了“陈大哥”,喊得陈礼清颇有些不好意思。

    陈礼清早就听妹妹陈礼芳念叨过很多次,方菡娘有一双特别可爱的弟弟妹妹,这次来之前也准备了见面礼。他放下东西后,又从车上拿出三个盒子,强抑着心里的惴惴不安,面上强作镇定的递给方菡娘:“我听礼芳说,你在教两个孩子认字,大概他们是要进学的?便买了三份笔墨纸砚——总不能给你弟弟妹妹送礼把你撇下了。”

    笔墨纸砚不贵,又很显用心。方菡娘心中一动,看了看陈礼清,认真道:“谢谢陈大哥。”

    看着方菡娘那双清澈如许的眸子,陈礼清心中激荡,冲动之下正想说些什么,却听得院外哭声脚步声大作,方菡娘回头望去,见着方艾娘一路哭着跑了过来。

    方菡娘现在一见方艾娘这作派头就疼的厉害。

    这哭哭啼啼的跑来闹,不是第一次了,按照以往的经验推算,肯定没啥好事。

    方艾娘正哭着,乍见院子里多了个男人,大惊失色,刚想骂方菡娘不知检点,再一看,那男人竟然是上次来过家中的陈家少爷,当即大喜过望,眼里还冒着泪花就冲着陈礼清跪了下去:

    “陈少爷,求你救救我三叔!”

    这下跪求人的作派一出,陈礼清愣住了。方菡娘也愣住了。

    愣过之后,方菡娘只觉得头疼又尴尬。

    人家陈少爷是外人,你这样很容易吓着人家啊?

    陈礼清也觉得尴尬的很,他茫然无措的看了眼方菡娘,眼中意思大概是:

    你这堂妹,是不是有毛病?

    陈礼清尚未开口,小厮阿冬放下手中搬着的东西,“哎呦”了一声便去强拉着方艾娘起来:“这位姑娘,你这是做什么,上来就给我家少爷行这么大的礼,看你年龄也不小了,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一脸的皮笑肉不笑,将方艾娘强行从地上拉拽起来后,他又袖着手,站在一旁,笑眯眯的补充,“动不动下跪是我们奴才的作派,姑娘您看上去穿着挺不错的,还是知事点比较好。”

    主要是这事有前例的。

    之前他们少爷打马经过怡红楼,那楼里的一个小雏妓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们少爷面皮薄的事,光天化日的穿着薄纱衣就冲了出来,跪着哭着求他们少爷把她买下,说会做牛做马来报答她。他们少爷当时就呆了,那马蹄差点没勒住一下子踩死那个小雏妓。当时要不是他阿冬死扛着没让少爷松口,估计他们府里就要多个青楼里出来的姨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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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七章 做牛做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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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艾娘被阿冬一张利嘴挤兑的半晌没说出话来,她白着脸,半天才嚅动嘴巴说出一句:“陈少爷,求你救救我三叔……”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耐着性子上前问:“三叔他怎么了?”

    被这么一提醒,方艾娘才想起来眼下的境况,当即失色,拉着陈礼清就往外跑:“陈少爷跟我来!”

    陈礼清被拉着不得不跟着方艾娘跑了,阿冬跺了跺脚,边喊边追:“哎你这姑娘,有话好好说啊,别动手动脚的……”

    方菡娘无语的很,这叫什么事啊。

    没法子,她飞快的交代了下芝娘看好小明淮,让两个孩子好好呆在屋子里,闭紧院门别出来。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芝娘有些忧虑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大姐,你也小心些。”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可以,她是真不愿意沾方家正院那些个破事。

    然而她也知道,在这重视孝道的古代,血缘胜于一切。她是不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可是芝娘跟淮哥儿……他俩还那么小,她真心不愿意让弟弟妹妹去面对那些……

    眼下只能希望等她们家的瓦房建好了,离得方家远一些后,能少点这种糟心事。

    方菡娘快步走向方家正院的时候,方家门外已经陆陆续续的有人围过来了,大抵也是听到了院子里哭天抢地的声音,过来看热闹的。

    方菡娘蹙了蹙眉,仗着身量小,趁人不注意溜进了方家院子里。

    被方艾娘拉来的陈礼清正被院子里的场面惊的不知说什么好。

    哭天抢地的那个,是方田氏,她头发散乱,丝毫形象也不顾的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着:“哎呦这日子没法过了,没法过了啊。”

    老方头大概是嫌方田氏这样太过丢人,他一把将方田氏从地上拽起来,嘶着牙低声道:“你这样,他们就会放过老三了?”

    方田氏打了个激灵,看了看对面的三个男人。

    为首的一个,只有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被个黑色眼罩罩着,脸上横肉一颤一颤的,更显着一股凶悍劲。他身后两个彪形大汉一左一右的站着,胡子拉碴的,看着就不好惹。

    为首的这人现下里笑得满脸流氓气,手里抛着把小刀,一上一下的,锐利的刃在阳光下反射着光,看的方田氏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的。

    “我说,这方婶子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啊,还是乖乖的把你家老三欠我的银子都还上才好。”那人将小刀握在手中,呲牙一笑,露出一嘴大黄牙。

    方长应缩在院子角落里,见那人这么说,咽了口吐沫,抢在他娘之前开口:“独眼老赖,不是,不是说好了么!欠你的钱,我过几天,不,明天就还!”

    被称作“独眼老赖”的那人,狞笑着:“我独眼老赖虽然没读过书,但也知道一句要债的话,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你今天就把钱给我还了!不然,我还是刚才那句话,卸下一条胳膊来抵债也是可以的!”

    小刀亮晃晃的刀刃,闪的人眼睛疼,方长应惊恐的往后退了几步,倚在墙角,语不成句:“你,你不能……”

    方田氏见状又想嚎“这日子没法过了”,眼睛一扫扫到了方艾娘身边的陈礼清身上,眼睛大亮,“陈少爷啊,你来了啊!”

    陈礼清一下子被院里众人所瞩目,尴尬的很,讷讷有些不知道说什么。

    阿冬虽然也有些犯怵那两个看上去就不好惹的彪形大汉,但他还是硬着头皮站了出来:“这位夫人,我家少爷是被抢拉过来的,你们家的恩怨,还是你们家自己处置比较好。”

    方艾娘期待的看着陈礼清,少女声音低而婉转:“陈少爷,我听奶奶说过,上次你替我小姑姑付了诊金,我们一家人都感激不尽呢。”

    陈礼清一听这话就头疼。

    上次他误会了方香玉怀了吕育昌的孩子,主动替人家垫付了诊金,后来接风宴上一提这事,吕育昌自己都愣住了。

    吕育昌倒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垫付的钱给了他,说了句“一场误会”。结果后面他隐隐约约听说了,那是有人借了吕育昌的名头骗人小姑娘的感情,孩子自然也不是吕育昌的。

    把陈礼清窘的啊,当时就要去还吕育昌又付的银子,吕育昌笑着把这事揭过去了,银子说什么也不收,只说是他家里亲戚惹出的事,自然该由他收尾。

    这事虽然确切来说,方家是受害者,但陈礼清一听方家的人提起这档子事,还是尴尬的不行。

    好在方艾娘再提起这档子事也是为了抛砖引玉的,她垂下头,露出一段洁白的脖颈,羞涩道:“这次,这次若陈少爷再出手相助,我,我愿做牛做马报答陈少爷……”

    得,又一个做牛做马的。小厮阿冬在心里翻了翻白眼,我家少爷缺你做牛做马啊?然而这话着实刻薄了些,阿冬见眼前这家人家里正乱着,也没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只是呵呵了一声,替他少爷开口道:“姑娘,敢问你家三叔欠了多少银子?”

    方田氏之前听孙女这么说,心里倒是起了个念头,孙女做牛做马,人家陈少爷未必看得上。但陈少爷不是中意她家香玉吗,要是这做牛做马的人选换成了香玉呢?

    当然,她就不信了,陈少爷舍得让心上人去做牛做马。

    她的宝贝闺女,给陈少爷当正妻是不太可能了,但是借着这个事给陈少爷当个妾总可以了吧?

    一举两得啊,这既可以解了她儿子的困局,又能让女儿有个好归宿……

    方田氏心思电转,越想越兴奋,耳里听得那小厮这般问,连忙道:“不多不多,只三十两银子。”

    “三十两银子?!这还叫不多!”阿冬差点一口痰吐在方田氏脸上,他见对方好歹是个年纪大的老妪了,强行忍住大骂的冲动,没好气的道,“您知道三十两银子能买多少东西么?”他指了指自己,“就我这种机灵又会来事,忠心又可靠的小厮,三十两银子能买我六个了,你知道吗?”

    阿冬眼斜了方艾娘一眼,虽然没明说,意思倒是明显的很。

    你哪里来的自信能值三十两银子?!

    方艾娘显然也读懂了阿冬话里的意思,她臊红了脸,恨不得地上有个地缝能让她钻进去。

    方田氏拉了拉方艾娘,低声道:“去喊你小姑姑出来。”

    方艾娘闷头应了,红着眼就往方香玉屋子里跑。

    那独眼老赖见来了个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少爷的人,收敛了几分轻佻的神色,上下打量着陈礼清,咧出一抹笑:“这是哪家的公子哥啊,长得挺俊的。”他之前在外面混的时候,就吃了富贵人家公子哥的亏,瞎了一只眼,这才灰溜溜的逃回村里来,从此他看到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就浑身不舒服,能躲就躲。

    说白了,就是个吃阮怕硬窝里横的。

    阿冬见那独眼老赖长得比他身后的两个彪形大汉还不像好人,腿就有点发颤,但他深知不能给自家少爷掉价,硬撑着底气,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是哪家的公子哥,你就不必知道了。”

    独眼老赖“嘁”了一声,打量着陈礼清,倒也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场面一下子就有些僵。

    方长应是个人精,一见这独眼老赖被那少爷镇住了,松了一口气,连滚带爬的跑到他娘身边,赔笑道:“娘,这位公子就是上次你们说的陈少爷?”

    儿子欠了那么多钱,方田氏心里堵的很,狠狠瞪了一下方长应,声音都气得颤了起来:“你不是说你跟人做生意去了吗?啊?拿了家里那么多钱,生意呢?啊?怎么让人拿着三十两银子的借据找上门来了?!”

    小田氏在一边冷笑道:“娘,你还用问么?那独眼老赖是干什么的,村里谁不清楚。你给你那好儿子的钱,都被他拿去赌了呗。花光了也就罢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三十两啊!我们家不吃不喝得干几年才能挣出来?我闺女都要卖身求人家了!”

    “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老方头难得的发火了,朝着儿媳咆哮道。

    小田氏抹着泪:“是,家里是没我说话的份。我家长庄天天起早摸黑的出去干活,三弟天天倒也是起早摸黑了,可那是去赌啊。我家长庄挣的钱,都给三弟贴进去了。爹娘按理说这话我不该说,可你们想想这些年你们在长庄身上花了多少,又在三弟身上?家里是有点余钱,就被填补进这个窟窿洞了。倒不是说心疼给三弟花钱……可我家江哥儿这就要下场了,他后面拿什么去打点啊。”小田氏越说越凄苦,方长庄在一边听着也直叹气。

    一说到江哥儿,方田氏跟方老头都哑火了。

    不争气的小儿子,争气的大孙子,孰轻孰重似乎一目了然……

    方长应心里发虚,他看着默默不语的爹娘,再看着眼神阴冷的独眼老赖,一股恐惧席卷了他,他两股战战,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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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八章 又一个要做牛做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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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方家院外已经有了不少围观的人,他们指指点点的,有的直接把方家的事当反例教育自家男人:

    “看到了没,你可没个好爹娘好哥嫂给你弄银子,你要再去赌我就剁了你的手!”

    “赌博害人啊!”

    而此时,方香玉掀了门帘子,露出一张特意打扮过的精致小脸,冲着陈礼清惊喜笑道:“果然是陈少爷。”

    方艾娘闷闷不乐的跟着方香玉走了出来。

    她今年毕竟才十二岁,自然不如十六七的方香玉打扮起来更有韵味。

    方才方香玉一听陈礼清来了,也不躺出床上装死了,精神焕发的坐在梳妆镜前快快的打扮起来。

    方艾娘心里暗骂,方才院子里那么大动静她这小姑姑也不出来看看,一听陈少爷来了,接着就有精神了,勾引的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方香玉流产后,脸蛋瘦了一圈,清秀了很多,再加上毕竟怀过孕,整个人看着多了几分韵味,这一露面,就引得不少人看直了眼。

    独眼老赖看着方香玉,啧啧了两声。

    方香玉袅袅婷婷的向着陈礼清走过去:“陈少爷,好久不见了。”

    陈礼清脸上有些微红,他下意识的移开了眼神:“方姑娘,好,好久不见。”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陈礼清是害羞了。

    只有陈礼清本人才知道,害羞毛啊,他这是尴尬的!

    方香玉笑靥如花,看都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哥哥一眼,在陈礼清身边站定,直直的看着陈礼清:“陈少爷,你唤我香玉就好。”

    “……”陈礼清下意识的退了几步,离得远一些,两只耳朵都红到了耳根。

    方香玉心中越发得意。

    方艾娘的视线几乎要把方香玉的后背灼出个洞来,两只纤纤手藏在衣袖下,差点把手指都绞烂了。

    “那……”方香玉吐气如兰,故意前倾了身子,“这次能不能麻烦陈少爷帮一下我三哥?我愿意……做牛做马~”

    做牛做马四个字,在方香玉唇齿之间缓缓吐出,极为暧昧。

    陈礼清哪里见过这种阵势,脸都要炸了,慌得连连后退几步这才站定。

    “浪死了!”方艾娘受不了的低声骂了一句,“骚娘们!”

    老方头也觉得难堪的很,但女儿这样也是为了救儿子,他实在不能去指摘什么,只得举起旱烟,狠狠的抽了几口。

    方田氏离着方艾娘近,这眼下闺女眼看着就要鲤鱼跃龙门了,孙女却来上这么一句,即便方田氏平日里对方艾娘喜欢得紧,眼下也是生出了几分不耐,打了方艾娘的胳膊一下:“瞎叨叨啥。”

    下手罕见的重了些。

    方艾娘原本就满心的委屈、不忿,又被向来疼爱自己的奶奶打了这么一下,当即眼泪就憋不住了,夺眶而出,她捂着嘴,呜呜的哭着跑去了大房屋里。

    小田氏面无表情。

    方香玉也能猜到几分侄女对陈礼清的心思,当下嗤之以鼻,十二岁毛还没长全的小丫头片子,拿什么跟她争?

    这般想着,她又贴近了陈礼清几步。

    小厮阿冬疑惑的看了看主子那涨红的脸,再看看眼前这姑娘面若桃花,身材姣好,也是半大小子的阿冬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液。

    大概,大概主子是看上这位了?

    这也是能理解的,毕竟,主子年龄也十来岁了,该知晓人事了。

    这位好歹看上去也算是良家少女的模样,就是作派太,太开放了些,没什么嘛,总比青楼里那些妓子要好多得多……

    陈礼清窘迫的不行,求救似的看向阿冬,发现他正一脸龌龊的笑意,还抛给他一个“我懂你”的眼神,好悬没被气炸。

    方香玉离得越发近了,甚至陈礼清都能感觉到她喷出来的呼吸,陈礼清再也忍不住,逃也似的窜开几步,为了掩饰尴尬,他向独眼老赖伸出了胳膊:“借据呢?拿来我看看。”

    独眼老赖咧着大黄牙笑了笑:“怎么,公子哥儿,你这是想要替方家清账的意思?啧啧,真是多情啊。”

    “陈少爷真是个大好人啊!”方田氏也以为陈礼清要替他们结清欠账,喜出望外,一下子底气就足了,对着独眼老赖颐指气使,唾液横飞,“你快把那借据拿给陈少爷看看!陈少爷有的是钱!”

    陈礼清反而愣了下,微微皱了皱眉。阿冬见了,连忙刹住方田氏的话茬:“哎呦这位夫人啊,我们少爷只是帮着看看借据是真是假,免得你们被坑。再说了,我们少爷再有钱又与你何干?足足三十两银子呢,你这上下嘴皮子一磕,就想让我家少爷把这帐给你抹了,真是做梦娶媳妇——想得美!”

    阿冬说得唾液都喷出来了,酣畅淋漓的很。陈礼清听得心中连连点头,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他又不缺丫鬟,何苦花三十两银子来买个当牛做马的。他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啊。

    陈礼清这般想着,又情不自禁看了眼方菡娘,这钱要是给菡娘花,他自然是一百个一千个乐意的。

    但是给这些莫名其妙的人花嘛……

    陈礼清正出神,又听得慷慨激昂的阿冬话音一拐,抑扬顿挫的说:“更何况——你这卖身钱还没写呢就想要钱?”

    卖身契?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陈礼清一个激灵,立即意识到了阿冬误解了他的意思,连连把阿冬往一边一拉,急了,压低声音问:“你干什么?我不缺丫鬟!”

    阿冬连连点头,悄声道:“少爷我懂你,你是想迎那个姑娘进门当姨娘吧?可是少爷,你到时候娶了少夫人,这姨娘的卖身契也是要交到少夫人手里的。”

    陈礼清更急了:“谁跟你说我要娶姨娘,你别乱猜了!”他说着,还赶紧看了方菡娘一眼,生怕方菡娘误会他。

    正巧方菡娘蹙了眉看过来,跟陈礼清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眼神里满满是难以置信。

    陈礼清心里咯噔一下,满脑子都是“完了完了她也误会了”几个大字。

    方菡娘是觉得,陈礼清是礼芳的大哥,因着送她回家惹上了这么一遭事,她本人实在有些难辞其咎。

    结果她正准备出声呢,就听到阿冬说“卖身契”三个字,错愕之余,方菡娘也有些弄不清陈礼清的意图了。

    难道陈礼清真是看上她小姑姑了?

    那边不仅陈礼清急了,阿冬也急了:“少爷,你不娶她做姨娘,难不成你还想娶她当正房少奶奶吗?”

    阿冬本就是个大嗓门,这一急,就没压得住声音,原本就有些躁动的院子因着“正房少奶奶”五个字一下子寂静无声起来。

    方香玉热泪盈眶,她着实没有想到陈礼清爱他至此,竟不嫌弃她怀过孕流过产,竟,竟要娶她做正妻!

    方田氏一拍大腿,高兴的声音都要发颤了:“好,真是个好孩子啊!你对我家香玉有这片心,我就放心了!”

    完了,这下误会越发大了。

    看着方家一家子越发炙热的眼神,整个人都快感动哭了的方香玉,陈礼清都有些绝望了。

    方菡娘错愕的很。

    原来礼芳她大哥打的是这么个主意啊?

    方菡娘下意识的看了眼她小姑姑的腹部,她还不知道她小姑姑已经去了胎,只在那深沉的想,古代也是有好男人为了真爱愿意喜当爹的。

    “你们这一家子磨磨蹭蹭的,眼见着你们闺女都要嫁有钱人了,你们倒是赶紧把欠的钱给我还了啊。”独眼老赖不耐烦的抽出小刀,朝着方长应遥遥比划着,“不然我可不保证我这没了耐心,给他身上来一刀什么的。”

    方长应吓得缩了缩身子,又想起妹子马上就要嫁入大户人家了,心里又有了几分底气,腰板都挺得直了些,“不就三十两吗?你急什么急!”

    独眼老赖嗤笑一声:“好大的口气,那你倒是拿出三十两来我看看啊。”

    方长应色厉内荏的喊:“你等着!”他转了头,换上张略带了几分谄媚的笑脸:“妹夫,你看这帐……”

    “你们误会了!”陈礼清涨红了脸,“我,我对令妹并没有非分之想……”

    方香玉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声音里柔的能掐出水来:“陈郎,你不用说了,我懂你的心,你是怕玷污了我的闺誉,你也不必为难,我写一张卖身契给你,你愿意娶我为妻我便为妻,你愿意纳我为妾我便为妾。”

    方家人都不禁点头。

    谁不愿意当正妻啊。

    当不上正妻,做妾也是极好的啊。

    眼见着方香玉就要去着人拿纸了,阿冬也指望不上,陈礼清终于爆发了,他低着嗓子喊:“方姑娘,谢谢你的厚爱!但我心中另有她人,且现在还未立业,不想娶妻,也不想纳妾!”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方香玉难以置信的看着陈礼清,陈礼清并不跟她对望,她慢慢绝望起来:“你,你是在骗我的是不是?你只是不想出这三十两银子是不是?……没关系,我,我不要这三十两银子……”

    “小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方长应跳了起来,吼,“没有三十两银子我就完了!”

    方香玉转过头吼他:“你闭嘴!你整天就只会拖累家里人!现在也要拖累我吗!你的事,我不管了!”吼完,她就捂着脸,哭着跑走了。

    方长应愣住了,怒气满脸,冲着方香玉的背影喊:“什么叫拖累!你本来就嫁不出去!你……”

    方田氏一把拽住三儿子,不让他再当着这么多人喊出方香玉的不堪来,他们家已经够丢人了。

    她现在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独眼老赖眼睛咕噜噜的在方香玉背上转了一圈,直到方香玉甩上了门,他视线又在方长应身上转了一圈,咧嘴一笑,露出了满嘴的大黄牙:“怎么着,这三十两银子,人家不愿意给你出,你们还是赶紧拿钱吧!不然……呵呵……”

    他话没有说完,但话里流露出来的威胁,方家人都听得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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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十九章 道德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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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应满目惊恐,他眼神四飘,突然看见了方菡娘,眼睛一亮!

    “菡娘你救救你三叔啊,你都有钱盖瓦房了,一定能拿得出这笔银子对不对?”方长应双眼放光,盯着方菡娘,仿佛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满是急切的说。

    方菡娘退后一步,她发现她低估了方长应的脸皮。

    方长应的说法似是引发了方田氏的共鸣,她激动的指着方菡娘破口大骂,唾液差点喷到方菡娘脸上,方菡娘默默的再后退一步,躲过这人形自走喷壶的喷水。

    “狼心狗肺的臭丫头!你快把你盖瓦房的钱拿出来给你三叔把债还了!他再怎么说都是你三叔,没有你三叔受罪,你还拿着大把银子去盖瓦房的道理!”

    老方头磕了磕烟杆,发干皲裂的双唇间吐出一个悠悠的烟圈:“你奶奶说的是个正理,不管怎么说,方家养你们姐弟三个这么多年不容易,你也该回报了。”

    “……”

    方菡娘发现她彻底的错了,她低估的不是方长应的脸皮,而是低估了整个方家的下限!

    养她们姐弟仨那么多年不容易?

    他也真说得出口!道德绑架的真溜!

    前些年是她们爹娘拼命养着她们三个,后些年亲爹失踪,亲娘去世以后,方家把她们爹娘留下的东西都搜刮一空,然后给三个孩子一口糊糊,一点剩菜,保着三个孩子不饿死罢了!

    “爷爷奶奶你们俩真的要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把你们做的事再说一遍吗?”方菡娘冷笑,心里却是有些厌烦了,她垂下眼眸,懒得再跟这些无耻的人叨叨,“就一句话,银子都拿去盖房子了,没钱。”

    小田氏拿了块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哽咽的插了句嘴:“菡丫头,不是大伯婶说你,你这妮子对家人也着实凉薄了些。没银子,可以拿房子来抵银子啊,想来独眼老赖也是愿意的。”

    独眼老赖不耐烦道:“不管是房子还是银子,你们今天都得把债给我还了!不然,欠条上面白纸黑字红手印,说的可是清清楚楚,还债迟一天,砍方长应一条胳膊,再迟一天,砍一条腿,砍完算完!”

    方田氏骇得不行,捂着心,喊着“这要我怎么活啊”又翻起了白眼要晕过去的样子,小田氏赶紧过来扶住方田氏,一边哀哀的哭着:“娘啊,你要怪就怪你有个狠心的孙女吧……”

    方长应惊恐的整个人都抖了起来,他一咬牙,扑向方菡娘,抓着方菡娘的胳膊,恶狠狠道:“方菡娘,你个死丫头,快把房子交出来!”

    陈礼清这还是头一次见到方家人对方菡娘的剥削。他又是震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又是心疼方菡娘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独自抚养着弟弟妹妹,还要面对这些……

    他跨步上前,一把扯开方长应,把方菡娘护在身后,“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向来温和有礼的陈礼清都忍不住疾言厉色了。

    方长应瑟缩了下,继而又挺直了胸膛:“陈少爷,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你不要插手。方菡娘这臭丫头是想眼睁睁的看着我被逼死吗?!”

    “你自己作死,还怪别人?放心,我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被逼死的。”方菡娘从陈礼清身后露出个头,看着方长应冷冷一笑,“我保证会闭上眼睛不看的。”

    “你个臭丫头!”方长应举起手就要打,陈礼清挡住了方菡娘,阿冬跳到陈礼清身前,“哎哎哎,你个乡下汉子,要是敢动我们家少爷一根汗毛,我保证明天你就去牢里吃牢饭去!”

    一听到牢饭,方长应的动作就僵住了,他之前被衙差打过五板子,虽然不怎么伤筋动骨,却也是在家里疼了那么几天,这才刚好,正想着怎么从他娘手里再抠点钱出来呢,结果独眼老赖就上门来要债了。

    “啊!你们这是要让我去死!”方长应揪着头发大喊一声,作势就往墙上撞去,“我死了算了!”

    方长庄离得位置近,一把扯住方长应,反手就是一耳光,把方长应活活的给扇到了地上。

    还在“哎呦哎呦”装晕的方田氏见小儿子要撞墙,差点真一口气梗在胸中晕过去。见大儿子手快拉住了小儿子,这还没缓过来气呢,结果就见着大儿子一巴掌把小儿子呼地上去了!

    方田氏这次是真的要晕了,双眼翻着白,身子直挺着,脸都憋红了。小田氏见状赶紧狠狠拍了一下方田氏的背,方田氏喉咙里的痰被打了出来,吐出一口浊气,她顾不上疼的热辣辣的后背,扑向倒在地上的小儿子,哭得无比凄厉:“方菡娘!你这是要看着我跟你三叔去死啊!我们娘俩死了你就顺心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齐活了。方菡娘心中冷笑,真是一场好戏!

    有些围观群众就看不下去了,毕竟方田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跟方长应那么大的小伙子了,两个人互相抱着哭得又那么凄惨。至于方菡娘,近来要盖房子的事也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人们都说她不知走了什么运攀上了县令夫人,对方菡娘,村里人眼红无比,酸溜溜的话也是说了一箩筐又一箩筐。

    两相一比,人们心里同情弱者的那杆秤不自觉就倒向了一方。

    开始有人酸着劝:“菡丫头啊,咱们庄户人家,随便有个房子住就行了,也不是非得住瓦房,眼下救命要紧啊。”

    “是啊是啊,人命关天,你这么有本事,房子再挣就是了。”

    “哎,那毕竟是你三叔啊。”

    “做人啊,不能那么自私。”

    ……

    面对众人的议论纷纷,小田氏低下头,嘴角露出一抹笑,一闪即逝。

    你以为你分了家就能落得清闲吗?

    方田氏见众人开始为她说话,面上哭着,心里却是暗喜不已,不住的拿眼角瞟方菡娘。

    不拿钱出来是吗?

    那你就等着在这个村里跟那过街的老鼠一样人人喊打吧!

    陈礼清有些担心的回身看方菡娘,却发现小小的少女神色间并无什么愤懑或委屈之色,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菡娘,那些人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方菡娘忽的扬眉一笑,看得陈礼清都有些发愣。

    “孙婶子,刚才是您说的随便有个房子住就行了对吗?那好呀,我拿我家那两间茅屋跟您换,反正随便有两间茅屋就行了,这可是您说的。你要是愿意换,我立马把盖瓦房的钱拿出来,救我三叔。”方菡娘笑得小酒窝都出来了,一脸纯良,眼神却冰凉似水,看着那群人中方才说闲话的那个。

    “又不是我家亲戚,我凭什么啊?”那个孙婶子被方菡娘直接怼上了,她目光躲闪着,不敢去看方菡娘的眼睛,“谁家亲戚谁救去。”

    “可是你们刚才不是还说,人命关天么?”方菡娘笑得越发甜美,“怎么着,平时他们对我们姐弟三个动辄欺辱凌骂的,也算不上我们什么亲戚了,仇人还差不多。这样你们都觉得我该出钱了,那你们这些有手有脚的大人,更该出钱了啊?”

    对上方菡娘那似有讽意,又寒凉如冰的眼神,村里方才说闲话的那些妇女,眼神纷纷躲避,不敢跟方菡娘的双眼对上,生怕她再转了头怼自己。

    陈礼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方菡娘,他一下子看得有些入迷了。

    这一幕,落在了趴在窗口看着院子里的方香玉的眼里,方香玉指甲都掐进了肉里:“方、菡、娘!”她一字一顿,目露嫉恨。

    围观的人群有了片刻的安静,不多时,便有人出声:

    “我觉得菡丫头说的挺对的,之前他们把菡丫头赶出家门的时候,可没记起他们是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啊。”

    “对啊,人家一个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还分家了呢,哪来的道理去替隔房的叔叔还债啊?”

    “人家住大房子是人家的本事,你们这些女人啊,平时就嘴酸,去去去,别再这瞎叨叨!”

    有人先仗义直言的替方菡娘说了话,人群里便渐渐转了话头风向。

    方菡娘不喜不怒,她看着地上还在嚎哭却半颗眼泪都没有的方田氏跟方长应,有的只是替原主姐弟三个的心疼。

    摊上这样一家子,也算她们倒了八辈子霉!

    “方家这么热闹,今儿看来我来的不巧了。”

    一声淡淡的嗤笑声自人群后传来,那声音太过有气势,惹得不少人不自觉的往后看,这一看,就不自觉的退向两边,给那位锦衣玉带的公子哥让出了一条路。

    玉带公子哥带着几个侍卫,沿着众人让出的路,施施然走进门来。

    独眼老赖原本都有些待的不耐烦打算直接动手,给他们点血的教训了,结果一见来人,腿都抖成了糠筛。

    “吕、吕公子?!”

    夭寿了!竟然是吕育昌那个王八羔子!

    独眼老赖至今都忘不了,他让人一刀子戳瞎他一只眼的事!

    玉带公子吕育昌撇了一眼独眼老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轻扬:“哦,是你啊。还活着呢?”

    这一句话就让独眼老赖差点吓软了腿,给吕育昌跪下!

    这特么可是个大狠人!跟他这种只会拿着小刀子喊着放血吓唬吓唬别人的怂包不一样,吕育昌那王八羔子可是来真刀真剑的!

    独眼老赖冷汗直流,心里骂的欢实,嘴上老老实实的发着颤:“您,您怎么了?……这,这方家是您认识的?”

    吕育昌看了下地上已经有些傻眼的方田氏跟方长应,又看了眼方菡娘跟陈礼清,没有理独眼老赖,而是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礼清也在?今日果然很巧。”

    陈礼清又惊又喜:“吕大哥?我,我是替妹妹送菡娘回来的……”

    “哦,礼芳跟方姑娘是朋友啊。”吕育昌微微点了点头,不着痕迹的又看了一眼方菡娘,轻描淡写道,“之前吕家跟我还有点牵扯,我来处理下。”

    陈礼清有些疑惑,转而又想到了方香玉的事,不禁恍然大悟的点点头。

    独眼老赖见吕育昌没有理他,而是跟别人聊了起来,不禁没有恼怒,心里反而安定下来,这说明这个王八羔子不是来找他翻旧账的!

    “哎,哎,吕公子今日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不打扰了。”独眼老赖点头哈腰着,偷偷抬头瞄了一眼,见吕育昌无可无不可的没说话,连忙挥挥手,带着两个彪形大汉的手下,屁滚尿流的跑了。

    方长应大喜,几乎是立即从地上弹跳起来,对着吕育昌不断点头:“恩人啊,您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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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章 纯情陈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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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育昌似笑非笑,看了下周围的人群:“有些话不方便说,我们还是进屋说吧。”

    方长应点头如捣蒜,一边狗腿的在前面引路,一边不住的谄笑着:“吕少爷是吧?您这边走,您这边走。”

    方菡娘见事情算是告一段路,刚想喊陈礼清一起走,就见着吕育昌侧了身子,面色如常的对陈礼清道:“难得遇上了,礼清也过来吧,一会儿完事了我们可以一起回去。上次你说的哪家的酒不错来着?”

    “是岳阳酒楼!他那里的桃花酿特别够味,最适合春天喝了。”陈礼清眉飞色舞的说着,一边无意识的跟着吕育昌一起往屋里走着,方菡娘见状叹了口气,她总不能把客人丢在这虎狼窝里吧?

    而且这客人刚才还是挺护着她的,就冲这点,她也不能把人家丢在这,更何况客人还是她朋友的哥哥呢。

    方菡娘做了点心里建设,这才认命的也跟着两人往里走。

    阿冬心里嘀咕着,这吕大少大忙人,什么事能让他有空来这个小破村子?一边嘀咕,他也一边跟着主子进了屋。

    方田氏如梦初醒的赶紧从地上一溜烟爬起来,见小田氏还在那发愣,想起方才她拍自己的那一巴掌,气又上了头,手上故意牟足了劲,“啪”的一下拍在小田氏的背上,“愣着什么?!没看到家里有贵客到?!快去烧水煮茶!”

    小田氏猛不丁受了这么一巴掌,踉跄了几步,猛的抬头看着方田氏,眼眶都红了。然而她很快的就低下头,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快步去了厨房。

    只是在经过方长庄身边时,她飞快的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方长庄这才注意到,媳妇眼睛红了,似是哭过了。

    他皱了皱眉:“娘,你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重啥?”方田氏撇了撇嘴,“刚才你那好媳妇打我那一下才疼呢!我估摸着,我这背能肿了!”

    “刚才,刚才秀芬那不是急着救娘嘛。”方长庄赔着笑,“娘,秀芬是您堂侄女,怎么着心里也惦记着您呢。”

    一直闷着抽旱烟的老方头抬眼看了下方长庄,没说话。

    方田氏冷哼了一声,想起往屋里去的吕育昌,又急了起来,“哎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招待吕少爷!”

    她只要一想到嚣张跋扈的独眼老赖在这位吕少爷面前那副怂样,她心里就又激动又畅快!

    方家正屋里,方长应点头哈腰着陪笑着正跟吕育昌说话。

    “不知道吕少爷这次来是?”

    吕育昌眼角瞥了下方菡娘,方菡娘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眼观鼻鼻观心的坐在凳子上,看上去特别乖巧。

    吕育昌想起之前在人群外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小姑娘眼含寒冰,嘴角带笑的对上了那么一群人,从从容容,不慌不忙,让他眼前一亮。

    现在倒装的很乖嘛。

    吕育昌心里想着,嘴上却不动声色的回答了方长应的问题:“只是过来跟你们说下,吕贡的下场罢了。”

    方田氏正进屋,听到这话,立马又激动了:“吕少爷,那吕贡呢?!”

    吕育昌淡淡道:“打断双腿,逐出吕家。”

    跟在方田氏身后进屋的几人,以及屋里的几人,听得这话,不禁都打了个寒颤。

    又听得吕育昌轻描淡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按理说,这事到这也已经结了。不过近日听说,那吕贡伤势过重,已是不能再有后了。他只有个女儿,没法继承香火。他听说你女儿肚子里有了他的孩子,托了不少人问到我面前,说是能不能让你女儿把孩子生下来让他养。”

    “做他娘的梦!”方田氏骂声脱口而出,见眼前吕育昌脸色一沉,立即意识到自己这骂倒似是骂了吕公子,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连连解释。

    吕育昌摆摆手。

    老方头黑着脸长叹了口气:“吕少爷有所不知,那个孽种已经去了。”

    屋里气氛滞了一滞。

    气氛尴尬的很,小田氏端着茶盘进来,给吕育昌跟陈礼清面前都放了一杯热茶:“炉上热着水,刚好泡茶。粗茶,两位少爷见笑了。”

    陈礼清尴尬的摆摆手。

    他还记得方才眼前这位大婶是如何逼着方菡娘拿房子出来还债的。

    “不必了,”吕育昌起身道,“孩子既是没了,我便让人回了他去。家中还有事,告辞。”

    方家人都有些不知所措。

    陈礼清紧跟着吕育昌也告辞了,方菡娘自然也不会独留,率先便要出门,只是方田氏见到方菡娘竟然还敢进她家的门,当即气不过的拿起桌子上方才倒水的茶杯,就向方菡娘的背影扔去:“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畜生,还敢来我家?!滚出去!”

    方菡娘一时躲闪不及,吕育昌却察觉到了,一把将方菡娘拉到怀里,避开那杯热茶。

    热茶摔在墙上,碎瓷并热水四溅,方菡娘白了脸,这一杯要是砸实了她,估计她就得严重烫伤了!

    “菡娘!你没事吧?!”

    陈礼清失声道,连忙抢步上前四下看着方菡娘有没有受伤。

    方菡娘下意识的从吕育昌怀里挣脱出来,主动在陈礼清面前转了一圈:“我没事。”

    吕育昌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礼清。

    陈礼清此刻全部心思都在方菡娘身上,也没注意到吕育昌的目光。见方菡娘没事,他愤怒的瞪着方田氏:“你,你这也太歹毒了!”

    方菡娘目光扫过桌子上剩下的另一杯茶,冷冷一笑,拿起来就是往方田氏脚下一掷!

    瓷片跟热茶在方田氏脚下炸开,方田氏一边惊得跳起来一边尖叫:“你个小贱人,小畜生,你这是干什么!”

    方菡娘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方才干什么,我就是干什么!再有下次,可就不是扔你脚边了!”

    老方头举起烟杆就要打方菡娘,吕育昌的眼神扫过去,老方头动作滞了滞,陈礼清已经气愤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就往外走:“菡娘,我们走!”

    阿冬跟在他们身后,“呸”的在地上吐了一口痰,对着屋里的方家人面露鄙夷:“什么玩意儿!”也跟着走了。

    吕育昌的视线落在两人相交的手上,微微一停。

    出了屋,陈礼清这才发觉自己竟然拉住了方菡娘的手,吓得连忙抽开,脸红的像是煮熟的虾子:“菡,菡娘,我,我不是,不是故意的。”

    方菡娘根本没多想,她反而有些意外陈礼清的纯情:“陈大哥,没事啦。”

    她现在把自己当成了十足的萝莉,根本就没想过陈礼清会对她有别的心思。

    吕育昌跟着出了屋子,轻咳一声。

    陈礼清根本不敢看方菡娘,听吕育昌这么一磕,差点反射似的跳了起来:“吕大哥,我去外面马车上等你,咱们一起回县城!”竟是落荒而逃了。

    方菡娘目瞪口呆。

    吕育昌看着这样的方菡娘,微微一笑,凑近了方菡娘,低声道:“昨日那衣服,怎么不见你穿?”

    方菡娘有些不太习惯这样近的距离,下意识的退开了几步,微微皱了皱眉:“吕少爷,那衣服是我买的,我愿意什么时候穿就什么时候穿。”

    喊陈礼清就是陈大哥,喊他就是吕少爷。

    这么明显的区别让吕育昌默了默,见眼前的小姑娘满是警惕的看着他,心中略微一哂。

    他这是怎么了?

    明明让手下人传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非得自己亲自跑这么一趟。

    难道?……

    吕育昌心下摇了摇头,这明明还是个小姑娘。

    方菡娘见吕育昌不说话,也懒得再跟他纠缠什么,快步走了。

    院子里围观的人已经散的差不多了,没走的也被吕育昌带来的侍卫给清场了,吕育昌站在院子中央,看着小姑娘离开的背影,半晌,才道:“我们也走吧。”

    方菡娘去了陈家马车那里,阿冬已经套好了马,正坐在车辕上抖着腿哼小曲,见方菡娘过来,连忙跳下马车,陪笑道:“方姑娘,我们少爷说了,他刚才唐突了姑娘,心生不安,就不跟姑娘道别了。”

    我滴个乖乖,阿冬心里暗忖,他可从来没见过他家少爷害羞成那个模样,现在杵车里都不敢跟人姑娘道别了。

    看来,他家少爷看上的是这个姑娘才是啊!

    阿冬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着方菡娘,小姑娘生得是挺好看,然而就是太小了,没胸没屁股的,哪里比得上之前那个身材好……啧啧,不管怎么说,以后得对这位方姑娘,恭敬再恭敬了。

    唐突?……这边方菡娘也是很无语。

    她想了想,朝着马车里喊了声:“陈大哥,不要放在心上,下次跟礼芳再来玩。”

    半晌,车厢里才传回一声强作镇定的“好”来。

    得了回应,方菡娘这才放心的跟阿冬也道了别,急急回家去了。

    半晌,直到方菡娘的身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小院子里,阿冬才忍着笑,敲了敲车厢,隔着车帘对里面道:“少爷,方姑娘回去了。咱们去找吕少爷?我看着吕少爷的马车,在前面似是等很久了。”

    陈礼清带着恼意的声音自车厢里传出来:“阿冬,不许笑!……去,去吕大哥那儿吧。”

    自家少爷真是太纯情了啊,牵个小手就害羞成这样……阿冬强忍着笑,应了一声,自是赶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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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一章 给你说了桩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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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独眼老赖上门讨债反而溜走后,方家很是风平浪静了一阵,方长应也老老实实的跟着他爹他哥下了几天地。

    到底是小儿子,方田氏骂了几天败家玩意,又心疼起来,“哎呦哎呦我儿都晒黑了”这样的话每天都要说上几次。

    然而那三十两的欠条还握在独眼老赖手里,方长应面上虽然不说,心里却惴惴不安的很,不住的想着法子。

    还钱,是不太可能了,他上哪找那三十两银子去?

    方菡娘那小畜生又不愿意把盖房子的钱拿出来给他还债,之前方田氏跟方明洪也是中毒一场,花了不少银子,现在方明洪还喝着药呢,家里也没几两银子了。

    如果他有本钱,只要赢几把,就能赢回来了……

    只要他有本钱……

    这日里方艾娘见天气好,恹恹了几日的情绪总算是和缓了些。她想过了,自己生得又不丑,没有陈少爷,总会遇到什么马少爷,吴少爷,何必吊死在那一棵树上。

    她特特换上了新衣服,出门去玩。

    结果一出门,便碰到了从前的几个小伙伴在树下做游戏,见她过来,都停下了游戏,在她面前,互相眉来眼去的,捂着嘴窃笑。

    方艾娘脸色一下子涨红了。

    这个架势她是熟悉的,从前她带着小伙伴孤立方菡娘时,就是这般嘲笑她的。

    “你们在干什么?”方艾娘倍感耻辱的问。

    “噗嗤。”有个小姑娘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脆脆的,“艾娘,我们可都听说啦,你可是要用三十两银子的卖身价给人做牛做马呢,可惜人家不要啊。”

    “是呀是呀,”另一个小姑娘立马接了上来,“其实给人做牛做马不丢人呢,去大户人家当个丫鬟,也是个不错的差使啊。可是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丫鬟的身价能值三十两银子呢,当自己是多么好看吗?”

    “噗嗤。”

    几个小姑娘又笑了起来。

    这几句话说的就很是刻薄了。方艾娘恨不得羞臊的钻到地下去,可是有人偏偏还不放过她,咯咯的笑着,“还有你那姑姑不是要嫁给锦绣阁的少东家吗?怎么也要给人家做牛做马呀?”

    “对啊对啊,可惜人家也不要~”

    “你们方家的女孩可真值钱啊。三十两银子呢,真敢要钱!”

    “哎?说起来锦绣阁少奶奶三十两银子就要去给人当牛做马,也是好笑啊。”

    “是啊,我们还等着你带我们去买便宜的布料呢。哎呀,你看你这谎撒的,让我们白高兴一场了。”

    “我们反正都商量好了,以后不带你这撒谎精玩。”

    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方艾娘终于受不了,“哇”的一声哭着跑开了。

    方艾娘心里发恨,她冲到方香玉的房里,流着泪朝着方香玉大吼大叫:“都是你!要不是你不要脸的乱勾搭男人,今天我也不会被别人笑话!”

    方香玉正坐在桌子前,对着一面昏黄的铜镜一下又一下的梳着头发,听得方艾娘这般吼叫,冷笑一声,头也不抬:“我勾搭男人?呵呵,我哪有方菡娘会勾搭男人!惹得陈少爷眼睛不眨的盯着她!”她把梳子往桌子上猛的一拍。

    她没说的是,连真正的吕育昌,也用那种眼神看着那个小贱人。

    那应该是她的才对啊。

    她的昌哥……锦绣阁少东家……

    方艾娘哭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方菡娘?她,她比我还小两岁呢。”她难以置信的低呼。

    方香玉冷笑一声,又拿起梳子,继续一下一下的梳着她的长发:“勾引男人这种事,跟年龄可没关系。我早就看出来了,那就是个小贱人,臭表子。”她收紧了手,紧紧握住梳子,一下又一下,用力梳着头发,扯断了好几根,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似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方艾娘见方香玉这个模样,都有些吓住了。

    她小姑姑,这,这莫不是疯了吧?……

    方艾娘转身就要跑。

    方香玉在她身后,慢悠悠道:“你看她哪来的钱买地基盖瓦房,估计就是勾引男人得来的。你啊,也学学人家,年纪小小的,豁出脸皮去,勾引男人,来钱多快啊。”

    方艾娘脚步越来越慢,在门边停下,她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下,方香玉依旧盯着那面黄铜镜,梳着她的头发,看都不看她一眼。

    方艾娘只觉得毛骨悚然的很,她摸着门边溜走了。

    然而方香玉的话在她心里却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勾引男人,来钱快……

    来钱快……

    有了钱,村里那些人就不会再笑她用三十两银子卖身了吧?

    只要有了钱……

    “艾娘,你过来。”

    站在院子里发呆的方艾娘被这声喊,惊的回过神来,就看着她娘小田氏正皱着眉站在大房门前,见她看过来,扭身进了屋,“你过来,我有事跟你说。”

    方艾娘应了一声,把那个念头牢牢的压在了心底,跟着她娘进了屋。

    小田氏坐在炕边,方明洪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时不时的哼哼一声,脸色蜡黄的很。

    方艾娘听她娘说过,那是中毒的后遗症,得费好长时间调养。

    小田氏也不看方艾娘,给方明洪细心的掖着被角,淡淡道:“我娘家那边,给你说了桩亲事,我觉得挺合适的。”

    方艾娘脸色一变:“娘,我还小咧,不想嫁人。”

    “不想嫁人?那说什么给人家做牛做马?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小田氏抬起头,嘲讽似的看着方艾娘那张跟方田氏带了几分相似的脸。

    方艾娘脸色一下子涨的通红。

    小田氏再也不看她,轻描淡写的继续道:“说的是你一个远方表哥,我见过,人不错,长得也还可以。回头再等你爹同意,这桩亲事就定下了。”

    方艾娘跳了起来:“娘,哪个远方表哥,我怎么不知道!”

    “叫田大壮,你小时候见过的。”

    “田大壮?”方艾娘想了半天才想起这么一个人,嘴唇都颤抖了,说不上是伤心的还是气的,“可是我记得他比我大十岁呢?!”

    小田氏温柔的摸了摸儿子的脸蛋,看也不看方艾娘一眼:“大十岁好,知道疼人。”

    方艾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闷头跑出了屋。

    方艾娘跑出了家门,漫无目的的闷头跑着,一下子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她跌坐在地上,泪眼朦胧的看着来人:“疼死了!”

    那人一身富贵锦袍,看着跟她爹年龄差不多,三十来岁,面白无须,若不是眼角些许皱纹出卖了他的年龄,单看样貌还以为不到三十呢。

    “不好意思了小姑娘,我没看路。”那人这般笑着,向方艾娘伸出了手。

    方艾娘哼了一声,就着他伸过来的手,一使力,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知怎地,那人看她的眼神,她总觉得炙热的很,热的她都有些心跳加速了。

    “稚女含泪,真是令人心颤啊。”那人满目赞赏的低声叹道。

    “你说什么?”方艾娘没听清,随口问道。

    那人笑了笑:“没什么。对了小姑娘,问一下,你们方家村是不是有做皂角的?”

    方艾娘迷茫的摇了摇头。

    那人微微一叹:“近来世面上一种皂角卖的特别好,我打探良久才知道方家村有线索,看来是要空手而归了。”

    方艾娘不知怎地,就自告奋勇道:“你,你别急,我回去问下我娘……”

    她这才想起方才哭着跑出来的事情,情绪一下子又失落起来,泪水又漫了上来。

    那人见状体贴的递了块帕子:“怎么了,像你这种年龄的小姑娘,也有心事了?”

    方艾娘本不该接陌生男人的帕子,但她见那帕子刺绣精美,面料讲究,一看就是几两银子才能买到一块的东西,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倒也不舍得抹泪,她矜持的在眼角蘸了蘸,把眼泪憋了回去。

    男人见方艾娘接了帕子,眼里便多了几分了然,他装作不在意的,没有去问方艾娘要回帕子,而是用颇带了几分担心的语气,对方艾娘道:“我年龄长你这么多,生活阅历也比你多不少了,不然你跟我说一说,我帮你想一下?”

    他四下打量,引着方艾娘去了他的马车上。

    见着那装潢豪华的马车,方艾娘只觉心如擂鼓,不知怎地,就将满腹心事告诉了那男人。

    男人温柔体贴的不时开解她一番,最后方艾娘竟是被他的话逗笑了。

    “谢谢大叔。”方艾娘声音不自觉变得娇滴滴起来。

    男人眼睛一亮,轻咳一声,却是深谙欲擒故纵的手段,对方艾娘道:“也没什么,艾娘,你出来也有段时间了,回去吧,别让你家里人担心。”

    方艾娘有些失望的应了一声,磨磨蹭蹭的下了马车,往家里方向走去了,时不时的还回头看一眼那马车。

    快到家门口时,她见那马车已经驶走了,这才满是失落的进了院门。

    马车上,万启原闭着眼睛靠在车厢里,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外面驾车的小厮笑道:“主子,你这是又想对小姑娘下手了?”

    万启原冷笑一声,全然不复方才的温柔儒雅,他不屑道:“小小年龄,也跟那些庸俗女子一样爱慕虚荣。不过一方锦帕,看她那副贪财样。”

    小厮笑着回道:“小村姑没见过世面,自然是这样。”

    万启原舔了舔嘴唇:“不过小,也有小的滋味罢了……”

    主仆两个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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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二章 茹娘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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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这几日比较忙,她去了不少铺子,茶铺花圃都去了,这才堪堪把几种花给收齐,准备做花香精油。

    这就是个费劲的活了。

    但是这个活儿懂得原理后,并不难。为了把核心技术握在手里,方菡娘目前并不打算雇人来做。

    地里的庄稼前些日子老方头跟方长庄随随便便给她种了下,种的很不上心,她倒也不在意,她又不靠庄稼吃饭。反倒是方六叔心疼庄稼被糟蹋,又皱着眉去重新播了次种。这几日不是在地里伺候庄稼,就是在看方菡娘新房子那跟着那些做工的一起给房子打地基,忙得很。

    方六婶近日则是忙着给茹娘说婆家,也没什么时间。

    方菡娘捶了捶腰,这活不繁琐,索性自己慢慢来,等后面提纯生碱,搅拌等需要下大力气的时候再让六叔六婶过来帮忙。

    方芝娘年龄虽小,但却懂事的很,知道姐姐一个人很累,她也过来帮忙,帮着姐姐加个柴,添个火,还是很可以的。

    方明淮也想帮两个姐姐的忙,他迈着小短腿,去捡了不少的柴,然后捆了拖回家。

    姐弟三人忙得热火朝天的。

    王逸飞见方芝娘方明淮几日都没去找他,心下不安,生怕是他们遇到了什么麻烦,这日一大早,急急忙忙来了方家村。

    透过破烂的门板,倒是能看到院子里,几个孩子都在忙碌的干着活,脸上还带着笑。

    王逸飞见状就放下了半颗心,在外面看了半晌,这才又全然放心的家去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倒是不知这个小插曲,继续热火朝天的在家里忙活着,忙了几天,堪堪提炼出了七瓶花香油。

    方菡娘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日里,终于闲下来的芝娘跟明淮欢快的去找王逸飞玩去了。方菡娘闲着无事,想了想,去村里卖甘蔗的人家里买了一捆甘蔗。那家人不错,见方菡娘一个小姑娘,也抱不动这么多,主动派了家里半大的小子帮方菡娘抱到地方去。

    方菡娘谢过之后,跟那小子说说笑笑的往她家盖房子的地方走,迎面就碰上了精心打扮过的方香玉,正扭着腰往他们这个方向走。

    “呦,这几天没见,又勾搭上一个啊。”方香玉用帕子掩着嘴,娇俏笑着,还朝那半大的小子扔了个媚眼。

    那小子哪里见过这阵仗,当即脸就红了,闷着头不说话。

    方菡娘理都不理方香玉,拉了拉呆在原地不动的小子:“咱们走。”

    走出了好远,方菡娘还能感觉到方香玉站在她身后看她。

    她没理会方香玉。

    两家人都闹成这样了,也没什么好理会的。

    至于她说的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方菡娘更是不会往心里去。

    方菡娘带着甘蔗去了工地,方六叔拿了大砍刀砍成一段段的,分给工地上盖房子的人。引得工地上不少人都在夸她心善,啃根甘蔗再干活,别提多美了。

    方菡娘特特找了个大蛇皮袋子,工地上干活的人就围着蛇皮袋子吃起了甘蔗,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咱们这主家啊,人善心也美,又能挣钱,也不知道将来谁又这个福气能娶回去呦。”

    “哎?对了,菡丫头,”有算得上相熟的人,往蛇皮袋里吐了口甘蔗渣,八卦的问,“我家大妮子比你还大一岁,至今也就只会在家里帮着炒个菜啥的,你咋这么能干呢?这不才刚分家么,这么快就攒下一座大房子了?”

    方家村的人,对方菡娘家里情况算是清楚的,都知道分家前几个孩子过的也就是饿不死冻不死的日子,虽说可怜,但村里没饭吃的人多了去了,不比方菡娘几个孩子还可怜?

    然而就是这么几个穷苦的孩子,短短小半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变化村里人可都看到了眼里。

    先是穿的好了,脸上气色也好了,尤其是方菡娘,短短小半年,从样貌到气质,一下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土里土气的样貌越长越开,美貌渐显,原本瑟瑟缩缩,不敢大声言笑的性子,也变得落落大方爱笑开朗起来。更重要的是,人家差不多从一开始分家的家徒四壁,到现在都自己买了地基要盖大房子了!

    真是,让人都嫉妒的眼红啊。

    方菡娘用牙剥了条甘蔗皮下来,闻言笑了笑:“也是我运气好啊,正好碰上县令夫人,得了她的眼缘,帮她办了几桩事,这些银子也算是托了县令夫人的福吧。”她咬了口甘蔗,真甜!

    原来真是遇上贵人了!

    几人面面相觑,之前他们就听说过,方菡娘经常坐县里的马车回来,果然,人家搭上的那可是县令夫人!

    众人不禁啧啧感叹。

    吃完了甘蔗,众人都不是偷奸耍滑的,自觉收拾了一下现场,又甩着膀子吆喝着开干了,他们把地基压的实实的,分外卖力。

    方六叔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劝方菡娘回去:“菡娘啊,这里净些大老爷们,一身汗味也不好闻,你一个小姑娘待在这没得被熏坏了……那东西最近还做不,拿了分红的银子,不干事,总觉得心里发虚啊,银子烧手的很,烧手的很。”

    方菡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家这六叔真是个朴实的汉子,她笑道:“六叔,我来就是问你啥时候有空的,有空了咱们就先去把那烧碱给捣鼓出来。”

    方六叔喜上眉梢,以拳击手,爽快道:“现在就有空的很,走,咱们这就回家整去,正好盖房子我还又买了好几大袋子生石灰,还在家里垛着呢。”

    方菡娘见方六叔这么爽直,她也不含糊:“好,那咱们今天就去开始弄,早弄完早休息。”

    “哎,好嘞!”

    叔侄二人一起回了家,还没到家门口,就隐隐听到了杏花娘嘴里边磕着东西边在那说闲话的声音:“哎呦茹娘,不是我说你,你这眼光也太高了些……方嫂子,她小孩子家家的不知事,这事你可得把主意拿正了。我那娘家侄子,长得可是好看的很,地里的活又是一把好手,不知道多少小姑娘想嫁呢。啧啧,要不是我家杏花已经定亲了,这肯定轮不到说给你家茹娘啊。”

    “你,你给我滚!”方六婶不知道掀了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就见着杏花娘狼狈的从他家门口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还往地上狠狠的唾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结果杏花娘一抬头,就见着方长庆阴着脸正在瞪着她。

    杏花娘脸色又白又红,煞是好看。

    “长,长庆哥。”杏花娘结结巴巴的,“你咋在呢?……我,我可真是好心啊。”她为自己辩白着,“我那娘家侄子真是个好人家……”

    方长庆没吭声,杏花娘越说越心虚,索性一溜烟跑回了隔壁她自己的家,还急急把门给刃上了。

    方长庆大步进了院子,从敞着的屋门那,可以看到方六婶正摸着方茹娘的头,低声安慰着,方茹娘坐在凳子上,低着头,不住的抹着眼泪。

    方菡娘这暴脾气啊,一下子就上来了。

    “茹娘姐,那个三八咋欺负你了?!”方菡娘急着问。

    方六婶嗔怪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小姑娘家家的,别骂人。”她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实在是杏花娘说的那人……”

    她有些难以启齿。

    她怎么当着孩子的面说,听说那人小时候伤了下身,没法人道了……

    这不是害她闺女一辈子吗?!

    可这种话,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杏花娘就是瞅准了这点,半是真提亲,半是拿来寒碜人的。

    他们家近些日子情况好了些,但银子基本上都给女儿攒着嫁妆,旁人也不知道他们手里有了一大笔银子,近来说的人家,条件相当的吧,觉得她们家穷,肯定出不起嫁妆;条件不好的吧,方六婶爱女心切,又觉得太委屈了自家闺女。

    这几天接连相了几家,不是这种情况就是那种原因,总之都没成。

    杏花娘上门说要给方茹娘说个好亲事的时候,方六婶还满怀感激,觉得往日错看了杏花娘,她虽然嘴巴坏了点,但内里还是替别人着想的。

    结果杏花娘一说名字,不仅方六婶,连脾气向来好的不行的方茹娘也变了脸色。

    她虽然还不懂人事,但村里平时交好的几个女孩子也都到了婚龄,私底下也会讨论彼此的婚事,算是对未来婚后生活的向往。偶尔她们也会隐晦的提到那个人,说他不行,至于什么不行,方茹娘虽然不懂,但是看其他小姑娘的神色,她也知道,那似是很不堪。

    “闺女放心,你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爹也养你一辈子。”方六叔豪情万丈的拍了拍胸膛。

    方菡娘默默的在心里擦了一把汗,这真是亲爹啊……

    果然方茹娘脸更红了,方六婶抬头瞪了方六叔一眼:“瞎说什么呢你,说过你多少次了,再说这种话,你就不要回家了。”

    方六叔顿时熄了豪情万丈的火,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站在一旁。

    闺女出嫁这种事,总归是亲娘最上心的。

    方六婶在屋子里转了又转,拍板道:“不行,茹娘,明天咱俩回趟你姥姥家看看!”

    方六叔道:“明日你们去吧,我跟菡娘在家倒弄那石灰。”

    事关她茹娘姐姐的终身大事,方菡娘决定还是去跟着看看,她黑黝黝的眼珠子轱轳轱辘转了转,腻笑着挨到方六婶身边,甜甜的喊着:“六婶儿,我明天也想跟着你去姥姥家,我还没去过呢。”

    一声满含亲昵的“姥姥”,喊得方六婶心都软了,当即拍板:“行,明天也带上河哥儿,咱们娘四个一起去你们姥姥家,让你六叔自己在家倒弄那石灰。”

    方六叔:“……”

    不过方六叔向来是个不怕吃苦肯卖力气的憨实人,他挠了挠头:“行,我早说了,那把子力气活,菡娘年龄小,就不要掺和了。你们都去吧,多待几天就行,我自己整就行。反正上次菡娘也教会我怎么整了。”

    方菡娘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一张好生生俏丽的脸就被她弄成了搞怪脸:“哈哈,六叔,容我偷个懒呀。”

    方六叔方六婶齐齐笑了起来,连方才在抹眼泪的方茹娘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坐在炕上玩明淮哥哥给的玩具的小明河,不明所以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算了,大家都笑了,我笑也准没错。

    小明河也咧着嘴笑了起来。

    一家人笑得更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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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三章 你咋不说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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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方菡娘给芝娘明淮交代了下要出门的事,顺便把自己收拾的利利索索干干净净的,头上的丫髻还扎了两朵绢花, 看上去可爱的不得了。

    方菡娘心中不禁感慨,上辈子职场女强人当久了,变回萝莉后,喜好也变得萝莉了不少。

    比着家里昏黄的铜镜看了看,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清清爽爽的出门了。

    路过方家正院时,隐隐有些吵。

    方菡娘耳朵好使,过去隐隐听了一耳朵,才知道,她那不省心的小姑姑方香玉,已经一晚上没回家了,现在家里都炸开锅了。

    方菡娘想起昨日见到的方香玉那一看就是仔细打扮过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她能去哪里?

    算了,这也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方菡娘冷漠的想。

    到了方六婶家,方六婶看着方菡娘不住口的夸:“我家菡娘跟我回娘家,这小模样,太给六婶长脸了。”方六婶又看着左手边穿着一身灼灼桃花布裙的大女儿,目露自豪,“我家茹娘今日也是漂亮的很,今日去你姥姥家,合该好好打扮一下。”

    方茹娘声音温柔似水,看向方菡娘,脸上红晕点点:“这裙子,还是用菡娘妹妹给的布料做的,果然好看得紧。”

    方菡娘嘿嘿笑了笑,摸了摸丫髻,她现在年龄小,打扮自然已可爱为主。方茹娘十五岁了,已是少女模样,打扮更偏向少女的娇美秀丽,两人不同的风格,站在方六婶身边,春兰秋菊,各有擅场。

    方六婶今天也是打扮了一番,头上还插上了方菡娘之前给她买的银簪。

    方六叔看着都乐开了花,方六婶神情温柔的抱上小儿子,领着方茹娘跟方菡娘,去钱屠夫那里买了五斤肉,租了架板车,去了隔壁山头的周家村。

    方六婶本姓周,周家村不像方家村那般姓氏较杂,姓方的反而少,周家村里姓周的占了一大半人口,可谓人丁兴旺。

    方六婶的娘家在周家村村西头,正好在村口大路拐个弯就到。

    方六婶提着猪肉走在前面,方茹娘一手牵着弟弟方明河,一手牵着方菡娘,齐齐往周家走去。

    周家也不算什么富贵人家,比较清贫些,院子也是村里人家常见的篱笆院。周家大门口蹲着个四五岁的小孩,撅着屁股在那戳蚂蚁窝,方六婶一见便笑着喊道:“虎子,你娘你奶奶在家不?”

    方明河也跟着兴奋的喊:“虎子哥。”

    虎子直起腰来,鼻子上还挂着一串鼻涕,他用力一吸,见着方六婶也很高兴:“小姑姑,你们来啦。我去跟奶奶说。”说完撒腿就往院子里跑。

    方六婶满脸笑,跟在虎子后面,领着孩子进了院子。

    院子里一个穿着旧灰袄裙的妇人正坐在墩子上用搓衣板洗着衣服,听虎子这么喊,头也不抬,冷哼一声:“打秋风的又来了。”

    方六婶有些尴尬的停下脚步,跟那妇人打招呼:“二嫂。”

    那旧灰袄裙的妇人并不理会方六婶,头也不抬的弯腰搓着衣服。

    屋门“哗”一声被人推开了,里面奔出来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见着方六婶就笑得满脸褶子:“小幺来了啊……呦,我茹娘真是越来越好看了,河哥儿呢?来给姥姥抱抱。”

    方明河跑到那老太太身前,伸着小胖胳膊求抱,方六婶笑着阻止:“娘,他最近越发沉手了,你别抱他了,仔细闪了腰。”

    周老太太不信,非得抱一下,弯腰一抱,还真没抱起来,吓得方六婶连忙过去给周老太太揉腰。

    周老太太摆手不用,自己一边揉着腰,一边却是高兴的很:“河哥儿越来越胖了,真是不错啊。”她眼神落在方菡娘身上,有些迷茫,“这孩子是?”

    方六婶见她娘看着精神头好的很,不像是闪了腰的样子,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笑着拉过方菡娘:“娘,这就是之前我跟你提过的菡娘了。”

    周老太太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方菡娘,不住的夸:“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不错不错。”

    方菡娘笑得眉眼弯弯:“姥姥好。”听得周老太太更喜了,一手拉着方菡娘,一手拉着方茹娘,“好孩子,快进屋歇歇。”

    因为太胖没被抱起来的小明河十分低落,还在他虎子哥溜过来,说要带他去看蚂蚁,方明河立马恢复了精神,问过他娘之后,欢天喜地的跟着虎子去门外看蚂蚁了。

    院里洗衣的妇人狠狠的将衣服摔在了盆里。

    屋里,方六婶的大嫂正忙着给他们倒水喝,三嫂一见小姑子这次来竟然还带了这么大一块肉,喜得都看不见眼睛了,接过后,夸了句“茹娘越来越好看了,今天这身裙子可真是美得很”,脚步轻快的去了厨房,摩拳擦掌的说今天中午一定要给家里男人们做一顿好的。

    几人在屋里坐定,拉了会家常,方六婶叹了口气:“娘啊,这次来,还是为了茹娘的亲事。上次我来说让你帮着留意下,可有好的人选了?”

    周老太太一拍大腿:“我这还打算过几天让老大去你家说一下呢,这好人家啊,还真有一个。叫什么来着……哎这人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大好了。老大家的,你来跟小幺说说。”

    周大嫂嫁进来的时候,方六婶年龄还小,长嫂如母,拉扯她好一段时间,对方六婶就跟对自己闺女似的。现下里,对给茹娘说人家这事也特别上心,听婆婆这么一说,周大嫂便在一旁接话道:“是隔壁二十里铺村的一户人家,姓卢,给茹娘说的是他家的大儿子,叫卢宝文的。那小伙子我见过,今年十八了,浓眉大眼的,哎呦,看上去好看得很,对人也很热情,种得一手好庄稼。那家人跟我娘家离得不算远,家里那两口子都是好脾气的性子,除了卢宝文这大儿子,还有个小儿子,现下里在王家村王老秀才那学堂里念书,听说也是个读书种子。这日子啊,咱们茹娘嫁过去,肯定不差。”

    方茹娘坐在一旁,听着大舅妈说给自己说人家,脸都臊红了。但是这确实事关她后半辈子的幸福,尽管羞的满脸通红,还是强忍羞意安静坐在一边听着大舅妈的介绍。

    方六婶一听就中意了:“这户人家不错……”话还没说完,门被人用力拉开了,方六婶她二嫂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站在门口,阴着个脸:“大嫂,这人家这么好,我家秀美也在说人家呢,你咋不说给她呢!”

    周大嫂皱着眉头没说话。

    方六婶看看二嫂,再看看大嫂,有些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

    周老太太沉下了脸,有些不悦道:“秀美才十三,急啥。”

    周二嫂尖锐道:“娘是不是觉得,茹娘这都叫十五了,再不说人家就嫁不出去了,所以得先紧着她?”

    方菡娘见方茹娘脸有些发白,连忙悄悄伸过手去,握住了方茹娘的手。方茹娘朝她摇摇头,示意她没事。

    闺女被人这么说,方六婶哪里能忍,她强耐着脾气,喊道:“二嫂……”

    周老太太猛的一拍桌子:“小幺,你别喊她!你看看她那样子,满嘴的胡说八道!老二呢?老二呢?”

    周大嫂给周老太太顺着气:“娘,你别气啊,老二家的不是那意思。”

    周二嫂尖着嗓子,把盛着衣服的盆往地上一摔:“你说我不是哪个意思?大嫂,你还在那充什么好人?!给那方家的说,都不给咱自家人说,真是心都偏到隔壁山头了!”

    周大嫂也气得说不出话来了。

    周二嫂又看向方六婶,冷声道:“还有他小姑,去年谁家粮食收成都不好,你还回家里来借粮,这次又回来跟你侄女抢着相看人家,咋这么不要脸呢?”

    周老太太气得眼睛圆睁,脸憋的又红又白,一口气上不来,差点要晕过去。

    周大嫂吓得慌忙给周老太太各种抚胸口,方六婶又是委屈又是惊吓,抓着周老太太的手,眼泪不住的掉,方茹娘失色的喊着“姥姥”,屋里乱成了一团。

    周二嫂也有些慌。

    恰巧外面做活的男人们都回来了,在院子里就听着了周二嫂的话,又见屋里乱糟糟的喊着周老太太,心里一慌,纷纷急着推开挡在门口的周二嫂,挤进了屋。

    周老二急的反手一个巴掌就扇到了周二嫂脸上:“你再给我胡说八道你就滚回你家去!”

    周二嫂捂着脸,她平时里虽是个爱掐尖的,但是架不住周二哥脾气暴,她是真怕他揍她。

    “我这还不是为你姑娘着想?!你还打我!”周二嫂委屈的不行。

    周老二怒瞪过去:“滚你吗的,少逼逼!我娘要是有个差池,老子立马休了你!”

    周二嫂立刻老实了。

    好在周老太太没事,缓过了那口气,吐出了卡住嗓子的那口痰。

    周围人都松了口气。

    周老大就撂了脸子:“老二,你好好管管你家的,那是跟娘说话的口气吗?看把咱娘气的!”

    周老二连连点头,又朝着周二嫂吼:“以后管好你那张嘴!不然你就滚回你家去!”

    院子里又冲进来个少女,她哭着挡在周二嫂身前,朝着周老二跪了下去:“爹,你别骂娘了,是我,是我看上了宝文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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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四章 你才不自爱不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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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周大嫂皱了皱眉,还是把跪着的周秀美扶了起来,有些语重心长道:“秀美啊,你小孩子家家的,别说这种话,让外人听去了,会说闲话的。”

    周秀美抽出手握住周大嫂的胳膊,她在院子外站了半天了,把话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她殷殷的看着周大嫂:“大伯母,我是真的看中宝文哥的,你说给我不成吗?”

    方菡娘心中默默给这位秀美姑娘点了个赞。

    在这个年代,面对长辈还勇于追求自己的爱情,厉害了。

    “你还敢说!”周老二突然一声吼,他气得鼻子都要歪了,骂自家闺女又有点不舍得,又掉过头去骂周二嫂,“都是你这娘们,看看把好好的一个闺女教成啥样了!”

    周二嫂脸上顶着个红手印,不敢说话。

    周秀美又扑到方茹娘跟前,方菡娘下意识的挡在方茹娘前面,周秀美也不管不顾,视线漫过方菡娘,直勾勾的盯着方茹娘的脸:“茹娘姐,我是真心喜欢宝文哥的。你那么好,向来又疼我,没了这个还会有别的,求你不要跟我争了。”

    “这个姐姐,瞧你这话说的!别人向来疼你,所以你就是这样回报别人的?……还有你口口声声说你喜欢那个卢宝文,那个卢宝文中意你吗?”没等红着脸颊的方茹娘回话,方菡娘脆脆的声音清凌凌的响了起来,她原本就生得极好,周秀美这么近距离猛的一看,更是呆了一呆,随即回过神就有些羞恼:“关你什么事啊。”

    “是了,你不敢回答,看来人家卢宝文根本不中意你。”方菡娘拍了拍巴掌,“所以你在这边求我茹娘姐姐有什么用啊,有本事求那个卢宝文去啊。”

    她就是看不惯,这种不要脸的欺负人家脸皮薄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拿捏别人!

    周秀美被说得满脸臊红,她咬了咬唇,扭过头去:“我不认识你,不听你说话。”竟是耍起了无赖。

    方菡娘:“……”

    方六婶抹了把眼泪,看了看倚在凳子里休息的周老太太:“算了,娘你好好休息,我今儿就不该过来,我先领着孩子回去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哎小幺,刚回来,吃了饭再回去!”周老二劝说着,又瞪了一眼周二嫂,“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有些人就是爱瞎叨叨,乱说话。”

    周大嫂周老大也纷纷劝,周老太太也要强撑着站起来留方六婶,方六婶挂念着她娘的身子,这才勉强应了。

    有了这么个插曲,各房都先回了各屋,拾捯拾捯自己准备吃饭。

    方茹娘趁着人都没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拉了拉方六婶的衣领,轻声道:“娘,那个卢宝文,说给秀美吧。”

    方六婶叹了口气,摸了摸方茹娘的发鬓,满是遗憾:“闹成这样,也没法去说那户人家了。确实是挺好的一户……唉,算了,娘回头再给你找个更好的。”

    方茹娘垂下头没有说话。

    婚事这种东西,她知道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像秀美那样直言喜欢不喜欢的,抛开她那些多少令人不舒服的话,她其实,心底也是有几分羡慕的。

    到了晌午,周三嫂用方六婶带来的猪肉,做了一大盆猪肉炖白菜,一大盆红烧肉,七八盘炒菜,并一大锅野菜汤,两大张方桌,摆的满满当当的。

    一大家子吃过饭,方六婶就领着几个孩子走了,走的时候周三嫂悄悄的方六婶拉到一旁说:“妹儿,你可别那么傻,那确实是户好人家,家里殷实,人口简单,那个卢宝文又踏实又能干,生得还好看,配咱茹娘的人品样貌,那也是很相当的。秀美那也不算什么,我可听说了,二十里铺村好多小姑娘吵着想嫁给那卢宝文呢,人家可都没同意。你可别听二嫂胡扯了几句,就把这么好的人家给推了。”

    方六婶有些意动,又有些犹豫:“可眼下都闹成这样了……”

    “哎你这当娘的,为了孩子终身,管她闹成哪样呢?”周三嫂急了,拍了方六婶胳膊一巴掌,“也就是我没闺女!……你这不知道,当时人家一听说要说给方家村的方茹娘,这才松了松口的。你以为二嫂为啥那么急呢,那卢宝文八成是中意上你家茹娘了!她那是借着地儿撒泼给大嫂难看呢。”

    方六婶这才晓得,原来还有这么一出,心里也有些吃惊。

    “那行,改天我亲自去二十里铺村看一看。”方六婶下了决心。

    周三嫂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向来喜欢方茹娘,那孩子干什么都温温柔柔不争不抢的,她还真怕在这种终身大事上,那孩子还那么温吞,所以她才来她娘这里下下功夫,免得日后错过了再后悔。

    方六婶得了周三嫂那么一番话,回去的路上整个人都有些走神。

    方菡娘虽觉得奇怪,但想想也可能是在为方茹娘的事劳神,她便没去打扰,从兜里拿了块糖逗着小明河。

    “茹娘,那卢宝文……”方六婶有些犹豫,还是问出了口,“你从前见过?”

    方茹娘奇怪的抬起头,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过吧。娘你怎么这么问?”

    “没事,随便问问……”方六婶又没法对闺女说那卢宝文可能是看上你了,她倒是相信闺女不会撒谎,心里转了几个念头,莫不是弄错了不成?

    方六婶心事重重的回了家。

    方六叔正在家里烧弄生碱,见方六婶恹恹的,就给闺女使了个眼神,方茹娘也摇摇头,不知所以。

    方菡娘在村口就下了板车,往家里方向走去。她今日做的这板车着实有些太颠簸,尽管提前服了防晕车的药,身子还是疲累的很。

    结果没走几步,就见着方艾娘从另一条路走来,上了一辆停在村口歪脖子树下面的马车。

    方菡娘停下了脚步,看了会儿,没见着马车驶走,也没见着方艾娘再从马车上下来。

    算了,看方艾娘方才那脚步轻快的样子,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方菡娘打了个哈欠,回家了。

    到了傍晚,方田氏找上了门。

    方菡娘着实没有想过,方田氏还会有来求她帮忙的一天。

    方田氏看上去很是着急,但神情里还是带着对方菡娘一家子的憎恶,她恶声恶气道:“你不是认识城里的贵人吗?去求求那贵人,让他想办法帮着找找你小姑姑。”

    这要求着实有些让方菡娘摸不着头脑,但此刻明显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注意到方田氏话里的信息:“小姑姑还没回来?”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见着人……别问那么多了,快去城里求那贵人啊!”方田氏红着眼就要推搡方菡娘。

    方菡娘有些头疼:“你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她想了想,“还是报官吧。”

    方田氏大惊失色,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这狼心狗肺坏了心眼的小畜生一肚子坏水!你这是想报官让人人都知道你小姑姑夜不归宿失了名节!”

    方菡娘冷冷的看着方田氏:“我认识的贵人就是县令夫人。求她帮忙,就等于是求衙差帮忙。还有,你求人最好有求人的态度,不要仗着年龄大就在我这撒泼。”

    “不能去求县令夫人!”方田氏脱口而出,她急的又转了一圈,突得想起什么,“你可以去求陈公子啊!快点,现在就去!”

    方菡娘被方田氏这副理所当然颐指气使的态度给弄得脾气都发不出来了。

    恰在此时,方艾娘喊着“奶奶”,跑进了院子里。

    她明显跑得有些急了,喘着气:“奶奶,你不用找她帮忙,小姑姑已经找回来了。”

    方田氏大喜过望:“回来了?!”

    “是啊。”方艾娘直起腰,语气里带了掩都掩不住的得意,“我认识了个很厉害的人,是他帮我把小姑姑找回来的。”

    方田氏哪里还管得是怎么找回来的,连连迈腿往正院那边走,走之前还不忘啐了一口,“狼心狗肺的东西!”

    方菡娘面无表情。

    方艾娘喘了几口气后,终于回顺了呼吸,她有意无意的拨了一下挂在腰间的流苏,那流苏在暮色下,依旧熠熠发光,好看得紧,“没见过这东西吧?”

    满满的炫耀语气。

    方菡娘确实是没见过,但也不会因此就羡慕嫉妒恨了。她突然想起下午回来时见方艾娘上了一辆外观装潢看上去都比较豪华的马车,脸色终于微微变了变:“这是你认识的那个贵人送你的?”

    方艾娘见方菡娘变了脸色,心里升起一股难以形容的满足,她睨着方菡娘,语气半是炫耀半是不屑:“那是你这辈子都攀不上的贵人。”

    方菡娘冷冷道:“你别重蹈小姑姑的覆辙。”

    这一句话就让方艾娘脸色大变,似是踩中了什么尾巴,她狠狠瞪着方菡娘:“万大叔都三十多了,你,你别瞎说!”

    三十多了?

    方菡娘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她是知道的,有些中年老男人专门喜欢一些小姑娘,玩什么培养养成的游戏。

    但这些话,跟古代土著方艾娘小姑娘说,方菡娘还是有些不知道如何启齿,只能含糊道:“总之你自爱自重点就行。”

    方艾娘脸色变得又青又紫,她朝方菡娘吼道:“你整天跟男人勾勾搭搭,我都听小姑姑说了,你才不自爱不自重呢!还好意思说别人!你就是嫉妒!”吼完转身就跑了。

    不自爱不自重的方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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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五章 我是来提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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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方家正院里,方香玉正跪在院中,老方头拿着旱烟烟杆劈头盖脸的抽着她,方香玉护着脸,狼狈万分的躲着。

    方田氏跑过来的时候,看到院中这一幕,惊了惊,立马扑上去护着方香玉:“老头子,你干什么!玉儿刚伤了身子,哪里经得住你这么打!”

    老方头气得不行,把旱烟烟杆都扔到了一旁:“你,你问问她做了什么!送她回来的那人都说了,她,她竟然在人家吕少爷家门外待了一天一夜!这可真是彻底不要脸了!”

    方田氏也呆住了。

    方香玉却昂起头:“爹,我想过了,凭我的姿色,昌哥一定会喜欢上我的!只是他没机会多跟我接触,那我就制造机会啊!”

    这可真是魔怔了!小田氏在屋门口看着,冷冷一笑。

    她又想起方才送方香玉回来后就直接告辞走了的那个中年人,听说是自家闺女认识的,看那副通身的气派,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样也挺好,她儿子又能多一份助力了……

    这一夜,很多人都无法入眠。

    第二日,很多人没有想到的是,卢宝文来了方六叔家。

    方菡娘正跟方六叔方六婶捯饬那烧碱,见着来了个陌生人敲门,自报家门说是卢宝文,都有些呆住了。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还是方菡娘救了场,她仗着自己还是个小姑娘,带着几分天真烂漫道:“这个哥哥,你来干什么?”

    卢宝文有些局促,拉了拉衣角,带着几分羞涩的说:“叔叔婶子,我,我是来提亲的……”

    这话真是石破天惊。

    不明所以的方六叔差点拿着锅铲把眼前这小伙子给打出去。

    方六婶又喜又惊,还有几分莫名其妙。

    哪有人直接上门的?

    不都是媒婆吗?

    方菡娘机灵的就把卢宝文往屋子里迎。

    方六婶嗔了一眼方菡娘,拉着方六叔也跟着去了屋子里。

    方茹娘正一边看着在炕上玩玩具的小明河,一边绣着一件裙子,这裙子是特特挑的料子,方六婶专门买来给方菡娘方芝娘做衣服的。

    见着卢宝文进来,方茹娘怔了怔:“是你?”

    噫,有戏?方菡娘心中呐喊。

    卢宝文眼睛一亮,上前几步,惊得方茹娘站了起来,想退后,卢宝文这才意识到自己唐突了人家姑娘,站在原地颇有几分手足无措。

    跟着进来的方六叔见状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上去把那小子给打出去。

    方六婶掐了一把方六叔。

    “啊,上次,上次还没谢过你。”卢宝文讷讷道,“你帮我付了钱,我,我还你钱。”说着,颇手忙脚乱的从怀里掏出十文钱,便要递给方茹娘。

    方茹娘也不接,显然被卢宝文的行为给惊住了,她蹙了蹙眉,向来温柔的性子让她说不出什么重话来,只是轻声道:“不用了,你出去吧。”

    方菡娘也有些搞不懂这位汉子到底想干啥,不是说来提亲的吗?怎么又扯上还钱了?

    卢宝文呆愣着,被看不下去的方六婶拉到了一旁,进行了详细的盘问。

    方六叔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盯着卢宝文。

    吃瓜群众方菡娘则是把方茹娘拉到一旁,小声问:“茹娘姐姐,你不是说你不认识卢宝文吗?”

    方茹娘惊讶道:“他就是卢宝文?”

    方菡娘:“……”敢情是真不认识啊。

    经过八卦份子方菡娘的旁敲侧击,终于弄清了,原来这还真是一桩缘分,前些日子方茹娘去庙会,见个小伙子吃了一碗鸭血粉丝汤,付钱的时候发现钱都被偷了,正尴尬的手足无措。方茹娘向来心善,就替他把钱付了。

    方菡娘心里暗暗点头,了解了,这么好看又温柔的姑娘,解救他于尴尬之中,小伙子从而“芳心暗许”也是很符合社会发展进程的。

    虽说,她茹娘姐姐似乎并没有对这位大兄弟起了什么别的心思。但感情这东西,一见钟情的能有多少?还是得培养嘛。

    方菡娘已经开始脑补十万字言情小说了,就听着方六婶那边已经审问完毕,得知卢宝文后面费劲心思打听到了茹娘的名字,从此上了心之后,喜得啪的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叫啥,这就叫缘分啊。”

    方茹娘有些羞,提声道:“娘!”

    方六婶看来是对这小伙子满意的很,不住的含笑上下打量他,把卢宝文看得脸都要红熟了。

    方六叔则是不满意的很,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沉声道:“就算要提亲,你也得让你家长请中人来说和啊,哪有自己上门的!虽然咱们是庄户人家,也不能这样啊,你这传出去让别人咋说我闺女!”

    卢宝文诺诺称是,见方六叔脸色越来越差,吭哧吭哧半天才把事情说出来。

    原来昨日傍晚的时候,有中人登了他家的门,说是要给周家村的周秀美提亲。

    方六婶的脸色唰一下就变黑了。

    她那好二嫂,动作还真快!

    卢宝文瞅着方六婶的脸色,越发小心道:“我,我之前就跟人说过愿意方姑娘,所以就辞了那中人……”他见着方六叔的神色有些不虞,连忙补充,“叔您放心,我没说别的,没坏方姑娘的名声……”

    方六叔含混的“嗯”了一声,面色稍缓,“这还差不多。”

    卢宝文看了一眼方六婶,神色犹豫了半天,还是吞吞吐吐的说:“婶子,那中人,那中人说,你家说了,不愿意跟我家结亲,我,我这想了一夜,实在是急的不行,就自己跑了过来……婶子您要是有啥意见,尽管提。我哪里有做的不好的地方,您也尽管提……”他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不管怎么着,我还是寻思过来见方姑娘一面,还,还她钱……”

    卢宝文飞快的看了一眼方茹娘,见方茹娘那双黑黝黝如水般温柔的眸子正看着他,脸一下子就又红透了。

    “谁说我家不愿意!”方六婶着实没想到她那好二嫂还整这么一手,要不是人家这小伙子心系她家茹娘,特特跑来问问,这说不成就要错过这么一桩缘分!

    卢宝文脸色一下子变得容光焕发起来。

    这下轮到方茹娘脸红了,她低声嗔道:“娘!”

    方六婶这才反应过来,她着实太开心,竟忘了先问问闺女的意见,她询问似的望过去,却见闺女低着头并不说话。

    方六叔咳了一声,有些不自然道:“那啥,你先回去。”

    卢宝文脸色一下子又僵住了。

    ……方菡娘发现,这个小伙子脸色变来变去的,着实有意思的很。心里想的什么,都表现在脸上,怪不得别人夸他老实……

    “孩他爹!”方六婶有些急了,方六叔闷着头回道,“喊我干啥,甭管怎么着,闺女的终身大事,也没有让个毛头小伙子自己上门提亲的说法。”

    听了这话,卢宝文一下子仿佛又活了过来,他难以置信的惊喜看着方六叔:“叔,你的意思是?”

    方六叔有些尴尬道:“我没啥意思,你先回去,这事还得问问我家茹娘的意思,等我家商量商量,再给你家个回应。”

    这话虽然没应下,但比最早那直接拒绝的情况好太多太多了。卢宝文简直是喜出望外,他手里一直攥着那十文钱,直接放到了方茹娘面前放绣筐的小墩子上,颇有些手足无措的跟方茹娘道:“还是,还是要还你钱……我,我走了啊。”

    方茹娘低低的应了一声。

    这一声对于卢宝文来说简直是天籁,他眼睛一亮,又对着方六叔方六婶打了个招呼,喊着“我这就回去等消息”,一溜烟的跑出去了,跑过门槛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

    “这也太不稳重了!”方六叔不满道。

    “行了,”方六婶嗔了一眼方六叔,转头跟方茹娘说,“你别听你爹的,也不知道是谁,当年我答应婚事的时候,差点从山头上滚下去。”

    方六叔满脸尴尬,借口要去看看烧碱,推门走了。

    方菡娘心中暗笑不已,她见方茹娘盯着小墩子上那十文钱发呆,心中一动,试探的问方茹娘:“茹娘姐姐,我觉得那卢宝文挺不错的啊?”

    方茹娘没说话,脸颊却飞起两片红晕。

    有戏啊!

    方菡娘心里的小巴掌已经拍起来了。

    方六婶坐到方茹娘身边,拍着方茹娘的胳膊:“闺女,你这到底咋想的,透个话,娘好早点给人家答复。”

    方茹娘低着头,咬着唇,半晌没吭声。

    方六婶有些不放心,又劝道:“闺女啊,他家情况昨天我听着你大舅妈三舅妈都说过一嘴,虽不说什么大富大贵,但是也是比较富余的。”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方茹娘终于开了口,罕见的带上了几分扭捏,“秀美那里……”

    方六婶跟方菡娘这才恍然大悟。

    我说呢,茹娘姐姐明明一副羞涩模样,怎么就是不开口答应,原来顾忌着她姥姥那边的周秀美啊。菡娘心里暗忖,开口道:“茹娘姐姐,你别嫌我多话啊,我虽然年纪小吧,但我也知道,感情这东西,得讲究个你情我愿不是?你说那周秀美她虽然对那个卢哥哥有意思,可是人家卢哥哥明显心里只有你啊,你要是把他俩硬凑一堆,他俩也不会幸福的啊。周秀美那充其量只能算个单恋!再说了,你要是因为周秀美就拒绝了人家卢哥哥,对卢哥哥也不公平啊。”

    方茹娘听到“心里只有你”的时候就已经羞臊的不行了,她轻轻推了一把方菡娘:“小孩子家家的,瞎说什么呢。”

    方六婶连忙拉住方茹娘的手,“闺女,咱菡娘虽然小,但见识可不少。这话在理。其实昨日里你三舅妈就劝娘了,娘回来也想了好久,姻缘这东西,实在就是看一个缘分。这不你看,娘还想着过几天去人家卢家看看情况呢,这小伙子自己就送上门来了。”方六婶半是感慨,半是揶揄道。

    方茹娘闻言嘴唇动了动,终是没有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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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六章 下跪的周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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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上方六婶就托了人往卢家带了句话,说是找个时间两家人坐下来一起谈一谈。卢宝文一听这话,美的差点跳起来。

    卢宝文他爹他娘都是性子淳朴的老实人,见儿子中意,自然也是没什么意见,跟中人约好了两家见面的时间,转头就开始筹备给大儿子成亲用的物件。两人正在院子里商量着儿子成亲时是请几桌子酒的事,院门被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个十来岁的陌生小姑娘,穿着一身崭新的绿绸衣,两只麻花辫编入了红绳,画了眉,还涂了口脂,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这几年这种上门来玩的小姑娘挺多的,都是冲着他们家大儿子来的,平时他们也是能拦一个是一个,卢宝文躲她们跟躲苍蝇一样。

    卢宝文他爹也算是见得多的,叹了口气:“哎,小姑娘,找我家宝文啊?”

    “嗯,宝文哥呢?”那姑娘直接的很,语气带了几分急切,看上去就不是很有礼貌了。

    卢宝文他娘就有点不太喜欢了。

    但毕竟是性子淳朴,即便再不喜欢,卢宝文他娘也不会把话说得太难听,她只是劝道:“小姑娘,你还是回去吧。这几日我家宝文要说亲了,忙得很。”

    “什么?!说亲?!跟谁?!”那姑娘嗓子一下子尖锐起来。

    卢宝文听着动静,闻声出了院子,见到来人,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克制着自身脾气,沉声道:“周姑娘,这几天我忙的很,你还是不要过来了。”

    这“周姑娘”自然就是周秀美了。

    她听了这话,急了,直接看都不看,奔向卢宝文:“宝文哥,你要说亲,说的是谁?!”

    周秀美这一冲不要紧,差点把卢宝文他娘给撞了个趔趄,卢宝文他爹赶紧扶住,气得胡子直抖,心想要不是看她是个小姑娘,非得狠狠揍一顿不可。

    卢宝文见他娘有惊无险,方才提起来的心这才放下了,然而再看向周秀美时,就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怒气。

    周秀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莽撞了,连连道歉,卢宝文他娘这才神色稍缓。结果周秀美前脚刚道完歉,后脚就又急的不行的去盘问卢宝文:“宝文哥,你到底要说谁啊?”

    看她这个执拗模样,卢宝文下意识就不想告诉她,生怕这个钻了牛角尖的姑娘再去找方茹娘的麻烦。

    听说两人还是表姐妹呢!

    万一茹娘再因着这个拒了他,那他可就悲催了。

    周秀美见卢宝文不说话,心里那个猜疑越发肯定起来,她提高了音量:“是不是方茹娘?!是不是她?!”

    卢宝文皱了皱眉,声音认真的很:“周姑娘,你回去吧,我跟谁说亲与你半点干系都没有。”

    “不,不可能,她说话不算数……”见卢宝文没有正面回答,避开了这个问题,周秀美难以置信的摇着头,想要骂些什么,却戛然而止。

    她突然想起,方茹娘似乎并没有说过什么……

    一直是她在求她们……

    周秀美捂着脸哭着跑出了卢家。

    卢宝文他娘揉着腰走过来,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周秀美跑走的方向:“儿啊,你咋惹上这么个姑娘?”

    卢宝文无奈的说:“娘,哪是我惹上的。我跟她也不熟的很,话都没说过几句,我也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跑来发疯。”

    其实不仅仅是这个周秀美,村里很多小姑娘他都觉得莫名其妙的很。

    ……卢宝文还不明白,后世把这种行为,叫追星。

    方家村里。

    方六婶跟方六叔在院子里边干活边商量着方茹娘嫁妆的事,最近这段日子,托了菡娘这梅花皂的便利,光分红就拿了不少钱,够给方茹娘置办一副不错的嫁妆了。

    方菡娘也是难得偷懒,被方茹娘拽着试衣服,嫩绿的底子上绣着朵朵淡黄色的雏菊,针脚细密,剪裁合理,穿到方菡娘身上,又合身又好看。

    方菡娘心里美得不行,伸着胳膊转了一圈,让方茹娘看看腋窝跟腰身处,方茹娘点了点头,露出了个欣慰的笑:“好在还算合身,不用再改了。正好春秋季节穿。你这正好是长身体的时候,我给你收了些尺寸,你到时候再估摸着自己放出来就行。”

    方菡娘抱住方茹娘不撒手,她也是会点女工的,知道做一件衣服有多麻烦,甜言蜜语不住的一个劲往方茹娘身上扔。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方芝娘拍着手道:“茹娘姐姐手真巧,做的衣服真好看。”

    方茹娘笑了笑,拿起绣筐里另外一件衣服,朝着方芝娘晃了晃:“芝娘你也有,过几日就能给你做出来。”

    方芝娘又惊有喜,在一旁陪着小明河做游戏的方明淮也大感兴趣的抬起头:“茹娘姐姐,有我的吗?”

    方茹娘摸了摸小明淮的头,轻声道:“这料子不适合男孩子,等给你二姐做完这件,我就再去扯些布料,给你跟河哥儿专门做个小褂子。”

    方明淮跟方明河哥俩一听有新衣服,都开心的很,大声提着要求:“要前面带兜,能装糖的那种……”

    屋子里气氛正热闹,院子外的门被敲的咚咚响,还伴着周大嫂的喊声:“小妹,开门啊。”

    院子里正在给烧碱做提纯的方六婶吓了一跳,连忙摘了护手去开门。

    一开门就见着周大嫂满脸焦急的问他们:“秀美来过没?”

    方六婶一头雾水:“没有啊,今日里我一直在家呢,没见着秀美过来啊。”

    周大嫂急得不行:“那孩子今天跟她爹吵了一架,就跑出来了,这都过了晌午了,也没见着她回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我们这四下里都散着到处找呢,眼见着天都快黑了,还没个消息。”

    出来看看情况的方菡娘想了想,道:“有没有去卢家看看?”

    “卢家?”周大嫂一愣,回过味来,“你是说卢宝文家?”

    方菡娘点点头。

    一般小姑娘受委屈时,不是往好朋友那跑,就是往喜欢的人那跑了。

    “这孩子,这孩子……”周大嫂一顿足,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半晌才叹了一口气,“这也,也太大胆了些。”

    方六婶神色复杂的很,看着周大嫂犹豫了半晌,不知道怎么开口。方菡娘索性仗着自己是小孩子,百无忌惮的歪着头天真道:“大舅妈,我茹娘姐姐这几日就要跟卢家议婚了,跟卢家也算亲戚,秀美姐姐过去也没什么啊。”

    “要议婚了?”周大嫂先是一愣,继而满脸欢喜,“定下来了?那可是个好人家。”

    方六婶苦笑着点点头:“还要等两家人坐下来好好谈谈,可是秀美那……”

    周大嫂打住方六婶的话:“幺妹儿,这事你就别操心了。你是不知道,前天你们刚走,下午老二家的就找了媒人去了二十里铺村,把秀美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娘在附近听着了,都不好意思认那是咱老周家的闺女。”

    方六婶脸色就有点发白。

    周大嫂叹了口气,拍了拍方六婶的手:“要不我怎么说那是个好人家呢?人家说打算跟你家闺女议亲,不考虑别人家的。结果那媒人张口就说,你家不愿意议这门亲。老卢家那小伙子听了都懵了,可就这样,还是没松口呢……”

    “那卢家小伙子昨天亲自来了一趟,”方六婶百感交集,对卢宝文的观感又上了一层,“说是过来提亲的,非要亲口问问我家茹娘为啥不愿意……”方六婶又把两人之前在庙会上遇到过的事跟周大嫂说了下,周大嫂听得也是感慨满满,拉着方六婶的手说,“要不怎么说是缘分天注定呢?……哎,这桩事要是成了,到时候娘也就放心了。不说了,我去卢家那边看看,这,这秀美也是太胡来了。”

    “哎,好,我也出去找找秀美,这女孩家家的,大晚上还不回家,让人心里慌慌的。”方六婶一边说着,一边解了围裙,就要跟周大嫂一同出门。

    结果门还没出,就见着鞋子上满是泥土,不知道走了多少山路的周秀美跌跌撞撞的朝着她们过来了。

    周大嫂又惊又喜,连忙上去搀周秀美:“秀美啊,你这是去哪了,家里人都担心死你了。”

    周秀美累得有些说不出话,方六婶见了连忙跟周大嫂一左一右的把她搀进了屋里。

    方茹娘正在给方芝娘的裙子收着针,一见周秀美被人搀进来,也是吓了一跳,忙去倒了些温水过来,把碗塞到周秀美手里。

    周秀美咕噜咕噜仰头喝尽,方茹娘连忙又去倒了一碗。

    接连喝了三碗,周秀美这才作罢,歪倚在炕上,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周大嫂这担心受怕了大半天,上下看了周秀美半天,见她除了累点,不像是受了什么罪的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语带责怪道:“秀美,你这一跑,不知道家里人多担心你。”

    周秀美咬了咬嘴唇,勉力站起来,颤巍巍的就要给方茹娘下跪,惊得周大嫂跟方六婶一边一个直把周秀美扯起来:“你这闺女,这是做啥?”

    “对啊,几个小的都旁边看着呢,咱可不兴这个,有话就直说好了。”方六婶看了一眼旁边好奇盯着的芝娘明淮明河,轻咳了一声,提醒道。

    周秀美被一左一右的架着,上不去下不来的,她蓄了一泡眼泪,顿时憋在了眼里,样子颇有几分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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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七章 王杏花私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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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半晌,周秀美才动了动嘴唇,眼神直勾勾的看向方茹娘:“茹娘姐姐,要怎么样,你才能把宝文哥还给我?”

    方茹娘一听这话就皱起了眉。

    周大嫂则是觉得这闺女给他们老周家丢人的很,手上一用力,捏了周秀美一把:“秀美,你乱说啥呢?什么还你不还你的。小孩子家家的,说这话让人笑话了。”

    方六婶见周秀美还是胶拧着这个事,还攀扯上了她闺女茹娘,也是有些恼了,但这毕竟是她娘家侄女,又还是个小姑娘,太难听的话她也骂不出口,心里憋屈的很。

    方菡娘则是没这个顾虑了,她发现穿越在这种女童身体里也是很有好处的,比如说很多时候,很多话,想说就说的。

    “哎?我说秀美姐姐,你这是跟宝文哥相好过啊?还是订过亲又被抛弃过啊?”方菡娘满是好奇的问。

    饶是周秀美再厚的脸皮,听了这话,脸也红成了一片。

    这话,让她咋回?

    方菡娘自然也不等她回,拍着手笑道:“应该都没吧?那你跟我茹娘姐姐要啥宝文哥啊?本来就不是你的好吗?秀美姐你也不小了,说这些不知羞的话,要是传出去以后可怎么找人家。”

    这话提醒了周大嫂,是啊,周秀美日后也要说人家的,到时候这话传出去,不仅仅茹娘脸上不好看,周秀美更是讨不了几分好!

    方菡娘见周大嫂猛然醒悟的样子,心里也是无语。

    他们总不把周秀美说的那些话放心上,总觉得她就是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却忘了小姑娘日后也要说婆家的,这话传出去,别说以后说婆家了,就是他们周家出去也抬不起头。

    周大嫂的表情多了几分郑重。她终于认识到,不能再让周秀美这么闹下去了。

    “走,你跟我回去。”周大嫂拽着周秀美就往外走,方六婶忙跟着出去,“大嫂,我叫辆板车吧,路挺远的。”

    周大嫂见周秀美疲累的样子,又生气又有几分心疼,点头道:“也好。幺妹儿,麻烦你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方六婶说着,急匆匆的出门了。

    等忙完这一遭,方六婶跟方六叔坐在屋里都有些发愁。

    那周秀美是个不懂事的,因着这个不懂事的,毁了自家女儿一段好姻缘,他们是真心不愿意。

    但若是继续任由她发展下去,村里没准会传出什么闲话来,到时候弄得几家子脸上都不好看。

    因着周秀美这事,方家把原本定下的方卢两家坐下好好谈谈的事,也推了些日子。

    方茹娘也不急,继续日日做着绣活。倒是卢宝文,时不时的跑来帮方六叔方六婶做点农活什么的,他年轻又利落,看得方六婶越来越中意这个女婿,就连一开始成见颇深的方六叔,也渐渐没了什么反对的意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隔壁的王杏花倒是先定下了成亲的日子,还是之前说定的那个李大麻子。

    王杏花似是认了命,有时候方菡娘过来,能看到王杏花坐在她家小院里,拿了个绣棚,拿着几块粗布在那做衣裳,看样子倒像是男人的款式,神色之间沉默的很。

    王杏花也悄悄问过方菡娘那假冒吕育昌的吕贡的下场,听方菡娘说那吕贡被真正的吕公子打断了腿,还伤了根本之后,越发的沉默下去。

    结果没多久,在王杏花成亲的前一天,王杏花家里炸开了锅。

    王杏花跟着外地来的走街串巷的一个货郎跑了。

    李大麻子纠结了不少他们村的人,上来讨个说法,这彩礼钱也给了,聘礼也下了,眼瞅着就要成亲了,新娘子就不见了呢?

    这是骗亲!

    王杏花她娘一开始还梗着脖子跟人对骂,后面王杏花她爹王大牛出来了,扔了锭银子,两匹布的聘礼也都扔到了门外,手里拿了把大砍刀,门口一站,骇住了不少人。王大牛大骂,吐沫星子横飞:“老子没了个闺女,老子心里也烦的很!从今天起,老子就当我闺女已经死了!你们拿着银子赶紧滚,别再来烦老子!”

    王杏花她娘一见那锭银子,大喊“我的银子”,双眼翻白晕了过去。

    李大麻子见那锭银子比他给的彩礼要多不少,心下也满意了几分,反正钱回来了,媳妇还可以再找,他也没啥损失。

    李大麻子领着人走了,王大牛气得在院子里踹倒了不少东西。

    晕倒的杏花娘还是方六婶帮着扶回家的。

    杏花娘一醒了就开始拍着炕沿边哭边骂:“那个小畜生,养了她十六年,就这么野男人走了,还害得家里损失了一大笔银子,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她一出生我就把她溺死在尿桶里!”

    这话,方六婶都不知道该怎么劝。

    杏花娘哭骂了好一阵,见方六婶尴尬的站在炕边,她擦擦眼泪,拉住方六婶的手:“方嫂子,还是你对我好,我也跟你说几句掏心掏肺的,你别嫌我说话难听。你家茹娘看着是个好的,我那娘家侄子确实也不错。你赶紧把茹娘嫁过去吧。别等着她跟日日上你家门又不提亲的那小伙子跑了,你一枚铜板都拿不到,还得赔钱……”

    这话气得方六婶手都哆嗦了,她抽出手,指着杏花娘的鼻子直骂:“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把闺女当物件,换钱卖呢!?我闺女不会跑,不劳你操心!”

    杏花娘眼睛通红的啐了口:“不跑就不跑,在我面前说这个,方周氏你故意的呢?!……我的银子啊,白花花的银子啊!”杏花娘又哭倒在炕上,嘴里口口声声都是念叨着她的银子。

    王杏花的私奔,给平静的方家村掀起了一丝波澜,但波澜很快就会过去,日子还在继续着。

    这日里艳阳高照,正是方菡娘跟陈家瓷铺约好的取花型订制瓷罐的日子,她一大早就把自己拾捯的利利索索,怀里揣上了瓷罐的尾款银子,往村里坐板车去县城的地方走去。

    说来也巧,她第一次去县城时,碰到了成正材他娘,这次去县城,又碰到了成正材他娘。

    成正材他娘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很,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坐在板车一边,见方菡娘过来,笑了笑,主动打起了招呼:“是菡丫头啊,这又去县里呢?”

    方菡娘心情也好的很,绽着笑脸答话:“是啊,婶子也去呢?”

    “哎,去拿绣活换点钱。”成正材他娘扬了扬手里的包袱,主动又热情提起了自己去县城的目的,“哎,你是不知道,我家正材争气的很,学塾里的老师都夸他聪明又肯吃苦,天生是个读书料子呢。”语气里满满都是遮不住的自豪。

    方菡娘听王逸飞提起过成正材在学塾里的表现,虽然不是很吃惊,但听成正材他娘这么说,还是很替小伙伴高兴:“正材真厉害。”

    她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谁知这话一出,成正材他娘反而带了几分警惕的看着方菡娘,轻咳一声:“菡丫头,我家正材这么好,他日后的前程肯定不可限量你明白吧?”话里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她心想该不会成正材她娘又要老生常谈,觉得她对她儿子有企图什么的吗?

    方菡娘正襟危坐,先声夺人:“是啊婶子,正材前程不可限量,日后肯定能娶个跟他相衬的好姑娘。婶子,到时候我可是要去讨一杯喜酒的。”

    成正材他娘听了这话,心放下一大半,立马眉开眼笑,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你这小姑娘,嘴还挺会说话的。”

    方菡娘面上笑着,心里不住的腹诽,这万恶的古代,难道只有她自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十岁出头的小萝莉吗?

    到了县里,成正材他娘先下了车,丢下句轻飘飘的“你可别忘了你自己说过的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方菡娘心里囧了会,这才爬下车,往陈家瓷铺走去。

    陈家瓷铺的地理位置好得很,沿街旺铺,人来人往的,方菡娘刚拐过街角,就看见瓷铺门口站着俩人,门神似的杵门口,左顾右盼的,明显是在等人。

    不是陈礼芳跟她哥陈礼清又是谁?

    方菡娘这还在猜两人等谁呢,陈礼芳已经看到了她,热情的挥着手,喊着:“菡娘,菡娘,这边!”

    其实陈礼芳在见到方菡娘之前还有些忐忑方菡娘会不会还在因为她上次的口无遮拦生气,见了方菡娘之后才发现,那点担忧根本不是事。

    方菡娘心里嘟囔着,这两人不会是在特意等她吧,一边小跑过去,跟陈礼芳陈礼清兄妹两个打了招呼。

    陈礼清一见着方菡娘,不期然又想起上次不小心抓了人家姑娘的手,似乎很软的样子……

    打住打住——陈礼清心里呐喊,脸上已是通红一片。

    “算着今日里你要过来取货,我早早的就跟我娘请了假。”陈礼芳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哎你不知道,要不是你来,我这都没法出来放风。”她可怜兮兮的举起自己的手,“练了这么多天了,针眼一个都没少,绣花怎么就这么难啊。”

    方菡娘善解人意的安慰她:“绣花这东西,七分天注定,三分靠打拼。可能那七分,你一分都没有吧……”

    陈礼芳举起手就想锤她,见着她那张脸,又愤愤的放下了手:“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我一定要打你的。”

    两人笑闹了会,相携着一起进铺子后院了。

    铺子后院很大,有个大大的装了轱辘的井台,平时用来冲洗受污的瓷器。

    现下里,整整七大箱子瓷器,一一铺陈开,盖子打开着,等着人检阅。

    陈礼芳得意的很,拉着方菡娘的手给她介绍:“不是我吹,我陈家瓷铺的瓷器,胎质细腻,上色均匀,个个都是一等一的,菡娘你可是有眼光的很。”方菡娘一边点头一边看着箱子里的那些花型瓷罐,果然就如陈礼芳说的那般,罐体圆润可爱,花型栩栩如生,方菡娘满意的很,爽快的付了尾款。

    掌柜的知道这不仅是个大客户,还是他家东家的关系户,更是提起了万分小心,主动提出帮方菡娘把瓷器送回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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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八章 万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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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芳便自告奋勇的提出陪方菡娘回方家村,陈礼清刚也想说要去,陈礼芳随意的看了他一眼:“哥,你今天不是要跟吕大哥去跑马吗?现在不过去,没事吗?”

    “……”陈礼清无言以对,惟有泪千行。早就跟吕育昌约好了要去跑马的,如果他当时知道今日方菡娘来提货,他一定哪里都不去。

    “对了,说起吕大哥,我倒想起一桩事来。”陈礼芳看了一眼方菡娘,略有些忐忑,不知如何开口,“呃,菡娘,你家那个小姑姑,近来缠吕大哥缠的挺紧的……”

    方菡娘捂着脸,有些不忍直视,说好的古代妹子多矜持呢?为啥她穿越后,遇到的妹子大多对待爱情都热情似火……

    不过,她小姑姑的动机,感觉还待商榷。

    之前明明爱那个假吕育昌爱得要死要活,不惜未婚先孕啥的,现在一转眼又去缠着那真的吕育昌,方菡娘表示,不知道小姑姑爱得是人,还是锦绣阁少东家的身份……

    嘛,不过这也跟她无关就是了。

    陈礼芳看着方菡娘虽然一副不忍直视的样子,脸色却没甚变化,微微放下心来,想了想,还是继续说着八卦:“菡娘,虽然我知道那一家子跟你有些不合……不过,这事跟你说一说,你还是心里有个底比较好一些。”

    “嗯?怎么了?”方菡娘问。

    旁边陈礼清的神色突然变得很不好。

    陈礼芳吞吞吐吐道:“那个方香玉……跟吕大哥说,要是他愿意娶她为妾,她可以跟你一起进吕家的门。”

    “……”方菡娘好想表示这等惊世骇俗的奇女子她并不认识!

    方香玉凭啥跟人保证,带她方菡娘一起进吕家的门?!

    啊不对,呸,谁要进吕家的门啊!!

    陈礼芳见方菡娘脸色青青紫紫的,忙安慰道:“你别上火,我们都是知道你的,不会信她的话的。”

    方菡娘磨了磨后槽牙:“我现在好想手撕了方香玉……”

    这特丫的叫什么破事啊!

    “消消气。”陈礼清亲自去给方菡娘端了一杯茶,“吕大哥跟我说了,他知道我们兄妹俩跟你关系好,让我转告你,他不会当真的。”

    这么荒谬的事,正常人都不能当真啊!方菡娘谢过陈礼清,接过茶一饮而尽。

    “对啊,吕大哥当时就让人把方香玉给赶出去了。”陈礼芳连忙道,“薛家小姐也在吕大哥身边来着……哦,薛家小姐就是吕大哥的未婚妻,当场就给了方香玉好几个耳光。”

    ……方菡娘觉得,如果现在有精神病医院,那她一定会送方香玉去医院享受全套治疗!

    你当着人家未婚妻的面,跟人家讨价还价当妾的事,不遭打就怪了!

    上赶着当小三,就不要怪人家啪啪啪的打脸了!

    方菡娘心底放飞自我,尽情吐槽了一通方香玉。

    最后陈礼清念念不舍的去赴吕育昌的约了,方菡娘本想托他给吕育昌带句话,后来想想也着实没什么好说的,索性就什么都没说。

    反正方香玉那话,大家都当个荒诞的笑话听。

    陈礼芳陪着方菡娘回了方家村,马车按照方菡娘的指示,将瓷器都运到了方六叔家。

    杏花娘这日稍好了些,正坐在小院里捶衣服洗衣服,见着方菡娘指使着伙计,一箱一箱的往方六叔院子里搬东西,眼都嫉妒红了,酸着说:“哎,要不怎么说还是方嫂子有福气,我咋就没个这么好的侄女见天的往家里给送东西,养了个闺女还跟着野男人跑了……”

    要不是她面上的表情太过狰狞,话里话外的语气太阴阳怪气,方菡娘大概还会同情她一下,但杏花娘这样酸不溜秋的说话,方菡娘对她着实生不出半分善心来,她视若无睹的把东西都运到了方六婶家用来当仓库的茅屋里。

    陈礼芳还是第一次来方六婶家,倒不像在方菡娘家那般野,颇带了几分拘束,彬彬有礼的很。方六婶给她端了一杯水,她红着脸站起来双手接过,说了句谢谢。惹得方六婶后来跟方六叔好一阵感慨,这富贵人家的姑娘跟他们乡下的确实不太一样,也忒懂礼了些。

    未至中午,陈礼芳算着时间差不多了,该回家了,依依不舍的跟方菡娘并方六婶一家道过别,坐上马车家去了。

    “前几日我还去了趟县衙,县令夫人说铺面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咱们也可以着手制这批花皂了。”方菡娘喝了口水,她对方六婶方六叔道,“这几日六叔先别去工地了,咱们先把这批模具用起来,等花皂都脱模了就好,后面等它皂化,就不费什么工夫了。”

    方六叔也道:“你房子那边,近来地基都打好了,已经开始垒墙了,倒也不用我太去盯着。”

    三人商议了下,决定下午就开始往瓷罐里灌注皂液跟七种花的花香油。

    这可不是个轻省活,方菡娘跟方六叔方六婶这般热火朝天了三天,终于将最后一批花皂脱了膜。三人正坐在院子石凳上歇息呢,身上的围裙都不曾脱下,就听着有人哐哐哐的敲门。

    方菡娘忙阻了方六婶,自己起身去开了门,就见着门外站着俏生生的方艾娘。

    有些日子不见了,方艾娘身上的穿戴几乎可以说是焕然一新——身上一套绸衣花团锦簇,衣裙上的绣花里藏了银线,隐隐有光折射,闪闪的,直晃人眼,腰间还垂着一块玉禁步,引着红色的丝绦,顺风飞舞,煞是好看。头发倒是梳回了双丫髻,挽着两个圆润的玉环,映得方艾娘越发稚嫩。

    方艾娘见方菡娘的神色充满了打量跟惊叹(买不起玉的玉石爱好者方菡娘),虚荣心几乎要爆棚,她哼了一声,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看傻眼了吧,乡巴佬。”

    乡巴佬方菡娘默默收回了目光,有些纠结的问:“有事?”

    她是知道的,以大房的财力,买这些豪奢的衣物佩饰,几乎是不可能的。

    她这个堂姐,不会去干了什么歪事吧?……

    应该不会,毕竟智商低。方菡娘心里想着,微微放下了心,蠢人做歪事,要害顶多害了自己,就怕聪明人干歪事,说不得就要害一大片人……

    方艾娘颐指气使道:“万叔让我过来看看,你们这是不是在做什么皂角?”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

    皂角?

    还有那万叔又是谁?

    方艾娘一边说着,一边伸着头往院子里不住的打量。

    “哎?可不就是在做皂角嘛。”隔壁的杏花娘端着簸箕,撇了撇嘴,插了句话,“见天的,弄的院子里好大一股味。这方六哥也是缺心眼,跟着你们两个败家娘们瞎胡闹,皂角,皂角能挣什么钱?”

    “看来是了。”方艾娘睨着方菡娘,“万叔说了,要是这皂角是你弄出来的呢,就让我带你去见下他。”

    方艾娘一脸的不屑,打量着方菡娘身上那被皂液弄脏的围裙,皱了皱眉,嘟囔道,“就你这脏兮兮的模样去见万叔,真给我们方家丢人……算了算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扯方菡娘的胳膊,“你就这么跟我去吧。”

    真是莫名其妙!

    方菡娘甩开方艾娘的手,无语道:“谁说要去了?”

    “你不去?!”方艾娘嗓音尖锐道,“万叔要见你,你怎么能不去?!”

    声音着实太过刺耳,方六婶听着动静也从院子那头过来了,见是方艾娘,她心里本能的就有些不舒服。

    倒不是说还记恨之前方艾娘害她流产的事,而是直到现在,方艾娘在她面前,从来没表现出半分愧疚或者不自在,仿佛那件事没发生过一般。

    方六婶脸色有些不太好,道:“菡娘,怎么了?”

    方菡娘无奈道:“六婶,艾娘非得让我去见个什么万叔,我根本不认识那人,怎么能跟她去见呢?”

    “你瞎说什么呢?!万叔是个大好人!”方艾娘脸红脖子粗的争辩道,“有什么不能去见的?!”

    方菡娘不想跟方艾娘说话,把方艾娘往外一推,麻利利的把院门关上了,还刃上了门刃。

    方艾娘在门外气的直跳脚,抬起脚就想踹,看到自己脚上穿着的是锦缎软底鞋,顿了顿,还是一脸忍耐的放下了脚,跺了跺,恨恨的留下句“你等着”,跑了。

    方菡娘心里直嘟囔,什么万叔千婶的,她这个堂姐就不能长点脑子,真不怕遇上拐子?

    篱笆那边看戏的杏花娘啧啧几声,从簸箕里抓了把糙米洒在鸡圈里,一边讽刺道:“有些人啊,真是半点都不知道好歹!”

    方菡娘没理她。

    结果刚跟方六婶坐会院子休息了还没半刻钟,恼人的砸门声又响起来了。

    方菡娘忍无可忍,感觉自己额上青筋都快绷出来了,她深吸一口气,气运丹田,声音直贯云霄:“砸什么砸?砸坏了十两银子再赔一扇!”

    门外的人似是被惊了惊,动静一下子没了。

    半晌,才有个略显沧桑的男声道:“小方姑娘,在下万某,并无恶意,只是想跟姑娘商讨下关于梅花皂的事。”

    方菡娘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查到她头上。

    当然,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她搭上了县令夫人这条线,现下县令夫人又找好了铺面,下一步估计就是要找个工坊扩大生产了,肯定得招人,到时候,涉及到的人一多,要查她就更好查了。

    方菡娘起了身,索性大大方方的去开门,方六叔方六婶面面相觑,颇有些不放心的一左一右护住方菡娘。

    方菡娘哭笑不得,开了门,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子,方艾娘站在男子旁边,正愤愤不平的瞪着方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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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十九章 出了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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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没有半分要请男子进来的意思,她打量了男子一番,平静道:“我就是方菡娘,万先生有什么请说。”

    真是太美了!

    万启原第一眼就被方菡娘惊艳了,眼前这小姑娘,明眸皓齿,清丽绝伦,可以看得出待日后长开了将是如何的倾倒众生。

    万启原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下眼前这个小姑娘,又看了一眼方艾娘,心底下有些感慨,只是年龄终是太小了些,若再大个两三岁,刚刚好……

    “小方姑娘,不请万某进去喝一杯?”万启原笑得和蔼可亲,然而这并不能磨灭方菡娘对万启原的警惕之心,她带着提防的看着万启原,“不必了,这不是我家,还是请万先生先说明来意比较好。”

    真真是个精明的小姑娘!

    万启原心中叹道,面上浮起的笑意依然平易近人:“近来县城里热销一款梅花皂可是小方姑娘的手笔?”

    方菡娘无可无不可,看着万启原,轻声道:“县令夫人赏口饭罢了。”

    万启原眼中精光一闪,这小姑娘,道儿倒是门清,直接点出这门生意跟县令夫人有关,让他想下手谈合作,也不好下手了。

    方菡娘看着万启原盯着她直看,心里冷哼一声。

    当初她给县令夫人那三成分红,就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

    万启原倒也不再说别的,点了点头,看向方六叔方六婶,见两人满脸紧张的一左一右护着方菡娘,心里琢磨了下,这两个参与制皂的,看上去倒是淳朴的很的庄户人家,不知道能不能从他们身上下点工夫,挖点什么出来……

    他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试探着:“小方姑娘真是过谦,如今这梅花皂在县里卖得极火,万某名下也有制皂作坊,万某只是想来跟小方姑娘共同探讨下罢了,到时候,定少不了小方姑娘的好处……”

    “恐怕万先生想探讨,得去找县令夫人了。”方菡娘面上笑得一派轻松,心里却无比鄙夷,哪里看不出这姓万的打的是什么主意,当她真是个十岁小姑娘,不懂什么叫核心专利技术吗?想着许以好处,忽悠她把核心技术告诉他?

    两个字送给他:呵呵。

    万启原满含深意的打量了一番方菡娘,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是道:“即使如此,那万某也只能抱憾告辞了。”

    他倒是拿得起放得下,说完就转身走了,方艾娘狠狠瞪了一眼方菡娘,她听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知道方菡娘拒绝了万叔的要求。

    方六婶见那人走远了,满是忧虑的问:“那人……咱这生意没事吧?”

    方菡娘摇了摇头:“这倒是没事,就是可能日后会受些纠缠,不过大面上还是没什么,毕竟有县令夫人坐镇,他不敢乱来的。”

    方六婶方六叔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叔,婶子,今天有啥活要干嘛?”卢宝文熟稔的打着招呼,迈进家门,挽起袖子,一副“你们快给我找活干”的架势。

    对这小伙子的韧性,方菡娘是服气的。

    两家坐下来谈谈亲事这事,方六婶推了一次之后,一直没松口定上具体时间,卢宝文便隔三差五来方六叔家报道帮着干点杂活,任劳任怨的,方六叔方六婶劝他家去,他也只是咧着嘴笑笑。

    隔壁杏花娘看得眼酸极了,方才方家来人她虽没出声,但耳朵一直是竖着使劲听着的,听着他们那话里意思,似乎是方家现在在县令夫人手下领了件什么生意,似乎还挺挣钱的,再加上眼前卢宝文这英俊小伙子任劳任怨的笑容,刺痛了杏花娘的心,杏花娘忍不住就酸了一句:“哎,要不怎么说有些人运气就是好呢,救了个侄女,人家侄女天天往家里各种送东西,养了个闺女,闺女就能勾得汉子日日上门来倒插门似的帮着做活。”

    “杏花娘!”方六婶气得浑身颤抖。

    “怎么着!怕别人,不要做啊。”杏花娘翻了个白眼,扭着腰身,端着簸箕回屋了。

    方六婶气得满脸通红,往外推着卢宝文:“你日后不要上门了,给我闺女留几分好名声。”

    卢宝文有些懵了,束手无措的任方六婶把他推到门外,这才反应过来,白着脸结结巴巴道:“婶……”

    方六婶摆摆手,一副什么都不想说的样子,满脸疲惫的一边解着围裙,一边往屋里走去。

    方六叔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跟了上去。

    方菡娘有些看不过去,这个小伙子她近日暗中观察过多次,品行确实很好,人也积极向上,最重要的是,她茹娘姐姐已经偷着在给这小伙子做鞋子了。

    她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悄悄道:“宝文哥,你是不是真心想娶我茹娘姐的?”

    卢宝文听得这话,眼前一亮。

    他知道眼前这小姑娘素来有主意的很,在家里是能拿大主意的人,在方六叔方六婶家也有不小的话语权,他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狠狠的点了点头:“想呢,做梦都想。”

    方菡娘满意的点点头,悄悄指点道:“其实我六叔六婶现在也不是不中意你,主要是,茹娘表姐有个表妹,叫周秀美的,她不是也中意你么……我六叔六婶是疼闺女,不愿意让我茹娘姐姐背了那么一个跟妹妹抢男人的名头嫁过去,你先把周秀美的问题解决了再上门来提亲,保证没问题。”

    卢宝文眼睛亮了亮,随即又暗了下去,颇有些苦恼的挠了挠头:“我,我觉得跟她说的很清楚了啊。我也不知道为啥,周家妹子就是把着我不放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我会再跟她好好说说的。”

    方菡娘对这个未来姐夫满意的很。要知道,周秀美生得也是不错,清清秀秀的一个小姑娘,就是对待爱情上太狂野了些。

    结果没过几日,卢宝文还在想怎么跟周秀美开口,周家那边先传来了消息。

    周秀美定亲了。

    定的是王家村的一户人家,家里五口人,人口简单,家里有十亩地,在王家村里算得上地比较多的了。跟周秀美定亲的,是这家的老二,性子比较木讷,不太爱说话,但平日里行事,下地做活,都是个稳健踏实的。周秀美这跳脱的性子跟了他,倒也有好处。

    方六婶为此还特意又回了趟娘家。

    周二嫂依旧不太待见方六婶,周大嫂跟周三嫂可不管那个别扭的妯娌,拉着方六婶的手,叨叨着这桩亲事的来之不易。

    上次周秀美出走那事,回来就被她爹狠狠揍了一顿,周二嫂拉架的哭声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最后还是周老太太出面,周老二才停了手。

    他是真心下了狠手,这个闺女他曾经很是疼爱,但这次也是真心失望。

    要不是周老太太拦着,他能把她腿给打断了。

    周二嫂也是从这才彻底老实了,打消了成全闺女跟卢宝文的心思,老老实实的给闺女相看起人家来。

    结果一连相看了十几家,有的人家条件好的呦,连向来挑剔的周二嫂都满心愿意,可搁周秀美身上,那是嫌弃的不行,嫌这里也有毛病,那里也有毛病,这个不如宝文哥长得好看,那个不如宝文哥能干。后来周二嫂都拿这个闺女没辙了,还是周老二又撸着袖子把闺女揍了一顿,这次揍的狠些,特特挑了周老太太去串门子的时间,彻底把周秀美揍老实了,端正了态度,老老实实相看了几家后,勉强定下了这王家老二。

    方六婶都有些难以置信:“真定下了?”

    她可真是怕了这个侄女,一言不合就要给她闺女跪下,还有说的那叫什么话,也真是让人糟心。

    周大嫂满面是笑:“真定下了,人家王家对秀美也是中意的很,彩礼都给了。就是你二哥打算再留秀美一年,拘拘她的性子。”

    方六婶长长的松了口气,不禁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满脸欣慰:“也算是有个好归宿了,我也就放心了。”

    周三嫂拿胳膊肘捣了捣方六婶,挤眉弄眼道:“放心了吧?还不赶紧让你家那个准女婿上门提亲啊?”

    方六婶豪爽的笑道:“回去就让茹娘他爹去给宝文带个话。”

    周秀美这事一了结,方茹娘的亲事很快便定了下来,定到了八月十六,是卢家的意思,说让方家的闺女再在家里过个中秋节。这本也是个极体贴的事,只是这话听得方六婶又是好一阵伤感,一想到闺女中秋节后就出门子了,暗自伤心了好久。

    日子有条不紊的过着,这天晚上,方菡娘都打算带着弟妹安寝了,方家正院那边却是嘈杂起来。

    方菡娘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先哄了弟弟妹妹进了各自的被窝睡觉,这才重新披了件衣裳,站在院里听了会,没听出什么端倪,突然,却又听得凄厉的一声叫喊,接着就是不少人慌着跑来跑去,有跑出去喊瘸子李的,有看热闹的惊呼“出了人命”的。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还是闭紧了院门,出去看了看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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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章 方香玉被抵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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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间算不上晚,还有不少人在外面打牌什么的,也是听着方家的动静,都围了过来。方菡娘没往里钻,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纷纷,方菡娘这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还是她那个荒谬的三叔,欠独眼老赖那三十两,无力偿还,竟又借了独眼老赖十两银子去赌,想要翻盘,结果可想而知,输得分文不剩。独眼老赖拿着两张共计四十两银子的欠条,找上了门。让人想不到的是,方长应那张十两银子的欠条,抵押的竟然是他的亲妹妹方香玉。

    因着方家实在还不上这钱,这大晚上的,独眼老赖带着那两个壮汉手下,就要强拉了方香玉走。方香玉不从,直接一头撞了墙。

    好在方香玉力气不大,虽然伤口看着骇人的很,血流了满头满脸,但看着人还有气息,还能抢救下。

    方菡娘真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家子就不能安生过日子吗?幺蛾子一直就没断过……

    瘸子李很快就背着他那药箱来了,进方家门的时候还嘟囔了一句:“又是方家!”

    方长庄请来了瘸子李,还顺手把大门关上了,挡住了外面人的视线。

    这事着实有些太丢人了。

    瘸子李拿着草药草草的给方香玉止了血,又把了把脉,摇了摇头:“这伤口太大了,肯定要留疤了,这幸好在发鬓这,还能用头发挡一挡,结个疤也没啥……你们家该庆幸,这是没撞坏脑子,只是皮外伤!”

    独眼老赖一听就有些不乐意了:“呦,听这意思,这是要破相啊。方老三,当初你抵押的时候,你妹子可没那个疤,这眼下带了个疤,可是抵不了那么多的啊。”

    方长应赔着笑:“哪能啊赖爷,你看,瘸子李这不也说了,头发一遮也没什么。”

    “嗯。”独眼老赖勉强应了。

    方香玉意识还有几分,听得这两人令人寒心的对话,她挣扎道:“不……”

    方田氏跟老方头似是已经对这女儿彻底放弃了,他们知道女儿前些日子日日精心打扮去蹲守那个真正的吕家少爷,却从来没成功过。后头好像是惹到了人家吕家少爷的未婚妻,那个千金小姐派人把方香玉押了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好一顿羞辱,方香玉最后那点子面子也没了。虽说没几个人知道她怀孕又流过产,但这么一来她的名声全毁了,基本上也就没什么人要了。

    方田氏跟老方头觉得这个女儿已经彻底没有了价值,就是个累赘,也就独眼老赖这种混不咎的人不嫌弃她的糟粕名声,肯用十两银子要了她,这样看来,还能给三儿子抵一部分帐,也是极不错的。

    但女儿这么一撞墙,以死相逼,方田氏又有些不忍了,她跟小田氏低声商量着:“艾娘最近不是认识了个县里的贵人吗,我看她身上那身穿戴就得好几两银子了,你让她去求求那个贵人。”

    小田氏没吭声。

    那方长应这一屁股债,可不止十两银子!足足四十两呢!让她家闺女去求人,她家闺女的脸面能值这个钱?万一要是真值这个钱,那她还不如留着给儿子使,凭啥给那个烂赌鬼擦屁股,凭啥拿着本该是她儿子的东西去救那个自轻自贱的小娼妇?

    小田氏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吭声。

    独眼老赖见方家人因着这事犹豫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借给方长应那两笔钱,原本就是转了个弯又回到了他手上,方长应这家里穷的这样,他也不指望能榨出什么来,眼下能榨出个黄花大闺女来给他当媳妇,也是挺不错的。

    虽说这大闺女名声不太好听,但名声那东西,是能睡还是能当饭吃?

    还是搂在怀里的最实在!

    想到方香玉那胸那臀,独眼老赖心里一热,重重的咳了一声,道:“算了算了,谁让我看中你家闺女了呢。这样,方老三欠我的那四十两银子我都不要了,就当是娶你家闺女的聘礼,我也不要你家啥彩礼,那些个虚礼,我也不强求,明日里我就找个花轿来抬她过门,就这么说定了。”

    一听这赔钱货还能抵四十两银子,方田氏跟老方头的眼立刻亮了,跟坏了身子名声也坏透了的闺女相比,自然是心肝似的小儿子更重要些,方田氏毫不犹豫的就拍板应了这桩亲事。

    独眼老赖满意的带着两个壮汉手下走了,说好了第二日里过来抬人时,一手交人,一手交欠条。

    瘸子李这时候差不多也给方香玉包好了绷带,又留了个药方,问方家人:“你们谁跟着我回去再拿点药?她这情况,得喝几副中药调理下。”

    没人说话。

    瘸子李有些不耐烦了:“你们是不是看着这闺女明日里就要出门了,这病就不想花钱给她治了吧?”

    这话可是说得又直白又难听,方长庄怎么着也还要点脸的,他轻咳一声就要开口。小田氏见丈夫又要揽事,拿胳膊肘轻轻捣了他一下。老方头皱了皱眉:“老大媳妇你干啥呢?……老大,你跟着去一趟。”

    却只口不提拿钱的事。

    “哦。”方长庄犹豫了下,看了眼小田氏,还是应了下来。

    小田氏心中暗恨,这是他闺女,又不是他们大房的闺女,凭啥拿个药还让他们出钱!

    方长庄跟着瘸子李出了门,小田氏借口洪哥儿还需要人照顾,头也不回的也跟着出去了。

    方香玉还躺在炕上,头上裹紧了绷带,面如白纸,偶尔**几声。

    老方头拿着烟杆磕了磕窗台,对方田氏吩咐:“行了,给她收拾收拾衣裳,明儿让她把药跟衣服都带去赖家,咱们也算对她仁至义尽了。”

    “哎。好。”方田氏应了一声,起身去开了方香玉的衣柜,方香玉衣柜里衣服琳琅满目,这又触动了方田氏的心绪,她一边收拾着一边念叨,“玉儿啊,你看这些衣服,咱家有谁比你多?你再看看你那桌子上的香粉头油,咱庄户人家的闺女谁有?你要买,娘还不是给你拿银子买了?谁家的闺女不是在家做活做衣服,这些平日你不愿意做,娘也不是没强求吗?把你养得跟个千金小姐似的差不多了。你看我平日里疼艾娘那丫头,可娘更疼你啊。家里对你不薄了,你说说你,做出那么多让家里人抬不起头的事……你也别怨娘跟你爹,这些事搁别人家,早就浸猪笼了。”

    方田氏叨叨着,把方香玉几件衣服都给麻利的叠进个小包袱里。有几件稍小的,她就留下了,打算改改再给方艾娘穿。近些日子,她也知道,方艾娘得了贵人的青眼,虽说不怎么缺衣裳,但这也是她做奶奶的一份心意不是?回头艾娘也能记她的好,再帮衬帮衬老三。

    方香玉躺在炕上,一声不吭,双目闭着,要不是偶尔还**几声,活脱脱就像具尸体。

    方田氏又把方香玉常用的几盒香粉也放进了包袱,她想了想,见闺女没注意,又从里面选了盒看上去最新的悄悄的放进了怀里,想着到时候闺女嫁过去肯定也不缺这盒香粉,还不如留着去给艾娘……这才系了包袱扣,放到桌子上,这才坐到方香玉的炕边,拉起方香玉的一只手,拍了拍她手道:“闺女啊,娘知道你心里肯定不愿意,那独眼老赖瞎了一只眼,又混,年龄也大了些。娘也知道你一心想嫁个好人家当少奶奶……可你想想,那独眼老赖能一口气拿出四十两银子来娶你,可见他家里不缺这个银子,又十分看中你。你到了他家,还不是吃香的喝辣的,跟少奶奶有啥区别?也就是他平日里名声不好,好多小姑娘不敢嫁他。不然就他那个家底,要真说开了,指不定多少小姑娘哭着喊着要嫁他呢。”

    方田氏这番话触动了方香玉,方香玉睁开眼,声音嘶哑,吐出了一个字:“水……”

    方田氏喜上眉梢,心知女儿这是被自己说动了,连连道:“好。好。”忙起身去桌子上给她倒了一杯水。

    ……

    方菡娘候在门外,看着瘸子李拉着一张脸推开门,背着药箱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后面还跟着方长庄,看样子应是去拿药。

    若人死了,肯定不用去拿药了。

    方菡娘心里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着,那也是一条人命。方菡娘虽也是烦方香玉烦的厉害,但也没到恨不得对方死了才好的地步。

    “李大夫,”方菡娘跟瘸子李打招呼,“……那谁,没事吧?”

    方长庄皱了皱眉。

    瘸子李却不以为意,他知道方菡娘说的是谁:“没事,就是估计会留疤。”

    “哦。”方菡娘彻底放下心来,在她看来,留疤跟丢了命相比,那可真是再小不过的一桩事了。

    方菡娘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落在方长庄眼里,方长庄立马就误会了,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听着你小姑姑要留疤,开心了是不是?”

    他是隐隐听媳妇提过几嘴,似乎妹子进不了吕家的门,是因为这个侄女先勾引了那吕少爷。

    方菡娘只觉得心里有亿万头神兽奔过,她确实不想理这个拎不清的大伯,但周围人那诡异的眼神还是让她无奈的开了口:“大伯说啥呢,小姑姑撞墙没丢命,仅仅是留了个疤,难道这不是好事吗?还是说大伯你觉得小姑姑死了才更值得开心?”

    周围人的眼神立即变了,带着探究跟八卦看向方长庄。

    是啊,听说前些日子方家那闺女可是被人县里的千金小姐派了下人跟婆子捆回来的,那婆子在方家门前足足骂了半个时辰,方家可是因此丢大了人……说不得今日这事,那方家闺女撞死了方家就开心了。

    方长庄被众人各异的眼神看得,只觉得如芒在背。

    他向来知道这个侄女伶牙俐齿的,没想到只一句话,就让他这般被动。他扔下句:“怎么会!……我还要去给你小姑姑拿药,先走了。”就狼狈的逃也似的快走了。

    瘸子李一边发脾气,一边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走那么快,是欺负我这个瘸子吗!”

    方菡娘摇了摇头,懒得再管什么闲事,打了个哈欠,回家睡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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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一章 方香玉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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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方家正院那边放了串零零散散的鞭炮,引得方明淮跑出去看了半天,回来跟方菡娘说:“大姐,小姑姑要嫁人了。”

    方菡娘难以置信,方香玉要嫁人了?

    昨晚上不是还撞墙来着么?

    难道昨晚那是做梦?

    昨晚上因着关了门,外面又嘈杂,听不清里面的动静,她并不知道方家已经答应了独眼老赖把方香玉给“嫁”给了他。

    不过说是嫁,也不太合适,因着太仓促,小定什么的都没有,直接就一台小轿过来抬人了。

    方菡娘见了那场面,只觉得一阵无语,虽说庄户人家不太在意那些繁文缛节,但这也太……不拘小节了些……

    尽管还有些难以置信,方菡娘还是揣上了一百文钱,当是他们二房出的份子钱,给方家正房送了去。

    方家院子里,独眼老赖穿着身红衣,意气风发的站在院子,嘻笑道:“爹,娘,以后长应就是我三舅哥了,这欠不欠钱的,自然是不用再提了。”

    方长应也意气风发的很,完全忘了前些日子他是怎样被独眼老赖逼得狼狈不堪的,哥俩好的一把揽住独眼老赖的肩,哈哈笑着:“妹夫说的极是。”

    方田氏跟老方头也是满脸堆着笑。

    有个这样有势力的女婿,似乎也不错?看看那俩手下,那身板,一看就特别有安全感。往后这谁想欺负他们家,也得琢磨琢磨了。

    小田氏掀着帘子看了眼,心里哼笑一声。

    等娶回去,发现娶的不是个黄花闺女,看独眼老赖咋整!要是再发现方香玉还掉过孩子,那就更有意思了。

    本就不是一桩好婚事,偏她公公婆婆还乐得清了一笔账,她才不出去惹一身腥呢!

    她甩了帘子,躺回炕上,还煞有其事的盖严了被子,装出一副生病的模样,方明洪见状,往炕里面缩了缩,背过身去。

    方菡娘过来送份子钱的时候,也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邻居过来送份子钱,都没什么钱,十几文,几十文的都有,收了人家份子钱,就得请客吃饭,不然传出去话也不好听。方田氏着实没了法子,只得揪了大儿子,让他去把自家媳妇喊起来好歹整出桌席出来。

    方长庄硬着头皮去喊了小田氏。

    小田氏见躲也躲不过,不情不愿的起来去厨房。

    方菡娘本想放下钱就走,方香玉却不知怎么得知她来了,非要见她一面。

    方菡娘懒得应付这家子,转身便想走,后来又想了想,还是见一面听她说说比较好,不然按照方香玉那性子,没准后面又要整出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方田氏憎恶的看着方菡娘进了方香玉的屋子,翻了个大白眼,看在她送过来一百文的份上,勉强没有骂出口。

    外面阳光灿烂,不知怎地,方菡娘只觉得方香玉这屋子阴的很,一进屋,便见着方香玉着了一身红衣,躺在炕上,头上白的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分外显眼。

    方菡娘沉默的走近,坐在桌边,开口道:“有什么事,说吧。”

    “见到我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特别开心?”方香玉看着炕上那片屋梁,幽幽道。

    方菡娘淡淡道:“如果你喊我进来就是要说这些,那我走了。”

    方香玉猛地转了头,因着太用力,引得一阵阵晕眩,她不由得闭上眼,好一会儿才睁开,见方菡娘正用一种怜悯的眼神同情的看着她,她瞬间被刺激到了,低声吼道:“方菡娘,你少得意了!别以为我不跟你争了,你就能嫁给昌哥了,像你这样的,进了门也顶多是个贱妾!我可是要嫁出去当正妻的!”

    方菡娘“霍”一下起了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方香玉:“谁告诉你我想嫁给吕育昌的?方香玉,你自己发癫,不要带上别人!以后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方菡娘对方香玉彻底没了耐心,转身直接掀了门帘走了。

    院子里,方田氏目光不善的盯着方菡娘:“你小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方菡娘稚嫩的脸上浮现一抹嗤笑:“一派胡言乱语罢了。”

    方田氏气得就要去打方菡娘,方菡娘却已毫不顾忌的大步走了。

    这家子,她是真真不想再理会了。

    结果她还没走到门口,就见着一直方艾娘陪着那个姓万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方艾娘满脸幸福,咯咯笑道:“万叔,你能来送我小姑姑出门子,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既然是艾娘的小姑姑,自然我也是要看重几分。”

    方菡娘听着那姓万的男人这般说,只感觉要酸的倒牙。她磨了磨牙,正想挨着门边溜走,那姓万的男人却已经看到了她,脸上浮起个笑,喊道:“小方姑娘。”

    方菡娘只得住了脚步,脸上浮起个假的不行的笑,道:“万先生。”

    方艾娘撇了撇嘴,撒娇似的摇了摇万启原的胳膊:“万叔,这个人最讨厌了,心地可坏了,人又奸猾的很,我们别理她。”

    万启原眼中闪过一丝忍耐,还是迁就的笑出一脸宠溺:“好,都听艾娘的。”

    方艾娘就像打了个大胜仗,分外得意的撇了方菡娘一眼,拉着万启原的袖子,引着他进院子去了。

    方菡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回了自己院子。

    结果就见着院门外鬼鬼祟祟的站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男孩,正在往院子里探头探脑。

    方菡娘心中一惊,快步上前,哭笑不得道:“人豪人杰,你们怎么来了?”

    那两个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是县令家的两个小少爷,又能是哪个?

    蔡人豪蔡人杰见到方菡娘,俱是惊喜不已,一边一个凑了过来,这个拉左手,那个牵右手,甜腻腻的打着招呼:“菡娘姐姐,好久不见你了,你又漂亮好多呀。”

    世界上就没有不爱听甜言蜜语的小姑娘,方菡娘笑眯了眼,一边努力板起脸:“不要妄想转移话题——薛姨知道你们过来吗?”

    蔡人豪黑黝黝的眸子骨碌碌转了转,给蔡人杰使了个眼色,便想胡诌个话搪塞过去。方菡娘壳子虽然小了些,但芯子怎么说都是二十好几了,也是从他们这个贪玩的年龄过去的,更有着职场历练后的敏锐,她一眼看穿了这俩孩子的小互动,又好气又好笑。

    两人可真是大胆!

    刚才她见着篱笆那边系了两匹马,却没有随行的下人跟着,就猜到这俩皮孩子肯定是又偷牵了家里的马,偷偷溜出来玩了,看眼下两人这样子,方菡娘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无奈的直接拦住了打算说谎的两人:“好啦,你们两个是偷偷溜出来的是不是?——你们就不怕薛姨担心吗?”

    蔡人杰吐了吐舌头:“娘亲今天去表舅家做客了,晚上才回去,我们在她回去前溜回去就行。”他又使上了撒娇大法,“菡娘姐姐,我们想你了嘛。”

    蔡人豪也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菡娘姐姐,我们好不容易趁娘亲出门做客偷偷流出来玩一玩,平日里都可乖了。”

    可乖了?方菡娘表示保持疑问。

    但见这俩孩子这样,她也是无奈的很,一边开了院门,一边妥协道:“好吧,一会儿在姐姐家用午饭,用过午饭我送你们回去——我倒是很奇怪,你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蔡人豪蔡人杰互相交换个“成了”的眼神,一边嘻嘻哈哈的跟着方菡娘进了小院。蔡人豪笑嘻嘻的回答道:“我们去问了之前送菡娘姐姐回家来的车夫,他告诉我们的。”

    这两个鬼精灵!方菡娘无奈的很,心里倒是也松了口气,好歹他们家还有个知道他们去了哪的,到时候不至于找不到人慌了神。

    “芝娘妹妹,明淮弟弟,我们来找你们玩啦!”蔡人豪蔡人杰一边欢快的喊着,一边往屋里跑。

    过了一会,方芝娘惊喜的掀开帘子,脸上还有一抹未干的墨迹,显然方才正在练字——近日方菡娘买了三本字帖,姐弟三人一人一本,从描红练起,开始练字。练的最勤快的就是方芝娘了,她不仅自己练,也监督着方明淮,每天把方明淮拘着练两个时辰的字才肯放他出去玩。

    方菡娘练得也算勤,只不过她事儿比较杂,倒没有芝娘那般坚持。

    “豪哥哥,杰哥哥,你们来啦。”方芝娘软软的说着,蔡人豪蔡人杰充满了当哥哥的满足感,尤其是蔡人杰,家中老小当了七八年,终于也有了做哥哥的感觉,快活的很。

    方明淮也从姐姐身后露出个小脑袋,见是蔡人豪蔡人杰,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啊,哥哥!我们去玩啊!”手上还拿着毛笔,就要往外蹿。

    方菡娘伸手就拎住了方明淮的衣领,有些受不了的沉下脸道:“淮哥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拿着毛笔跑,你看看你衣服上,多少墨点了?”

    方明淮低下头,见自己衣襟上果然墨痕点点,不由得红了脸,垂着头乖乖认错:“大姐不要生气,我错了。”

    “去去,先把毛笔放下,再去换身衣服。”方菡娘拿这个小弟向来无奈的很,她认命的叹口气,“今晚你记得把自己染脏的衣服洗干净。”

    “喔,淮哥儿知道了,大姐不生气了啊。”方明淮抬起小脸朝方菡娘讨好的笑了笑,又元气十足的朝着蔡人豪蔡人杰喊,“哥哥等等我!我马上出来!”

    说完,小心的拿好毛笔,小跑回了屋里。

    方菡娘无奈的叹口气,嘱咐芝娘去洗把脸,又有些不放心的嘱咐蔡人豪蔡人杰:“你们别带他俩骑马,你们都还小,他俩又没骑过马,太危险了。”

    蔡人豪蔡人杰虽然皮了些,却也知道轻重,拍着胸膛保证:“菡娘姐姐放心,等下次去跑马场,我们再带芝娘妹妹跟明淮弟弟去骑马,那里有适合他们俩骑的小马,可温顺了。”

    方菡娘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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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二章 把男人勾引到家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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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人杰蔡人豪兄弟俩带着芝娘明淮去不远处的河边捉鱼去了。这俩兄弟简直对鱼有一种迷之追求。

    方菡娘知道那边水算不得深,再加上河边的大人孩子都不算少,她也就放心的让那兄弟俩带着弟弟妹妹去疯了,自己拎了个菜篮,先去钱屠夫家割了一斤肉并三根大骨头,又去村里卖菜的人家买了不少菜,装得满满当当的回了院子准备做午饭。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风水问题还是怎么的,她大老远就见着她家院子门口站着个年轻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马,满是狐疑的近了一看,当即就无语的很,这年轻人竟然是吕育昌。

    吕育昌见她拎着一篮子菜,目光闪了闪,继而笑道:“看这样子,那两个淘气鬼真是跑来你家了。”

    方菡娘用嘴努了努,示意他看篱笆那边:“那不,马还在那拴着呢。怎么是吕公子来找他们?”

    吕育昌见方菡娘对他的态度不卑不亢,笑意便深了几分,温声解释道:“今日我恰巧在薛家做客,县令夫人恰巧也在……县令家中的下人来报,说两名小公子又骑了马偷偷溜出来了,溜出来前还问了别的下人你家的住址。县令夫人又无奈又担心,我正好会骑马,便答应她过来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倒是麻烦吕公子跑这一趟了——不过一事不烦二主,还是劳烦吕公子回去时跟县令夫人说一声,说我留两位小公子吃顿午饭,饭后我自会送他们回去。”

    吕育昌看着那一篮子菜,笑意更深了:“不必这么麻烦,你也说了,一事不烦二主,不若午饭后我直接护送他俩回去。”

    方菡娘多聪明的一个人啊,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位公子,言下之意就是,今天中午,他也要在这蹭饭。

    蹭饭是吧?没问题,她自问她的厨艺经得起人民群众的考验,绝对不会丢人。

    方菡娘笑了,邀请还是要象征性的发一下:“那吕公子中午也留下来用饭吧,粗茶淡饭,见笑了。”

    吕育昌眸色深深,看着方菡娘颊边的小酒窝,意味深长:“既然是方姑娘下厨,粗茶淡饭,想来也是美味的很。”

    那是。方菡娘充满信心。

    然而当她把篮子放在灶台边的时候,看着院子里坐在石凳上打量着整个小院的吕育昌,又有些迟疑了:“唔,今日,今日我小姑姑出嫁,你不去看看?”

    “她自出她的嫁,与我何干?”吕育昌想起什么,笑容也意味深长起来,“说起来,你这小姑姑倒是说过,要与你一同进我吕家的门。”

    竟然拿这种话来调戏一个十岁的小姑娘!简直禽兽啊!方菡娘差点被自己口水给呛到,鄙夷的看着吕育昌:“吕公子不会信了这种荒谬的话吧?”

    吕育昌笑而不语。

    其实,若不是他知道,方菡娘跟方香玉,关系差得很,根本不可能同意这种事……他差点应了。

    方菡娘觉得无趣的很,想想这个时辰,方香玉应是早就坐上轿子去了赖家,说不定吕育昌早就去送过了。她就没再说什么,转头扑进了菜堆里,手脚麻利的收拾起中午要做的菜来。

    方菡娘将买的猪肉剁成肉沫,放入葱沫姜沫,适量的盐,并一小勺酱油,混在一起,在瓷盆里搅拌均匀,放在一旁腌渍入味。她又拿了几个大大的青椒,看了一眼吕育昌,估计了下他的饭量,又多拿了一个,洗净后把椒蒂去掉,拿了根筷子在青椒中转了一圈,把青椒的籽去掉,弄成中空的模样。

    方菡娘小心翼翼的,将腌渍好的猪肉馅一点点塞到中空的青椒中,直到把一个塞的满满的,这才满意的放在一旁,再去塞第二个。

    吕育昌这个大户人家的少爷,哪里进过厨房?他从未见过这般做法,他好奇道:“你在做什么?”

    方菡娘头也不抬,小心的塞着第二个,一边回道:“这个叫虎皮尖椒——不要问了,等吃就行。”

    她要一心一意的做饭,不要打扰她!

    吕育昌自觉的闭了嘴,眼神不自觉的就粘到了方菡娘脸上。

    他想起上次陈礼清那小子牵了方菡娘的手——这次他要吃上方菡娘亲手做的菜了,看陈礼清下次怎么好意思在他面前说起方菡娘就一副神魂颠倒的模样。

    吕育昌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心中暗爽不已。

    到了近午时的时候,方菡娘已经做了一桌子菜,蒜沫油菜,虎皮尖椒,醋溜白崧,莴笋炒蛋,凉拌豆腐,红烧茄子,梅菜扣肉,焖腊肉,大骨汤,荤的素的汤的都有,摆了大半个桌子。

    不过菜的种类虽多,每盘的分量却不多,以免剩菜。

    浪费可耻啊。

    方菡娘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战果,想着差不多也该去喊孩子们回来了,一转身就见着吕育昌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菡娘,你真是能干的很。”

    方菡娘心中也是这般想的,但她跟吕育昌不是特别熟,就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她谦虚道:“哪里哪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村里姑娘都会做菜的,当不得夸。”

    吕育昌看着方菡娘,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方菡娘洗净了手,摘下围裙:“吕公子,你是在家里等会儿,还是同我一起去河边把几个孩子喊回来吃饭?”

    吕育昌自然是选了一同去。

    两人一起来到河边时,几个孩子还蹲在河边钓鱼,方菡娘一见蔡人豪蔡人杰那哥俩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他俩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一身泥巴,连小脸上都沾了不少,看上去活脱脱像是从泥潭里钻出来的似的。

    “大姐~”方芝娘看到了方菡娘,高兴得朝着方菡娘挥了挥手,方菡娘忍着笑上前:“你两个哥哥怎么弄成这个样子啊?”

    芝娘笑着指了指不远的一处泥泞地:“豪哥哥杰哥哥非要自己去抓蚯蚓,掉进去了。”

    “噗。”方菡娘笑得不行。

    蔡人豪蔡人杰闻言掉头,见着方菡娘身边还杵着个近日里见过几次的吕家大哥,原本嬉皮笑脸的表情立即收了起来,换上了惯用的苦巴巴求同情的表情。

    这个可怜兮兮道:“吕大哥,你怎么来了啊?是来抓我们回去的?”那个可怜巴巴道:“吕大哥,让我们吃完饭再走嘛。我听芝娘妹妹说,菡娘姐姐做饭老好吃了。”

    吕育昌轻咳一声:“你们两个,也着实太调皮了些。”

    蔡人豪蔡人杰见吕育昌没有拒绝,顿知八成是答应了,立即欢呼起来。

    在一旁紧紧盯着鱼钩的方明淮却跳脚了:“啊啊啊,鱼儿都被你们吓跑啦!”

    众人哈哈笑了起来。

    这几个孩子一上午的收获倒也不少,好几条巴掌大的鲫鱼,还有一条七八寸长的鲤鱼。蔡人豪献宝似的把小桶递向方菡娘:“菡娘姐姐,我想吃鱼,红烧的。”

    蔡人杰补充道:“我想吃清蒸的。”

    方菡娘没有去接,面无表情道:“想都别想。”

    俩孩子愣住了。

    方明淮偷偷笑了起来:“我姐姐不敢杀鱼啦,我家做鱼从来都是买的杀好的。”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面面相觑,好吧,女孩子不敢杀活物他们可以理解。哥俩又有些不甘心的把视线移到吕育昌身上,吕育昌察觉到了,在他俩开口前也给了他们一句:“想都别想。”

    哥俩面露哭相,砸吧砸吧嘴,委屈巴巴的跟着回去了。

    结果一进屋,看着屋里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那一桌子菜,顿时欢呼起来,什么委屈都跑到了九霄云外。

    哥俩一个箭步就要往桌前冲,方菡娘无奈的伸手拦住:“两位大少爷,咱们能先去洗手洗脸吗?薛姨见了,少不得会怀疑我是从泥潭里把你俩捞出来的。”

    其实衣服倒是不湿,就是沾了泥巴,看上去特别脏。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的跟着方芝娘去洗手了。

    “……对了,菡娘姐姐,我不是大少爷啊,我是二少爷呢。”

    “我是三少爷!”

    方菡娘:“……”

    一顿饭吃的蔡人豪蔡人杰差点想住在方菡娘家不回去,然而这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别的问题,方菡娘家眼下房子不够这一点就足以秒杀他们。

    方菡娘见哥俩走的时候都恹恹的,不由得出声安慰:“我家大屋子就要建起来了,到时候我跟薛姨商量商量,接你俩过来住几天,也是可以的。”

    这话一出,这对双胞胎眼睛都亮了。

    吕育昌骑在马上,听得这话,恨不得加上一句,他也想过来住几天。

    然而,这却是怎么都不可能的,除非……

    吕育昌微微蹙了蹙眉,最后还是一言不发的带着脏兮兮的蔡人豪蔡人杰兄弟俩回了县了。

    总算是送回去了,方菡娘松了一口气,转了身准备进院子,却发现方艾娘正站在不远处的树底下,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她的眼神诡异的很。

    见方菡娘注意到她,方艾娘这才扬了声:“你还有脸教训我?你那是什么?私下都把男人勾引到你家里去了。”

    方菡娘头也不抬的领着弟弟妹妹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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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三章 三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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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天天过去,定名为“菡芝”的花皂铺子正式开张了。

    新出的七种花皂成了铺子的招牌,第一天就引得不少夫人特特出门去买,即便到不了的,也派了下人帮忙采购。甚至还有不少外县的夫人小姐们慕名前来。

    只是花皂数量有限,铺子每个时辰只会定量放出两种花皂,售完为止。

    这就使得有些人为了买到心怡的花皂,不得不在铺子里逛逛其他的,铺子里除了花皂还会售卖一些其他的做得极精致的香粉,口脂。花皂卖得好,也大大的促进了其他产品的销售,光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就达到了五十两银子。

    当然,这也跟第一天放出了一批售价极高的花皂礼盒有关。

    虽然这花皂礼盒售价高,但因一次集齐了七种花皂,倒是卖的极好,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都告罄了。

    县令夫人跟方菡娘在铺子对面的岳阳酒楼上,看着铺子里人来人往的盛况,笑得合不拢嘴。

    县令夫人极为高兴的摇了摇酒盅:“看来这个月你就可以着手去找些地方当作坊,扩大花皂的生产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有些头疼:“薛姨,你手下可有擅长管理生意的?这一块我着实分心不来。”

    这是要直接把财政大权交给她这个合伙人?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这种无条件的信任感到一阵阵窝心,她心情澎湃的拍了拍方菡娘的肩膀:“我名下有几个铺子,这些年,倒是多亏了我娘家陪嫁的一户人家操持,你若是信我,我便将他拨出来,特特管花皂这个事。”

    方菡娘点点头:“我相信夫人。”

    县令夫人感动得不行,豪气干云的一口干了酒盅里的酒,笑得志得意满:“你放心,我有预感,我们这花皂,一定能走得更远!”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慢慢的,菡芝花皂不仅在本地站住了脚,也逐渐往周边县城扩展开去。世面上也逐渐出现了菡芝的仿造品,价格低廉,然而效果却不及菡芝效果三分之一。

    一开始这种价格低廉的花皂被称为是“菡芝花皂的平价替代品”,买不起菡芝花皂的百姓纷纷购买,分走了好大一块市场,然而更多的上层人士早已认准了菡芝花皂,若是圈子里谁用了仿造花皂,其他人便会暗暗鄙夷。

    再接着,菡芝花皂扩大了生产作坊,雇了不少工人的菡芝花皂开始大批量制作菡芝花皂。几项核心技术一直掌握在方菡娘手里,即便他人高价把技术工人挖走,也无法拼凑出菡芝花皂的正确配方,研发出的花皂要不就是皂液不透彻,要不就是香味劣质,问题颇多,更别提使用效果了。

    不少平民百姓看在其价格低廉的份上倒是也会买,但反响普通的很。

    扩大生产之后,菡芝花皂趁此机会打出回馈社会的名头,将菡芝花皂进行了大降价,主干街道上的店铺一开便开了三家,无数百姓蜂拥抢购。

    而百姓们使用菡芝花皂后,与劣质花皂一对比,效果更是拔群。

    菡芝花皂一时间声名鹊起,风光无两。

    同时,高端花皂订制礼盒则成了菡芝花皂面向高门大户的主要生意,精致独特的香味配上精美的装饰,以及限量发售,使高端花皂订制礼盒的价格一直居高不下,送礼或者自用,都特别有面子。

    方菡娘站在菡芝花皂背后,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竟然是菡芝花皂的背后掌舵人。

    尽管后期花皂配方终是泄露,不少花皂工坊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但菡芝花皂早已在附近县城站稳了脚跟,市场份额虽然也有流失,但总体问题并不是很大。

    一切稳步的向前发展着,春去秋来,一年又是一年,很快,三年时光如同指间流沙,匆匆逝去。

    在这三年中,方菡娘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如同清晨挂着露珠的荷花花苞,露出了小小的尖角。

    她们的房子三年前建好之后,方菡娘便带着弟弟妹妹搬了进去,远离了方家那家子人,生活也逐渐平静起来,尽管偶尔也会有波折,但总体来说,这三年过得还算波澜不惊。

    “大小姐,不是我说你,你看看像你这个年龄的姑娘,谁还整日里往外跑啊。”彭妈苦口婆心的劝着要出门的方菡娘。

    彭妈是方菡娘买的婆子。她原本的主家是京中的一个四品官,犯了错被皇帝削去了官职,发配边疆。结果还没等到目的地,那四品官在中途就一病不起,一命呜呼。尸体被家中妇人扶柩送回了祖地,家中下人也走的走,卖的卖。方菡娘是赶巧了,路过人市,被彭妈的小女儿彭兰兰一把抱住了腿,死活都不撒手,哭得鼻涕横流求她买下他们一家。

    方菡娘再怎么说也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对买卖人口深恶痛疾。然而她却处在这样一个人命如草芥,可以随意买卖的时代。

    方菡娘见这小姑娘跟芝娘差不多一般大,却要被人肆意买卖。且听她哭诉,若她不买下他们一家,这个同芝娘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就会被卖进青楼。

    方菡娘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想着如今搬进了新家,家里屋子多了,她又忙得很,是该有人帮着收拾下。方菡娘咬咬牙,克服了心理障碍,买下了彭妈跟彭兰兰,还有彭老爹这一家子。

    彭妈平时就负责家里的洒扫跟饭食,彭老爹则负责看门跟赶车,彭兰兰则是负责陪着方芝娘玩便是了。

    方明淮到了年龄,已经送入了隔壁村王秀才办的学塾启蒙去了。学塾不收女娃,方芝娘只得自己在家,平日里除了练字便是绣花,着实无聊的很,自从彭兰兰来了,方芝娘倒是欢快了不少。

    彭妈觉得自己这新主家什么都好,长得好看,性子又好,就有一点——实在是太不像个姑娘了。正常女儿家该知晓并遵守的礼仪,她一点都不遵守。

    彭妈也知道,自己整天跟在方菡娘身后耳提面命的强调这些,要是搁别的主家,早就惹厌弃了。

    可是要让她视而不见,任由这个失祜的小姑娘从此越来越不像个女孩样导致最后嫁不出去……

    彭妈一想到那种结果,就两眼发黑。

    “好啦好啦,彭妈。”方菡娘双手合十,赔笑着告饶道,“今儿可是有正经事的,是礼芳,礼芳发帖子请我去赏花会呢。若我这次不去,她回头必要念叨我许久。”

    彭妈将信将疑的打量起方菡娘,见她确实与往日出门不一样,好歹还知道往头上插了根簪子稍作装饰,勉强点了点头:“好吧,那大小姐,早去早回。”

    方菡娘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眼弯弯的爽朗应了,吩咐彭老爹套了马车。

    因着要时常进出县城,方菡娘干脆自己养了马,订做了一辆马车,这订做的马车底盘低,不颠簸,方菡娘即便不吃晕车药,也没什么大碍。

    到县城的时候,离着晌午还早。方菡娘跟彭老爹约了时辰,让彭老爹下午再来接她。

    站在陈府门口,方菡娘手里拎着一提菡芝花皂最新的订制礼盒,整了整裙摆。少女身姿俊秀挺拔,容貌娇美,看得新来的门房一愣一愣的,讷讷不能言。

    “方姑娘,您来啦。”还是陈礼芳早就派过来门口等着的丫鬟葡萄机灵,满脸是笑的迎了上来。

    她瞪了那新来的门房一眼,小声道,“今日会有很多小姐过来,你要是再这样盯着人家看,丢了陈府的脸,回头我就告诉夫人,让夫人罚你去倒夜香。”

    那新来的门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连称是。

    葡萄顺手接过方菡娘手里提着的花皂礼盒,引着方菡娘往园子里走,穿过长长的走廊,笑道:“我们家小姐知道方姑娘今日必会早些过来,特特派了我去门口迎您……”一边说着,分花拂柳的功夫,眼前已是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方碧池,中央修了个四方八角的亭子,凌于水面,池边鲜花次第开放,黄的红的粉的,晃人眼的很。

    陈礼芳正站在亭子中央指派着丫鬟婆子做最后的布置安排,抬头就看见方菡娘站在花丛中的小道上,正盈盈笑着看着她。陈礼芳愣了愣神,浮出一个大大的笑,情不自禁道:“真是人比花娇,人比花娇啊。”

    方菡娘沿着小道一边赏着花一边走来,不禁跟陈礼芳称赞:“你这个赏花会选的地方倒是极好。”

    得了夸奖,陈礼芳极为得意,拍了拍手,正想说些什么,她身边一个婆子突然皱眉开口道:“小姐,请注意你的仪态。”

    那婆子看上去四十出头,一双八字眉,吊销眼,不苟言笑,看着就有些严肃。

    陈礼芳听了这话,神色便有些恹恹的,没精打采的应了声“哦”。

    见状,方菡娘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个婆子她是知道的,姓肖,是陈夫人派到陈礼芳身边监督陈礼芳仪态的,平日里管得陈礼芳甚是严格。她原本以为今日赏花会好歹会宽松些,没想到这肖婆子还在。

    方菡娘想到这,心底就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三年前,陈夫人做主,给陈礼芳订了一门亲事,因着当时陈礼芳年龄还小,便说好了先定亲,过几年再出嫁。陈礼芳当时对嫁人也没什么概念,见父母及兄长都赞成,便也没什么意见的同意了。谁知陈礼芳那未婚夫是个不端的,去年生了场大病,一病不起去世了,这桩亲事就做了罢。

    结果不知怎地,陈礼芳克夫的名声就传了出去。她又定过亲,好多讲究的人家因着这个都不愿意再跟陈家结亲,不讲究的人家陈夫人又看不上,急的陈夫人不行。

    原本陈礼芳也是这桩夭折亲事的受害者,但这事过后,陈夫人却觉得,如果陈礼芳能再好一些,肯定还是有人家愿意要她的,因此对陈礼芳越发严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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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四章 赴宴赏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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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从葡萄手里拿过花皂礼盒,言笑晏晏的递给肖婆子:“嬷嬷,我知你素日在夫人面前是极得脸的,还烦请嬷嬷帮我把这礼盒拿去给陈夫人,就说这是菡芝花皂那边新出的限量礼盒,她便知晓了。”说着,不动声色的将一块碎银子顺手按在了肖婆子的手心里。

    肖婆子一听这是菡芝花皂的限量礼盒,眼睛一亮。

    她是知道夫人有多喜欢这东西的,每季出的订制礼盒那是必会入手的。至于限量礼盒,那更是喜爱的不得了。若她送过去,没准还能再得夫人一次赏。

    她掂了掂手心中那块碎银子的分量,对方菡娘的上道满意的很,八字眉微微舒展,露出个僵硬的笑:“既然方小姐这么看重老奴,那老奴也不得不跑上这一趟了。”

    她对陈礼芳施了一礼,“小姐,老奴去去就回。”

    陈礼芳端着神态,心里早在无声的呐喊:“不必不必,你在娘那多待一会儿也不是不可以!”面上却是一派端庄:“娘的事马虎不得,嬷嬷去吧。”

    肖婆子很满意陈礼芳这仪态,点了点头,拎着花皂礼盒,从小路离开了。

    待肖婆子的身影消失在花丛中,陈礼芳努力端着的端庄大方的神态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她毫无形象的往亭中软塌上一瘫:“哎呀,可算是能轻松会儿了。菡娘,真是太谢谢你了。”

    方菡娘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叹了口气:“你就没想个法子?这也拘得太紧了些。”

    陈礼芳皱着个小脸,苦不堪言道:“没办法呀,大概把我成功定出去,就会好一些了。你是不知道,这花会若不是我哥帮我说话,我娘都不让我开的——怕我在花会上出什么岔子,名声更坏了。”

    陈礼芳伸了个毫无形象的懒腰,旁边有个甚是乖觉的丫鬟立即端了杯茶过来,陈礼芳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赞了声“舒坦”。这样在塌上歪斜了会儿,她才想起来,坐正了跟亭子里的丫鬟婆子嘱咐道:“这事儿谁也不许去跟我娘当耳报神,若让我查到了,立马赶出去。”

    这句威胁不可谓不重了,当即亭子里的婆子丫鬟都纷纷表示自己口风很紧,一定不会把事情告诉夫人。

    方才那个递茶的丫鬟更是笑道:“小姐您放心,亭子里发生的事啊,奴婢们保证半个字都不告诉夫人。”

    陈礼芳“嗯”了一声,不知怎地,却没有再歪着了,坐姿虽然还是有些松垮,但与方才那样的懒散姿态实是差了不少。她小声跟方菡娘咬耳朵:“彩霞上个月嫁出去了,她们现在憋了劲想往我身边钻当大丫鬟呢……可要是我身边的大丫鬟光由着我性子来,半句逆耳直言都不会说,那我要她们有何用啊?”

    方菡娘忍着笑点了点头,陈礼芳现在会谋划了,不错不错,总算这几年年岁没白长。

    再说那肖婆子提了花皂订制礼盒去了陈夫人那,陈夫人正在拿着绣棚绣花,见肖婆子过来,有些奇道:“嬷嬷,你不在芳儿那,过来作甚?”

    肖婆子脸上堆满了僵硬的笑,递上手中的花皂礼盒,对陈夫人道:“夫人,方姑娘过来了,托老奴给夫人把这礼盒送过来。”

    陈夫人一见,竟然是刚上不久的限量订制礼盒,一阵欣喜,伸手接过,把玩许久,对于方菡娘的用意,更是了然,叹了口气,笑道:“……算了,既然是她来,她向来又妥帖,想来芳儿由她看着,也能沉稳些。”

    她想起儿子对方菡娘的迷恋,这三年房里一直不肯放人,非说要先立业再成家。这两年更是早出晚归忙着生意,一副勤勤恳恳的模样,她这当娘的,见了是又欣慰又心疼。

    哎,他们本来就是商户人家,虽说跟方菡娘家里差距还是有些大,不是怎么门当户对,若儿子执意要接这个方菡娘进门,也是勉强可以的。

    好在那个方菡娘看上去是个识趣知礼的人,即便她进了府,想来也不会跟正头夫人叫板。

    ……

    陈礼芳同方菡娘在亭子里玩了会,不多时,就陆陆续续有小姐过来了。

    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不像方菡娘这么光棍,半个丫鬟都不带,几乎个个身后都跟了一两个。这样一来,虽说陈礼芳就请了那么几位小姐,但架不住随从的丫鬟多,亭子里几乎都是莺莺燕燕,虽也有不少余裕的地方,但远处望去,不知是人赏花,还是花赏人了。

    “哎呀,这个妹妹是谁啊?怎么从未见过的?”有位小姐捏着帕子掩着嘴角笑,看着方菡娘,向身边的人打听着,“……生得可真是好,连罗妹妹都被比下去了。”

    听得这话,周围不少人就一阵窃笑,到底是顾忌着那个“罗妹妹”的面子,没有肆无忌惮的笑出来。

    有位小姐的脸就涨红了,她攥紧了帕子,把手往石桌上一拍:“许红英你说什么呢?”

    “呀,罗妹妹急了啊。哈哈。”

    “你再说一句试试?”

    “罗妹妹”名唤郑霞,并不姓罗,而是她经常自得于自己的美貌,有次有个酸书生当着她面作了首酸诗,将其比作“罗敷”,她没有出声,笑着默认了。从此这些大户小姐圈子里,提起她总爱说“罗妹妹”“罗姐姐”的用来代指。

    “好了好了,今儿咱们赏花,不说别的。”陈礼芳毕竟是赏花会的主人,又见她们言辞之间还扯上了方菡娘,连忙站出来调和。当然,按她的心思,这个郑霞确实比不上她家方菡娘美貌动人……

    “这人可比花好看多了。”那许红英不依不饶的补上这么一句。

    陈礼芳抱歉的看向方菡娘,方菡娘倒是不以为意,笑了笑。

    郑霞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就有些不太友好了,她知道那个许红英向来是个嘴毒的,心里自然也是记恨,但对于眼前这个美貌远超于她的陌生少女,心里更多的就是嫉恨了。

    “这个妹妹,我却是认识的。”有人笑着出了声。出声的人,方菡娘看着有些眼熟,认了认,才恍然大悟,这不是吕育昌的那个未婚妻薛玉华吗?

    这几年偶尔方菡娘也曾见过薛玉华,两个人算得上有过几面之缘,但是还真是不熟。

    薛玉华恶意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露出个耐人寻味的笑:“几年前有人上门自荐枕席,说要当吕大哥的小妾。她就是那个不要脸的女人的侄女。一个农户女罢了。”

    这一下,议论纷纷立时顿起,几位小姐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就不是多友好了。

    郑霞高兴的很,同时又有几分不屑,原来是个有污名的,还只是个低贱的农女,这样的人,即便再美貌,又怎么能配同她比?

    陈礼芳怒了,拍案而起,想骂什么却被方菡娘拉住了,方菡娘对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无妨。

    方菡娘隔着石桌对着薛玉华微微笑着:“薛姑娘,你大姑近来还好吗?”

    薛玉华一听“大姑”两个字,面上表情就僵住了。

    方菡娘是知道的,去年县令夫人最近为了薛家那个不成器的表姐夫操透了心,有时候情绪上来了甚至还当着方菡娘的面骂上几句“年纪一大把了,还这么不着调”!

    薛玉华她那个大姑父,都近五十的人了,竟然闹出了强抢有夫之妇的事来,人家那妇人宁死不肯受辱,一头撞在了墙上自尽了,夫家一纸诉状将薛玉华那个大姑父告上了县衙。

    因着这好歹跟自己沾亲带故,县太爷更是不能徇私枉法,以免留下话柄。

    那段时间,县令夫人闭门不出,令下人紧缩大门,谁也不许放进来。免得碰上薛家人哭天抢地的,求着她吹吹枕边风,让县太爷判的宽松点。

    后来那大姑父判了秋后斩,等上头的檄文一下,直接拉菜市场去斩了。

    薛玉华的大姑守了寡,跟着大儿子住,日日诅咒县令一家。因着这事,县令夫人几乎跟薛家断了来往。

    “你这人说话好生歹毒,玉华的大姑父干下的坏事,与她何干?”郑霞皱着眉头指责方菡娘,方菡娘还未开口,陈礼芳已经冷笑着发了话:“那菡娘小姑姑干下的不着调的事,就跟她能扯上关系了?”

    郑霞哑口无言,薛玉华更是有苦说不出,只得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

    她对方菡娘的敌意可不仅仅来源于她那不要脸的小姑姑。当时她在吕育昌身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那个贱人说的是,会跟方菡娘一起进门!

    从来没见过那么不要脸的,自荐枕席还得捎上侄女!

    那侄女肯定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然而她当时派了下人去那贱人门前辱骂时,却遭到了吕大哥的警告——他说,不要牵扯上无辜的人。

    薛玉华至今还记得,当时吕大哥明明是笑着的,她却感受到了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

    她听话了,派去的婆子一句没提方菡娘半个字。即便现在,她也只是敢拿方菡娘的小姑姑说事,半个字都不敢牵扯上方菡娘。

    可是,薛玉华只要一想到方菡娘竟得了吕大哥的回护,胸中就烧着了一团火,烧得她心口痛得很。

    他们订亲三年了,吕大哥说是去了外地开拓市场,一直迟迟拖延着成亲的日子。从前她家里人还觉得多留女儿在家几年更好,如今她都十七了,家里人都开始着急了……

    薛玉华咬咬嘴唇,算着日子,这个月吕大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一定得好好跟他谈谈他们的亲事,不能再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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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五章 嘴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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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上陆陆续续上送来了厨房新出炉的点心。毕竟是朋友办的宴席,由着一些人拿自己当茬子,把气氛搞的太僵,方菡娘觉得也不太好。她有意把话题带过去,拈了一方松软香甜的蒸糕,笑盈盈的跟陈礼芳道:“……你家做的这个蒸糕极好。比迎云楼里做的都要好吃多了。”

    迎云楼里的点心向来是他家的金字招牌,然而再金字,也不是说所有糕点做出来都是顶尖口味。比如这蒸糕,在方菡娘看来,陈礼芳家的厨子做的就更有风味些。

    薛玉华便轻轻哼了一声:“吹什么呢,迎云楼的点心,贵的要死,也是你这种乡下人吃的起的?”

    这话就说得太过刻薄了些功利了些,有几位小姐也听不下去了,拉了拉薛玉华的袖子,示意她少说几句。

    方菡娘笑而不语。迎云楼的点心,可能对于别人来说,是贵了些,但于现在的她,别说天天吃了,顿顿吃都是吃得的。然而她这人,向来喜欢扮猪吃老虎,从来不喜欢炫富,见薛玉华把迎云楼的点心当成个稀罕物,也不过是大大方方的笑了笑,并不在意。

    薛玉华见方菡娘这副毫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就恼得狠,她咬了咬嘴唇,心里转着念头想着怎么刺一刺方菡娘才好。

    陈礼芳皱着眉头,她半玩笑半威胁道:“薛玉华,你再这么口无遮拦,下次见了吕大哥,我可要给你告状了。”

    吕育昌就是薛玉华的软肋,她忿忿的瞪了陈礼芳一眼,终是把要讽刺的话给吞到了肚子里去,赌气的拈了块绿豆糕,倚着亭子栏杆,吃了起来。

    有位十三四岁模样的姑娘,拿着扇子摇了摇,遮着嘴轻笑:“礼芳,你可别说人家玉华,好歹人家没把吕少爷给克死。想想我那苦命的哥哥,哎,我这心里啊,真是不好受极了。”她似是玩笑般轻叹,说出的话却犹如淬了毒的利刃,阴毒无比。

    陈礼芳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方菡娘的笑脸慢慢消失了,她盯着那姑娘,口中淡淡道:“唐环玉姑娘是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贵兄怎么死的,咱们都心知肚明。这花团锦簇的日子,你想起你哥,是该不好受些。”

    唐环玉她哥唐玉杰,都定亲的人了,去年突然迷上了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花魁,为表衷肠,在人家花魁院子里冒雨站了一个时辰,晕倒了被下人抬了回去。结果回去之后就发起了高烧,高烧三天三夜,伤及了肺腑,缠绵病榻几个月,一病不起,最后还是去了。

    就是临死时,唐玉杰心心念念着的,还是那个没拉到小手的花魁。

    唐环玉握着扇子的手紧了紧,脸上僵了片刻,却还是绽出个不算太难看的笑来:“这位姑娘,我同我嫂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嫂子?!

    嫂子你大爷!

    方菡娘只觉一股气在胸腔里冲荡。

    这还没过门呢,就给扣上嫂子的帽子,在这样的旧社会,是想让陈礼芳给她哥守一辈子活寡吗?

    方菡娘握住陈礼芳的手,冰凉冰凉的。

    她眉眼锋利的看着唐环玉:“哦?敢问唐姑娘,你称呼礼芳为嫂子,她何时嫁入你家,聘书何在,官府备案的婚书又何在?既是都没有,唐姑娘这般称呼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殊不知是何居心?”她似是想起什么,抚掌道,“是了,我倒想起来了,唐姑娘上个月定亲了吧?按照你的理论,岂不是我们这儿所有的小姑娘都该喊你一声唐夫人了?”

    方菡娘声音又清脆又沉稳,话意更是步步紧逼唐环玉。

    薛玉华看方菡娘不顺眼,虽然她自己跟唐环玉也没什么交情,但就冲着那恼人的方菡娘,她张了张嘴就想替唐环玉把话给怼回去。

    结果还没出声呢,就见着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薛玉华立马想起自己也是订了亲的人,眼前这个貌美如花心却毒似蛇蝎的女人没准也会拿这点来笑话自己。

    薛玉华可不想自己的亲事成了众人取笑的点!

    薛玉华闭紧了嘴,心里把方菡娘骂了个狗血淋头。

    唐环玉毕竟还是个闺阁里的千金小姐,被人这么一怼,立即又气又恼,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句“唐夫人”更是让她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方菡娘微微一笑,她也不是把人逼到绝路的主。对付嘴欠的小姑娘也是好办,让她们感受一下被嘴欠的滋味就行了。

    陈礼芳深吸一口气,面上终是没了开席前的笑颜,她勉强露着笑容,招呼着丫鬟上菜。

    几个性子平和的小姑娘心下也有些不忍,努力说笑,宴席上的氛围总算是又好了几分。

    一边赏着花,一边喝着酸酸甜甜的果子露,陈礼芳心情也平复了几分。她知道自己作为主家,更要控制好情绪,安抚好在场的所有人。

    她站起来,手中举起果子露,扬起小酒窝,笑容甜甜的:“今日承蒙各位姐姐妹妹赏脸,大家吃好玩好,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各位姐姐妹妹原谅则个。”

    陈礼芳本想带头一饮而尽,想想之前肖嬷嬷的耳提面命,犹豫了下,将大口改成了小口,轻轻一抿。

    亭子里其她闺秀,甭管心里抱着个什么想法的,还是给了主人这个面子,齐齐端起杯子里的果子露——有的就是端起来做个样子,有的顾忌着仪姿,轻轻抿了一小口,还有的就比较豪爽了,咕噜咕噜一杯直接喝光了。

    陈礼芳忍俊不禁,特特吩咐葡萄再去给那个少女斟一杯。

    那少女就颇有些受宠若惊的又端起那杯来一饮而尽。

    葡萄看得心中啧啧感叹,手上又给那少女倒了一杯。

    谁曾想少女竟又是一仰头又干了。

    陈礼芳哭笑不得的开了口:“佩佩,虽然这果子露喝不醉人,但你喝得这么急,对身体也是不好的。”

    少女讷讷的捧着杯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礼芳心中叹了口气。

    她年岁渐长,渐渐明白了男女之情,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少女对她哥哥的心思——当然,她也知道,自己老哥心里,只有方菡娘一个人。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方菡娘。

    这几年眉眼渐开的方菡娘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影影绰绰间已经能看出几分美貌无双的苗头。

    虽然知道这样很不礼貌,陈礼芳还是禁不住在心底把安如佩跟方菡娘对比了一下。

    论长相,安如佩虽说也可称为清秀佳人,但始终比不过方菡娘。

    论性子,方菡娘处事落落大方,干脆果决,安如佩大概因是家中庶女,虽也可称得上不失天真可爱,但总有几分畏首畏尾小家子气……

    论亲疏,那就更别提了,虽说同安如佩也是认识多时了,但陈礼芳自认是觉得方菡娘更亲一些。

    唯有一条,方菡娘不及安如佩。

    出身……

    方菡娘出身农户,安如佩虽然是庶女,却出身高门大户,也是县里数得着的千金小姐。

    不过,陈礼芳知道,自家哥哥并不看重这个……

    正出着神,却听着安如佩语带羞怯的问:“……陈姐姐,陈家大哥出去好些日子了吧?”

    陈礼芳愣了愣,就连一旁的方菡娘也微微顿了顿,往这边询问似的看了过来。

    安如佩脸红了大半,连连摆手,话都打结巴了:“不是,我,上次陈家大哥救了我,我,我还未来得及向他道谢。”

    安如佩身边跟着伺候的贴身丫鬟小声嘀咕道:“小姐,你都让陈少爷抱过了——分明是你吃了亏啊。”

    安如佩颇带了几分羞恼的急急瞪了那丫鬟一眼:“别胡说……”

    陈礼芳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听这对主仆的话音,也大概猜了出来,她不禁暗暗扶额,自家这老哥,真是样样都好,乐于助人那都是常常的,可就是不知道避嫌啊,让人误会了怎么办……不由得看了眼方菡娘,希望她别误会就好。

    方菡娘正夹了一片削的薄如蝉翼的火腿,刚放入口中,就见陈礼芳看过来的眼神不太对劲。

    她含着筷尖,心下一边感叹着这火腿做的真是肥而不腻,棒极了,“……唔,礼芳,怎么了?”方菡娘将筷子放下,关切的问陈礼芳。

    ……陈礼芳不由得心中挫败。

    她这个好友,在别的事上,都透彻的很,唯独在感情上,似乎少生了那么一根筋。

    “无事。”陈礼芳摇了摇头,又看向有些无措的安如佩,轻咳一声,道:“佩佩,我哥救人只求问心无愧,你不必惦念着谢他,没事的……”

    安如佩低声应了一声,眼里的光却是黯淡了很多。

    不管私底下有多暗潮汹涌,宴席总算是无风无浪的过去了。用过宴后,几位小姐约了下次再聚后,便纷纷告辞了。

    唐环玉似是对陈礼芳诸多怨气,走得时候,冷着个脸,半丝笑容都不曾有。

    “……以后我可是不敢再请那几位小祖宗了。”陈礼芳捶着腰,半倚在房间软塌上,跟方菡娘抱怨着。方菡娘忍俊不禁,上前替陈礼芳推拿着腰,“那郑霞同薛玉华应是看不过我,我不在的话,你邀请她们倒也无妨。只是那唐环玉,你还是少同她来往的好一些。她走时那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

    陈礼芳被方菡娘推拿的又痛又爽,禁不住抽气:“嘶,好痛,痛的好爽……我也不想请那唐环玉,还不是我娘,说好歹同她家也是缘分一场……嘶,就是那里,菡娘再帮我按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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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六章 有个词叫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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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自陈家出来,头上多了顶帷帽,边上垂下层层薄纱,遮住了大好容颜,却又不至于太过憋气。

    她信步往县里最大的墨轩行去。

    从去年起,小弟方明淮就入了隔壁村王老秀才办的学塾启蒙,因着早早的在家教了他认字,再加上小明淮自身天资极好,甫一入学就在学堂里展露头角,使得王老秀才起了爱才的心思,对方明淮多有照拂。

    方菡娘从来都是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要还十分的人。

    王老秀才的孙子王逸飞今年要去县上学堂读书了,她想着去墨轩里寻些好的笔墨送过去做贺仪。

    谁曾想,在这县上最大的墨轩里,她竟碰上了大堂哥方明江。

    因着方菡娘戴了帷帽,方明江倒是没认出她来。他手上正拿着一方砚台,在一楼柜台前细细把玩。

    这个大堂哥,三年前下场考过一次秀才,当时人人都以为他势在必得,谁知放了榜才发现,落第了,没有考上。

    那时候方菡娘还没搬家,时不时的就能听见小田氏在方家正院里指桑骂槐的骂天骂地,骂方家二房都是丧门星,骂方长应怎么不去死,骂方香玉自甘下贱……大概在她心里,这些统统都影响了她儿子发挥。

    从那以后,似乎方明江就搬到了县上,很少回方家了。

    小田氏还觉得这是儿子一心向学的表现,逢人就大夸一通,说儿子下一场一定能考中。

    后来方菡娘就搬家了,对方家的事也不甚了解,也没兴趣去了解。

    这次在墨轩里碰见了,方菡娘并不想上去打招呼,她压了压帷帽,正想上二楼包厢里细细挑选一下笔墨,却被楼上径直冲下来的一个少女撞了个趔趄。

    方菡娘按着头上的帷帽,稳了稳身形。

    也是巧了,面前这个不是之前在赏花宴上刚见过的“罗敷”姑娘郑霞,又是谁?

    她的两个丫鬟跟在身后,紧张的扶住郑霞:“小姐,您没事吧?”

    郑霞恼羞的一甩手,瞪着方菡娘:“你是不是眼瞎啊!”

    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自帷帽下传出:“郑小姐,你这撞了人还要先问罪别人,颠倒黑白四字想必你是深谙其味啊。”

    郑霞听着眼前这个带帷帽的少女的声音耳熟的很,再打量一下对方所穿的衣服,两相一印证,人名几乎就呼之欲出了:

    “方菡娘!”

    这三个字郑霞真是磨着牙念出来的。

    方菡娘笑眯眯道:“在呢,郑小姐不必念的如此情深义重。”

    “菡娘?”

    还没待郑霞说什么,方明江已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拿着方才挑选的那方砚台,皱着眉走了过来。

    方菡娘帷帽下的脸抽了抽,她还未曾说话,就见得身边的郑霞满面羞红的瞅着方明江,声音柔的能滴出水来:“方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什么?!

    这俩人是认识的?

    方明江仿佛才看到郑霞一般,风度翩翩的朝郑霞微微一笑:“原来是郑小姐,你也来买笔墨?怪不得看郑小姐气质高洁,原来也是才女,方某失敬了。”

    郑霞的脸更红了,她羞答答的还了一礼:“方公子谬赞了,您上次做的那首诗才真称得上一个‘才’字……”

    方菡娘看二人你来我往,觉得她这个单身狗在人家交流感情的现场实在是太过维和,她清咳了下嗓子,对着方明江道:“大堂哥,你们聊,我有事先上楼了……”

    方明江微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郑霞,却是没说什么。

    郑霞一听方菡娘对方明江的称呼,对着方菡娘总算是面上缓和了几分。

    不过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一下方菡娘。

    郑霞清咳一声,脸上维持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容仪,温和的对方菡娘道:“菡娘,你大概是不知道,墨轩楼上的包厢很贵的……”

    郑霞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听得懂。

    她自认自己说的很是得体,避免了方菡娘上楼去被人赶下来的窘迫,省的她也连累方公子一起丢了面子。

    方明江没说什么,面上笑容却是淡了几分。

    他淡淡的想,这些大户人家的小姐,脑里只有钱,真是一身铜臭味。

    方菡娘对着郑霞点了点头:“谢谢提醒。”口上说着,脚下却是稳稳当当的迈上了楼梯。

    郑霞脸色有点难看,她没想到这方菡娘这么不识好歹,就好像被人当面打了一巴掌。

    方明江没说话,转身去了柜台准备结账。郑霞呼吸一紧,犹豫再三,还是选择跟了上去。

    两伙人渐行渐远。

    包厢里的客人,非富即贵,伙计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抱来不少样品供方菡娘挑选。

    方菡娘精挑细选后,为王逸飞跟方明淮选了两套紫毫,又替自己跟妹妹方芝娘选了两套鼠须笔;又买了四条徽墨,四方端砚,四刀上好的澄心纸。

    方菡娘买的都是些贵物,付钱又付的大方,伙计眉开眼笑,弓着腰替方菡娘拿着东西送她下了楼。

    结果还没出堂口,就看到大堂里,郑霞带着两个丫鬟守在那儿,脸上颇有几分郁郁不平之气。

    见着方菡娘下来,郑霞脸色有些不好,刻薄的眼神在方菡娘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方菡娘空荡荡的手上,嘴角弯出个了然的讥笑:“都告诉你了,二楼是你这种人能上去的吗?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取其辱。”

    郑霞心情十分不好。

    方才她也不知自己哪一句说错了话,方公子对她的态度比之前冷淡了许多;再加上之前被女伴们拿着“罗妹妹”这事儿明里暗里的笑话她不如方菡娘貌美,空有虚名,本就生了一肚子闷气——这下见着方菡娘,简直是新仇遇到了旧恨,瞅着方菡娘那是要多不顺眼就有多不顺眼。

    就算方菡娘是方公子的堂妹,这身份加成也挽不起郑霞对她的半分好感。

    下楼时方菡娘已将帷帽重新戴上,薄纱层层,掩住了她嘴角的丝丝微笑:“郑小姐,劝你莫要太过张狂了,做人谦虚些,没什么坏处。须知有个词,叫打脸。”

    恰好此时伙计已按照方菡娘的要求将笔墨纸砚包成了两份,送了过来。一份包的大方又精致,一看就是送人的;另一份则是包的朴实无华些,摆明了是自用。

    方菡娘转身接过那两份笔墨纸砚,对着郑霞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轻声道了句“借过”,半句话不多说,撩着裙角迈出了门槛。

    郑霞嘴角的讥笑就僵在了脸上。

    她平日里也从墨轩买纸笔,自是分得出,方才方菡娘手上拎着的那两份笔墨纸砚,皆是难得的上品,绝非几两银子能买下的!

    薛玉华不是说她是个农家女吗?!

    谁家的农家女能眼睛都不眨的买这么好的笔墨纸砚?!

    坑人呢这是!

    ……

    方菡娘拎着纸笔出了门,又在县城里挑挑拣拣买了些平日里女孩儿爱戴的小饰物,小零嘴,在车马行花了二十文钱寻了个帮着提东西的脚夫,又去了东大街锦绣阁的分店,挑了两匹细棉布,准备给茹娘的宝宝当百日礼送过去。

    方茹娘嫁给卢宝文也快三年了,年初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乐得卢宝文天天围着那娘俩转,卢家二老更是天天大孙子长大孙子短的,别提多高兴了。

    方六叔方六婶也是终于松了口气,虽说卢家都是厚道人,但方六婶还是觉得,生下了男娃闺女才算是在卢家站稳了脚,当年她可是吃过那个亏的。

    如果有更好的布匹店,方菡娘其实不是很愿意来锦绣阁。

    因为,锦绣阁的少东家吕育昌,方菡娘实在不是很想跟他打交道……每次那人看她的眼神都让她觉得后背毛毛的,不舒服的很。

    好在近来听闻锦绣阁的少东家去了外地开拓市场,方菡娘这才放心的过来买买买。

    不过这锦绣阁的布匹质量,真不是吹的。虽然价格上贵了些,但人家质量过硬啊。

    方菡娘满意的把自己挑选的两匹细棉布,几套成衣并一些零零散散的布头做成的精巧小物件一一放上柜台,看着掌柜的在那熟练的拨着算盘。

    不一会儿,掌柜的头也不抬的报出个数字:“承惠,共七两三钱银子。”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她心算算得熟,掌柜的还没拨完算盘,她已是算出了结果,这一听掌柜的给的数跟自己算出的不一样,便又飞快的验算了一遍,果然是对方算错了,便提出了质疑:“不对吧,掌柜的,应是七两二钱银子吧?”

    掌柜的一听,呦呵,虽然眼前这小姑娘带着帷帽看不出年龄,但这声音一听就知道还是个稚嫩的黄毛丫头。

    一个黄毛丫头,空口白话的,竟然还质疑他这铁算盘?

    掌柜一边摇头一边飞快的又打了一遍算盘,拨完一看,冷汗就下来了,还真是如同这小丫头说的,七两二钱银子。

    掌柜的不信邪的又拨了一次,这次拨的分外认真,拨完算盘定睛一看,还是七两二钱!

    “哎,客官,真是不好意思,还真是七两二钱。”掌柜的一边连连鞠躬,方才因着方菡娘的年龄对她生出的几分轻视统统收了回去,“哎,差点多收了您的钱,真真是不好意思。”

    这小姑娘,看着也没拨算盘,竟然算的那般快,真真是不容小觑。

    “没事。谁还没个出错的时候呢?”方菡娘也不在意,从怀里掏了块碎银子交给掌柜。

    “既是差点收错了银子,这零头便给这位姑娘抹去吧。”

    一道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听着这声音,方菡娘隔着帷帽,苦大仇深的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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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七章 绝不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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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不用回头都听得出,那道声音是吕育昌。

    真是失误,早知道他今日会来这分店,她是说什么也不会过来的。

    “不必了,又没对我造成什么损失。”方菡娘头也不回的客气谢绝了那道声音的好意,一面催着掌柜的快点把散银子给找了。

    掌柜对着少东家作了个揖,还是只收了方菡娘七两银子。

    方菡娘心里只觉得别扭的很,她什么也没说,将二钱银子放在柜台上,将买的那堆东西,分给脚夫抱了些,自己抱了些,转身就要出门。

    “方姑娘。”吕育昌上前一步,挡住方菡娘的路,声音低沉,“为何你总是畏某如猛虎?你在害怕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

    方菡娘怒了,要不是这大庭广众之下着实不太好发作,她觉得自己保不准会挥着帷帽去扇吕育昌。

    方菡娘克制了一下自己勃发的怒气,声音冷漠又疏离:“吕少爷这话说的,我自然是害怕一下子没控制好脾气,跟你产生什么冲突。”

    吕育昌听着方菡娘这话,不仅不气,反而眼梢眉角都舒展了几分,看得方菡娘只觉得眼前这人不可理喻。

    “方姑娘这话说的,吕某是不会跟姑娘起什么冲突的。”吕育昌声音带了几分笑意,眼神灼灼,仿佛要穿过那层层的薄纱。

    方菡娘深吸一口气,看了下四周,锦绣阁里人流不少,已经有人注意到了这边。

    她着实不想再跟吕育昌歪缠什么了。

    “吕少爷,借一步说话。”

    吕育昌眸色深沉:“乐意之极。”

    方菡娘将东西放在柜台上,深吸一口气,找了个隔间便率先进去了。

    吕育昌眼含笑意,看着那小巧的姑娘虽然步履匆匆,步伐却依旧沉稳的模样,笑意更深。

    这真是个鲜活的姑娘。

    他跟着方菡娘进了隔间。

    方菡娘站定,隔着帷帽,面色沉沉的看着吕育昌:“吕少爷,我不过一介民女,并不想攀龙附凤,你懂我的意思么?”

    吕育昌没有回答,一时情难自禁,反而伸手去摘方菡娘的帷帽:“菡娘,让我看看你。”

    方菡娘大怒,喝道:“吕育昌!”

    她实在没想到,吕育昌竟如此大胆!

    吕育昌的动作顿了顿,皱了皱眉:“菡娘,从前我只觉得你年龄小,对你的心意没有说过。你既然明白我对你的心意,何必这般?”

    “何必这般?”方菡娘怒极反笑。

    吕育昌见不到方菡娘的脸,只能听到少女声音中满满都是怒火。

    他想象着少女此刻生动鲜活的神态,心如擂鼓。

    方菡娘见吕育昌那般模样,心中怒意更甚。

    从前礼芳叹她于感情上少一根筋,可她再怎样迟钝,眼前男子这般侵略十足毫不遮掩的眼神,她又怎会看不懂!

    “吕少爷,”方菡娘冷笑一声,“你可还曾记得,你是订了亲的人?”

    “这又如何?”吕育昌微微一顿,“你放心,我虽然要娶她,但我心里始终是只有你一个。待你进了门,一切吃穿用度都如同正室。”

    “如同正室……”方菡娘嚼着这四个字,露出一抹讽刺似的笑,“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我,却是要纳我为妾?吕少爷,我今日便正儿八经的回应您一句:想都别想!”

    “做妾怎么了?”吕育昌皱着眉头,有层层薄纱挡着,方菡娘的神态他看不分明,只觉得心中也涌起一层怒意,他强压着怒意,耐心的劝着,“菡娘,你自己也知道,以你的出身,是做不了正妻的。我答应你还不成么,只纳你一个。”

    “谢谢了您呐!免了!”方菡娘冷冷笑道,“我方菡娘虽出身贫寒,但向来有志气的很。宁为穷**,不为富人妾。更何况,我对您半点心思都没有,还请您以后见了我,就当不认识我的好。我谢谢您了!”

    她说着,便要走出门,却被吕育昌一把拉住胳膊。

    方菡娘回身,想发火,但想想这公子哥未必能听得进去。她便换了个谈话方向,叹道:“吕少爷,谢谢你的心意,你是个好人。但你是定亲的人了,我方菡娘也知礼义廉耻,不会为妾,也不会跟有婚约的人纠缠不清,还请您高抬贵手,放小女子一马,成吗?”

    方菡娘发了一张好人卡。

    吕育昌脸色阴沉,他抓着方菡娘的胳膊,越发用力:“你拒绝了我,是因为陈礼清吗?我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陈礼清也不会娶你当正妻的,他顶多也只是纳你当妾!”

    方菡娘觉得自己拒绝的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这吕育昌还纠缠着简直就是过分;纠缠的同时还扯上陈礼清,简直更过分了!

    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便泼了吕育昌一脸,趁机抽开胳膊:“我说了,我不会给任何人做妾!还有,你别乱攀扯别人!”

    方菡娘趁乱开门逃走了。

    她笃定以吕育昌这种要脸面的人,不会顶着一头茶叶不顾容仪的追出来,所以逃的特别从容,还不忘去柜台拿她挑选的布匹。

    呵呵,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她,可他的所作所为,哪一点替她着想过了?明明都是订过亲的人了,大庭广众之下,言语行为还那般暧昧不清,这是想让她被别人的吐沫星子淹死吗?

    他这哪里是喜欢她,自私自利的很。

    方菡娘泼茶泼的特别没有心里负担。

    吕育昌在隔间里,把桌子上摆着的茶具全给摔了。

    伙计闻声进来时,被屋里满地的狼藉给吓了一跳,只见他们少东家脸色阴郁的站在一堆瓷器碎片间一言不发,头上还顶着不少泡过的茶梗,那副模样……

    伙计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

    这边方菡娘看着跟彭老爹约定的时辰也差不多了,便领着脚夫去了约好的地点,果然就见着彭老爹已经等在那儿了。

    方菡娘坐上了马车,心里这才踏实下来。

    “大小姐,咱们回了?”

    “嗯,回了!”

    彭老爹应了一声,扬鞭驱着马车,缓缓离开了县城,向着方家村驶去。

    回了家中,方芝娘正在书房里描王逸飞送她的字帖。彭兰兰在窗外的院子里欢快的踢着毽子,毽子上下翻飞着,五颜六色的绒毛分外好看。

    见着方菡娘回来了,彭兰兰欢呼一声,小跑过来:“大小姐,你回来啦。”眼睛不住的往方菡娘怀里睃。

    她就知道,每次大小姐去县里,都会给她们带不少好东西回来。

    方菡娘也不在意,领着彭兰兰去了书房寻方芝娘,见方芝娘端着小脸,垂着手腕,一笔一画的描着正认真。

    汗水沿着她洁白的额头慢慢滴落,滴在了宣纸上。

    方芝娘这几年容貌渐开,十岁出头的女孩子,已有了几分少女的雏形。她不同于方菡娘的清秀绝丽,更多的是温婉柔美。

    汗水晕染在宣纸上,方芝娘一怔,这才回过神,抬头看见方菡娘跟彭兰兰过来了,露出个甜甜的笑:“大姐,你回来啦。”

    方菡娘拿过方芝娘手中的笔,搁在笔洗中,又心疼又好气道:“芝娘,从我走时你便在练字,一直练到现在?”

    彭兰兰在一旁告状:“是呢,大小姐!芝娘她用过午饭后就又跑书房来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方芝娘见大姐满是不赞同的目光,面带赫色,不好意思道:“逸飞哥哥给了我这本字帖,我见着这字极好,想早日练完……”

    方菡娘不分由说的拉过方芝娘的手,轻轻的给她按摩着,疏松着指骨:“芝娘,什么事情都要循序渐渐,哪有一蹴而就的。昨日里先生临走时还特特嘱咐过了,就是怕你用功太过。”

    因着芝娘不能跟淮哥儿一起去学塾,方菡娘特特请了个女师傅来家中授课。

    因着方菡娘也没打算把自己跟妹妹往才女上培养,安排的课时相当松泛,上一日休一日。女师傅教的轻松,离家又不算远,天天由彭老爹接送,月银又多,自在的很,反而对这两学生更上心了。

    那女师傅见方芝娘平日里除了绣花就是练字,也是特特提醒过好多次,多出去活动活动,松泛松泛。

    好在去年方菡娘将彭兰兰一家买了回来,也算是给方芝娘找了个玩伴。

    方芝娘听着姐姐的说教,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大姐,我知道啦。”

    方菡娘给方芝娘揉了半天手指,这才领着方芝娘去了堂屋。

    堂屋桌子上摆着满满一桌子她从县里捎回来的小物件,方菡娘招呼芝娘跟彭兰兰:“你们俩过来看看,挑一挑自己喜欢的。”

    彭兰兰欢呼一声,扑了过来。

    她刚来方家时,瑟缩的很,日子久了,知道这主家几位小主人都是特别宽厚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性子也活泼起来。

    “这朵好漂亮!”彭兰兰举着一朵做成层层叠粉桃花样的绢花,一副爱不释手的模样。

    方菡娘看了一眼,那朵绢花她买的时候是想起了方芝娘有条樱色月华裙相配的很,不过见着彭兰兰先选去了,她也没说什么。毕竟这几年她给芝娘的衣服不少,也不缺这一朵搭配的绢花。

    她从那堆小物件里扒拉了会,找出个粉色的编制络子,之前买的时候见那编法同她们寻常的络子不太一样,就买下来了。方菡娘递给彭兰兰:“兰兰拿去,这络子跟那绢花搭起来好看。”

    彭兰兰冲着方菡娘露出个大大的笑:“谢谢大小姐,这络子也好好看啊。”

    方菡娘笑了笑。

    “咦,你们在干嘛呢?”

    三个小姑娘挑的热火朝天的时候,方明淮下学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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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八章 生子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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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三年,方明淮也从个奶娃娃,渐渐长成了个颇为好看的男童。那明眸皓齿的小模样,对上至八十岁的老妪,下至三岁的小女娃,简直通杀。

    他一身青色学衫,头发梳成了童子髻,团成圆圆的发髻上还别了枚水头极好的玉扣——

    这叫低调的奢华,来自玉石爱好者方菡娘如是说。

    方菡娘笑眯眯的招呼方明淮过来,从桌子上那堆物什里挑拣出一个流苏香囊坠,亲自给方明淮系在了腰间的香囊上。

    系完退后几步,歪着头欣赏一番:“恩,这流苏跟芝娘给你绣的这香囊恰恰相配,不错不错——这香囊里的香料快没了,我再给你添些。”说着,又寻了个锦盒出来,拿出一枚香饵放入香囊中。

    这香饵是她寻了新鲜的竹叶特特去作坊为了方明淮制的,带着一股极清新的竹叶味道,好闻的很。

    “谢谢大姐。”方明淮像模似样的作了个揖,惹得两个姐姐都咯咯的笑了起来。

    彭兰兰端了杯茶过来,方明淮接过,喝了几口,放下后兴致勃勃的对方菡娘方芝娘讲:“大姐二姐,你们猜我今日在学堂里遇到个什么事?”

    方菡娘很给面子的捧场道:“猜不到啊,遇到个什么事啊?淮哥儿给说说?”

    方明淮眼睛就笑的弯弯的:“逸飞哥哥不是小小年纪就考上了童生吗?隔壁县有人听说了不服气,十来个学子过来挑寡。本来逸飞哥哥过几日就要去县里读书了,夫子也说不必搭理他们。结果那十来个学子太过张狂,把逸飞哥哥的笔墨纸砚都给扔外面去了,气得夫子大骂他们有辱斯文。我们好多学生都跟他们发生冲突了。”

    说到这,方明淮偷偷笑了笑。

    方菡娘眼尖的注意到方明淮衣服一角沾了几滴墨渍,看来这小家伙也参战了。

    方菡娘心照不宣的装没看到。

    小男孩嘛,在分寸之内打打闹闹,都是很可以理解的。

    方芝娘跟王逸飞关系不错,闻言就有些紧张:“逸飞哥哥没事吧?”

    方明淮挺了挺小胸膛:“二姐,逸飞哥哥没事儿。他后来以一对十三,从诗词到对联,从赋问到文义,把那群来挑寡的坏人们给虐的头都抬不起来,灰溜溜的跑啦。”方明淮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闻言方芝娘总算松了口气。

    方菡娘倒想起今日里买的笔墨纸砚来,笑着拿出那副特特包好了的,放到桌子一边,嘱咐道:“正巧今儿我去墨轩买了份笔墨纸砚,明儿你上学时给逸飞带过去吧——对了,还有三份我让人一起包着,方才放书房了,你回头去书房自己取一份。”

    方明淮知道自家姐姐近年来挣了些银子,爱上了买买买,但他总觉得自己是小男子汉,应该挣钱给姐姐花才是。他有些郝色道:“大姐,我的笔墨纸砚够多了,不用再给我买了。”

    方菡娘知道弟弟是怎么想的,她觉得最起码淮哥儿这份上进的心思不错,也从来不去驳斥,只是笑呵呵道:“好,下次不买了。”

    ——然而下次还是继续买买买。

    方明淮小小的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大姐,你的‘下次不买了’就同二姐的‘我不练字了’一样不可信。”

    说着,还一副老成模样的叹了口气。

    惹得屋里一阵欢声笑语。

    日子很快就到了方茹娘的儿子百天的日子。

    这日里一大早,方菡娘就跟方芝娘梳洗妥当,要出门时,见彭兰兰扒拉着门框可怜巴巴的望着她们,一副十分想跟着去的样子。

    “大小姐,你抱着那两匹细棉布重不重?我帮你抱吧?”彭兰兰冲着方菡娘讨好的笑笑,伸手便要替方菡娘抱着布匹。

    方菡娘失笑,这小丫头,她爹都套好马车在院外等着了,哪里用她来抱着。

    “想跟着就一起去吧。”方菡娘无奈的摇了摇头。彭兰兰一阵雀跃,亲昵的跟在方芝娘身后:“芝娘,我带了花绳,一会儿我们去车上玩花绳去。”

    “好呀。”方芝娘抿了抿唇,笑着应道。

    彭老爹见方菡娘抱着两匹布过来,而自家闺女蹦蹦跳跳的跟在二小姐身边说说笑笑,眉头就蹙了起来,不赞同道:“兰兰,哪有你这样做丫鬟的,自己跑去玩,让大小姐抱着东西?”

    彭兰兰吐了吐舌头。

    方菡娘不以为意道:“总共没几步路,哪里再用得着倒把手呀,多费劲。”

    彭老爹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大小姐,你就惯着她吧。”叹了口气,彭老爹甩起鞭子,催使着马匹动了起来。

    这三年来,方六叔一家靠着菡芝花皂的一成分红,赚了个盆满钵满。去年起,方六叔一家子为了更好的照看花皂作坊的生产,搬去了县城,已经不在方家村住。

    这次方菡娘一行人便直接去了二十里铺村卢家。

    卢家平日里在二十里铺村的人缘不错,卢家大孙子过百日,不少邻里村民都送来了鸡蛋米粮等。

    彭兰兰下了车,左看看右瞧瞧,啧啧叹道:“人可真多啊。”

    方菡娘抱着棉布,嘱咐了句:“兰兰别乱跑。”

    彭兰兰欢快的应了,转过头去就跑没人影了。

    方菡娘无奈的叹了口气,领着方芝娘去了内屋。

    人刚一进屋,方茹娘的婆婆卢大娘就满是热情的迎了上来,嘴里嗔着:“你这孩子,过来玩就玩了,每次来都带什么东西。”

    屋里客人不少,探究的眼神纷纷落到方菡娘姐妹俩身上。见方菡娘方芝娘怀里各抱着一匹上好的细棉布,一看就看出是锦绣阁才有的上好细棉,不禁议论纷纷:

    “这是方家村那对姐妹花吧?果然漂亮的紧。”

    “呦,瞧这姐妹俩,怀里抱着的那布,没有五两银子可买不着。”

    “卢大姐这门亲事做的可真好,儿媳妇家都搬到县里去了,儿媳妇的妹子也是个有钱又出手大方的。”

    “呦,老李家的,你就别酸啦,那也是人家卢家平日里积德行善,才有了这份善缘。”

    这最后说话的人方菡娘是认得的,是方六婶娘家周大嫂的亲娘詹氏,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詹奶奶,好久没见,您身子可好?”方菡娘笑着跟詹老太太问了声好,这门亲事最初也有詹老太太的帮忙,算得上半个媒人。

    詹老太太笑眯眯的点了点头:“身子骨硬朗着呢,今儿可要吃穷你卢大娘。”

    卢大娘爽朗的笑笑:“您老放心吃,管够。”说说笑笑间就把方才的小小尴尬抹了过去。

    正巧方茹娘把卢家大哥儿,取名卢予文的大胖小子抱了出来。方菡娘稀罕的围了上去,见那小家伙白白胖胖的,握着小拳头,在襁褓里睡得又香又甜。

    众人都喜文哥儿这白胖模样,谁也不会没那个眼神劲在人家小孩的百日上说丧气话,吉祥话不要钱的一串串往外冒,听得卢大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卢大娘体贴的接过方茹娘怀里的文哥儿,让方茹娘跟妹子有空说说话。方茹娘给了婆婆一个感激的眼神,拉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里屋。

    “不是说了不让你们买东西了吗?”方茹娘嫁人后,温柔如水的性子多了份妇人的干练,她领着菡娘芝娘在里屋坐下,看着那两匹细棉布直叹气,“这少说也得十几两银子吧。”

    方菡娘故意摆出一副暴发户的嘴脸,摆摆手:“茹娘姐姐,我有钱。这布料软的很,做小孩子里衣正合适,当然是要给我的小外甥买下来啦。”

    方茹娘失笑。

    方芝娘从怀里拿出个小包,拆开,拿出个红绸布做的小肚兜来,肚兜上绣着个福字,喜气的很。方芝娘羞涩的递给方茹娘:“茹娘姐姐,这是我给文哥儿做的小肚兜,浆洗又揉搓过了,文哥儿应该不会穿着不舒服。”

    方茹娘接过,又大大称赞了一回方芝娘手巧。

    姐妹三个说了会笑,方茹娘想起一件事,脸上敛了几分笑意,颇带了几分苦恼道:“对了,近日里小姑姑找你们了没?”

    方茹娘这猛地一提小姑姑,方菡娘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方茹娘说的是方香玉。

    方香玉三年前嫁给了独眼老赖,说是嫁,不过是一抬小轿直接抬去了赖家,成了这几年方家村的一大笑话。

    不过方菡娘不久后就搬进了现在的房子,离着方家远了,是非也少了些,很少再跟方家那家子极品有联系了,倒是听说方香玉嫁过去后过得好像不是很好。

    方菡娘警惕的问:“茹娘姐姐,方香玉找你麻烦了?”

    方茹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她看了看面前满是担忧的看着她的两个妹妹,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该给两个妹妹提个醒才是:“……没有,她来找我要什么生子秘方,说什么我之前也久久不孕,这一举得了文哥儿,一定是有什么秘方。”

    生子秘方……

    方芝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十岁古代小萝莉,对这些事还不到了解的年龄,还有些懵懂,迷茫的看着方茹娘。

    方菡娘却是个披着萝莉皮的成年人,秒懂,无语的看着方茹娘。

    方茹娘脸色一红。

    其实方香玉还有些更过分的话,方茹娘没有说,怕污糟了两个妹妹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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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十九章 反咬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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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茹娘还记得方香玉过来时的情景,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方香玉过来的时候,精神状态明显有些不正常了,又紧张,又有些奇异的兴奋。

    “茹娘,小姑姑知道你向来是个心善的,小姑姑命苦啊。”

    “那老赖常常酗酒,一酗酒就打我,骂我在村里声名狼藉,给他丢了人。说我唯一的好处就是嫁给他时还是个黄花闺女。”

    “哈哈哈,他就是个傻子!大傻子!”

    “他根本不知道,我根本就不是什么黄花闺女!成亲那晚,他借醉酒不顾我还伤着头强要了我,可他哪知道,床单上那血,是我头上流的血呢,哈哈哈!”

    “茹娘,好姑娘,你得帮帮小姑姑!小姑姑三年没有怀孕,再不给他生个儿子,那老赖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你帮帮我啊!不然我真的会死啊!”

    想到方香玉最后那声嘶力竭的哭喊,方茹娘不禁打了个寒颤,她是真心觉得方香玉精神已经不正常了。

    她收回思绪,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方菡娘跟方芝娘,叹了口气,认真的叮嘱:“要是小姑姑去找你们,不要理她,知道了吗?”

    “嗯。”

    正说着话,外间一片嘈杂,原来是方六叔方六婶带着小儿子方明河过来了。

    方茹娘面上一喜,带着方菡娘方芝娘迎了出去。

    双方一对话,才知道方六叔方六婶早就从县里出发了,结果路上遇上了个满身是血倒在路中间求救的人,小明河差点当场吓哭。

    方六叔方六婶都是好心的老实人,哪里会见死不救。他们赶忙把那人搬到了自家的马车上,送那人去了县里的医馆,这才又掉头返了回来。

    “亲家,真是不好意思,本来该早过来帮忙的。”方六婶歉意的对卢大娘道。

    卢大娘爽朗的摆了摆手:“哪里的话,救人可是大功德,当然是救人要紧。”

    两边说说笑笑的,都没把那个小插曲当回事,过了个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百日。

    结果没几天,方菡娘跟方六叔在菡芝皂业作坊视察生产的时候,护院过来禀告,说有人来找方督工。

    “方督工”是方六叔在菡芝皂业里的称呼。看来来人是来找方六叔的。

    方六叔奇道:“什么人?”

    护院恭敬的回:“他说他是医馆的小童,向您来回禀伤患的恢复情况的。”

    方六叔反应了半天,才想起来,那小童说的大概是前几天满身是血倒在路中间被他们送去医馆的伤患。

    方六叔有些奇怪:“我不过是把人送过去而已,有什么可跟我禀告的?”

    这问题护院不是那医童,自然是无法回他,讷讷不能言。

    好在方六叔不过是自言自语而已,也不是要护院给他给答复,他也没纠结多久,索性决定过去直接问问。

    方六叔要走,方菡娘正有些无趣,索性同他一起去会客的偏厅里看看。

    到了偏厅,本在喝茶的医童见方长庆跟一名美貌少女一同进来,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写满惊艳,竟有些讷不能言。

    方长庆轻咳一声,这种旁人看着他侄女眼睛都看直了的事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很淡定,方菡娘更淡定。

    “你找我有事吗?”方长庆和蔼的问道。

    那医童惊醒般回过神,有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脸色涨红的朝方长庆作了个揖:“日前您送去医馆的那个病人,内伤已好个七七八八了,剩下的就是回家将养……因着方督工的马车是改装过的,好认的很,所以今日斗胆找上门来……”

    方六叔家的马车,自然是方菡娘心疼六叔六婶出门没有代步工具,也送了他们家一辆改装过的马车,马车底盘低,又不是很颠簸,确实独特惹眼的很。

    方六叔一边为那伤患高兴,一边又有些纳闷:“那让他回家好好将养便是了,寻我做什么?”

    方菡娘心里咯噔一下。

    果不其然,就听到那医童有些不好意思道:“……方督工,我们医馆也是小本经营,您看下,您什么时候把诊资跟药费给结一下?”

    方六叔诧异得很,不禁纳闷道:“我不过把他送医而已啊,怎么要我替他出诊资跟药费?那人出不起吗?”

    方六叔是个心善的老实人,也是从贫困人家一步步走过来的,深知有些人对于医馆的昂贵药费是出不起的。不过想想,好歹这人也是自己救下,有一份缘分在这,方六叔满心琢磨着,要是那人真出不起,他先帮着垫付一部分,也是可以的。

    医童比方六叔还诧异,面上除了错愕,还有一丝丝的尴尬:“方督工,您的马车撞了人,这钱,按理说,是应该您全付的啊……”

    实际上,在他来之前,那伤患还托他向方督工讨一笔补偿金,说他不能白受了这罪。

    方六叔还在琢磨着如何帮那人才更合适,一听医童这话,整个人都愣住了:“你说啥?人不是我撞得啊?”

    医童有些为难道:“方督工,您家大业大的,也不至于心疼这点银子吧……”

    方六叔还在犯迷糊,经历过现代碰瓷技术的方菡娘却是已然听明白了。

    方六叔这是被人赖上了。

    “是那人亲口说,他是被我六叔撞的?”方菡娘在一旁发问。

    那医童呆了呆,半晌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而后又欲盖弥彰的说了句题外话:“……都是小姐姐太好看了。”

    夸自己好看,这种话谁不爱听呢。方菡娘笑眯眯的把赞美收下。

    方六叔这才反应过来,脸都涨红了,额角青筋凸显,分外气愤:“我好心救他一场,他怎么能说是我撞的人呢?!不行,你领我过去,我要见一见那人,亲自问问他!”话里满满都是好心救人却被人反咬一口的伤心。

    方菡娘知道,向来忠厚老实的方六叔反应这么大,除了气愤之外,更多的是那颗做好事的心被那人的无耻给伤害到了。

    方长庆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让人感激他,但更没有想过,那人会反咬一口,恩将仇报!

    医童只管着把话带到,至于内情如何,他管不了。不过方长庆要求过去亲自跟那人谈,这也没什么,反正不管谈的怎样,总得有个人出来把那诊资跟药费给结了。

    医童来得时候是走过来的,回去医馆倒是正好蹭了方长庆的马车。

    他端坐在车厢里,对面就是方菡娘,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好。小医童有些沉醉的想,能看到这么好看的小姐姐,他这一趟就没白走。

    方菡娘正劝方六叔:“……六叔莫再生气了,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那人起了坏心,那是那人不好。这世道,坏人那么多,多他一个也不算什么。咱们总归是无愧于心就是了。”

    方长庆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菡娘你说得对。做事就求个无愧于心。”脸色总算是好了几分。

    医童熏熏然的想,小姐姐不仅人美,声音也这么好听,这趟果然不亏啊。

    到了医馆,医童先跳下了马车。大堂里的账房先生眼尖,见着出去讨诊资的医童回来,打招呼道:“小郑子,账要回来没啊?过来我登个账本。”

    因着方督工一家在县里风评着实不错,账房先生觉得这家子定然不会是赖账之人。

    唤作“小郑子”的医童脸上带了几分不知如何说才好的犹豫。

    方菡娘下了车,适时的替小郑子解了围:“账先不急,那伤患在哪?先让我们见一下。”

    账房先生不作他想,先看看伤患的恢复情况再结账也是常有的可以理解的事情。他点点头,让小郑子领着人进去寻那伤患。

    医馆内院歇着的病患不少,小郑子领着方长庆跟方菡娘到了一间单独的隔间前停下:“就是这了。”

    方长庆伸手推开隔间的门,便看到前些日子他救的那个伤患正躺在床上,床边上还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正小心的喂那人吃粥。

    曾氏这几日过得不太好。

    她儿子钱大牛被马车给撞了。

    她这一辈子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看得就跟眼珠子似得,觉得世间所有姑娘都配不上自家儿子,二十了还没娶上媳妇也不是自家儿子不好,而是那些姑娘个个都是贪慕虚荣的货,瞎了眼。

    刚听到儿子被撞的消息时,她整个人都差点晕过去。

    一是担心儿子的伤势,二是忧心治伤的钱又是一大笔开销。

    直到后面听说救了她儿子的,是县里一个名声很好的富户,她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名声好呢,就说明这人爱惜自己的名声。那他一定不愿意背上“撞了人还不付诊资”的骂名……对了,儿子这次受伤可是遭了大罪,要是一大笔养伤钱也是理所当然的。说不得,连娶媳妇的钱都能要出来。这下子看那些爱慕虚荣的女人还不得巴着她儿子!

    曾氏跟儿子一商量,两人一拍即合。

    眼下见到医馆里的医童领了个陌生男人进来,曾氏反应很快,立刻就意识到了,这应该就是那个可以大宰一笔的冤大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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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章 恶人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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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氏先声夺人,将粥碗往旁边的桌子上重重一放,怒冲冲道:“你就是撞伤了我儿子的那个王八蛋?”

    方六叔不擅长应对骂街的女人,他本来准备了满腔的质问,一下子就被搞得哑口无言了。

    方菡娘哪里能让这女人想先给方六叔定了罪的小聪明得逞,她笑吟吟的站了出来,打量着床上躺着的那个病患,声音又甜又脆:“我六叔是救人的。至于你说的那个撞人的,我不知道是谁;王八蛋嘛,眼前倒是有两个。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

    曾氏见眼前这个少女长相极其出挑,身上的寻常衣服都掩不住其半分丽色,又见她说话泼辣,竟然还敢骂她跟儿子是王八蛋,心里认定了这是个难惹的主。

    “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懂不懂得礼数!我跟你说话了吗?!你家大人怎么教的?!这张贱嘴竟然还骂人?!”曾氏站起来,作势就要打方菡娘。

    方六叔怎么可能让她动方菡娘一根毫毛,当即就抓住那曾氏挥过来的胳膊,用力一甩,将曾氏甩开。

    曾氏眼珠子一转,依着方六叔的力道顺势往地上一躺,哎呦哎呦的就喊了起来:“县里的方督工打人了啊!撞伤人不给医药费还打人了啊!真是为富不仁啊!”

    那病床上的钱大牛也跟着哎呦哎呦哭喊起来:“娘啊,都是儿子无用,被人撞了还害你被打。方长庆,你怎么不撞死我算了啊!”

    方六叔从来没见过这讹人的阵仗,一时间都有些呆了。

    这闹得阵仗着实有些大,吵闹的很,门又开着,惹得一些其他探病的家属都好奇的循声过来了,在门口探头探脑,好奇的指指点点着。

    地上的曾氏,跟病床上的钱大牛,哭喊的更带劲了。

    方菡娘冷笑一声,嘱咐医童去喊大夫,冷着脸对地上耍无赖的曾氏道:“礼数这种东西,也得看你配不配我讲!喜欢躺地上是吧?你好好躺着,一会儿大夫就来了,若大夫说你一点事都没有,我立马就去县衙告你个污蔑良民之罪你信不信?”

    就你们这种拙劣的演技,也好意思在我奥斯卡菡面前献丑?

    方菡娘信口胡诌的罪名,声疾厉色的面部表情,再加上那副美得过分自带高大上光环的脸,唬得曾氏一下子止住了哭声,心有不甘的又骂骂咧咧的从地上麻溜爬了起来。

    方六叔看得目瞪口呆。

    曾氏拍着衣裙上沾到的尘土,一边色厉内荏道:“去就去,我还怕你个黄毛丫头不成!?……不过我这是小事,我儿的伤是大事,你先把我儿的诊金给结了,这个你总不能赖吧?!当初你撞伤我儿,送我儿赖就医,可是好多人都看见的,医馆大夫也能作证!”

    方六叔气不过道:“是我送来的没错,可人不是我撞伤的!”

    曾氏轻蔑道:“骗谁呢,不是你撞伤的,你会有那么好心的来送一个素不相识的满身是血的人来医馆?你就不怕他死在你车上?”

    话一出口,曾氏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太吉利,床上的钱大牛也变了脸色,曾氏忙呸呸呸了几口,“我儿子才不会死呢!”

    这时医馆里的大夫到了,见门口围着不少人,就有些头疼,连连驱赶,“各位病人家属,还请不要围在门口,这样屋里的病人会感到胸闷,对伤势恢复不好。”

    将心比心,害人家伤势恢复不好确实是不太说得过去。几个看热闹的病人家属往后退了几步,让门口不是那么拥堵,同时也能看到屋里的热闹。

    大夫无奈的摇了摇头,拎着药箱进了屋:“小姑娘,你让医童唤老夫过来作何?”

    方菡娘笑眯眯的指着床上的钱大牛:“大夫,我想向你问一下这人的病情。”

    大夫看了一眼钱大牛,钱大牛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但这并不能让大夫给他“加重”几分病情,而是据实道:“……虽说被惊马撞翻又遭车轮刮擦,但好在没伤了肺腑。外伤虽多,多将养几日也就可以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曾氏听着大夫的描述觉得有些不太满意,扑在儿子的床前,好一阵假哭:“我苦命的儿啊,你说你马上要说亲的人了,突然遭了这个横祸,这多耽误人啊,还受了大罪……撞你的人真是坏透了心肠啊。除了把医药费给你结清了,也得再赔你损失费营养费,还有耽误你说亲的费用,这怎么也得二十两……不,三十两银子才行!”

    钱大牛费劲巴拉的挤出两滴眼泪,干嚎道:“娘啊,儿子不孝啊,你跟爹一大把年龄了,我这没让您享上清福,还得让您替儿子担忧……”

    曾氏听儿子这么一说,哭得越发真心实意起来。

    母子二人抱头痛哭,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要生离死别。

    方菡娘正儿八经的点了点头,转头问大夫:“大夫,他们的医药费共多少?”

    大夫微微一吟:“七两银子。”

    “七两银子,”方菡娘笑吟吟的清脆声音盖过了母子俩的干嚎,“再加上索要的三十两银子,那么,一共是三十七两银子。”

    母子俩嚎声微顿,耳朵都竖了起来。

    方菡娘声音猛转,画风突变,冷飕飕的声音配上阴森森的笑,一张如花似玉的脸瞬间就变得阴戾起来:“你们可知,按我大荣律例,诈骗十两银子,杖责五十,判三年;二十两银子,杖责一百,判五年;三十两银子,杖责一百,判十年。”她阴森森的露出一口白牙,笑着上下打量着已经有些强作镇定的母子俩,“这三十七两银子,怎么也够送他进牢里蹲个十年八载了……哦,我倒忘了,还要先领个一百杖才会被扔进牢里。那一百杖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去半条命。听说牢里阴暗的很,终日不见天日的,能给个草垛歇息就很不错了,那杖责的伤口啊,这样早晚会化脓溃烂。听说那化脓溃烂的伤口里,还会长出蛆来,满身的爬……”

    方菡娘描绘的画面感太强,钱大牛听得浑身打着颤,身上那些伤口仿佛已经生出了蛆,他觉得伤口开始发痒……他白眼一翻,差点要晕过去。

    曾氏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她好歹还记得要钱的事,兀自强撑道:“你,你不要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这是,这是合法的,怎么会是诈骗!……”她说着,仿佛又加了几分底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对,没错,就是这样,伤人付钱天经地义!你,你们快点把三十七两银子拿出来!不然我就回去到处嚷嚷,说菡芝皂业的方督工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她越说越畅,这笔三十七两银子的巨款成了她的精神支柱。

    方菡娘自然是没打算这一番吓唬就能让这两个没有良心的人放弃讹诈的心思。

    她要的只是对方方寸大乱。

    方寸大乱后,那些原本就经不起推敲的谎话,就更容易出现漏洞。

    方菡娘看了一眼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的钱大牛,她知道,她的恐吓目的已经奏效了,接下来,就是案情复述了。

    “好,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是我六叔撞了你,那你把当日的情形再说一遍。若真有这事,也不用我六叔掏腰包,别说三十七两银子,五十两银子我也掏得起;若没有这回事,”方菡娘又露出了阴森森的笑意,“那说不得咱们就要去公堂上好好念叨念叨了。”

    钱大牛又是一阵颤栗,哆嗦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曾氏急的不行,几次想替他说了,方菡娘只慢条斯理的瞥她一眼:“大娘,又不是你被撞了,你说,没用。你说了我也不会给钱。”

    曾氏便急的不行,用胳膊肘直捣钱大牛,不住的给他使着眼色,“儿子,说啊。你倒是说啊。”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心一横,不敢去看方菡娘那双幽深的眼睛,壮着胆子道:“那日,那日我出了岳阳酒楼,想着去李家村看个朋友,就出了县城……”

    “没有耽搁,离开酒楼就出的县城?”方菡娘在一旁发问道。

    钱大牛心里一紧,随即又自我安慰,这话又没说谎,怕她作甚……

    为了增强可信度,钱大牛故意说了当日的一些细节。他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不敢说谎,怕方菡娘再从这上面发现什么端倪。他早就跟他娘商量过了,除了撞人的那人,一口咬定是方长庆之外,其余的事全都照实说。

    这种十句话里九句半是真话,只有半句是假话的事,通常会让人深信无疑。

    “当,当然!”钱大牛一口咬定。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点了点头。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继续道:“我原本想在县城门口租个板车,结果不巧了,那日县里一个土财主迎亲,刚刚把所有的板车都包下去运嫁妆了……我就只好沿着路一直走,想着中途遇到个什么人能载我一程。结果半道上,就见着有人驾着马车横冲直撞过来,直接把我给撞飞了。”

    “喔?奇了怪了,我六叔那日是要去二十里铺村参加外孙的百日礼的,跟你行的是同一个方向,你怎么能见着他驾车横冲直撞呢?”方菡娘轻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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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一章 正义昭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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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大牛浑身一个战栗,冷汗都从额头上冒出来了,一时间也有些编不回话来。曾氏在一旁看的焦急,抢道:“那自然是,我儿子听着后面有马车声,转身看了一下,自然就看到那方长庆驾车过来的事了!”

    “对对对,就是这样。”钱大牛流着冷汗不住的点头。

    方菡娘似是被这番说辞说服了,点了点头:“好,就算是这样,那你可曾记得,是在哪里撞上的么?”

    这问题就好回答多了,钱大牛略松了口气,脱口而出:“就在二龙坡那里。”

    方菡娘点了点头,将钱大牛的话完整的又复述了一遍,讲完后,问道:“……我说的没错吧?”

    在场的人都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眼前这个看上去娇娇弱弱的小姑娘竟然能一字不差的把钱大牛说的话复述出来,甚至,连断句处都不曾有误!

    钱大牛莫名感到了一种恐慌,他胆战心惊的将自己方才的话又滤了一遍,并没有什么漏洞,这才咬了咬牙,点头说是。

    方菡娘白嫩的双手一合:“好,我知道了。”她转向大夫,笑道,“大夫,我明日里再跟六叔过来,我们回去商议下此事,毕竟那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因着方长庆在县里着实算个名人,大夫知道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也不怕他赖账,遂点了点头。

    曾氏想说些什么,钱大牛拉了拉她的衣袖,两人嘀咕半天,最后曾氏一脸心不甘情不愿的勉强道:“好吧,那就明日。要是明天你们不过来,那别怪我们走人,让医馆直接上你家讨债了。”

    方六叔憋气的很,方菡娘轻轻的拉了拉方六叔的衣袖。方六叔向来对方菡娘很是信任,他虽然不知侄女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知道方菡娘素来是个有主意的,当即便没说什么,默认下来。

    出了医馆,方六叔还是有些忍不住了,对方菡娘道:“真是,真是一群小人。要是早知道,早知道他会这样……”

    方六叔停下说不下去了。

    方菡娘笑了,自家这六叔就是心善又老实。

    她知道,即便方六叔早知道会被人反咬一口,也不会见死不救。

    “六叔,你就放心吧,明儿且看我的。”方菡娘成竹在胸,微微一笑,清秀绝丽的脸庞在日光里,仿佛发着光。

    抛开跟方六叔的关系不提,她也不能任由好人蒙冤,小人张狂,不然正义如何昭彰?

    到了第二日清晨,钱大牛早早的就醒了,想着今儿就能拿到三十七两银子,又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颇有些躺卧不安。

    曾氏昨晚上特特回了趟家,跟家里当家的商量了一下。结果她家当家的怕惹上官司,劝曾氏算了,被曾氏啐了一口,骂他懦弱无用。

    “这自古富贵险中求,眼下三十七两银子就摆在你面前,你都不伸手去够,这辈子顶多也就是当个跑堂的了!”曾氏鄙视的丢下这句话,心急的离了家,买了碗馄饨,拎着去了医馆。

    这时候还早,正堂的门还没有开。医馆里后院的门房打着哈欠给曾氏开了门,被扰了清梦,脸色就有些不好。

    曾氏哪管得了这么多,她急急火火的拎着馄饨到了儿子病房里,见儿子也醒着,喜气洋洋道:“儿子,今日一过,咱家就要发财了!”

    钱大牛满心压不住的得意。

    不过才一大早,他们就唤了医童去医馆门口看了一趟又一趟,看看方长庆过来赔钱没。到后面,好脾气的医童都不耐烦了,道:“这才什么时辰,我不去看了,我要去吃早点了。”说着,一溜烟跑了。

    曾氏跟钱大牛又是骂骂咧咧半晌。

    这母子俩焦急的等了许久,待方菡娘跟方长庆踏进门时,他俩差点按捺不住跳起来指着他们鼻子大骂墨迹了。

    “呦,可算来了,银子呢?”曾氏迫不及待道。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急,有几件事我倒想再跟你儿子核实下。”

    曾氏差点跳起来:“还有啥好核实的!昨儿不是把该说的都说了吗?!你莫不是想赖账吧?”

    结果等她看到迈进屋里的衙差时,方才想冲上去挠花方菡娘那张脸的冲动,立即变成了冷汗涔涔的恐惧,腿都要软了。

    “你,你这是干啥……”曾氏结巴道。

    方菡娘没有理她,她笑着对那衙差道:“差大哥,麻烦你跑这一趟了。”

    衙差知道方菡娘这小姑娘跟县令夫人交情匪浅,可从来没有因为这个就对他们这些衙差颐指气使,每次见了都和和气气的跟他们打招呼,所以他也乐得帮这个忙。

    衙差很配合道:“无事,听说这边出了个事故,本差特地过来看看。”

    一滴滴冷汗从曾氏跟钱大牛额头上流了下来。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对着钱大牛笑了笑。

    纵使眼前少女貌美如花,钱大牛却仿佛看到了恶鬼夜叉般,恐惧的打了几个颤。

    “你昨儿说,从岳阳楼里出来就直接出了县城是吧?”方菡娘笑吟吟的看着钱大牛,钱大牛舌头都要打结了,他努力镇定了半晌,这事儿确实是那日发生过的,是真事,他觉得自己不虚,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方菡娘便笑了:“那就好办了。昨晚上我去寻了岳阳楼的跑堂,问了他些事。因着他认识你爹,对你有印象的很。也巧了,那日你走的时候,正好有户人家办喜宴经过岳阳楼,所以那跑堂对你离开的时辰记得很清楚,你是辰时两刻用完早点出的门,然后直接出了县城,因着没有板车,所以步行前往,在二龙坡那里被马车撞倒,我说的可对?”

    钱大牛咽了咽唾沫,点了点头,他记得,那日差不多就是那个时辰。

    而这番描述,与那日发生的事情差不了哪去。

    方菡娘见钱大牛点了头,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不少:“那么,我昨日里按你说的,重新走了一趟。以我的脚力,从岳阳酒楼到二龙坡,需要一个时辰。你是成年男子,脚力应比我快上不少,但思及你在城门处租板车花费些许时间,两两抵过,那也勉强算作你一个时辰可以到达二龙坡,也就巳时两刻(注:大概九点半)到了二龙坡!”

    钱大牛听得有些绕,但他下意识的觉得方菡娘似乎在布什么网,他屏着呼吸紧张的看着方菡娘。

    曾氏嘟囔道:“你说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方菡娘笑容敛去,盯着钱大牛,一字一顿道:“二龙坡到医馆,驾车只需要两刻(注:大约半个小时)。我问了医馆的大夫,你被六叔送来时,时辰却已是巳时末(注:大概十一点)!钱大牛,你告诉我,中间大半个时辰,去了哪里!”

    方菡娘声音顿挫,十分有力,犹如钟声敲在钱大牛的脑海!

    钱大牛如遭雷击,顿时出了一身冷汗,嘴唇都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他竟然忘了这里,因着撞伤他的并不是方六叔,方六叔救起他时,他已经意识昏昏沉沉了许久,早就忘了离着他被撞过了多少时辰!

    曾氏见儿子这般,连忙上去描圆补漏:“这是因为,因为那方长庆不想救我儿,故意,故意绕了远路,浪费了时辰!”

    方菡娘见曾氏还死不悔改,冷笑一声:“瞧你这话说的,若我六叔不想救钱大牛,又何苦将浑身是血的钱大牛送来医馆?二龙坡那里人烟稀少,几乎没什么过往行人马车,我六叔若真撞了钱大牛又不想救他,何不直接走了,或是直接撞死钱大牛了事?!”

    曾氏被问的哑口无言,豆大的冷汗从额头一颗颗滚落,她哆嗦着嘴唇,犹想挣扎:“或许,或许他想赚个好名声……”

    方菡娘手一拍桌子,怒喝道:“曾氏,你够了!我六叔马车出城时,在县城门口有登记,上面明明白白记载了巳时过半(注:大概十点)出的城门,你告诉我,我六叔是如何在巳时两刻于二龙坡撞上了你儿子!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六叔撞伤了你们,无非是想恩将仇报,讹一笔钱罢了!”

    曾氏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衙差适时的站了起来,肃然的看着瘫在地上的曾氏:“事实已然清楚,曾氏,钱大牛二人涉嫌诈骗,金额庞大,你们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曾氏钱大牛一听竟然要去衙门,连连后躲,惊恐道:“不……”

    因着衙差过来,这房间门口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钱大牛他爹钱有通见妻儿要被抓了,没法再躲人群里假装看热闹了,从人群里冲了出来,扑通一下就给方长庆跟方菡娘跪下了。

    方菡娘被吓了一跳。

    方长庆是个厚道人,被莫名其妙的人一跪,立即慌了,连忙去拉钱有通。钱有通死死跪在地上不起来,哭得眼里鼻涕一大把:“方官人,我知道是我媳妇儿子不对,您别报官了,别让官府抓了他们去啊。”

    方长庆见这么一个大老爷们在他面前哭成这样,手忙脚乱的很,也不知道该怎么整,求救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气乐了:“之前他们要讹我们时,你怎么不这么拦着他们呢?”

    钱有通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泪:“这位小姐,我就是个跑堂的,家里穷啊,实在拿不出那么一大笔看病的钱。我媳妇也是没有办法,又不能看着我儿子去死,这才起了不好的心思……您跟方官人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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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二章 道德绑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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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有通哭得情真意切,曾氏跟钱大牛想到自己将要被送入牢房,也是恐惧的哭了起来,一时间竟是满屋的凄凄惨惨戚戚。

    围观的人总是倾向于同情弱者,屋里钱家一家子哭的惨了,他们的同情心就被激发了起来,纷纷不忍道:

    “算啦,反正也没什么损失,方督工就高抬贵手放过他们一马吧。”

    “哎,没钱治病确实可怜啊。我爹这么一生病,我辛辛苦苦抗了一年的麻袋,钱全搭进去了。”

    “反正方督工有钱的很嘛,他们也是实在没法子了才想讹点钱的,这次就算了吧。”

    “方督工这么有钱,也不在乎这一点半点的,好人做到底,就替他们出了这医药费吧。”

    “对啊对啊,圣人不也说,说那什么,以德报怨嘛。”

    外面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渐渐的将舆论推到了让方长庆替钱家出钱上。方长庆都有些懵了,他侄女都已经证明了是是非非了,怎么还要他掏钱?

    钱家一家见有戏,钱有通哭得更大声了,甚至膝行几步,抱住了方长庆的腿:“方官人,我们知道错了!你就帮我们这次吧,我们全家都感谢您!”

    曾氏扑在钱大牛的床前,嚎声震天:“我苦命的儿子啊,爹娘没本事给你挣出医药钱来,娘恨不得死了去啊!”

    钱大牛挤出几滴眼泪:“娘啊……”

    方菡娘看得腻歪至极,周围各种声音嘈杂的很,方六叔被舆论逼的不知所措,方菡娘摔了把椅子,冷喝一声:“够了!”

    ——总算是压下些别的声音,屋里短暂的静了静。

    方菡娘冷冷笑道:“呵呵,以德报怨?那何以报德?……诸位既然这么有同情心,那我拿个箱子来,诸位也做次好人,捐几个钱表现一下你们的善良如何?”

    “我们可没钱。”外面有人说的理直气壮,“你们可不一样,你们有钱啊。”

    “那我家有钱,就该欠着他钱家了?就该替钱家出钱了?”方菡娘眉眼凌厉,分明是花儿一般娇美的面容,此刻却像一把出鞘的宝剑,剑光若不可挡,直直的射向方才出声的那人,“我倒是想问问,要是阁下救了个白眼狼的命,白眼狼反过头来要吃你家里人,你是不是觉得它这么饿,真可怜,反正你家里人有肉,喂他几片肉吃吃也无妨?”

    “你……”那人被方菡娘的反问问的哑口无言,面红耳赤的缩到了人群里,不再吭声。

    “没话了是吧?将心比心,你这倒是什么都不用出,只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让我家当这个冤大头。既不损害你本人的利益,又表现了你的正义感同情心,真真是好一副算计呢。”方菡娘冷笑一声,见不仅仅是那人,方才起哄的几个都被她说的都有些不敢看她,这才算罢,呼出一口气,掉头居高临下的看着钱有通,冷笑道,“还有,这位大叔,方才跪着求我六叔让我们饶了你们,眼下又想让我们帮你们付钱,你脸怎么那么大?哦不对,你脸不大,因为已经不要脸了。”

    **通被一个小丫头这般诘问,脸都涨红了。

    “我六叔心地好,救了你儿子一条命。你儿子倒好,跟他娘上蹿下跳,硬是反污蔑是我六叔撞了他,不仅要七两银子的医药费,还狮子大开口,又想要三十两银子的赔偿。这就是你们家对待救命恩人的态度?没钱就可以这么卑鄙无耻,抛弃人的底线吗?”方菡娘冷冷的看着那人,“我真不明白,你们家现在还有什么脸面来求我六叔替你们把医药费出了?”她见钱有通张口又要辩解,她喝住,“别跟我说什么穷!穷也不是你害人的理由,世上穷人那么多,都如你家这般视礼义廉耻于无物,世道早就大乱了!更何况,你家要的可不仅仅是一份医药费,还有三十两银子的赔偿呢?!也真敢开口要!又无耻又贪婪,脸都被你们丢到山沟沟里去了,还又踩上几脚是吧?!真真是不仅不要脸,还勇于往自己脸上抹黑!”

    方菡娘一通话下来,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屋外的人都被方菡娘说得呆住了。一是方菡娘说的确实在理,二是这么一个娇美的小姑娘说话竟然这么不给人留半分脸面,也着实是犀利……

    方菡娘酣畅淋漓的骂完,拉着方六叔就走了。

    衙差心里暗叹这小姑娘可真不是一般人,一边冷着脸,用拇指推开腰间的跨刀,肃声道:“行了,你们跟我去衙门走一趟吧!”

    一直到坐上了马车,方六叔还有些郁郁。

    “这人啊,怎么就能这么……”方六叔叹了口气。

    方菡娘的脸掩在半面黑暗下,看不清什么表情,她道:“六叔,你别怪我心狠,我特特托了人,让他们给钱家的留下个教训,让他们以后不敢再去讹人。”

    方六叔愣了愣:“这也……”

    方菡娘平静道:“若他们这种人讹成了一次,就会多一个好人寒心,少了一份清明。他们成功了,别人看到了也会效仿,纷纷去讹人,那好人就会越来越少,民风沦丧。非是我危言耸听,历史大道,从来都是从些微小事而起的。”

    并不是方菡娘圣母,只是她在现代看多了扶老人反被讹,导致现在扶老人都成了一项高风险的事。她还记得那个笑话,说几个人炫富,有人炫豪宅,有人炫私人飞机,有人炫游轮,最后那人说,我经常扶摔倒的老人,被其他人一致评为是最富有的……

    笑话虽然夸张,却也从侧面反映了社会风气。

    “你做的有理。”方六叔长叹一声,甩了下马鞭,催着马儿快跑,不再说话。

    因着钱家讹诈这事带来了些负面情绪,方菡娘回家狠狠揉了会儿小弟方明淮的脑袋,这才觉得被治愈了不少。

    方明淮从大姐怀里挣脱出来,顶着个被揉得毛绒绒的脑袋,苦着脸道:“……大姐,明天逸飞哥哥就要去县里学堂读书了,我想去送送他。”

    方芝娘在一旁跟彭兰兰玩着翻花绳,闻言抬起头,看向方菡娘:“大姐,我也想去。”

    方明淮方芝娘跟王逸飞关系一直都挺好,方菡娘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明天我陪你们一起去,让彭老爹送咱们过去。”

    彭兰兰眼巴巴的瞅着方菡娘:“大小姐,你们都去了,留我一个人在家也没什么意思,也带上我嘛。”

    ——于是,到了第二日,方家姐弟仨,再加上丫鬟彭兰兰,四人都去了隔壁王家村,准备送王逸飞去县里学堂。

    到了学堂,方明淮飞奔下马车。王逸飞正穿着一身板正的学子服,正站在学堂门口,跟不少前来道贺的学堂里的学生们一一告别。

    方明淮欢快道:“逸飞哥哥,我跟姐姐们一会儿一同陪你去县里。”

    王逸飞朝马车上看过去,方芝娘正要从马车上往下跳。他连忙小跑过去扶了一把,方芝娘笑道:“谢谢逸飞哥哥。”

    后面的彭兰兰叫道:“逸飞哥哥你也扶我一下啊。”

    王逸飞笑着把手递过去将彭兰兰也扶了下来。彭兰兰露出个开心又满意的笑。

    因着男女有别,方芝娘跟彭兰兰也不过十岁,还小,算不得什么。方菡娘却已是少女,她虽然自己觉得没什么,但学堂里几个教书的板正老先生是不喜她这般抛头露面的。她觉得自己今儿是来给人家送行的,还是不要再惹别人不快比较好。

    为着这个,她特特戴了帷帽。

    王逸飞十分有礼的对着方菡娘做了个揖:“方家姐姐。”

    方菡娘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听到一声惊喜的喊声:“是菡娘吗?”

    方菡娘顺着声音看去,不远处站了个挺拔的少年,却是成正才。

    她跟成正才也是好些时候没见过了,方菡娘见成正才身上也穿着一身县里书院的学子服,惊喜道:“正才,你也要去县里的书院读书了?”

    成正才摸了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比不上逸飞小兄弟。他年龄比我小,学得比我扎实多了。”他说着,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不过你放心,我会继续努力的……”

    方菡娘虽觉得成正才这话的语法上有些莫名其妙,不过别人肯上进总是件好事。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思量着,之前没听说成正才也要去县里学堂读书的消息,光给王逸飞送了份贺礼。不管怎么说,成正才好歹也是原主的儿时玩伴,回头要找个机会补一份才是。

    成正才见状有些失落。

    求学之路十分不易,他这三年来苦读不缀,这才赢来一个去县里学堂深造的机会。他娘十分高兴,这几日连走路都轻快了许多。

    可是他却知道,即便他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县里的学堂,但他跟方菡娘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

    且不说方菡娘那出类拔萃的相貌,单单凭她靠自己本身给方家挣下的那份家业,就让他十分钦佩,却又让他有些……

    畏惧。

    是的,畏惧。

    他畏惧,自己配不上这样好的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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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三章 大家闺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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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在县里读书是要住在学堂里的,成正才他娘给成正才带了铺盖过来,顺便也给王老秀才带了份礼。

    成正才他娘给王老秀才送了双亲手做的软底鞋,特别适合他这样上了年龄的老年人穿。虽然不是很值钱,但这份手艺难得,最重要的是舒适的很。王老秀才对成正才他娘的手艺赞叹不已,王老秀才的儿媳妇因此留了她多说了会儿话,跟她讨教了些做鞋的技巧。

    成正才他娘出来时,就见着自己儿子满脸失落的站在一辆马车旁。

    她心里一咯噔。

    那马车她是认得的,整个方家村,这么败家置办马车的,也就方菡娘那家子了。

    自家儿子对方菡娘的心意,她这个当娘的是再清楚不过了。说句心里话,她一开始只是想稳住儿子,让儿子上进,才假意许下了五年后考虑他们俩亲事的话。但随着方菡娘接了县令夫人的生意,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盖了大房子,买了马车,甚至还买了丫鬟,跟县里的富户也差不多了。她又慢慢觉得,或许找个这么会赚钱的儿媳妇,也不错。

    就是这儿媳妇名声不太好,她觉得配不太上她家这么优秀的儿子。

    她儿子,可是要走仕途,当大官的。

    成正才他娘心里琢磨着,要是儿子成了大官,这方菡娘影响了儿子声誉,后面倒也可以休了她,再娶个身家清白的。或者这个方菡娘自己识趣,甘愿退位当个妾,让儿子再娶个名门闺秀,她这个当婆婆的也不是说容不下她。

    然而眼下儿子这副难过的样子刺痛了她当娘的心,她就觉得,我儿子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怎么还能这么不识趣?

    成正才他娘气冲冲的上前,见王秀才的那个宝贝大孙子正跟方芝娘方明淮说话,旁边站着的那个头戴帷帽的,肯定就是方菡娘了。

    成正才他娘心底微微这么一颔首,不错,知道戴帷帽,还算她守几分规矩。

    脸色就缓和了几分。

    成正才他娘上前,看了一眼一旁失落的儿子,轻咳一声:“还在说话呢?什么时候去县里?”

    几个小的见有长辈过来,赶紧跟长辈打招呼。

    成正才他娘就端着架子,淡淡的应了一声。

    王逸飞彬彬有礼的回道:“……一会儿待马车过来便走。”

    成正才他娘脸上挂着笑意:“还是你们家想的周到,一会儿我也跟着去,把正才送进学堂里就放心了。”

    因着王家学堂这次出了两个考上县里学堂的学生,王家特特去租了辆马车,送两个学生去县里。

    不过马车空间着实有限,除去王逸飞跟成正才这俩少年,他们的铺盖行李等,剩下的空间也装不了几个大人。王家几个大人,除了去送这俩孩子,正巧也要去县里办事。

    王逸飞有些犹豫,还是应了下来。

    虽说是他们王家租的马车,但成正才只有这一个亲人相送,若不让人上车,也着实有些不近人情。

    方芝娘一直很关注王逸飞,见王逸飞脸上有为难之色,待马车过来众人搬行李之时,她把王逸飞拉到一旁,关切的小声问:“逸飞哥哥,怎么了?”

    王逸飞待方芝娘极好,见方芝娘发问,也不想瞒她,小声道:“……家里有长辈要去县城办事,马车可能盛不下。一会我跟我爹说说,看看家里谁不去合适。”

    彭兰兰突然蹿出头来,笑道:“你们说的悄悄话我听到啦。逸飞哥哥你在担心这个吗?没事啊,我家马车大的很,反正都是要去县里,你来我家马车上吧。”

    王逸飞脸色微红,他摆摆手:“不用麻烦了。”

    方芝娘抿唇笑道:“逸飞哥哥你先别急着拒绝,既然是要去办事,肯定是谁不去都不合适的。我去问问大姐,我们的马车里还富余的很,应该是可以的。”她没把话说满,毕竟她还要尊重她大姐的意愿。

    王逸飞见方芝娘都这般说了,有些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芝娘妹妹了。”

    彭兰兰扁着嘴,嘟囔了几声。

    方芝娘问过方菡娘,方菡娘自然是一口答应下来。

    彭兰兰在一旁听着,自告奋勇道:“我去告诉逸飞哥哥。”说着一溜烟跑了。

    方芝娘笑着摇了摇头。

    方菡娘若有所思。

    一会儿协商的结果,是让成正才他娘来方菡娘她家的马车上。

    王逸飞一脸歉意的对方菡娘道:“方家姐姐,这次要麻烦你了。”

    方菡娘不在意的摆摆手:“哪里的话,你去跟婶子说一下吧。”

    毕竟王家要去县里办事的都是男丁,成正才他娘一个妇道人家跟几个男人挤在一辆马车上,确实有些不太妥当。

    成正才他娘上车的时候,因着不能跟儿子在一块坐着,还有些不太情愿。

    她进了马车,坐了下来,一双利眼便开始不动声色的打量马车里的装潢与布置。

    说起来,因着方菡娘的马车是订做的,方菡娘如今又是个不差钱的,虽然马车外表走的是朴素风,马车里面却是可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的心意,怎么舒适怎么来。

    马车里面空间不小,垫着厚厚的地毯,一方放了个软榻,摆了不少靠垫。车厢中间摆着个四脚都固定得牢牢的檀木桌,桌子上摆了订制的茶壶茶杯,不易倾洒,还按照方明淮的要求放了个盛着零嘴果子的果盘。

    成正才他娘看得暗暗心惊,她自认自己不同于山野村妇,是个有眼力劲的,有见识的妇人。但见着方菡娘这马车的布置,还是有些被吓到了。

    这也……

    太败家了些!

    成正才他娘一想着自家儿子两年后就要跟眼前这姑娘定亲,到时候方菡娘的钱财还不都是自家的?

    结果她却用自家的钱财置办了这些奢靡之物,真是……

    成正才他娘满脸的不赞同。

    因着上来的不是王逸飞,彭兰兰有些不太高兴,对着成正才他娘也不太开心。

    又见成正才他娘一上马车就这般没好脸色,心里就更不高兴了,彭兰兰倒了杯水,嘟囔道:“有些人吧,肯捎她一程已经很不错了,摆一副臭脸给谁看啊。”

    成正才他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方菡娘沉下脸来:“兰兰!”

    彭兰兰平日里性子跳脱的很,跟方芝娘也以姐妹相称,说是方家的丫鬟,跟方家的副小姐也差不多,性子就越发有些飘。

    但不管再怎么飘,她对方菡娘还是有种本能的畏惧,认她为大小姐。见大小姐有了动怒的征兆,她连忙低下头,调整了下情绪,摆出副笑脸,给成正才他娘把茶水端了过去:“婶子,我刚才说错话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

    伸手不打笑脸人,成正才他娘又向来觉得自己跟那些粗鲁妇人不同,她心里即便再怎么不爽,也没法对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姑娘再发作什么。

    成正才他娘不咸不淡的接过茶杯,平声道:“有些人,要认清自己的身份,你家主子还没发话呢,当奴婢的就先开口?真是好没规矩。”

    彭兰兰的笑脸有些僵了。

    方芝娘跟彭兰兰感情好,不忍见彭兰兰难堪,连忙扯开了话题。

    方家的马车上总算是平静下来。

    到了县里学堂,送别的时候,成正才他娘见儿子背着大大的铺盖,往学堂里走的背影,忍不住哭了起来。

    成正才听到他娘的哭声,吓得又奔了回来:“娘,你怎么了?”

    成正才他娘抹掉眼泪,露出笑脸:“儿啊,娘是高兴的,你赶紧去吧,在学堂里要好好学,听夫子的话……”

    成正才连连点头,正想说什么,却见着对面有个姑娘,身后跟着丫鬟跟嬷嬷,还带着几个仆从,身着一身湖蓝色纱衣,带着帷帽,声音好似黄鹂:“咦,芝娘?淮哥儿?菡娘也在?你们在这做什么?”

    方菡娘闻言惊喜转身,虽然那姑娘带着帷帽,但她认得她身边的肖嬷嬷跟葡萄,不是陈礼芳,又是哪个?

    “礼芳,好巧。”方菡娘见陈礼芳一副想摘帷帽又生生克制住的大家闺秀模样,不禁莞尔。

    陈礼芳一副端庄大方的模样朝方菡娘点了点头:“我正要去那边的绣花铺子呢。绣花的线用完了,我怕他们买错我想要的花色,自己过来看看。”

    方菡娘心里笑得快打滚了,这分明就是打着幌子出来透气的。

    双方一番叙旧,成正才在一旁见他娘看得出神,小声道:“娘,我去学堂了。逸飞在里面等我许久了。”

    成正才他娘心思已经飞了,看着陈礼芳,脱口赞道:“这才是大家闺秀啊。”

    成正才苦笑不已。

    在这儿巧遇陈礼芳乃是意外之喜,方菡娘便邀陈礼芳去岳阳酒楼的包间一聚。陈礼芳心痒得很,哀求的看向肖嬷嬷:“嬷嬷,我好久没见菡娘了……”

    肖嬷嬷不为所动:“小姐,你们前不久的赏花宴上不是刚见过吗?”

    方菡娘柔柔的抓住肖嬷嬷的手:“嬷嬷,你们出来应该也累了吧?我请客,大家去岳阳酒楼坐一坐。只坐一坐,喝喝茶,聊聊天,不碍事的。”她袖间滑出块银子,顺手按在了肖嬷嬷的手掌心里。

    肖嬷嬷轻咳一声:“小坐一叙,是无妨的。”

    陈礼芳简直想抱着方菡娘大笑了。

    高兴之余,陈礼芳不小心瞥到了成正才。

    少年满脸坚毅,不知跟他娘在说些什么,随即,头也不回的背着大大的铺盖,进了县里的学堂。

    唔,那少年生得倒是不错。

    陈礼芳没多想,转头就开开心心的同方菡娘去了岳阳酒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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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app看不到作者有话说,我便在这里多唠叨几句。今天刚坐火车回家,爸爸过生日,晚上出去吃饭。发的都是定时……加更等我回来改个地方啊~么么,别急。今晚一定有加更……就是不知道几点,咳咳。PS:正文是3200字,过了3000一章的字数线,绝不是用这段话凑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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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四章 麻烦(为金色风铃子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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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近些日子过得着实不错,菡芝花皂走向整个大荣了,弟弟受他逸飞哥哥的影响,读书更上进了,妹妹也知道劳逸结合了……

    啊,甚至家里养的鸡也开始抱窝了,真是好啊。

    然而她刚发出这样的感慨没多久,麻烦就找了上来。

    那日里她正跟彭妈一边说着话,一边在自家院子里开垦的菜地里摘了根黄瓜,瓜顶上还挂着朵小黄花,一看就嫩的很。

    突然间,门被撞得震天响。

    彭老爹想起其他村子流传的马匪的传闻,咽了口唾沫,随手抄起放在院子一角的锄头,紧紧攥在手里,小心翼翼的靠近大门。

    这也不怪彭老爹这么小心。主要是谁家来串门也不会弄出这个声响阵仗啊。

    “谁!”彭老爹壮着胆子,攥紧了手里的锄头,喊了一声。

    回应他的,是更加激励的一阵撞门,“少废话!快开门!”

    听到这声音,手里抄着一根黄瓜严阵以待的方菡娘也放下心来。

    那明显中气不足,透着一股子外强中干的声音,不是方长应是谁嘛。

    方菡娘松懈下来,把黄瓜递给彭妈,让她帮着去洗一下,又示意彭老爹开门。

    彭老爹跟方长应打的交道不多,没听出他的声音来。他见东家示意开门,松了半口气,又觉得把门撞成这样,估计有天大的急事了。

    彭老爹急急把锄头一扔,就开了门。

    方长应撞空了,差点闪着腰。

    他骂骂咧咧的扶着腰,一点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进了院子,东瞅瞅西看看,满意的很。在他看来,这是他方家的产业。他方家的产业,就有他方长应的一份。

    “什么事?”方菡娘脸色不太好。

    任谁家的烤漆大门被人连撞带踹的,脸色都不会太好。

    方长应这不复方才撞门时的焦急了,微微挺直了腰板,背起双手,巡视一般在院子里东张西望的,见着院子一角种了些黄瓜,快步上前,随手扯了根黄瓜下来。因着力道过大,扯坏了一片瓜藤。

    洗好了黄瓜送过来的彭妈见着这样子,一阵心疼那瓜藤。

    方菡娘脸色更差了。

    “看看,看看,我这还是你三叔呢,吃你个瓜,看你脸色差的。”方长应也不讲究,往衣服上一擦就咔嚓咔嚓啃了起来,“是这样,我要成亲了,家里没银子了,找你出个份子钱。”轻描淡写的很。

    方长应说得一派轻松,彭妈两口子听了差点跳起来。

    他们过来方家时,虽然方菡娘同那些子极品已经差不多断了联系,但偶尔也能从邻居嘴里听上一句半句从前发生的事,听得他们是又愤慨又心疼这几个孩子。

    方菡娘已经习惯了这家子的无耻,闻言倒是没生气,只是有些难以置信,就方长应在这十里八乡的名声,还有人家敢把闺女嫁给他呢?

    这是怕闺女死的慢,硬是把闺女往火坑里推呢?

    这闺女是捡的吧?捡的仇家的闺女吧?

    方菡娘一阵腹诽。

    方长应见方菡娘不说话,不乐意了,把黄瓜把子随手一扔,不满道:“我说臭丫头,你这啥态度啊。啊?你三叔好不容易要成亲了,你打算连个份子钱都不出?”

    方菡娘笑得一派温婉:“三叔,这三年虽说没什么联系,但你莫不是忘了三年前我们是怎么撕破脸的吧?”

    方长应无耻的很,毫不在意道:“再怎么撕破脸,这礼数你也得给我全了!你看看你住的这大宅子,没让你把钱全出了,已经是很够意思了。”

    彭妈有些听不下去了:“你这小伙子,我家大小姐住的宅子再好,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你这个当叔叔的,成亲也好意思问年幼的侄女要钱啊?哪来得脸呢。”

    她鄙夷的说着,弯腰捡起方长应乱扔的黄瓜把子,瞪了方长应一眼,去扔垃圾了。

    “嗨,我说,真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你们主子是个没规矩的,教的这奴才也没规矩的很。”方长应啐了一口,不屑道。

    方菡娘似笑非笑,她这三叔该不是忘了前些年被她追着打的事了吧?

    大概是要成亲了,人也膨胀了,嚣张的很啊。

    “说完了没,说完了赶紧走。”方菡娘不耐烦的朝方长应摆了摆手,彭老爹早就看眼前这个吊儿郎当的年轻人不顺眼了,弯腰捞起地上的锄头,紧紧攥手里,上前逼近一步,“你走不走?!”

    方长应见这奴才手里拿着锄头又撞得很,心生惧意,但输人不能输阵,他脸色发白的倒退出去,狼狈的骂道:“方菡娘你个小贱人你给我等着!”

    啪!

    大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方长应在大门前骂骂咧咧了半天,这才不甘愿的回了家。

    这几年方家日子过得不太好,要不是有方艾娘认识的那个贵人接济,可能家里连锅底都揭不开了。

    方田氏在正屋里等着方长应回来,见小儿子满是不忿的走了进来,就心知这一趟小儿子肯定没讨得什么好。

    两人忍不住又指天指地的把方菡娘给诅咒了一番。

    一旁的小田氏听着翘了翘嘴角,虽然弧度很小,还是被方田氏发现了。方田氏不满道:“老大媳妇,你笑啥呢!”

    小田氏态度端正起来,低眉顺眼的回道:“娘,我在想,那丫头跟咱家向来不和,我估摸着三弟成亲,她也就是随大流给个几十文份子钱。”

    “那哪成!”方田氏急了,嚷嚷道,“那个小贱人,这几年接了县令夫人的生意,我看她们日子可是好得很,哪里能只给个几十文?!我看全出了还差不多!这可是她亲叔叔成亲,她要是不想被人骂死,就得老老实实给我把这钱拿出来!”

    方田氏猛地一拍桌子。

    方长应附和道:“就是啊,娘,你是没见她家那大房子好的啊。那院子,那屋子,气派的啊。二房有钱着呢……这几年她们二房也没奉养过爹跟娘,那房子本来就该有你们的一份,眼下只是让她们出几个钱,又能咋地了,就该全出了。”

    小田氏不动声色的在一旁添了把火:“我倒想起一件事来。她把淮哥儿送去了学堂,看来应该是要走功名仕途一道了。这功名仕途一道讲究孝名讲究的很,她为了淮哥儿,怎么也得把那钱给出了。”

    方长应跟方田氏听得眉眼都舒展了,兴奋的一拍大腿:“是啊,我咋没想到呢。”方田氏更是决定亲自去一趟,顺便也见识见识一下二房的那大房子。

    小田氏在一旁,垂着头,嘴角微微翘起。

    凭啥遇到什么事都是他们大房出银子,他们大房养两个老的就差不多了,还要再加上个不事生产整天游手好闲的老三!

    儿子在县里求学,花费越来越高,她又舍不得短了儿子的缺,只能越发紧衣缩食,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要不是艾娘认识的那个贵人时不时接济一二,家里能成啥样她还真是不敢想象。

    再看看那二房!

    日子越过越好,又是大房子又是马车的,她心里不服气的很!

    凭什么!

    小田氏暗暗攥紧了拳头。

    等她家江哥儿有出息了……哼!

    方田氏急火火的领着方长应去了方菡娘家,方长应撞门撞出了经验,熟门熟路的上去就“嘭嘭嘭”的撞起了门。

    门里面传来了彭老爹的声音,“谁啊。”

    方长应得意的很:“你去告诉方菡娘,就说她奶奶来了,让她赶紧出来接!”

    门里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露出一张俏脸来,不是方菡娘又是谁?

    方田氏得意的很,怎么着,你还不是得乖乖的过来开门?

    方菡娘没有方田氏想得那般诚惶诚恐,她只是不耐烦的很,风平浪静的日子过久了,这一家子又要来起什么幺蛾子?

    实在不行,能用钱解决了的,就用钱解决吧。

    方菡娘心里勉勉强强的想着。

    毕竟那是这具身体的血亲,尽管那些人让她作呕的很,但这是难以磨灭的事实。

    “行了,说吧,要多少钱?”方菡娘揉了揉太阳穴,不耐烦道。

    方田氏见方菡娘这般好说话,心里一喜,越发认定了她这年龄大了,知道名声的重要性,不敢再像前些年那样跟她怼了。

    方田氏架势摆的足足的:“怎么着,我这当奶奶的,都不能进院子看看?”

    方菡娘不雅的翻了个白眼,让出半个身子。

    正巧院子里方芝娘跟彭兰兰出来踢毽子,见方田氏跟方长应趾高气扬的进来,带着挑剔的眼神打量着周围,方芝娘心里一咯噔。

    她已经不是三年前的小姑娘了,懂得了不少世事,也明白方田氏对他们一家子的恶意。

    方芝娘站在一旁,小声的喊了声:“奶奶。”

    方田氏勉强的“嗯”了一声,刻薄的看了半晌方芝娘,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又转向一旁拿着毽子有些不知所措的彭兰兰,“这是你们家买的丫头?也太不机灵了,怎么都不知道给端杯茶过来呢?!主子是个不懂事的,连着这下人也不懂事的很。真是没规矩!”

    方菡娘差点被气笑了。

    这方田氏,还真来她家抖起威风来了?

    “行了,”方菡娘不耐烦道,“院子你也进了,也看了,赶紧说你们到底要多少。”

    方田氏眉头皱的老高,瞪着方菡娘:“你这死丫头,什么态度?……”她正想再骂会儿,方长应却悄悄的扯了扯她袖子,示意她先把钱要到手,再说别的。

    方田氏见小儿子都这般说了,勉强压了压火气,见院子里有一方石桌并几个石凳,过去摆足了架势坐下,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道,“你三叔呢,前些日子认识了个外地来的富商,那富商对他欣赏的很,要把闺女嫁给他。但人家好歹是个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小姐,这彩礼上也不能亏了人家……再加上办亲事的七七八八,你就出个一百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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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五章 不是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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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话里槽点太多,方菡娘实打实的愣了半晌。

    不过,一百两银子,她也是真敢狮子大开口啊。

    当她是会移动的atm机吗?

    就算她有一百两,她也不会……好吧,她如今有的可不止一百两。

    但那又如何,她就算有再多的钱,跟方田氏方长应可没有半分钱的关系,也不会这般满足他们方家的狮子大开口。

    ……娶富商的女儿?

    方菡娘真情实意的说:“……那富商,眼该不会是瞎了吧?”

    方长应游手好闲,好吃懒做,人品在十里八乡更是出了名的差,是怎样的瞎眼才能把闺女嫁给这种人?

    方田氏凶狠的瞪向方菡娘:“你个死丫头,咋说话呢?!”方长应在一旁满是不屑的笑:“娘,她这种目光短浅的黄毛丫头能懂什么?少叨叨了,快把钱拿出来,不然我就满村子去说你们二房不讲孝道,不敬老人。到时候方明淮要去县里进学,人家一打听他家的名声,肯定都不收他!”

    “是哦,我目光短浅,不像某些人,就知道家里横,对我们二房这些凶狠点也就罢了,毕竟隔着一层呢。可对亲妹妹都能狠下心,为了去赌都能把亲妹妹给卖了……还有某些当娘的,一颗心就偏到了天边去,为了给败家儿子还赌债都能同意把闺女卖了。这又为了给败家儿子娶媳妇,来逼问孙女要一百两银子,真是脸比井口还大!”方菡娘冷冷一笑,呦,还会用名声来威胁她们了,虽说她确实有这方面的顾虑,但是真要闹大了,她也是不怕的,这可是她玩剩下的。“告诉你们,就十两银子,多了没有。爱要不要!”

    “你个小贱人!”方田氏那张满是褶皱的老脸上写满了凶狠,就想上去揍方菡娘。

    当初用四十两银子把方香玉嫁出去,她也是同意了的。

    毕竟那老赖,除了长得凶了些,家里也算不上穷,以方香玉那不是黄花闺女又掉过胎的条件,嫁给这么一户人家,总比嫁到饱一顿饿一顿的人家要好得多。

    然而方香玉嫁给那老赖后,刚开始三天两头往娘家跑,哭诉那老赖打骂她。后来娘家人看了她就头疼烦得很。尤其是她娘方田氏,还夹杂了些悔恨的情绪,更是不愿意见方香玉了。

    后面方香玉就渐渐不再回娘家了。

    方田氏听说,这三年方香玉一直没怀上孩子,她自己安慰自己,这可能是缘分没到。

    她越发不愿意听到方香玉的消息。

    结果方菡娘就是这么不要脸的拿方香玉来戳她的肺管子,方田氏简直恨毒了方菡娘。

    当初方菡娘低着头在人家屋檐下过生活,都没有怕过方田氏,如今这是在方菡娘自家的院子,主场作战,方菡娘更是不怕方田氏了。她见方田氏要动手,一边拉着妹子方芝娘,一边拉着彭兰兰,飞快的往后退,边退边大喊:“奶奶,一百两银子我家是真没有啊!你也知道我家花钱大手大脚,挣多少花多少,哪里能拿得出一百两给三叔娶媳妇啊!”

    彭老爹一把推开门,方菡娘那扯着嗓子的喊声周围邻居都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这些年大家都挺眼红方菡娘挺能挣钱的,但眼下那个全村人都有点看不太上的方田氏过来一张嘴就要一百两,也是惊呆了他们。

    有些人暗搓搓的想,就方田氏那个当奶奶的,也敢张嘴问人小姑娘要一百两银子,我这当邻居的,对人家小姑娘都比她那个当奶奶的好,这还没敢开口借个几两呢。

    再说了,哪有当叔叔的成亲,让侄女掏钱的道理!

    “婶子,这是上门来打秋风啊。”有人就酸声怪气的在门外高笑道,“早干嘛去了,早知道有那么一天,对人家菡丫头好点啊。不然啊,人家就算愿意给乞丐都不一定愿意给你这个刻薄的呢。”

    这话引得了不少邻居的赞同,发出阵阵讥笑。

    “去去去,乱说什么呢。”方田氏臊红了脸,“你们这些舌头长的,懂个屁,也不怕雷劈了你们!”

    方长应见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想着怕这事再传到那富商耳朵里去,黄了亲事,咬了咬牙,“十两就十两吧,赶紧拿钱!”

    其实富商说很欣赏方长应,聘礼意思意思收个十两就行,到时候除了把这十两银子让闺女带回去,还会额外再陪嫁些东西。据那富商说,他给女儿准备的嫁妆,足足有二十个箱笼。

    方长应当时听得眼睛都直了。

    眼下方菡娘只愿意出十两,那也正好先够聘礼钱了。先把钱拿在手里才是最关键的,有这么个有钱的侄女,后面少什么钱了再找她要就是了!

    难道她敢眼睁睁的看着他这个三叔娶不上媳妇,断了这房的香火?她就不怕她爹在地底下饶不了她?

    方长应算盘打得极好,可是他说什么也不会料到,方菡娘还真敢眼睁睁的看他断了香火,她也不怕那个便宜爹在地下饶不了她。

    方田氏对于一百两变成十两有些不满,方长应给了方田氏个眼神,让她先缓缓。

    再加上周围指指点点的声音越发大了,方田氏有些气短,就没再吭声反对。

    方菡娘撇了撇嘴,让方芝娘回屋拿了枚十两的银锭子,掷给方长应:“走吧,我家不欢迎你们。”

    方田氏怒视方菡娘,想骂些什么。方长应拉了拉方田氏的袖管,让她先别争一时之气。两人拿着银子,顶着周围人羡慕又厌恶的眼神,逃也似得回了方家。

    见那讨人厌的二人终于走了,方菡娘松了口气,示意彭老爹把门关上。

    彭兰兰有些不解,也有些心疼那十两银子,她嘟着小嘴巴:“大小姐,那老不羞那么不要脸,你为什么还要给她银子?”

    还对她那么凶!那个老太婆,大小姐就该一文钱都不给她!

    那可是整整十两啊!

    彭兰兰心疼的很。

    方菡娘笑笑:“给她三儿子娶媳妇都快成她心病了,逼急她,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防不胜防。还不如给个十两银子,讨个清净,当然,给的也不能太轻松,也得让她知道,她拿了这十两银子,已经是到头了。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彭兰兰有些一知半解,懵懂的点了点头。

    方芝娘抿了抿粉色的薄唇,没有说话。她年龄渐长,对过去奶奶他们做的那些事就越发心寒。尽管方菡娘在尽量护着她跟淮哥儿,不让她太过接触这负面的东西,但那些事情动静那么大,她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她对所谓的亲人,已经没了什么期待。

    在方芝娘心里,只有死去的爹娘,还有她们姐弟三人,那才是真正的亲人。

    再说那厢,为了要银子大闹了一场的方长应方田氏,拿着十两银子,又有些发愁,眼下聘礼钱虽然凑够了,但办个体面的亲事,怎么也得好几两银子吧,这银子又从哪里出?

    方长应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蹿弄方田氏:“娘啊,艾娘不是现在跟那个万叔,打得火热吗?”

    方田氏横了一眼儿子,虽然有些不太中意儿子的用词,但她也不舍得为了这个责骂儿子,只是轻描淡写道:“咋说话呢,仔细让人家万老爷听了去,不高兴了。”

    方长应砸吧砸吧嘴:“哎,都快成一家子了,还在意这么多干啥……娘,你找艾娘去讨些银子,没有就拿她几件首饰先顶顶,等我成了亲,陪嫁的银子还不都是我的?到时候再还她就是了。”他嘴上说着再还,但吃进肚里的银子,想让他吐出来,那是想都不要想了。

    方田氏想了想,也是,虽说之前艾娘有些不太乐意他们老找她伸手要银子了,但这次不一样啊。这次可是她三叔娶妻的大事,她三叔都二十几的人了,人旁人这年龄早当爹了,就她家老三可怜,老碰上一些乱七八糟的事,给耽误了。

    艾娘不管再怎么说,迟早也是要嫁出去的,跟儿子的终身幸福比起来,艾娘的不愿意简直算不上什么事了。

    方田氏心里打定主意,去了大房。

    大房媳妇小田氏正好出去买菜了,只有方明洪坐在炕上,盯着桌子上的一只断了腿的麻雀,动也不动。

    这三年里,方明江基本很少回来,方明洪总算是渐渐恢复了一些生气,愿意出门去玩一玩了。只是他先是用石头砸破了别人的头,又暗搓搓的用拌过药的种子给鸡下了毒,村里人家都不太愿意让自己孩子跟方明洪玩,方明洪变得性子越来越向偏执阴郁发展了。

    毕竟也是曾经疼爱过的孙子,方田氏从兜里掏了掏,半天掏出块包着江米纸的粗糖来,那糖已经化了一半了,又在口袋里,黏上了些棉衣的毛,看上去脏兮兮的。

    方明洪嫌弃的看了一眼,也不伸手去接,头一扭,又看向桌子上那只断了腿的麻雀。

    方田氏有些尴尬,又有些恼怒。

    俗话说长辈给的东西小辈不能推辞,这方明洪看都不看一眼,简直不把她这个当奶奶的放在眼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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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六章 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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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这次来不是来挑事的,方田氏压了压脾气,满是褶皱的脸上堆了几分故作慈祥的笑:“洪哥儿,你姐呢?”

    “跟那个老男人出去玩了。”方明洪头抬也不抬的,声音带着几分诡异的暗哑。

    那是之前吃了毒鸡肉,呕吐的时候烧坏了嗓子,再怎么养都留了几分后遗症。

    方田氏这才隐约想起来,那万老爷前几日似是过来把方艾娘接走了,说要带她出门几日,去隔壁县逛一逛。

    正常人家哪里会让十四五未出阁的闺女跟男人出去夜不归宿的游玩?就算是再不讲究的农家,你想把人家家里的闺女带出去,好歹也得给个身份,孬好不计,给个侍妾啊通房丫头啊都行。可那万老爷偏偏就是什么名分都不给方艾娘。可这方家偏偏也什么都不计较,就让方艾娘这么无名无分的跟着出去了。

    “那你娘呢?”方田氏没别的法子,又问方明洪。

    “出去买菜了。”方明洪还是没看方田氏一眼。

    方田氏暗暗啐了一声,觉得来的不巧。她想了想,又觉得来得很巧。

    方田氏看了一眼盯着断腿麻雀不眨眼的方明洪,暗暗啐了一声晦气,悄摸摸的进了大房的偏屋。

    方艾娘住在这里。

    这小小的偏屋已经跟前几年完全不一样了,处处随手放着精致的各色首饰,梳妆台是万启原送来的红柳木妆台,上面镶着的镜子比普通的黄铜镜清晰了不少。妆台上放着不少瓶瓶罐罐,方田氏顺手开了个闻了闻,里面放着油状的唇脂,香气扑鼻的很。

    方田氏四下望了望,见妆台上有个盒子半开着,没收好,里面隐隐发着金光。

    方田氏打开一开,眼都直了。

    盒子里面赫然是金灿灿的一柄金钗。

    方田氏咽了口唾沫,把那金钗给放到了怀里。

    当时她强要了不少方菡娘她娘阮青青的首饰,后来几乎都给了女儿方香玉,被方香玉偷着塞包袱里带了去独眼老赖家。

    方田氏觉得阮青青那个短命丧门星的首饰,加起来也没有这一柄金钗值钱。

    她见屋里没人,便把那盒子放进了怀里。

    这肯定不止十两银子了。

    方田氏打算拿这个抵聘礼,这样方菡娘给的十两银子就能闲余下来,办个风风光光的亲事,好好洗一洗这几年他们方家在方家村越来越差的名声。

    反正儿媳妇后面也会把聘礼再带回来,到时候她随便寻个理由,把这金钗再给要回来还给艾娘就是了。

    再说了,二房都出了十两银子呢,大房好意思一分钱都不出吗?

    方田氏打得一手好算盘,偷摸摸的揣着金钗出了大房的门。

    结果刚一迈出房门,就差点跟大儿媳小田氏撞个正着。

    方田氏做贼心虚,先把架子摆了起来,骂了小田氏一顿。小田氏低眉顺眼的任婆婆骂完,半个字都没说。

    方田氏怕儿媳妇发现金钗不见了再来追闹,赶紧喊上方长应,除了这金钗,两人又揣了些散钱,去租了板车,直接去了县城准备下聘。

    小田氏觉得婆婆古怪的很,进门见儿子还盯着那断腿麻雀看个不停,心里怒气腾地就冒了上来。

    “洪哥儿!这麻雀有什么好看的!赶紧扔出去。”小田氏不耐烦道。

    方明洪木讷的抬头看了小田氏一眼,点了点头,拿起那奄奄一息的麻雀,双手一用力,竟是活活撕扯下一边的翅膀来。麻雀凄厉的尖叫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

    方明洪举着那血淋淋的麻雀给小田氏看:“这样就好看了。”

    小田氏眼睛一翻,差点就要晕过去。

    方明洪拿着麻雀,见他娘一副捂着胸口要晕过去的样子,撇了撇嘴:“没意思。”溜下炕,跑了出去。

    小田氏缓了好久才缓过神来,她看着炕上那一滩血渍,才意识到刚才发生的并不是做梦,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正巧方长庄从地里回来,见媳妇瘫倒在地上,慌忙扶了起来,问了半天才问出个究竟来。

    方长庄叹了口气,苦恼道:“回头还是得把江哥儿喊回来,对洪哥儿,还是他有办法。”

    “别。”小田氏一听,连连阻止,“江哥儿在县里一心读书呢,别为了一点小事就耽误他学习了。”

    尽管她也很想儿子,但比起儿子的前途,自然还是前途更重要些。

    “唉,也是。江哥儿这几年学习的开销也越来越大了,来回一趟还要再费些钱……那回头我跟洪哥儿说说吧。”

    “恩。”

    方明洪在门外听着父母的对话,面无表情的将那只死麻雀扔到了地上,又跑出去了。

    因着方明江的开销日益增加,小田氏接了不少绣活,没日没夜的赶工,再加上方长庄农闲的时候还去给人当散工,这些加起来,都有些供不太上了。

    不止方田氏,小田氏也打上了闺女首饰的主意。

    那支金钗,就是她翻出来忘了放回去。

    小田氏揉着方才有些闪到的腰,进了偏屋。

    没多久,方长庄就听见小田氏一声尖叫。

    方长庄连忙冲进去,见小田氏有些慌乱的在闺女梳妆台上乱摸:“金钗呢?金钗呢?”

    方长庄一头雾水:“什么金钗?”

    小田氏眼泪都快飚出来了:“万老爷送给艾娘的金钗,我放桌子上的……”她话没说完,想起刚才婆婆跟她在门口差点撞上,还神色古怪的事,再联想到婆婆在给三叔筹钱办亲事,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眉心。

    好一个方田氏!好一个方田氏!

    竟然都偷到孙女房里来了!

    小田氏推开丈夫,箭步冲了出去,直奔上房。

    上房里老方头也是刚从地里回来,正在那吧嗒吧嗒抽旱烟,见大儿媳一脸戾气的冲了进来,就有些不满:“老大家的,你这是干啥呢,饭做好了吗?”

    小田氏真想吼一句做什么做,这当奶奶的都能去孙女房里偷东西了,她做了,那方田氏好意思吃吗!

    “爹,娘呢?”小田氏压下脾气,咬牙切齿的问。

    老方头拿着烟杆敲了敲桌子,不满道:“我哪知道,你娘出去串门子了吧。少说别的,快去做饭。家里男人都回来半天了,也没见你这婆娘做好饭,干什么吃的?”

    小田氏攥了攥手心,心里有些绝望,心想那金钗到了婆婆手里,大概是要不回来了。她站了会儿,深深出了口气,恹恹的转身走了。

    再说方田氏怀里揣着金钗,跟方长应又去县里的点心铺子买了提点心,拎好了,按照之前那富商自己说的地址,七拐八绕的来到一个小巷子里,看上去破旧的很。

    方田氏就有些疑问:“说是富商,怎么住在这儿?”

    方长应不耐烦道:“娘,人家只是过来暂住,又不是长期住这儿,置办大宅子有用吗?再说了,县里的房子寸土寸金的,能有一座小院子,已经是有钱的很了。”

    方田氏一想就释然了。

    那老六家的,不就是因着来县里买了栋房子,整个村子都夸人家生财有道什么的吗?

    方长应上前敲了敲门,半天才吱呀一声,门开了一道缝。

    方长应一见竟然是富商亲自来开门,激动的很,脸上立即堆满了笑:“周叔,我来下聘礼了。”

    “啊?是方贤侄啊。”那富商见是方长应,脸上笑出了朵花。

    “快进来坐坐。”富商让出条缝来,让方长应跟方田氏进来。

    方田氏进了小院,见虽然地方小,但摆设还算干净,东西也不算差,再想想这地方的房价,越发满意这亲事。

    进了屋,富商又喊了他女儿周欣欣出来见见未来夫婿跟未来婆婆,给倒个茶。

    不一会儿,周欣欣聘聘婷婷的端着茶水上来了。

    女子脸上蒙了个面纱,周富商解释说再怎么说女儿也是未出阁的,得遮掩一二。这次择婿也是他有紧要事情需去西域走条商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不把女儿托付给个好人家,他出门也不安心。

    方长应跟方田氏听得连连点头。尤其是方长应,眼睛都粘在周欣欣的腰身上了。

    周富商哈哈一笑:“看来方贤侄对我女儿满意的很啊。不知这聘礼……”

    方田氏连忙从怀中掏出那长长的盒子,放到桌子上:“亲家,说银子有点俗气,我家正好有支家传的金钗,这次就拿出来充当聘礼,您看怎样?也算是给我那未来儿媳妇添妆了,这可比那十两银子要实在多了。”

    周富商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那盒子里的金钗,见其色泽造型,最起码也要值个二十两银子。

    周富商满意的点了点头。

    方田氏跟方长应大喜。

    因着周富商说不日即将启程,时间紧的很,几人趁热打铁,商定下了几日后就由方长应过来抬人,到时候他把女儿的陪嫁也一并送过去。

    周富商还特意领了方田氏去看那在侧屋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方田氏见了,越发满意了,说回去立马就置办亲事用的东西。

    就这样,方长应的亲事便定了下来。

    方长应临走时,趁周富商不注意,摸了周欣欣的腰一把。

    周欣欣缩了缩,似是娇羞了。

    方长应哈哈一笑。

    周富商亲自送方长应跟方田氏出了门,方长应志得意满的很,他很快就会有个小娇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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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七章 方长应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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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跟方长应一脸喜色的到了家中,就觉得家里氛围有些不太对。

    方田氏还没琢磨出味来,就见小田氏一脸急色的冲了上来:“娘,艾娘屋里那金钗是不是你拿去了?”

    方田氏还没说话,方长应就嚷嚷开了:“大嫂,你这啥态度啊,咋跟娘说话呢?”

    一旁蹲着没吭声的方长庄站了起来:“老三,你这才是啥态度啊?咋跟你大嫂说话呢?”

    “行了!吵啥吵。”方田氏不耐烦的对小田氏道,“不就是拿了你一根金钗子吗?我给老三媳妇当聘礼了。”

    小田氏听了差点晕过去,怒急攻心下,说话也顾不上平日的贤惠了:“娘,你咋能拿艾娘的金钗给三弟当聘礼?他平时在家游手好闲的,成个亲的聘礼都要用侄女的首饰,说出去多难听!”

    “你不说,我们不说,有谁知道。”老方头不耐烦的敲了敲烟杆,“都是一家子,还计较的这么细,老大媳妇你这咋做大嫂的。”

    小田氏眼里含着一泡泪,嘴唇直哆嗦。

    她这是嫁了户什么人家啊!

    当年要不是姑姑方田氏一个劲的保证会对她好,自己爹娘又看在好歹是一家子出去的份上,嫁进了这个一穷二白的家里当长房媳妇,操持这个操持那个,就得了个这么个结果?

    方田氏看了小田氏一眼,尖锐道:“拿你个金钗,就心疼成这样了?老三好不容易结个好亲,二房都出了十两银子,你大房出点银子咋了?平日里蹿和我去找二房要钱倒是要的欢,那时候你咋不想是问三个侄女要钱呢?到你自己出钱了,就不舍得了是吧?就开始拿不能让侄女出钱来臊你公婆了?真是不要脸!”

    方长庄满脸通红:“娘,也不是那样。主要,主要那金钗是艾娘的,也不是我媳妇的啊。”

    方长庄不说话还好,一说话方田氏就觉得这大儿子有了媳妇就忘了娘,声音更尖锐了:“咋着,艾娘的又咋了?我这当奶奶的,平日里给她那么多好东西,那么疼她,还不能拿她个金钗了?她跟那万老爷不清不楚的,她三叔结个好亲,以后还不是会好好帮衬她一把?让她出个金钗又咋了?”

    呵呵,就你平日里给她那些,加起来连那根金钗的零头都不到。

    小田氏心中嘲讽的笑了笑,擦了擦眼泪。她知道对于金钗价值的话不能再说了,不然那不要脸的一家子还是非得让她出钱不可。她换了种说法,“娘,你也说了,艾娘跟那万老爷不清不楚的,我这当娘的难道就不急吗?可是娘你把万老爷给的金钗拿去送了别人,到时候让万老爷误会艾娘,以为艾娘糟践东西,那可咋办?……要是艾娘坏了名声,那再影响了江哥儿,又咋办呢?”

    一提到江哥儿的前程,连方田氏都闭上了嘴,老方头也有了几分迟疑。

    方明江能考上秀才,这点谁都深信不疑。

    考上秀才后,他们整个方家都能改换门面了。看看隔壁王家村的王老秀才,开了个学塾,整个家里人走出去都受人尊敬的很。

    老方头犹豫的看向方田氏:“要不,你再跟亲家说一说?”

    方田氏对着小田氏翻了个白眼:“人家亲家是富商,就是为了走过过场,谁还看得上你一支金钗啊?人家说了,等闺女嫁过来的时候,连着那聘礼也一起带回来,金钗到时候还不是咱家的?”

    “真的?”小田氏喜出望外。

    方田氏见小田氏这样,就啐了她一口:“你是没见人家那几十箱笼的陪嫁,也就你眼皮子浅,盯着个金钗不放!”

    金钗能再要回来,已经是大大出乎小田氏的意外了,她也就没在乎方田氏说什么,麻利利的抹了把脸:“娘,你饿了吧?我去厨房给你整点吃的。”

    “哎呦,这态度变得,”方田氏阴阳怪气道,“敢情我这又当姑姑又当娘的,在你心里还比不上一支钗子呢。”

    小田氏没回话,快步出门去了厨间。

    那金钗能要回来就行了,到时候她就能拿去卖个几十两银子,去补贴江哥儿了。

    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在乎。

    这几日方家张灯结彩,一副办喜事的模样,热闹的很。即便方家在村里的名声再怎么不好,这种添丁进口的红事,村里大多数人还是会过来送个份子钱。

    方田氏请了村里主持红白喜事的账房过来一笔笔记着份子钱,见着那入账的笔笔铜子,虽然都不算多,但加起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乐得方田氏笑颜逐开。

    有邻居磕着瓜子过来凑热闹,瞥了一眼那记着人名跟礼金的喜事册子,吐掉瓜子皮,笑嘻嘻道:“方嫂子,我可听说了啊,你家那个争气的孙女为着叔叔成亲出了十两银子呢。我看着这册子上咋没写啊。”

    话里虽然都是艳羡的语气,但那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叔叔成亲,竟然还要隔了房的侄女掏钱,还一掏就是十两银子这么多。听说当初直接上门讨要了,张口就是要一百两因子,真是……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人家。

    方田氏仿佛听不出来邻居话里话外的嘲讽,哼了一声:“都是一家子,出个钱应该的,哪还用写着册子上。她三叔结个好亲,等她嫁人的时候,也得靠她三叔出力呢。”

    说到方长应结的这亲,方田氏脸上的笑止都止不住,笑成了一朵菊花:“我那未来儿媳妇,可别说,那身板,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更别提人家那陪嫁了,整整一屋子箱笼!”

    有人便笑道:“那陪嫁再多也是人家姑娘的。婶子,之前那辛家集有户人家就娶了个大户人家的庶女,陪嫁也老多了。那姑娘精着呢,把箱笼拢的严严实实的,一文钱都不给婆家花。”

    方田氏脸上的笑僵了僵:“这哪成啊,这嫁进来就是我老方家的媳妇,哪能那样……到时候我必得替他们小两口管一管的,免得小两口都拿去乱花了。”

    虽然方田氏满口都是为了小两口着想,但都是邻里乡亲的,哪里不知道方田氏的本性,这就是要把媳妇的陪嫁据为己有了。旁边的人互相对视一眼,掩住了彼此眼里不屑的笑。

    到了正日子,方长应穿了一身红色喜服,红光满面。他一大早就去县里请了锣鼓队,敲锣打鼓吹吹打打的,两个轿夫抬着扎了红绸布的小轿子,颠颠的去了周富商的小院子。

    那巷子有些窄,一行人好不容易换了个队形,这才堪堪进去了。

    这阵功夫,敲锣打鼓的声音,惹得街头巷尾不少人纷纷围着看。

    大家都爱凑喜事的热闹,见着这阵势,纷纷凑趣的问:“呦,小伙子,这是要娶谁家的媳妇啊?”

    方长应哈哈笑着,正好停在周富商那小院子前面。

    那小院子还是同以前一样,掉了漆的大门,冷冷清清的门梁,半分办喜事的氛围都没有。

    方长应对这么亲事再怎么满意,此时也生出了几分不快,虽然时间赶了点,但再怎么说,你也得贴个喜联,放串鞭炮吧?

    有住在这附近的人就笑了:“小伙子,你走错地方了吧?这院子的主人是个五十多的鳏夫,哪来的女眷给你娶啊。”

    方长应一听,没错啊,他那老丈人,可不就是五十多的鳏夫,只有一个独生闺女吗?

    方长应敲了敲门,大声喊着:“老丈人,开开门啊。时辰要到了。”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吹了个口哨:“说你走错了你还不信,哪有成亲不挂红的啊。这敲敲打打半天了,也没个开门的。哈哈,我想起来了,那鳏夫是有个孩子,不过是个男的,都三十多了,比你年龄还大呢。”

    周围人一阵哄笑。

    方长应被人笑得心都慌了,他用尽力气一脚踹开了小院的门。

    只见小院里依旧还是上次他来时的样子,寂静,无人。

    方长应慌乱的跑进屋里去,“欣欣!老丈人?!”他满屋子的喊。

    “你这小伙子,怎么说不听呢。”有跟着进来的人摇头叹气,“说你走错了你还不信,快再去问问地址,赶紧接媳妇去吧,别耽误了时辰。”

    方长应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跌跌撞撞的跑去隔壁屋一看,那些箱笼还在那堆着,他疯了似得把箱笼一一打开,却发现全是空的。

    方长应脑子一片空白,跌坐在地上,只觉得耳朵一片轰鸣。

    看热闹的人也觉出了似乎有些不对劲,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周老鳏夫来了!”

    听到“周”字,方长应犹如被打了强心剂,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结果就差点撞上了一个面带不满的老伯。

    那老伯不乐意了:“你们闯进我家干啥?小心我告你们私闯民宅!”

    有看热闹的就在那起哄:“周老鳏夫,这个小伙子,说要娶你家闺女呢?”

    那老伯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少胡说八道了,我就生了个不孝子,哪里来的闺女让人娶!”

    这,这根本不是要把女儿嫁给自己的周富商啊!

    方长应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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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八章 亲事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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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应难以置信的慌张问道:“你,你是这院子的主人?”

    周老鳏夫哼了一声:“不是我还是你?”

    “是姓周的富商把院子卖给你了?他们人呢?你知道哪去了吗?”方长应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抓着周老鳏夫的胳膊直晃。

    “哎呦你这小子,这是要晃散我这把老骨头啊!”周老鳏夫连连惨呼,用尽全身力气甩开方长应,“什么姓周的富商,这院子一直是我的,都几十年了!我只是不在这边住,跟着儿子一起住而已!”

    他似想起些什么,对失魂落魄的方长应抱怨道:“这院子前些日子我倒是租了出去,租给了一个姓秦的,带着个十几岁的女儿。本来说好要租一个月的,前些日子突然退了租,说要带着女儿去外地看亲人。看着挺着急的样子,我也不是为难人的人,就给他们退租了……”

    他絮絮叨叨了好些话,方长应已是听不进去了。

    这是,被骗了?!

    方长应双眼一翻白,怒急攻心的晕了过去。

    ……

    张灯结彩的方家院子,此时还一派热闹。

    方田氏跟老方头特特穿上了簇新的衣服,笑呵呵的在门口迎着过来道贺的宾客。

    谁也不缺德到在别人大喜的时候给人添堵,尽管很多看不惯方家的,那吉祥话还是跟不要钱似得往外冒,听得向来刻薄的方田氏看谁都是笑呵呵的,特别慈祥,特别和蔼。

    在满院子的热闹里,一个穿着半旧的绣花衣裳,头上裹着布巾的女人慢慢靠近了方家。

    方田氏原本乐呵呵的在院门口跟人说着话,一见着那女人,脸色接着就变了。

    她迎上去,有些慌张道:“玉儿,你咋来了呢?”

    那形容枯槁的女人不是方香玉又是谁?

    方香玉古怪的笑了笑:“我的好三哥成亲,我这个当妹妹的,怎么能不来呢?”

    方田氏有些尴尬,见女儿嫁过去三年,就由娇嫩的小姑娘变得她都快认不出来了,各种复杂的心情一一交织。

    但唯独没有后悔。

    要是再让她选一次,她还是会为了四十两银子,把女儿送出去。

    “呦,这不是小姑吗?”小田氏今天穿的也很精神,她迎上来,拉着方香玉的手就亲热的往院子里让,“香玉啊,快进来。今天可是你三哥大喜的日子,当初要不是你救了你三哥,你三哥今日也寻不上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可是他的恩人。”

    方香玉枯槁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淡淡道:“大嫂,前些日子我去青楼里找我当家的,好像看到我大侄子了。”

    小田氏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面目都有些狰狞了:“你看错了吧,江哥儿一心忙着学习呢,哪里有空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你倒是要把独眼老赖给看好了,青楼里多脏啊,再染上什么脏病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方明江是小田氏的软肋也是她的逆鳞,她不允许别人说方明江半个字的不是。

    方香玉冷哼一声,脸色差的很,没再说别的。

    方田氏心烦的很,看着方香玉那张已显出老态的脸,没了什么心情,转身进了院子。

    她算着迎亲的队伍差不多也快来了,想到这,心情才逐渐好了起来。

    只是,日头渐渐高了,迎亲的队伍,迟迟没有回来。

    宾客们在院子里等了又等,等了又等,等的茶水都灌了不少,纷纷去抢茅房了,也没见着那迎亲的队伍回来。

    一身大红色的方田氏坐立不安,不住的起来往院子外看。

    宾客们都有些待不住了,纷纷交头接耳,这方家咋回事啊,办个亲事,新郎一大早就去接新娘了,到现在也没接回来,还开不开席了啊?

    “要不我去县里看看。”方长庄有些不安道。

    别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就好。

    小田氏没吭声。

    方香玉拿了块半旧的帕子遮掩着嘴:“说不得在路上被车撞了呢?”

    “你闭嘴!”老方头狠狠瞪了女儿一眼,“就你话多!”

    “再等等,再等等。”方田氏强压着不安,勉强道。

    突然外面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方田氏精神一震,“回来了!”

    几人连忙迎出去,院子里的宾客也都纷纷翘首以待。

    结果就见着方明洪在院子外面,挑着那挂了鞭炮的喜杆,在那跳来跳去。

    鞭炮响的正欢。

    方田氏的脸都青了。

    小田氏连忙去拉小儿子,却被方明洪用杆子挑着噼里啪啦的鞭炮不让她过去。他见小田氏着急的直跺脚,这才露出个满意的笑来。

    “洪哥儿!你干啥呢!”老方头知道孙子近几年性子越发诡异,即便这样,可也不能闹出这种事来啊!这鞭炮哪是乱放的?!

    方明洪充耳不闻,继续挑着那喜杆,嘻嘻哈哈的转圈放着鞭炮。

    一个鞭炮炸了出来,在方田氏脚边炸响,吓得方田氏一哆嗦,差点跳起来。

    老方头挥着烟杆就想去揍方明洪,被方长庄给拦住了。

    “爹,爹,您别生气。”方长庄汗从额头上流下来,他陪着笑道,“那小子脾气最近有点怪,我会收拾他的。家里还有备用的鞭炮呢,我一会儿取出来挂上,再挂上就是了。”

    也只能这样了。老方头狠狠瞪了一眼方明洪,狠狠抽了一口旱烟,转身又回了院子。

    方田氏捂着心脏,“洪哥儿,你真是,真是太不懂事了。”

    方长庄陪着笑,连连道歉。

    出了这么个闹剧插曲,众人等待喜事的心情又跌落不少。日头有些过了,院里的客人再也坐不住了,纷纷嚷道“这亲,还成不成了啊?都快饿死了。”

    方田氏又是心焦又是不安,费了好大劲才把客人安抚下去。

    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人。

    谁知,等到的不是迎亲的队伍,而是官差。

    那带刀的衙差方一跨进院子,院子里的嘈杂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院里众人都有些懵逼的看着衙差。

    衙差可不管别人怎么想,他冷冷道:“方长应的家人可在?”

    众人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方家老三又闯出祸事来了?

    方田氏咽了口唾液,哆哆嗦嗦的举起手来:“官爷,我,我是。这是咋了,可是我那儿子犯了什么事?”

    衙差顶着大太阳来这小村子,已是有了些火气,闻言不耐道:“你儿子在县里晕了过去,旁人报了官,县太爷差我走这么一趟,通知你们一声。”

    方田氏心都要提到了嗓子眼,儿子不是去迎亲了吗,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还有她那未来儿媳妇呢?怎么不使个人过来传话,让衙差过来,真是差点吓死人啊。

    可衙差知道的也不多,他也就是被支使来跑趟腿而已。

    原本众人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见方家出了事,虽然等的一肚子窝火,也是表示理解的让人先去处理。

    好好一场亲宴,落了个这种结果。

    方田氏着急去县里看看儿子到底怎么了,偏偏村里的板车租出去了,她急的嘴上都长了几个燎泡。

    小田氏在一旁欲言又止。老方头见她那样,火从心起:“老大媳妇,你有啥话直说就行!”

    小田氏细声细气道:“我只是想起来,二房有马车。只是人家未必肯借。”

    方田氏心中一喜,对了,那臭丫头家里可是买了马车的!

    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风风火火的奔着方菡娘的宅子就去了。

    方香玉看着方田氏急匆匆而去的背影,嘴角翘了翘:“真是一场好戏。”

    再说二房那边,方菡娘方芝娘正跟着女师傅在学古琴。

    作为一个现代人,方菡娘对古琴感兴趣的很,虽然这个女师傅于古琴一道并不是很精通,但教两个新手入入门是足够了。

    因着刚开始拨弦,不成曲调的琴声着实有些难听,彭妈都恨不得拿棉塞塞了耳朵。

    方菡娘方芝娘却浑然不觉,弹的津津有味。

    正得了乐,彭老爹苦着脸进了屋:“大小姐,你奶奶又来砸门了。”

    他没说的是,门外那女人语气凶狠着急的很,看来不像是小事。

    指下的弦微微一顿,方菡娘差点割了手:“她还有完没完啊。”

    在一旁伺候茶水的彭兰兰愤愤不平道:“她肯定又是来要钱的,大小姐,这次你可千万不要给她。”

    方芝娘微微皱了皱眉:“今天好像是三叔成亲的日子,奶奶不在家里吃酒,过来做什么?”她见方菡娘已起身准备出去了,不禁忧心忡忡道,“大姐,我陪你一起去。”

    方菡娘点了点头。

    姐妹俩一起去开了大门,方田氏早已有些不耐烦了,见门终于开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颐指气使道:“快把你家的马车给我用用!”

    啥?张口就要马车?

    方菡娘对方田氏那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逗乐了。

    方田氏跟这个刺头似得孙女打交道打久了,见她露出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下意识的就觉得不好,连忙补充道:“你三叔在迎亲的时候晕了,你三婶也没个消息,刚才衙差过来传了话,我得赶紧去县里看看!”

    晕了?

    还惊动了衙差?

    看来不像是小事。

    方菡娘沉吟一下,对彭老爹嘱咐道:“麻烦彭老爹赶上马车,跟他们走一趟吧。”

    彭老爹听大小姐这么说了,连连应了,去套马车。

    方田氏冷哼一声,丝毫没有感激方菡娘的意思。

    方菡娘也不稀罕她那声谢,耸了耸肩,领着方芝娘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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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十九章 怎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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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自问对这一家子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可她没想到的是,到了晚上,彭老爹满是疲惫的回来的时候,也跟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老方头还是第一次来二房这里。

    因着夜深,院子里点着两盏兔子样的灯笼。那是有一年上元节,方菡娘带着弟弟妹妹去县里看花灯买回来的,照得院子里恍若白昼。

    老方头没心情注意院子里的布置,他手上拿着从不离手的旱烟杆,皱着眉头狠狠抽了几口,见院子里有一张石桌并几个石凳,也懒得进屋了,坐下,对方菡娘说:"我记得你跟县令夫人有几分交情,你随我去趟县衙。"

    这没头没尾的,听的方菡娘一头雾水,好端端的去县衙干什么?

    事已至此,老方头也不怕方菡娘笑话。他因年龄而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一丝烦闷和苦郁,他拿着旱烟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敲了敲,愤愤道:"这次我们家被人骗的好惨。你平日里再怎么作妖我不管,但眼下你一定要为你三叔出头!"

    哦?看来是吃了个大亏。方菡娘兴味满满的看着方老头。

    被骗婚在那么多乡亲面前丢了大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方老头想想都觉得臊得慌。但又想起被骗的那支金钗,方老头咬咬牙,对方菡娘道:"那个周富商是假的,他诓骗你三叔说要把女儿嫁给他,骗了你三叔一支金钗做聘礼,然后带着女儿和金钗逃跑了。"

    这事儿听上去可乐的很,方菡娘有些不厚道的笑了。

    她想起在现代广为传颂的一首歌。

    黄鹤王八蛋,欠下三亿多,带着小姨子跑了……

    富商王八蛋,骗了支金钗,带着闺女跑了……

    老方头见方菡娘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怒从心中起,拍案道:"好歹是一家人!你三叔受骗,你就这么开心?!"

    "哟,现在想起是一家人了?"方菡娘唇边勾起一抹笑,"说起来我也是受害人,别忘了为着方长应成亲,我也出了十两的份子钱呢。"

    "既然你明白这个道理,那还不赶紧和我去县衙。好好求求县令夫人,赶紧把那两个骗子给抓回来!"老方头不耐烦的说。

    "爷爷,县太爷办案能力强的很,不用去求,也会尽心尽力的尽快破案。"方菡娘说。

    老方头失望的很,果然,这个孙女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推三阻四的,就是不想为她三叔的案子出头。

    "我老方家出了你这种无情无义的白眼狼,真是家门不幸!"老方头怒喝。

    彭兰兰端了两杯茶过来,往石桌上一放:"哎哟,你这个老大爷,今儿要不是你过来,走在村子里看到,我都不知道你是我们大小姐的爷爷。平时对我们大小姐不闻不问的,出了事儿就知道过来求人了?我们大小姐帮你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你怎么就仗着年纪大骂上人了?茶我给你倒好了,赶紧喝,喝完赶紧走。"她驱赶什么似的挥了挥手。

    被一个黄毛丫头这样驱赶,尤其是,这个黄毛丫头还是孙女的丫鬟。老方头一大把年纪了,差点气得倒仰。

    "兰兰,够了。"方菡娘慢条斯理的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说出的话就没比彭兰兰好听到哪去,"爷爷,喝完茶你就回去吧。"

    "谁缺你这一杯茶!"老方头攥紧手中的烟杆,气冲冲的走了。

    彭兰兰撇了撇嘴,随手将那杯老方头尚未动过的茶泼在院子里,"老不修的,上门来求人帮忙,这是什么态度!一家子都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呸。"

    方菡娘沉吟了一下,让彭兰兰去喊彭老爹问当时的情况。

    彭兰兰不理解的很,嘟囔道:“大小姐,你管他家的事做什么?”

    一直在屋里静静听着的方芝娘方明淮也走了出来,方才老方头那闹的动静他们都听到了,颇有些担忧的问:“大姐,既然三叔的亲事没有成,那他们还会来上门闹事吗?”

    方菡娘顺手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所以才要问问彭老爹是什么情况,我们才能做到心里有数。不管怎么说,份子钱已经出了十两银子。这次亲事就算没成,他们要是再敢上门闹,我们就把他们打出去。”

    打出去。彭兰兰眼睛亮了亮,这太符合她的心思了。

    要她说,这样的亲戚就不应该放他们进来。

    彭老爹过来了,擦了擦脸上的汗:“大小姐,您找我?”

    方菡娘道:“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儿?”

    提起这个,彭老爹也是啼笑皆非。他一边想着当时的场景,一边道:“大小姐,我从家里出来,就跟着方田氏去了方家。方家院子里还摆着不少桌椅,想来也是打算办个热闹的亲事。我拉着方田氏跟老方头去了县城医馆,去的时候,方长应还没有醒。大夫又是针灸,又是灌药,折腾好久,方长应这才醒过来。醒来以后,嘴里就口口声声念叨着,金钗,被骗什么的。依我看啊,倒像是魔怔了。”

    “……大小姐,你是没见大夫灌药那架势,药汁都从方长应的鼻孔里冒出来了。”

    彭老爹有些幸灾乐祸,他对方家那家子印象十分不好,平日里在村里跟别人说话聊天的时候,也曾听过别人有意无意的跟他念叨方家以前是怎样虐待二房这几个孩子的。彭老爹一开始还以为是,村人无事生非嚼舌根。到了这几日见识到方家一家子的蛮横不讲理,厚颜无耻。他才恍然,或者村人说的是有夸张的成分,但,方家这一家子对他们二房那几个孩子肯定好不到哪里去。想想也是,若不是家中长辈不慈,这几个稚龄幼童,又怎会搬出来自立门户?

    院里几人想到方长应之前的嚣张和彭老爹描述的惨状,纷纷忍俊不禁。对这个人,大家可没有半分的同情心,院子里一阵欢声笑语。

    好一会儿彭老爹才继续道:“大夫灌了大半天的药,方长应的神智才慢慢恢复过来。我听他那意思,好像是被人设局骗了亲,他那富商老丈人收了他的金钗当聘礼,转头就带着闺女跑了。就连之前富商住的那院子,也不是富商的,而是他租来的。大小姐,你们是没见,方田氏一听这话,双眼一翻就晕了过去,医馆里的大夫又一阵手忙脚乱的去救她。那一家子不哭跑了的儿媳妇,哭那金钗啊。听话音,那金钗可不便宜,怎么也得二三十两银子。差点儿把医馆吵的顶都翻了,直嚷嚷着要报官……”

    “……后头方长应又说起大小姐跟县令夫人关系不一般的事来,那老方头非得让我把他捎回家来,说要让大小姐去县令夫人那说一说,把那金钗给追回来,再告那父女一个骗亲的罪名,打个几十大板,再罚个几十两银子补偿给方家。”

    彭老爹说的唇干舌燥,方菡娘听得津津有味,顺手拿方才老方头没用过的那茶杯,给彭老爹倒了杯茶,递了过去。

    彭老爹连忙站起来诚惶诚恐的谢过方菡娘,转头又去训彭兰兰:“……你这怎么当丫鬟的?怎么能让大小姐倒茶呢?”

    彭兰兰吐了吐舌头,跑到方芝娘背后,露出半个脑袋对着彭老爹做鬼脸。

    彭老爹气的跺脚,又不能对着方芝娘吼,别提多憋屈了。

    方芝娘柔声道:“兰兰,你要把你爹气着了。”

    彭兰兰嘻嘻笑道:“芝娘救我!”

    “你个小丫头,说过你多少次了,不许直呼二小姐的名讳!没大没小,没规矩!”

    “哎呀,老爹你好啦,芝娘都没有说什么。你好唠叨啊。说完没,说完赶紧去休息吧!”

    “嘿你这小丫头……”

    方明淮静静的坐在石凳上,看着彭兰兰跟彭老爹互相斗嘴笑闹着,眼里满满都是艳羡之色。

    方菡娘不经意看到了方明淮那幼兽般渴望父爱的眼神,叹了口气。

    二房这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方家正院那边却是气氛惨淡。

    老方头回来后已经把方长应被人骗了亲的事情告诉了家里人,一听金钗被骗走了,小田氏好悬没直接晕倒了。一直在院里等着的方香玉大笑三声,在老方头发脾气前,深一脚浅一脚离开了方家。

    小田氏被方长庄连拖带拉的扯回了正房,方长庄长吁短叹的坐在炕上。

    方明洪之前被他爹打了一顿屁股,老实不少,在炕一边一声不吭的玩着一套卡片画册。

    小田氏缓了半天才恢复了点精神,拿胳膊捣了捣方长庄。即便在自己屋子里,她也不太放心,压着嗓子道:“你说,这会不会是老三跟人合伙,为了骗咱那金钗,自编自演的一场戏啊?”

    方长庄被媳妇的猜想给吓了一跳:“你别瞎说,老三虽然平常不靠谱了些,可也不能做这种事啊!”

    不靠谱?小田氏心中暗暗冷笑,她对方长应的人品可是不信任的很,都能从臭水沟里捡死鸡给亲娘吃骗钱花了,他还有啥做不出的?

    说起来,她家洪哥儿分明是受了那方长应的连累。药死鸡又不是什么大罪,那鸡一扔,没人捡的话,能出后头那么多事吗?

    要不是那方长应,她家洪哥儿也不至于变成现在这模样!

    小田氏看了一眼方明洪,又思及那被人骗走的金钗,心中恨意更甚。

    没了金钗,她拿什么去给江哥儿凑钱!

    这个方长应,怎么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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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章 万叔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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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热得人有些心浮气躁。

    方菡娘还是去了一趟县衙。

    县衙后堂的门房见眼前少女虽然带着帷帽,但那清泠泠的声音一听就是方姑娘,连忙恭恭敬敬的躬身请方菡娘进门。

    蔡人豪蔡人杰兄弟俩早早得了丫鬟的通禀,在半路上就把方菡娘给截住了。

    兄弟俩见方菡娘是一个人来的,脸上就写满了失落。蔡人豪性子跳脱些,他甚至想打开方菡娘手里的小篮子看一看,看看方芝娘方明淮是不是藏在了里面。

    方菡娘失笑道:“这里怎么藏人?今儿天太热了,我担心芝娘跟淮哥儿受不住,没让他们跟着。你们若是想他们了,改天找个天气适宜的日子,去我那儿找他们出去疯一疯跑一跑。”

    听了方菡娘这样说,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再没有半分不满,这个连忙低伏做小挽住方菡娘的胳膊,那个在一旁假意生气呵斥丫鬟:“怎么能让我菡娘姐姐拎这么重的东西呢?”

    方菡娘无语道:“是我自己要提的,又不重。你们俩不必来讨好我,说让你们出去玩就一定让你们出去玩。”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一路谄媚着送方菡娘去了县令夫人的院子。

    县令夫人见她最挂记的混世魔王哥俩同方菡娘一起过来了,喜出望外的很,起身迎了上去。

    蔡人豪蔡人杰哥俩去年就满了十岁,按照蔡家的规定,蔡家的爷,满了十岁,便要搬出后院,离开后宅,跟着先生老老实实的读书。

    这对双胞胎兄弟自然也不例外。

    平常县令夫人也只能在兄弟俩的休沐日见他们一次,这次突然得见,喜出望外的很。

    当然,见着方菡娘,她也是高兴的很,喜上加喜,县令夫人整个人看上去都眉飞色舞的很。

    县令夫人左手牵着兄弟俩中的一个,右手挽了方菡娘,还没等往屋里走,就一迭声地吩咐丫鬟:“今中午多加几个菜,二少爷爱吃玉米虾仁加一个,三少爷爱吃红烧狮子头加一个,菡娘爱吃翡翠白菜,也加一个……”

    吩咐完了加菜,县令夫人才想起来问兄弟俩:“今天不是休沐的日子,你们怎么会过来?”

    兄弟俩互相看了一眼,老实交代道:“上学路上听见丫鬟说,菡娘姐姐过来了,想着好久没见了,过来看一看。”

    就是没见着芝娘妹妹明淮弟弟,怪失落的。

    县令夫人一阵无语,虽然心有不舍,却也挥手打发儿子:“见也见过了,去去,快去上学。中午记得回来用个午饭。”

    蔡人豪蔡人杰这几年大概是年龄大了的关系,比起小时候那无法无天的调皮,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现在总算好了些——最起码知道,不能逃课了。

    ……因为新换的那个夫子,打手心打得极疼。

    兄弟俩乖乖地行礼告退,去了学堂。

    县令夫人一边笑着一边摇头:“总算还知道学习。”她转向方菡娘,脸上带了几分好奇,“菡娘,今儿你过来是为了你三叔的事吗?”

    昨晚上县太爷下了堂,就把方长应那事当笑话给县令夫人讲了。

    当时县太爷跟县令夫人提起这事时,语气满满是鄙夷:“……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掉的那都是陷阱。像方长应这样,家世不好,不学无术,人品又极差的混混,那富商眼睛是得有多瞎,才会把闺女嫁给他?”

    县令夫人深以为然。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这般问,笑了笑:“薛姨,三叔的事那是顺带。主要还是我想您了。”

    这话听得县令夫人开怀得很,又见方菡娘把带来的篮子放在桌子上,好奇的问:“这是什么?”

    方菡娘掀开盖住篮子的兜布,从篮子里拿出一个极小的锦盒,因着对比太过明显,县令夫人一时没端住,笑了出来:“真是小巧玲珑的很。”

    方菡娘抬头冲县令夫人笑了笑,从锦盒里小心翼翼拿出一个小巧的棕色玻璃瓶——因着时下的玻璃技术并不是多完美,玻璃瓶身上多是一些斑驳的杂点。

    方菡娘轻轻拔开玻璃瓶的盖子,朝着县令夫人轻轻洒了几下。

    县令夫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振奋了,她深深地嗅了好几下,眉眼中有遮不住的惊喜:“这香气,比之前你给我看的那花香油还要浓郁几分——不,浓而不艳,真是好闻极了。”

    方菡娘将玻璃瓶递到县令夫人手中,摒退左右的丫鬟,小声对县令夫人道:“薛姨,这是用蒸馏法反复提纯的精油,二十斤花瓣才得了这么一小点。这是你最喜欢的桃花香,提前送给薛姨当生辰贺礼,免得到那天拿出这东西,又要被一堆夫人们追问,麻烦的很。”

    说着,方菡娘又细细给县令夫人讲解了这精油的用法,听得县令夫人笑的嘴都合不拢了。

    方菡娘见县令夫人很是喜欢这份提前送到的生辰贺礼,也是开怀的很,笑得眉眼弯弯的。

    县令夫人心里百感交集的很,当初她应下方菡娘这份合作,一个是看中了方菡娘与那贵人间的牵扯,一个是看中了这份生意可能会带来的财力。

    没想到那花皂的生意如今会做的这么大,之前县太爷因为受了不检点亲戚的拖累,差点被贬斥。多亏了这份生意这几年赚的分红,让县太爷有足够的底气去上下打点。虽说升任的愿望破灭了,但好在还是能待在原地继续当他的父母官。

    后来越来越交往,县令夫人就越发觉得方菡娘这小姑娘可人又可心,简直招人疼到了骨子里。

    若说当初县令夫人动过让方菡娘嫁给她家双胞胎随便哪个都好、只要能替她管住那对混世魔王就好的心思,现在慢慢的,她的想法已经变了。

    她想让自己的长子去娶方菡娘。

    她想让方菡娘成为蔡家的冢妇。

    早在有了这个想法之初,县令夫人就跟县太爷说过了。县太爷也觉得,方菡娘是个极能干的奇女子,虽说出身低了些,但无论是脾性相貌才干还是人品,都足以能担得起冢妇的大任。

    夫妻俩一拍即合。

    结果这才商量没几天,方菡娘自己就上了门。

    手里握着装有桃花精油的玻璃瓶,县令夫人越看方菡娘越满意,觉得自己的大儿媳简直非方菡娘莫属。

    方菡娘笑了会儿,不多时就被县令夫人那打量的目光看的毛毛的。

    “薛姨,咋了?”方菡娘不解的问。

    县令夫人露出个慈祥和蔼的微笑:“没什么。”她怕将眼前这个小姑娘吓坏,没有说出来他们的打算。

    方菡娘也是个心大的,县令夫人说无事,她自然就当她无事了。

    两人磕着瓜子闲聊,聊天中,方菡娘虽然没问县令夫人,但县令夫人却是有意无意的把方长应那案子的事告诉了方菡娘。

    原来那富商跟那女子,虽还未抓到,但他们的资料却是详细的很。

    那俩人并不是父女,而是嫖客跟逃出青楼的妓女,他们扮成父女一路走一路骗,专门找那种寻不到媳妇的浪荡子去骗,据说这种人为了讨个媳妇,出手往往阔绰的很,他们骗的能轻松些。

    到了方长应这,事早就不新鲜了。

    方菡娘听得无语的很。

    不过这事也怨方长应不长脑子,不知道提前把未来老丈人家好好查一查吗?到什么什么周富商马富商的,一查,底都得掉个干净。

    然而方长应太心急了,什么都没调查,就直接把彩礼给送过去了。

    呵,听说那支金钗还是方艾娘的呢。

    依着方艾娘的脾气,等她回来还有好一顿闹。

    果然不管方家的事是正确的。

    方菡娘撇了撇嘴。

    说来也怪,好的不灵坏的灵,没过几日,方艾娘便从外面回来了。

    以往方艾娘回来,那都是万启原送回来的,这次她却是孤身一人。方田氏看着她发喜,不管方艾娘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抢先道:“艾娘,回来拉?我跟你说个事啊。”

    小田氏不甘落后,仗着方艾娘是自己亲生的,强拉着方艾娘:“艾娘,你还是先跟娘走,娘有事也找你。”

    以往亲人们这样围住她,方艾娘总有些多多少少的满足心里。而如今不少人这般将她围着,令人厌恶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方艾娘到了情绪崩溃的顶端,她失控的推开小田氏:“你们从来就不关心我!”

    方艾娘这几年因着锦衣玉食的供养着,皮肤都养得白嫩嫩的,而如今,白嫩的脸上涨得通红,她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大喊道:“万叔不要我了!”

    这话一出,如同沸油中滴进了一滴水,顿时炸开了锅。

    “你这妮子……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小田氏僵着脸,推搡了一把方艾娘,“我看你是刚回来累着了,先去休息会,对,先去休息会。”

    方艾娘被亲娘的这一把推搡差点给推的跪在地上,她踉跄了几步,堪堪稳住身形,看着院子里那神色各异的老老少少,只觉得满心悲怆。

    万叔养了她三年,衣食住行,处处对她精心无比,她曾经以为这一辈子就会那般美好的度过。

    而如今,自己竟然这般容易的就被割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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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仍梳少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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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到方艾娘说万启原抛弃了她,一开始方家的人还都不相信,但看着方艾娘那副伤心难过的模样做不得假,一个个都呆若木鸡起来。

    先回过神来的是方长应,他大叫一声:“艾娘,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万老爷不高兴的事?!赶紧去认个错道个歉!”

    听方长应这么一说,小田氏也回过神来,去扶方艾娘,一边埋怨道:“艾娘你这妮子,说话也忒吓人。即便是新婚燕尔的小两口,谁还不拌两句嘴,吵几个架呢。再说万老爷比你大那么多,思虑也定是比你周全许多,你肯定是哪里做得不合他意了。送你回来的马车还在外面吗?你赶紧央人家载你回去,去给万老爷服个软。”

    一边说着,一边手上用了劲,把方艾娘往外推。

    方艾娘神情萎靡,任由小田氏将她推出了门外。

    向来疼爱她的奶奶方田氏也一个劲的叮嘱:“艾娘听话,别闹脾气,赶紧去跟万老爷作个小认个错就行了,别耍小孩子脾气。”

    方家的大门,在方艾娘面前关上了。

    方艾娘站在方家门外,双眼无神。

    实际上,她现在也乱的很。

    是因为她不懂事犯了错吗?

    不不,她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方艾娘想起在船上,万叔怀里搂着个十一二岁的女童,细心喂她吃食的模样,脸上蓦的一白。

    那样子,往前几年,不就是万叔对她的做派吗?

    她忍住不往深里想,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踉踉跄跄的去了万家停马车的地方,却发现车夫已经驾着马车走远了。

    一阵轻风吹过,方艾娘却觉得浑身无比寒凉。她抱紧了双臂,不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或许,或许真的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明天,明天好好打扮一翻去向万叔认个错好了。

    这般安慰一翻自己,方艾娘总算是恢复了几分正常。

    好不容易叫开了方家的门,开门的是方田氏。她见方艾娘去而复返,脸上一阵紧张:“你这孩子,咋这么不听劝呢?赶紧去跟万老爷陪个罪。”说着又要关上。

    “奶奶,马车走了。”方艾娘连忙道,“我明日好好打扮一番再去赔罪,更像话些。”

    方田氏闻言停下了关门的动作,上下打量了一番孙女。

    大概是舟车劳顿,加上这番打击,方艾娘脸色发白,整个人都看着不是很精神。

    方田氏想想也是,谁愿意看到别人邋邋遢遢的过来道歉的?

    她这才又开了门,放方艾娘进来,一边唠叨道:“孙女啊,你娘说得没错,这哪有不吵架的呢?万老爷可是咱方家的贵人,你可得好好伺候人家。你三叔那事……不是,我是说,等你哥日后考上秀才进了仕途,可少不得要人家万老爷帮着疏通疏通的。你这几年被宠的厉害,莫不是忘了你只是个农家女吧?哪有跟万老爷发脾气的道理。回头可一定要把万老爷给哄好了……”

    方田氏絮絮叨叨的,方艾娘无心应付,敷衍的应了几声,一头扎进了自己屋里。

    方艾娘好好洗了个澡,坐在梳妆台前擦拭头发上的水时,看见镜子里那已脱离了女童稚气,明显带上了少女姿色的自己,方艾娘却感到了阵阵恐慌,伸手就把黄铜镜给扣倒在了梳妆台上。

    她想到随着她的长大,对她日益冷淡的万叔。

    “不,不会的。万叔送我这么多东西呢,肯定不会的……”方艾娘喃喃自语,她知道自己不能失去万启原这座靠山。她所有的锦衣玉食,都是来自于他。她已经过惯了这种精致的日子,再让她回去过普通农女的日子,她哪里过得惯?

    方艾娘擦干头发,满是恐慌的躺在床上,一直挨到大半夜,才沉沉睡去。

    第二日一早,小田氏就过来喊方艾娘起床了。

    “艾娘,快醒醒,你该去万老爷那了。”小田氏不敢像方艾娘小时候一样拍打她的脸颊喊她起来,怕留下红痕,惹了万老爷不喜。她小幅度的推搡着方艾娘的身子,方艾娘这才沉沉醒来。

    结果方艾娘这迷迷糊糊一睁眼,小田氏就失声叫了出来,吓得方艾娘一下子就清醒了。

    “娘你干啥。”方艾娘揉着眼睛,不满道。

    小田氏比她还不满,带着几分怒意的把黄铜镜拿给方艾娘看:“你还问我?!你不知道今天要去万老爷家跟人家道歉吗!你看看你这鬼模样!你咋这么不上心!”

    方艾娘定眼看去。

    黄铜镜虽然模糊,却也能隐约看到她眼眶下一圈黑,活像被人打了两拳。

    方艾娘也有些傻眼了。

    小田氏一跺脚,顾不上骂这个不省心的闺女,赶忙去了厨房,做了几个水煮白蛋,剥了皮送过来:“你赶紧拿这蛋滚一滚眼睛,一会儿涂粉的时候再涂的厚一些。”

    方艾娘满心忐忑,接过白煮蛋滚着眼睛,说:“不能涂粉,万叔不让我在他面前涂脂抹粉。”

    小田氏嘟囔道:“有钱人的癖好可真怪。”她见方艾娘动作慢的让她心焦,索性拿起另一个,滚着方艾娘的另外一只眼睛。

    娘俩一起捣鼓了半天,总算是让方艾娘的黑眼圈看上去没那么严重了。

    小田氏左看右看,勉强的点了点头,这才去了厨间收拾早饭。

    不一会儿,方艾娘的一声尖叫,惹得小田氏跟方田氏都一溜烟跑到了她房里:“咋了咋了?”

    这节骨眼上,可千万别再出岔子。

    方艾娘在屋子里乱翻:“我的金钗呢?我的金钗不见了!我要戴着去见万叔啊!”

    小田氏瞥了一眼方田氏。

    方田氏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艾娘啊,忘了跟你说了,前些日子你三叔成亲,那金钗拿去当聘礼了。”

    她可不好意思说是自己偷拿的!

    方艾娘动作僵了僵:“三叔成亲了?……干嘛用我的金钗当聘礼?”说着她有些气不过,就要往屋外冲,“那个三婶呢?我去找她把金钗要回来!”

    方田氏连忙一把拦住孙女,她有些恼羞成怒道:“那桩亲事是你三叔让人骗了,金钗让人给骗走了。”

    方艾娘听了呆愣楞的,“骗走了?”

    “你放心,已经报案了,县太爷肯定不久就会把金钗给你追回来。”方田氏干巴巴的安慰着方艾娘,方艾娘却嚎了一声,状似疯狂:“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我的金钗!你们凭啥把万叔给我的东西当聘礼给别人!那是我的!赔我!”

    “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方田氏唬下了脸,“平日里奶奶多疼你啊!家里三叔成亲用你个金钗咋了?!你咋就这么小气呢!”

    大房里好一阵闹,闹得鸡飞狗跳的,连正屋里等着吃早饭的老方头跟方长庄也被引了过来。

    “咋了,闹什么闹。”老方头不满道,“早饭呢?”

    方田氏疲于应付发癫的方艾娘,连忙道:“艾娘这非得要她那金钗……”

    这话说的,老方头脸上也闪过一丝尴尬。

    但很快他就定住了神,敲了敲桌子:“艾娘你跟我们闹也没用,家里也没想到金钗会被骗走啊?本来寻思着等那女的过门后就让她把金钗再还回来,谁想着那父女俩是个骗子,带着金钗一起跑了……艾娘你懂点事,你看你钗子那么多,随便寻一个先戴着。”老方头说得有些不耐烦了,“为了根破钗子闹腾这么大动静,早饭还没吃呢。”

    方田氏趁机说:“那我先去做早饭。”去了厨间。

    就连向来疼爱方艾娘的方长庄都不住的劝:“闺女,你懂事些。”叹着气出去了。

    方艾娘呆呆的坐在梳妆台前,小田氏看不下去了,点了点方艾娘的头:“你个傻子,还不赶紧好好收拾自己一下。你把万老爷给哄回转了,别说一支金钗,以后十根八根也是有的。”

    这话可算说到了方艾娘心里去,这才勉强振作精神,重新梳洗一番。

    小田氏看着女儿还梳着少女的发髻,有些迟疑:“……你是不是该梳妇人发式了?这样万老爷看着也能顺眼些。”

    方艾娘面上一红,尴尬道:“娘,你想哪里去了……我,我还是个黄花闺女呢。”

    一听女儿还是黄花闺女的小田氏不仅没有欢喜,反而更紧张了:“你是说,万老爷一直没有?……”

    想到那,原本该羞涩的方艾娘也有些烦躁,啪的把梳子拍在梳妆台上,烦闷道,“别问了,没有。”

    方艾娘也是郁闷的很,万启原从前对她确实好的很,衣食住行都不假人手,但是从来就没有越过最后那一步……要不是她曾偶然撞见过万启原喊了妓女来发泄,她都怀疑万启原不行了。

    小田氏急的团团转:“这怎么能行呢?这男人没收用女人,等腻了扔一边了,连个名分都不会给你。”她又忍不住去数落女儿,“你说说你还能有什么用。”

    竟是嫌弃女儿没有爬上万启原的床了!

    小田氏似是忘了,三年前她是如何鄙夷方香玉跟人无媒苟且,未婚先孕的。

    方艾娘也烦躁的很:“行了娘你别说了!”

    那档子事,她还能强了万启原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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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方艾娘被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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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是方家正院这边如何气氛诡异,方家二房那边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几日开始方明淮在学堂里开始学经义的阐释,昨天夫子布置了一篇作业,正是让他们试着去阐释论语中的一段话。

    小明淮昨日一到家就埋在书房里挥毫作业,洋洋洒洒交上去几千字,夫子一看都惊呆了,只在作业的最后批注了两个红色的大字!

    大才!

    得了夫子盛赞的方明淮,今日中午下了学一回家就迫不及待的把这事跟大姐二姐一起分享喜悦,整个小院都是欢快的气氛。

    彭妈凑趣道:“早就看小少爷聪慧非凡,果然学业上是一把好手。想来用不了多久,小少爷就能下场考一考童生了。”

    方明淮挺着小胸脯,精神奕奕道:“夫子也是这般说的,他让我过两年就去试一试童生试。”

    “满招损谦受益,可不能得了点夸奖就得意忘形。”方菡娘见小弟的尾巴有点翘,连忙出声提醒。

    虽然她也觉得淮哥儿好厉害啊,这放现代,就是妥妥的神童了。

    方明淮道:“大姐你就放心吧。我知道的。”

    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逗乐了院子里的人。

    彭兰兰艳羡道:“小少爷真是厉害。我也就光会写自己的名字。”不知道彭兰兰想到了什么,语气里满满都是怅然。

    方菡娘倒是想起件事来:“从前让你跟着我和芝娘一块上课,你个小丫头总是推三阻四,不愿去。眼下后悔了吧?”

    彭兰兰脸颊浮起一抹红晕,郝然道:“是后悔了。”

    方菡娘笑道:“这好办。女夫子教我跟芝娘轻松的很,兰兰你若也想学,便让咱家的夫子先教你启蒙,慢慢来吧。”

    彭兰兰喜出望外:“可以吗?真的可以吗?谢谢大小姐!”

    彭妈在一旁有些惶恐道:“大小姐,这不太合适吧?兰兰她只是个丫鬟……”

    “哎呀娘!你忘啦,京里那些大家闺秀,都有陪读的丫鬟。我也给大小姐跟芝娘陪读,那又怎么啦?”彭兰兰振振有词的摇着彭妈的胳膊撒娇。

    彭妈被彭兰兰这般好一阵摇,晕头转向的觉得女儿说的也很有道理,便没再反对。

    彭兰兰一阵欢呼,又去磨方芝娘:“芝娘芝娘,我记得你那里有本字帖的,借我描红一下嘛。”

    方芝娘向来大方,不吝于跟彭兰兰分享,这次她却罕见的犹豫了一下,正要开口答应,一旁的方菡娘笑道:“你这小丫头,你定下来自己要习什么字体了吗?柳体,小篆,还是簪花小楷?”

    彭兰兰听得晕头转向的,迷迷糊糊道:“啊,还要定字体啊。我看着芝娘手上那本就挺好的,写的字漂亮的很……”

    彭兰兰说的是这些日子方芝娘在临摹的那本字帖,是王逸飞给的。

    方菡娘又道:“兰兰你刚开始学的话,临那么难的字帖只会事半功倍。这样,正好下午我有事去一趟县里,去书局帮你捎带几本基础的字帖你临摹下。”

    “那,好吧。”彭兰兰犹豫半晌,应了下来,又道,“大小姐,下午我陪你去县里吧,我也想去书局逛逛,我还从未见过书局是什么样子呢。”

    方菡娘点点头:“也行,顺便带兰兰你去墨轩那里挑点顺手的文房四宝,就当我送你的入学礼了。”

    “这哪能让大小姐破费。”彭妈连连推辞,“那些文人的东西都贵的很,大小姐让兰兰跟着学已经是她修来的福分了,怎么能让大小姐出钱呢?我跟兰兰她爹攒了不少银子,有钱的。”

    “哎彭妈,你就别跟我客套了。”方菡娘拍了拍手,不容抗拒道,“你们二老的银子,留着养老就行。你们是知道家里的,财大气粗的很,不让我给兰兰买这文房四宝,我浑身都不得劲。别说兰兰一个人了,再来九十九个兰兰上学我也买得起。”

    彭妈被逗笑了,心里一阵暖流趟过,她从小就被家里人卖身当了奴婢,也曾辗转过两三个主家,哪曾遇到过像她们家大小姐这般宽厚又善解人意的好主家?

    到了下午,躲过灼热的太阳,方菡娘带着彭兰兰上了马车,刚想着怎么把方芝娘哄上来,让她别老憋在屋子里看书,扭头就见着方芝娘一身嫩绿色衣裙,手里拎着个小包袱,正踩着马凳往车上爬。

    见大姐有些诧异的看着她,方芝娘也有点不太好意思,红了脸庞,喃喃道:“有些日子没见着逸飞哥哥了,我得把我的功课给他看看。”

    方菡娘匝了匝嘴,心里就有点吃味。

    啊,怎么感觉是自己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老惦记着隔壁猪栏里的猪呢……

    彭兰兰道:“芝娘,你跟逸飞哥哥感情真好。”

    方菡娘瞅了一眼彭兰兰:“兰兰你说这话我就不愿意了啊,芝娘跟我感情才是最好的。”说着,作出一副吃醋的模样来。

    方芝娘噗嗤一声笑了,如同小时候那般倚在方菡娘怀里,软软道:“恩,我跟大姐感情最好。”

    方菡娘满意极了。

    到了县里,她们先去县上的学堂,因着是突然过来,正巧没赶上学子们下课的时间。学堂的门房拦着不让进,下车打头阵的彭兰兰气的脸鼓鼓的:“那你帮忙喊一声嘛。”

    门房坚持道:“还没到下堂的时辰。”

    彭兰兰要发火,方菡娘出声止住了她:“算了,兰兰。”

    彭兰兰这才悻悻的返了回来。

    方菡娘塞给方芝娘一块碎银子,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去试试。”

    方芝娘深深吸了口气,微微撩起裙子,踩着马凳下了车。

    “叔,叔叔,我哥哥在里面……在里面上课。他叫王逸飞,我不进去打扰他,麻烦你把这个给他好吗?”方芝娘声音起初还有些小,后面越说越顺畅,声音也大了起来。

    门房见这小姑娘比刚才那个可要有礼貌的多,嗓子甜,生的也好看得多,态度就先软了一半,又见她识趣的递过来一块碎银子,立即就松了口风:“行,把东西放这吧。一会儿夫子下了堂,我就把东西送进去。”

    “谢,谢谢叔叔。”方芝娘鲜少跟外人接触,方菡娘近来也在有意识的改善这点,她从车窗里瞅着方芝娘跟那门房的交流,越发满意。

    方芝娘放下包袱后,脸红红的回了车上。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瓜,轻声道:“你做的挺好的。”

    方芝娘的脸更红了。

    彭兰兰失望道:“我们不等逸飞哥哥出来了?”

    方菡娘说:“不等了,东西放下就行。我们还要去书局呢。”

    “哦……”彭兰兰低着头摆弄起双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马车往书局方向驶去,及至一半,彭老爹突然一扬鞭,马车骤停,车里方菡娘三人差点被甩出去。

    “大小姐,你们没事吧?”彭老爹慌张道,“也不知道那是谁家,突然往路中间扔了个人,好悬没有撞上。”

    “没事。”方菡娘应着,一边掀了车帘往外看,却见着路中间伏着个少女,脸埋着,看不清样貌。

    她见街边一扇朱门大开,几个乌衣奴仆正叉腰站在那,想来就是扔人的那家了。

    “以后别再上门了!”其中一个看似领头的仆人,不耐烦道,“我们老爷说了,以后不想再见着你。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别这么舔着脸硬送上来!”

    地上那少女肩膀起伏着,想来是在哭。

    看来又是痴情女碰上了渣男。

    方菡娘心底暗自感叹,戴了帷帽下车去扶那少女。那少女双肩抖动,哭得不能自已,结果扶起来方菡娘一看,喔豁。

    竟然是方艾娘?!

    方艾娘倒是没认出她来,她眼下正哭得伤心,也没功夫搭理救她的是谁。她不甘心的又想往那户人家门口扑去:“不会的!万叔不会这样对我的!你们让我进去!”

    方菡娘听得冷汗涔涔。

    敢情那个三十多岁的大叔,这是,把方艾娘给抛弃了?

    这几年,她也听村里传过那闲话,说是方艾娘跟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好上了,同吃同行的,一点都不避嫌。她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村里疯传的那老男人肯定就是之前见过一次的万启原了。

    方菡娘在现代时,觉得大叔与萝莉,正太配**,这组合还萌萌的。穿越后处在古代这么一个大环境里,一树梨花压海棠都不算什么事了,更别说大叔配萝莉了。

    只是万启原跟方艾娘这一对,这“萝莉”年龄实在太小了些。方菡娘都不敢细想,这搁现代妥妥的就是三年起步最高死刑的事。

    朱户大门外那几个乌衣奴仆挡的严严实实,把方艾娘推搡来推搡去的,嘴里还不干不净的调笑着:“哎呦小娘子,你这是硬要自己送上门啊。我们老爷不要,我倒是不嫌弃你啊。”

    方艾娘只一昧的哭着:“你们让我进去,让我进去。”

    方菡娘看不下去了。

    她见芝娘跟彭兰兰都掀着车帘好奇的往这边看,怕这不堪的一幕对她们有什么影响,连忙道:“你们两个给我缩回头去!”

    方芝娘乖巧的放下了车帘,彭兰兰嘟了嘟嘴,也不甘不愿的放下了车帘。

    方菡娘这一声吼,总算让哭啼啼的方艾娘听出了味来:“……方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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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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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被认出,也没有什么遮掩的必要。方菡娘大大方方的认了,谁知道下一刻方艾娘的反应竟然那么激烈——

    方艾娘一把推开方菡娘,满是泪痕的脸上闪过一丝厌恶:“你是来特意看我笑话的么?”

    方菡娘无语的很:“要不是我家马车差点碾死你,我下来看看情况,谁管你是谁?”

    方艾娘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她这几年自觉混得好,在方菡娘面前向来觉得自己已经高她一等,当下这副狼狈的模样让方菡娘看到,方艾娘觉得既是窘迫又是尴尬,甚至还夹杂着丝丝对方菡娘的恼怒:“我的事,不用你管!”

    哦,你以为我很闲吗?管你的破事。

    方菡娘仗着帷帽遮掩,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十分不雅的翻了个大白眼。

    既然方艾娘都这么说了,方菡娘自觉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妹子,当即就听取了方艾娘的建议,掉头就走。

    结果她转身的时候,方艾娘不知哪根筋没有搭对,又过来推了她一把:“看够了我的笑话,就想走了?!”

    这么一推,方菡娘踉跄几步,脚下一个不稳,绊到了石板路上的突起的青砖缝,差点撞到自家马车车辕上!

    彭老爹惊呼一声,连忙去扶方菡娘,方菡娘的帷帽在方才摔倒的时候掉了下来,露出一张写满怒意的秀美小脸,她借着彭老爹相扶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

    “大姐,怎么了?”车厢里的方芝娘听着外面的动静,有些担忧的问出声。

    方芝娘乖巧的很,她大姐不让她掀车帘,她便老老实实待在车厢里。

    “没事,被狗反咬了一口。”方菡娘安慰着担忧的妹妹,顺手捡起地上的帷帽,扔到马车上。

    “你这小姑娘,心思也忒歹毒!我家大小姐好心去扶你,你……”彭老爹气不过,指责方艾娘。

    方艾娘有段时间没见方菡娘了,乍一见方菡娘那张不施粉黛,不点朱唇也清秀绝丽的脸,嫉妒的都快不能呼吸了。她直勾勾的盯着方菡娘,眼里的恶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等下……

    方艾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方菡娘,可比她之前见着的,万叔抱在怀里的那个十一岁渔女长得漂亮多了!

    而且,方菡娘今年只有十三吧?正是万叔最喜欢的年龄……

    方艾娘的心,嘭嘭嘭的剧烈跳动起来,几乎要跳出喉咙眼。

    方菡娘懒得再理会方艾娘,转身就要上马车。

    方才让她走的是这个方艾娘,她要走了又嫌她走的还是这个方艾娘,简直是有毛病。

    “等等!”方艾娘急急出声阻拦。

    方菡娘充耳不闻,一只脚已经踩到了马凳上。

    方艾娘顾不上那么多了,上前扯着方菡娘的袖子就给方菡娘跪下了。

    方菡娘即便没回头看见,也听到了膝盖跟石板路亲密接触的那一声巨响。

    ……光听听都觉得好疼。

    一旁的彭老爹还是第一次见方艾娘这阵势,呆住了。

    这个好像是大小姐的亲戚?怎么说跪就跪啊……他家闺女彭兰兰是大小姐的丫鬟,大小姐都从未让她跪过……

    因着袖子被扯,方菡娘不得不回过头,就见着跪地小天后方艾娘一张脸青青紫紫的,跪在地上求她:“菡娘,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你陪我找一找万叔吧。他近日迷上了一个渔女,硬是把我赶了出来,你帮帮我吧!”

    这不是方艾娘第一次向方菡娘下跪了。

    方菡娘相当厌恶这一手,通过下跪逼迫别人去做别人并不想做的事情。

    这时候想到姐妹一场了?推她下水的时候想过没有?次次刁难她们二房的时候想过没有?

    方艾娘见方菡娘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心里暗骂一声,面上哭的更是凄惨:“菡娘,往日里我们之间虽然多有嫌隙,但毕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子……”她见方菡娘眉毛连抬都未抬,心里着急的很,一咬牙,摸着肚子哭道,“就算你不管我的死活,你也要替你未来的外甥想一想啊……”

    她说的声音特别小,但方菡娘同彭老爹都听见了。

    方菡娘脸都僵了。

    这这这,这是有了?

    她没法忍的一把将方艾娘从地上拽起来,地上凉的很,看她身形也不像是几个月的样子,可别影响到胎儿。

    方艾娘心中得意,她自然是没有怀孕的,但为了见万叔一面,名声又算得什么?

    反正她跟万叔厮混这么久,早就没什么名声了。

    估计自己这辈子再也找不到比万启原更有钱的了,更是打定主意说什么也要搂住万启原。

    方菡娘对万启原印象并不是很好,她干巴巴道:“你要是想见他,我让彭老爹陪你去。”

    “不行!”方艾娘脱口而出,她见方菡娘疑惑的看过来,当即捂着脸哭了起来,“万叔根本不肯见我。之前万叔对你帮县令夫人整的那生意有所兴趣,他一定会见你的。”

    正是因为如此,方菡娘才觉得不想去啊。

    但看着方艾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在那哭……她觉得虽然大人挺可恶的,但方艾娘肚子里的孩子毕竟是无辜的,这怀孕初期,万一情绪波动太大,方艾娘流产了咋办?

    本着人道主义关怀精神,方菡娘叹了口气,给了彭老爹一块银子,嘱咐彭老爹先带方芝娘彭兰兰去茶馆歇一歇,喝些茶,用些点心,她陪方艾娘去见了那万启原就回来。

    彭老爹虽然也看不惯方芝娘这做派,但也是有些顾忌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也是有闺女的人,闺女要是这么被人糟践,他非得跟人拼命不可。

    这般想着,彭老爹点了点头,又有些不放心的叮嘱他家小姐:“大小姐,你可千万按捺住脾气,别让自己吃了什么亏。”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跟车厢里的方芝娘叮嘱一番,目送彭老爹的马车去了不远处的茶馆停歇,这才整了整自己的衣衫,没好气的跟方芝娘道:“走吧。”

    方芝娘低首点了点头,眼底的狠毒一闪而过。

    那几个乌衣奴仆一直在门口看戏看得津津有味,见方芝娘唱作俱佳,方才还笑嘻嘻的起哄了几句“真该去唱戏”。

    方菡娘也不管身后的方芝娘,沉静的对门口那几个奴仆道:“几位,你家老爷在么?”

    乌衣奴仆看着方菡娘的脸也是呆了呆,他们这种门房,最会看人下菜碟。他们见方菡娘生得好,言语间不卑不亢,行事又一派落落大方,一看就跟那种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不一样。

    他们瞥了一眼方艾娘。

    有机灵的已经跟方菡娘搭上了话:“这位姑娘,你也认识我家老爷呢?”

    心里暗暗嘀咕,以这姑娘的样貌跟年龄,应该是他家老爷最喜欢的那一款啊。

    更是不敢怠慢。

    方菡娘见那乌衣奴仆的表情暧昧,心下只觉得腻歪的慌,她肃了肃表情,淡淡道:“你就说方家村方菡娘求见。”

    几个仆从见方菡娘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不敢怠慢,有人抱了抱拳:“那我就为姑娘通禀一声。”

    方菡娘头也不回,低声对后面的方艾娘道:“我也没别的法子,要是这样他还不见,那我也无能为力。你该回家找你爹娘替你出头。”

    “怎么会,他一定会见你。”方艾娘故态复萌,又忘了方才是怎么跪求方菡娘的,酸不溜秋的说。

    方菡娘毫不意外。

    她早就对方艾娘没了什么人品上的期待,她这次帮她这一把,完全是看在方艾娘肚子里的孩子份上。

    不多时,朱门后小道上传来了奴仆急促的奔跑声。

    “方姑娘,怠慢了,您跟我来。”那奴仆仿佛换了张脸,神情热切,那讨好谄媚简直**裸的写在了脸上。

    方菡娘顿了顿,瞥了一眼身后的方艾娘,见她满脸激动,觉得无话可说的很。

    两人跟着那奴仆沿着弯弯小路进了宅院,方艾娘来过很多次了,轻车熟路的很,几次都要走到那带路奴仆的前面。

    过了月亮门,迎面是一面画着猫扑蝶春戏图的影壁,影壁后的院子宽广的很,院中央放着两口粗壮的水缸,缸体用纯银裹边,看上去低调又奢华。

    方艾娘见方菡娘打量着那两口水缸,不禁又起了卖弄的心思,低声对方菡娘道:“看到那两口缸了吗,里面养的是金龙鱼。一条鱼就够你花一辈子的。”

    方菡娘奇怪的看了一眼方艾娘,她到底有没有弃妇的自觉啊,这一副与有荣焉的炫富模样,真的让人很无语啊。

    “方姑娘,真是有失远迎。”万启原迎了上来,看着方菡娘的眼神直勾勾的很,毫不掩饰的写满惊艳二字。

    眼前的少女,样貌上终于从女童的稚嫩蜕变出了几分少女的风情。既有女童的青涩,又有少女的婀娜,正是最好的时候。

    万启原看得眼都要放光了。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万启原身边倚着个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的女孩,那女孩身上穿着一件嫣红色的织锦蝶纹比甲,下身着了一条嫩黄的百花绣纹石榴裙,头上梳了个双丫髻,挽着璎珞,眉眼精致,看上去娇俏可爱的很。

    只是,这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此刻正满含敌意的看着她跟方艾娘。

    “万叔都不要你了,你还回来做什么?”那女孩声音如黄莺,即便是表达恶感,也说得婉转千回。

    方菡娘秒懂,这就是方艾娘说的那个渔女了?

    怪不得会失宠被赶出来。

    不是她贬低方艾娘,就事论事,方艾娘确实跟眼前这小姑娘没法比,从相貌到声音,全都被秒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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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催情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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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艾娘见着这小姑娘,新仇旧恨全都涌了上来。

    那本是个江边打鱼的渔女,看着万家的船驶过来,为了自荐枕席竟然一头扎进了江里,被救上来后就对着万启原献殷勤,勾的万启原失了魂。

    方艾娘刚想大骂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一通,却见万启原根本没注意到她们这边,一双眼睛好像黏在了方菡娘身上一样。

    方艾娘心里泛着丝丝苦涩,又有几分得意。

    她酸溜溜道:“李彤花,你向来自负貌美,你看看我这堂妹,是不是甩你十条街的距离?”

    “不过是个乡巴佬而已!”李彤花不屑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转头又去摇万启原的胳膊,“万叔,你说,我跟那个乡巴佬,谁更美?”

    万启原不耐烦的甩开李彤花的胳膊,“自然是方姑娘更美。”

    李彤花脸色煞白。

    方艾娘见打压了情敌,心里生出几分爽快来。

    方菡娘有点恶心这种老不羞的大叔,避开万启原那犹如实质的炽热眼神,冷声道:“万老爷,这次我来不是让你评头论足的。咱们里面说。”

    说完,率先迈开步子,大步跨过李彤花跟万启原身边,眼不斜视,直直的进了眼前的待客侧厅。

    万启原不以为杵,反而大为欣赏,“方姑娘真乃性情中人。”跟在后面也进了侧厅。

    李彤花跺跺脚,也跟了上去。

    方艾娘站在院子里,忆及方才万启原看都不曾看她一眼,仿佛她这个人从未存在过。她咬咬牙,也跟着去了侧厅。

    方菡娘见方艾娘进来,目光移到方艾娘肚子上,刚想开口说孩子的事情,就被方艾娘高声打断了。

    “万叔,最后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方艾娘强拉着万启原的胳膊,苦苦哀求道,“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万启原这种冷心冷肺的男人,说无情就无情,说翻脸就翻脸,他哪里会在意方艾娘的苦苦哀求。

    然而此刻方菡娘坐在这。

    万启原觉得自己要是太无情了,恐怕会给这个精明的小姑娘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他沉吟了会,勉强点头道:“你说吧。”

    方艾娘坚持道:“我们出去说。”

    万启原忍了忍脾气,看了一眼满脸冷漠的方菡娘,决定还是再忍一忍,只是语带威胁的警告道:“最后一次。”

    方艾娘对万启原这种阴森的语气很是熟悉,她曾经见过,前几次万启原这般同别人说话,不久后那几人都死无全尸了。

    方艾娘打了个哆嗦,颤抖着点了点头:“最,最后一次。”

    “万叔~”李彤花娇嗔道,声音百转千回的很。

    万启原没什么诚意的敷衍安慰道:“彤花等一会儿,乖啊。”

    他又看向方菡娘,对着方菡娘露出个迷惑人心的笑:“方姑娘,麻烦你稍等,我去去就回。”

    方菡娘头也不抬。

    结果这去去就回,方菡娘足足等了三刻钟,还没把人等回来。

    她茶都喝了两盏了,方艾娘跟万启原还没回来。

    一刻钟的时候,李彤花就等得不耐烦,挑着眉眼对方菡娘道:“你这乡巴佬,万叔是不会看上你的,识趣的,赶紧回家去。”

    方菡娘扯了扯嘴角笑了笑:“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你放心,一会儿方艾娘回来我便走。”

    李彤花见方菡娘油盐不进,跺着脚,喊着“不要脸的方艾娘又去勾引万叔”跑出去了,惹的侧厅里伺候的丫鬟都不住的捂嘴窃笑。

    再喝第三盏茶的时候,方菡娘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来想去喊人,结果方一起身,就觉得天旋地转的厉害,全身都烧得厉害,她脚一软,跌回了椅子中。

    方菡娘心叫不好,意识却也渐渐开始模糊。

    影影绰绰里,她见着方艾娘从门口走了进来,娇笑道:“这药效总算是发作了。”

    方菡娘扶着桌子,张了张嘴,却发觉话都说不出来了。

    方艾娘笑容多了几分狰狞:“菡娘,不必谢我。若不是万叔兴趣在你身上,我也废不着给你上这催情药。万叔已经答应我了,只要我把你弄上万叔的床,他到时候必定不会亏待我。”

    方菡娘咬破舌尖,挤出两个字:“妄想!”

    方艾娘恶狠狠的笑着:“妄想?等你被万叔收用了,你就不会这么嘴硬了!”她又想起什么,摸着肚子,得意的狞笑,“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根本没怀万叔的孩子,全是骗你的!”

    到了后面,方菡娘已经有些听不清方艾娘在说些什么了。

    她觉得全身仿佛在火上烧一般,好热,好热……

    后面几个丫鬟过来扶她的时候,她整个人软的像滩泥,任由几个丫鬟把她半抬半架的扶进了内室。

    方艾娘狞笑着,指甲刺入了手掌里。

    她不能失去她的锦衣玉食……

    方菡娘被几个丫鬟放到了床上,脱去了外衫。

    床上的锦绸软被跟肌肤一接触,那股从身体深处涌起的燥热似是被平复些许。方菡娘舒爽的呻/吟一声,抱着被子不自觉的在床上翻滚起来。

    几个丫鬟看得都有些脸红,互相看了一眼,退了下去,还替方菡娘掩上了门。

    等人走后,方菡娘睁开了双眼。

    眼中还是满满遮不住的欲/望,但其间,又有几丝清明在挣扎。

    她方才咬破了舌尖,靠着疼痛才保持了这一丝丝神智的清明,但那陌生的情/潮来得汹涌,她这个上辈子都没开过荤腥的老司机简直是对这种感觉束手无策。

    方才她三分演戏,七分忍不住,终是骗走了几个丫鬟。

    方菡娘竭尽全力从头上拔下了发间的簪子,紧紧握在手里。

    那万启原敢占她的便宜,好啊,来试试?

    搞不死他,她就搞死自己!

    方菡娘一边克制不住的呻/吟,一边悲怆的视死如归。

    不知过了多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逐渐近了……

    方菡娘面朝墙,背对着外面,手里紧紧握住她的簪子。

    那脚步在床前停下,不再有半分动静。

    方菡娘咬紧牙关。

    “你……”

    那人只说了半个词,方菡娘再也承受不住,转过身就拿着簪子往那人身上刺!

    可是,手腕却被那人紧紧攥住了!

    失败了!

    方菡娘一接触到男子那略有些冰凉的体温,差点舒爽的克制不住。她恶狠狠朝那人瞪去……

    方菡娘浑浑噩噩的脑子僵住了。

    眼前这个十八九模样的青年,并不是万启原。

    即便意识有些不清醒,方菡娘也还是被那青年的容貌之盛,给镇了一下。

    要知道她可是天天照镜子,对自己的美貌都有些免疫的人。

    然而眼前这人的美貌,却是远远超她往日所见。

    冬日里冰封千里的湖泊……

    不知为何,方菡娘浑浑噩噩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这个景象,她张了张嘴,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救我”……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看着眼前细细呻/吟的少女,眼神无波,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记忆力极佳,一下子就认出了眼前这少女,虽然外貌越发妍丽了,但应是前几年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农女。

    似是叫方菡娘这个名字来着?

    姬谨行冷淡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大概是因着催情药,少女的脸颊犹如五月的桃子,带上了几分诱人的粉色。

    少女未着外衫,内衫缭乱,肚兜的细绳滑下了肩头。床上锦被纷乱,水红色的织金锦软被越发衬得少女那白皙细嫩的肩头有如白雪。

    “救……我……”少女断断续续的艰难喊着,唇上齿痕溢出了几分鲜血。

    李彤花跨进门的时候,听到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救我二字。

    她心底不禁啧啧感慨,这方菡娘也是倒霉的很,遇上主子这么个狠心绝情的人物。之前京城善郡王家的小郡主,那可是拿着长剑要自刎,来逼主子娶她。老来得女的善郡王都快给主子给跪了,主子还不是视若无睹,眉头都不抬一下,从那小郡主面前眼不斜视的经过?

    结果李彤花还没感慨完,就见着主子将那倒霉的姑娘用锦被卷了起来,裹成一团,扛在了肩上。

    ……李彤花的眼睛差点掉到地上。

    结果让李彤花下巴眼睛一起掉的事情还在后面,主子将那姑娘,连被子直接扔到了院子里的大缸中!

    卧槽?这是何等的凶残???

    主子,你也真下得去手!李彤花心里呐喊着。

    那大缸不过人胸口高,倒是淹不死人。方菡娘被这么蒙头盖脸的一扔,身上裹着的锦被吸水后发沉的很,直勾勾的压着她往下沉——她整个人浸在缸里,凉水沁的她总算是舒坦了些,身上的燥热也去了不少,人也清醒了几分。

    方菡娘从缸里露出了一个头来,看了一眼姬谨行。

    她现在理智重新占据了大脑高地,那青年又俊美的特别别树一帜,她一下子就认出来了,用这么暴力法子救她的那个人,正是三年前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京城二贵人之一。

    院子里绑了不少人,侧厅里的几个丫鬟,嘴里塞着抹布一类的东西,捆得跟粽子似的,跪在院子一侧抖的像个筛糠。

    再仔细一看,方艾娘也被捆了,跪在那堆丫鬟里,看着水缸里的方菡娘,满脸惊恐的唔唔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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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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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不是此刻自己浑身没力气,方菡娘觉得自己会跳出这水缸,把那跪在地上的方艾娘给一脚踢飞了。

    熬过了那阵最猛烈的药效,浑身湿透的方菡娘总算好了很多,她趴在水缸边上,湿漉漉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她嘴唇发白,一边打着冷颤一边对那青年道:“谢……谢……”

    姬谨行眉眼犹如一潭死水,听到这一声牙齿都在打颤的谢谢,神情顿了顿,又看了一眼李彤花。

    李彤花没能领会到主子的意思,有点捉急。

    这次为了使美人计,她是被特特调过来的暗卫,对领会主子眼神这种事还是有些不太熟练,比不上从小就跟在主子身边的青禾。

    “那……我先把院子里的这些人押下去?”李彤花试探着问。

    姬谨行依旧没什么表情。

    等了半天,见主子也没什么指令,李彤花硬着头皮指挥着一群甲衣森严的军士把那些抖成筛糠捆成粽子的人拖了下去,分别羁押。

    李彤花突然想起前辈青禾外出办事前的殷殷嘱咐:“主子不爱表达自己喜恶,一件事若你办的不是太出格,主子不会有什么动静。但这并不代表咱们就能依着自己的意思来办事,还是要尽力揣测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啊,所以说,他们主子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啊?

    李彤花很苦恼。

    待方菡娘从水缸里出来,泡了个热水澡,服了一碗热腾腾的苦药,这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她这几年特别注重锻炼与养生,身体素质好的很,半个时辰前还像朵遭了风霜摧残的小白花,半个时辰后就已经是一副精神奕奕的元气模样。

    方菡娘跟着李彤花来了侧厅见姬谨行。

    姬谨行原本如老僧入定般坐在那儿,闭目养神。

    方菡娘迈进侧厅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到了画里走下来的谪仙。

    只是这谪仙脸上的表情太过空洞,虽说比那画上的谪仙还要更清隽几分,但眉眼之间比那画上的谪仙却要多了几分死气沉沉,反而让他看上去不太好亲近。

    方菡娘有点尴尬。

    方菡娘对自己中了催情药那会儿的事记不太清了,但她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自己在这个不好亲近的谪仙面前呻/吟翻滚出丑什么的……

    这么一想,方菡娘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冒烟了。

    方菡娘偷偷看了一眼姬谨行。

    姬谨行却依旧闭着眼。

    方菡娘稍稍镇定了些。

    一件尴尬事,如果对方表现得完全不在意的话,当事人释怀的也比较快一些。当然,这也跟当事人的脸皮厚度有关。像方菡娘这样脸皮有一定厚度,同时心又大的姑娘,释怀的可以说相当快了。

    方菡娘神色坦然的坐在了一旁。

    李彤花心里悄摸摸给方菡娘竖了个大拇指。

    好样的,顶着主子那种气场你还能坐的下去,姑娘我敬你是条汉子。

    “这事好歹我也算是受害者,能不能把可以说的部分跟我讲一下?”方菡娘说着,看了一眼李彤花,“不能说的部分就算了,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我可不愿意拿命替我的好奇心付账。”

    其实多少她也能猜到点。

    眼前这个青年身份不一般,这个李彤花估计就是他手下的女间谍。万启原肯定是干了点什么事惊动了中央,这是被人查水表了。而她吧,差点成了炮灰,还是那种干扰了主线进度的炮灰。

    李彤花有些尴尬的笑道:“……所以当时我劝你快点回去嘛。”

    “……虽然当时劝人的语气很欠揍但我还是谢谢你了啊。”

    李彤花皱了皱小鼻子,又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姬谨行。

    很好,主子没反应。

    李彤花清了清嗓子,道:“就是那个万启原吧,他犯了法。我们打听到他喜欢十二岁到十四岁间的女孩,就派了我来潜入搜集证据……”李彤花骄傲的挺了挺胸。

    方菡娘不自觉的端正了坐姿。

    比胸是吧?

    当她没有啊?

    李彤花瞥了眼方菡娘胸前的起伏,迅速收回了目光,望天:“总之证据搜集的差不多了,谁知道你那堂姐作死非要过来掺合一脚,还给自己堂妹下了催情药……”

    李彤花同情的叹了口气,总结道:“要不是我不忍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被个恶贯满盈的老男人糟蹋了,出去找主子报了信,你现在恐怕已经是万府的通房丫头了……哦不对,说不定以你的姿色,能混个姨太太当当。”

    方菡娘想起之前的凶险,也是心中暗凛。

    她起身端端正正给李彤花行了个礼。

    李彤花差点跟兔子似的,没跳到一边去:“哎哎哎,别谢我,你谢主子去。如果主子不同意提前行动,我顶多事后帮你揍那方艾娘一顿。”

    方菡娘露出几颗白晃晃的牙齿,和善的微笑:“就不必你帮我揍她了,我亲自来。”

    李彤花打了个颤。

    方菡娘平平稳稳的走到姬谨行面前。

    十三岁的小姑娘,还在长身体,个头不高。姬谨行坐在椅子中,几乎都要与她齐平了。

    她声音清脆中带着丝丝甜意,犹如穿过竹林的汩汩小溪:

    “方菡娘谢过公子,公子但凡有什么吩咐,菡娘不敢说上刀山下火海,但定会竭尽全力,在所不辞。”

    姬谨行睁开了眼。

    方菡娘冷不丁的就望进了他的双眸中。

    那是波澜不惊的古井,清幽暗深,望不见底,想要前去一探究竟,却又怕溺死在其中……

    方菡娘突然觉得脸有些燥热,连忙低下了头。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看着面前这个垂着头的小姑娘,她比起三年前似是高了不少,说话间少了几分三年前那种不要命的劲头。

    这样也好,说明她这三年不必再时刻跟别人拼命。

    “回去吧。”姬谨行声音有如凛冬里的一杯清冷白酒,寒人心脾,偏偏语气平淡的很。

    “哦……”方菡娘呆呆的应了。

    李彤花惊讶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又看了看主子,终是没敢说些什么。

    剩下的事就跟方菡娘没什么关系了。

    方菡娘站在院子里,拉了拉衣襟。因着之前的衣服湿了,身上这套是李彤花给找来的,稍微有些小。

    不过也没什么,今儿发生了这事,她说什么也得去成衣店多买几套衣服回家,抚慰自己受伤的幼小心灵才是。

    至于方艾娘?

    那是谁?

    她的死活,跟她方菡娘有一分钱关系嘛?

    方菡娘头也不回的穿过了院子。

    过了月亮门,通向前门后门的路,都是三步一兵,十步一岗的。身披黑色甲衣的军士,目光森严的守在路两边,这阵势,别说插翅难飞了,恐怕插个螺旋桨都不一定能飞走。

    小路那头的大门紧锁着,军士更是森严,之前的门房奴仆,已经一个都看不到了。

    大门被拍的震天响,那些守卫的军士却视若无睹,置若罔闻,安静的站他们的岗。

    拍门声中,方菡娘隐约听到了芝娘跟彭老爹的声音,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向大门跑去。

    这些军士大概是得了指令,倒是没有阻拦方菡娘。

    方菡娘费了老大劲才把门给打开。

    果不其然,门外拍门的正是方芝娘她们,还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大姐!”方芝娘一下子扑到方菡娘的怀里,“你没事吧?”

    彭兰兰也快要哭出来了:“大小姐,他们锁了门,还凶我们,不让我们进,我们好担心你啊!”

    彭老爹也满是担心的看着她。

    方菡娘更是恨方艾娘。她压下心头的情绪,露出个粲然的笑脸:“当然没事啊。我可是良民,能有什么事?只是那个万老爷犯了事,已经被抓起来了。”

    彭兰兰看了看方菡娘的身后,想起什么,“大小姐,那个女的呢?”

    方菡娘自然是知道她说的是谁。

    但她现在没心情谈论方艾娘的事情,笑眯眯的推着他们往外走:“咱们别站门口挡着军爷们办案了。”说着,仿佛像印证方菡娘说的话,他们刚走出大门口,方菡娘身后的大门便轰然关闭。

    万家这地段好的很,看热闹的人不少。万家也是县里数得上号的人家了,那些看热闹的七嘴八舌的问着方菡娘,想从她嘴里挖出一点内幕。

    方菡娘几人好不容易才脱了身。

    到了马车上,彭老爹几乎是逃也似的驾车离开了这地方。

    “……大小姐,我们在茶馆等你好久没见你过来,戏都听了三出了,就想着过来看看情况,结果就见着来了不少拿着刀的军爷,把万家围了起来。可把我们吓坏了。”彭老爹坐在车头,絮絮叨叨着。

    “对啊对啊,他们可凶了,还推我们呢。”彭兰兰委屈的告状,撸起袖子,给方菡娘看她的胳膊,小女孩的肌肤嫩的很,果然就留了些许青紫。

    方菡娘见了紧张的不行:“你们受伤了吗?”见彭兰兰跟方芝娘俱是摇头,她又有些不放心的去扯方芝娘的衣服,“不行,给我看看——”

    “大姐不用了啦……大姐……”

    方芝娘努力躲闪着,但车厢里空间不大,方菡娘比她年长,轻松的擒住了方芝娘,撸起袖子一看,果然也是有了几处青紫。

    方菡娘气得咬牙切齿。

    她怨方艾娘,更怨傻乎乎相信方艾娘的自己!

    她总觉得古代虽然愚昧落后,但也民风淳朴,却忘了,愚昧不光会使人淳朴,也会滋生恶。

    这就是教训!

    方菡娘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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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两个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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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艾娘去了万府的事,方家人心里都有数。

    当晚方艾娘没回来,方家人心里还挺高兴,这说明什么,说明方艾娘被留宿了,复宠了。

    尤其是小田氏。

    方艾娘走之前她偷着往方艾娘怀里塞了一包药粉,那是她特特去山沟沟里的辛家集找那个据说曾经做过老鸨,现在从良回乡下养老的魏老嬷买的。

    她悄悄告诉方艾娘,这药是窑子里助兴用的,让她瞅准时机给万老爷下了,先生米煮成熟饭再说。

    方艾娘虽然满面娇羞,却也没把怀里那包药粉扔出来。

    见闺女一晚上没回来,小田氏欣慰的想,万老爷那里好歹是稳住了。

    虽说丢了金钗,但稳住万老爷,何愁没有第二支第三支金钗?

    这样,还用愁江哥儿在县里学堂的用度吗?

    然而第二日,小田氏也没等到女儿派来的人。

    她有点急了。

    明明跟方艾娘商量好了,事成后派个下人过来说一声。

    这一直等到日落,也没见有来传话的下人,倒是方田氏出去遛弯时又听见村子里有人说闲话,说方菡娘家里的那个小丫鬟,今天穿了一身好料子的绸缎衣裳出来,说是大小姐给买的,这方菡娘可真大方。

    方田氏憋着一肚子气回了家,就开始发脾气,指天指地的骂方菡娘白眼狼,不懂孝顺,给家里丫鬟买衣裳都不给她这个当奶奶的买。

    又说她才不稀罕,等她乖孙江哥儿考了秀才回来,她就是秀才家的老夫人,到时候巴结的人多了去了,不差她那一个!

    小田氏撇了撇嘴,心里越发焦急方艾娘到底搞定万老爷没有。

    这到了晚上,小田氏实在有些憋不住了,用了饭收拾好后,回屋跟方长庄商量:“你说艾娘她,咋还使人给家里报个信呢?”

    方长庄也有些迟疑:“要不,明儿我去县里看看?”

    “恩,你去看下吧。”小田氏忧心忡忡道。

    结果这么又过了一日,大清早的,方长庄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就见着早起去遛弯的方田氏脸色发青的急急回来了。

    “妈,咋了?”方长庄问。

    方田氏来不及回答,急着把大门一关,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她!

    “坏事了!”方田氏急火火的说,“万家出事了!”

    方长庄还有点迷糊:“哪个万家?”

    方田氏一跺脚:“还问哪个万家?万老爷啊,艾娘去的那个万家啊!”

    方长庄如梦初醒:“万家?能出啥事啊?”

    方田氏刚想说,却看见小田氏从厨房里冲了出来:“娘,万家出啥事了?”

    “刚才我听高嫂子说的,她儿媳在县城饭馆里给人刷盘子,昨天回家,说前天的时候看见带着刀的官兵把万家给围了,都不让进人!后头直接把门给封了!”方田氏跺了跺脚,“高嫂子还说,她儿媳见着方菡娘从门里出来!”

    “又是方菡娘!”小田氏听了简直如遭雷击,万家被封了,那她的女儿?……小田氏对方菡娘这三个字简直深恶痛疾。

    她猛的扯下腰间的围裙,“我去找她问个清楚!”就大步往外门外跑。

    “你给我回来!”方田氏尖锐的扯着嗓子喊道,“问清楚有啥用,现在艾娘没回来,肯定是一起让官府逮起来了!那万家犯了事,艾娘跑不了!”

    小田氏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颓然的停下,在大门前慢慢瘫了下去。

    然而方家人不去找官府,官府却找上了门。

    万家被封的消息传出来后,这两天方家的人一直夹着尾巴做人。谁曾想,这日午后,家里还是进来了几个穿着衙差服色的官人,腰间挎着刀,冷着脸,当即就把在院子里抽旱烟的老方头给唬住了。

    其中一个衙差公事公办的冷脸道:“谁是方艾娘的家人?”

    方田氏听着动静,撩了门帘出来看个究竟,见着那几个衙差,腿一下子就吓软了。

    方长应出来看热闹,他机灵些,连忙去大房把方长庄跟小田氏都喊了出来。

    “大哥大嫂,官爷找你们。”方长应把方长庄跟小田氏往前头一推,露了半个头喊,“官爷,这就是方艾娘的爹娘,有啥事找他们,我啥也不知道。”

    小田氏心里把方长应骂了个半死,连方长庄都对方长应恨的有些牙痒痒。

    那几个衙差打量一番,点点头:“行,你们跟我们去趟衙门。”

    这话一出,小田氏腿都软了,靠方长庄扶着才没有当众跌坐地上这么丢人。方长庄也没好哪里去,一听去衙门,双股战战,脸色都有些发白了:“……官爷,我们,我们是犯了啥事啊?”

    衙差冷着脸:“你们去了就知道了。”

    方长庄跟小田氏被衙差带走了。

    六神无主的方田氏跟老方头在方家院子里面面相觑,方长应嘟囔道:“我就说,大嫂就不该那么功利,劝艾娘去勾搭那个什么万老爷,这不,栽了吧。”

    方田氏眼下哪里听得这种丧气话,伸手打了方长应胳膊一下:“瞎说啥呢。你别忘了你那聘礼就是万老爷给艾娘的。”

    这不提聘礼还好,一提方长应眼都充血了。

    想起那亲事,方长应挠心挠肺的想去弄死那个骗他的周富商。

    到现在,官府还没抓到人。

    方田氏这眼下可能要保不住大儿子了,哪里敢再去刺激小儿子,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连忙转移话题道:“咱们得去衙门找找门路问问啊。”

    方长应不耐烦道:“那就找方菡娘那个死丫头。”

    老方头想起上次在方菡娘那受到的屈辱,重重的哼了一声,旱烟也不抽了:“求她有用吗?那就是个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那还能咋办。”方田氏绝望道。

    要是早知道万老爷的事会牵扯这么广……

    要是早知道……

    方田氏咬咬牙,现在也不是后悔的时候了,除了方菡娘,她还真想不到有什么人能去衙门里替他们打点的。

    最后商议的结果,是方长应留下来看着方明洪,别让他再跑出去惹事。老方头勉为其难的答应了跟方田氏去二房那边走一遭。

    结果到了二房那,大门紧锁着,拍了半天门,好不容易开了,却只有一道小小的缝,一个满脸警惕的嬷嬷在门缝里看着他们:“你们来干什么?”

    方田氏一想到大儿子可能在牢狱中受的苦,也顾不上摆什么架子了,张口问道:“方菡娘呢?”

    那个嬷嬷更警惕了:“大小姐去了县衙,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吧。”

    说着就把大门给反锁了。

    老方头跟方田氏这对夫妻却并不恼,他们惊喜的互对一眼,难道方菡娘早早听了消息,过去帮他们打点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方菡娘来衙门,真心不是为了大房一家子求情来的。

    她只是来衙门做了个口供,画了个押,证明方艾娘曾经对她下药罢了。

    有这份签字,就能证明方艾娘是与万启原同流合污,最起码在方菡娘的事上,这两人是不折不扣的共谋。

    方艾娘在牢里待了两天,简直是受尽了折磨。

    牢里阴暗可怕,也没什么床可以睡,只有牢里一角草垛,可供栖身。

    可那草垛是生了霉的,躺在上面,不一会儿全身就痒的厉害,拍死了好几只小虫子,发霉味道充斥鼻间,别提多难闻了。

    这还不是最煎熬的,最煎熬的是,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大刑伺候。

    方艾娘小时候看隔壁村庙会上演的社戏,里面的公堂,都会对犯人大刑伺候。

    更别说方艾娘还时不时的要被提出去反复盘问,甚至是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也要方艾娘回答,比如“万启原睡觉时说过什么梦话没有”“万启原平日里在家爱待在什么地方”。

    后者还比较好回答,前者……方艾娘忍着涩意跟衙差说她没有跟万启原睡过,引来对方的一阵不信,甚至还特特请了嬷嬷来给方艾娘验身!

    方艾娘强忍屈辱让嬷嬷验了身,结果就是她仍是处子。

    自此方艾娘在牢里的待遇总算是稍好了些,不过也只是稍好。草垛依然是发霉的,饭依然还是馊的,只是不再那么频繁的被提到小房间里单独审问了。

    方菡娘画押的时候,方艾娘自然也跪在堂下。

    要不怎么说牢里是最折磨人的地方呢?这才进去两天,方艾娘面容枯槁得活像个三十岁的女人。

    县太爷着人把那份口供重新读了一遍,再问两人是否还有异议。

    方菡娘没说话,方艾娘看了眼方菡娘,突然哀求道:“菡娘,你向来心好,再原谅我一次吧。万老爷还没等进门就被捆住了,你药效也解了,这不也没受到什么损害吗?就不能行行好,放我一马吗?”

    方菡娘听了方艾娘这话,没吭声。

    方艾娘还以为有戏,正想再接再厉打打感情牌卖卖惨,却见方菡娘手扬手落——

    啪!啪!

    正反手,两个清脆的耳光,扇的方艾娘脸都微微有些肿了,也扇的方艾娘都懵逼了。

    案台后坐着的县太爷轻咳一声。

    按大荣律法,其实方才方菡娘这举动是有些许不妥的。

    但……

    毕竟这是受害者嘛,情绪激动需要发泄也是可以理解的。我朝法律要以人为本,更是要实现人性化关怀啊。

    县太爷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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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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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面容冷峻,眼里寒冰犹如实质。

    她很少这副模样。

    因着她本身的性格,方菡娘那张清秀的脸上总是笑眯眯的。即便平日里望着别人不笑时,那甜杏般的双眸,乌溜溜的眼珠,似是总带着几分笑意。

    她很少像这般,冷若冰霜。

    方菡娘冷冷的看着方艾娘道:“这两巴掌,让你好好清醒清醒。我没受到什么伤害,是遇到了好人帮我,并不是因为你对我网开了一面,你懂吗?所以,我现在为什么要对你网开一面?你该祈祷的是,也能遇到个好人可以帮帮你。显然我并不是那个好人。”

    方艾娘捂着脸,盯着方菡娘,满脸都是仇恨。

    县太爷轻咳一声,着人把口供拿过去,让两人都按了手印,画了押。

    因着方艾娘未曾及笄,谋害他人的程度较低,与万启原的案子虽然也有牵扯,但牵扯程度并不高。按照大荣律法,两罪并判,县太爷扔了签,两个衙役便把方艾娘拖到了侧堂,撩起方艾娘外面的裙衫,仅仅着了里面的长裤,按在地上打了十板子。

    这十板子可是实打实的打下去了,方艾娘的惨叫声一直不绝于耳,臀部位置鲜血淋淋,打到最后,惨叫声都小了不少。

    其实这个刑罚对于女子来说,身上的伤痛还是次要,被人当众撩衣殴打的羞辱才是最狠的惩罚。

    方菡娘信奉善恶有报。她虽然不至于把方艾娘也喂了催情药,扔给别的男人,但她觉得,这种刑罚,对于方艾娘来说,那是她应得的。

    自己作出来的,怪不得她人。

    堂上的县太爷啧啧称奇,一般的小姑娘,见着这么鲜血淋淋的场面,早就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眼前这位,竟然还面不改色的看完了整个刑罚。

    真不愧是那两位贵人都要另眼相待的……

    打完了方艾娘,衙差又把小田氏跟方长庄给带了上来。

    小田氏虽然对女儿没有对儿子那般上心,对她也多是利用压榨,但乍一见女儿鲜血淋漓的趴在地上,一抽一抽的低声呼着痛,小田氏差点晕厥过去。

    方长庄见方菡娘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虽然不知女儿到底犯了什么事,但铁定与方菡娘脱不了关系,不然县太爷怎么光打艾娘一人,不打方菡娘呢?

    方长庄满是怨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视而不见。

    堂上县太爷对方长庄这种眼神很是不满。

    他咳了一声,肃面对着堂下跪着的方长庄小田氏夫妇两个道:“万启原犯了事,你们女儿与万启原交往过密,万启原犯的是杀头的大事,你们女儿虽涉案不深,但也着着实实犯了我大荣律法。今看在她年幼不更事的份上,仅仅是十板子了事,你们当父母的,平日里也该多加管束。带回去吧。”他故意带过方艾娘下药谋害方菡娘一事。

    因着万启原牵扯到的事,那可不是一桩两桩,其中不少涉及到了机要,县太爷也不便多说,含糊带过。

    方长庄跟小田氏一听女儿是犯了事,吓得几乎是连连磕头,又听到县太爷说十板子就能了事,心底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没听见说那万启原可是杀头的大事吗?跟抄家破家相比,闺女只挨了十板子,也算是万幸了,这样也牵扯不上江哥儿。

    小田氏心里松了一口气,跟丈夫方长庄磕头谢恩后,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又去看方艾娘的伤势。

    这十板子,说是多难熬也不是——方才应虽然也挨过十板子,但他毕竟是个糙汉子,养上个把月,又活蹦乱跳的很……可方艾娘毕竟是个身娇体弱的女儿家,这十板子挨上,皮开肉绽那是一定的了,方艾娘臀部的不少血肉都跟中裤黏连到了一起,看上去凄惨无比。

    小田氏抹着泪,方长庄去外面喊了辆板车,两个人费了不少力气,才把方艾娘架到了板车上。

    方菡娘在一旁一直看着。

    等人走了,县太爷笑眯眯的走下来:“怎么,心软了?”

    “心软?县令大人说笑了。”方菡娘也回了个和煦的微笑,“她是罪有应得,我心软她,还不如心疼下自己,要是没碰上大人正好要捉拿万启原这事,现在生不如死的人指不住是谁呢。”

    又过了几日,听说万启原的案子办的差不多了,方菡娘这才提了不少自家的花皂跟自己新腌渍的杏干去了万家的宅子——没办法,救她的那位贵人似乎懒得搬来搬去,直接占了万家的客房,还方便查案。

    真是一点都不嫌晦气啊。

    方菡娘拎着东西在万府外下了马车,在彭老爹有些紧张的眼神中,方菡娘笑吟吟的拎着东西走向了大门。

    身披甲衣的军士将偌大一座万府守得滴水不漏,森严的很。

    方菡娘倒是不惧。

    无他,前几天她走的时候,李彤花悄摸摸的跟她说,让她有时间过来玩,她会打点好的。

    “几位军爷,我是方菡娘,来找李彤花。”方菡娘客客气气的自报家门。

    几个持着长枪站岗的军士眼里闪过惊艳,纷纷对视一眼。

    李彤花大人确实嘱咐过,若有个自称方菡娘的美貌少女上门来,就给予方便。

    其中一个军士客气的拱了拱拳:“方姑娘是吗?请稍等,我去通报一下。”

    方菡娘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军士便小跑回来,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方菡娘跟他走。

    方菡娘回头朝不远处的彭老爹摆了摆手,让他不用担心后,跟着军士进了万府。

    这次仍是之前去过的那个院子,院子中央的两口大水缸已经被人搬走了,地面只余留下些许青苔印记。

    刚进院子没多久,李彤花便欢快的迎了出来:“菡娘,你来了。”声音娇嫩,犹如黄鹂出谷。

    其实说起来,方菡娘跟李彤花不过是一面之缘,也没什么交情可以说。李彤花邀她来玩时,方菡娘还有几分诧异。不过毕竟人家有救自己的恩情在那,方菡娘也没推辞,爽快的应了,挑了个好日子果然来赴约了。

    “送你的。”方菡娘将左手拎着的菡芝高端定制花皂递给李彤花。

    这花皂不愧是通杀女人的圣品,李彤花自然也是识货的,见着菡芝的徽标就微微一怔,继而开心的喊了起来:“这个一上市就卖断货了,想要很久了,谢谢你菡娘。”

    李彤花拎着那花皂礼盒爱不释手,又见方菡娘右手还拎着个小陶瓷罐子,好奇问道:“那是?……”

    方菡娘不知怎地,脸微微红了一下,又有些不好意思道:“这是给你家主子的谢礼,你帮我给他吧。里面是我自己腌渍的杏干,甜味酸味都不算重,醇香的很。”

    李彤花眼睛骨碌碌一转,偷笑道:“这送礼哪有转交的,还是你直接给他更显心意。”

    这其实才是她的本意,她邀请方菡娘过来玩,不过是想看看,主子对这个姑娘的“不同”,到底能到哪一步。

    她推着方菡娘直往书房走。

    方菡娘想想也是,人家救了她,她连谢礼都要别人转交,也着实有些说不过去。

    方菡娘便点了点头,也不必李彤花推她,两人并肩着去了书房。

    书房门关着,李彤花爱笑爱闹的,到了门前也老实了,神色都收敛了几分,屏气凝神的敲了敲门。

    “主子,菡娘想亲自给您送份谢礼。”

    李彤花细声细气的禀告着。

    方菡娘莫名就有些紧张。

    “进。”

    过了一会,屋里才响起这个淡淡的回话。

    李彤花看了一眼方菡娘,率先推门而入。

    姬谨行正在悬腕练字,他人如谪仙,冷冷清清,面上依旧古井般平淡无波,纸上书写的字却是挥洒癫狂的狂草,笔走龙蛇间,张扬的墨字在纸上差点要飞起来。

    方菡娘跟李彤花都不敢说话。

    这人的气场着实是太强了。

    又待了一会,等姬谨行写完字,将墨毫放入笔洗中,抬起头,看了一眼方菡娘:“谢礼呢?”

    张口就要谢礼……真是干脆利落,毫不做作啊。

    方菡娘连忙把拎着的陶瓷罐子双手奉了上去。

    姬谨行眉头不动的接过,开始解封口。

    方菡娘抬起头,她额前的散发有几缕长了,有些挡眼睛,但却挡不住姬谨行的风姿,即便是在解开罐子的封口,动作也干净利落让人赏心悦目的很。

    不一会儿封口的软布便掉到了地上,露出了罐子里腌渍的金灿灿的杏干。

    姬谨行微微顿了顿,看向方菡娘。

    他自幼便是千尊万贵的人上人,有不少人曾经试着以各种奇珍异宝来“贿赂”他。

    但……

    这杏干当谢礼,也算是闻所未闻了。

    李彤花悄悄的看着主子姬谨行的一举一动,见他顿了顿,不知怎的,好像终于读懂了主子的表情。

    主子那是在无语……

    这书房采光极好,日光从窗影映过来,照在方菡娘的脸上,少女白嫩细腻的肌肤犹如剥了壳的鸡蛋,在阳光映照下越发莹白。她大大的眼睛望着姬谨行,幽深的眼眸里甚至能映出姬谨行的影子。

    少女理直气壮的解释着:“我想贵人您这种排场,肯定什么都不缺,我们小门小户的,也没什么拿得出的宝贝。这杏干是我亲手所制,取最大最甘甜的杏子,配上我独门秘方腌渍而成,外面吃不到这口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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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听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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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彤花真想给方菡娘竖大拇指!

    不过可惜了,主子自幼就不会吃额外的吃食,都是有专门的人去料理,怕的就是有人下毒。

    那杏干扔了怪可惜的,李彤花暗搓搓的想,她刚才偷着往那罐子里看了一眼,杏干金灿灿的,腌渍的极好,看上去就让人食欲大增……

    结果李彤花还在这边琢磨怎么从主子那要到杏干呢,就惊悚的看着主子眉眼不动,轻描淡写的从罐子里拾了一片杏干,放进了口中……

    李彤花差点想冲上去喊不要!

    倒不是她舍不得那点吃食,着实是外面的东西太危险了,主子也明白的很,他对口腹之欲也向来不看重,为了避免徒生麻烦,索性根本不会入口。

    这这这……

    李彤花甚至已经在暗搓搓的想,要是方菡娘是刺客咋办了。

    当然,方菡娘的家底,早就被查了个八九不离十了,李彤花自然知道她不会是刺客。

    父母双亡,爷奶叔伯不慈,带着弟弟妹妹自立门户,与县令夫人一起创立了菡芝花皂……

    李彤花看了一眼方才在说自己“小门小户”的方菡娘,编,你再接着编,你这种数得上号的有钱人还小门小户,那真没多少人敢说自己是大户了。

    方菡娘也没料到姬谨行会直接入口。

    她心里也在琢磨,他那种身份的,即便要吃的话,不找个人先试试毒什么的吗?

    比如身边就有个现成的啊……

    方菡娘瞥了一眼李彤花。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细嚼慢咽着,方菡娘有点胆颤心惊的看着姬谨行那薄薄的嘴唇,生怕姬谨行一个暴起,吐掉杏干摔了罐子,说太难吃。

    万一再来句“里面有毒!”,那她不仅要丢大人了,可能也要丢小命了。

    方菡娘开着脑洞,自由畅想。

    不过好在,姬谨行还是比较给面子的,好一会儿,才给了个“可”的评价。

    方菡娘展颜一笑,姿容娇妍,灼灼如同玉荷盛开,美不胜收。看得同为女子的李彤花都有些晃神。

    “贵人喜欢就好啦。”方菡娘笑吟吟道,“您先吃着,我家里还有,若是不够,再使人找我去拿,也是可以的。”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

    方菡娘越发高兴了。

    自己做的东西被这么一个美男子承认,那是相当有成就感啊。

    这几日,方家正院的日子比起之前,那是越发不好过了。

    因着方家着实没了银子,付不起医馆的诊费,方长庄只能找大夫开了药,匆匆去药铺抓了几日的,带着方艾娘回了方家村。

    村里几乎都知道方艾娘同那万老爷的事情,眼下万家出了事,传遍了整个村子,甚至万启原之前送方艾娘的一些东西,都被衙差给抄了去,装在车上贴了封条押走了。

    那还是村里人第一次见抄家的热闹,当时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方家人觉得他们的脸都在那一天被丢光了。现在方家人出门几乎都会被人神秘兮兮的拉着问东问西。

    这几日方家索性紧缩了大门,只有早上小田氏去菜市买菜或者家里几个爷们去地里干活时,才会开一会儿。

    谁曾想,前天方艾娘又发起了烧,烧的整个人都有些迷糊了,神志不清的,翻来覆去的喊“方菡娘,我不会放过你”。

    小田氏恨毒了方菡娘。

    方长庄请了瘸子李来给方艾娘看病,瘸子李一见方艾娘这伤势,就叹着气摇了摇头:“也不算什么重伤,伤口感染了,引起了发热,听天由命吧。”

    听天由命四个字,差点让方长庄给瘸子李跪下。

    瘸子李却是实在没法子了,摇着头开了几张药方,让方长庄跟他去取药。

    方长庄抹着眼泪刚要去,却被小田氏一把抢走了药方,目光凄清的看着方长庄:“孩子他爹,咱们不看了,家里没银子了,还剩最后一点,那是要给江哥儿送去的啊。”

    方长庄呆住了。

    方明洪一直在炕里,听这话,嘲讽也似的笑了笑,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跟方艾娘在那说话:“你看到了吗?爹娘心里只有他们的江哥儿,江哥儿,其余的孩子都比不上大哥,比不上。”

    方长庄听着这话,心里更是愧疚了,他咬咬牙,又把药方夺过来:“不行,我去求求娘,咱们养了艾娘这么大,不能看着她送死啊。”

    小田氏抹着眼泪直哭:“你以为我不心疼吗?可你没听到瘸子李咋说吗?他就差告诉你给艾娘准备后事了,这钱花出去不是白花吗?”

    方长庄两厢为难的很。

    “爹……娘……救我……”方艾娘喃喃道,在高烧昏迷中呓语。

    方长庄一震,他一跺脚,冲了出去。

    小田氏颓然的坐回了炕上。

    方长庄手里捏着药房,冲进正房,跪在了方田氏面前直磕头:“娘,求你了,救救艾娘吧。”

    方田氏平日虽疼方艾娘的很,但她跟小田氏的顾虑也差不多,想着留点钱给江哥儿。

    “算了,好歹是一条命。”老方头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的,他这几日看上去好像老了十岁,脸上的沟壑深沉的很,“到时候给她说人家,给她花了多少钱治病就问她夫家要多少钱的彩礼,把药钱抵了就行,就当白养她这么多年了。”

    方田氏一听这法子虽然也肉疼,但总好过现在让她白白掏出那最后一点钱来。她犹豫再三:“儿啊,别忘了记着花了多少银子。”

    待方长庄再三点头了,她才颤巍巍的去了墙角,蹲下身子移开个木箱子,露出半个老鼠洞来,老鼠洞里倒是没老鼠,放了个小布口袋,里面装着几块碎银子。

    方田氏心疼的把那碎银子都给方长庄。

    方长庄拿到救命的钱,就赶紧去找瘸子李回家拿药了,也大概是方艾娘命不该绝,竟然真让她硬生生挺了过来。

    这日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方香玉穿了件不太合身的红袍,脸上还挂着笑,看着喜气洋洋的,她拎了一点包装都有些脏了的点心,大摇大摆的过来探望“生病”的方艾娘。

    方香玉今儿脸上擦了不少粉,弄得脸上白一块粉一块的。她坐在方艾娘炕边上,笑容古怪的很,跟小田氏道:“大嫂,我今儿是来特意陪艾娘说会话的。”

    小田氏警惕的看着她。

    方香玉对小田氏那满含拒绝的眼神视而不见,古古怪怪的对着昏迷中的方艾娘侧头一笑:“艾娘,你比起小姑姑是个命好的,没怀上孕,不用被强灌打胎药啊。”

    小田氏对方香玉那种语气不舒服的很,当即道:“我们艾娘才不未婚先孕,她还是个黄花大闺女。”

    “呵呵,大嫂,你女儿那行径,也好不到哪里去。”方香玉对着小田氏露出一嘴枯黄的牙,“我那好歹还是为了爱情呢,你女儿,为了钱,就肯豁出去跟个老男人谄媚献好,也真是不要脸了。”

    小田氏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门口:“你给我出去!”

    方香玉阴阴一笑:“大嫂,我不出去。你怎么不说把艾娘浸猪笼呢?”她盯着小田氏,眼里满是怨毒之色,“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灌了我那一碗落胎药,我伤了身子,这辈子都没法再受孕了!”

    小田氏悚然一惊。

    当时她为了省钱,买的是便宜的那种落胎药,卖药的魏老嬷说这是之前她们青楼用的落胎药,保证一日之内就能把孩子掉了,休息一晚上就能恢复生龙活虎。

    谁知……

    “那事,那事又不能怪我。”小田氏结巴道,“明明,明明是你行为不检,不然最后没法收场……”

    方香玉阴森森的笑了笑:“这下,你的女儿遭报应了吧。”

    小田氏气得浑身发抖,要赶方香玉出去。

    方香玉摆摆手,示意她自己会走。

    走之前,方香玉披上了那件正红色的袍衫,唱着不知道哪里话的童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远了。

    又过了几日,方艾娘总算神智清醒了些。

    自打方艾娘神智清醒了,她就喊着要去找方菡娘报仇,要刮花她的脸,扒了她全身的衣服,把她扔到深山里去喂狼。

    这比不清醒时还要癫狂些,到底多大仇?

    女儿这模样,惹的方长庄恨不得冲去方家二院那,把方菡娘揪出来狠狠揍一顿。

    方田氏总觉得右眼跳灾,止住了方长庄,怕他再惹上什么官司。

    方明洪侧头问方艾娘,为什么说方菡娘害了她,连昏迷的时候都不住的说要报仇。

    这戳中了方艾娘心里那不堪回想的记忆,她想起被人脱了裙子,露出中裤,众目睽睽之下被打板子的经历,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颤颤抖着,“别,别问了。”

    若不是臀上的伤太疼,方艾娘大概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见状,小田氏不禁安慰女儿:“这也不能怪你……谁会想到,万老爷——那姓万的会犯事呢?眼下你好好养伤,养好了,爹娘再给你说个更好的。”

    方洪明嗤之以鼻。

    方艾娘没有说话,垂下了头。

    昏迷时,她并非完全没有知觉。她也听到了部分来自外面的声音。

    其中就有她娘的声音,放弃她选择了她大哥。

    “姐都伤成这样了,大哥也不回来看看。”方明洪故意在旁边煽风点火了一句。

    果然,小田氏的脸色立马紧张了:“有啥好回来的,你大哥的学业要紧。”

    ……果不其然。

    方艾娘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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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生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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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县太爷那一顿板子,震住了方家人,他们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再作妖。即便是对方菡娘满含怨恨的方艾娘,每每想去跟方菡娘算账的时候,一想起公堂上的那一顿羞辱的板子,心思也被强行抑了几分。

    方家二房可不管方家正院里的人怎么想,她们依旧美滋滋的过着她们的小日子。

    开了蒙的方明淮在学问一途上越发了得,他擅长举一反三,经常问得夫子都哑了口,但性子又不骄傲自矜,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更是惹的书塾里不少年长些的学子对他多有照顾,这是连夫子都曾赞过一句“友爱”的。

    只不过小明淮这字,虽也是从小勤学苦练的,但方菡娘总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小明淮也不甚满意的很。他嘟囔道:“二姐写的字比我好看多了。”

    方菡娘拍了一下小明淮的脑袋:“你二姐每日勤练不缀,字好那是当然的……聪慧如你大姐我,那也是没法跟你二姐比的。算了,回头我去书局给你寻几本字帖,你好好临摹下,你年纪小,字一定要好好练起来。”

    方明淮点了点头:“这几日连兰兰姐练字都用功的很,我可不能落下!”斗志昂扬的很。

    方菡娘笑笑没有说话,去书局挑选了几本字帖,买回来给方明淮临摹,结果这事不知怎么又被彭兰兰知道了,她磨磨蹭蹭的去找方明淮:“淮哥儿,你那字帖,临摹完了让我也练练?”

    这不是什么难事,方明淮刚想应了,方菡娘正好端了点心来找方明淮,听着这话,心里越发诧异:“兰兰,你近些日子,着实用功的很啊。”

    彭兰兰脸上闪过一抹惊慌,低下了头,半晌才闷声道:“我同芝娘同岁,见芝娘那般得了很多人称赞,也想让别人夸夸我……大小姐,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有意跟芝娘攀比的。”

    方菡娘看着彭兰兰,说:“若你真是这般想,向学之心是好事,我是不会怪你的。”

    彭兰兰小声应了下。

    这几日县令夫人的生辰便要到了,因着县令夫人还年轻的很,又不是整寿,本来不打算大办,但县里各家的夫人们闻风而动,纷纷提前一两月就送去了贺礼。县令夫人也没了法子,只好在后宅里办了个小型的宴席,也不说是生日宴,只说请各位夫人过来喝个小酒,聚一聚。

    县令夫人早就给方菡娘打了招呼,让她到时候一定要带着弟弟妹妹过去。

    方菡娘想了想,也应了。

    到了那日一大早,方菡娘就带着方芝娘梳扮好了,这才妥当的出了门。

    因着这次宴席只请了女眷,方明淮毕竟八岁了,也不小了,这次便没带上他,让他乖乖上学去了。

    彭兰兰见着大小姐牵着方芝娘从屋里走出来,即便是看惯了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美色的她,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晨曦中,方菡娘如瀑的乌发简单的挽了起来,戴了顶小小的金丝花冠,金冠薄如蝉翼,雕琢的花型在微风中微微颤着,仿若真花。除此之外少女发上未有其它装饰。方菡娘偏好玉石,今天戴了配套的红玉耳坠与手镯,衬得少女肌肤越发莹白晶润。一条绣着祥云纹的湘色花软缎石榴裙,随风轻摆,越发显得少女容颜娇妍,华光内敛,美不胜收。

    方芝娘的打扮同姐姐差不多,只是毕竟年岁小,花冠略小些,做工也是一等一的精致。虽是姐妹俩,但芝娘的五官还未长开,带了几分孩子的稚气,偏偏眉眼又温柔的很,让人看了便心生喜欢。她着了身茜色的花软缎留仙裙,跟姐姐站在一起,活活像天上下凡的一对仙女姐妹俩。

    彭兰兰看的眼睛都有些痛了。

    方芝娘朝着彭兰兰抿了抿唇:“兰兰今天一同去吗?”

    彭兰兰下意识的瑟缩了下:“不,不了……”

    方菡娘大抵知道彭兰兰的心结,她心气高些,她大概是不愿意被当成是同别人一样的丫鬟。

    彭妈满脸赞叹的看着姐妹俩,听见闺女说不去,急了,拍了一下闺女的后脑:“你这妮子,咋能不去呢?”虽说宴席上肯定少不了丫鬟,但怎么也比不上自家带去的伺候的细心啊。

    彭兰兰扁着嘴:“我没有好看的首饰衣服,我怕给大小姐丢人。”

    彭妈又想说什么,方菡娘笑着拦住了:“彭妈,兰兰不愿意去就算了。薛姨同我们也不算外人,她家的丫鬟定是不会怠慢我们的。”

    既然大小姐都这么发话了,彭妈满腔的话也熄了火,瞪了一眼自家闺女,没再说什么。

    待方菡娘姐妹俩坐着马车走了,彭妈这才狠狠的点着彭兰兰的额头:“你说你这妮子,刚才那是什么话,你出去看看,哪家的丫鬟比你的衣服首饰多。哪次大小姐给二小姐买衣服,不捎上你的?你一个给人当丫鬟的,还要什么好看的首饰衣服?是不是要大小姐开了妆奁给你挑套首饰才行?!”

    彭兰兰红着眼,不吭声了。

    她见彭妈气得狠了,这才弱弱出声道:“娘,你别气了,刚才是我想岔了,见大小姐二小姐打扮的那么美,我是真怕出去给大小姐她们丢了人。以后不会了……”

    彭妈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马车上,方菡娘在跟方芝娘殷殷嘱咐:“有些大小姐公子哥都讨厌得紧,到时候你别理会他们就行了。如果他们闹得太难看,你也不用忍,咱们不惹事,但是也绝对不怕事,懂吗?”

    方芝娘靠在方菡娘的肩上,依恋道:“有大姐在,我不怕的。”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袋,柔声道:“大姐庇护你一时,庇护不了你一世,有些事我也不愿意你过早接触。不过毕竟人都是要成长的,芝娘也要慢慢去接受。”

    方芝娘缓缓点了点头。

    她虽然对大姐的话还有些似懂非懂,但她知道,大姐十岁的时候就撑起了整个家,她如今也十岁了,也该长大了。

    到了县令后宅,方菡娘先下了车,又将方芝娘扶了下来。

    门房已经跟方菡娘熟的很了,看到方菡娘时,愣了愣,嘴甜道:“方姑娘今儿真是漂亮。”

    这边方菡娘方芝娘进了门,那边便有机灵人一溜烟的去禀告,不一会儿县令夫人身边得脸的大丫鬟连翘,笑吟吟的过来了,见着联袂过来的方菡娘方芝娘,愣了愣,又笑道:“刚才我们夫人还在念叨两位姑娘呢。两位姑娘今天这打扮可真是漂亮,奴婢多句嘴,两位姑娘大概是咱们县里最好看的姐妹了。”

    一边说笑着,连翘一边引着方菡娘方芝娘往内院走。因着天气渐热了,三人走的都是廊道,倒也晒不着。

    县令夫人正在花厅里跟一些夫人说笑,见连翘领了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过来,先是一怔,又是一喜,起身招呼道:“菡娘芝娘来了,快到薛姨这儿来。”

    方菡娘方芝娘对着县令夫人福了一礼,说了通吉祥话,被县令夫人一手一个扶了起来。

    花厅里的夫人见县令夫人这般礼遇来人,纷纷看过去,想知道是何方神圣,却见着是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联袂而来,小的那个,因着容貌还未长开,眉眼间一派稚气柔婉,讨喜的很。大的那个可就了不得了,那份清丽娇妍的容貌让在座的诸多夫人都愣在了当场。

    不说多了,就说在她们这县里,恐怕再难找出相貌比她更盛的少女了!

    几位夫人纷纷面面相觑,心里开始琢磨这少女是什么来头了。

    只见县令夫人亲亲热热的一边一个拉着两名少女过来,笑着跟诸位夫人介绍:“这是同我们家交好的一户人家的女儿。”也不多说别的,惹的诸位夫人面上笑嫣嫣的,私底下抓耳挠腮的难受。

    方菡娘方芝娘懂礼的很,朝着在座的几位夫人行了一礼。

    以陈家的家世,这座上的自然也有陈夫人。她不同于别的有些发懵的夫人们,看向方菡娘的眼神复杂的很。

    不见不知道,这一见,才知道果然这个出身农家的小姑娘,在县令夫人心里有多挂的上号。

    之前她还以为菡芝花皂之所以挂名菡芝花皂,是因为县令夫人碍于律法不能明着开店,就借了别人的名号。不仅仅是她这么想,这也是许多人的想法。

    现在看来,借名是有的,荣宠也是有的!

    陈夫人脸上便多了几分笑:“菡娘,好久没见你了,芳儿见天的念叨你。只是这几日她有些着凉了,虽说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有些不便出门,你有时间多去陪她说说话。”

    这还是方菡娘第一次收到陈夫人这么热情的邀请,她道:“那菡娘改天便去陈夫人府上叨扰。”

    县令夫人在一旁听着,面上含笑。

    其余几位夫人心里暗骂陈夫人狡猾!

    这次她们来,自然也不是独身来的,几乎都带着家中的女孩,大多都在十几岁左右,这心思简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县令夫人家里,长子刚弱冠,正是说亲的好年纪!

    若不是陈礼芳大病初愈的病容实在是憔悴的没法见人,陈夫人这次差点让人抬也要把她抬过来!

    多好的一次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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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失踪不代表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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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的几位夫人带来的女孩中,其中也有方菡娘认识的。

    比如之前有过冲突的那个郑霞,就坐在一位夫人的下首,坐的端正,朝她望来的眼神里,复杂的很。

    方菡娘心情好的很,不想理会她。

    县令夫人笑吟吟道:“难为你们这些花朵般的小姑娘陪着我们这些妇人们说话了,快去园子里逛一会儿罢。”

    县令夫人都这么发话了,几个女孩自然是应好。

    也有人不愿走,然而就她一个留下也着实太打眼,稍作踌躇,女孩也起身出去了。

    县令夫人给了方菡娘个眼神,示意她出去多跟同龄的女孩们相处。方菡娘虽然并不觉得跟这些小姑娘们有什么好处的,但这是县令夫人的好意,她也就没说什么,起身领着妹妹跟着几位闺秀一同出去玩了。

    一直站在方菡娘姐妹俩身后伺候的连翘也跟了出去。

    院子里收拾得极好,几个相熟的女孩在前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今儿怎么没见薛玉华啊?县令夫人不是她表姑吗?”

    “你还不知道啊?之前薛家有个姻亲犯了事……从那后他们来往就淡了……”少女说的含糊的很,她也知道,在这种场合,有什么话该说,有什么话不该说。

    几个女孩说笑了一会儿,大概话题到了方菡娘姐妹俩身上,她们便不时的偷偷回头看一眼,看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回过头去嘀嘀咕咕。

    “这姐妹俩可比罗妹妹漂亮多了。”

    “嘻嘻,你小声些,罗妹妹在瞪你呢。”

    少女们嘻嘻哈哈笑着,一同到了临水的那方亭子。

    亭子里早早就被打扫过了,处处洁净的很,石桌上摆着许多拜访整齐的小碟水果,茶点,供人取用。

    随行的丫鬟们便赶紧忙着伺候各自的小姐们休息,有沏茶的,有打扇的。

    几个小姑娘在亭子一角笑闹成了一团。

    方菡娘跟方芝娘也落落大方的在亭子里就了座。

    郑霞抿着唇,坐在离方菡娘不算远的地方,不一会儿,她趁人不注意,飞快的低声对方菡娘道:“你表哥,你表哥可曾定亲了?”

    方菡娘呆了呆,郑霞急了,又飞快的低声问了一遍。

    “尚未。”方菡娘压低了声音,回道。

    因着考上秀才后成亲可挑选的人家更多,方家人很是默契的,一直没给方明江说亲事。

    郑霞得了这答案后,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方菡娘看得心里啧啧称奇。

    她往方菡娘这边挪了挪身子,搭话道:“这是你妹子?生得真是玉雪可爱——我也有个跟她年龄差不多大的妹子,生得也是可爱极了,跟你妹子真是像。”

    看得出她是想好好跟方菡娘搭个话的。只是前两次同方菡娘的接触都不是很愉快,她似乎有些心有余悸,扯话题的时候有些小心翼翼的。

    方菡娘看了一眼郑霞,虽然不知道她突然示好的原因,但别人主动释放善意的话,方菡娘也不好不理睬别人。再加上郑霞阴错阳差正好选了个方菡娘愿意说的话题,方菡娘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喔,这次你妹妹没有来吗?”

    “可惜她前年一场风寒去世了。”

    ……

    “你节哀。”方菡娘面无表情的干巴巴道。

    原谅方菡娘不能感同身受,她现在只想掀桌子。

    你嘛意思呢,前面还说着长得像,后面连拐弯都没有就去世了?

    要不是方芝娘及时悄悄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方菡娘真能拉下脸来。

    “方大姑娘,这樱桃是早上刚从集市上买的,买的时候还带着露珠,新鲜的很,你尝尝?”连翘作为县令夫人跟前得脸的小丫鬟,那是会看眼色的很,连忙捧着亭子里石桌上的一小碟水果,端过来让方菡娘尝尝看。

    要连翘说啊,郑家这位姑娘听说是个才女,这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吧,会不会聊天啊。你要怀念亡妹,也不能当着别人家姐姐的面说人家妹子长得像自己死去的妹子啊,多不好听啊。

    方菡娘自然不会不给连翘面子,她拿了一颗,放到嘴里,樱桃的甘甜清香充斥了整个口腔,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又拿了一颗樱桃塞进妹妹方芝娘嘴里:“你尝尝,好吃的很。”

    郑霞还想跟方菡娘搭话,方菡娘已经不打算理会她了,见妹妹甜得笑弯了眼,刚吐出核,便又拿了一颗往妹妹嘴里塞。

    “你们这樱桃好吃的紧。”方菡娘笑眯眯的跟连翘说,“我昨儿也买了些樱桃,酸的厉害。”

    这边正说笑着,突然从亭子那边路上急匆匆过来个婆子,方菡娘瞧着有些眼熟,应是县令夫人跟前当差的。

    那婆子一路小跑过来,到了方菡娘跟前,气还没喘匀就给方菡娘行了个礼:“哎呦我的方大姑娘,方二姑娘,喜事啊,刚才你家来了人,说是你爹派过来的!”

    爹?

    听到这个词时,方菡娘还有些发懵。

    方芝娘反应较快些,她难以置信道:“嬷嬷,我们爹去世好多年了,怎么会?”

    听了方芝娘的话,方菡娘这才反应过来,是这具身体的爹?……

    不是说死了很多年,连尸体都没找着么?

    那婆子一脸喜气:“令尊是个有大福气的,当年遇险得了贵人相救……哎呀,婆子我是个嘴笨的,说不清楚,两位姑娘随我去花厅吧。”

    方菡娘方芝娘也顾不上什么姿仪了,急匆匆的跟着那婆子就往花厅赶。

    花厅里,有个穿着豆青色褙子的嬷嬷背对着她们半坐在一个绣墩上,头发梳成的纂儿一丝不漏,背挺得板直。

    县令夫人一抬头就见着方菡娘方芝娘急匆匆的赶来了。

    “可怜见的俩孩子,”县令夫人擦了擦眼泪,显然已经听过一个版本的故事了,她指了指绣墩上坐着的那个婆子,“这是你们爹派来的,接你们家去呢。”

    方菡娘是穿的,对爹什么的,不仅没印象,也没什么感情,她疑惑的打量了那婆子一番:“嬷嬷,你是我爹派来的?”

    那原本坐在绣墩上的婆子看着方菡娘那出类拔萃的样貌,眼里闪过一丝惊艳,起身朝方菡娘方芝娘行了个标准的礼:“两位小姐就是我家老爷的千金吧?”

    这话问得奇奇怪怪的,不过方菡娘倒也没细究,眼前这事太难以置信了,失踪多年的爹突然出现了?

    绕是向来智珠在握的方菡娘,也有些懵了。

    那婆子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意料,她不慌不忙道:“老奴明白两位小姐此时的心情,只是老爷现在正在方家候着两位小姐,还烦请两位小姐同我家去一趟,老爷会亲自同两位小姐把事情说清楚。”

    方菡娘方芝娘下意识的对视一眼。

    方菡娘发现妹妹眼眶都湿润了,像只红了眼的兔子,柔如花瓣般的唇微微抖着,显然这对她来说是件非常惊喜的事情。

    “姐,我,我想回家看看。”方芝娘颤声道,她说着,眼泪就不住的流了出来,拿了帕子不住擦拭着眼角的泪,谁知却越擦越多了。

    不同于这个芯子是穿来的方菡娘,方芝娘对爹的感情深得很,虽然她很小时,爹就失踪了,但夜深人静时,她也经常会翻来覆去的想着,爹娘俱在时的日子。

    她们已经失去了信心,相信她们的爹已经死了,只是尸骨没有找到罢了。

    方菡娘有些犹豫。

    县令夫人同方菡娘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在担心什么。对此,她心中暖暖的,连声道:“你们快回去吧,这么大的事,不必在意我这边。”

    县令夫人对方菡娘方芝娘怜惜的很,也有些担心中间有什么差错,特特派了几个衙差护送她们回去。

    几位夫人彼此隐秘的交换了个眼神。

    方家这姐妹俩果然极得县令夫人的心。

    方菡娘方芝娘没有推辞县令夫人的好意。

    那婆子来县令后宅时,倒是乘了一架马车,方菡娘出宅门时留意了下,那马车装饰不凡,看得出这家子是个有财力的。

    那便宜老爹这是在哪发了财?

    她心里不住暗忖。

    因着对那婆子还有些起疑,在县令夫人的要求下,那婆子同方菡娘方芝娘都上了县令家的马车。

    一路上颠簸的很,方菡娘好在提前服了防晕车的汤药,这才好受一些。

    那婆子一直在不住的打量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

    方菡娘轻声道:“嬷嬷倒是好歹给我们介绍下这些年的情况吧?”

    那婆子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方菡娘,想了会,道:“不敢,夫家姓秦,方大小姐称我一声秦婆子便是——老爷大概是八、九年前,不知何故跌落了山谷,被我家小姐救了起来,当时养了许久的伤,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记忆也失去了,后面老爷便入赘了焦家,娶了我家小姐。近些日子,因着头部受创,老爷突的恢复了些从前的记忆,想起了他是谁,特特带我们回来寻亲。我们小姐因着有了身孕,大小姐年龄又不算太大,经不住长途跋涉,便没有一同前来。”

    那婆子将他们的爹方长庚这些年的日子说得轻描淡写,方菡娘却从中汲取了几个重要信息。

    一,她们老爹入赘了别人家。

    二,她们老爹娶了别的女人,还生了娃。

    三,这婆子是女方那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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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叔叔你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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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芝娘眼眶泛着红,倚在姐姐身上,鼻头一抽一抽的,没有说话。

    方菡娘还在想事情,于她来说,这个“爹”只是一个概念上的身份,她其实没什么困扰,但她知道,弟弟妹妹心里始终惦念着那个爹,尤其是淮哥儿,还未出生时他们爹就失踪了,现在长到八岁,还未见过他们爹一面。

    “秦嬷嬷,我还有个弟弟,去隔壁学堂念书,你们可曾派人通知过了?”方菡娘沉静道。

    秦婆子闻言心想,这倒是个惦念弟弟妹妹的,面上表情没什么松动,点了点头:“方大小姐放心,那是自然。想来等我们回去,方小公子已经跟我们老爷团聚了。”

    一路无话。

    等马车驶进方家村,方芝娘的小手突然攥紧了姐姐的胳膊,身子也微微抖了起来。

    “大姐,我……”

    方菡娘安抚似的拍了拍妹妹的小手,轻声道:“没什么,不用怕,你不是一直想见爹爹吗?”

    方菡娘虽然没什么心理负担,但她也能理解小妹这种近乡情怯的心思。

    方芝娘微微点了点头,抿紧了嘴唇,不再说什么。

    秦婆子看了姐妹俩一眼,待到马车停下,她先掀了车帘,踩着马凳下了车,方菡娘方芝娘跟着也下了车,却发现这里并不是她们家,而是方家正院。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也没说什么。

    毕竟她们爹还是方田氏的儿子,这个谁也否认不了。

    门口守着几个小厮,还停着几辆马车。

    看热闹的人也不少,失踪多年的方家老二方长庚回来了,这在村里成了爆炸性的消息,不少人都赶过来看看热闹。见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从车上下来,纷纷七嘴八舌道:“菡丫头芝丫头,你们快家去看看,你们爹没死,回来了。”

    那小厮中有机灵的,见着秦婆子,立马就转身往院里通报去了。

    待方菡娘方芝娘进了院子,便见着一个人影扑了过来,直直扑进了方菡娘怀里,不是淮哥儿又是哪个?

    方明淮抬起泪眼朦胧的小脸,他自进学后,时常以男子汉的标准来要求自己,已经很少这般哭过了。

    方菡娘起初还以为他是第一次见到父亲,情难自抑,后来仔细一看,他咬着下唇,面上显然带着委屈的神色。

    护犊子的方菡娘气就上来了,立马就觉得是那个便宜爹给自己弟弟气受了。

    方菡娘沉静道:“淮哥儿,这是怎么了?”

    正问着,方家正屋里掀帘出来个陌生男人,方菡娘一眼就注意到了。

    那男人看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眼里似惊喜,似激动,又有几分愧疚,还带了些怒意,情绪种种,复杂的很。

    方芝娘有些不太确定的看着那男人,方长庚失踪时,她年龄还小,仅有些零零碎碎的记忆,并不能确定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爹。

    方菡娘则是审视的看着那男人。

    那男人不太到四十岁的模样,跟方田氏老方头并不是很像,浓眉大眼,天庭饱满,五官隐约可以看出与方菡娘姐弟三人相似的地方,称得起一句好相貌。

    方田氏老方头齐哗哗的从正屋里出来,方田氏脸色红润,精神焕发的很,见了方菡娘姐弟三人,脸上闪过一抹得意跟怨毒,她高声招呼着:“老二你看看你这几个不孝儿女,见了长辈,招呼都不打一声!我们刚才跟你说的不假吧?!就是一窝子白眼狼!”

    方明淮转过身,愤愤又委屈的顶嘴:“我们才不是白眼狼!”说完他突然回过神,怯怯的看了一眼那男人。

    那男人略有些不赞同道:“淮哥儿,怎么没大没小的?”

    方菡娘可算明白了弟弟委屈在哪!

    这第一次见面的便宜爹,竟然耳根子这么软,估计听了方田氏搬弄的是非,就信以为真了。

    方菡娘不怒反笑。

    方长庚被长女容貌之盛给震的微微一愣,不由得又想起方才他娘说阮氏早已去世,心中黯然伤神的很。

    方菡娘一张芙蓉面微微扬起,双眸不错眼的看着方长庚。熟悉方菡娘的人大概都知道,这姑娘这副模样,明显是生气了,有人要倒霉了。

    “这位叔叔,你谁啊?”方菡娘声音清脆甜腻,仿佛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方长庚一梗。

    听着闺女喊自己叔叔,方长庚那心啊,就像被人拿针戳了似的。

    他知道自己失踪的时候女儿年龄还小,记不得他是应该的。方长庚哽咽道:“菡娘,我是你爹啊。你记不得爹了吗?”

    方菡娘笑眯眯道:“叔叔你可别瞎说,我爹啊,失踪了八九年了,我娘生下淮哥儿没多久也去了。我们姐弟仨,没爹疼没娘爱的过了这么久,可没有什么当爹的曾经管过我们。尤其是淮哥儿,小小年纪,从来没见过爹长啥样,自然没大没小的。”

    方长庚听出味来了,女儿并不是没有认出自己,而是不满自己说淮哥儿没大没小。

    他看向方明淮。

    男孩穿着一身湖青色直缀,前襟滴了几点墨水,腰间挂着个精致的香囊,看上去跟城里的公子哥儿没什么两样。大概是年龄小,脸上还有些婴儿肥,小脸蛋生得糅合了他跟阮氏的优点,让人一看心里就软的不行。

    眼下大概是受了些委屈,眼眶里含着一泡泪,将掉不掉的,委屈巴巴的看着他。

    是了,孩子还小,嘴上有什么的,回头再教,自己这一见面还没说几句话就说他,无怪孩子会委屈了。

    方长庚心里就像被人揉捏过似的,翻来覆去的疼。

    再看看方菡娘身边的另一个小姑娘,双眼含泪,却没有扑上来,怯生生的拉着姐姐的衣角,眼里闪烁着犹犹豫豫又渴切的光。

    看着面前的三个儿女,方长庚心中万般情绪涌动,千言万语似梗再胸中,无法诉说。

    方长庚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方才是爹没想周全,不该那么说,孩子们,我是你们的爹啊。我回来了。”他蹲下,张开双臂,含泪殷切看着三个孩子。

    方芝娘跟方明淮毕竟年龄尚小,对父亲的慕孺之情超过一切,两个孩子哽咽着扑向男人怀中,痛哭起来。

    方菡娘是穿的,对这具身体的亲爹没什么认同度,她站在原地,沉默的看着院中家人团聚的这一幕,心中到底是为弟弟妹妹高兴的。

    不管怎么说,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是极其重要的。

    秦婆子见了院里父子天伦相聚的这一幕,再看看沉默的站在一旁的方菡娘,心想方家大姑娘毕竟是个大姑娘了,确实比孩子稳重些。

    只是,这似乎也太凉薄了些……

    待众人情绪都稳定些了,到了方家正屋说话。

    方田氏老方头坐在炕上,方田氏盘着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方头精神亢奋的很,吧嗒吧嗒连连抽了好几口旱烟。虽然在几个孩子中,老二可以说是他最不上心的一个,但不管怎么着,失而复得总是个好事。

    小田氏尖锐的笑着:“二弟,你可算回来了。这几年,你大哥替你照顾这个家,可是辛苦的很。”

    方长庄看着二弟,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方长庚一边搂着方芝娘,一边搂着方明淮,坐在那儿愧疚的很:“大嫂说的是,这几年麻烦大哥了。我前些年一直没有记忆,直到前些日子骑马跌落撞到了头,这才慢慢想起,就赶忙带着人过来了。这些年家里孩子老人,都劳烦大哥大嫂了,我这心里一想起来,就觉得实在对不住大哥大嫂……”

    小田氏看了一眼方菡娘:“你们家的孩子,可是好的很啊……”剩下的话,在她看见方菡娘那意味深长的笑容时,梗在了口中。

    方长庚倒是没注意这点,他现在满心满念的心思都在几个孩子身上。

    方菡娘赶回来前,方长庚已经大致跟家里人讲了这几年的一些情况,为了这几个孩子,他又从头讲了一遍。

    方菡娘这才知道,原来这个便宜爹,当年跌落山谷,被路过的一辆马车所救。

    马车里的是新寡的焦家小姐,她丈夫病死后,被婆家视为扫把星,给赶回了娘家。她心中郁郁,出来游玩散心,正好就见到了满身是血昏迷在山涧旁的方长庚。

    焦家小姐悉心照顾了方长庚许久,才把方长庚从阎王爷那拉回了一条命。虽然命是救回来了,方长庚却忘了之前的事。他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中几口人,家住哪。

    焦家小姐托了家里人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个结果。毕竟当时方长庚从山上摔下来,又顺着河流漂流了许久,离家早就远了。焦家人查了许久,查出近些日子因水患失了家园的一伙流民正好路过那里,没准方长庚就是逃难的流民。

    方长庚没地方去,只好暂住焦家。方长庚毕竟是个外男,日子一久,有些不清不楚的流言就散开了。

    焦家小姐虽然是个寡妇,却是有气节的,听到那些流言,差点投缳自尽来自证清白,也就好在方长庚听到消息去的及时,众目睽睽之下救下了焦家小姐,实实在在有了肌肤之亲。

    焦家人不干了,你说我家姑娘好好的救你一命,你还坏她名声,差点逼死她,哪有这样恩将仇报的?

    最后,一是为了焦家小姐的名声,二也是为了报救命之恩,方长庚便入赘了焦家,焦家还托人走了关系在县衙给方长庚落了“焦恩义”的名字,提醒方长庚要有恩有义。

    于是“焦恩义”就在云城的焦府安了家,一住就是八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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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收收你那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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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日子,长女已六岁的焦家小姐又有了身孕,方长庚高兴之下出城跑马,结果不甚跌落马背撞到了头。

    这一撞,倒是让他阴错阳差的想起了过去的事。

    他不叫焦恩义,他叫方长庚,有爹有娘,有妻有女。

    这么一来,方长庚差点想从床上爬来方家村。

    只是方长庚毕竟坠马,身体其他地方也受了伤,焦家小姐在他床边垂泪,劝他等伤好后再来方家村,他这才按捺下性子,待伤养的差不多,就急匆匆的赶来了方家村。

    ……

    方长庚含泪带笑:“你们不要担心,夫人心好的很,她听说了我有妻有女,感念我们分离日久,特特让我过来同你们团聚。”

    话里的“夫人”自然指的是焦家小姐。

    方田氏不住的点头道:“一听就比那阮氏贤良了不少!老二,你合该带她回来让娘看看。”

    听描述这个便宜儿媳妇似乎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姐,方田氏不住的琢磨能从这个儿媳手里抠出多少银子来。

    方长庚自小到大哪里得他娘半句温言好语,听娘竟然开口主动让他带人来看,他不禁激动的很:“娘,夫人她怀着身孕,月份尚小,不宜出门,等孩子生出来,我再抱来给你跟爹看。”

    方田氏有些不满。

    方长庚突然想起什么:“瞧我,见着你们太高兴了,这说着说着就忘了事。”他掉头喊小厮,“把我给家里人备的礼物给拿上来。”

    一听还有礼物,方田氏精神又振奋不少。

    待见到那成色极好的布匹,首饰,乃至一盒银锭子的时候,方家人的眼都要直了,不住的夸着方长庚是个有良心的。

    也就见惯了银子的方菡娘姐弟三人还镇定的很。

    秦婆子在一旁见了方家人那副贪财样心生鄙夷,这可都是她家小姐的银子!拿来给倒插门的姑爷做面子,她们也好意思夸的出口!

    方田氏看方长庚顺眼了不止一两分。

    方长庚见他娘他爹都眉开眼笑的,应是说事的好时机,说:“娘,这次我回来,主要还是想带三个孩子回焦府。”

    一提起方菡娘姐弟三人,方田氏就觉得憎恶的慌,眉毛都竖了起来:“怎么,你娘快十年没享你的福了。你这攀上了有钱人家的小姐,不想着接你娘过去享享福,就光想着你家那三个小白眼狼了?!”

    在方田氏心里,儿子既然已经娶了那个有钱人家的小姐,那么,那些家产就都是她儿子的了。

    自然也都是她的!

    秦婆子差点把唾沫吐到方田氏脸上!

    还接你过去享福!你是个什么身份?!

    她儿子倒插门说白了就已经是焦家的人了,能把那几个小孩子接过去已经是她们家小姐人美心善,担心几个孩子没人照顾。她这个老太婆,有儿有女的,凭啥过去蹭她们焦家的吃住,真是不要脸!

    方长庚有些为难,但他自小就没怎么反抗过他娘,在他娘的欺压下过日子已经是常态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去拒绝方田氏。

    方田氏一见二儿子那神情,就知道二儿子心里在想什么,她一拍大腿,干嚎了起来:“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失踪那么多年,丢下老婆孩子,我一大把年纪了,还得帮他照看家人。眼下倒好了,他发达了,转头就忘了我这个亲娘啊。老天爷啊,你还不如收了我去,省得我被这个不孝子气死啊!”

    方长庚急的不行。

    方菡娘在一旁看了许久的戏,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

    不得不说,她这个便宜爹是有心了,还知道接她们走。看芝娘淮哥儿那模样,眼睛亮的都快跟星星似的了,看来也是很愿意跟这个爹多相处。

    “奶奶,快收收你那眼泪吧,在场的除了我爹那边的,咱们家里谁不知道谁啊?”方菡娘笑眯眯的打断了方田氏的干嚎。

    “咱们就来数一数我爹失踪后奶奶是怎么照顾我们姐弟三人的?”方菡娘语气温柔,声音甜的像是粹了蜜一般,然而眼神却是冷冷的,冰的方田氏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

    “我爹失踪那年,我娘还怀着我弟弟,我跟芝娘年龄小。大冷的天,你让我娘去河边抬水,把家里几个水瓮都装满,我娘在河边滑了跤,差点掉了孩子,却也没法抬水了。当时我娘求你,你说,家里不养闲人,让两个小的去,不然就饿死我们。当时,芝娘不过才一岁多,我也不过才四岁,我娘没法子,躲在屋子里哭,我就偷着拿着小桶一趟一趟,从河里满满往家里提水。我年龄小,提不了多少,跌跌撞撞从河边到家里,洒的比倒进水瓮里的还多。从早上提到晚上,手都冻裂了,又痛又痒,才提了半水瓮,你也就当真饿了我们娘仨一天。第二日要不是方六叔偷偷塞给我们几个窝窝头,又帮我们装满了水瓮,恐怕你真会饿死我们娘几个。”

    方长庚难以置信的看着方田氏,方田氏还想狡辩,方菡娘哪里会给她机会,又道:

    “……我娘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你却说啥都不给请产婆,要不是方六婶自己掏了银子请来了产婆,恐怕就要一尸两命了。也是那时,我娘落下了病,你又苛待她,不让她好好坐月子,没两年我娘就去了。哦对了,你当时说什么来着,你当时说,这三个讨债鬼怎么不一起跟着死了去?”

    “娘!”方长庚失声喊道,他知道他娘对他们二房一家向来苛刻,但从前他在,不管怎么,好歹还是能养活一家子,但听女儿这般叙述,他这一失踪,他娘竟然就往死里逼他们几个!

    方长庚想起妻子那张姣美的脸庞,看着眼前三个样貌上带着亡妻影子的孩子,不禁悲从中来。

    方田氏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方长庚。

    方长庚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有些绝望的转而看向方长庄跟小田氏,他娘那个德行,他为人子不能说什么,但大哥大嫂呢?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娘欺负他们二房的孤儿弱母?

    方菡娘见方长庚看向大房那对夫妻,不禁一声嗤笑,笑道:“爹,你可别指望我大伯大伯母了,他们不踩我们一脚就算好的了。不说别的,就说前几年冬天,方艾娘推我下水,天寒地冻的,他们反而趁机把我们姐弟三个给赶出了家门!要不是方六叔方六婶当时救了我们,我们才没被冻死,不然现在你可能就见不着我们姐弟三个了。”

    方长庚的目光满满都是失望。

    他看向怀中的方明淮方芝娘,再看看一旁冷笑的长女,心中似是被人挖走一块,心疼的厉害,这几个孩子,这几年是如何摸爬滚打才艰难的活下来的?

    怪不得方才大女儿听到他因着方田氏的话对淮哥儿有误解的时候,反应那么大!

    他,他对不起这几个孩子啊!

    方长庚悲从心来,紧紧拥住怀里的方芝娘方明淮,涕泪纵横。

    方菡娘见这样子,知道这爹虽然性子软了些,可好歹不是个是非不分的。她在心中点点头。

    在方家一阵折腾,方长庚到底还是对所谓的家里人寒了心,失望的跟着姐弟三人去了二房那边的住所。

    方长庄见方田氏面色难看,指着桌子上那堆满满当当的东西说:“娘,好歹还有这么多进账呢。”

    小田氏虽然刚才被二房的甩了脸色,但她见着这些东西也是高兴的很,有了这些,再也不用愁江哥儿的花销了。

    方田氏喝道:“你懂什么!老二这么容易就拿出这堆东西,想也知道他那个焦家家底有多丰厚!刚才我听着,好像焦家两个老的都已经去世了,焦家又是独女,现在家里就是那小两口做主!没听着焦家的人都喊老二叫老爷吗!……”一想到她向来厌恶的方长庚竟然得了这么大的造化,方田氏就挠心挠肺的难受。

    区区一个见面礼就这么丰厚,可想而知那个焦家家底有多厚实!

    老方头不耐烦的抽了口旱烟:“你愁啥,他再怎么说也是老方家的种,后头没了钱,你问他要银子他能不给?”

    方田氏眼睛一亮,对啊,他不主动给,那她不会去要吗?

    以往那些年,她从老二手里抠搜出来的,那可不算少了。方家在村子里能算得上比较富的人家,就靠着前些年这个二儿子没日没夜的去山里打猎挣银子呢。

    方家正院这边,人人心思各异。

    再说二房那边,彭老爹早就听人过来说了大小姐她们的爹回来了,一直就抓耳挠腮的等着人回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心焦的很。

    好不容易见着他们大小姐回来了,果然身边跟了个中年男人,二小姐跟小少爷看上去对那男人依赖的很。

    彭老爹自然就明白,这大概就是他们二房的老爷了,连忙跟彭妈拿出十二分的恭敬来候在一旁,就连彭兰兰,也老老实实的端茶倒水,当起了一个尽职尽责的小丫鬟。

    方长庚早就从方田氏那里听说他们二房几个孩子单独分出来了,他却没想到,二房这日子竟然过的这么好。

    大瓦房,高门院,还买了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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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赡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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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庚坐在花厅的扶手椅上,摸索着椅子扶手上的雕纹,心中感慨万千。

    方菡娘坐在对面,随意的往椅背上一歪。

    彭兰兰乖巧的倒了杯茶端过来,虽然没敢盯着方长庚看,但眼神一直偷摸着往方长庚那边飘。

    方明淮方才在方家正院那边哭过一会,鼻头都红了,眼下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不太好意思去方长庚那边凑,就一直在他大姐边上磨蹭,一会儿偷偷看下他爹,一会儿再偷偷看一下。

    方长庚被方明淮这小小的举动给弄的心都软了,他出事时,小儿子还没出生,这一回来,孩子都已经上了学堂了。他招了招手:“淮哥儿,到爹这边来。”

    方明淮高高兴兴的蹭了过去。

    “你们三个孩子出来自立门户,还挣下这么一份家业,想来也是吃了不少苦头吧。”方长庚摸着小儿子软软的发梢,心中发涩,“我这个当爹的对不住你们。”

    方菡娘不在意道:“都过去了,我们现在过的挺好的。”

    方长庚有些犹豫了。

    他这次回来,一是想弥补一下方田氏他们,毕竟他们替他照顾妻小这么多年。

    结果事情的真相残酷到让他难以接受。照顾?照顾到几个孩子差点被逼死,照顾到妻子早早离世。

    二也是想好好看看妻儿这些年过的如何。

    这几年他入赘焦家,娶了焦家小姐。自打他恢复记忆后就一直在犹豫回去后怎样跟阮青青说这些。阮青青同他结发夫妻,同甘共苦过,他自打想起来就一直挂念着她;焦氏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又悉心照料他,他也无法割舍她。

    这般折磨之下,即便在床上养伤,方长庚也日渐消瘦,心中郁结。临行前焦氏哭肿了双眼,却跟他说,毕竟他先娶阮氏,愿意屈身做小。

    方长庚心中对焦氏的付出感念的很,更是怜爱。这些年焦氏可谓对他掏心掏肺,父母去世后,焦府的外务即便都交到了他手上,府里也改口不再称他姑爷,而是喊他老爷。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结果来了方家村才知道,妻子早已去世,几个孩子如今过得似乎也很好。

    “菡娘,芝娘,淮哥儿,你们可,可愿意跟我去焦府?”方长庚有些迟疑,但心里一家团聚的心思还是占了上头,犹豫着问了出来,“这些年我亏欠你们良多,想好好补偿补偿你们……”

    方芝娘方明淮怔了怔,面上也是浮现出了犹豫之色,颇为迟疑的看向他们的大姐方菡娘。

    方芝娘方明淮并不是没主见的,只是这种大事上,自然要先尊重他们大姐的意见。

    方菡娘微微沉吟了一下,她没有表态,反而去问方芝娘方明淮:“芝娘,淮哥儿,你们别想其它的,就告诉大姐,想跟爹走吗?”

    方长庚的心仿佛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了呼吸,眼巴巴的看着两个孩子。

    方芝娘并没有多想,她眼眶还有些微红,神色却坚定的很:“我跟着大姐,大姐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小姑娘这般说着,眼眶里又蕴了泪。她想跟爹爹在一块,可她更想跟大姐在一块。

    方明淮见二姐这般说,连忙举起稚嫩的小手也表明自己态度:“我,我也跟大姐……”

    “淮哥儿,”方菡娘温和的打断他,“大姐并不是要丢下你们,大姐也会跟你们在一块儿。大姐就是想知道,你们想不想跟爹爹走,要是想,咱们姐弟仨就一起走。要是不想,咱们姐弟仨就继续待在这方家村,过咱们的小日子。”

    方明淮那清澈如水晶的双眸便滴答滴答掉下了眼泪,他小手抹了一把脸,泪水复又满了眼眶,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哽咽道:“淮哥儿,淮哥儿羡慕六叔家的河哥儿,他从小就有爹,六叔好疼他,还会让他坐在肩膀上骑大马……彭老爹也好疼兰兰姐,虽然每次都挑兰兰姐的毛病,可彭老爹每次载我们去县里,都会给兰兰姐带些好吃的好玩的回来……淮哥儿,淮哥儿也想……”

    彭妈是个感性的,在一旁听着方明淮这话就不住的抹开了眼泪。

    彭老爹有些郝然的看了一眼女儿,见女儿双眼也是通红,心中又酸又软。

    方长庚不住的抹着泪,一把抱住方明淮,他并不是个爱哭的,今日却觉得这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心中酸涩难忍,哽咽着大声道:“淮哥儿,爹以后一定会好好补偿你的。”

    方菡娘见状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诚然现在离开方家村去焦府,可以料到定会有种种麻烦,但为了弟弟妹妹,她愿意担下这个麻烦。

    方菡娘向来行事果决,当即就拍板定下了跟着方长庚回焦府。

    方长庚心情又是欣慰又有几分无法宣之于口的苦涩。

    他想到了阮氏。

    如果阮氏还活着……

    方家二房几个孩子要跟着方长庚去云城的焦府一事,很快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方家村。一些邻居过来送了赠礼,方菡娘向来是个不亏人的,包了厚厚的回礼又给人回了过去。

    人情往来里,方田氏那一大家子过来闹了。

    这一家子可谓是倾巢出动,除了卧床不起的方艾娘,几乎都来了。

    就连方明洪,也一脸不情不愿的被他娘小田氏给拉了过来。

    小田氏睨着方长庚:“我说二弟,这事可不是这么办的,爹娘可不是我们长庄一人的,你这快十年没尽孝道了,好不容易发达了回来,不想着怎么让二老享享清福,光想着接你那一家子走呢?我就问你,你是不是打算不认爹娘了?”

    这话说的就重了。

    方长庚不是个能言善辩的,他红了脸,拙嘴道:“大嫂,我,我没那个意思。”

    方田氏向来对方长庚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她也不会顾忌什么给对方留面子,当即当着不少来送礼凑热闹的村民,在二房那院子里就撒起了泼:“你这白眼狼,还说没那个意思。啊?在城里当上老爷了,我这当娘的还不能跟你回去了是吧?我生你的时候难产差点死了,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拉扯这么大,你这发达了就忘了爹娘,你简直没有良心啊!”

    方长庚被闹的头都大了,一旁看好戏的秦婆子知道不能袖手旁观了,给另外一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人别看着身材不起眼,劲倒是大的很,一人一边一起使着力气,就把想在地上打滚的方田氏给架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方田氏别提多难受了。

    秦婆子还故意说道:“哎呀,老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啊。”

    方田氏简直想骂娘了。

    方菡娘在一旁抱臂看着,冷冷道:“奶奶,你是不是忘了,咱们已经分家了?三年前我们二房可是在里正的见证下单独分了出来。你该不会是想赖账吧?”

    这话说得方田氏没了对策,恨恨的咬牙看着方菡娘。

    她就知道,这个小贱人总是喜欢占着个理说事,堵的别人心头梗的慌!

    秦婆子见这方家大姑娘伶牙俐齿的,一句话就堵的方田氏没了撒泼的脾气,微微一笑,跟另外那婆子松开了手,站在一旁继续看热闹。

    老方头不满道:“分家了咋着,分家了就不用赡养老人了吗?这话说出去,哪个祖宗立法都不能饶了他!”

    小田氏也在一旁帮腔:“是啊,二弟,我们都替你赡养这么多年老人了,没见你出一分力,眼下你回来了,合该是你的责任了。”方长庄在一旁没吭声,但他眼神清清楚楚的透露出他跟他媳妇一个想法。

    方长庚愧疚的分辩:“爹,我没想不赡养……”

    “我二房哪里不赡养老人了?”方菡娘提高了声音,脆生生的止住了她爹往下要冒出去的话,她伸出如葱般的手指,一根一根比着,“说远的,就说之前奶奶中毒去医馆看病那次,我二房出钱了吧?还有小姑姑被你们抵押给独眼老赖当媳妇还三叔的赌债,我二房还添了一百文的份子钱呢?”

    方长庚还不知小妹嫁人是这般的内幕,听了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看着方家人,方长应在二哥惊疑的眼神中毫不在乎的笑了笑,还为自己辩解一番:“二哥你甭这么看我,你是不知道,当时小妹名声都坏了,能嫁给独眼老赖那是她的造化。”

    要不是孩子在场,方长庚都想给这个弟弟一拳头!

    方菡娘继续道:“……再说最近,三叔说要成亲,我二房又给出了十两银子吧?最后三嫂也没见着,银子也没了个说法,我们二房没说别的吧?”

    方菡娘不说这个还好,一提这个简直是戳到了方长应的肺管子。他怒目一瞪就想过去揍方菡娘,方长庚哪里能让人当着他面欺负自己闺女?当即就把方长应撂了个跟头。

    “方长应!”方长庚气得喊方长应的名字。

    现在这关头,方家还想从方长庚身上再榨点呢,哪能让方长应坏了事,方田氏赶紧把小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不满的对方长庚道:“你弟弟被人骗了婚,心里难受,你那坏心眼的闺女故意说这个戳你弟弟心呢,就你还护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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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翻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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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庚每每遇到他这个胡搅蛮缠的娘气势都要弱个几分,他道:“那,那也不能动手啊……”

    方菡娘拦住方长庚:“算了爹,你别跟他们计较那个。三叔想打杀了我们姐弟三个不是第一次了,之前有次他赌输了,就去我们院子拿芝娘淮哥儿出气,可怜俩孩子才几岁,当时就被吓得高烧了。”

    方芝娘方明淮很配合的做害怕状,往方长庚身边躲了躲。

    方长庚那弱下去的气势又噌噌的被闺女点着了火,他一拳头就朝着方长应的面门过去了,又把方长应给撂倒了。

    这下方长应躺在地上哎呦哎呦的爬不起来了。

    方田氏尖叫着就想去扑打方长庚,结果还没等扑到方长庚身上,就被焦家来的那两个婆子给技巧性的架住了,一边一个还在假意的劝她:“哎呦老夫人,你年纪大了,老这么动怒,可是会折寿的。”

    方田氏听了差点气得晕过去。

    方菡娘的眼睛落在方明洪身上,方明洪朝她做了个厮打的动作,方长庚见着了,皱起了眉头。

    “爹我还没跟你说呢,”方菡娘声音像秋天里刚落下来的青枣,又脆又甜,“三年前吧,洪哥儿先是拿着快那么大的石头,”她比划了下,“朝着芝娘的头扔过去,要不是有人挡着被砸了个头破血流,恐怕到时候被砸到的就是芝娘了。”

    方长庚心疼的看向二女儿,这个二女儿自打他回来,就一直乖巧的很,依在他身边,说话也轻声细气,温柔的很,像极了亡妻。没想到大房的洪哥儿竟然会拿石头砸她的头……

    方菡娘还没告完状,她要借此机会一举把方家人在方长庚心里的形象给踩到泥里去,让他们再也不能借着亲情的名义来拿捏方长庚。

    “后面洪哥儿可厉害了,直接给我们养的鸡下了毒,得亏我不是个贪的,把那鸡给扔了,不然……”她省去了方明洪自作自受中了毒那一环,只说出了方明洪下毒一事。

    方长庚看向方家人的眼神,已经满满都是失望了。

    方菡娘却满意的很。

    方菡娘今儿穿了件嫣红色的比甲,映得她脸上气色极好,气势也足的很。她抚了抚掌,最后总结道:“在场不少乡亲们大概也是知道这些年我奶奶他们是怎么对我们的,可即便这样,我们二房该出的银子,那可是一文钱都没少出。所以说了,大伯母你告诉我,我们二房还要怎样赡养已经分了房的长辈?当初分家分给我们二房的那么少,我们也没说别的,不就是因为爷爷奶奶跟着你们住吗?咋地,现在你们便宜也占了,又想让爷爷奶奶跟着我们二房住了?谁家分家也没这种道理啊。”

    这么一番话,不仅仅是驳的方家正院那些人贪得无厌的心思,更是在告诉方长庚,他不必因为这些年没能赡养老人而愧疚,进而答应方田氏他们过分的要求。

    他们不欠方家的!

    方长庚听了长女这番话,看周围乡亲们的反应就知道女儿说的都是事实,他对方田氏他们越发失望,也对三个儿女越发愧疚心疼。

    他不在的这些年,这些孩子竟是吃了这么多的苦头……

    秦婆子在一旁看了全程,眼中精光一闪,这个方家大姑娘,可不是个好对付的啊。

    方田氏见又被方菡娘搅了好事,目光淬了毒般瞪向她。

    如果眼神能杀人,方菡娘早就死了千百次了。

    方菡娘不在乎。

    她笑吟吟的赶人:“爷爷奶奶,大伯大伯母,三叔,我们今儿忙的很,恕不招待了。您们还是赶紧家去吧,外面天热,别再晒着了!”

    连一杯茶都懒得请他们喝的模样。

    周围看热闹看得心满意足的村民们纷纷起哄:

    “哎,人家父子团聚,一家子和和美美的,你们来添什么乱啊?”

    “呦,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当初你们把人家赶出家门的时候,就该料到,想蹭人家的福气,那是不可能啦。”

    毕竟方家那些人在村子里名声都快臭不可闻了,而他们手上还拿着方菡娘厚厚的回礼,想都不用想,肯定是站在方菡娘这边。

    村里人嘛,当他们厌恶一个人的时候,说话那是难听的很了。

    小田氏听着那些粗言鄙语,指甲都快折断在手心里了。

    她心里恨恨道,等我儿江哥儿考上了秀才,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方家人最终还是灰溜溜的回去了。

    方长庚情绪低了不少,他从小就羡慕大哥三弟小妹,能得了爹娘那么多的疼爱,他什么都没有,只能咬牙拼命多给家里挣钱,希望能换来爹娘的另眼相看。

    然而,无论他如何拼命,都从来没有得过家里人半句好话。

    眼下听了女儿说的那些,他心里越发清楚,那些人,从未当他是家人……

    县里的方六叔,得了方长庚归来的消息,差点激动的从炕上掉下来。又听着人说方菡娘姐弟三个要跟着方长庚去云城过日子,方六叔方六婶都有些懵。

    虽然菡芝花皂的经营已经走上了正规,业务慢慢在向整个大荣辐射扩展,但菡芝花皂的主事人,毕竟还是方菡娘。

    方六叔思索再三,还是马上套了马车,拉着方六婶跟方明河回了方家村。

    方菡娘姐弟三个见着方六叔方六婶亲昵的很,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打着招呼。

    方长庚激动的看着方六叔,一撩衣袍就给方六叔方六婶直接行了个跪地大礼。

    方六叔方六婶吓着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也吓着了。

    “哎,长庚哥,你这是干啥呢。”方六叔回过神,连忙去扶方长庚,方长庚坚持不起:“我听菡娘他们说了,长庆,弟妹,这些年三个孩子真是多亏了你们照看,不然……”

    他语带哽咽,不能成句。

    方六叔也是感伤的很,他也不是善谈的性子,叹了口气,还是把方长庚从地上强着拉了起来:“长庚哥,咱们兄弟别说那些外道话。菡娘他们都是好孩子……”

    方六婶摸着发间的金簪道:“对啊,长庚哥。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也多亏了菡娘,我们才搬去了县里,现在日子过的也是越来越好了。你看这簪子,就是菡娘买给我的。”

    方六婶爱得跟什么似的,拔下簪子只给方长庚看了一眼,又重新插回了鬓间。

    方长庚百感交集。

    几人去了屋里,又是一番久别后的叙旧,说着说着方长庚就又想起了亡妻阮青青,悲从心来。方菡娘给方明淮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他们爹拉一边去。

    方明淮乖巧的领会到了精神。

    “菡娘,六婶不是说不让你去跟你爹团聚,”方六婶有些犹豫,“只是那生意,你一走……”

    方菡娘笑道:“没事,不是还有六叔六婶帮我看着么?现在各环节都有能干的掌柜把着,出不了什么大差错。云城离这里也不算远,到时候我隔上段时间回来看看就行。”

    方六叔方六婶见方菡娘心里已有了安排,自然也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话题很快就又扯到了茹娘生得小宝宝身上。

    一提起文哥儿,方六婶眼笑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滔滔不绝的同方菡娘说起了文哥儿的趣事,也冲淡了几分离别的愁绪。

    这不收拾不知道,一收拾,方菡娘才知道这些年自己买了多少东西。不说别的,单是他们姐弟三人的衣服,就装了满满三个大箱笼,这还是只收拾出了一部分料子还簇新的,或者没穿过的。那些略旧的,以及小了些的衣服,方菡娘托方六婶捐去了县里的善堂。

    秦婆子看着那一箱笼行李直咂舌,她挑了个方菡娘不忙的时候,过去套方菡娘的话,想知道方菡娘的家底。

    方菡娘假模假样的叹了口气:“秦嬷嬷你看,我虽然之前承蒙县令夫人厚爱,做了点小生意,但也架不住我这般大手大脚的花钱啊。你单看这些衣服,就该知道,我手里根本攒不下几个银子。”

    秦婆子暗暗估算了一番这些衣服的价值,脸都有些青了,心里想着,原来这个方大姑娘,本性是个败家的,这得多少银子啊。即便是她家小姐未出阁时,都没有这般奢侈过!

    不过方菡娘这般,秦婆子明里暗里都有些松了口气。

    这虽然是个伶牙俐齿的,可是于管家一事上,欠缺了不少,花钱没有节制。

    这也算是个好拿捏的弱点了。

    尤其是最后见着方菡娘收拾银子时,只抱了个小小的黑匣子出来,一看就知道这放不了多少银子,果然是个攒不下钱的。

    秦婆子更放心了。

    因着各自都有朋友,方菡娘特特留了几天,让方芝娘方明淮跟朋友们道别。

    钱家大丫拎着一大块猪肉过来送别方菡娘,对于方菡娘的走,她又是依依不舍,又是莫名的有些兴奋:“你走吧,你走了我就是咱们村的村花了。”

    方菡娘诚意满满的送了钱家大丫一根玉簪子,祝她村花之路顺畅。

    王逸飞特特从县里书院请了假过来送方芝娘,两人不知道出去说了什么,方芝娘回来时眼睛都有些红肿了。彭兰兰想去听壁角,被方菡娘支走了,没听成,一整天都垮着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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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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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正才不知哪里得了消息,也挑了个时间过来送方菡娘。

    他望着方菡娘的眼神惆怅的很,心里翻来覆去想着一句话,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成正才想挽留方菡娘,想说让她留下来,等他功成名就了,他会骑着高头大马来迎娶她过门。然而他踌躇再三,终是没有把话说出口。

    方菡娘没读懂成正才心里的怅惘,她笑呵呵的送了成正才一套毛笔,祝他在科考路上能蟾宫折桂。

    成正才苦涩一笑,收下了方菡娘的祝福。

    方菡娘忙完了家中这一遭事,又去菡芝皂业那边安排了一下后续的工作,点了几个掌柜,每季度去汇报一下工作。

    忙完这些,她又领着弟弟妹妹去了县令夫人那里。

    县令夫人早就得了这消息,拉着方菡娘的手伤神的很,可她知道,她无法阻止人家一家团聚。

    方菡娘这些日子来一个小姑娘撑起这么份家业,甚是不易。

    “我虽然不是你家长辈,看着你从十岁长成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今儿这么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一面。”县令夫人眼角湿了,她拿着手帕擦了擦眼角,“你得了空,就给我写几封信。若有机会,记得回来看看薛姨。”

    方菡娘也是感念这些年县令夫人对她的照顾,一一应了。

    她犹豫再三,还是将心里想法告诉了方菡娘,“菡娘,你是知道我的,我向来喜爱你,家中也没有闺女,向来把你跟芝娘当自家闺女看的……你看我家那个不成器的大儿子,你可愿嫁他?”

    虽说这话跟一个未出阁的女儿家讲,稍有些惊世骇俗了些,但县令夫人知方菡娘家中情况特殊,她又绝非一般小姑娘,这种大事,即便她爹现在回来了,若她不点头,也是无法做她的主的。

    方菡娘心里有些窘然,她还真没考虑过嫁人的事。更何况县令夫人的大儿子年龄大了,很少往内宅来,她也不过就见了一两次,如何就能许了终身大事?

    一旁的方芝娘方明淮听了也有些惊悚,他们终于意识到,大姐似乎到了可以说人家的年龄了?

    方菡娘起身,尴尬的跟县令夫人道:“薛姨,这种事……我还小,不考虑这些。”她心里是有些感动的,毕竟在这个看中门当户对的年代,尤其是家中承重的长子,县令夫人能开了这个口,可见对她的厚爱了。

    县令夫人便知方菡娘的意思了。虽然人家没看上自家儿子,但她也不恼。她笑着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背:“是我心急了。估计你们父女刚团聚,你爹也会留你几年,然若是开始替你说人家了,你别忘了写信通知薛姨一声。”

    方菡娘红着脸也应下了。

    她实在不知道说些什么,十三岁,搁现代这岁数她还是个萝莉,在古代就可以说人家了。也着实是让人无语的很。

    方芝娘方明淮跟双胞胎哥俩又是一番依依不舍,他们年岁都差不多,向来玩的很好。蔡人豪跟弟弟蔡人杰嘀嘀咕咕半天,回屋拿了他们心爱的一套小瓷狗送给方芝娘方明淮。

    这套小瓷狗形态不一,或嬉戏,或扑蝶,或瞌睡,或撒娇,栩栩如生,向来是蔡人豪蔡人杰哥俩的宝贝,这次拿出来赠给方芝娘方明淮,可见他俩对方芝娘他们的不舍之情了。

    方明淮拍了拍小胸脯:“人豪哥哥人杰哥哥你们放心,等我去了云城,也买些当地的好玩物件托人给你们送过来。”

    从县令家用过饭出来,方菡娘又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去了陈府。

    她同陈礼芳朋友一场,怎么也要道别的。

    同龄的姑娘纷纷定亲,陈夫人心里越发不得劲,拘的陈礼芳越发严了。她想出门都不得空,方菡娘便干脆过府来跟她道别。

    进了陈府,姐弟三人又在花厅坐了半刻,陈礼芳才一脸焦急之色的大步迈了过来,身后紧紧跟着的肖婆子三角眼都吊了起来:“小姐,谁家闺秀像你这般走路的!禁步都要飞起来了!恕老奴僭越,小姐你合该再练一下午闺步!”

    陈礼芳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嬷嬷,你一会儿再唠叨行不行?”

    方菡娘见陈礼芳急了,连忙迎上去,拉着肖婆子的手笑道:“嬷嬷,不日我便要走了,宽松一会儿吧,让我们俩叙个旧。”

    袖子下滑,挡住了手。肖婆子摸了摸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塞到她手里的东西,好家伙,竟然是张薄薄的纸,想来是银票了,这少说也有五两银子!

    肖婆子满意非常,这方家姑娘出手大方的很,她也很愿意看在银子的份上给她行个无伤大雅的方便。

    肖婆子便笑了,只是她向来严厉,即便是带笑,面容也是僵硬的很:“既然是道别,老奴也并非不近人情。”说着,她看了陈礼芳一眼,退到了门外。

    陈礼芳呼了一口气,明显放松很多。

    她抓住方菡娘的手,眼睛都红了:“菡娘,我收到你托人带的话了。你爹爹回来我很替你开心,可是,可是你这一走,我们再见可就难了。”

    这世道对女子苛刻颇多,嫁人后要操持一大家子的事宜,再加上这古代交通工具落后,下次再见,确实不知要何年何月了。

    方菡娘心中也是有些惆怅,但她向来是个往前看的,柔声安慰道:“我们可以通信,总会有再见的时候。”

    陈礼芳抽泣了几声,抓着方菡娘的手不放。

    她向来是个看脸的,然而跟方菡娘交好也不全然是因为脸,像方菡娘这般脾性的人,她觉得在县令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方菡娘给弟弟妹妹使了个眼色,方芝娘方明淮纷纷得令上阵,去哄陈礼芳。

    方芝娘拿着手帕,替陈礼芳轻轻的拭去了眼泪。

    方明淮懂事道:“芳姐姐,不然以后我娶了你吧,这样你就能经常见到我大姐了。”

    陈礼芳一下子就被人小鬼大的方明淮给逗乐了,这个小家伙真会哄人,他俩差着那么多岁呢,他也真能说得出口。

    陈礼芳眼上还有泪痕,嘴上嗔道:“淮哥儿,我要真等你能娶我那天,那都成老姑娘了……”她这般说着,心里突然灵机一闪,她没法嫁淮哥儿,但菡娘却是可以嫁给她哥哥啊?

    这样的话,她不就可以天天见着菡娘了吗?

    这般想着,不知是不是兄妹的心有灵犀,陈礼芳一抬头就见着她家大哥陈礼清喘着粗气从外面冲了进来。

    因着彼此都不是小孩子了,方菡娘这几年即便来陈府,见陈礼清的次数也并不是很多。陈礼清的脸褪去了三年前少年的稚嫩,逐渐有了几分青年的硬朗。

    陈礼清额头微汗,鼻头微红,手上还拎着马鞭,似是刚从外面打马回来,步履匆匆的样子,急切的很。

    他见着方菡娘,有些冲动的往前迈了一步。

    方菡娘下意识的倒退一步,手扶在了身后的梨木茶几上。

    陈礼清意识到自己鲁莽了,眼角余光瞥到一旁方芝娘方明淮他们懵懂不解的看着他,陈礼清脸有些发红。

    然而他还是鼓起勇气看向眼前的姑娘。

    眼前的姑娘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澄碧澄碧,仿佛天幕下的远山湖,看的整个人都想沉浸其中。

    “菡娘,我……”陈礼清张了张嘴,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对少女一诉衷肠,话到嘴边,想起周围还有几个小的在看着,立即咽了回去。

    陈礼芳见哥哥这样子,哪里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她一手搂着方芝娘一手搂着方明淮:“咱们去那边说话,姐姐有些话想单独跟你们俩说~”

    听着妹妹意有所指的话,陈礼清脸上覆上了一层红晕。

    但他知道,他必须把心思说出口,不然可能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菡娘,我,我自打见你第一面就中意你了……”陈礼清结结巴巴的,终于鼓足了勇气把话说出了口,看着方菡娘那张清秀绝丽的小脸变得错愕,他心里如释重负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失落。

    果然,她心中从未有过自己,所以才这般吃惊吧。

    话说出了口,陈礼清胆子就大了许多,他索性一股脑倒了出来:“菡娘,我……你,你是怎么想的?你若心里也有我,我,我愿意立马去向你爹求亲……”

    方菡娘震惊了。

    怎么她要走了,这一个两个的就都想把她娶回去了?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年龄还小,不考虑成亲之事。”她怕陈礼清误会,连忙又补上一句,“我向来把你当哥哥,并没有男女之意。”

    这答案虽然早有意料,但听到的时候,陈礼清还是觉得心痛难忍。

    他对着方菡娘勉强的笑了笑:“是我唐突了……”

    方菡娘不知道怎样劝说陈礼清才好。

    在现代时,虽然活了二十多岁,但她平日里是个女强人,一心只想着工作跟进修,从未谈过恋爱,也不知该如何去安慰别人。虽然曾经也看过不少毒鸡汤爱情文,平日里也伶牙俐齿的很,但事情到了她身上,她反而有些笨嘴拙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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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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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氛正尴尬着,门外响起肖婆子有些慌张的问候声:“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陈礼芳心中暗叫不好。

    只见陈夫人迈了进来,左右环视一圈。

    肖婆子僵硬着脸,跟在陈夫人身后。

    陈礼芳原本为了让哥哥跟方菡娘能说说心里话,特特领着两个小的避到了一旁,当即赶忙带着方芝娘方明淮过来,跟她娘道:“娘,你怎么过来了?”

    陈夫人意味深长的看着陈礼芳,意有所指:“听说方家姑娘要走了,怕你们小孩子情难自抑下,做出什么不合礼数的事情。”

    陈礼芳脸都臊红了。

    陈礼清自然也听懂了陈夫人的言外之意,连忙辩解道:“娘,我没有……”

    “我知道。”陈夫人打断陈礼清的话,看了一眼方菡娘,脸上的笑容客套的很,“方姑娘,你大概也知道我儿子对你的心意了吧?”

    知子莫若母,陈夫人自然知道,在这离别之际,儿子定会把他的心思跟方菡娘讲个清楚。

    陈夫人对方菡娘并没有偏见,相反,她还很是欣赏方菡娘。

    但再怎么欣赏,也比不过儿子自身的前程。如果按照礼数来,儿子想纳了方菡娘,她不会反对。

    可她担心的是,方菡娘会不会仗着儿子对她的心意,猖狂起来,非要让儿子娶她?

    毕竟前些日子,她影影绰绰的听了一耳朵闲话,说薛家的小姐哭哭啼啼的想寻死,就是因为吕家那大少爷想纳方菡娘,然而方菡娘不愿意做妾,吕家大少爷准备把亲事给退了。

    好在吕家哪里容得儿子做下这等事,老太爷亲自出面把这事给按下了,还强压着孙子,火速订下了跟薛家小姐成亲的日子。这事才算完。

    虽然那事没成,但陈夫人也是着实惊了一把,她原以为方菡娘是个识时务的,没想到她所求那么大,以她的出身,给大户人家做妾已经是高攀了,竟然还想着做正妻?

    方菡娘被陈夫人那直截了当的问话也是给惊了一把。

    她还以为陈夫人这当娘的是来给儿子找场子的。

    “令公子是个好人……”方菡娘刚想客套一下,陈夫人却突然变了脸色,脸上虽然还挂着客气的笑,口中却不客气的说,“方姑娘,这人呢,要看清自己的位置,不要总想着去争不会属于自己的东西。我这么说,你能听懂吗?”

    方菡娘自然听得懂,她还觉得陈夫人说的很有道理,虽然话直白了些,不太好听了些,可事实不就是那样吗?她不属于陈礼清,陈礼清不要再在她身上费心思了。

    方菡娘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

    陈礼清脸色煞白,他也以为他娘含沙射影说的是他。

    陈夫人见方菡娘这般上道,心里也是满意的很,想着作为回报,倒是可以把纳她进府的日子给定一定了。

    “这日子,我会找人算算最近的吉日。”陈夫人也不是拖泥带水的,她干脆利落道,“你进了府之后,要严守女德女训,不要总想着往外跑了。到时候正夫人进了门,你也不要拈酸吃醋,仗着礼清对你的宠爱就为所欲为……”

    “陈夫人!”方菡娘喝住她。

    她一开始还以为陈夫人在说她要去焦府的事情,结果越听越不是那么回事,还“正夫人”“拈酸吃醋”“宠爱”?

    方菡娘绝非蠢人,她上下一联系就知道陈夫人什么意思了,当即就冷了脸。

    “娘!”陈礼清都傻眼了,他娘这是在说啥啊?以为他要纳菡娘为妾吗?

    陈夫人不满皱起了眉头,没理会儿子,严厉的看着方菡娘:“我知道你心气极高,不愿做妾,但以你的出身,即便清儿再中意你,我也绝不会同意你嫁进来的!你若要进府,只能做妾!”

    陈礼芳呆住了,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突然这般说。

    方菡娘反而笑了,她一双熠熠有神的眸子直直的看着陈夫人:“陈夫人放心,我不会进你家门的,不管是做妾还是正室。”

    陈礼清如遭雷击。

    她抱歉的看了看陈礼芳,“礼方,以后我们若是见面,还是在外面吧。”

    “不,”陈礼芳眼泪夺眶而出,“菡娘,这是个误会……”

    事情至此,陈夫人大概也明白自己是误会了哪里,但她依然撑着架子,“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那是自然。”方菡娘毫不在意的笑了笑,“告辞。”

    拉着方芝娘方明淮便往外走。

    “菡娘!”陈礼清失声喊道。

    方菡娘回头朝陈礼清疏离的笑了笑,“陈公子,就此别过。”她又看向捂着嘴直哭的陈礼芳,“礼芳,我会给你写信的。”

    说完,毫不留恋的领着弟弟妹妹走了。

    方明淮年岁还小,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方芝娘毕竟要稍微大一些,多多少少能听明白意思,她小嘴抿的紧紧的,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马车上,芝娘还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大姐,陈夫人为什么会觉得你要做妾?”

    他们村里人,很少有娶小妾的。

    王家村有个土财主,倒是娶了个小妾。她去找王逸飞玩时,也见过正室是如何在院子里欺凌那小妾的,动辄罚跪那都是轻的,有次那正室当着众人的面打骂小妾,竟然活活打流产了,吓得方芝娘好久没敢去王家村。

    从此在方芝娘的印象里,小妾这个词就代表了不幸。

    方芝娘向来视方菡娘为精神支柱,有人竟然想让她大姐去做小妾,这是让方芝娘极为恐慌的一件事。

    “芝娘放心,”方菡娘知道妹妹的心结所在,她搂住妹妹,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大姐不会去做妾的。谁的妾也不做。”

    方芝娘趴在姐姐怀里,闷声应了一声,眼角扫过一脸茫然的小弟,“淮哥儿,以后你也不要娶小妾。”

    方明淮见两个姐姐都为着那个“妾”不开心,虽然还不是很了解,连忙举起小手保证,“淮哥儿以后不会娶小妾的。”

    彭老爹听着马车里姐弟三人又恢复了说说笑笑的模样,心里松了一口气。

    一番收拾,各种送别,终于还是到了要离开的那一天。

    临行前,方菡娘去了里正家里,留下几张银票,托里正帮着照看一下空下来的房子。

    照看个空房子能有什么难度?更别说还有几张银票,里正一口应了下来。

    走的时候,果不其然,方田氏带着一家子来纠缠了。方田氏拍着大腿坐在地上哭嚎儿子不孝顺,一副妇人撒泼的模样,方明洪干脆就躺在了马车前头,谁赶也不走,喊着“有本事碾死我”,竟是跟他奶奶一般都耍起了无赖。

    老方头抽着旱烟在一旁看着,小田氏跟方长庄在一旁也不吭声。

    甚至连出嫁的方香玉都带着独眼老赖回来了。

    独眼老赖一脸狞笑,跟方长应一边一个挡在门口:“二舅哥,你就想这么走了?不太好吧?”

    方长庚自幼就上山打猎,一身腱子肉有力的很,他看不惯独眼老赖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当着家人的面又不好动粗,皱着眉头看着眼前的闹剧,“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这群吸血鬼,自然是想要好处了。

    方菡娘心里道。

    “你这个不孝顺的白眼狼啊,我当初生下你还不如把你溺死啊!”方田氏声嘶力竭的干嚎着,“你走,你有本身从我身上跨过去啊!”

    小田氏也假意道:“二弟,你失踪这么多年,回来了就要走?真是伤两位老人的心啊。”

    几个跟着方长庚过来的小厮去拉方田氏,被方长应跟独眼老赖都使劲推搡了回来,“你们想干啥?你们这是想打人吗?”反而恶人先告状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声喝声响起:“这是在干什么?!”

    一辆马车停在附近,几个身穿官服的衙差从车上下来,“是谁在闹事?!”

    村民对于官府的天然畏惧立马起了效果,方田氏也不敢嚎了,从地上麻溜爬了起来,悄摸摸的拍着身上的土。方明洪也因之前投毒被官府的人反复询问留下了心理阴影,见着那几个衙差过来,就地一滚就滚到了一旁去,再也不敢猖狂的喊“碾死我”。

    衙差见场面静了下来,满意的点了点头,对着方菡娘拱了拱手:“方姑娘,县令大人听说您今日即将远行,怕有不法分子对您不利,特令我等来送您一程。”

    方菡娘笑眯眯道:“县令大人真是爱民如子。”

    几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方家正院那些人见方菡娘竟然有本事请动了官府出面,顿时噤若寒蝉。

    方田氏不甘心的看着方长庚,眼中怨恨憎恶翻涌。

    方长庚心里还是不忍,从袖中掏出一张银票,递向方田氏,还未到手,那银票立刻被方田氏飞快的攥住扯了过去。

    方长庚道:“娘,儿子毕竟也是入赘了别人家,二房也单独分了出来,不能带你们一同去云城……这些钱算是给你跟爹养老的。”他实在是对所谓的“家人”寒了心,宁愿用钱买个顺畅!

    秦婆子在一旁撇了撇嘴,那可都是我们小姐的钱,便宜那老虔婆一家了。

    方田氏虽然不识字,但认个数还是可以的,见着银票上大大的五十两,眼睛都直了,哪里还理会方长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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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离开方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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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氏虽然没看清银票上是多少银子,但见着婆婆那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五两十两的小额银票。再加上方长庚刚来的时候给家里的那盒银子,小田氏暗暗咋舌,看来老二这当了上门女婿,好似掉进了金窝里。

    因此她也越发不想让方长庚就这样走了。

    多抠出点来,那都是他们江哥儿的!

    小田氏贪婪的神色,早被众人看到眼里。她还未开口,就见着几个衙差手放在腰间的刀鞘上,大拇指轻轻往上一推,露出半截寒芒。

    刀光凛冽,骇得小田氏噤了声,老老实实的,再也不敢多说半句。

    老方头轻咳一声,把烟杆上的烟灰吹了吹,装模作样道:“既然这样,那老二你就带着几个孩子去享福吧。想来你们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小村子,我们两个老的留在村子里帮你们看看房子也是可以的。”

    方田氏一听,眼睛一亮,觉得还是老伴有办法。

    是了,他们走了,还有这几间大瓦房呢!

    二房盖的这几间大瓦房,不说别的,料是用的足足的,看着就结实敞亮。更别提这几年,方菡娘给这几间大瓦房增增添添了不少东西,伺弄的极好。但凡是进过房子里的,就没有说不好的。老方头眼馋好久了,可算让他逮着了机会,开了这个口。

    方长庚觉得他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房子这东西,只要几年不住人就会荒废下来。不管怎么说,那好歹是他的爹娘,与其让这几间大瓦房荒废,还不如留给爹娘住。

    方长庚就有些犹豫的看向方菡娘。

    岂料方菡娘斩钉截铁道:“不劳爷爷奶奶费心,房子我已经托付给别人了。”

    方田氏心里一阵恼火,然而眼下,确实不好跟方菡娘发火,免得惹恼了她,把这事情说死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方田氏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你这孩子也忒不懂事,旁人哪有你爷爷奶奶上心。你看这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你还又栽了那么多蔬菜,还养得这鸡啊鸭的,旁人哪有那个功夫来给你伺弄。”

    方菡娘甜甜的笑道:“这就不劳奶奶你操心了。你跟爷爷年纪大了,哪能因为这些小事就麻烦你们?家畜你们放心,我已经都分送给邻居们了,至于院子里的花草就任它们长去。说起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且我托了人,隔三差五过来看一看就可以了。”

    这个小贱人!

    方田氏看着方菡娘那甜甜的笑差点气到心梗,她咬着牙强笑着挤出话:“这你就不懂了,你把房子托给别人,难道不怕别人乱来吗?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旁人哪有你的亲人靠谱。”

    方菡娘心中冷笑,她这些年被这些“靠谱”的亲人坑的还少吗?就算她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她都不会把自己的房子交到方家人手里!

    一旁看着的里正听了方田氏那话不愿意了,拐杖往地上一杵:“中有你媳妇儿咋说话呢!我就是那个旁人,咋地,我还会贪人家小姑娘的房子吗?我才没有那么不要脸!我跟人家小姑娘可是签了纸的,出了差池,人家小姑娘就能拿着那纸去县衙告我!这还不够靠谱吗!”

    里正意有所指的话,让方田氏和老方头都臊了脸,却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毕竟里正在村里地位又高,管得杂事又多,得罪了里正,往后在村子里的日子都不好过了。

    方菡娘笑道:“里正爷爷,自然是信您的。那纸不过就是签给别人看的,房子交到您手上啊,我放心!”

    这话说的里正心里极是熨贴,他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田氏和老方头无话可说。但好在还有方长庚给的五十两银票,方田氏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个安慰。她也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什么好,便懒得再对方菡娘挤笑脸,臭着脸站在一旁,仿佛别人欠了她的银子。

    在衙差面前,独眼老赖也不敢再找事,跟方长应灰溜溜的让到一旁,时不时的拿眼瞅着方田氏紧紧攥在手心里的银票。

    方田氏似是感受到了独眼老赖那贪婪的眼神,瞪了他一眼,将手中的银票小心的叠好,妥帖的放入怀中,撇了撇嘴,拉着老方头家去了。

    小田氏估计也讨不出什么便宜了,还不如回去磨一磨婆婆,让她把银子给江哥儿,也省着被老三那个败家子给溜了去,鸡飞蛋打。

    这般想着,她一手拉着方明洪,一边给方长庄使了个眼色,也家去了。

    方长应也惦记着方田氏怀里那张银票,跟独眼老赖打了个招呼,急急忙忙回家了。

    独眼老赖还以为今儿过来能讨得几分便宜,结果白忙活一趟,看方香玉越发不顺眼,啐了她一口,骂骂咧咧的走了。

    方香玉怨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什么也没说,小跑着,跟在独眼老赖身后走了。

    几个小厮一趟趟的往外搬着笨重的黄桐木箱子,那箱子上雕着吉祥如意的花纹,看着古朴又大气。他们来时仅带了两辆马车,实在有些不够放的。

    当初方菡娘刚收拾行李时,有个粗使婆子还嘀咕有什么好收拾的,焦府样样都不缺,哪是这些乡下东西比得上的?

    当时方菡娘只是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然而手上收拾的那些布料昂贵样式精致的衣服却是让那婆子渐渐变了脸色,闭了嘴,老实巴交的帮着收拾起来。

    及至后面,她帮着收拾方菡娘方芝娘花样繁多价值不菲的首饰时,那是彻彻底底的老实下来。

    一个又一个的黄铜木箱子搬了出来,秦婆子皱起了眉,略有些不赞同道:“方大姑娘,这行李着实有些多,恐怕人都要坐不下了。”

    彭兰兰这些日子老实的很,她一直怕方菡娘把她扔下,临到走了,确定了不可能将她丢下,就又恢复了几分活泼的性子。

    她看了一眼秦婆子,笑道:“秦嬷嬷,我们小姐还有好多东西没放上呢。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们小姐又从车马行雇了两辆马车,足够了。”

    话里的那股欢快劲让秦婆子不喜的皱了皱眉,有些严厉的看了一眼彭兰兰,碍于现在这还不是自己府里的下人,秦婆子压下那股不满,没说什么。

    搬着行李的功夫,果然有两辆宽敞的运货马车从村头驶了过来。小厮们手脚麻利的把东西搬了上去,加上焦府一辆马车,三辆马车装的满满当当。

    方菡娘满意道:“这样正好。秦嬷嬷你跟黄嬷嬷还是坐你们来时的车子。”黄嬷嬷是另外一个粗使婆子。

    方长庚看着三个儿女,张了张嘴。

    方明淮向来粘方长庚,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姐,见大姐鼓励的看着他,他鼓起勇气问方长庚:“爹,要不,你过来跟我们坐一辆?”

    正合方长庚的心意。

    于是,方菡娘姐弟三人跟方长庚坐一辆,秦婆子黄婆子跟彭妈彭兰兰坐一辆,几个小厮负责赶车。

    在方家村或艳羡或嫉妒的眼神里,方家二房的车队缓缓起行,驶离了方家村。

    方长庚还是第一次乘坐方菡娘定做的那马车,他左看右看,不住的赞叹:“这心思倒是巧的很,嫣嫣每每出行都爱晕车,日后出门可以坐这辆马车,想来会好受一些。”

    马车里的氛围微微一滞。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方菡娘他们已经知道了他们爹跟焦氏的小女儿名为焦嫣容,小名嫣嫣。方长庚看样子很是喜爱这个小女儿,嘴边经常提起嫣嫣长,嫣嫣短的。

    方明淮虽然有些吃味,但他知道,自己是个男孩子,况且那是自己的妹妹,不能跟她争宠。他还特特给那个素未蒙面的妹妹准备了一方墨砚,那是他在岁考中得了第一,王老秀才特特奖给他的,他向来视作珍宝,供在屋子里的锦架上,爱重非凡。

    “爹,那个焦……姨是个什么样的人?”方菡娘给方长庚倒了一杯茶,问道。

    她实在拿不准给如何称呼那位焦氏,索性喊她焦姨。

    向来继母跟继子女之间的关系就是一道难题,她虽然不是那种挑事的,但也想知道那继母为人如何,好提前给弟弟妹妹打个预防针。

    一提起焦氏,方长庚脸上的表情都柔和了几分,他没有挑长女称呼上的刺,笑道:“你们焦姨是个再贤惠不过的人了……她又温柔又善良,你们一定能相处的很好。”

    方芝娘懂事的点点头,“我会尊敬她的。”

    方明淮年龄很小时就没了娘,仅有个模模糊糊的记忆,他听方长庚这般描述,对焦氏也是憧憬的很。

    方菡娘微微一笑,如果人是像她这个便宜爹描述的这样,那就再好不过了。

    马车路过村口的破庙时,方芝娘突然喊道:“彭老爹,麻烦在这停一下。”

    外面彭老爹闻言扬了鞭,喝停了马。

    方芝娘小心翼翼的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包卤肉,那是彭妈特意切好的,让几个孩子在路上吃着玩。

    方芝娘看着姐姐:“大姐,我们要走了,我想去供奉一下佛祖。”

    方菡娘点了点头。

    方芝娘跟方长庚打了个招呼,便拿着那包卤肉下了车。

    “芝娘信佛?”方长庚不解的问。

    方菡娘看着妹妹虔诚的跪倒在破旧佛像前的身影,淡淡道:“前几年大冬天奶奶把我们赶出了家门,若不是佛祖供桌上的龛布挡风遮寒,恐怕我们早就冻死了……从那之后,芝娘有时便会来供奉一下佛祖。”

    方长庚想着当时的情景,心中大恸,在心中暗暗发誓,再也不会让这几个孩子遇到那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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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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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里,焦府上下忙的不可开交。

    为了给方菡娘姐弟三人收拾院子,焦府的女主人焦氏有了三个月的身子,虽胎像不太稳,仍是亲力亲为的上下调派着。

    府里的下人纷纷交口称赞他们家主母再贤惠不过,把入赘夫君的儿女都接了过来养着——府里早已得了消息,因着他们老爷之前娶的那位妻子过世,留下三个儿女孤苦伶仃,已经在来府上的路上了。

    为了给那三个孩子收拾院子,府里不少下人忙的脚不沾地。正主还没来,他们就已经暗暗厌烦上了。

    又不是他们焦府正牌的小主子,凭地好带待遇!

    焦氏穿着一身家常的刺绣妆花裙,倚在雕花椅里,身后一个婆子正在轻缓的帮她按着太阳穴。

    那婆子一脸心疼,劝道:“小姐,您做个样子也就是了。何苦这么累着自己,您肚子里还有个小少爷呢。”

    焦氏闭着眼,神色淡淡的:“高嬷嬷,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若只装个样子,早晚会露出端倪,庚哥见了,会对我心寒的。还有,说过多少次,喊我夫人。”

    “是,夫人。”高婆子不敢再说什么,只越发小心揉着焦氏的额头。

    “娘,娘~”

    一个穿着嫩黄撒花烟罗衫的小姑娘噔噔噔跑进了厅里,就想往焦氏怀里扑,吓得小姑娘身后跟着的婆子连连把小姑娘拉住,“我的大小姐哎,夫人肚子里怀着小宝宝,可架不住您这一扑。”

    那小姑娘便极为不高兴的站到一旁,嘟着嘴:“娘亲有了小宝宝,就不爱嫣嫣了。”

    焦氏连忙把小姑娘拉到身边来,拢在怀中,哄道:“嫣嫣,娘哪里会不爱你。只是娘现在身子不方便,等过些日子娘再陪你玩。”

    焦嫣容嘟着嘴,勉强点头应道:“好吧。”她趴在母亲膝头,无聊道,“爹出门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回来。”

    一想起丈夫出门办的事,焦氏心里就特别不是滋味,她勉强笑道:“你忘了娘跟你说过的么?你爹去接你哥哥姐姐了,很快就会回来了。”

    哥哥姐姐四个字像是触到了焦嫣容的神经,她从焦氏怀里跳出来,跺脚道:“嫣嫣不要什么哥哥姐姐!嫣嫣不要!谁知道那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嫣嫣!”焦氏难得唬上了脸,“那是你亲哥哥亲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焦嫣容向来被娇宠惯了,见娘亲为了那几个从未见过面的人说她,反而越发难受起来。她抹着眼泪道:“有个弟弟分爹娘的宠爱已经够了,现下还要再来哥哥姐姐,你们都不爱嫣嫣了!”

    说着,一扭身跑了出去。

    焦氏急道:“还不赶紧跟上去!”几个婆子连忙应是,追着焦嫣容出去了。

    焦氏心累的很,以手支头,叹了口气。

    若是可以,她也不想把那几个孩子接进府里!

    当时丈夫恢复了记忆,她也恐慌了几日,趁着丈夫在床上养伤不能动,暗地里派人去了方家村调查,才知道丈夫从前娶的那妻子,在他失踪后没几年去就去世了。

    焦氏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然她真不知道,自己这算是什么!

    是方长庚停妻另娶犯了律法,还是她跟他的婚书作废,她算小妾?

    焦氏索性便做了大度模样,说愿意做小。

    其实她清楚的很,那人都死了,自然不会有人冒出来让她做小!

    至于那几个孩子,不就是给几口饭养着吗?他们焦府也不缺那几个钱。与其跟庚哥夫妻间出了嫌隙,还不如做个大度的模样,庚哥也能念着她的几分好。

    然而她却忘了,女儿嫣嫣那娇宠性子,她肚子里这个都费了老大功夫让她去接受,突然冒出来三个哥哥姐姐,想来也是难以接受的很。

    焦氏长叹一声。

    不管焦府里的人如何,载着方菡娘姐弟三人的车队,已是慢慢驶进了云城。

    云城是府城,自然不是之前那小小的县城可比的,鳞次栉比的街道,叫卖声此起彼伏,行人络绎不绝,好一番热闹繁华景象。

    方芝娘掀起车帘一角,跟方明淮一起偷看着外面。

    方长庚见状,忙道:“等过几日安顿好了,我带你们来街上逛一逛,有几家酒楼好吃的很,嫣嫣隔三差五就缠着我带她出来下馆子。”

    方明淮兴奋的很,连连点头。

    方芝娘则是有些羞涩的朝方长庚一笑,复又看向窗外。

    焦府是焦姓世家的庶支,早早就分府出来单过。焦老爷生财有道,将焦府经营成了现在的模样,占了大半条巷子。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停下,方长庚率先跳下马车,随后把手递过去,把三个儿女一一接下来。

    焦府门前蹲着两个石狮子,爪下面按着两个绣球,栩栩如生。

    彭兰兰下了马车,一溜烟跑到方芝娘身边,咋舌道:“这个石狮子比我之前的主家门前那还要气派。”

    彭兰兰之前的主家是京中的四品官,焦府财力可见一斑。

    一起下车的秦婆子轻蔑的撇了撇嘴。

    早就有人通报了上去,不多时,大门大开,竟是焦氏带着人亲自迎了出来。

    她眼里闪着泪,看向方长庚的眼神满满都是情意。方长庚也颇为动容,迎了上去,扶住焦氏:“你怎么出来了?月份还小,可要小心养着。”

    焦氏微笑道:“不碍事。”

    她看向方长庚身后的那三个孩子,当即就是一愣。

    这容貌也……太惹眼了些。

    两个小的还好,毕竟年龄小。年长的那个,年龄虽也不大,竟是已有了倾城之色,眉眼顾盼间皆是不一般的神采,让人好悬没看晕了眼去。

    “这,这就是那三个孩子吧?”好半天,焦氏才找回了自己声音,略带干涩。

    三个孩子容貌都这么出众,可以想见那个死掉的阮氏是何等姿容。

    庚哥,应该很是爱过她吧?

    方长庚没听出焦氏话中的苦涩,自豪道:“这便是我那三个儿女了。菡娘芝娘,淮哥儿,来跟焦姨打个招呼。”

    焦氏听到“焦姨”这称呼,因着方长庚没让阮氏的孩子们喊她母亲或是太太心中一松,又因着这个心里一梗。

    “焦姨好。”方菡娘姐弟三个礼貌十足的跟焦氏打了招呼。

    焦氏勉强撑着笑脸道:“你们也好……都是好孩子,我给你们准备了见面礼,来,进去我拿给你们。”

    方长庚见妻子孩子处的这般融洽,也是放了心,四下看了看,奇道:“夫人,嫣嫣呢?”

    焦氏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了。

    她如何能告诉方长庚,前几日嫣嫣知道要来几个哥哥姐姐后就大发了一次脾气,今日更是一大早就躲起来了。

    焦氏只得做出一副晕眩模样,吓得方长庚连忙扶住她,几个丫鬟也是忙做了一团。

    方芝娘方明淮年龄尚小,心思又纯净,对于即将成为他们后娘的女人并没有什么恶意。他们也焦急的看着那群忙乱的大人,不知如何是好。

    方菡娘垂下眼眸,没说话。

    因着焦氏突发不适,为方菡娘三人接风洗尘的宴席便由方长庚做主取消了。

    焦氏知道了消息,强撑着要从床上起来:“孩子们刚进府,怎么能这么怠慢了他们。”

    方长庚手上微微用了力气,把焦氏按回床上,关切道:“一家人不在乎那些虚礼,你当下好好休息便是。”

    焦氏心里为这方长庚的关心高兴的很,面上还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这样不好吧……”

    方长庚心底一阵熨帖,妻子怀孕这般难受还惦念着他的儿女,他很是受用,他笑道:“没什么,那几个孩子都是通情达理的好孩子,我会同他们说的。”

    焦氏听了这话,心里又有些许不得劲了。她压下心底那丝不得劲,勉强笑道:“嫣嫣就该跟她的哥哥姐姐们好好学一学,前几日还天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怕是这几日想岔了,怕你不要她了。前天夜里还偷着开了窗,说冻病了你就会回来关心她了……这孩子,真是让人不省心。”

    方长庚的心思立刻被闹别扭的小女儿牵去了,担心的问,“嫣嫣没生病吧?”

    “没呢,幸好夜里陪床的丫鬟发现的早。让我罚了一顿,今儿恐怕是跟我闹别扭了。”

    “嫣嫣毕竟才六岁,还小呢。我去看看她。”方长庚叹道,“这些日子没见,想嫣嫣的很。”

    他给焦氏调了调背后的大迎枕,让她舒服的靠着,这才出门去寻焦嫣容去了。

    秦婆子见老爷走了,这才从一旁过来,到焦氏床前,跟焦氏轻声汇报着方氏姐弟三人的情况。

    焦氏半阖着眼听着,听到秦婆子忿忿不平的说那方家老两口的贪婪,老爷不得不用银子堵了他们的口,她睁开眼,看了一眼秦婆子。

    秦婆子一下子噤若寒蝉。

    “说过多少次了,焦府是我的,也是你们老爷的,他愿意怎么花用府里的银子都是他的自由。”焦氏轻飘飘道。

    秦婆子一下子跪下了,磕头道:“夫人教训的对,是老奴想岔了。是老奴想岔了。”

    焦氏闭上眼,没有看秦婆子:“秦嬷嬷一路风尘仆仆,想来也累了,下去休息吧。”

    在竞争对手高婆子的嘲笑眼神中,秦婆子低着头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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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焦嫣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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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得不说,焦府给方菡娘姐弟三人准备的院子无论是在府里的地理位置还是院落大小,都是上上之选。

    更别说里面的装潢了,据说那是焦氏开了库房亲自给姐弟三人挑选的珍贵物件,看上去比正院还要豪奢几分。

    姐弟三人的院子都挨着,下人们帮着把行李归置到各自库房后,方明淮四下逛院子去了,身后跟了几个小厮,方菡娘倒也不担心。

    方芝娘同姐姐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几个焦府里的丫鬟端着果盘打着团扇要上来伺候,方芝娘虽然有些羞涩,还是坚持让她们先退下。

    她还有些话想跟大姐说,不想被外人听了去。

    几个丫鬟便远远的站着,看着这边,心里嘀咕,新来的这两位小姐倒是生得一等一的貌美,尤其是大一些的那个,眉眼那叫一个精致,几乎把云城的闺秀全比下去了。

    彭兰兰有些得意的看了一眼那些丫鬟,分外殷勤的站到方菡娘身后:“大小姐,一路舟车劳顿,我帮你捏捏背吧。”劲头十足的帮着方菡娘揉捏起了肩膀。

    她要证明,自己跟那些丫鬟是不一样的!

    方菡娘倒不是很累,但彭兰兰这般,她大概也能猜到几分那小丫头的心思,便没有阻止。

    方芝娘有些担心道:“大姐,你说,焦姨她没事吧?”

    方菡娘微微一笑:“不用担心,爹不是请了大夫一起过去了么?……芝娘,紧张吗?”

    方芝娘诚实道:“是有些紧张。”她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小女孩丝丝的愁绪,细声细气的跟方菡娘说着自己的担心,“其实,我有些担心她不喜欢我们……”

    方菡娘拍了拍方芝娘的手背:“不用多想,感情总是要慢慢相处出来的。我们还是如往常般生活便可,把她看作是个长辈去尊敬就行了……”

    话音未落,一块小石头从侧面飞了过来,砸到了方菡娘的头上。

    小石子并不大,但毕竟直直飞过来砸中了脑袋,方菡娘吃痛的哎呦一声。

    彭兰兰吓了一跳,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方芝娘急得忙过去看方菡娘被砸中的地方,一迭声的问:“大姐你没事吧?”

    方菡娘一边皱着眉头一边揉着被砸中的地方,下意识的往石头飞来的方向望去,就见着一个小女孩躲在拱形院门后面,露出半个身子,警惕的看着她。

    被打发的远远的丫鬟们似是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过来一看,大惊失色:“小姐!”

    那小女孩见被人喊出身份,不情不愿的从院门后磨蹭出来,满是敌意的打量着方菡娘方芝娘:“不要以为你们长得好看就可以抢走我爹爹!”

    看来这大概就是那个异母妹妹焦嫣容了。

    额头上还微微作痛,倒是没破皮,只红肿了一块。方芝娘有些心疼的给方菡娘揉着头,颇有些气愤的看向焦嫣容,她从未跟人黑过脸,眼下即便是气得紧了,也只是沉了声:“你是嫣嫣吗?怎么能拿着石头扔人呢?”

    她想起小时候也曾被方明洪拿着石头砸过,那次是王逸飞替她挡了。

    不好的记忆浮上心头,方芝娘咬了咬唇。

    焦嫣容还没说什么,几个丫鬟已是呼呼啦啦的全都围了上去,护住焦嫣容,警惕的看着方芝娘方菡娘,好似怕她们会暴起打人般。

    彭兰兰简直要被气死了,她跺了跺脚:“喂,你们这是做什么?被石头伤到的是我家小姐哎!”

    一个穿着桃红色比甲,头上带着银簪子的丫鬟笑了笑:“瞧这位妹妹说的,都是一家的姐妹,哪里说伤不伤的。”

    “迎春姐说的没错。小姐年龄还小,方大姑娘大人有大量,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

    几个小丫鬟也叽叽喳喳附和着。

    彭兰兰被气的脑袋上都要冒烟了。她跺了跺脚,刚想发脾气,却见院门外方长庚大步走了过来,见着焦嫣容惊喜非常:“嫣嫣你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几个丫鬟连忙行礼。

    焦嫣容委屈巴巴的看着方长庚,嘟着嘴并不理他。

    方长庚一把抱起小女儿,亲了她脸颊一下:“嫣嫣这是怎么了?好久没见,怎么还跟爹爹使起小性子来了?”

    他抬头见大女儿二女儿也在,他没发现方菡娘的异常,笑道:“本还想家宴上再给你们姐妹互相介绍,谁想现在就见着了,可见你们姐妹果然是有缘分的。”

    焦嫣容扭股糖般在方长庚身上扭着身子,赌气道:“我才没有什么姐姐!”

    “嫣嫣。”方长庚哄了半天,焦嫣容趴在方长庚肩膀上不出声,却偷偷转过头给了方菡娘方芝娘一个得意的眼神。

    彭兰兰瞪大了眼睛。

    方芝娘看着方长庚,眼里逐渐浮现失望之色。

    自从见了焦嫣容,方长庚的眼里仿佛就没了她们姐妹俩。

    哄得焦嫣容脸上重新又露出笑容,方长庚这才把焦嫣容放下,牵着她的手,走过来,想问下长女她们的行李安置好没有。

    毕竟刚才焦氏晕的突然,他急着陪焦氏去休息,没有顾得上女儿这边。

    结果走近了才发现,大女儿二女儿的神色都不太对,就连那个小丫鬟彭兰兰,也一脸不忿。

    “怎么了?”方长庚愕然道,想到什么,皱起眉头,威严的看了旁边的丫鬟们一眼,“可是府里下人怠慢你们了?”

    那几个丫鬟吓得纷纷跪下,口称不敢。

    方长庚又转过来看向两个女儿,近了才发现,大女儿那白皙细腻的额头一侧,红肿了一片,当即错愕道,“菡娘,你头上这是怎么了?”

    方菡娘笑了笑,还未说话,便被焦嫣容打断了。

    她跺着脚,娇声道,“爹你不用问她!她肯定是想恶人先告状!刚才我不过是想拿个小石子跟她们打个招呼,准头不好嘛,小石子不小心飞到她头上了,她们就一直板着脸好凶好凶!”

    一副娇嗔模样。

    彭兰兰简直瞠目结舌,她自己才是恶人先告状好吗!

    方芝娘这好性子的,也有些气不过了。

    方菡娘垂着眼眸,没说话。

    听了小女儿的话,方长庚紧张的看向方菡娘,少女垂眸的模样,脸的轮廓有些像亡妻,让方长庚恍惚了一下。待他回过神,紧张不已:“菡娘,给爹看看,伤在哪里了!”

    方菡娘疏离的笑道:“不必了。没什么。”

    方芝娘也没有说话。

    见她爹竟然去关注那两个所谓的姐姐,焦嫣容不满的娇声道:“爹!”

    方长庚叹了口气,看着焦嫣容,努力想板起脸:“嫣嫣,跟姐姐道歉!”

    焦嫣容难以置信的看着方长庚:“凭什么我要跟她们道歉!”

    方长庚头痛的看着蛮不讲理的小女儿,他知道,自己跟妻子一直以来对这头一个孩子都有些骄纵,但他一直觉得女儿还小,不必那么严厉。

    结果就成了现在这副不顺着她,她便吵闹不休的性格。

    “那是你姐姐。”方长庚努力去说服娇蛮的小女儿。

    焦嫣容红了眼眶,眼泪满满浮了上来:“娘就生了我一个,我哪里来的姐姐!好!既然是我姐姐,让着我这个当妹妹的难道不对吗?那为什么我要道歉!”

    “嫣嫣……”见焦嫣容哭闹不休,方长庚头痛不已。

    “不必了。”方菡娘出声道,其实她对方长庚这个便宜爹要求也不高,方才他没顺着焦嫣容不问青红皂白,她就很知足了。

    毕竟,这么多年没相处,仅凭那几天,能有多深的骨肉情,比不过焦嫣容这个小女儿那是自然。

    方菡娘这么说,方长庚反而更内疚了,他越发严厉的看着焦嫣容:“嫣嫣,今天是你哥哥姐姐们第一天回府,你就拿石头砸了你大姐姐的头,就算是不小心砸到的,那也应该对你大姐姐说声对不起。”

    焦嫣容见方长庚竟然这般严厉的跟她说话,一下子都吓呆了。待她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就从眼眶中滚落,她捂着脸,喊着“讨厌爹”,跑走了。

    “嫣嫣!”方长庚着急的想去追,又有些顾虑的看向方菡娘方芝娘,方菡娘抿了抿唇:“爹,你去看嫣嫣吧。她年纪小,身边又没有嬷嬷跟着,别再摔着了。”

    这番话似乎是给了方长庚一个去追小女儿的好理由,他匆匆丢下句“一会儿我再过来”,便去追焦嫣容了。

    方芝娘有些难过:“大姐……”

    方菡娘则是看得开的多,她知道妹妹心里为何难过,她安慰似的摸了摸妹妹的头,也不再去管略有些红肿的额头,自顾自的去几个捧着果盘的丫鬟那拿了一片切开的蜜瓜,往屋子里走去:“有些困了,芝娘陪我睡会儿,估计晚上还有的折腾。”

    方芝娘紧随着姐姐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方明淮大概是在外面疯累了,额头带汗的跑进屋子,见两个姐姐都在软榻上小憩,他嘿嘿一笑,让彭兰兰告诉他洗漱的地方,自去洗漱了,也在脱了鞋子,在软榻另一头倚着枕头睡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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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接风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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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方菡娘姐弟三个都换了家常衣裳,去了花厅。

    焦氏倚在罗汉床上,背上靠了个大迎枕,见方家那几个俊美非凡的孩子进了屋,下意识的心中一紧,看了一眼低着头坐在罗汉床另一侧的女儿,心里又有几分不舒服。

    焦氏勉力要起身,被方长庚拦住,柔声道:“夫人不必这般见外,都是一家人,你小心身子。”

    “哪里就这么脆弱了,本该之前就替几个孩子接风的,我这休息了一下午,已经是偷懒了。”焦氏笑道,还是坚持起了身,亲自迎向方菡娘她们,脸上的笑容亲切又满是关心,“……休息的可好?”

    方长庚见妻子这般贤良,也是心中熨帖的很,感叹自己何德何能,娶了个这么贤惠的夫人。

    方菡娘笑道:“多谢焦姨关心,休息的极好。”

    焦氏似想起什么,朝焦嫣容招了招手,焦嫣容原本还想耍赖,见她娘眉眼间闪过一丝凛然,抖了抖,还是不甘不愿的过来了。

    焦氏歉意道:“嫣嫣她自小娇纵,肆意惯了……听说她伤了你,我已是狠狠批评过她。”她压下声音,“嫣嫣!”

    焦嫣容嘟着嘴,鞋头缀着米粒大小珍珠的软底缎鞋不住的蹭着地面,她磨磨唧唧半天,总算挤出一声:“对不起。”

    方长庚一脸“小女儿终于懂事了”的欣慰。

    下午时方明淮已经听彭兰兰告过状了,当时也是气愤的很。现下听焦嫣容道了歉,他觉得要拿出当哥哥的威严来,快人快语道:“你知道错了就好。好在那小石子并不是十分锋利,万一害我大姐破了相,到时候道歉也没用啊。”

    焦氏的笑脸在一瞬间差点绷不住。

    好在她调整的极快,脸略有些僵道:“嫣嫣,你哥哥说的对,下次万万不能那般打招呼了。”

    焦嫣容嘟了嘟嘴,没说话。

    焦氏给了方菡娘方芝娘俱是一整套头面,给了方明淮一套文房四宝。方长庚见了不住点头,妻子选的这礼物价值都不菲,可见是极为上心。

    作为姐姐,方菡娘则给了焦嫣容一个红珊瑚的手镯,那般红艳艳的颜色,惹的焦嫣容爱得不行,却又拉不下脸来表示喜欢。方芝娘则是给了焦嫣容她绣的一个香囊,针脚细密的很,一看就是做的很用心。

    焦嫣容含糊敷衍的表示了谢意。

    方明淮原本也给焦嫣容准备了一方砚台当礼物,但由着焦嫣容之前砸伤了方菡娘,方明淮有些气不过,那方砚台又是他珍藏之物,他就有些不太乐意送了。但眼下见着两个姐姐都送出了东西,他不送也有些不好,毕竟是当哥哥的,方明淮忍痛又把那方砚台拿出来给了焦嫣容。

    焦嫣容一见砚台就不乐意了。

    小女孩家,手镯香囊都是喜爱的,哪里有喜爱砚台的?当即就不乐意的跟方明淮道:“我又不能考功名,你送我砚台做什么?”

    方明淮气得直抿唇。

    “话不是这么说,”方菡娘脸上笑盈盈的,笑意却没达到眼底,她拍了拍弟弟的头,对方长应道,“爹可能有所不知,咱们淮哥儿是个学业极好的。那方砚台便是他上次考核整个学堂第一,夫子特特奖给他的,有意义的很,淮哥儿向来也是很看重。这次拿出来送给嫣妹妹,也是割爱了。”

    方长庚一听儿子学业竟然这般好,当即喜出望外的很。他是打猎出身,前几年失忆娶了焦家小姐,为了更好的融入焦府,也请了先生学过几年,眼下读书写字虽然不成问题,但离着做学问还远的很。他向来敬佩读书人,儿子学业这般优秀,自然是高兴的很。

    方菡娘趁机道:“爹,淮哥儿是个读书种子,又爱读书的很,还望爹早日将淮哥儿的入学手续给办了。”

    方长庚连连应下。

    其实方菡娘还想跟方长庚一并提请个女先生教她与方芝娘的事,但她也知道欲速则不达,毕竟焦府里还有个焦氏,请女先生不算小事,需徐徐图之。

    她便将此事放了放。

    给方菡娘他们接风的宴席摆在了花厅旁的小侧厅里,原本男女不同桌,但因着是家宴,又没什么外人,索性便一桌坐了。

    因着方家之前都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方明淮叽叽喳喳的跟方长庚说着今天的感受,神色快乐的很,他道:“……这座府院可真大,比县令家的后宅还要大些,爹,我看着还有个小湖呢?爹你会划船吗?我们到时候去划个小船采莲蓬吧?”

    焦嫣容从来没有这样用过饭,一时间都有些呆了,听着方明淮说的那些,她不满的嘟着嘴,转头跟焦氏道,“娘,你不是教过嫣嫣,吃饭的时候说话很没有礼节吗?”

    方明淮的笑僵住了。

    方芝娘原本在微笑着,笑容也沉了下去。

    方菡娘把筷子放到了筷架上,淡淡的看着焦嫣容。

    “真是不好意思,我们自小没了娘,又没爹,大户人家的规矩,还真没人教过我们。”方菡娘语气淡淡道,这话戳的方长庚心窝子疼的不行,他头痛的瞪了一眼焦嫣容,又连忙对方明淮道,“没事,淮哥儿继续说,爹爱听的很。”

    方明淮低下头,却是不再说话了。

    方长庚又狠狠瞪了焦嫣容一眼。

    焦嫣容委屈的不行,原本想发脾气,想起下午时她娘把她单独拉到一旁告诫她的话,又忍住了。

    焦氏对她说,若是她再这般胡闹,她爹便不会喜欢她,只喜欢那新来的哥哥姐姐了。吓得焦嫣容连连说会乖乖听话。

    焦氏有点替小女儿抱屈,但她却不能这么说出口,只得把话题岔开,笑着问方菡娘些可曾习惯,住的方便等问题,方菡娘有礼有节的一一应了,回答的滴水不漏,让焦氏心中暗暗吃惊,眼前这个貌美的小姑娘,绝非是个徒有其表的花瓶。

    焦氏想了想,笑道:“既然菡娘你们到了咱们府上,便也算是府里的小姐少爷了。按照府例,小姐身边有嬷嬷一名,一等丫鬟一名,二等丫鬟两名,三等丫鬟数名,不入等小丫鬟又数名。少爷的份例也差不多。一会儿我先拿府上的丫鬟小厮把这份例给你们补一补,回头再去采买几个小丫鬟填补进府里的缺,免得再委屈了你们。”

    方长庚见妻子样样都挂念着几个孩子,心中感念的很,感动的看了一眼焦氏,拿公筷替焦氏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猴头菇,放在她面前的碗中:“你辛苦了。”

    焦氏眼里的柔情几乎能滴出水来。

    方菡娘微微一笑,笑靥如花:“不必这么着急。焦姨我们自己打理自己也习惯了。府里的缺倒是不能少的。想来她们都有自己的职务,若是因我们姐弟三人的缘故,将她们调走,使得府上的工作出了什么纰漏……要是有个万一……”

    她眼神往焦氏身上一扫,焦氏立即明白方菡娘说的是她的肚子,脸色微微一白,席下的一只手下意识的捂住了肚子。

    方长庚这才回过神来,一想到时候若是妻子真的出了问题……心头一阵紧张,有些犹豫的看着方菡娘:“可总不能让你们没人伺候。”

    方菡娘轻声道:“爹不必担心,我们姐弟三人这么些年来都是这样过的,更何况,还有兰兰跟彭妈呢。焦姨的身子是顶顶要紧的,我们且先将就着,等回头府里采买丫鬟的时候,一齐给我们补了便是。”

    方长庚被长女说服了,他点点头:“就按你说的办。”又看向焦氏,“夫人尽早安排人伢子过来,再采买些丫鬟吧。”

    方长庚都发话了,焦氏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原本还想塞几个自己人过去,好随时盯紧这几个孩子。

    结果就这么被方菡娘三言两语的给推了!

    真是好得很!

    焦氏被方菡娘的防备之心给堵的有些心梗,好半晌才恢复正常。

    饭毕,焦氏毕竟是有身子的,之前又曾晕过,方长庚便想着先把焦氏给送回去。

    方菡娘自然是不会反对什么,她领着弟弟妹妹站在花厅廊下,看着方长庚扶着焦氏,焦嫣容紧紧拉着他的衣角,三人带着丫鬟婆子们越行越远。

    再亲密不过的一家三口。

    方明淮没有姐姐那般细腻心思,他今儿白天疯玩了许久,玩累了,年龄又小,打着哈欠催着姐姐们往自己院子里走。

    虽说是分了院,但由于院落都挨着,方明淮还是感觉跟之前的分房睡没什么,到了自己院子,彭妈帮着打了水,洗漱过后很快就睡了。

    大概是刚到陌生的地方,方芝娘有些黏方菡娘,姐妹两个把钗环卸了,洗漱后躺到床上,说了会儿悄悄话,不多时方芝娘便也沉沉睡去。

    方菡娘躺在锦被堆叠的床上,看着床顶罩起来的层层细纱。

    今日跟焦氏打了两个照面,次次她都觉得,焦氏并非面上表现出的那般贤惠大度。焦氏悄悄打量她的眼神,总像是带着恶意,让她不舒服的很。

    但她又觉得,方长庚这个爹,虽然性子软和了些,可也说不上什么渣。只是对几个孩子的感情深浅不一,难免做到公平公正罢了。在芝娘淮哥儿的成长过程中,他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为了芝娘跟淮哥儿,她愿意护着弟弟妹妹,在焦府好好生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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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挑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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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初几日在焦府平淡无波的过了,焦氏很快采买了不少小丫鬟,由管事嬷嬷领着,先去给方长庚过眼。

    方长庚粗粗扫过,见这些丫鬟个个模样齐整,不乏姿容出众的,行礼的姿态也标准的很,可见是经过一番**的。

    “夫人办事向来妥贴。”方长庚欣慰的扶着焦氏坐下,体贴的帮她整理了一下背后的靠垫,“这些丫头都不错,就按照夫人的章程来吧。”

    焦氏温婉的笑了笑:“若是我哪里一时没考虑到,有疏漏的地方,夫君可不要怪罪。有了身子之后,总觉得体乏的很,难免有顾及不到的地方。”

    方长庚脸上便露出了几分愧疚之色,对焦氏的心疼又添了几分:“这几个让夫人费心了,夫人辛苦了。”

    夫妻俩说着贴心话,焦嫣容噔噔噔跑进来,见着厅下站着一溜小葱般水嫩的小丫鬟,当即嚷嚷开了:“爹娘偏心,嫣嫣也要添丫鬟,也要添丫鬟!”

    说着,她径直的跑到一对丫鬟中间,一手扯着一边的衣角,霸道的宣布:“这两个生得最好看,我要这两个到我房里去!”

    方长庚好笑的看着小女儿撒娇,焦氏一见小女儿选的正是她精心挑选的那两个,脸色不禁一变,随即便意识到失态了,强笑着掩饰脸上的情绪,嗔道:“嫣嫣,不要作怪。上个月方给你添过两个丫鬟的,你忘了吗?你屋里有那么多人了,这些是给你哥哥姐姐们挑的,你这当妹妹的,应该懂得谦让。”

    焦氏不提哥哥姐姐还好,一提焦嫣容那股拗劲更上来了,扭着身子撒娇道:“哥哥姐姐不是应该让着我这个小的吗?我就要这两个嘛。不过两个丫鬟,娘你这次采买了这么多,拨给我两个嘛。”

    焦氏脸色微微一变,可见着那俩丫鬟粗衣简妆都掩不住的花容月貌,心下一横,摆了脸色:“这两个丫鬟是识字的,娘花了大价钱,特特买下了,是为了给你淮哥哥伴读的。”她见焦嫣容撅着小嘴一副委屈的模样,连忙哄道,“你若真想添两个丫鬟,明天娘喊了人伢子过来,让你亲自再挑选两个更合心意的,可好?”

    方长庚一听这是两个会识字的丫鬟,想起近些日子替小儿子办的入学一事也差不多了,在家时也确实需要识字的丫鬟帮着整理下书案,磨个墨什么的,连忙道:“嫣嫣听话,你上次不是说想吃莲花巷子的花酿团子么?明儿爹带你出去吃去。”

    “坏哥哥。”焦嫣容嘟囔道,她说的又轻又快,方长庚还以为她说的是淮哥哥,笑了笑。

    焦嫣容见娘答应了再选两个更好的,爹也答应了带她去吃花酿团子,那点小心思也就不翼而飞了,高高兴兴的过来挽着方长庚的胳膊:“爹这可是你说的,明儿我还想去梨园听说戏,带我去嘛。”

    方长庚宠溺的摸了摸小女儿的头,他想着三个孩子久在乡下,来了焦府这几日,一直在熟悉环境,还没带他们出门逛过,便想明日索性也带着他们姐弟三人一起出门,还能让他们几个孩子培养下感情……方长庚满口答应了焦嫣容。

    焦嫣容便极为开心的绕着方长庚转了个圈。

    焦氏在一旁脸上带着笑,看着他们父女二人闹着,心底却是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

    方长庚既是已经点头允了,焦氏便由高婆子扶着,身后跟着她精心挑选的那一溜小葱似的丫鬟,去了方菡娘的小院。

    方菡娘这院子,不得不说焦氏挑选时确实用了心,院落不算大,花草葡萄架错落有致,石桌石凳古朴可爱,端的是一副好景。

    焦氏过来时,方菡娘正在院子里拿了把黄铜壶浇花,方芝娘跟彭兰兰在石桌上摆了副棋盘,一人着黑,一人着白,在下方菡娘教她们的五子棋。

    焦氏见着这副安详轻松的景,当下心里就有几分说不出的感觉。

    身边高婆子特特提了音量:“小姐少爷,夫人来看你们了。”

    方菡娘抬头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黄铜壶,跟方芝娘一起同焦氏打了个招呼。

    焦氏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怎么就你们姐妹俩,淮哥儿呢?”

    方菡娘回说:“今儿的五张大字还没练,他在屋里练字呢。焦姨找他?我唤他出来。”

    “不用了。”焦氏连忙道,眼前这几个可以算是她的继子继女,她可不想背上个扰了继子学习的名声。

    即便是扰,她也要用不会被人诟病的法子。

    焦氏脸上笑意越发和蔼慈祥,朝着身后那一溜丫鬟们招了招手,又对方菡娘方芝娘道:“我给你们选了些丫鬟,你们看看,可合心意?”

    能说不合吗?恐怕她要是说了不合,不出一天,她们嚣张跋扈的名声就得传遍整个焦府。

    方菡娘端庄的笑了笑,没有回答焦氏的问题,不紧不慢道:“今儿日头大,焦姨又怀着身子,我们还是去屋里说吧。”

    说着,便侧了身子,做出一副恭请焦氏进屋的模样。

    方芝娘跟彭兰兰低眉顺眼的随着方菡娘一起,俱是一副恭请进屋的样子。

    焦氏颇有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她顿了顿,也笑道:“也好。”

    一行人进了屋,方菡娘请了焦氏上座,又让彭兰兰去把方明淮喊了过来。

    小小的少年不过八岁,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直襟,本是有些老气的颜色,却被小孩子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给衬出了不一般的光彩。

    他见了焦氏,文质彬彬极有礼貌的给焦氏行了一个晚辈礼,继而就乖巧的坐到了两个姐姐的下首。

    焦氏脸上笑着,心下有些难受,这孩子比起两个姐姐,脸部轮廓更是有几分像方长庚,但眉眼却比方长庚精致了不少,想来是来自他那母亲阮氏。

    一想起这是方长庚跟别的女人的孩子,焦氏心里就仿佛吃了苍蝇般难受。

    然而她却不能表露出来,她挂着和蔼的长辈微笑,对方菡娘姐弟三人道:“既然人都来了,便把丫鬟分一分吧。”

    她见方菡娘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厅下站着的一排丫鬟,心里一紧,还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跟方明淮道:“淮哥儿,听你爹说,入学的手续马上就要办好了,想来没几日你便要入学了。那松华学堂可是云城数一数二的好学堂,你可要用功读书。学堂的山长是进士出身,厉害的紧。你中途入学,想来要比别人更用功几分才是。”

    方明淮觉得这焦姨说的句句在理,对他的学业很是关心,当即也是感激的很,认真道:“焦姨放心,我定会努力读书的。”

    焦氏脸上便露出个如释重负的笑:“淮哥儿这么上进,我就放心了。”她朝厅下那排丫鬟里的两个小丫鬟招了招手,“囊萤,映雪,你们出来,见过淮少爷。”

    两个十岁上下的小丫鬟越众而出,不敢抬头去看方明淮,行了一礼,声音如黄莺出谷般婉转:“囊萤,映雪,见过淮少爷。”

    方明淮有些发怔。

    倒不是因为那两个小丫鬟容貌太盛,说实话,从小到大看惯了两个姐姐的脸,他对所谓的貌美,有了比较高的抵抗力。

    他是想着,这俩丫鬟名字真怪,合起来就是囊萤映雪了。

    焦氏一直仔细看着方明淮的表情,见方明淮微微愣了下,心底倒是一喜。

    果然么,男人无论年龄大小,总是喜欢貌美的。也就是她的庚哥,不同旁的那些臭男人,心里始终只有她一个,这么些年,连通房都不曾有……

    若不是那个阮氏……

    焦氏心底微微一痛。

    她很快将那些情绪抛到一旁,见方菡娘方芝娘都看着她,连忙笑道:“这两个丫鬟,我听闻她们是识字的,正好给淮哥儿当个洒扫书案的,平日淮哥儿在家中用功,她们帮着磨个墨,整理下书案,识字总归要好一些。”

    彭兰兰撇了撇嘴,识字怎么了,她也识字呢。虽说不多,但好歹也是大小姐夸过进步神速的!

    方明淮看向方菡娘方芝娘。

    他虽然对囊萤映雪这两个丫鬟的貌美没什么感觉,但他向来敬重自己两位姐姐,断然不会越过姐姐,先挑选丫鬟。

    方明淮客气的跟焦氏说:“谢谢焦姨。我毕竟还小,合该两位姐姐先挑。”

    方菡娘欣慰的很。

    方芝娘也抿着嘴直笑。

    两人都没有拒绝小弟的好意。

    焦氏脸一僵。

    她身边的高婆子却有些不屑了,心底想着,这乡下的,跟她们云城里的大家闺秀就是不一样,她们云城里的大姐闺秀,哪个不是先紧着自己弟弟来!

    方菡娘方芝娘实是觉得挑选丫鬟并非什么大事,既然小弟有心敬重她们,那她们自然不能拂了小弟的好意。

    方菡娘看向焦氏,大大方方的问:“焦姨,是由着您来分配,还是我们自己挑?”

    焦氏只好大度笑道:“这是分给你们的丫鬟,自是你们自行挑选自己可心的。”

    方菡娘笑道:“那就先谢过焦姨了。”

    说完,竟是毫不推脱,认认真真打量起了厅下的那群丫鬟。

    焦氏心下梗得不行,面上却还要保持微笑,也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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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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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这几日在焦府,虽然也有拨了小丫鬟过来伺候日常,但总觉得那些丫鬟看她们的眼神都怪怪的,让她不喜。她也不是个离了丫鬟不能活的,索性把丫鬟给调的远远的,自己动手,还更顺心些。

    眼下焦氏带了丫鬟过来让她们挑选,这已经是比硬塞过来几个天天膈应她好多了。

    方菡娘仔细打量着厅下那群小丫鬟,心下虽然还有些不太适应,但毕竟她也没那个志向当改变世界的圣母,还是要入乡随俗。

    她同方芝娘两人商量着,各自点了几个看着顺眼的。

    两人都没选囊萤,映雪。

    焦氏心里松了口气。

    实际上,因着小弟性子有时候还会有些少年人的调皮,方菡娘方芝娘都有意识的给方明淮留了几个看着稳重的丫鬟去照顾他,免得跟他一起胡闹起来。

    至于囊萤映雪,毕竟之前焦氏特特说是会识字的,两人都体贴的很,没有要了去。

    至于美貌丫鬟会不会勾引坏了小弟?

    方菡娘微微一笑,似有似无的看了焦氏一眼。

    若是男人起了坏心思,也不能怨人家姑娘生得貌美。那两个丫鬟虽然貌美,但她冷眼瞧着,两人一举一动都不是轻佻的,由着她们去伺候笔墨,若是有什么不妥,到时候她自有法子去整治。

    焦氏目的得逞,心情总算是松快了几分,看着方菡娘那娇妍无双的脸也没往日那么让人心烦了,她和颜悦色的笑道:“既然已经挑了,你们便给她们起个名字吧。后面使个婆子去管事嬷嬷那报一下名字登记下便可。”

    说完要紧的,焦氏便露出几分疲累的神色来,方菡娘自然也不是那般不知趣的,当即笑道:“焦姨为着我们的姐弟三人的事辛苦了,您还带着身子,赶紧回去休息吧,若是累着了,就是我们姐弟三人的罪过了。”

    焦氏很满意方菡娘的识趣,又说了几句表示关心的话,这才扶着高婆子的手,带着婆子丫鬟们走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送了人回来,看着一屋子小葱似的丫鬟开始面面相觑。

    方明淮打破了沉默,他指着那两个貌美如花的丫鬟道:“囊萤映雪这名字实在有些绕口,方才焦姨既然说了可以自己取名字,那我就给你们改一下吧。”

    他思考了一下,眉眼都舒展开来,他指着左边那个看上去稳重些的,“你叫莺歌,”又指着右边那个看上去活泼些的,“你便叫燕舞吧。”

    方菡娘笑得肚子痛,揽着妹妹方芝娘的腰,直道:“淮哥儿,从囊萤映雪到了莺歌燕舞,你这思想情操真是直白啊。”

    方明淮振振有词道:“大姐,你这话就不对了。学习用功是自己的事,哪里能因为丫鬟的名字就有所改变呢?我既不会因为丫鬟叫囊萤映雪就去抓萤火虫,也不会因为丫鬟叫莺歌燕舞就整日沉迷歌舞。那叫名字叫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二姐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方芝娘抿嘴笑道:“淮哥儿说的有理。”

    方明淮便得意的很,冲着大姐挑了挑眉。方菡娘笑得更欢了。

    彭兰兰却有些闷闷不乐。

    方芝娘心思要细腻的多,很快就发现了彭兰兰的不对劲,她关心的问道:“兰兰,怎么了?”

    彭兰兰闷声道:“芝娘,你们都选了丫鬟,那我,那我可怎么办啊。”

    方菡娘方芝娘对视一眼,方芝娘也有些发愁。她跟彭兰兰的感情类似于玩伴一类,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两人的身份,的确有着天差地别。

    方菡娘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对彭兰兰道:“这样吧,兰兰你若愿意出府,我便将卖身契发还给你。彭妈彭老爹都在府里做活,也是能养活一家子的。”

    彭兰兰惊恐的看着方菡娘:“大小姐,你是不要我了吗!我是不是有哪里做的不好,我改,我会改的!”她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咬着唇就想给方菡娘跪下,被一旁的方芝娘拉住,心疼的递了块手帕,“兰兰你别哭,大姐不是那个意思。”

    方菡娘微微有些头痛,她沉吟了下:“既然你不愿意出院子,这样吧,你去芝娘的院子,领个一等丫鬟的份例。”

    眼下她能做的,只能是这样了。

    彭兰兰却大喜过望,她擦干了眼泪,欣喜道:“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以后我一定会好好伺候芝娘……不,一定会好好伺候二小姐的!”

    彭兰兰十分知趣的改了称呼。

    她知道,她不能再像在方家村时那般称呼自己的玩伴了。

    她以后,是方芝娘的丫鬟。

    方芝娘握紧了彭兰兰的手。

    经过一番商量,方菡娘倒是没把自己院里一等丫鬟的缺给补了。她选出的三个丫鬟,其中有个丫鬟叫七喜。这名字着实有些戳她思念那碳酸饮料的胃,见那丫鬟衣服上绣了朵茉莉,干脆就给改了茉莉的名;既然一个改了茉莉,其余两个也给改了名,海棠,萱草。

    这三个丫鬟,暂时都先领二等丫鬟的份例,等过段时间,看谁稳妥,再提为一等。

    另外还有几个三等小丫鬟,平日里负责院里跟屋里洒扫的粗活,方菡娘索性没给改名。

    方芝娘也给自己身边的两个二等丫鬟给改了名,一个叫玉琴,一个叫墨书。

    安排好了各自的丫鬟,方菡娘便誊了份名单,使了个粗使婆子交到管事嬷嬷那边去。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院里还应各有个管事婆子,方菡娘不太放心方明淮,让彭妈去了那边当管事妈妈。自己跟妹妹这边,据焦氏的说法是还在看哪个婆子更合适,免得怠慢了两位姑娘。

    方菡娘心里也清楚,这是要找来盯梢的了。

    这也是不能避免的。

    方菡娘因着明白这点,也没打算跟焦氏硬刚。

    毕竟,她们这也算是突然闯入人家生活的外来者,虽然她们对焦氏并没有恶意,但如果这样能让焦氏放心,少整一些小花样,方菡娘并不介意这点。

    过了一日,方菡娘正在屋里跟弟弟妹妹练字,萱草撩了帘子进来,福了一礼,说是老爷过来了。

    这个便宜爹对她们姐弟三人确实上心,差不多每天都要过来探望一番。

    方菡娘也不奇怪,对着萱草摆摆手,便让她下去了。

    对于方家姐弟三人不喜让人在屋里陪着伺候的习惯,这几个丫鬟到现在还有些不适应。萱草咬了咬唇,低眉顺眼的下去了。

    彭兰兰在一旁就有些得意,方菡娘姐弟三个只让她在这里待着,且她还能跟姐弟三人一同练字,跟那些丫鬟可不一样。

    方长庚不一会便进来了,见着三个子女都在用功的练字,心里欣慰的很,又有些心疼,道:“菡娘,你们三个这么早就在用功,合该出去逛一逛。”

    方明淮对方长庚亲昵的很,他放下毛笔,蹭到方长庚跟前,一本正经道:“爹,学业可不能荒废。”

    方长庚被小儿子的认真逗得忍禁不俊,他揉了揉小儿子软软的小脸蛋:“淮哥儿说的对,但是稍微放松下也是可以的。你们来了这几日,想来也休息够了,整顿的也差不多了。今日爹带你们去逛下云城可好?”

    一听方长庚这般说,方明淮的一双眸子都亮了起来,他眼巴巴的回头看向方菡娘方芝娘,眼里的千言万语都不用细说,归为了三个字:

    想去玩!

    方菡娘失笑,放下毛笔,看着方长庚,对于他这个当爹的很是满意:“那爹就稍等,我们去换身衣服。”

    方长庚总觉得他这个大女儿向来对着他淡淡的,见突然对他笑的这般自然,心底也是一阵兴奋,连连点头:“去吧去吧,我在这候着。”

    他以为两个女儿出门,女孩子总是要打扮的漂漂亮亮,就如同小女儿嫣嫣那般,他过来的时候,嫣嫣还在闹着焦氏,要戴哪个手镯更好一些。

    结果不到一会儿,方菡娘就跟方芝娘出来了,两人俱是一身短打,头发梳拢起来扎了个髻,用一根玉簪插着,看上去丰神俊朗的很。

    方芝娘年岁小,还好一些,这么一打扮看着就是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方菡娘年岁毕竟大了些,模样也趋于少女,她便涂黑了自己的眉毛,描画成剑眉的模样,这么一看,竟成了个俊美无比的少年郎。

    方长庚差点想晕过去。不仅仅是他,几个过来给方长庚端茶倒水的丫鬟看了也想晕。

    这,这……

    方菡娘晃了晃方长庚的胳膊:“爹,这样方便的多,不然我戴着帷帽,也没法同你们好好玩了,多扫兴啊。”大女儿向来自持,很少撒娇,方长庚一下子没抵住大女儿的撒娇攻势,更别提还有二女儿和小儿子在一旁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渴求的看着他。

    方长庚心都要化了,哪里还说得出半句拒绝的话。

    他只好胡乱点了点头:“你们到时候可不要乱跑……”

    方菡娘方芝娘笑嘻嘻的对视一眼。

    方明淮有模有样的对着方菡娘方芝娘作了个揖:“大哥,二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方长庚看着笑作一团的儿女,只觉得心里被填的满满的,也是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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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马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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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终于梳妆打扮好的焦嫣容由着高婆子送到府门口时,已是小半个时辰后了。

    高婆子心里叹了一声,小小姐这左选右选定不下来的磨蹭性子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后头夫人急的不行,又因有了身子不宜快走,这才托了她把小小姐给送出来。好在老爷是个脾气好的,向来又疼爱小小姐,想来也不会责备等的时间太长。

    府门口已经候了两辆马车,方长庚正站在马车前等着,见焦嫣容过来,舒了一口气,打趣道:“嫣嫣可算来了,再不过来天都要黑了。”

    焦嫣容嘟了嘟嘴:“爹乱讲,这才什么时辰,午时还未到呢。”一边说着,一边撩着裙角,朝方长庚跑去。

    她今天穿了件百花穿蝶的桃红缎花裙,跑动间裙角微扬,就像蝴蝶在裙上翩翩飞舞,刹是好看。手上戴了副挂有小银铃的雕花缕金镯,行动间银铃清脆作响,颇为可爱。

    两个丫鬟跟在她身后,被焦嫣容衬得黯然失色。

    方长庚见了,不禁赞道:“嫣嫣今日这一身确实好看的紧。”

    焦嫣容就有几分小得意的转了一圈,展现给方长庚看,又带了几分小纠结的叹了口气:“嫣嫣还有好几身漂亮的裙子,只是今儿出门只能穿一身……”

    方长庚失笑,撩了车帘,伸出胳膊去要扶焦嫣容上马车。

    焦嫣容脸上还挂着笑,刚要迈腿,突然见着马车里还坐了三个少年,吓得她差点喊出来。

    然而定睛仔细一看,她却是直接尖叫起来:“你们怎么在这!”

    她认出来了,这不就是那几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哥哥姐姐吗!那两个所谓的姐姐,竟然还穿了男装,若不是她向来眼力好,竟是差点没认出来!

    焦嫣容气的不行,指着马车里的几人又喊道:“我不要同你们出去,快下来!”她又扭头对方长庚道,“爹,说好带我出去玩,为什么要带上他们!她们竟然还穿男装,简直,简直没有体统!”

    焦嫣容又委屈又嫌弃的指控道。

    方长庚脸上的笑渐渐消失了,他严肃的看着焦嫣容:“嫣嫣,这是你的哥哥姐姐,你就这副态度吗?”

    焦嫣容见父亲对她这般罕见的板起了脸,都有几分吓住了。

    府门口的高婆子见势头不好,连忙小跑过来,对方长庚陪着笑:“老爷,小小姐只是一时没转过弯。”她忙低下头小声的哄着焦嫣容,“小小姐,你不是很期待今儿出门玩吗?多几个人也热闹些,是好事啊。”

    焦嫣容抽了抽鼻子,想说她讨厌那几个哥哥姐姐,但她爹这般严厉,她若真说了,恐怕爹就会不喜欢她了。焦嫣容勉强道:“我,我就是担心车里太挤。”

    方长庚见小女儿一团孩子气的样子,脸上就松了几分,想着她毕竟还是个孩子。

    府里突然来了几个哥哥姐姐,小儿女向来娇蛮些,一时难以接受也是有的。

    菡娘姐弟三个都是好孩子,让他们多相处下,这兄弟姐妹之间的情谊就出来了。

    这般想着,方长庚语气就松了下来,他摸了摸小女儿的头,笑道:“嫣嫣不必担心,这马车里面大的很,再坐两个你也不成问题。”说着,方长庚颇带着期盼的看着小女儿,“你哥哥姐姐来了云城还未出门过,这次嫣嫣好好跟哥哥姐姐们玩一玩,可好?”

    焦嫣容想说不好!

    但她看着方长庚那期盼的神情,勉强压下了心头的不快跟抵触,不甘不愿道:“好吧。”

    方长庚很高兴。

    高婆子见焦嫣容总算是回转过来,也很高兴,这样她终于能回去跟夫人交差了。

    方长庚索性直接一把把焦嫣容抱了起来,抱到了马车上,焦嫣容抱着方长庚的脖子咯咯直笑,还顺便给了车上方菡娘姐弟三人一个得意的挑衅眼神。

    方菡娘对于这个异母妹妹算是很包容了。她见状也不恼,朝她微微笑了笑。

    挑衅没得到对方的回应,反而得了对方一个“不跟你小孩子一般见识”的慈祥微笑,焦嫣容差点被气的鼻子都歪了。

    在一旁围观的方芝娘跟方明淮偷偷笑了笑。

    大姐真调皮。

    焦嫣容上了马车,这才发现这马车同她往日里坐的那几辆都不一样,背上靠着的迎枕很舒服,马车里放着的小桌一点都不晃,桌子上除了放着茶盘,还放着果脯点心类的一些小零嘴,稳的不行。

    焦嫣容上车前还在想,若是方菡娘姐弟三个惹恼了她,她就去后面那辆马车,跟丫鬟们坐到一起,当众给这姐弟三个没脸。但上了车后,她的注意力完全被这辆外表低调内饰奢华的马车给吸引了,摸摸这里,摸摸那里,好奇的不得了。

    方长庚见小女儿对这马车产生了浓厚兴趣,颇有些与有荣焉的介绍:“嫣嫣不知道吧,这可是你大姐姐专门设计订做的马车……”

    焦嫣容一听这竟然是方菡娘姐弟仨的马车,立即倒尽了胃口,干巴巴的应和了她爹滔滔不绝的介绍一声,不爽的坐回了原位。

    那乡下来的乡巴佬竟然还养得起马车。

    她之前听手帕交原媛说了,她家也有几个乡下的穷亲戚,每次上门来就是要钱要钱打秋风,烦人的很。

    焦嫣容认为这几个乡下来的哥哥姐姐也是这般,穷酸,小气,是来算计她家的钱跟她爹的宠爱的。

    不过眼下看来,虽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般穷酸,但确实是算计了她爹的宠爱!

    好气啊!

    焦嫣容鼓起了腮帮子。

    别扭的妹妹,方菡娘暂时没心思去逗弄她,她轻声细语的同方芝娘说着话:“……一会儿去布庄,选点布料,你跟淮哥儿在长身体,身形一天一个样,合该再做几身。”

    她说的声音极轻,有心不让方长庚听到费心。虽然没几个人知道,但她方菡娘的家底,谦虚一点说,那是走到大荣哪里都不会犯怵的。

    方长庚虽然见长女嘴唇微动似是在跟次女说着什么,但他着实听不清,想着女儿家是有些私房话,也不太好意思去问。

    焦嫣容就没那个顾忌了,她理直气壮的问:“你们两个在说什么悄悄话!有话不背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让我们听到的!”

    她心里想着,这两个人一定是在使坏,看她当着爹的面戳穿她们!

    方菡娘看了焦嫣容一眼,也不生气,笑道:“我在跟芝娘说,嫣嫣今天这身美的很。”

    焦嫣容叫道:“你们肯定不是说这个!”

    方菡娘慢悠悠的笑:“怎么,嫣嫣觉得自己今儿不美吗?”

    这话堵的焦嫣容哑口无言,她精心挑选的,怎么可能会觉得自己不美!

    但要让她顺着方菡娘的话说,她又不甘心的很!只能气鼓鼓的瞪着方菡娘,心想这个女的,白白生了一副那么好看的脸,心思狡诈的很,她以后可要小心!

    方长庚笑呵呵的看着两个女儿互动,在他看来,姐妹间拌拌嘴,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

    到了莲花巷子,因着焦嫣容吵着闹着要吃花酿团子,方长庚便先带着几个孩子来了这。

    焦嫣容见她爹还是把她放在第一位,心里也是满意的很,得意的看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一眼,趾高气扬的下了车。

    既然是逛街,先去哪里都是无妨的,方菡娘几个自然不会生气。

    莲花巷子是一条卖各色小吃的巷子,街面要比县里的宽的很,彭老爹守着两辆马车候在了路旁。

    方明淮向来爱吃,见着那些形形**的小吃,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拉着方长庚的衣角,指指这个,指指那个:“爹我想吃这个!”“爹那个我也想吃!”

    方长庚被小儿子这么依赖心里满足的很,笑呵呵的连连点头:“好好好。”

    焦嫣容愤怒了,她不甘示弱的拉着方长庚另外一边的衣角,连连指了好几样:“爹我要这些!”

    方长庚有些吃惊:“嫣嫣你吃的了吗?”

    焦嫣容差点气哭了,爹你管我吃不吃得了,你说好好好就得了!

    好在方明淮并不是个处处跟焦嫣容掐尖的,他见焦嫣容指的那几样他也感兴趣的很,笑道:“嫣妹妹吃不了也没关系,我这个当哥哥的可以替她吃。”

    方长庚欣慰不已,觉得淮哥儿很有当好哥哥的架势。

    按理说方菡娘这般年龄的少女,虽然大荣民风开放,并不阻止女子上街,但以她的姿容,出来还是要带帷帽更好些。好在今日她是男装,自在不少,少了帷帽的遮挡,看景色也比薄纱下更好几分。

    她往常跟人谈生意,也是男装打扮,这一副装扮自然是车马娴熟的很。相比之下,方芝娘就有几分羞涩,跟着大姐身后,不怎么说话。

    即便是男装,方菡娘的外表也是极为俊俏的。街上不少大姑娘小媳妇频频偷着瞧她,纷纷暗送秋波。

    就连卖小吃的老伯,也笑呵呵的跟方长庚道:“官人真有福气,小公子一个赛一个的俊俏。”

    乐得方长庚合不拢嘴。

    然而紧挨着的茶楼大厅里,却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我辈男儿当英武壮硕,这般瘦弱纤细,娘里娘气的,若上了战场,铁定第一个当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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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坐卧铺回家,十七个小时车程……提前码好一章,先发出来。剩下一章估计得在火车上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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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面人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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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顺着声音看过去,见说话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手里拿着个酒杯,横刀大马的坐在茶楼临门的位子上,满是嫌弃的看着方菡娘。

    方长庚就有些恼,虽然自己闺女女扮男装是有点娘了些,但这人说话也太难听了些。

    方菡娘拉了拉方长庚,示意他不要生气。

    方菡娘笑着朝那人抱了抱拳:"这位壮士,如今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倒并不需要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上战场。"

    那大汉猛地将手上的酒杯用力放在桌上,眼睛瞪的比铜铃还大:"你还好意思说!?这些还不是军士们在前线奋勇杀敌换来的?!跟你有一文钱关系吗?!你们这些小白脸,也就光会嘴上叨叨了!"

    他身边跟着的同伴有些尴尬的朝方菡娘他们笑了笑,解释道:"喝多了,他喝多了,不好意思啊。"

    方菡娘笑道:"我向来敬佩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军人,但其他人对大荣也并非没有贡献。人人各司其职,军人们保家卫国护我边疆,文人政客们匡扶社稷去旧从新,商人们秤平斗满多财善贾,农民们勤恳耕种吃苦耐劳,人人都在为大荣繁华尽着一番努力,并非不上战场就没了用处。这位壮士言语虽有不妥,但也一心为国,实在让人敬佩。"

    那大汉被方菡娘这一通话说下来,绕都有些绕晕了,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让他发作不得,尤其人家后面还捧了他一把,大汉悻悻的饮了酒碗中的酒,道:"你这小白脸倒是会说话的很。"

    方菡娘微微一笑,抱了抱拳,没再说话,一副不与大汉一般计较的模样,看着就像一位风度翩翩心胸大度的小公子,周围的人看向她的眼神越发炽热,这让那大汉看着心里越发大不得劲,连连又喝了一碗。

    楼上一个男子倚着栏杆,听着方菡娘那番言语,眸光微动。

    男子容貌俊美不凡,眉眼间的神色却如犹如山顶久年的积雪,有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冰冷,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他身边陪了一个玉扇纶巾的公子,那公子眼中带笑,扇指茶楼外的方菡娘等人,笑道:"谨公子,那个小朋友倒是一身正气的很。"

    姬谨行眼未抬一下,淡淡道:"小聪明罢了,那大汉最初不过嘲笑她毫无男子气概,她偷换概念转到了保家卫国上,自然说的那大汉哑口无言。"

    玉扇纶巾的公子原本不是随口调笑一番,见身边这位谨公子竟然一反常态还点评了几句?

    好吓人啊!

    扇子在手心敲了几下,那玉扇纶巾的公子压下心里的吃惊,他可不敢调笑身边这位小爷,这位可是个狠人!

    "主子,尤少爷,你们在这看啥呢?"李彤花端着碗花酿团子边吃边过来瞅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一颗团子差点噎在她喉咙里,她努力咽了半天才咽下去,指着楼底下方菡娘直叫:"那不是 方菡娘吗?她怎么在这?!还是那样一副德行?!"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李彤花一眼。

    被称为"尤少爷"的男子眼中异彩涟涟。

    李彤花被主子那一眼看的吓得连连后退,端着花酿团子一溜烟就跑了。

    主子太可怕了!她还是去找青禾前辈吧!

    楼上这段小插曲方菡娘几人并不得知,方才她说的那一通让方长庚心里隐隐自豪的很,自家闺女并不像乡下里的无知村女,有见识的很呢!

    焦嫣容撇了撇嘴,这个大姐还真是伶牙俐齿的很。她不管那些,拉着方长庚的手撒娇,央着他买了不少小吃。

    方长庚是个宠闺女的,拗不过小闺女,当即就买了不少。

    方明淮看上了个街边捏小面人的,拉着方菡娘让她陪他去看。方长庚被焦嫣容指使的团团转,一会儿买这个一会儿买那个,焦嫣容偏偏还不许丫鬟们代买。方长庚正无奈着,见小儿子眼巴巴的瞅着那小面人,还要拉着大女儿过去,连忙从腾出手来,从怀里摸出锭银子,递过去:"去吧去吧,让你大姐…大哥带你过去。想要什么买就是了。"

    方菡娘自己挣钱花钱惯了,很久没有别人给银子花的经历了。眼下方长庚给了零花,她一时之间觉得还很新奇,手里拿着那锭银子抛了抛,笑眯眯的给方芝娘方明淮展现一番:"咿,咱们有银子了。"又对方长庚眨了眨眼,"爹,这银子我们花光行不行啊?"

    焦嫣容见到这一幕差点气的跳起来。

    这几个果然是来算计她家银子的!见钱眼开!

    方长庚见大女儿这般亲昵,美得也差点跳起来,连忙道:"尽管花光,花没了再找爹要,爹这里还有。"

    方菡娘知道她爹这些年一直在焦家商行里管事,手里自然也是有银子的。当即她也没客气,笑眯眯的领着弟弟妹妹去了街对面的捏面人摊子那,挑选起来。

    尤子敬一直在二楼那看着这边,见方菡娘美滋滋的拿着银子领着弟弟们去了街那边,看不见人影了,这才意犹未尽的收回目光,跟姬谨行感慨道:"原来这位方…"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方小郎君,"他特特看了姬谨行一眼,见这位来头不小的谨公子依旧那副八方不动的淡定模样,眼抬都不抬,这才继续笑道,"是个爱财的啊。那锭银子看来把她美坏了。"

    李彤花被青禾强拉着过来伺候主子,不远处听着这话,自然知道这位尤少爷口中的方小郎君指的是方菡娘,当即撇了撇嘴,你要知道这位"小郎君"名下有多少家产,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焦嫣容仿佛要跟方菡娘他们比谁花的银子多一样,买的东西越来越多,两个丫鬟两个小厮手上都拿满了,方长庚手上也拿了不少,焦嫣容依旧还没有停下来的趋势,反而买的越来越多。

    方长庚也忍不住了,头痛道:"嫣嫣,你买这么多东西,吃也吃不完,用也用不没的…"

    焦嫣容跺了跺脚,娇蛮道:"爹你不公平,你给他们一锭银子呢,嫣嫣才花多少!你不爱嫣嫣了!"

    方长庚听着焦嫣容这般胡搅蛮缠只觉得头痛不已,正不知该怎么劝小女儿的时候,就见着姐弟三个高高兴兴的回来了,方明淮手上拿着几个小动物的面人,大大方方的拿了个小猫的面人递到焦嫣容面前,道:"嫣妹妹,拿去,给你的。"

    他曾听府里头的小丫鬟说过,这个妹妹养了只橘色的猫咪,胖乎乎的特别惹人喜爱,他方才就特意挑了只猫咪的面人买回来送给焦嫣容。

    焦嫣容见着那作扑蝶状的橘猫面人,眼里露出几分喜欢,然后她眼尖的瞅到方菡娘手里拿了个琵琶女的面人,方芝娘手里拿了个抱着绣球的小女孩面人,当即就恼了,一把夺过方明淮手里的面人,往地下一摔,红了眼睛:"她们都是人,就我是只猫,你是在骂我不是人吗!"还泄愤似的踩了几脚。

    方明淮有些呆了,他一开始见焦嫣容扔了他精心挑选的猫咪面人,还有些恼,然而看着后面 焦嫣容眼眶都红了,他又开始反思是不是真是自己送错了东西。

    方长庚喝道:"嫣嫣!"

    焦嫣容被吓得打了个哆嗦,眼里满满是眼泪,委屈的看着方长庚。

    方长庚要责备的话就说不出口了,他又急又气,话却没法对哭了的小女儿说重了,只得道:"你淮哥哥给你挑了礼物,你即便不喜欢,也不能这样毁了,还说那种伤人的话。"

    焦嫣容犟着脖子含泪道:"明明是他故意借那个东西骂我!爹你看她们两个的都是漂亮小姑娘,就我,是一只胖猫咪!"

    焦嫣容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看上去粉粉嫩嫩的相当可爱,她却觉得自己太胖了,从来不许府里的人说胖什么的。

    方明淮见焦嫣容都哭了,也是自责的很:"爹你别说嫣妹妹了,是我不好,挑礼物的时候想着妹妹可能喜欢猫咪,就买了这个。应该先问下妹妹喜欢什么的。"

    方长庚见方明淮不过比焦嫣容大两岁,就这么懂事,心里又欣慰又有些难受。

    方芝娘把自己手上的面人往前一送:"嫣妹妹,要不我这个送你吧。"

    焦嫣容喊:"不用你假好心!装模作样!"

    这下方长庚是真的生气了:"嫣嫣,你怎么能这样?你…"

    他话还没说完,焦嫣容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抹着眼泪就朝着他们家马车跑去了,爬上了来时丫鬟做的那辆马车,哭的惊天动地。

    方菡娘还没见过小姑娘哭成这样,无语的很。

    闹成这样,也没法继续再逛下去了,方长庚只得抱歉的领着几个孩子回了府。

    一到焦府,焦嫣容眼睛肿的跟个桃子似的,冲下马车,直奔焦氏院子里去了。

    几个丫鬟吓得跟在焦嫣容身后,生怕这个小祖宗再磕了撞了。

    方长庚没了法子,匆匆跟方菡娘姐弟三个说了一声,也赶忙追去了。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只能下次再给你和淮哥儿买衣服了。"

    方芝娘摇了摇头:"没什么。嫣妹妹这样,才是让人心急的。"

    方明淮情绪低落的很,自责道:"都是我没想周全。"

    方菡娘又是好生安慰一番。

    姐弟三人情绪都不是很高的回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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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怎地来的这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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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穿了件浅紫折枝牡丹圆心领褙子,头上简单的戴了支金丝盘花发簪,倚在乌木雕花圆椅中,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秦婆子说着话。

    秦婆子想来比家里其他人要了解那几个孩子些,问她事情总没错的。

    “……夫人,那方家的老大,老奴平日里看着,是个爱惜底下弟妹的。”秦婆子恭敬的坐在一旁焦氏赐下的绣墩上,边回忆边同焦氏说着话。

    “……夫人您是没见啊,那收拾屋子时,方家那几个孩子的衣服,不是老奴没见识,也着实是没见过哪户农家舍得买那么多衣衫,料子还都是些不菲的……”

    焦氏听着总算感了几分兴趣,她直起腰,关注点却到了另外一处上:“哦?照你这么说,那方菡娘竟是个有钱的?”

    秦婆子脸上笑意更殷切几分,她方说了一句“似乎是跟着县令夫人做了笔生意”,话音未落,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夹杂着孩子的大哭声,丫鬟们的哄劝声,乱糟糟的很。

    焦氏这当娘的,自然一下子就听出来了那是女儿的哭声,急得一下子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嫣嫣?”

    “娘!”

    焦嫣容哭着跑了进来,一头扎进了焦氏怀里,方长庚跟几个丫鬟紧跟着进来,一副头疼的模样,看着哭到打嗝的小女儿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又怕她冲撞着怀了身子的焦氏,着急的很。

    焦氏一面连迭着哄着小女儿,一面抬头给方长庚使了几个眼色,询问怎么了。

    方长庚也不知如何说才好。

    好不容易焦嫣容哭声小了些,焦氏这才柔声问:“嫣嫣,今儿是怎么了?不是跟你爹去逛街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不问还好,一问,焦嫣容又哭得厉害,直往焦氏怀里钻。

    方长庚叹了口气:“这到了莲花巷子,淮哥儿给嫣嫣买了个猫咪面人,嫣嫣不喜欢,就回来了。”

    焦嫣容从焦氏怀里抬起头,大哭分辩:“那是他故意买了个胖的!旁人都是小女孩儿,就我,一个胖猫咪!”

    焦氏一听大概就知道焦嫣容这心结在哪了,尽管她也很心疼大哭的女儿,但丈夫在这儿,有些事她还是得表表态,有些话,她得说。

    “嫣嫣,这就是你不对了。”焦氏柔声细气道,“你淮哥哥送你东西是一片好心,你怎么能把别人的好心当成恶意呢?可能他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但怎么说,那也是人家的一份心意,你没必要反应这么大的。”

    焦嫣容抽抽搭搭的吸着鼻子:“他们就是针对我……”

    方长庚见妻子这般温柔体贴,听着妻子这一番说辞,心里熨帖极了,连忙附和道:“嫣嫣,你喜欢什么的,下次跟爹说,爹给你买去。”

    焦嫣容原本情绪都有几分稳定了,听得方长庚说话,小性子又上来了,跺脚道:“爹还管我做什么!爹光向着他们三个!心里光有他们三个!”

    说着又大哭起来。

    焦氏看了心疼无比,一颗当娘的心恨不得把方家那几个惹事的给扔出府去。

    但她知道她不能这么做,她非但不能这么做,还要好言安慰女儿,“嫣嫣,你三个哥哥姐姐,一直没跟你爹生活在一起。如今团聚了,你爹心里多记挂些他们也是自然的。你要懂事些,你懂事一些,你爹心里自然最爱你。”

    焦嫣容一听焦氏这话,哭声微顿,拿眼偷瞄着方长庚:“嫣嫣懂事了爹就最爱嫣嫣?”

    方长庚早就被小女儿这一通哭给哭的头都要大了,听女儿这般问,自然忙不迭的点头:“嫣嫣乖一些,爹就最爱嫣嫣。”

    焦嫣容听了这话,总算止住了哭,只是刚才哭的太狠,时不时的还会抽气几下。

    一旁的秦婆子见机连忙把焦嫣容从焦氏怀里给哄了出来:“哎呦我的小小姐哎,哭成这样,别说老爷夫人了,就是老奴看着也心疼的很呢。来,小小姐,老奴帮你整理下衣裳,擦擦脸。”

    焦嫣容听话的跟着秦婆子到了一旁,早有丫鬟端来了盛着温水的黄铜盆,边上放着一块干净的软巾,秦婆子绞了软巾给焦嫣容细细的擦着脸。

    方长庚扶着焦氏坐会椅子,关心的问:“夫人身体可有不适?”

    他有些担心方才小女儿在焦氏怀里这么一闹腾,再闹着焦氏的身子。

    焦氏心里甜滋滋的,拍了拍方长庚的手背:“夫君放心,我没事。”她方才听了方长庚说最爱嫣嫣,仿佛听到方长庚说的是阮氏同她,最爱她一样,此刻心里柔情蜜意的很。

    “对了,”焦氏似想起什么,面带自责道,“这几日忙晕了,有了身子精神也乏的很,竟是忘了给几个孩子做几身当季衣服,不久就换季了,也该一并做些换季衣服才是。”

    方长庚想起今天长女跟次女穿的那身短打,很是赞同道:“是该做几身了。”他顿了顿,看着那边正被秦婆子哄着吃点心的焦嫣容,又道,“也给嫣嫣再做几身。”

    焦氏见方长庚记挂着他们的女儿,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偏偏还要说:“嫣嫣衣服够多了,她又是在长身体,做多了也是浪费,不必再做了。”

    方长庚不以为然道:“衣服上哪里能委屈了嫣嫣。她素来喜欢新衣服,多做些让她开心点,费点银子也是值得的。我挣钱,不就是为了让你们娘几个衣服够穿,首饰够带吗?”

    这话把焦氏听得是双颊生晕,心里熨帖极了,满含情谊的看着方长庚,唤了一声“庚哥”。

    夫妻俩情意绵绵的对视一眼,笑了。

    焦氏动作快的很,下午就使人去喊了云锦阁的掌柜,带着新一季的布料跟衣服样式过府来给几位公子小姐量尺寸。

    因着焦府出身焦家,虽然是已分家的庶支,但近几年焦府的生意经营的越发顺畅,势头不小,不容小觑。因此云锦阁的掌柜特意带了最好的绣娘过来了焦府。

    焦氏使人喊了方菡娘姐弟几个过来,因着焦氏怀着身子不宜操劳,就由高婆子在小花厅招待云锦阁的秋掌柜,等着方菡娘她们过来。

    方菡娘过来时,秋掌柜已是等了有一会儿了,原本有些不悦的心思,见到方菡娘的那一刹那,灰飞烟灭。她赞叹的打量进来的这个少女,见她花容月貌之下,一双眸子如秋水映月般澄澈,不由得心生喜欢,夸道:“贵府的这位小姐这番样貌真是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来。”

    因着云锦阁是云城里最大的绣阁,秋掌柜来往达官贵人们的后宅,见过的女眷绝非少数,得她这样一句赞叹,那是相当不容易。

    高婆子脸上的笑容就顿了顿,又堆起几分假笑,对着方菡娘道:“方大小姐,怎地来的这番晚,秋掌柜可是等了许久了。”

    结果她没料到的是,方菡娘并没有像一般的小姑娘那般,听到别人责备就红了眼眶,半句话说不出来。她挑了挑眉,扬着嘴角,声音清凌凌的,又脆又甜:“嬷嬷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我们姐弟三个本在练字,听到嬷嬷派去的小丫鬟传话,半刻都不曾耽误,放下笔便直接过来了。我竟不知,如何让这位掌柜久等了?”

    高婆子脸上的笑容简直要僵住了。她本来想让方菡娘吃个说不出道不白的软亏,哪曾想这方菡娘是个一点亏都吃不得的,直白的就把话给问了出来。

    方菡娘见着高婆子脸上那表情,哪里不明白她想干什么。

    她是脾气好,但她脾气好不代表她就可以任人欺负。

    方菡娘心中冷笑,想让我背锅?

    做梦!

    高婆子尴尬的圆场道:“想来是那个小丫鬟传话时路上贪玩误了时辰,回头我就收拾她!……咱们先选料子,先选料子吧。”

    秋掌柜出入后宅多了,后宅的阴私也见识了些,眼下见着一介老奴就敢给府里小姐下绊子,也是替方菡娘有些不平。

    若眼前这少女是个软弱的,由着自己把怠惰不守时的坏印象给扩出去,那这少女日后说亲时,势必会多少影响到名声!

    秋掌柜心下可怜,听说眼前这几位都是焦府老爷前妻的孩子,近日里刚从乡下接了过来,果然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

    方菡娘也不是抓着人不放的,她没理会高婆子,而是笑眯眯的对秋掌柜道:“这位掌柜,烦请把布料让我看一下。”

    姿态落落大方,不卑不亢的很,半分农女的影子都不曾有!

    秋掌柜心中暗暗赞叹,一面喊人把带来的大箱子打开,拿出样品布料来给方菡娘几人看,介绍着各种布料的优劣。

    饶是秋掌柜说的天花乱坠,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三人却没有一个表态的。

    秋掌柜心里正奇怪,却见着方菡娘一边看着那些料子,一边笑道:“家中还有幼妹,这挑选布料,自然先让着她。她这会儿还没过来,还烦请掌柜再等等。”

    秋掌柜恍然大悟,是了,她刚才就觉得不太对劲,原来是焦家那正牌的小姐还未曾过来!

    她不禁又看了一眼高婆子,想着这刁奴也真是绝了,一个坑接一个坑的挖了等着人往下跳,方才她提议先看布料,若是这几个寄人篱下的小姐少爷先选了,那焦家小姐素来又是个娇蛮的,定是会闹事。回头指不定又要传出那几个寄人篱下的小姐少爷什么不好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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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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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秋掌柜不禁又看向方菡娘,心中暗暗生叹,这小姑娘看着年龄不大,脸上挂着的笑坦然又自然,想不到心思也是这般玲珑。面对那老奴的挖坑,竟是这般轻描淡写的避过了。

    又过了一会儿,焦嫣容气势汹汹的带着几个丫鬟过来了。

    高婆子一张脸笑成了菊花,连忙迎上去:“小小姐,您过来了。快来看看,有没有可心意的料子跟样式。”

    秋掌柜不由得又看了高婆子一眼,这会儿怎么不说让人久等了?还真是看人下菜碟啊。

    焦嫣容瞪了方菡娘姐弟三人一眼,之前闹得那阵不愉快她还没翻过去,并不想怎么理会他们。

    她自顾自的走到料子前,有些娇蛮的问秋掌柜:“他们几个挑了什么?”

    秋掌柜赔笑道:“没呢,几位都说等着您来先挑。”

    焦嫣容有些意外,哼了一声,倒没再说别的,看起了布料。

    秋掌柜使劲全身解数,给这位小主子介绍起布料跟样式来。她知道,光这位每年的制衣费,就顶的上其他几个府加起来的量了。

    这次也没让秋掌柜失望,焦嫣容定下了不少衣服,喜得秋掌柜喜笑颜开的,忙令绣娘给焦嫣容量着尺寸。

    趁着这功夫,方菡娘姐弟三个也定了几身衣服,比起焦嫣容,三人加起来都赶不上她一个人订的衣服多。选的料子也中规中矩的,但选的款式,却是相当适合他们个人气质的。

    秋掌柜不由得又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定好了衣裳,量好了尺寸,方菡娘也没多待,便带着弟弟妹妹告辞走人了。

    焦嫣容撇了撇嘴:“穷酸!”

    高婆子附和道:“就是,小小姐看看她们选的那是什么料子,过些日子就是尤家老夫人的寿宴了,夫人还有意领着她们几个出门,到时候真怕她们丢了咱们焦府的人呢。”

    焦嫣容一听高婆子这话,立即来了兴趣,眼珠子轱辘一转,在府里若是折腾他们,要是让爹知道了,定会觉得她不懂事。但若是在府外,应该就怪不到她身上了吧?

    方菡娘同弟弟妹妹走在回院子里的路上,正在说着话。

    “淮哥儿明日就该去学堂了吧?”方菡娘叮嘱道,“这城里的学堂,想来跟村里的定是不一样,淮哥儿可要小心些,莫要被人欺负了去。”

    方明淮无奈道:“大姐,我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惹事的。若他们针对我,我不理他们便是,若他们太过分,我告诉夫子便是。”

    方菡娘摸了摸弟弟的头,他经历的还是太少,人间险恶还不曾窥见一角,自然觉得无所谓。

    无知者无畏。

    但她不愿意去打破这份无畏,成长的路上,她即便再爱护弟弟,有些事也该他去亲身体会一番才更好些。

    说到做学问,方菡娘想起也该再让她那个爹帮着她们请个女夫子了。妹妹的琴好的很,她自己本身愿意涂涂画画,都想着能再进一步,精进些。

    姐弟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回了各自的院子。

    晚上见着方长庚的时候,方菡娘就同方长庚说起了请女夫子的事。

    一旁的焦氏则是有些吃惊,看了方菡娘几眼。

    她是听了秦婆子说过,方家在乡下请了个女夫子,隔日给方家两个姑娘并一个丫鬟授课。她一直以为那是方菡娘为了博个名声,没放心上。毕竟谁家正儿八经上课还会带着个丫鬟一起学?

    结果今儿方菡娘就朝方长庚开了这个口。

    云城里闺阁小姐跟着女夫子学习的人家也不少,方长庚倒不是很诧异,他反而觉得女儿这般有学问,也好的很。之前隐约听女儿提过一句每日练字时,他就开始琢磨请哪家的女夫子了,只是他认识的人也不多,想了几日竟是毫无头绪。

    方长庚看向焦氏,有些歉意:“夫人,你在后宅认识的人多,恐怕这事还是得麻烦你了。”

    焦氏微微沉吟。

    其实她也早就有意待女儿嫣嫣大一些,请个女夫子,拘一拘女儿的性子,也教些女儿家该懂的琴棋书画。若是现下请,女儿合该跟着一同上课。

    是不是也太早了些?

    焦氏有些心疼,但眼下方长庚开了口,她又没有合适的理由去拒绝,只得含糊说:“虽然认识的人多,但德艺双馨的女夫子向来是可遇不可求,家里的姑娘们请女夫子是大事,合该好好斟酌一番。”

    方长庚觉得焦氏说的甚是有理,连连点头:“那这事就拜托夫人了。”

    焦氏微微一笑:“你我夫妻,何必说拜托。”

    方长庚也笑了,看向焦氏的眼神,满满都是柔情。

    方菡娘自然也是深谙“拖”字一诀的,方才焦氏那番话,几分真意,几分拖的意思,她多少也能听的出来。只是眼下他们住在焦府,这事确实也不好绕过焦府的女主人自己去办。

    也只好是慢慢图谋了。

    第二日一早,方明淮早早的就起床把自己收拾妥当,惹得燕舞笑着打趣:“少爷,你这般自立,让我们这些丫鬟都没事做了。”

    方明淮脾气向来好的很,跟几个丫鬟也是有说有笑的,很快胆子大的,如燕舞,就敢稍稍打趣一下了。她知道她们少爷不会因为这个生气。

    “今儿要去学堂嘛。”方明淮拍了拍他腰间挂着的香囊,里面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香,好闻的很。

    他今儿头上的发髻插了根水头极好的玉簪,身上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福字样的锦缎长袍,腰间系了银白底子的腰带,显得小小少年身板挺拔了几分。

    早饭向来是各院用各院的,焦氏说怕几个孩子不适应,特特不用他们每日去主院请安。

    方菡娘大概也能猜到焦氏的小心思,但她觉得这般安排更好些,也懒得去戳破,只吩咐了丫鬟们把早餐摆到一处,姐弟三个一起吃。

    焦府的早饭向来丰盛,焦氏也不会在这上面克扣他们,引人诟病。

    一张圆桌上,摆着各色的粥,点心,包子,琳琅满目。

    方菡娘向来喜欢吃三丁包,吃了两个,又喝了碗皮蛋瘦肉粥,便用好了。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嘴,她含笑看着还在吃小馄饨的方明淮:“淮哥儿,前几日的时候本想给你再买套文房四宝,只是回府的突然,也没买上。只能委屈你先用着旧的了。”

    方明淮将最后一个馄饨吃掉,满足的打了个嗝,道:“大姐你真是,我们读书人有的用就行了,哪里会在意新旧。”

    方菡娘失笑的看着以“读书人”自居的方明淮,方芝娘抿唇笑道:“也不知是哪个读书人,昨晚来我这又要了一刀新纸去。我看你书案上明明还有一沓,不是说不在意新旧吗?”

    方明淮理直气壮道:“宣纸这种东西用的极快,我是怕自己不够用了。”

    姐弟三人说笑着,方长庚过来了。

    今天是方明淮第一天入学堂的日子,他这个当爹的,也是上心的很。

    方明淮见了,连忙招呼方长庚坐下用饭,方长庚见小儿子对他这般热情,笑呵呵道:“不用了,我来前已经在正院用过了。淮哥儿今日这身倒是看着像是戏文里走出来的小状元。不错不错。这衣裳是?我记得不是昨儿才做的新衣服么,这么快?”

    他记得昨儿才让云锦阁的人过来做了衣裳,今天这么快,这就穿上了?

    方明淮心直口快,没想太多,笑道:“好在我从前新衣裳不少,不然今天上学就得穿旧衣服了。穿旧衣裳倒也没什么,只是毕竟第一天入学,我还想给夫子留个好印象呢。”

    方长庚也不是什么弯弯绕绕的人,并未多想,笑呵呵的嘱咐起来学堂里要注意的事。

    一会儿,方长庚便带着方明淮出门去送他上学了。

    学堂不让带小厮,不管是哪家的公子,进了学堂都得自己背用具。方明淮自己背着大姐给缝制的,二姐给绣花的新书袋,也是美的不行。

    方长庚见儿子这般意气风发,也是感慨不已。

    十年前他还只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乡村野孩子,哪里会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孩子能这般去学堂?

    下午到了时辰,方长庚又特意跟着马车去学堂接方明淮。

    结果是学堂里的夫子亲自把方明淮送出来的。

    早上还意气风发的小少爷,下午就眼睛都红肿了,一脸又委屈又愤怒的隐忍神色,见了方长庚,低下头,一句话也不说。

    方长庚有些愣怔,问那夫子:“敢问夫子,我儿,这是怎么了?”

    夫子叹了口气,一脸歉意,他朝方长庚摇了摇头:“今天惯常做了入学测试,本要按照学生的能力分班,学堂因材施教。令郎聪慧非凡,连跳两班进了乙班。乙班学生有个难管的,见令郎年纪小,穿着又富贵,以为是走了后门才进的乙班,竟伙同班上同学把令郎的书袋给撕坏了……”

    方长庚前面听到“聪慧非凡”那里还有些高兴,然而听到后面,满心都是愤怒。

    方明淮抬起头,一张俊美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委屈,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没让眼泪掉下来,哽咽道:“他们把大姐二姐给我新做的书袋弄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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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上门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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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庚心疼的不行,一面安抚着小儿子,一面沉着脸对那夫子道:“夫子,学堂是学生学习学问的地方,怎能让这种事情发生?虽说小男孩打打架其实也没什么,但在学堂撕毁书袋这种侮辱人之事,希望下次不会再发生了。”

    那夫子严肃的点点头:“山长也很重视此事,已经严肃批评过那个带头捣乱的学生了,责令他回府反省。”

    方长庚叹了口气,领着方明淮回了焦府。在回府的路上,又特意去云城里最好的笔墨铺子给方明淮买了个织锦绣兰花的书袋,并一套崭新的笔墨纸砚。

    方长庚安慰道:“淮哥儿不必难过,你初来乍到,他们不了解你性情。等日子久了,他们自然会知道,你是凭借自己实力进的乙班。走后门的说法自然是不攻自破。”

    方明淮仍是有些闷闷的,叹了口气:“爹我没事。就是有点可惜大姐二姐给我做的书袋,爹你回去还是不要告诉她们吧,免得她们再为我担心。学堂里的事我可以自己处理好。”

    方长庚对方明淮的懂事越发的心疼起来。

    结果等方明淮他们回了焦府还未有一炷香,这事就暴露了。

    倒也不是方长庚说漏了嘴,而是门房收了一张旅威校尉府递来的帖子,说是来上门道歉的。

    旅威校尉阶品虽说比不过同级文官的阶品,也算不得高,但好歹人家是官。焦家本家虽然在朝中也有人做着大官,但焦府却是分出来的庶支,皆是白身。

    自古民不与官斗,焦氏接了这帖子,一头雾水,听说是校尉夫人亲自领了府中的大公子上门来道歉,虽然搞不清状况,却也不敢怠慢,连忙一面使人通知了方长庚,一面使了高婆子赶紧去请校尉夫人进来。

    焦氏在花厅里坐立不安,有些心惊:“咱家同旅威校尉家向来毫无瓜葛,校尉夫人怎么就突然领着孩子上门道歉了呢?莫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一旁的秦婆子是个机灵的,她给焦氏捶着腿,一边安抚着焦氏的情绪,突然就想起一桩事来:“……老奴听说校尉家的大公子似乎是进了学堂的。好像就是跟那方家小子……不是,老奴是说,淮少爷,跟淮少爷一个学堂。今儿不是淮少爷第一天入学吗?没准就是淮少爷在学堂里惹了事,人家上门来找场子的。”

    焦氏越想越有可能,一边暗恨方家没个安生的,一边使了小丫鬟去方明淮那边报个信,让他过来一趟。

    焦氏恨恨的拍了一下雕花椅子的把手:“听说那旅威校尉是个五大三粗的粗人,他家夫人想来也不是什么省油的。那不懂事的惹了事,万一再连累到庚哥……”

    秦婆子也有些忧心,万一那校尉夫人是个悍妇,冲撞了她们夫人……她们夫人可是怀着身子啊,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呢?心里一边暗骂着方明淮惹事,一边又有些紧张的喊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进来伺候着,以防万一。

    旅威校尉夫人领着大儿子进来的时候,方明淮还未到。

    焦氏听了丫鬟的通传,赶忙迎了出去,在院门处迎上了校尉夫人王氏。

    出乎焦氏意料的是,王氏是个一脸温柔的妇人,穿着蜜合色撒花交领褙子,显得平易近人的很。她一见焦氏就一脸歉意的快步上前几步,握住了焦氏的手,声音更是温柔的很:“你就是焦夫人吧?听说你怀孕了,本是我家上门道歉,还劳烦你亲自出来相迎,真是过意不去。”

    跟预想的情况有些不太一样,焦氏心里有些发晕,面上还是一片镇定,言笑晏晏的同王氏客套着,一边领着去厅里坐下了。

    说了半天,焦氏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当即心里松了一口气,不是上门来找茬的就好。她小心的看了眼一直跟在王氏身后那个垂着头不说话的少年。

    这大概就是王氏的大儿子了。

    按理说这个年龄的少年不该带到内宅来了,但这次毕竟是来道歉的,人家先摆出诚意来,她们这边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小孩子之间难免有磕磕绊绊,”焦氏放松的笑着,“应是我家淮哥儿当时也没说清楚,有了误会,说开了就好。”

    那少年抬起头,脸上还有不服之色:“就是。他才八岁,我不信他能有直接进乙班的本事……”话没说完就被他娘露着和善的微笑打断了,“春阳,来之前我同你说过什么了?”

    少年瑟缩了一下,一下子变结巴起来:“是,是我不对。”

    恰在这时,方明淮进来了,他先同焦氏问了声好,这才发现厅里还有别的客人。

    其中有一个还是今天把他书袋给弄坏的罪魁祸首。

    方明淮沉默的看着郑春阳。

    王氏见方明淮实在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孩子,心里便先喜欢上了,又想到眼前这小少年能以八岁的年龄进入乙班,想来更是前途不可限量,更是坚定了要让儿子与其交好的心思。

    郑春阳本来想怒瞪方明淮,但后头他娘的目光实在是太过灼人,郑春阳的脸色由青转红又转白,变来变去跟个染缸一样,最后还是磨磨蹭蹭的说了句“今天的事是我不对”。

    方明淮向来是个大度的好孩子,他见对方既然已经道歉了,再抓着不放也没什么用。他点了点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焦氏连忙道:“话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王氏对这个结果满意的很,感叹道:“我家老爷是个行伍的粗人,动不动就吆三喝六的。家里的老大难得是个读书种子,我着实不想让他变得跟他爹粗俗不讲理。在学堂里那般野蛮,实在是不成样子。”

    王氏又跟焦氏闲聊几句,便带着儿子走了。

    待王氏走了,焦氏才完全放松下来,背踏踏实实的靠在了身后的靠垫上,她一时有些情难自抑,道:“淮哥儿日后在学堂里……”

    她本想说不要给家里惹事,但眼尖的见着门口守着的秦婆子朝她使了几个眼色,心领神会,连忙改口:“日后在学堂里,若是受了欺负,只管同我说,家里定不能让你委屈了去。”

    “夫人还说我疼孩子,夫人这才叫疼呢。”方长庚笑着大步从外面走进来,满是关心的看着厅里的焦氏跟淮哥儿,“方才商行里有些事情耽搁了,听说校尉夫人领着她家的公子过来道歉了?”

    “人刚走没多久,”方明淮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个轻松的笑容,“这事我不怪他啦。”

    焦氏一脸疼爱道:“淮哥儿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方长庚满是欣慰。

    等方明淮回了院子,因着对方已经道歉了,他觉得这事不算什么了,便讲给了两个姐姐听,一脸歉意道:“……只是可惜了那个书袋。”

    方菡娘恍然:“怪不得之前回来就见你一脸郁郁的样子。”她摸了摸方明淮的头,“不遭人嫉是庸才。这说明我们淮哥儿厉害着呢。”

    方芝娘也道:“回头我同大姐再给你做一个便是。”

    方明淮点了点头,朝方菡娘笑道:“大姐,其实焦姨人挺好的,她刚才还同我说,受了欺负同她说呢。”

    方菡娘笑了笑,恰好彭兰兰端了盘水果过来,放在茶几上,顺手拿了颗葡萄放到口中:“夫人对小姐少爷确实不错呢。你们看这葡萄,甜的很呢,我娘说这是西域来的葡萄,外面卖到三百文一斤!夫人今天嘱咐高婆子送过来不少,可见是把小姐少爷放在心上的。还有日常的吃穿用度的,我看着都没亏待呀。”

    伺候方明淮的燕舞有点看不过去了,一会儿见方菡娘姐弟三人边吃葡萄边说笑,趁机把彭兰兰拉到一旁,委婉劝道:“兰兰姐,你这么做,在咱们院子里也就罢了。主子们虽然不太在意,但到时候要是在外面,你也这般,咱们做人奴婢的,会给主子们惹事的。”

    彭兰兰听得一头雾水,觉得这燕舞莫名其妙的很。

    她本来同方明淮关系不错,但莺歌燕舞来了之后,方明淮同她之间似乎就有些疏远了,以往有些事都会想起她让她帮忙,现在有什么事都是“莺歌呢?燕舞呢?”。她早就看这两个美貌丫鬟不顺眼了,眼下听燕舞这般说她,她便觉得是这燕舞仗着自己美貌在方明淮面前得了脸,故意来下她的面子。

    当即彭兰兰就不服气了,嚷嚷开了:“燕舞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会给主子们惹事?我怎么惹事了?我是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犯什么法了?”

    彭兰兰情绪一激动,音量没控制住,有些高,惹得方菡娘几个纷纷看了过来。

    “怎么了?”方芝娘关心的问。

    彭兰兰委屈的指着有些无措的燕舞,“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你们给评评理,方才好好的,燕舞突然说我会给你们惹事。我招谁惹谁了,她要这般说我?我就是问问她,我到底哪里会给小姐少爷们惹事,燕舞姑娘给我指个明话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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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选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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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几人探究的看向燕舞。

    燕舞扑通一下跪到了地上,吓得脸都白了,连连磕头道:“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明鉴,奴婢,奴婢不是那个意思。”

    方明淮走过来,把燕舞扶了起来:“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吓成这样。”

    燕舞见方明淮对她还是这般温和,没有因为彭兰兰的指控而对她有所偏见,当即激动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彭兰兰心里就有些吃味,越发看燕舞不顺眼起来。

    燕舞缓了缓情绪,忍住眼眶里的泪,解释道:“兰兰姐大概是误会了。奴婢知道兰兰姐跟主子们是一同来的焦府,情分自然同我们这些旁的下人不一般……方才兰兰姐端葡萄过去先自己尝了一个,奴婢,奴婢觉得这举动不太好。在外面要是让旁人见了,说不定会说什么闲话,就一时多了句嘴。是奴婢不好,奴婢没说清楚,不该多那句嘴。”

    她说着,又想下跪,被方明淮一把拉住了。

    彭兰兰脸涨得通红。

    方明淮有些为难的看着彭兰兰:“兰兰姐,这事……”说实话,他不觉得彭兰兰先吃个葡萄有什么不对,但他也不觉得燕舞这番替他们着想的话有哪里错了,所以他为难的很。

    彭兰兰简直觉得有些无地自容。她同方菡娘姐弟三个在方家村相处时已经习惯了,来了焦府虽然也有些天了,但她仍是不自觉的还是会把那时的习惯带过来。

    她此刻清晰无比的认识到,她是一个丫鬟,是方家的丫鬟。

    彭兰兰涨着脸说:“是我不对……我以后会注意的……”说完,以袖遮脸跑了出去。

    方芝娘担心的站了起来,方菡娘喊住她:“这事你得让她自己想清楚。”

    来了焦府以后,彭兰兰在方家村时犹如副小姐一般的身份明显不可能再继续下去。所以她当时也特意询问了彭兰兰,若彭兰兰不甘于做一个丫鬟,那她自然会看在她们的情分上把卖身契还给彭兰兰。

    但彭兰兰选择的是继续做丫鬟……

    方菡娘叹了口气。

    到了晚上,彭兰兰眼睛红肿的回来了,她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给方芝娘端了洗脸水过来。

    方芝娘一脸担心的看着她:“兰兰……”

    彭兰兰哽咽道:“二小姐,我都想清楚了……我伺候您洗漱吧。”

    方芝娘心里也有些难受,但她也知道,这是无可奈何的。

    过了些日子,云锦阁的衣服做好送了过来。焦氏又喊了云城里专做首饰生意的荟萃楼掌柜带了头面首饰册子来给她们姐妹几个挑选。

    那整整一本册子,惟妙惟肖的画着荟萃楼中各色首饰的款式。

    方菡娘同方芝娘来到花厅时,焦嫣容正在方长庚怀里撒娇,焦氏坐在一旁的紫檀木雕花圆椅里,眉目带笑的看着他们父女两个。

    “爹,嫣嫣要多打选副头面嘛。过些日子人家好多小姐妹都要挨着过生日,到时候戴了重样的,会遭人笑话的。”焦嫣容扭骨糖般在方长庚怀里拧来拧去,方长庚面带纵容的笑着,连连道,“好好好,一会儿嫣嫣多挑一些,爹给你买。”

    焦嫣容得了方长庚的保证,高兴的蹦了起来,见着方菡娘姐妹两个过来,脸又拉了下来:“来得这么晚,存心让人家等。”

    焦氏不悦道:“嫣嫣!”

    焦嫣容吐了吐舌头,“好嘛好嘛,人家就是抱怨一下。”毕竟刚得了方长庚的话,焦嫣容心情好的很,她从荟萃楼掌柜手里接过册子,跑到她娘那里,撒娇道,“娘你帮人家选几套。”

    焦氏暗里推了女儿一把,从女儿手里拿过那册子,说:“嫣嫣,长幼有序,合该你两个姐姐先挑。”说着,把册子往前一递。

    方长庚看向焦氏的眼神满满都是欣慰,觉得焦氏十分的识大体,对两个继女也好的很。

    方菡娘笑道:“既然是焦姨一番好意,那我同芝娘就却之不恭了。”竟是毫不谦让,顺着焦氏的话头,就接过那册子就同方芝娘一起看了起来。

    方菡娘这般自然的态度让焦氏心里一梗,差点说不出话来。

    按理说不是该谦让一番吗?

    焦嫣容差点哭出来!

    她跺着脚:“我先选!我先选!我才不要同你们戴一样的!”

    焦氏见着方长庚微微皱了皱眉,连忙安抚女儿:“嫣嫣,之前娘怎么跟你说的来着?你不要整天耍小孩子脾气。”

    见焦氏把焦嫣容的无礼跟蛮横都归咎于“小孩子脾气”上,方菡娘心里暗暗一哂。

    这也太过娇惯孩子了。

    不过焦嫣容有爹有娘,她的教育问题还轮不到方菡娘这个异母长姐指手画脚,方菡娘心里明白的很,自然也不会多说些什么。

    方菡娘到底还是把首饰册子给了焦嫣容,领着方芝娘坐到方长庚身边,同他说着一些生活中的琐事。

    父女三人其乐融融。

    焦氏见着这满是温馨的一幕,手不自觉的捏紧了椅子扶手,连焦嫣容喊她都没有听到。

    直到焦嫣容不满的拍了拍她的胳膊,这才回过神来,见方长庚微微有些诧异的看向这边,连忙低下头,同焦嫣容挑选起首饰来。

    焦嫣容从小就是在蜜罐子里养大的,挑起首饰来那是毫不手软,不一会儿就挑了不少,簪环,花钿,耳坠,手镯,各都挑了几样,有专门的丫鬟在一旁拿着本花册记着编号。

    焦氏笑道:“看来过不了多久,就又该给你买妆奁了。”

    焦嫣容撒娇道:“娘~”

    册子递到方菡娘方芝娘姐妹手里,焦嫣容又把记录着自己选的那些首饰编号的花册拿了过来,“你们俩挑的时候看着点,不要同我重了。”

    方长庚有些生气又有些无奈:“嫣嫣……”

    焦嫣容朝他吐了吐舌头,躲到了焦氏身边,一副耍赖的模样。

    方菡娘方芝娘倒是不在意这个。她们俩本来就同焦嫣容的喜好不太一样,挑重了的几率不是很大。

    因着方菡娘喜欢各色的玉石,她选的首饰多是镶玉的,方芝娘受到姐姐的影响,加上本身也不是很喜欢太过花里胡哨的,选了几样也多是镶玉的。

    一会儿焦嫣容不太放心,溜过来看了一眼,见着方菡娘方芝娘选的那几样,扁嘴道:“你们俩倒是会挑,尽挑些贵的,真能花钱,不心疼是吧?”

    这下方长庚是真生气了。他一句话也不说,沉沉的看着焦嫣容。

    焦嫣容却并未注意。

    方菡娘头也不抬,淡淡道:“嫣妹妹放心,这些首饰的钱,我还是能出的起的。”

    倒也不是方菡娘夸口,她那个雕花匣子里放着的银票,整本册子里的首饰翻来覆去买上两回还是有那个钱的。

    “哼,好大的口气……”焦嫣容的话还未说完,方长庚突然一声暴喝,“嫣嫣!”

    方长庚难得发脾气,焦嫣容被吓得当场就呆在了原地,整张小脸都煞白了。

    焦氏也被方长庚吓了一跳,见女儿这样,又心疼又是心急,一起身竟有几分头晕,重又跌回椅子。

    这动静可不小,再加上一旁高婆子夸张的大叫:“夫人,你怎么了夫人?”引得方长庚顾不上什么,匆匆奔到焦氏身旁,见焦氏闭目似晕厥,心急如焚,连连道,“快去喊大夫!快去喊大夫!”

    花厅里一阵兵荒马乱。

    焦嫣容方才被方长庚那般吼,受了惊吓,委屈的不行,泪都蕴在了眼眶里。见母亲晕厥,父亲又光围着母亲转,竟是半分都不过问她,更没有看她一眼,当即也是委屈难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跑了出去。

    眼下乱的很,就连方菡娘方芝娘也去关心焦氏了,伺候的丫鬟婆子更是急的团团转,都知道夫人这一胎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她们肯定难逃其咎,谁还有心思去看别的?

    就这样,焦嫣容跑出去的事,竟是没个注意到的。

    等大夫来了,给焦氏把了脉,开了安胎的药方,高婆子不放心别人,又亲去厨房熬了药。

    方长庚亲自伺候焦氏服了药,见焦氏缓缓睁开眼,愧疚难当道:“夫人,刚才是我吓到你了……”

    焦氏看了一眼方长庚,虚弱的摇了摇头:“夫君,我没事……嫣嫣呢?”

    ——众人这才发现,焦嫣容不在花厅里了。

    焦氏把眼神落在方菡娘方芝娘身上,声音有些哑:“菡娘,芝娘,你们两个当姐姐的也没留意到嫣嫣去了哪里?”

    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焦氏这意思,竟是怪她们两个没看好焦嫣容了?

    她也不分辩什么,起身朝着焦氏跟方长庚点了点头:“我同芝娘去园子里找一找。”

    方长庚本来性子就极软,想着定是自己方才发火吓跑了小女儿,小女儿向来娇纵,受了气不知道会躲到哪里去,心里也是急的很。听方菡娘这般说,连连道:“麻烦你跟芝娘了。”

    “一家人,哪有麻烦不麻烦的。”方菡娘说着,领着方芝娘给方长庚焦氏行了礼就出去找焦嫣容了。

    焦氏挣扎着要起来:“我也去找嫣嫣……”

    方长庚连忙按住焦氏,内疚道:“夫人快快休息。是我不好,不该那般吼嫣嫣……我这就带人在府里好好找一找……”

    焦氏垂泪道:“夫君,嫣嫣自小就是咱们夫妻俩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府里一直就她一个孩子,突然来了哥哥姐姐,自然是不适应。别说是菡娘他们了,就是我肚子里这个,她也好久才肯接受。嫣嫣是个好孩子,只是她也需要时间去接受罢了……夫君你也体谅她一下。”

    眼下焦嫣容不知去向,方长庚心里的愧疚被放到最大,自然是连连点头,内疚跟担心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他坐不住了,安抚了焦氏几句,匆匆起身带人去找焦嫣容了。

    焦氏看着方长庚匆匆出去的背影,闭上了眼睛。

    都是阮氏那几个孩子害得……

    都是阮氏那几个孩子害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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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分头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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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府里一家子兵荒马乱的找了半天,花园,各处院落,房屋,就连一些空置着的屋子也没落下。

    角角落落哪里都找了,能藏人的地方全都搜了个遍,方菡娘屋里的箱笼也开了不少,就怕那个小祖宗兴起藏到了箱笼里。

    然而,这些地方并没有焦嫣容的身影。

    随着时间的推移,众人也越来越着急,甚至还找了个身量娇小的小厮,拴在吊绳上,下到府里的井中去看了一番,还是一无所获。

    焦氏连连打发人过来询问情况,谁也不敢据实说,吞吞吐吐搪塞一番,结果让焦氏更着急了,不顾身体挣扎着就要下床亲自去找。

    焦嫣容失踪,方长庚心急如焚,又担心焦氏的情况,简直是焦头烂额,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

    方菡娘同方芝娘分头带着丫鬟还在院子里找,找了一圈后碰了头,发现彼此都是一无所获,也是心焦不已。

    “该不会是刚才府里来大夫,嫣妹妹趁乱跑出去了?”方芝娘担心道。

    方菡娘也猜测应是焦嫣容之前趁乱溜出了府。

    毕竟焦嫣容只有六岁,平日里在府中横行无忌那是大家都顾让着她。这要是去了外面……

    一个落单的穿着富贵长相可爱的富家小姐会遇到什么事……方菡娘简直想都不敢想。

    她也不墨迹,当即就让芝娘去同方长庚说一声,她匆匆拿了个帷帽,带了海棠跟茉莉出了门去找人,留着萱草在屋里看家。

    门房拦住了方菡娘,他们眼下也是惶恐的很,方才府里乱糟糟的,请大夫过来的时候,他们为了邀功,个个抢着去送大夫,现下想来,小小姐可能就是那时候跑出府的。

    当然,这话他们说什么也不敢说出来的。

    “你们干什么!” 茉莉咤道,“这是家里的大小姐,你们竟敢拦?”

    门房苦着脸连连告罪:“大小姐,实在是家里这番乱,大小姐出门再有个什么差池,小的十颗脑袋也担不起啊。”

    方菡娘不怒自威的声音从帷帽下传了出来:“怎么,让嫣妹妹跑出府,这差池你们就担的起了?”

    门房见方菡娘一语道破,腿一软,差点给方菡娘跪下。

    方菡娘冷冷道:“你们看门不利,若嫣妹妹安然找回来还好……”因着后头的话实在有些不吉利,方菡娘不愿讲出口,饶是这样,门房的脸也变得煞白,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流了下来。

    方菡娘懒得再同门房废话,喝道:“开门!”

    门房双腿瑟瑟发抖着给方菡娘开了门。

    方菡娘领着海棠跟茉莉匆匆出去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在其中寻人犹如大海捞针,并非易事。

    眼下日头虽有些偏了,却还是热的很。方菡娘未施粉黛的一张素脸上沁出了薄汗,她同茉莉海棠一连找了家附近的两条街,也没看到半个疑似焦嫣容的影子。

    再找下去,就有些远了。前面正好有个三岔口,方菡娘沉吟了下,道:“这么找下去太没效率了,咱们分头找,我对这边的路不熟,就找前面那条街跟附近的小巷。你们俩去另外那条街,街旁的小巷子也找一找。一个时辰后,不管找没找到人,我们都在这里汇合。”

    海棠跟茉莉都有些犹豫,她们对视一眼,茉莉道:“小姐,还是让海棠跟着您吧。我这边自己一人找就可以了。”

    方菡娘摇了摇头,强硬道:“不必,我戴着帷帽,还安全些。你们两个小姑娘,还是结伴比较好。”说着,她率先走了。

    海棠跟茉莉也没了法子,她们伺候了方菡娘这么些日子,自然多少也知道,她们这个主子,看上去性子软笑眯眯的好说话的很,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她做了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让她改变决定的。

    主仆三人分头去找焦嫣容,方菡娘则是边走边细心的四下巡视着,她有些担心,这么长时间不见踪影,别是被人贩子给拐去了。

    想起从前在现代看到的关于“采生折割”的报道,方菡娘不寒而栗。

    正心急着,方菡娘耳里隐隐听到街边凉茶摊子上两人的对话有几分蹊跷。

    “呦,老七,今儿怎么有钱请我喝凉茶了?”

    “哈哈,今儿我们狗哥他可赚了个大便宜,我跟着就喝了几口汤呗。”

    “怎么说?”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有些邋遢的汉子,看上去贼眉鼠眼,像是混混一类。被称作“老七”的那个,到这儿警觉的四下看了看。

    方菡娘戴着帷帽,站在一个小摊前,像是在那挑选着东西。

    那汉子见四下里没有异样,也没人注意他们,这才放下心来,但还是压低了声音。

    方菡娘只断断续续的听到“捡”“小女孩”几个词随风飘了过来,她心下一紧,直觉告诉她,这事不简单,不然那汉子也不会压着声音怕旁人听了去。

    即便不是焦嫣容,那也是别人家心尖上的女儿。

    方菡娘自问不是什么善心人,但遇到这种事,她还真觉得自己不能袖手旁观。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怀中别着的匕首。

    那是她出门前顺手塞到怀里的。

    不多时,那两个汉字喝完凉茶,其中那个“老七”哼着小曲,七绕八绕的,拐进了个小院子里。

    方菡娘不敢跟的太近,怕他发觉,也不敢跟的太远,怕跟丢了人。好在方菡娘为人机警灵敏,把握的分寸也刚刚好,倒是没被那老七发现。

    然而现在即便知道了人去了哪里,方菡娘也不敢独身进去。

    开玩笑,她一个弱女子,那院子说不定就是贼巢,她去了,这是羊入虎口么?

    方菡娘左右看了看,暗暗认了认地方,准备回府去喊人,结果一回头,就被人攥住了胳膊。

    那人凶神恶煞的很,粗声粗气道:“你是谁,鬼鬼祟祟的在这干什么!”

    方菡娘心知不好,手臂又被攥的生疼,挣扎间,帷帽被掀飞了,方菡娘那张清丽的脸露了出来,那大汉一看眼都直了,淫笑道:“呦,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小美人都自己送上门来。”

    说着,就想伸手去摸方菡娘的脸。

    方菡娘眼见着那胳膊上还带着粗汗毛的手朝她脸伸了过来,眼眸微沉,从怀里拔出那把匕首,甩掉刀套,反手就是一划。

    方菡娘动作飞快,那大汉只见寒光凛冽,手臂传来了一阵刺痛,他尖叫一声甩开了方菡娘,捂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大叫:“你个臭娘们,老子不会放过你的!”

    方菡娘被甩到墙上,强忍住头晕,手里紧紧握着那把匕首,横在胸前。她知道自己现在不能怂,她恶狠狠的看着那大汉:“你敢动我一下试试?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你倒是有志气的很。”一道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

    方菡娘下意识的抬头看去,那站在自己上方青色矮墙上的绝色男子,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男子眉眼漠然,冷淡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看不清他的动作,他已然从墙上落至地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恰好挡在了方菡娘与那大汉中间。

    方菡娘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身影,一袭竹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月白色的锦带,身姿挺拔的很,那腰线看得方菡娘眼都直了。

    对,我现在心跳的这么厉害一定只是因为美色,美色美色美色。方菡娘心道。

    那大汉骂了句粗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骂道:“……臭娘们,还带个小白脸帮手…”

    他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倒着飞了出去,重重的跌到了地上,溅起不少尘土。

    姬谨行一脸漠然的收回了脚。

    姿态优雅从容,仿佛刚才踢飞人的并不是他。

    方菡娘在姬谨行身后都快眼冒星星了。

    她咽了口唾沫,强行忍住心中的悸动,从姬谨行身后露出半个头,看着那大汉想要从地上爬起来又重重跌回去的样子,对姬谨行越发崇拜。

    “公子,你怎么会在这?”方菡娘小声问。

    姬谨行没理她。

    方菡娘倒也不觉得尴尬,她知道眼前这位爷是多不爱说话的。

    那大汉腹部疼得厉害,他见眼前这青年一脚就能踢飞他,自然知道是碰上了硬茬,他连狠话都不敢放了,哎呦哎呦的叫了起来。

    “谢谢公子又救了我一次,大恩不言谢。”方菡娘认真道,“以后公子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姬谨行依旧没说话。

    方菡娘已经习惯了,她收拾好心底那丝难过,在姬谨行身后默默的福了福。方菡娘从姬谨行身后出来,走到那大汉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地上呻/吟的大汉:“你跟院子里的人什么关系?”

    “…没,没关系。”

    方菡娘拿脚尖拱了拱他胳膊:“你骗鬼呢?方才那副模样,你说没关系,把我当傻子哄呢?”

    “小的,小的就是看见姑娘长的漂亮,见色起意…哦,对,见色起意…”

    大汉强忍疼痛,低声下气道。

    方菡娘嗤笑一声,绣鞋挪到大汉胸口,鞋尖抵在大汉的胸口正中央,碾了碾:“方才我还戴着帷帽呢,这你都能见色起意?骗鬼呢?…不说是吧,那咱们官府走一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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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人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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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大汉哪里想过眼前这个长得跟花似得小姑娘这么凶残,一边笑得和善,一边还拿脚尖碾着他胸前最疼的那块骨头。

    再加上方才被那个小白脸踢的那一脚,大汉觉得自己简直生不如死。

    又听着那凶残的小姑娘说要送他去衙门……

    开玩笑,以他做的那些事,去了衙门就出不来了!

    大汉连连求饶。

    正在这时,院子里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有人抱怨着“吵啥啊”一边伸出了脑袋,方菡娘回头望去,恰好跟那人对上了眼神。

    贼眉鼠眼的,不是之前方菡娘跟踪的那个老七又是谁?!

    那老七还来不及惊诧门口出现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就看到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姑娘脚底下似乎还踩着一个人……

    不是他们狗哥又是哪个?

    老七惊呆了,回头狂喊院子里的人:“快点上家伙,都出来!狗哥被打了!”

    地上的狗哥无比悲愤,觉得身为老大的尊严都没有了。

    方菡娘握紧了匕首下意识的挡在了姬谨行身前。

    姬谨行眸色深深,低头看着身前的娇小身影,半晌,淡漠道:“让开。”

    方菡娘头也不回,声音稳稳的:“不让,这事是我牵扯了你。”

    姬谨行淡淡道:“我是说,你挡道了。”

    “……”

    方菡娘觉得自己的自尊心严重受挫了。她默默的回身,抿唇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不知怎地,看到方菡娘脸上露出的神情,心下就有些淡淡的不舒服。

    然而他也不知这是为何。

    他扬手打了个手势,冷声道:“清了他们。”

    四下里明明无人,却传来了整齐划一的应声。

    院子里的情况几乎是一面倒,片刻,里面乱哄哄的杂声不见了。有个穿着劲装的暗卫迈步出来,单膝跪下:“主子,院子里的人都清了。”

    地上的大汉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方菡娘看了一眼姬谨行,她多少知道,眼前这位爷的身份非富即贵,远远不是她能攀上的人。她默默的福了福,姬谨行三番几次帮她,她也不知该如何谢人家了。

    姬谨行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

    方菡娘也不矫情,撩着裙子迈过门槛,只见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倒着几个穿着邋遢的汉子,躺在地上间或“哎呦哎呦”痛呼几声,声音虽然微弱,但好歹也算没死。

    方菡娘连连喊着“嫣妹妹”,进了屋四下找着,终于在一侧的茅屋里见着了个手脚都被捆着,嘴里还被塞了一团抹布的女娃,不是焦嫣容又是谁?

    方菡娘只觉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她赶紧过去给焦嫣容松绑,焦嫣容身上值钱都饰物都被抹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也红肿着,脸上还有个红通通的巴掌印,看样子是哭过闹过,还被人扇了一耳光。也是受了罪了。

    她见方菡娘过来给她松绑,刚拿走嘴里的抹布,焦嫣容非但没有感激方菡娘,而是破口大骂了起来:“谁要你假惺惺!你是来看笑话的吧!”

    方菡娘对焦嫣容的怜惜戛然而止。

    焦嫣容自小就被府里保护的极好,出行都是一堆婆子丫鬟跟着,从来没人跟她说过被拐卖的可怕。所以她才会毫不犹豫的趁乱任性离了家,丝毫不知道独自离家后可能会遭遇到的可怕后果。

    即便是被人这般绑着,掳去了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焦嫣容也仅仅是害怕那些人会打她骂她,而非其他。在她的小脑瓜里,对此毫无概念。

    她并不知道,如果方菡娘没来救她,等着她的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所以说,无知者无畏,并不是一件值得称赞的事。

    方菡娘懒得跟这种不懂事的熊孩子一般见识,她给焦嫣容松了绑,焦嫣容一身狼狈的跳了起来,“爹呢?娘呢?!我不要跟你回家,我要找爹娘!”

    竟是撒起泼来。

    方菡娘见她还有精力撒泼,可见是真不知道后怕。她冷笑一声,决定给熊孩子上一节终身难忘的思想教育课。

    方菡娘冲着焦嫣容和善一笑:“嫣妹妹,你知道,这些人把你绑起来是想干什么吗?”

    焦嫣容不耐烦道:“不就是想抢了我的首饰去卖钱吗!”

    方菡娘冲她阴森森的笑了笑,露出几颗小白牙,她轻声曼语道:“嫣妹妹,今儿姐姐给你讲个故事吧。”

    焦嫣容跺脚:“我不想听!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你给我坐下!”方菡娘长喝!

    焦嫣容呆了呆,她从未见方菡娘这般凶狠过。

    她被捆了也有大半天了,腹中饥肠辘辘,方菡娘还对她这般凶狠,焦嫣容委屈巴巴的瑟缩了下。

    方菡娘冷笑一声,这焦嫣容果然是被惯坏了,她好言好语同她说,这焦嫣容也不会听的。

    非得让她发狠。

    方菡娘见焦嫣容不吭声了,这才又带了几分和善的微笑,继续道:“……从前有个地方,有一天来了几个人,牵着一条狗来卖艺。这狗儿可不同咱们往常见得那个——身子比寻常狗要大些,身上皆是毛发,头上却像人一般的眼鼻口。这狗儿可厉害的紧,能口吐人言,能唱小曲。围观的人,见了纷纷称奇,打赏了不少银钱。”

    这事本就猎奇,方菡娘声音如同潺潺的小溪,娓娓道来,引人入胜的很。焦嫣容听得有几分入迷,见方菡娘停顿,又有些不服气,故意道:“你瞎编的吧,哪里有这种狗,我怎么没见过。”

    方菡娘微微一笑:“当地的县令也同你这般想。于是他把那几个卖艺的跟那条‘狗’都抓了起来,逼问之下,那几个牵狗的人才道出了实情,你猜如何?”她故意顿了下,见焦嫣容身子微微前倾,一副想知道结果的模样,这才又继续道,“那条‘狗’,根本不是狗。而是他们拐来的幼童!先是用药把幼童身上的皮都烂光,然后将狗皮裹在幼童血肉模糊的身上,狗皮就跟身上的肉紧紧黏在一起,一辈子都取不下来……这种法子制成的‘狗’,往往拐来的十个孩子才能活一个,即便活着,终身也就只能当一条人狗了……”方菡娘绘声绘色的讲着,还故意压低了声线。

    “啊!!!”焦嫣容尖叫起来,惊恐的看着方菡娘,她终于明白方菡娘给她讲这个故事的意思。

    “你别说了!我不听我不听!”焦嫣容不住的往后退,最后背抵到了墙上。

    方菡娘笑眯眯的看着焦嫣容:“那嫣妹妹再来猜一猜,这些人把你绑起来是想干什么吗?”语气还故意带上了几分阴森森。

    焦嫣容被吓得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我不要当人狗,我不要当人狗!”

    方菡娘笑眯眯道:“嫣妹妹放心,有时候被拐了,说不定还会遇到善心的人,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去给人当媳妇啊,或者是卖到那种不好的地方去当个小丫鬟啊,或者把你的腿啊胳膊啊都打断,让你出去要饭挣钱啊……”

    焦嫣容尖叫着,大哭着,哭的特别可怜:“不要!我不要被拐!我不要!”整张小脸哭的都是眼泪鼻涕。

    方菡娘对这个效果满意的很,有些事情你不跟这些小公举说清楚严重后果,小公举们是不会害怕的。

    只有心存畏惧,才会谨慎行事。

    门口一直陪着主子在那听壁角的暗卫简直目瞪口呆,这个长得水灵灵的美貌小姑娘,吓唬起自己妹妹来,那可是一点都不手软啊,真是焉坏焉坏!

    他小心的看了一眼主子,主子不是一般人,关注的人也不是一般人啊……

    姬谨行眸色沉沉的看着眼前那个身影。

    最后焦嫣容哭的嗓子都哑了,又饿又累的竟是靠着墙睡了过去。方菡娘着实有些抱不动她,咬牙抱了几下差点晃了腰,她站在一旁有些苦恼的揉着腰。

    姬谨行看了暗卫一眼。

    暗卫表示领会到了主子的指令精神。

    他上前,轻咳一声:“小姑娘……”

    方菡娘被突然出声的暗卫吓了一跳,猛地一回头才发现姬谨行跟他家暗卫站在身后,不知道待了多久了。

    ……所以说,方才她故意吓唬小女孩的凶狠模样,都被看到了?

    好在方菡娘向来脸皮厚,她自认跟姬谨行也不会产生什么交集,脸微微红了一下,旋即恢复了正常。

    “公子,你还没走啊。”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道。

    这话就差明着赶人了。

    暗卫真想给这个小姑娘竖个大拇指。

    过河就拆桥,真利索。

    不愧是得了他们家主子关注的人。

    姬谨行眸色微沉,冷漠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继续不好意思道:“既然公子还没走,能不能麻烦公子家的侍卫大人们,去报个官?这些人都是人拐子。”

    姬谨行没说话。

    贴心的暗卫看了一眼主子的神色,回道:“小姑娘,我们主子方才已经派人去报官了,想来官府的人这就要过来了。”他顿了顿,又道,“我看令妹疲累之下又受了惊,”他又顿了顿,默默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这般聪慧,自然明白暗卫的意思,冲着暗卫大大方方的笑了笑。

    这事要是让她再选择,她还是会选再来一次。

    像焦嫣容这种温室里长大的小公举,还是那种不省心的小公举,就该让她知道世间险恶。

    “……”暗卫无视了方菡娘那看着有些耀眼夺目的笑容,他继续道,“不如我帮你送令妹回去吧。”

    方菡娘露出惊喜的神色。

    她深深的看了一眼姬谨行。她知道,人家家里的暗卫没有擅自行动的,这一定是姬谨行的意思。

    “公子,你真是个好人。”方菡娘真心实意的谢道。

    姬谨行眼皮抬都未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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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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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焦嫣容的情况实在算不得好,暗卫出去帮忙去喊了辆马车。方菡娘觉得自己还有些事想问问姬谨行,且还要同官府说一声,做个证人,便落到了后头。

    “公子,一直想问你,你怎么会在这?”方菡娘小声的问。

    她这想着莫不是又跟上次万启原那事一样,姬谨行又在查什么案子。

    姬谨行看了方菡娘一眼,淡淡道:“路过。”

    “……所以你当时并不知道他们是人拐子,就帮我出手揍人了?”方菡娘瞪大了眼睛。

    当然,她对此也没有什么自作多情,觉得是人家公子看上她了什么的。

    她虽然没谈过恋爱,还是很清楚的。喜欢一个人,哪里会对她这么冷漠啊。

    姬谨行漠然的看了方菡娘一眼:“那几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算是解释了一番。

    方菡娘并不知道以姬谨行的性子,很少会向他人解释说明什么。她听了这话,反而是信了姬谨行这个说辞。

    毕竟,她也觉得那几个人上来就喊打喊杀的,好人哪里会这样。这么做的一般都是心里有鬼的。

    再三谢过姬谨行又被意料之中的无视了,方菡娘同官府里的人说了一声后,见暗卫已经帮着把焦嫣容抱到了马车上,连忙也跟着上了马车。

    方菡娘掀起车帘,对着姬谨行摆了摆手,喊道:“公子,改天请你吃酒。”

    姬谨行没理她,转身走到了院子里,身影消失在了方菡娘的视野中。

    方菡娘也不恼,见那暗卫坐在另一边的车辕上,大概是要护卫他们回府。她轻声道了句谢。

    车夫扬鞭,马车慢慢的朝着焦府驶去。

    暗卫道:“方姑娘不必谢我,这是我们主子的意思。”他说着话,手还按在腰侧的佩刀上,一副时时警惕的模样。

    方菡娘脸微微红了红,不禁轻声感慨:“你们主子真是个面冷心热的。”

    什么?面冷心热?姑娘,你真是误会我们主子了。

    那暗卫心里道,你这是对我们主子还不了解,深入了解后,你就会发现,他其实一点也不面冷心热。他就是个面冷心也冷的。

    当然,这种排遣主子的话暗卫自是不会说出口。

    “这位爷,你们主子来云城,有什么事要办么?若有什么能用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方菡娘认真道。

    暗卫侧身朝方菡娘笑了下:“方姑娘不必这么客气,喊我青禾便可。主子来云城,确实有事要做,不过事涉机密,我就不方便透露了。”

    方菡娘表示理解。

    马车到了之前跟茉莉海棠约好的岔路口,那两个丫鬟已经在那等着了,一脸焦急之色,生怕方菡娘再遇到什么危险。

    毕竟她们主子那张脸太能招事了。

    方菡娘掀起车帘,对着茉莉海棠招了招手,两个丫鬟终于放下心来,又有些难过:“大小姐,我们没找到小小姐。”

    方菡娘笑眯眯道:“那是自然,嫣妹妹此刻正在这辆马车上呢。”

    茉莉海棠喜出望外,上马车时见车辕那边坐着个英俊的男人,一身劲装打扮,一看就是练家子,都有些惊愕:“大小姐,这……”

    方菡娘摆摆手,“无妨,这位是帮忙救了嫣妹妹的恩人。”

    茉莉海棠一听,又是好一番感谢。

    马车很快到了焦府,门房上已经换了一批人,想来是原先那几个已经都被责罚了。

    门房见方菡娘回来,目露喜色,前不久他们老爷刚问过大小姐回来了没,这下可是有交代了。然而待他们看见一个身穿劲装的男人从马车上把焦嫣容抱下来以后,眼中喜色变成了狂喜,齐刷刷的围了上来,激动不已。

    暗卫青禾将还在昏睡的焦嫣容递给一个健壮的小厮,对方菡娘抱了抱拳:“方姑娘,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方菡娘话音刚落,青禾的身影便从原地消失了,想来这也是暗卫的绝活了。

    焦府中的其他下人哪里还管这些,当焦嫣容出现的那一刻,便有人一路狂奔去了主院。

    因着焦嫣容的失踪,焦府里上至主子,下至还未留头的小丫鬟,个个都心急如焚,焦急不已。除了府中,方长庚也派了不少人出府去寻找。就连下学不久的方明淮,也加入了找人的队伍。

    里里外外的,他们已经找了大半日,日头都昏黄了,还是不见焦嫣容的踪影。

    焦氏急红了眼,再也坐不住:“不行,我要去找嫣嫣。”

    高婆子跟秦婆子一边一个劝着,焦氏完全听不进去。

    方芝娘也劝:“焦姨,大家都在外面找嫣妹妹呢,您别担心,会找着的。”

    焦氏猛的抬头,直勾勾的盯着方芝娘。

    方芝娘今年也不过十岁出头,见焦氏这般神色,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方长庚在外面找了一整圈,心里又记挂着焦氏的身体,回来一看,就见着焦氏瞧着方芝娘的神色不太对。

    “夫人。”方长庚唤了一声。

    焦氏回过神,满是希望的问方长庚:“嫣嫣找到了吗?”

    方长庚一顿,叹了口气:“还未曾。我方才派人去报官了。”

    事情闹到了报官,就说明府里实在是找不到人了……

    焦氏眼前一黑,跌在圆椅里。

    “夫人!”方长庚急忙上前,厅里正乱成一团,突然就听见外面有人一路跑一路高昂的喊,“小小姐回来了,小小姐回来了!”

    这声音穿透力着实太强,稳稳的压住了厅里的纷乱。

    焦氏红肿的眼睛立即爆发出惊喜的神采:“嫣嫣回来了?!”

    就见着一个下人跑进花厅,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弯着腰,边喘边道:“小小姐,小小姐在门外……回,回来了……”

    焦氏只觉得在嗓子眼的那颗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一阵松泛,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方长庚忧心的扶住她,“夫人,你去塌上休息会吧。”

    焦氏不愿,要亲眼看见焦嫣容才肯去休息,但因为方长庚坚持,焦氏退了一步,躺到了罗汉床上,倚靠在大迎枕上,等着焦嫣容过来。

    眼下知道了小女儿没失踪,焦氏的情绪好了不少。她见方芝娘一直在看她,想起方才那场失态,心里一阵咯噔,连忙开口描补:“……方才我担心嫣嫣,芝娘,可能对你凶了些,你不要见怪。”

    方芝娘心性善良,她听焦氏这么一说,自然也是十分理解,摇了摇头:“不会的,焦姨。”她又嘱咐身边的玉琴去通知方明淮那边的人,让他们回来,不用在外面找了。

    方长庚听见焦氏主动跟方芝娘解释,对刚才进门时看到的那一幕也释怀了。

    “也不知道菡娘去哪里玩了。”焦氏面上带了几分担忧,“别嫣嫣回来了,她再丢了……”

    那报信的下人此时气也喘匀了些,方才方长庚高兴之下许了他个月银翻倍,他正有心卖好,陪笑道:“大小姐也回来了。正是大小姐把小小姐带回来的。”

    焦氏脸上僵了一僵,她迅速收起不自然的神色,换上一副惊喜的神色:“竟是菡娘把嫣嫣找到的?”

    方长庚听了也很高兴:“正是说明她们姐妹俩有缘。”

    花厅里一派喜气洋洋,不久便有丫鬟通禀:“大小姐过来了。”她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通禀焦嫣容的情况。

    “嫣嫣呢?”方长庚还有些纳闷,结果抬头就见着一个小厮抱着昏睡的焦嫣容进来了,方菡娘带着茉莉海棠跟在后面,迈步进了花厅。

    方长庚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快步上前从那小厮手里抱过焦嫣容,见小女儿睡得昏昏沉沉的,脸颊一侧肿的老高,头发凌乱,身上的首饰全都不见了,手腕处还有被绳子勒过的淤青,一看就是受了不少罪,心痛不已:“这……这是怎么回事?”

    焦氏从罗汉床上不顾高婆子跟秦婆子的阻拦,挣扎着起身过来,见着女儿这副样子,当即泪就掉下来了:“我的嫣嫣……”

    夫妻俩围着焦嫣容又心疼又愤怒,方芝娘悄悄来到方菡娘身边,小声的问:“大姐,你没事吧?”

    方菡娘心里想着那人的冷漠脸,心情倒是好的很。只不过她的好心情明显跟眼下的气氛不太相合,她便很是收敛的摆出一副沉痛模样,沉痛的对方芝娘道:“我没事。”

    方芝娘被方菡娘脸上这神情唬的一愣一愣的。

    方长庚小心的将焦嫣容放到了罗汉塌上,焦氏含泪小声的唤着焦嫣容:“嫣嫣,嫣嫣……”

    大概是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声音,焦嫣容皱了皱鼻子,慢慢睁开了眼。

    醒来就见着焦氏悲喜交加的脸,焦嫣容一时还有些懵,方长庚冲动的将她们母女俩都搂在怀中,不住道:“嫣嫣,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焦嫣容还没回过神,眼神迷茫的在屋里梭巡,待眼神落到方菡娘身上时,记忆突然被唤醒了,她想起之前方菡娘同她讲的那个人狗的故事,当即尖叫起来:“啊!我不要当人狗!爹!娘!我不要当人狗!”

    一边叫,一边拼命缩着身子往方长庚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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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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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庚见向来跋扈娇蛮的小女儿吓成这般,虽然不知道人狗是什么,却也心痛的很,连连柔声哄着:“嫣嫣是爹娘的宝贝疙瘩,不当人狗,不当人狗!”

    焦氏也心急的一道哄着焦嫣容。

    焦嫣容慢慢的又睡了过去。

    方长庚轻轻的拍着焦嫣容,焦氏却倏地站起身来,目光如刀的看着方菡娘:“菡娘,是你找到嫣嫣的?嫣嫣这是怎么了?”

    闻言,方长庚也回过头来,看着厅里。

    方菡娘便把事情讲了一遍,从她在街上凉茶铺听到别人闲谈,讲到她偷偷跟踪去了贼窝,又如何被人发现,被人相救,最后救出了焦嫣容。

    方菡娘没有半句夸张,平铺直叙的说着事情的经过,但因为讲的太详实了,反而引人入胜的很,仿佛发生的那些都历历在目。

    在听到跟踪却被人撞见时,方芝娘握紧了方菡娘的手不放,显然是在替她担惊受怕,待到后面听到有人相救,这才稍稍松开了些。

    焦氏听到焦嫣容被捆着锁在一间茅屋里,嘴里还塞着抹布时,只觉得心疼不已。

    方长庚却忍不住为大女儿遭遇的凶险捏了一把汗,连连道:“是该好好谢谢那位公子,回头爹备份厚礼,给送过去。”

    方菡娘见方长庚这般,心里也有些暖,只是话还是要说在前头:“我并不知道那位公子住在哪里,他以前曾经跟女儿有过几面之缘,似乎不是云城人士。”

    方长庚听了有些遗憾,毕竟那人救了大女儿也救了小女儿,合该好好谢谢人家。

    焦氏却突然道:“嫣嫣口中的人狗,又是什么?”

    方长庚也看向大女儿。毕竟方才焦嫣容被那个“人狗”吓成那样,他也是担心的很。

    方菡娘便又把“人狗”的故事给讲了一遍。

    方芝娘几乎抱住了方菡娘的胳膊不放。

    焦氏听得脸色煞白:“你给嫣嫣讲这些……菡娘,不是我说你,这么可怖的事情,吓坏她可怎么办?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方长庚原本还只是觉得那故事猎奇又骇人,怪不得小女儿会怕,听焦氏这么一说,才反应过来,皱起了眉头:“是啊,菡娘,这故事毕竟太过惊悚些……”

    焦氏不依不饶道:“嫣嫣本来就经历了差点被拐这事,你又拿这种故事吓唬她,小孩子本就神魂不稳,吓出病来怎么办?”

    方长庚听到这,又觉得焦氏因着对小女儿关心太过想多了,不由得替方菡娘说话道:“菡娘可能没想这么多……”

    焦氏正在气头上,见小女儿都那样了,丈夫还替方菡娘说话,气得手都有些颤抖,站都站不稳了。

    方长庚一见焦氏这般,急忙去搀扶。

    焦氏垂泪道:“夫君,非是我想太多,主要这当了娘,一颗心全系在孩子身上,忍不了见她受半分委屈,恨不得我替了她受那些罪去……菡娘,你也别怪焦姨方才话太重,实在是嫣嫣年龄还小,你若是想教训她平日里没大没小,也得换个时间啊……”

    方长庚一听,心里也是难受的紧,有些为难的看着大女儿。

    方菡娘道:“焦姨你先别急。你何不想想,嫣妹妹为何敢独自跑出家门?甚至于我救了她之后,发现她并无半分后怕……就是因为焦姨跟爹平日里将她护的太好了,她不知人间险恶,不知道遇到人拐子之后会发生多么可怕的事情。我说的那人狗之事,并非危言耸听,采生折割一事自古皆有,人狗人熊,都是世间难以想象的丑恶黑暗。若不是让嫣妹妹知道被拐的严重性,我说句不好听的,下次她趁家里疏忽了,再任性跑出去怎么办?这次遇到人拐子,好在有那位公子相救,我才能跟嫣妹妹化险为夷。若下次偷着跑出去又遇到人拐子呢?还是要让她知道畏惧才好,以后就不敢自己跑出去了,这样也少了被拐的风险。”

    方菡娘语气平静,说得焦氏哑口无言,她转头又见方长庚若有所思的点着头,显然已经被方菡娘说服了。

    焦氏心里梗的厉害,又不得不承认方菡娘说的有理,“菡娘,是我思虑不周全,方才急了,委屈你了……”说到最后,她心一横,就要给方菡娘行礼,被方菡娘身边的茉莉海棠眼疾手快的给拉住了,连连道,“夫人使不得。”

    方长庚也连忙去搀扶,道:“夫人不必这样,折煞了她小孩子去。你也是关心太过了。”

    焦氏见方长庚这般说,脸上又对她一片关怀,显然对她毫无芥蒂,这才微微放下了心,顺势直起了腰,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今儿一整天担心这个小祖宗,现下总算能放下心了……”

    方长庚颇有同感,连忙道:“夫人今儿受累了,方才我使人去喊大夫了,一会大夫来了给你跟嫣嫣都把个脉。”

    焦氏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由着方长庚扶着,去了焦嫣容身边休息。

    方菡娘方芝娘见没她们什么事了,便干脆跟方长庚说了一声,出去了。

    回了院子,方菡娘见方明淮不在,问道:“淮哥儿呢?”

    方芝娘亲手帮方菡娘倒了杯茶,递过去:“大姐今儿辛苦了……我已经使了玉琴去通知淮哥儿那边的人了,想必很快就能回来。”

    方菡娘确实也累了,把芝娘倒的茶一饮而尽了,毫无形象的瘫在圆椅上,“确实累了。那小祖宗也太能折腾人了,明明说好今天是选首饰,我还想着好好放松一下呢。”

    方芝娘抿唇笑了笑。

    海棠体贴的帮方菡娘捏着肩膀,茉莉帮方菡娘揉捏着腿。

    彭兰兰见了,咬了咬下唇,走到方芝娘跟前,道:“二小姐,奴婢帮您揉揉肩……”

    方芝娘连忙道:“兰兰不必,我今儿不累。”

    彭兰兰听了也没说什么,有些落寞的站到了一旁。

    不多时方明淮便满头是汗的跑进来了,他接过墨书递过来的汗巾胡乱抹了一把脸,道:“找到嫣妹妹了?”

    方芝娘又亲手给方明淮倒了杯茶:“看你急的……找到了,大姐找到的。”递过去,又把方才方菡娘在花厅里说的那事给复述了一遍,方明淮听得目瞪口呆,手里接过茶杯都忘了喝。

    “大姐你这也太莽撞了啊。”方明淮回过神来,不赞同道,“你一个孤身小姑娘,又长得这副模样,明明就更危险好吗?”

    方菡娘被方明淮这副老气横秋的指责给逗笑了,她自然也知道当时的危险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了,下次不会这样了。”

    “一点诚意也没有……”方明淮不满的嘀咕着,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神色又有几分纠结,“方才我在街上寻嫣妹妹,正好碰上郑春阳了,他听说我家妹子走丢了,非要帮着找。他那么积极,我也不好打击人家一片好心……就方才玉琴过来跟我们说嫣妹妹找到的时候,他还在同我往各个客栈里找人呢。我寻思是不是得给人家送份礼,表表谢意。”

    方菡娘自然知道郑春阳就是之前撕毁了方明淮书袋的那个“罪魁祸首”,听方明淮这么说,那郑春阳似乎也不是什么有坏心眼的,点了点头:“是该送份谢礼,这种同学之间的来往,你自己拿主意就行。”

    方明淮听了大姐这么说,冥思苦想了半天该送什么。

    第二日方明淮拿了一束百合花去了学堂。

    说是在家里的园子里见这百合开的正好,便剪下来送给郑春阳品鉴。

    收到一束百合的郑春阳脸色都黑了。

    要不是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要跟这个前途无量的小屁孩打好关系,郑春阳保证会把这束花给那小屁孩塞衣服里!

    焦嫣容昨晚喝了碗安神的汤药,休息了一夜,早上起来气色明显就好了不少。焦氏宠溺的搂着焦嫣容,“昨儿可把爹跟娘都吓坏了。嫣嫣你可再不能这么乱跑了。”

    焦嫣容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又想起昨天任性离家的原因,扁了扁嘴:“爹对我太凶了,偏心!”

    方长庚昨天耽搁了一天生意,今天商行里事情不少,早上过来匆匆看了一眼焦嫣容,见她气色不错,就放心的走了。

    焦氏叹了口气,摸着女儿还有些红肿的半边脸,心情复杂的很,没有说话。

    因着焦嫣容被拐这案子不算复杂,仅一天就都清清楚楚了。拐了焦嫣容的那几个拐子被抓进了府衙,大刑还没上,就一个个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

    原来是他们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混混,终日在城里游荡,算是帮闲。他们中被称为“狗哥”的那个,见焦嫣容一个六岁的小女娃,穿着富贵,身上首饰什么的都值钱的很,就起了歹心,把小姑娘连哄带骗掳去了他们兄弟几个栖身的小破院子,把首饰全扒了下来卖了。焦嫣容见他们抢了她首饰,哭闹不休,就被打了一巴掌,捆了起来,嘴里还塞了抹布。

    狗哥他们打算后面把焦嫣容卖到专门的人贩子手上。

    方菡娘之前在院子外被那狗哥抓了个正着,就是因为那狗哥刚去找了人贩子,说自己手上有货,让他过来提货。

    府衙顺藤摸瓜,顺着狗哥这条线,把那人贩子也给抓了起来,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抓了不少贩子拐子,倒是意外的替百姓除了一害。

    只是那些人贩子手底下的孩童大多来自四面八方,一时之间还要查他们的来历,才好把孩子们都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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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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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平浪静的日子没过几日,尤家老夫人过寿的日子到了。

    这日,天刚拂晓,方菡娘就被茉莉海棠萱草三个丫鬟联手给喊醒了。

    方菡娘觉得自己这几个丫鬟简直疯了。

    她睡眼惺忪的坐起来看了下外面的天色,打了个哈欠,“这才什么时辰,也太早了些……”

    茉莉掩嘴笑道:“不早了,方才我打水路过园子,听着小丫鬟说,今儿小小姐这个时辰也已经起来了,在那梳妆打扮呢……毕竟今天是尤府老夫人的生辰,就连咱们夫人怀着身孕,也要前去贺寿呢。”

    平日里方菡娘觉得自己在方家村养成的早起喂鸡习惯,这些日子在焦府起的已经算是够早了。

    谁知天外有天,早外有早。

    方菡娘迷迷糊糊的被三个丫鬟给联手从床上挖了起来,用温热的毛巾敷过脸后,方菡娘才有了几分精神。

    茉莉捧着云锦阁前几日刚制好送来的新衣服站在左边,海棠捧着荟萃楼前几日送来的方菡娘自己挑选的玉石首饰站在右边,萱草手上拿着胭脂眉粉等物,誓要把她们小姐的十分美貌给完完全全表现出来。

    方菡娘干巴巴的笑了下,知道自己今日大概是在劫难逃了,眼睛一闭,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来吧!”

    方菡娘在内屋里由着几个丫鬟折腾,外面侧厅中方芝娘已经在那喝茶等着她一同去正院给焦氏请安了。

    今儿方芝娘自然也是要陪着去尤府,她年岁小,还有几分孩子样貌,打扮起来倒是容易些。今儿穿了一身鹅黄绣蝶滚边交领纱裙,腰间系着日月凌空的刺绣锦带,头上梳了丫髻挽了两枚玉环,衬得面容可爱又娇俏。

    好一会儿,方芝娘听着珠帘清脆晃动的声音,放下手中的杯子,顺声望去,却有些呆了。

    只见方菡娘头上挽了个堕仙髻,插了一支盘花点翠镶玉步摇,步摇上垂着小米粒般大小的玉珠,越发显得方菡娘肌肤如玉石般晶莹,她身上穿着一身月白色云天水漾百褶纱花裙,行动间裙摆微飘,犹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双颊略施粉黛,一双美眸犹如点睛之笔,顾盼生姿,辉光蕴于双眸,让人几乎沉溺了其间。

    茉莉她们几个丫鬟看着都快陶醉了,觉得她们家小姐就像是从九天之上下凡的仙女。

    方芝娘眼睛亮晶晶的,真心实意的夸道:“大姐今天真是美。”方菡娘抿唇笑了笑。

    方明淮从外头进来,今儿他不去尤府,还是如往常般陪着两位姐姐用过早饭再去学堂。

    他一进来,正好见着方菡娘撩着珠帘从内屋走来,夸张叫道:“天哪,这位天仙是谁啊?怎么这么漂亮啊?”

    逗得屋里人都笑了起来。

    方菡娘这几年样貌上被人夸的多了,对她来说,这着实如吃饭喝水般自然。她倒很镇定,一开口,就把方才那犹如仙女的气场毁了个干干净净。

    她说:“今儿吃什么,真是饿死了。”

    茉莉几个丫鬟:“……”

    天仙的弟弟妹妹:“……”

    到后面方菡娘也没能好好吃个早饭,因着今儿要出门,出门在外多有不便,不宜多吃。焦氏怕方菡娘方芝娘她们俩第一次去别人府中做客,不懂这些,出去再丢了人,特特派了秦婆子过来说明。

    秦婆子见着方菡娘那副模样,也是呆了呆。

    她回过神,见方菡娘她们正要摆饭,笑道:“还好老奴来得及时。好叫大小姐二小姐知道,这出门做客,因着路上舟车劳顿,加上在外多有不便,所以这早饭尽量少吃些才是正道。”

    方芝娘客气道:“有劳嬷嬷特特过来一趟。”

    方菡娘没说话。

    实际上,昨天晚上彭妈就特特告诉过她俩这点了。今天早上彭妈也特意去了小厨房,盯着小厨房做的早餐,都是些比较好克化的白粥一类。

    且除了要去学堂的方明淮,彭妈怕他饿着,多给他准备了两个白煮蛋并一小碟油饼。至于方菡娘方芝娘,她俩的份量不过是两小碗松茸鸡丝粥。

    不过秦婆子坐在旁边的绣墩上说是等着方菡娘姐妹俩用完餐一起去正院,其实方菡娘心里也清楚,不过就是焦氏怕她们阴奉阳违,过来盯梢的。

    有这么一个煞风景的堵在那儿,方菡娘方芝娘也没心情用餐,匆匆吃了几口,便算是用过了。

    茉莉几个丫鬟又拉着方菡娘补妆,方菡娘无奈道:“你说你们早早给我上妆做什么了?”

    茉莉振振有词:“打扮自然是要上全套看效果啊。”一边说着,一边又给方菡娘稍微补了层薄薄的脂粉。

    这脂粉是平时方菡娘自己去花园里采花倒弄出来的,显色特别自然清新,还有股淡淡的花香味,同外面卖的那些香味艳俗的脂粉都不太一样。

    无铅无毒还养颜,方菡娘倒也不反感,由着茉莉给自己补了补妆,这才起身,挽着方芝娘的胳膊,同秦婆子道:“秦嬷嬷,咱们走吧。”

    秦婆子“哎”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堆笑道:“夫人看到今儿两位小姐都打扮的跟花似的,一定也是极开心的。”

    方菡娘笑笑,没有搭话。

    到了正院,方长庚还未去商行,正在正院里陪着焦氏说话,显然已是都用过早饭了。

    方菡娘挽着方芝娘的胳膊,姐妹俩言笑晏晏的走进来,让花厅里的人都愣住了。

    先回过神来的是焦氏,她脸上的神色不是多么好看,尤其见到方长庚脸上浮现出追忆的模样时,神色更是有些不好。

    高婆子悄悄的碰了碰焦氏的胳膊。

    焦氏猛的清醒过来,收拾好脸上的神色,遮掩着尴尬,同方菡娘姐妹俩道:“菡娘今日打扮的可真美,到时候保证让那些夫人都挪不开眼了。”

    焦嫣容也回过神来,她近些日子见到方菡娘,都有些不自然,哼了一声挪开了眼神,罕见的没有说几句酸话。

    最后回过神的是方长庚,他也不知为何,见到长女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当年的阮青青。

    明明方菡娘这样貌也并不是十分像阮青青,只是有几丝相似罢了,方长庚也不懂为什么自己心里这难受从何而来。

    他强笑道:“菡娘也是大姑娘了。”说着,又有几丝怅惘。

    他失踪的时候菡娘还小,芝娘那时也不过一两岁,淮哥儿更是还没出生,他错过了孩子们多少成长的瞬间啊。

    这念头越发使他想多留方菡娘几年。

    因着方菡娘的马车是改造的,基本没什么颠簸。焦氏怀着身孕,便理所当然的上了这架马车。

    自然焦嫣容也跟着上去了。

    也就亏得这马车内里空间宽敞的很。

    方长庚还是有些不太放心,在马车外殷殷嘱咐:“夫人,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说,我知你素来坚强,但如今你怀着身子,可要千万小心。”

    焦氏摸着肚子,心里熨帖的很,隔着车窗温柔的回道:“夫君放心,眼下已经三个多月了,胎象也稳了。昨儿大夫刚把过脉,说孩子好的很。尤老夫人是我外祖母的嫡姐,今儿又是她八十大寿,于情于理我都该去道贺一番。”

    方长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也没多加阻碍,只是又担忧又关切的看着焦氏。

    焦氏被方长庚眼神中的情意烫的心都要化了,她贴到车窗上,轻声对方长庚道:“夫君放心,若有不适的地方,我定不会勉强。”

    得了焦氏这么一句,方长庚才算勉强放下了心,朝着焦氏摆了摆手。

    马车缓缓动了。

    驾车的今儿换了个人,因着焦氏觉得彭老爹不是专门赶马车的,生怕路上再有什么情况,使了个理由支开了彭老爹,车夫暂时换上了给焦府赶了多年马车的一个下人。

    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同焦氏、焦嫣容实在没什么话说,一路上马车里都沉默的很。

    焦嫣容看着方菡娘欲言又止。

    但她着实不知道跟她该说些什么。

    这几日她偷着问了一些小丫鬟,从她们口中也更是对拐子的可怕之处有了深一步的了解,越发后怕。

    焦嫣容只得把眼神落到一旁的方芝娘身上。

    比起方菡娘,方芝娘同她年龄相差不多,平日里看着也更好说话,不似方菡娘那般不好惹。

    “咳,你身上这香囊挺好看的。”焦嫣容找了个话题,硬着头皮主动跟方芝娘开了口。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余光还一直瞥着方菡娘。

    焦嫣容有点担心,万一这方菡娘心胸狭窄的很,不让她妹妹方芝娘同她讲话,那就尴尬了。

    好在焦嫣容的担心并没有发生,方芝娘抿唇笑道:“嫣妹妹喜欢?这是我自己绣的,你若喜欢,回头你去我那里挑个喜欢的图样,我帮你绣一个。”

    焦嫣容没想到方芝娘这么好说话,大概是前几日让方菡娘收拾的狠了,眼下见到这么亲切的方芝娘,竟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啊?……哦。”

    应下来之后焦嫣容又觉得有些别扭,但方芝娘笑容亲切又温柔,她很快就将那丝别扭抛到了脑后,慢慢的跟方芝娘谈起了香囊的款式这种小姑娘都很感兴趣的话题。

    方菡娘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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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不就是个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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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看了小女儿一眼,见她聊得开心,自被找回来之后,很少笑得这么自然了,也就没说什么。

    正在此时,马车剧烈的颠簸了一下,停了下来。

    焦氏注意力正在小女儿身上,这一下没注意,整个人都往前摔去。

    “小心!”

    方菡娘下意识的挡了一下,焦氏撞在了方菡娘身上,免去了这一劫。

    焦氏吃了一惊,马车此时也重新稳了下来,车夫诚惶诚恐的不住道歉:“夫人小姐你们没事吧?方才路那边突然冲出个人来,差点撞上。”

    方菡娘被焦氏那一撞,撞的也有些痛,扶着焦氏坐好后,揉着肩膀,微微掀起车帘,看着前方的状况。

    马车前,正好是个丁字型的路口。有个衣着富贵的姑娘正骑在一匹枣红色的大马上,手里提着马鞭,对着车夫怒目而视:“你挡道了!”

    车夫气不过道:“这位小姐,明明是你从那边冲出来……”

    “啪!”

    一声清脆的甩鞭声,鞭子末端在车夫耳边炸开一声响,吓得车夫差点掉了魂。

    那姑娘盛气凌人道:“你怎么不说明明是你从这边冲出来呢?推卸责任倒是一把好手。”

    车夫不敢再说话,那姑娘见了,更是得意:“这就是了,你再敢乱讲,下次这鞭子就抽你脸上!”

    恐吓一番,那姑娘便扬鞭打马走了。

    好半天那吓破胆的车夫才颤巍巍的开口:“夫人,小姐……”

    出门遇到这种憋屈的事也是烦心,焦氏憋屈道:“她这闹市纵马还有理了!算了,这事也说不清,你小心些,快走吧,免得迟了失了礼数。”

    车夫连连应了,重新赶了马车。

    焦嫣容皱着小鼻子,“娘,你没事吧?”

    焦氏看了一眼方菡娘,方才若不是她挡着,她说不得会撞到哪里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倒也是多亏她。

    焦氏神色不太自然,道:“嫣嫣,我没事……多亏你菡娘姐姐,不然少不得要撞到哪儿。”

    然后谁也没想到的是,焦嫣容竟然别别扭扭的,说了一声“谢谢”?

    方菡娘差点以为自家这嫣妹妹被掉了包!

    她错愕的看着焦嫣容,担心道:“嫣妹妹,今儿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焦嫣容被方菡娘这话问的差点想骂人!

    但她忍了!

    她那句谢谢不止是为了她娘焦氏,也是为了之前方菡娘从拐子手里救下她那事。

    方芝娘知道自家大姐,虽然一张脸看上去清秀无辜的很,平日也总是一副笑晏晏的模样,也就她跟淮哥儿知道,大姐有时候会起一些坏坏的心思故意逗弄人。

    方芝娘见焦嫣容气呼呼的,忍俊不禁,怕她不自在,连忙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上去。

    焦氏神色复杂的很。

    到了尤府,秦婆子高婆子从后面那辆马车上下来,连忙过来搀扶着焦氏下了马车。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也紧跟着下来了。

    两个抱着寿礼的小丫头跟在焦府几个主子身后,进了尤府。

    没几步,尤府的二奶奶白氏就一脸笑意的迎了上来,亲昵的挽上了焦氏的胳膊:“姗姗,你可算来了。”

    姗姗是焦氏的闺名,眼下已经少有人喊了,白二奶奶是焦氏未出阁时的手帕交,这情分自然非比寻常。

    两人一番话旧,白二奶奶随意往焦氏身后一看,这一下子就愣住了。

    然而毕竟是府里得脸的小辈,白二奶奶回过神来,话说的十分漂亮:“哎呀,我还以为这后面是跟了三位下凡的仙女儿呢?嫣嫣好一段时间不见,真是越来越好看了……这二位就是方大姑娘跟方二姑娘吧?生得这副好样貌,差点让我眼都舍不得眨了。”

    她早就听说了,手帕交焦氏近日里突然成了三个孩子的继母,自古继母难为,她今儿还想替手帕交撑撑场面。谁知一个照面下来,才发现俩继女竟然生得这么花容月貌,尤其那个大点的,已经有了少女的模样,容貌之盛差点让人挪不开眼去。

    焦氏笑了笑没说话。

    白二奶奶是个有眼力劲的,见焦氏这般,心里就明白大概这继母继女之间处的不是多愉快,连忙转了话题。

    自有下人领着焦府的小丫头去登记寿礼了,焦府几个主子跟着白二奶奶从月亮门这边进了后宅,穿过层层走廊,总算是到了一处宽阔的花厅。这花厅临水,窗户上都装了纱窗,凉爽宜人的很。

    不少夫人们已经到了,在花厅里谈笑风生,丫鬟们端着果盘茶盘犹如穿花蝴蝶。

    焦氏笑道:“我果然是来晚了。”

    白二奶奶揶揄道:“这可是你姨姥姥过八十大寿,若不是你有着身孕,定要你自罚三杯的。”

    焦氏大大方方的应了:“等孩子生出来,下次老夫人过寿,这酒一定补上。”

    白二奶奶噗嗤一声笑了,小声道:“并非你来晚了,实是她们来的有些早。你有所不知,近些日子京城来了位公子,背景神秘的很。前些日子把城西周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儿子给揍了,周家告到府衙,反而被府衙的人寻了罪名下了监。可把那群抱团的纨绔子弟给吓着了。这不,听说我们家子敬跟那位公子能说得上话,这是派夫人们过来打探消息来了。”

    焦氏这才恍然,一想到京城来的神秘公子,不由得看了方菡娘一眼,心里有些怀疑。

    无他,实是后面府衙上门来做例行询问时,言语之中提到那位“公子”,那副敬畏的模样,无不说明那位公子来头不小。

    这是否是同一人呢?

    焦氏不敢下判断。

    白二奶奶引着焦氏进了花厅,尤老夫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头发眉毛都花白了,笑呵呵的,一脸慈祥模样。

    焦氏带着几个孩子说了几句祝寿的吉祥话,尤老夫人眼里不掩惊艳之色,连连点头说好。

    实际上,焦氏这一进来,花厅里的嘈杂一瞬间都静了几分。

    原因无他,着实是焦氏身后跟着的那个女孩子太打眼了些。

    屋里的女眷们不由得纷纷小声交头接耳,互相询问着那个小姑娘是谁,怎么往日宴席上从未见过?

    尤老夫人年纪大了,就喜欢长得漂亮的小姑娘,尤其是十来岁的,犹如花朵一般,娇娇嫩嫩的,让人看了心里就愉悦的很。

    她和蔼的朝方菡娘招了招手:“好孩子,来我这里。”

    几个同龄的女孩子就羡慕嫉妒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丝毫没有怯场,看了一眼焦氏,见焦氏神色复杂的点了点头,她便落落大方的笑着上前,站到了老夫人身前。

    尤老夫人仔细打量着方菡娘,越看越喜欢,不由得对着焦氏嗔道:“这么好的孩子,你竟藏到今日才让我见着。”

    焦氏略有些尴尬的笑道:“蒙老夫人厚爱,菡娘也是近日才来的府里。”

    听得焦氏这么一说,在座的夫人都不是傻的,立即就明白了,原来这就是焦氏那几个继子女了。

    再看看另一个,虽然年龄尚小,但也是一副好样貌。想来那原配,样貌也是出众的很。

    在座的几个夫人想明白了这点,看向焦氏的眼神不由得就有了各色意味,有同情的,也有讥笑的。

    焦氏被那各色眼神给看的如芒在背,难受的紧。

    白二奶奶见状连忙笑着岔了话。

    尤老夫人可不管那么些,她拉着方菡娘的手,一副喜爱的不行的模样:“菡娘是吗?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未见过这么标致的小姑娘。”

    这话可让花厅里一半多的小姑娘都嫉恨上了方菡娘。

    方菡娘心里苦笑,老太太大概是年纪大了,说话就没了那么多思前想后,反而给她招了不少仇恨。

    有位夫人见尤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不放,喜欢的不行,以袖掩口笑着打趣道:“尤老夫人既然这么喜欢这位小姑娘,不如留下来给你当孙媳妇啊。我看子敬就好的很,又是长房的长子长孙,近日里还结识了贵人,着实是有能力。”

    尤老夫人笑着眯了眯眼,没说话。

    厅里不少夫人大概是见终于能有个提到尤子敬的话题,也不想简单放过去,纷纷想把话题给抬起来,却见尤老夫人突然笑着出声:“我倒是想起来了,石桥那边开了好大一片红台莲,红灿灿的一片,好看得紧,定是招你们小姑娘喜欢。小姑娘家家的,也别在屋子里拘着了,去石桥那看看莲花吧。”

    花厅里待着的几个小姑娘互相对视一眼,都乖巧的起身应是,互相携着,身后跟着丫鬟婆子,去看红台莲了。

    方菡娘看了一眼尤老夫人,心里明白这是老夫人要说什么,把她们给支开。

    她也不是不识趣的,便领着方芝娘跟焦嫣容,给尤老夫人福了个礼,也一同出去了。

    尤老夫人看着方菡娘离开的背影,笑眯眯的对着焦氏道:“菡娘可曾许人家了?”

    焦氏大吃一惊。

    ……

    方菡娘今儿出来就带了茉莉一个,方芝娘带了玉琴,焦嫣容带了个叫蝴蝶的,三个丫鬟跟着三个主子身后,一路看着沿途的景色,一起去了石桥那边。

    只是走到半路上,就听到花丛那边的石凳上有几人坐在那说闲话。

    “……听说就是乡下来的。”

    “呵,打扮的倒是一副金贵的模样,不就是个村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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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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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嫣容听了花丛里那些小姑娘的酸话,脸色古怪的很。

    这话若是搁以前,她没准会同花丛里那几个一起嘲笑方菡娘山鸡装凤凰。

    然而此时她听了这话,心里竟然还有些不舒服。

    焦嫣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心理,她琢磨了下,大概是现在自己跟方菡娘方芝娘一起走着,说她们就等于是说她自己,当然会不舒服。

    对,一定是这样。

    焦嫣容气呼呼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觉得是她连累到了自己。

    方菡娘笑道:“嫣妹妹,眼睛哪里不舒服么?”声音清脆,犹如环佩叮咚,撞入耳中。

    花丛里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起来。

    焦嫣容大声道:“我没有不舒服!那些藏起来说别人坏话的才是不舒服!”

    方菡娘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焦嫣容会说出这番话。

    方芝娘抿唇微笑,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

    焦嫣容也愣了,她别别扭扭的撇开头,不去看方菡娘同方芝娘:“别碰我……”

    花丛里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方菡娘几人看过去,便见到两三个盛装打扮的小姑娘带着丫鬟从花径小道中走了出来,面上还有几分尴尬之色。

    其中一个头上插满珠翠的少女,脸上带着几分羞恼,瞪着方菡娘道:“偷听别人说话,你这乡下来的村姑果然不懂什么规矩!”

    方菡娘倒也不恼,微微看着那少女,杏眼微弯,脸颊两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哦,原来背地里说人坏话就是云城的规矩吗?果然别致的很,我们乡下确实没这规矩。”

    少女被方菡娘一句话噎的脸都涨红了。

    焦嫣容看了心里爽的很,往常都是她被方菡娘气到胸闷。这次轮到别人受罪了,看着心里爽快极了。

    “谁、谁让你们偷听了!”少女涨红着脸,死犟着脖子不松口。

    方菡娘从来就不是个死缠烂打的,眼前这少女不过说话不好听了些,放的这句狠话也不过是句台面话,看那眼角眼泪都出来了,也没必要把她给逼哭。

    她似笑非笑的看了少女一眼,没再说话。

    焦嫣容却不乐意了,她向来也是娇生惯养的,少女这句“偷听”连她也骂在内了。她可不惧眼前这满头珠翠的少女,鼓着腮帮子道:“谁偷听了啊?!这路你家的吗?我们从这过,听到有人在那暗搓搓的说别人坏话,就成偷听了?徐文娇你可真厉害。”

    “焦胖嫣!”那被称作“徐文娇”的少女怒吼,满头的珠翠都随着她这般激动的跺脚而晃动。

    焦嫣容年龄虽小,但因着家里娇宠的很,从来就不是个怕事的。她一听徐文娇竟然戳她伤疤,顿时也炸了,挥着手就要冲上去挠徐文娇。

    在别人家的园子里打起来实在不是多好看的一件事,方菡娘跟方芝娘眼疾手快,拉住了焦嫣容。徐文娇那边的女伴也拉住了她。

    “哼,你给我等着!”徐文娇放下话,带着几丝狼狈,在女伴的劝说下走了。

    焦嫣容则是有些委屈,她挣开方菡娘方芝娘的手,冲着方菡娘喊:“我是在替你出头啊!你拦着我做什么!”

    “是是是,谢谢了啊。”方菡娘无奈道,“嫣妹妹,你想过后果没有,你要是跟人打起来,诚然那位徐文娇会没了脸面。可你觉得咱们三个就会脸上有光吗?”

    方芝娘也劝:“毕竟这是尤老夫人的寿宴,打打闹闹的,也不像个样子。”

    焦嫣容听了方菡娘方芝娘这话,还是有些不太乐意,拉着个小脸道:“我就是看不惯徐文娇那副酸样。”

    方菡娘换了种说法:“好吧,既然你看不惯徐文娇,那你觉得因了徐文娇让你在别人面前失了脸面,她值吗?”

    这话听得焦嫣容眼睛一亮,心头舒爽多了,小脸倨傲的抬起:“对,她才不值得让我为了她在尤老夫人那里失了礼数呢!她!不!配!”

    方菡娘方芝娘互相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浓浓的无奈。

    这异母妹妹性格确实娇纵了些,想要劝她听些道理,得另辟蹊径啊。

    姐妹三个到石桥的时候,不算早了,园子里的千金小姐也越发的多了。毕竟尤家在整个云城都是数得上号的,威望在那里,尤老夫人的寿宴,凡事云城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全来了。

    石桥一侧的红台莲开的极好,大片大片红如火的莲花在湖面上展露着身姿,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了人眼。

    石桥上站了好些位千金小姐,身后有丫鬟替她们撑着伞遮挡着日光,正低着头看着湖面上的红台莲。

    焦嫣容有些嫌热,自跑去湖边亭子里乘凉去了。

    方菡娘便同方芝娘携手上了石桥。

    方菡娘今日装扮的确实有些打眼,她这一路行来,不知收获了多少打量的目光,那形形**的眼神,连方芝娘这般好脾性的人都有些受不了了,反而方菡娘,全然不以为意,站在桥一侧,手扶着护栏往桥下看着那些娇艳的莲花。

    一会儿,不算远的岸边,突然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里面甚至还夹杂着少女不顾矜持的低呼声。

    方菡娘下意识的顺声望去。

    却见着,湖岸那边,缓缓行来一群公子。

    为首的那个男子,身着月白底刺绣竹叶青的长衫,腰间束着锦带,越发显得身姿修长挺拔。他眉如远山,眸似寒星。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尽管为人冷淡,但一举一动间流露的风姿仪表,却是世无其二。

    男子脸上神色淡淡的,漠然无比的听着身边人介绍着府中之事,没有感兴趣的表情,也没有厌烦之色。

    方菡娘着实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又碰上姬谨行。

    她听着身边那几位赏花的小姐低呼着:“尤大哥作陪的那位公子是谁?……我从来没见过比他还好看的人!”

    “听说子敬哥哥近日结识了一位京中来的贵人,想来就是那位公子了。”

    “不知他婚配了没……”

    “好像是没,我听母亲说了一嘴,好像尤府也在动送侍妾给那位公子的主意呢。”

    少女们叽叽喳喳的低声交谈着,她们口中说着话,眼神却兴奋又激动的黏在了姬谨行身上,矜持什么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姬谨行的出现,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他身上。方芝娘顿觉大姐身边压力减轻不少,不禁也低声的夸道:“真是幸好有那位公子过来。他生得可真好看。”

    方菡娘出神的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姬谨行突然往石桥这边望了过来。不少少女都在激动的低呼:“他看过来了!一定是在看我!”

    “不!肯定是在看我!”

    “是在看我!”

    “……”方菡娘觉得自己目睹了古代版的迷妹追星现场。

    扶着栏杆的手紧了紧,方菡娘觉得自己也不好意思五十步笑别人一百步。

    因为她觉得,姬谨行是在看她。

    方菡娘心想,美色真是刮骨刀啊。

    男女毕竟有别,虽然在湖边时能望见一二,但双方处的园子毕竟不同,其间除了院墙,还种了些高大的乔木相隔着。

    姬谨行看了这边一眼之后,便收回了眼神,同尤子敬一行人转去了外院深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视线中。

    在场的少女们都有些怅然若失,再也没了赏花的乐趣。

    怏怏的一群人都进了临水的亭子,亭子做的极大,倒是也坐的下。

    亭子里氛围有些闷闷的,大家都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中,难以自拔。

    不知是谁,提起了姬谨行的话头,总算是引得亭子里的少女们恢复了些精神,你一嘴我一嘴说了起来。

    “……那位公子生得也太好看了吧!”

    “就是就是,我一直觉得尤大少爷应是我们云城第一美男子了,今日一见那位公子,才始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啊。”

    “嗤,看你说的,好像你见过多少外男一样!”

    “见过的外男是多是少有什么关系,反正再也不可能找出一个比那公子更俊俏的了。”

    这话倒是引起了众人的纷纷赞成。

    方才焦嫣容在亭子里乘凉,并没有见着姬谨行。她听得众人盛赞,不服气的撇了撇嘴,一副“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倨傲模样,悄悄的跟方菡娘道:“哪有她们说的那么夸张?我觉得上次同你一起救我的那个哥哥才是最好看的。”

    “……”方菡娘默了默,也压低了声音,悄悄的回道,“她们说的就是那个哥哥。”

    焦嫣容捂着嘴,差点吃惊的喊出来。

    众人还在如火如荼的说着姬谨行的各种消息,个个眼里放光冒火,恨不得知晓了这些消息姬谨行就能立马看上她们。

    “你们知道么?尤家大概是想撮合尤子倩跟那位公子。”

    徐文娇得意洋洋的抛出个重磅消息。

    果然不负她所望,亭子里听到这事的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她。就连方才吵过架的焦嫣容也望了过来,这让徐文娇心里异常满足。

    她横了一眼焦嫣容,这边人太多,着实不好同她吵,但她在这事上压了焦嫣容一头,成为了众人的焦点,这已经足够让她心里暗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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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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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信,你说的是尤子敬的妹妹尤子倩吗?她不是向来自诩清高么,人家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得又漂亮,就好像咱们都是凡人,只有她是喝露水的仙女。”

    有个少女扁了扁嘴,看得出她对尤子倩有怨念不是一天两天了。

    众人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这位长得才跟仙女似的呢?

    众人见方菡娘也在一脸认真的听着她们八卦,突然就觉得方菡娘亲切了些,不像尤子倩那般,总把自己放到高不可攀的位子上。

    “啧,什么仙女。”徐文娇不屑道,“还不是上赶着想倒贴那位公子啊?我可是听说了,那位公子从京里来的,来头可不小。尤家在咱们云城是数一数二的,到了京城可什么都不算。她肯定是当不上正房了,上赶着给人当小妾呢。”

    这话又引起了一阵哗然,似乎谁都没想到,向来清高的尤子倩竟然会有上赶着给人当小妾的一天。

    方菡娘虽然想听关于那人的八卦,但却并不是很想听小姑娘们背后编排人。作为一个刚才刚被徐文娇背后编排过的,她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结果还未等她开口阻止,就听到一道清冷的声音,含着丝丝鄙夷,道:“就知道背后说别人坏话,真有出息。”

    亭子里的众人下意识的望过去。

    就见着一个身着月白色纹边锦绣交领襦裙的少女站在那里,冷冷的看着徐文娇。

    正是她方才刚说过的尤子倩。

    徐文娇吓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

    今儿什么日子,她不过是说了几句闲话,怎么一次两次都被人逮了个正着?

    亭里氛围有些尴尬,尤子倩丢下那一句,却没有再说什么,不屑的瞥了徐文娇一眼后,尤子倩领着几个丫鬟,沿着湖边去了。

    一时间亭子里寂静的很。

    焦嫣容幸灾乐祸的冲着方菡娘方芝娘挤了挤眼。

    挤完眼,焦嫣容就有些愣了,她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下意识的挤眼动作做起来似乎显得跟那两个讨厌鬼姐姐有些亲密。

    好在方菡娘方芝娘都没有什么异样,方芝娘反而还冲着焦嫣容温柔的笑了笑,焦嫣容这才按捺住了想转身跑开的心情,别扭着坐在原地一句话不说。

    其她人终有些看不过去的,把话题岔开了去,不再提尤子倩的事。但话题再怎么岔,都岔不过那个让她们一见倾心的公子去。

    方菡娘听她们扒了一会,大多都是些花痴之词,没什么实锤了。她也有些无奈,就想去外面转一转。

    方芝娘跟焦嫣容年龄小,都有些乏了,眼见着又快开宴了,她们俩准备一道回办宴席的花厅里去。

    “快开宴了,你可别回来晚了,”焦嫣容脱口而出,见方菡娘有些诧异的看着她,她又立马有些欲盖弥彰道,“我,我是怕你来晚了,给焦府丢人!”

    方菡娘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们回去吧。我逛逛就回去,不用担心。”

    焦嫣容跺跺脚:“谁担心了!”气鼓鼓的先走了。

    方芝娘轻嗔道:“大姐,你明知道嫣妹妹还有些拧不过弯来,小姑娘脸皮又薄,还逗她。”

    方菡娘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今儿尤老夫人这寿宴规模不小,处处可见来往的丫鬟,倒也不担心什么安全问题。方菡娘领着茉莉,沿着湖边走着,感受着湖面上吹过来的习习凉风,脑子里终于清明了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明明人家姓名都不知道,脑子里却像一团浆糊般,唯一清晰的就是方才他那隔了好远的一眼。

    现在想想,不过是无意间的一眼,也值得她这般失魂落魄的?

    方菡娘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吓了身后跟着的茉莉一跳:“大小姐,您这是怎么了?”

    别是中暑晕头了。

    茉莉担心不已。

    方菡娘不好意思道:“没事,方才有些发晕,现在精神些了。”

    主仆两个说着话,一路越行越远,前面出现了一丛郁郁葱葱的竹林,空气中都浮动着竹子的清新香味。

    方菡娘来了兴趣,钻进了竹林。

    茉莉有些无奈,也钻了进去。

    结果方走了十几步,就听着前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

    声音有些清冷,倒是有几分耳熟。

    “……谨公子,听家兄说你在寻一本残局棋谱,恰巧,那棋谱几年前因缘际会到了我手中。宝刀赠英雄,公子下功夫寻这么一本棋谱,想来也是爱棋之人,子倩愿将棋谱赠与公子……”

    方菡娘听得有些尴尬,不久前还被徐文娇骂偷听,眼下还真就坐实了一次偷听。

    她方要转身走,便听到熟悉的冷漠声音:“不必。”

    不同于尤子倩的清冷,那声音寒入心脾,听到耳里只觉满满都是凉意。

    方菡娘咬了咬唇,心道,见过这几次了,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今日别人唤他谨公子,方知是他。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方菡娘明明知道不该偷听的,却是有些迈不动脚了。

    尤子倩似乎还想说什么,姬谨行却有些不耐了,冷冷道:“你走还是我走?”

    拒绝的这般不客气,向来心高气傲的尤子倩哪里受得住,她白着脸,转身疾奔,跑远了。

    姬谨行沉默了会,又道:“出来。”

    方菡娘心中一惊,这次是真有了偷听被人逮着的尴尬心情。

    刚要迈出去,却听见一个声音无奈的哈哈笑着,似是从哪里隐蔽处走了出来:“谨公子,你也太警觉了些……话说回来,你对我妹妹真是绝情啊。她不过十来岁,爱慕你而已,你就这般对她……”

    原来不是自己被发现了……方菡娘刚想松口气,却又听得姬谨行冷冷道:“我不是说你。”

    他顿了顿,又道:“出来。”

    方菡娘头皮一阵发麻,然而还是有丝幻想,没准还有旁人在偷听呢?没准他说的是旁人呢?

    结果装死了这么一小会,姬谨行已然大步迈进竹林,几步便到了方菡娘身前,冷冷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头皮麻的厉害,老老实实低着头。

    茉莉被姬谨行那气势给骇得退后了几步,又想起来她得护着她们家小姐,颤颤巍巍的开了口:“这位公子……你,你……”

    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方菡娘很是理解她。

    “偷听好玩么?”姬谨行冷漠的问。

    方菡娘动了动嘴唇,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眼神微微一凝。

    方菡娘又飞快的低下了头,答非所问道,“原来他们都唤你谨公子……我都不知道你叫什么。”

    方菡娘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语气中带了几分小小的哀怨。

    姬谨行顿了顿,声音寒凉如冰。

    “姬谨行。”

    方菡娘差点怀疑自己幻听了,她惊疑不定的抬起头,见姬谨行如平常一般,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姬,是国姓。

    方菡娘动了动嘴唇,颓然的又低下了头。

    她本就猜到他身份贵重,没想到竟然跟皇家还有关系。

    方菡娘清楚的很,在这个社会制度中,自己同他的身份差距有多大。

    姬谨行见方菡娘这模样,心情不由得一阵烦躁,眸色越发深沉。他往日见她,从来都是一副活力四射的模样,即便是被人下了药,又被他扔进水缸,神情也是坚韧不拔的很。

    “哎?谨公子,人呢?”

    尤子敬在原地等了姬谨行半天没见到人影,他索性也进了竹林。方才竹林中说话声音都不算大,他听得不是很分明,眼下进了竹林才猛然发现,竹林了竟然还藏了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

    再一细看,这美人不就是之前他同谨公子在楼上见着的女扮男装的那个?

    他后面使了人去查过,那是焦府的家眷,刚才乡下来的。

    他当时还想,可惜了,乡下来的,也着实寒酸了些。

    这还是尤子敬第一次见她女装模样。

    他脑子里只有五个字:

    佳人当如是。

    尤子敬扇子在手心中无意识的敲了敲,嗓子有些干。

    姬谨行转身,见尤子敬瞧着方菡娘的眼神都直了,眼神一沉,道:“走吧。”

    “啊?”尤子敬还有些发愣。

    “男女大防。”姬谨行漠然道。

    方菡娘见姬谨行这般冷漠的说着这话,心里一窒,当即一句话也不说,转身拉着茉莉就往竹林深处走去。

    尤子敬下意识的往前追了一步,却见姬谨行沉沉的看着他,当即犹如醍醐灌顶,醒过神来,只觉得牙齿都有些发冷。

    是了,那姑娘是这位爷感兴趣的。

    他竟然差点……

    尤子敬暗暗警醒,心里却又依依不舍的厉害。

    那姑娘,也着实是太美了些。

    眼下看着年龄还小,不过十三四的模样,也不知道再大些,彻底长开了,将会是何等的丽色?

    尤子敬的扇子在手心中一顿,心情低落下来。方才想撮合谨公子跟自家妹子的急切心情也冷了下来,虽然自家妹子生得也是不俗,但明显跟方才那个小姑娘还有些差距。

    该怎么办呢?

    尤子敬面上恢复了平日里挂着的轻笑,神态自若的伸了伸手,做出“先请”的姿势。

    脑海里却在飞快的想着,该如何让这位谨公子对方菡娘失了兴趣,最好是对他家妹子也情根深种。

    这样,他跟他妹子就都能得偿所愿了。

    姬谨行冷眼看了尤子敬一眼,懒得说什么,率先迈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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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侍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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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领着茉莉回了花厅。

    茉莉有些紧张,一路上偷偷看了方菡娘好几眼,见她面色发沉,心情不是很好的模样,也着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反而是方菡娘先恢复了正常。

    茉莉心道她们家大小姐果然非常人可比。

    方菡娘面色如常的进了花厅。

    焦氏脸上挂着笑,一见方菡娘进来,脸上笑意就有了几分不自然,带着丝丝尴尬。

    方菡娘神色自若的在方芝娘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浅笑道:“焦姨,我没迟吧?”

    焦氏忙道:“没迟,没迟,刚刚好,一会儿宴就要开了。”

    方菡娘顿了顿。

    她这后妈,对她的态度,不太对劲啊?

    她其实是知道的,焦氏对她们姐弟三个多多少少都带着些敌意,甚至暗里还使了不少小手段。但因着那些在方菡娘眼里算不上什么,不过是些小麻烦而已,她也就一直没跟焦氏直接刚正面。

    虽然还没撕破脸,但双方的关系算不得多好。

    方才焦氏那回答中,虽然看的出有几分尴尬,但似乎还有几分讨好的意味在里面?

    方菡娘看了方芝娘一眼,方芝娘与姐姐心意相通,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也不知道,焦氏这到底是怎么了。

    看来是方才她们走了,发生了些什么。方菡娘暗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从容,笑得落落大方,丝毫不显异样。

    有几位夫人明显对方菡娘感兴趣的很,过来跟焦氏攀谈了几句,眼神却时不时的会落到方菡娘身上,话题也多多少少往方菡娘那边偏,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是看上方菡娘了。

    焦氏略有些急的看了尤老夫人一眼,见尤老夫人笑眯眯的跟身边几个凑趣的夫人小姐们说着话,并没有注意这ban,她又只得转过回眼神来,有些尴尬含糊的回应:“……这事我也做不了主。”

    几位夫人纷纷露出理解的眼神,毕竟继母难为。

    花厅里众人闲聊了些,有丫鬟来报:“老夫人,大小姐过来了。”

    听着这话,尤老夫人精神一阵,连连吩咐:“快快,让个稳妥些的婆子出去迎一迎。这花厅台阶有几处我记得生了青苔,可别让倩倩滑倒了。”

    那丫鬟应着是,退下了。

    厅里几位夫人就凑趣道:“可算看出尤老夫人有多心爱倩倩了。老夫人过寿,府里下人哪里敢让台阶上生了青苔,定是早就收拾好了。老夫人也不忘特特派人去通知倩倩一声,老夫人对小辈们真是慈爱有加啊。”

    尤老夫人呵呵笑着并不答话。

    不一会儿,尤子倩身着一身珍珠白绣竹叶的纱裙,气质高华的犹如九天上的仙女,娉娉婷婷的过来了。

    见着尤子倩眼下身上这明显与之前那身不一样的衣裙,方菡娘神色微微一滞。

    这倒是跟姬谨行今天穿的那身,有几分相似了。

    尤子倩衣袖飘飘,脸上的神情淡然飘逸,站在厅下却犹如下一刻会乘风而去般。她声音清冷,微微屈膝,向着尤老夫人福了一福:“老祖宗,子倩祝您日月昌明,松鹤长春。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尤老夫人脸上的褶皱都笑到了一处去,她慈爱的望着尤子倩,眼神里满满都是长辈对小辈的疼爱:“快过来,今儿好好陪陪老祖宗。”

    尤子倩起身,轻轻拍了拍掌,一直跟在她身后抱着长盒的丫鬟便举着那长盒缓步上了前。

    尤子倩接过长盒,亲手碰到尤老夫人面前,“老祖宗,这是倩倩送给您的贺礼。”

    尤老夫人脸上闪过一抹惊喜,下首边有位夫人便搭了个梯子,凑趣道:“尤家大小姐向来有云城第一才女之名,想来送的贺礼也非同一般。老夫人,您今日就行行好,让我们也见识一下,开开眼界。”

    她说的亲昵又自然,惹得众人也纷纷出声,想看一看尤子倩的贺礼。

    尤老夫人仿佛没听出来一般,笑呵呵的一抬手,身边的大丫鬟心领神会的把锦盒打开,拿出一副装裱好的画卷来。

    画卷缓缓打开,是一副观音拈花图,不同的是,那观音闭着眼,五官却与尤老夫人很是神似。

    这画笔意精巧细腻,画中的观音传神的很,仿佛就是尤老夫人一般。

    厅里众人纷纷惊叹,夸着尤子倩的才学。

    尤老夫人似是对这份贺礼喜欢的不得了,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脸上的笑越发灿烂:“我这群孙辈重孙辈里,倩倩算得上其中翘楚了。这份贺礼我喜欢的很。”说着,她又喊来管事婆子,“……去把这幅画挂到小佛堂去。”

    这就是在众人面前给尤子倩做脸了。

    花厅里还有不少尤家其它房的姐妹,听了这话,脸色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太自然。

    方菡娘听到后面有人在那嘀咕:“这还给尤子倩脸上贴金呢?”

    “大概是尤子倩近日来开始议婚了吧,自然要先把声势造起来。”

    “看这样子,整出这副声势来,不惜踩着府里其她小姐来捧尤子倩一个,尤家所谋不小啊……”

    “难道真像徐文娇说的那样,他们看上的是那位公子?……”

    后面叽叽喳喳的,方菡娘听了垂下眼眸。

    这些人大概是不知道姬谨行真实身份。

    不一会儿就开宴了,宴席别出心裁的设在了花厅的另外一侧,那一侧更广阔开阔些,适合饮酒坐席。

    因焦氏怀着孕,带来的几个姑娘年龄又不是很大。她们这一小桌,便没上果酒,喝的都是一些润肺的清汤。

    用过宴,不少夫人就纷纷告辞了。

    不少人告辞前还跟焦氏约了时间相互走动。

    焦氏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今儿这席上,真正受益的,看着像是尤子倩,实则应是她这个继女。

    殊不见,今天有多少夫人表达了对他们焦家的善意了?

    只是可惜的很,方菡娘她……

    焦氏说不出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来。

    因着尤老夫人有午睡的习惯,宴席过了,就由丫鬟们搀扶着去休息了。剩下还未走的客人,由尤府几位少奶奶接待。

    尤府几位少奶奶听说都是尤老夫人亲自挑选的,个个长袖善舞的很。

    剩下的客人不是跟尤府本身带着亲戚,就是尤府的通家之好,自然都好说话的很,几位少奶奶招待的也很是轻松。

    为了给老夫人贺寿,园子中央扎了个戏台子,一直在那咿咿呀呀的唱。焦氏不爱这一口,嫌戏曲的腔调声听了耳烦,便由白二奶奶陪着,避开了那戏台子,去了湖边散步。

    焦嫣容不耐陪着大人,又撒丫子去跑着玩了。方菡娘方芝娘两个当姐姐的很自觉,跟在焦嫣容身后去了。

    主要也是怕焦嫣容这个小冒失鬼闯祸。

    白二奶奶挽着焦氏的胳膊,同焦氏在湖边走着,见四下无人,悄摸摸的问焦氏:“我那太婆婆可是看上了你家的菡娘?”

    焦氏在白二奶奶面前向来也不必去装什么贤良大度,有点纠结的点了点头。

    白二奶奶一见焦氏这神色,就有些急了,轻轻的拍了拍焦氏的胳膊:“姗姗,你这还有什么好纠结的?你是没见那位公子的气度风华,说句不害臊的,要是我年轻个十五岁,我肯定也是去贴那位公子。”

    焦氏被白二奶奶逗笑了,嗔道:“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正经?”

    “哪里不正经了。”白二奶奶白了焦氏一眼,“看在咱们手帕交的份上,我可悄悄告诉你了啊,那位公子身份来历绝对非同一般。不然我太婆婆也不能这样患得患失的,怕倩倩不保险,再添上个菡娘。”

    “不一般”恰好掐中了焦氏的死穴,她咬着唇道:“你是不知她的性子,别看她面上礼仪俱全让你挑不出半句毛病来,实则那心里啊,着实张狂的很。若还嫁的这么好,我怕家里往后就没有我跟嫣嫣说话的份了。”

    一想到方菡娘竟然能嫁京中的贵人,焦氏不甘心的很,觉得自己被那死去的阮氏压了一头。

    “你这死脑筋!”白二奶奶劝道,“若她嫁的好了,拉扯你们焦府一把,这才是正理啊。到时候她给那位公子做了侍妾之后,凭她的样貌,定然会深受宠爱。到时候给嫣嫣找个顶好的夫家,不比什么都强吗?”

    一说到焦嫣容,焦氏就像茅塞顿开了一样,脸上的犹豫之色也退去了不少:“你说的对。我回家就跟我们老爷好好说道说道去。”

    白二奶奶满意的笑了。

    再说那边,方菡娘方芝娘追着焦嫣容在园子里乱逛,焦嫣容没跑几步,就觉得无趣的很,反过身来不高兴的瞪着方菡娘方芝娘:“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方菡娘笑眯眯道:“嫣妹妹,你可知有些拐子会潜到别人家中,妆成下人的模样,拐骗一些闺阁小姐出去卖掉?”

    焦嫣容惊得张大了嘴巴,惊疑不定的看着四周。

    “……”方芝娘看了方菡娘一眼,语气有几分无奈,对焦嫣容柔声道:“嫣妹妹,这边园子大的很,我同大姐也是怕你迷了路,或者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不该去的地方?”焦嫣容听方芝娘这么把话题一岔,脸色也好了几分,她左看右看,“哪里?”

    方菡娘毫不怀疑,说了不该去,接下来这个调皮的小丫头就会偏偏去那些不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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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奸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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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嫣妹妹,来别人家里做客,只要是主家不想让客人过去的地方,都是‘不该去的地方’。”方菡娘实有些无奈了,索性牵起了焦嫣容的手,免得她再乱跑。

    焦嫣容脸一下子就腾的红了。

    她抽了几下手,却始终没抽出来。

    方菡娘虽然笑眯眯的一副温柔可亲的模样,手上的劲哪里是焦嫣容这个小丫头能比的?

    焦嫣容脸都涨红了。

    方芝娘见状无奈的笑了笑,牵起了焦嫣容的另一只手。

    焦嫣容双手都被牵着,心里却腾起个念头:

    这,就是姐姐吗……

    回去的路上,马车里的氛围就好了不少。

    焦嫣容还是有些不太想理会方菡娘,但对方芝娘却黏的很,同方芝娘兴致勃勃的说着她收集的一些小物件,还邀请方芝娘去她院子里一起玩。

    方芝娘笑着应了。

    方菡娘笑道:“我倒是对嫣妹妹说的那组刻版连环画挺感兴趣的,能让我也见识一下么?”

    焦嫣容看了一眼方菡娘,嘟囔道:“腿长在你自己腿上,你愿意来看,我还能不让你进来么。”

    方菡娘方芝娘都笑了。

    焦氏心中吃了一惊,向来娇蛮的嫣嫣什么时候跟方家姐妹关系这么好了?

    这两个果然是城府厉害的,不声不响竟然就把聪明难缠的嫣嫣给搞定了,焦氏心下暗道。虽然有些不太舒服,但转念一想,现在打好关系也好,后头方菡娘进了那贵人的府,有这层亲近关系在,还不得时时顾念着嫣嫣?

    这样一想,焦氏面上便挤出几分笑容,道:“菡娘,你也大了,俗话说长姐如母,我这身子渐沉,嫣嫣恐怕得托你多多照看了。”

    若是以前焦氏说这话,焦嫣容定要哭闹不休,嫌焦氏心里不疼爱她了。

    但如今焦氏说出这话来,焦嫣容不过是撇了撇嘴,轻轻的哼了一声,却没有出声反对。

    方菡娘温笑道:“焦姨放心,嫣嫣近来懂事了不少。”

    焦嫣容抬起头,没想到自己竟然得了方菡娘这么一句夸奖,不知为何,一时间觉得心情有些发飘。

    焦氏脸上的笑容也越发慈祥:“那就好……是这样的,白二奶奶同我是手帕交,她膝下有一儿一女,女儿同芝娘差不多大,儿子同嫣嫣差不多大。她有意让两家的孩子也彼此交个朋友。今日着实有些忙,没法多说什么,她约了我后日去白龙寺礼佛。我寻思着,那白龙寺就在城外,离家也不算远,不如就由你领着两个妹妹前去吧,顺便帮我在佛前求一道平安符。”

    方菡娘想了想,古代女子的娱乐活动少得可怜,礼佛也算是其中一项可以光明正大出行的活动了。她看了一眼方芝娘,见方芝娘眼中流露出几分想去求符的意思,便点了点头,笑着应道:“焦姨放心,到时候我一定照顾好两个妹妹。”

    焦嫣容听着又要出去玩,也是高兴的很。但她着实不好意思表现的很兴奋——万一让方菡娘误会我是跟她出去才兴奋的,那可不行!焦嫣容哼哼的想着,嘴上却道:“那么热,我可不想去……不过算了,娘的身子要紧,我还是去一遭吧,到时候在佛前对给娘求几道平安符。”

    焦氏听着焦嫣容这般说,心里熨帖极了,慈爱的看着焦嫣容:“好,那娘就等嫣嫣的平安符了,到时候一定天天带在身上。”

    方菡娘笑道:“说起来,焦姨,我倒想起件事。前些日子您不是说女夫子不好找么,今儿凑巧了,席上有个姑娘同我说起一位女夫子,似是好的很。就是城北富阳巷王家之前给家里长女请的一个女夫子,那长女订了亲,要准备出嫁了,女夫子的课便没法再上了。我细细向那姑娘打听了一下那女夫子的人品,似是风评极好。不如咱们家里便请了她来试试吧。”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焦氏。

    焦氏方才刚拜托了方菡娘去照顾焦嫣容,眼下哪里好意思去拒绝方菡娘提出的要求。她心中暗道方菡娘果然是个奸猾的。

    虽然心中暗骂,但面上焦氏还是摆出了一副温和的笑:“那这事我改日使人去查一下。”

    改日?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体贴的问:“若焦姨担心银子问题,我那还有些体己银子,想来请个女夫子足够了。”

    焦氏脸上的笑差点没维持住。

    她怎么能花继女的银子?!

    说出去她还要不要做人了?!

    焦氏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苦苦维持着笑意:“不必,府里虽然不算有钱,但请个夫子还是够的。我明儿便去使人打听。”

    明儿?

    方菡娘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焦氏气得一路上没再搭理方菡娘。

    晚上方长庚处理完商行的事情,回了府,进了正院,见正院里亮着盏柔柔的灯,心下一暖,知道是焦氏还在等他。

    他轻手轻脚的进去,便见着焦氏披着衣服倚靠在窗前的软塌上,似是在盯着烛火出神,侧脸在烛火映照下柔和的很,让方长庚心中充满了柔情。

    方长庚把外套褪给丫鬟,上前道:“夫人怎么还没睡?今儿出去参加尤老夫人的寿宴,一定也累坏了吧?”

    焦氏似是刚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夫君回来了。”

    她同方长庚说了一番今儿寿宴上的事情后,又道:“今儿听人说起一个女夫子,似是好的很。我明儿就使人去打听打听,若是品行没有问题,就请来家中坐馆。”

    方长庚一听,感动非常,连连点头道:“家里几个孩子都累你费心了。”

    焦氏瞅着方长庚的神色,见他眉目间轻快的很,心情应是不坏,便微微放下心,似不经意的道:“……对了,今日倒是有不少夫人向我打听咱们菡娘定亲了没。”

    “咱们菡娘”这称呼让方长庚心里熨帖极了,他颇为自豪的笑道:“咱们菡娘生得那般丽色,那些夫人们自然是坐不住了。”

    “也是,菡娘生得着实太美了些。”焦氏夸了一句,又道,“……我倒觉得,菡娘生得这么好,那些人家倒有些配不上咱们菡娘了。”

    方长庚不住点头,显然很是同意焦氏的观点。

    焦氏忍住心底的酸意,笑道:“所以,今儿尤老夫人倒是给我透露出了几分意思……”她把尤家对那公子来历的猜测细细一说,又小心的窥着方长庚的神色道,“……也就只有那等的人家,才配得上咱们菡娘这么好的颜色。”

    方长庚听了非但没有同意焦氏的话,反而脸上笑意也渐渐去了,皱着眉头,道:“若真是那样的人家,都是讲究门当户对的,咱们菡娘嫁过去恐怕身份上差了点。”

    嫁?

    焦氏差点没忍住就想说,方菡娘生得再漂亮那也不过是一介农女,哪里能“嫁”过去。顶多也就是成为个侍妾,算是顶天了。

    然而焦氏还没想好怎么劝方长庚,方长庚已经摆了摆手,把这事放到了脑后:“算了,改日夫人见了尤老夫人替我回绝了吧,就说我还想多留菡娘几年。”

    焦氏听方长庚这般说,心里什么滋味都有,又不好再说些什么,脸上重新又挂起温柔的笑,同方长庚轻言细语说起焦嫣容:“……嫣嫣遭了那么一次罪,倒是懂事了不少。今儿我见着她同两个姐姐相处,比往日里要乖巧不少了。”

    方长庚一听也是欣慰的很:“嫣嫣是个好孩子,懂事了就好,懂事了就好。”

    夫妻俩细细说着焦嫣容的事,洗漱歇息去了。

    到了约好去白龙寺礼佛的日子,焦嫣容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好了自己。她原本想往自己头上再插支小巧的金步摇,然而一想起平日里方菡娘方芝娘都是一身轻便的简装,即便那日寿宴盛装打扮,也不过是头上插了一支金钗,再无其它多余的装饰。

    又想到徐文娇那个爱背地里说人坏话的,头上插的就像个移动的妆奁……

    焦嫣容皱着眉头,把头上的不少饰物都拔了下来。

    一旁伺候的蝴蝶跟黄鹂眼睛都要掉下来了。

    天哪?她们小小姐这是终于想通了?

    “给我挽个丫髻。”焦嫣容扁着嘴吩咐着蝴蝶,“最简单的那种就行。”

    蝴蝶简直要热泪盈眶了。她连声应着,忙手上抹了些头油,把之前给焦嫣容梳好的复杂发髻解了开来,重新挽了两个简单的丫髻,然后缠上两条系着小银铃的红绳,既俏皮又可爱。

    焦嫣容左右晃了下头,看着镜里自己的样子,觉得前所未有的清爽,越看越顺眼。

    她满意的拍了拍手,从凳子上跳下来,往外跑去,“走吧!”

    焦嫣容跑到正院门口,却犹豫了下,没进去。

    蝴蝶黄鹂跟在焦嫣容身后,见状奇怪道:“小小姐,怎么了?”

    焦嫣容下了决心,指了指黄鹂:“你去跟我娘说一声,说我今儿去那谁院子里吃早饭去。”

    焦嫣容带着蝴蝶转身走了。

    留下黄鹂在原地还有些发懵。

    那谁?……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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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厮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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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方芝娘今儿要去白龙寺礼佛,也是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利索了,桌面上一如既往的摆着各色早点,粥一类,桌边坐着等着她们一同吃饭的方明淮。

    方明淮近些日子在学堂里得了好几次夫子的表扬,夸他年龄虽小,学业上却十分刻苦;天分虽高,却从来不骄傲自满。

    方明淮便神色矜持的跟两个姐姐说了这事。

    方菡娘笑着坐下:“夫子夸你是好事,可不要因此就骄傲自满了。”

    方明淮笑道:“大姐我知道的,夫子特特夸我,可不是让我满招损的。我猜他故意在班里这般当众夸我,是为了激励班里其他那些年龄比我大的学子,让他们觉得不能比不上我这个小的,学业上再奋发向上一点。毕竟我同他们年龄上还是挺有差距的。”

    这个方菡娘倒是知道,确实,方明淮是乙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了。

    “淮哥儿越来越懂事了。”方芝娘也夸赞道,“小小年龄就明白事理的很,可见平日里学的道理确实是记在心里了。”

    方明淮故意露出一脸得意的神情:“那是那是。”

    姐弟三个说说笑笑的用着早餐,突然听见外间丫鬟小声的惊呼:“小小姐……”

    就见着焦嫣容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紧张的萱草和满脸都是无奈的蝴蝶。

    “怎么,我还不能过来吃个饭了?”焦嫣容见方菡娘几个都在看她,不由得也紧张起来,故意转过身去,凶巴巴的对着萱草道,“大呼小叫的干什么?”

    萱草委屈的看了一眼方菡娘,方菡娘摆了摆手:“没事,再去添双碗筷。”

    萱草低着头应是,退下去了。

    焦嫣容有些不自在道:“我就是过来看看……”

    方芝娘柔声道:“嫣妹妹来坐下吧,看看有什么你爱吃的没。”

    焦嫣容便别别扭扭的顺着方芝娘的话,坐下了。

    方明淮虽然平日里不太喜欢这个妹妹,但他还是很有哥哥的样子,帮着焦嫣容端了碟金玉桂花糕放到她的面前,笑道,“嫣妹妹,听说你爱吃甜食,这个做的极香甜,你看你喜不喜欢。”

    正好萱草拿了新的碗筷过来,焦嫣容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到自己面前的小碟中,又别扭又矜持的吃了一口。

    她向来爱吃这些甜食。

    嗯嗯,好吃!

    焦嫣容脸上别扭的神色变成了满足的神色。

    一小碟不过三四个小小巧巧的糕点,焦嫣容转眼就吃了两个,方芝娘就坐在焦嫣容身边,连忙拦住:“嫣妹妹,大清早吃太多甜食不好。”她用公筷夹了个水晶虾饺放到焦嫣容面前的小碟中,“你尝尝这个。”

    方明淮觉得自己二姐一片好心很可能要浪费,但下一刻他吃惊的看着向来娇蛮任性的焦嫣容竟然真的听话的不再去吃那金玉桂花糕,而是嘟着嘴把那个虾饺给吃了。

    ……方明淮觉得自己的眼睛有问题。

    我的娇蛮妹妹不可能这么听话。

    方菡娘笑了笑,低头舀了勺皮蛋瘦肉粥,眯着眼睛喝了一口。

    用过早饭,往常方明淮都是跟两个姐姐道别就去上学堂,今儿道别的对象又加了个小妹妹,方明淮颇觉新奇。

    焦嫣容也觉得新奇的很。

    原来这就是跟哥哥姐姐一起生活的感觉?

    ……倒也不赖。

    用过饭,焦氏还是不放心的很,派了高婆子过来看看情况。

    她今儿也是震惊的很,她的嫣嫣竟然主动去找了阮氏的那三个儿女吃饭!

    然而想想方菡娘以后的远大前程,她又觉得女儿跟方菡娘打好关系并没有坏处,便没有反对。

    反而是方长庚,一脸“嫣嫣果然懂事了不少”的惊喜,让焦氏看得心里堵的不行。

    高婆子过来的时候,方菡娘已经在吩咐人把东西收拾好,准备出发了。

    高婆子行过礼之后,一见焦嫣容站在那,立马一副激动的模样过来拉着焦嫣容上看下看:“小小姐可还好?”

    仿佛在方菡娘院子里用个早饭就会被怎么样似得。

    方菡娘似笑非笑。

    焦嫣容一脸纳闷:“嬷嬷怎么了,我这不好好的么?咱们昨晚不是方见过么?我又能不好到哪里去。”

    高婆子被焦嫣容这一连串反问给堵的说不出话来。

    她再怎么看不惯方家那几个孩子,也不能当着她们的面说怕她们欺负焦嫣容。

    不然高婆子觉得,就以方菡娘那牙尖嘴利的模样,定是能把她反驳的哑口无言。

    于是她讪讪的转了话题,拉着焦嫣容嘱咐她去了寺里不要乱跑。

    焦嫣容觉得高婆子有点扫兴,但那毕竟是她娘身边得力又得脸的嬷嬷,焦嫣容再骄纵也会顾忌一下她娘的感受。

    焦嫣容闷闷不乐的上了马车。

    方菡娘也正要上,高婆子突然开口了:“大小姐,不是老奴多嘴,这东西可曾带齐了?三位小姐备用的衣衫,帕子,路上的零嘴,一些应急的药物之类,可曾有遗漏?”

    方菡娘一脚正踏在马凳上,闻言回过头,面色沉沉的问高婆子:“嬷嬷此时才问这些,是否有些晚了?”

    “哎呦,大小姐还年轻,自是不知,这人老了啊,记性就差了。”高婆子道,“老奴也是才想起来,就赶紧来问大小姐了。若哪里不太妥当,恐怕是不太好的。”

    这显然就是故意来找茬了。

    方菡娘轻嗤一声,“就不劳嬷嬷费心了,淮哥儿院里的彭妈昨晚上都已经备好了。”说完,不再理会高婆子,上了车。

    她跟方芝娘院里按份例本来是该再有个管事嬷嬷的,但上次焦氏说要细选一番,到现在还没见着个人影。方菡娘最初还以为焦氏是放弃监视她们了,后头才明白过来,院子里没个管事嬷嬷,很多事上,她们这种小年轻就容易出错丢脸,尤其是她们初来乍到的,更是不方便的很。

    方菡娘倒是敢打包票,等她跟方芝娘在焦府站稳脚,她们院子里的管事嬷嬷保证很快就会由焦氏指派下来。

    好在她们还有彭妈。

    彭妈是京中四品犯官的下人,自是有经验的很。

    高婆子还想说些什么,焦嫣容等的不耐烦了,一把撩开车窗帘,对着高婆子不耐道:“嬷嬷,你再唠叨下去,日头该热了,我可不想顶着大太阳逛白龙寺。”

    高婆子一听焦嫣容这般说,着实不好再说什么,悻悻的去了后面那辆马车,跟几个丫鬟待在了一起。

    上次方芝娘去尤府给尤老夫人拜寿,怕彭兰兰不自在,就没带彭兰兰出去。彭兰兰整整一天没同方芝娘说话。方芝娘想着今儿去白龙寺,倒也没有那么多达官贵人,轻松自在很多,就带上了彭兰兰。

    这次方菡娘出门带的还是茉莉,茉莉跟玉琴关系好一些,跟彭兰兰平日里没说过几句话,至于蝴蝶,那就更是没说过几个字了,马车里一度尴尬的很。

    高婆子上马车后,仗着自己是焦氏身边的人,没少给茉莉彭兰兰摆脸色。也就因着蝴蝶是焦嫣容身边的,才屈尊纡贵的给几个笑脸。

    高婆子故意瞥了一眼茉莉跟彭兰兰,问蝴蝶道:“今儿早上小小姐都吃了些什么啊?”

    蝴蝶想了想,想来是夫人关心小小姐的饮食,便如实的一一说了。

    结果还没说几句话,高婆子就大呼小叫起来:“什么?吃了两个金玉桂花糕,那东西多甜多腻啊,早上吃那个干什么?”

    蝴蝶分辩道:“小小姐没多吃,就吃了两个……”

    “两个不少了!”高婆子打断蝴蝶的话,阴着脸道,“平日里夫人根本不许小小姐早饭吃那个的,她们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吗?”

    说着,故意瞪了茉莉跟彭兰兰一眼。

    蝴蝶有些委屈,低下头没说话。

    彭兰兰忍不住了,道:“不许小小姐吃那个?就许我们大小姐二小姐淮少爷吃那个?我们主子饭桌上可是回回都有那个金玉桂花糕。”

    不仅高婆子,连茉莉跟蝴蝶脸色都变了。

    这跟公开指责焦氏也没什么区别了!

    高婆子气到发抖,喝道:“你竟然还敢妄议主子?!这是谁教你的规矩?!真是反了反了!”

    彭兰兰心头一直憋着一口气,方才也是一气之下脱口而出,见高婆子这般说,心里也是后悔的很,她兀自强撑道:“我哪里妄议夫人了?我可没说夫人的不是!”

    高婆子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扇的彭兰兰左半边脸都红肿了。

    彭兰兰怔了下,左手捂着脸颊,当即哭闹了起来:“你这老虔婆,大家都是下人,若我说话不妥当,那也该主子发话去,你凭什么打我!”

    高婆子没想到彭兰兰还敢这般顶嘴,口中骂道:“你个小蹄子,竟然这么嚣张!哪里还用夫人发话,我高婆子今儿就给你个教训!”

    说着就要过去厮打彭兰兰。

    茉莉跟蝴蝶赶紧拦着,这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是高婆子这种五大三粗的婆子的对手,也明里暗里挨了高婆子好几下。

    更别说彭兰兰了,发髻被扯坏了,脸都差点要被抓花了。

    马车里闹成那样,车夫差点驭不住马,东倒西歪的差点翻车,车夫赶紧拉紧缰绳停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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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我大姐才不要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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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头那动静着实有些大,方菡娘几人都有些纳闷,让彭老爹停车去看看什么情况。

    彭兰兰是彭老爹的闺女,彭老爹一见闺女蓬着头,脸上红肿着,从马车上哭着跳了下来,一下子就懵了。

    “兰兰,这是咋了?”彭老爹着急问。

    彭兰兰哭得更大声了,惹得方菡娘几个也纷纷下了车。

    茉莉跟蝴蝶也从车上跳了下来,她俩比彭兰兰好不到哪里去,蝴蝶发髻也乱了,茉莉衣服前襟的扣子都被拽掉了一颗。

    方菡娘诧异道:“发生什么事了?”

    茉莉抓紧前襟,羞愤难当,不知如何启齿。

    焦嫣容一见这几个丫鬟这幅模样就跳脚了:“你们打架了?”

    蝴蝶带着哭腔道:“是高嬷嬷……”

    “蝴蝶你个小蹄子,别想背着老婆子说坏话!”高婆子嘴里骂了一句,也掀开车帘从车上跳了下来。

    几个主子一见高婆子,也愣了,高婆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脸上被指甲抓出了三道血印,横亘在脸上,看着就可怖的很。

    高婆子抢先诉苦道:“几位主子,你们也别嫌老婆子说话不好听。合该好好管管这些小丫鬟。你们看看,她们把老婆子给抓成什么样子了!老婆子在府里这么多年了还没被小丫鬟这么打过,老婆子不想活了!”

    方菡娘没理会高婆子的撒泼,问彭兰兰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彭兰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看得方芝娘好一阵心疼,过去搂着肩膀好一通安慰,半晌,彭兰兰这才带着哭腔道:“大小姐,都是那个老虔婆!她在马车上找事,非说我说夫人坏话,然后就打了我一巴掌!”

    彭老爹听得一阵心疼,但他知道眼下不是他说话的时候,还是要看大小姐二小姐她们如何处置。

    方菡娘看了一眼茉莉,“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茉莉拉着胸前的衣襟,羞愤道:“方才高嬷嬷打了兰兰一巴掌还想再打,我同蝴蝶想着在外面闹大了也不好,就去拦架,谁知道高嬷嬷连我们两个一块打了。”

    蝴蝶也带着哭腔道:“小小姐,高嬷嬷还扯了我一大把头发去。”

    焦嫣容是个护短的,她一听就不乐意了:“高嬷嬷,蝴蝶还是个小丫头,你打的也太狠了些。”

    高婆子连连道:“我当时也是被彭兰兰那小蹄子给气晕头了,没注意。”

    方芝娘沉声道:“高嬷嬷,你口口声声说兰兰说了夫人的坏话,她说什么了?若她真说了不该说的,那也是该由我这个当主子的去教训她。你这样胡乱撕扯一番,同乡村野妇又有什么区别?”

    方芝娘向来是个温温柔柔的人,从来没这般沉声说过话。在高婆子印象里,这位二小姐经常跟在大小姐后头,不怎么爱说话,总是温温柔柔的笑着,这般沉声还是第一次见。

    就为了个破丫鬟。高婆子心里不屑。

    不过方芝娘问的“说了什么坏话”那是问到了点子上,毕竟方才彭兰兰脱口而出的那话根本不能细想。

    方芝娘目光落在茉莉身上,她知道茉莉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道:“茉莉,你说。”

    茉莉颇有些为难,但她架不住几个主子都眼神灼灼的看着她,吞吞吐吐道:“……高嬷嬷嫌早上时给小小姐吃了两个金玉桂花糕。说夫人从来不让小小姐早上吃那个……”

    焦嫣容点了点头,这倒是真的。她每日用点心都有固定的时辰,早上还真没吃过金玉桂花糕,今儿早上一在方菡娘院子里见着,就没忍住,吃了两个。

    茉莉咽了口唾沫,更吞吞吐吐了,犹豫了半天还是道:“然后……兰兰就说,夫人不许小小姐吃,可我们主子饭桌上回回有那个……”

    茉莉说完都不敢抬头去看方菡娘几人的神色。

    方菡娘神色倒是如常的很,就是焦嫣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是不相信自己的娘对这几个哥哥姐姐有什么坏心的,她强行辩道:“……我年龄小,还在换牙,自然不能多吃甜的……”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

    说起来,她还真没把那一碟金玉桂花糕放在眼里,觉得吃一块就怎么怎么了。

    没想到焦氏那么“在意”。

    “行了,”方菡娘一锤定音道,“你们几个,私下斗殴,都罚一个月的月钱。你们有没有意见?”

    茉莉蝴蝶彭兰兰三个小丫鬟都低下了头,“奴婢不敢。”

    高婆子却是有些不服,想说些什么,被方菡娘凛冽的眼神一扫,愣住了。

    方菡娘淡淡道:“高嬷嬷若是想说什么,不如回去后去我爹面前,咱们好好说道说道?”

    这话戳中了高婆子的死穴。她可不敢把这事闹到方长庚面前,继母不让亲生女儿早饭吃甜点,却餐餐都给继子继女准备甜点……这……说出去确实会不太好听……

    高婆子挫败的垂下头,恹恹道:“老奴不敢。”

    果断的处置完这事,方菡娘看了彭兰兰一眼,“兰兰你来前面的马车。”

    彭兰兰垂着头,应了。

    马车重新又开始上了路。彭兰兰局促的坐在马车里,彭老爹在外面问了一声:“兰兰,脸还疼不?还有哪不舒服吗?”

    彭兰兰抽泣了两声:“爹,没事。”

    彭老爹没再说话,显然不太信女儿的话,决定一会儿抽时间再细细看一下。

    方菡娘抽出个暗盒,翻出一小钵药膏,拆封挖出一块来,细细的涂抹在了彭兰兰脸上。

    彭兰兰又想哭了。

    方菡娘把小罐子直接塞到了彭兰兰怀里:“这个是消肿止痛的,效果不错,你拿着,晚上再抹一次,明儿起来就好了。”

    彭兰兰垂着头,点了点头。

    焦嫣容看了一眼彭兰兰肿的老高的左半边,鼓了鼓腮帮子:“高嬷嬷下手也太狠了些。我回头跟娘说一声。”

    方菡娘没再说什么,还给彭兰兰倒了杯水。

    反而是彭兰兰惴惴不安起来,犹豫的问道:“大小姐,你,你不怪我给你惹事么……”

    她知道今天她又不妥当了,一点都不像个丫鬟。

    方菡娘知道,虽然彭兰兰今儿确实不该说那些,但她那也是为她们姐弟三个抱不平,她着实没法把指责的话说出口。

    最后还是方芝娘道:“兰兰,往后还是再注意些吧,不然还会吃苦头的。”

    彭兰兰抽了抽鼻子,点了点头,没在说话。

    马车到了白龙寺时,方菡娘已经帮着彭兰兰重新梳好了发髻。

    下了车,见着后头那辆马车的茉莉蝴蝶高婆子都已经收拾妥当下来,侯在那儿了。

    茉莉用车上带着的针线,又寻了个扣子,重新缝好了,蝴蝶的头发也梳的整整齐齐。

    方菡娘见高婆子脸上那三道血痕,道:“高嬷嬷,你这般出去实在有些不妥,不如就留在马车上吧。中午的时候我让茉莉给你送斋饭过来。”

    高婆子一听慌了,她着实没想到方菡娘还会来这么一手,那这样她的任务可见没法弄了啊?

    她刚想说什么,焦嫣容不耐烦道:“嬷嬷,你这样出去,万一别人误会我们焦府苛待下人怎么办?这不是给娘脸上抹黑吗?”

    高婆子对焦氏那确实是忠心耿耿,一听小小姐都这么说,当即就犹豫起来。

    方菡娘直接带着人走了,高婆子没法再反对,只好悻悻的留在了原地。

    焦嫣容一边牵着方菡娘,一边牵着方芝娘,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次倒是自然了很多。她松了一口气:“嬷嬷着实太烦人了些。没她看着,我们玩的更自在。”

    说完她想起这次是过来求平安符的,连忙补救道:“我是说,更好求平安符。”

    方菡娘方芝娘莞尔。

    因着白龙寺香火旺盛,来来往往拜佛的人不少,方菡娘头上便带了帷帽。

    尤家白二奶奶的丫鬟早早的在寺门口等着,一见焦嫣容几人过来,连忙迎上来,笑道:“几位小姐,我家奶奶在寺里厢房等着你们呢。”

    方菡娘几人是认识这丫鬟的,这是白二奶奶身边的青梅,前日在尤老夫人的寿宴上刚见过。

    方菡娘点点头,声音自帷帽下飘出:“劳烦带路。”

    青梅连道:“不敢。”

    待去了厢房,白二奶奶亲自迎了过来,方菡娘摘了帷帽,同方芝娘焦嫣容对着白二奶奶行了个晚辈礼。

    白二奶奶身边站着一男一女两个小孩,女孩儿看上去十岁模样,同芝娘差不多大。男孩看上去六七岁,看上去同焦嫣容同岁。

    白二奶奶拉着方菡娘的手,越看越高兴:“菡娘这样貌真是让人心生喜欢,若仙仙也这般好样貌,我做梦都要笑醒。”

    白二奶奶身边的少女扁了扁嘴,道:“那母亲还是认菡姐姐当女儿吧。就是小弟太不争气,才六岁,年龄再大一些,母亲倒可以直接把菡姐姐给小弟当媳妇了。”

    虽说是逗趣的话,但话里流露出的随意,还是让焦嫣容心里不太舒服。

    她想,你小弟就是再大十岁也配不上。

    那小男孩绕着方菡娘转了一圈,啧啧道:“这个大姐姐好漂亮,娘我要娶她!”

    焦嫣容一听就炸了:“你个小毛孩,我大姐才不要嫁你!”

    焦嫣容脱口而出的“大姐”,让焦府的几人都愣了愣。

    方菡娘眼里满是盈盈的笑意,看着焦嫣容。

    焦嫣容脸一下子涨红了,她别扭道:“看我做什么,喊个姐姐又不会掉块肉。”

    方菡娘眼中笑意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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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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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来了大殿拜佛,焦嫣容牢牢记着焦氏让她求平安符的事,进了大殿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之后,就去旁边的大师那里求平安符去了。

    白二奶奶拿了个签筒,跪在蒲团上虔诚的摇着,不一会便掉出来一支签,白二奶奶紧张的握在了手里。

    寺里的大师解签解了个“心想事成”的上签,喜得白二奶奶一下子捐了十两银子的香油钱,整个人看上去容光焕发的很。

    她喜气洋洋的拿着那根签回来,见方菡娘只是叩拜,遂劝道:“白龙寺的签灵验的很,菡娘不如也求一支。”说完又掩嘴笑了起来,“说起来,向你们这般年龄的小姑娘,来寺院里,怎么也得求个姻缘签啊。像我们菡娘这般的好样貌,真不知以后谁家有福气得了去。”

    白二奶奶的小儿子尤子攸在一旁像个小猴子一样跳来跳去:“咱家,咱家!肯定是咱家!咱家最有福气!”

    这般说辞让周围上香的其他人家的女眷都不由得为之侧目,白二奶奶又气又急的扭了一把跳脱的小儿子:“佛殿之内,你这猴子般模样也不怕冒犯了佛祖。快出去自个儿玩去。仙仙,带你弟弟出去走走。”

    白二奶奶的长女尤子仙撇了撇嘴,拿葱管般的手指点着弟弟的脑袋:“就你不省心,跟我出去。”

    尤子攸扁着小嘴可怜兮兮的被姐姐扯了出去,还忍不住对方菡娘喊:“漂亮姐姐,一会儿我再找你玩!我要把你娶回家!”

    “你可老实点吧。”尤子仙无情的把尤子攸扯远了。

    “我家这个,真是让人不省心的很。”白二奶奶叹气笑道,虽是责备的话,但语气却带了一股自豪的意味。

    按照情理,此时方菡娘应说一声“小孩子嘛,大大就好了”,来劝慰白二奶奶。

    白二奶奶故意嗔出那句话之后,也一直在等着。

    方菡娘笑容温和,神情无懈可击,劝慰的话却跟白二奶奶预想的有些不一样:“小孩子还是该好好教育一下的。”

    她想起自己弟弟方明淮,小小年纪就懂礼知礼,有时候也有些孩童性子,却不像白二奶奶这小儿子般,公共场合大喊大叫,全然不顾他人的尴尬。

    诚然他是小孩子,然而方菡娘却觉得自己没有义务惯着他。

    白二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不太好看了,她尴尬的笑了一下:“菡娘说的是。”

    心里却在想,这个方菡娘,美则美矣,实在是脑子里有些不近人情。

    她把眼神落到了方芝娘身上。

    方芝娘正规规矩矩的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双眼,一副虔诚的模样。大殿中佛香氤氲,方芝娘的侧颜在若有若无的白烟中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泽。

    白二奶奶心道,这妹妹也是不错的,虽然没有姐姐那般惊艳,却也是个美人坯子,想来日后容貌张开了,那也是了不得。只可惜跟子攸差着几岁,出身又着实有些低……

    白二奶奶看着方芝娘叹了口气。

    一会儿焦嫣容求了平安符回来,方菡娘一见就笑了:“嫣妹妹,你这是把大师那边的平安符都求光了么?”

    焦嫣容身后的蝴蝶苦哈哈的笑,手里抱着一堆平安符。

    焦嫣容振振有词:“咱们家里人多啊。每人两个,身上戴一个,床头挂一个。这样日日夜夜都会平平安安了。”

    她说着,不分由说把平安符拿了四个出来,塞给方菡娘两个,又塞给方芝娘两个。

    白二奶奶看了有些惊诧,她记得手帕交焦氏的小女儿是个骄纵的,竟然还有这么贴心的一面?

    方菡娘方芝娘笑盈盈的收下,两人更是当场就解下香囊把平安符放了进去,方芝娘笑道:“对了,嫣妹妹上次说的那个小兔子的香囊,我给绣的差不多了,明儿你让蝴蝶去我那里拿吧。”

    焦嫣容高兴的应了一声。

    白二奶奶心下更是诧异了,焦氏不是说两个继女心思深沉,跟小女儿处处不对付么?

    那眼前这么一副姐慈妹孝的模样是她看错人了吗?

    收拾好心里的诧异,白二奶奶脸上又挂上了一副热情似火的笑:“哎呀,嫣嫣真是个好姑娘……”好一顿夸。

    焦嫣容被夸的有些不太好意思,白二奶奶话锋一转,笑道,“仙仙跟子攸平日里也没个玩伴,嫣嫣有空带他们玩玩。”

    焦嫣容方才被夸的晕头转向,眼下白二奶奶一说这话,她哪里不答应。

    听白二奶奶说尤子仙跟尤子攸去殿外面玩了,焦嫣容像个炮竹一样蹬蹬瞪跑了出去。

    蝴蝶抱着一堆平安符急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茉莉见状赶紧上前接过,蝴蝶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撩着裙摆去追焦嫣容了。

    寺里人来人往,不少武僧都是有功夫在身的,方菡娘倒不担心拐子什么的,见蝴蝶追出去了,也就没再在意。

    白二奶奶又笑道:“我见芝娘方才礼佛虔诚的很,小小年纪就有这般心性,真是了不得。”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方芝娘去逛摆着一百零八尊罗汉的侧殿,细细讲起了各个罗汉的来历。方芝娘听得津津有味,眼睛都亮了。

    说了没几个,白二奶奶见方菡娘默默的跟着她们,犹如小尾巴般,歉然道:“方才菡娘也没求签,想来对这个不太感兴趣。我倒是知道白龙寺有个好去处……”她细细说了路径,又说,“……那里有个石碑林,里面矗立着不少石碑都是前朝大师的手笔,十分值得一品。我同芝娘在这儿说佛,一会儿还有场佛经,是寺里主持了悟大师亲自讲的,恐怕是不得空了……不如你先去那儿自己游玩一会?”

    方菡娘想着在这儿听各罗汉的事情也着实有些不太感兴趣,还不如去看石碑。

    方芝娘也点点头,懂事道:“大姐先去,一会儿这边完事了我便去找你。”

    方菡娘笑了笑,点头道;“那我便先去碑林看看了。”

    白二奶奶眼中精光一闪,又作漫不经心道:“对了,石碑旁边有个林子,里面都是石榴树,眼下这个季节正好在开花,想来漫山遍野石榴花开,也是美不胜收。”

    方菡娘听了,也是颇感兴趣。

    方菡娘领着茉莉出了殿门,不多时,一个婆子鬼鬼祟祟从殿门外走了进来,趁着方菡娘不备,给白二奶奶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人已经去了碑林。

    白二奶奶隐蔽的笑了笑,眼中闪过丝丝激动。

    出了殿门后,方菡娘便领着茉莉去了后山,顺着白二奶奶说的那路径,走了不少歪歪扭扭的小路,终于在一个满是断壁残垣的园子里,见到了白二奶奶口中的石碑。

    这些石碑有些年代确实已经久了,一副风吹日晒霜寒雨打的模样。

    四周几乎没人,寂静的只能听到不知某处传来的虫鸣声。

    茉莉瑟瑟发抖,跟在方菡娘身后,牙齿都有些打哆嗦了:“大,大小姐,你没觉得,有,有点冷吗?”

    方菡娘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大概你穿的太少了。要不你回去拿件衣服?”

    茉莉牙齿发颤,还是毅然摇了摇头:“不,不用,其实奴婢不是觉得冷……”她声音弱了下去,“就是觉得这里,挺阴森的……”

    方菡娘失笑,她蹲下来细细读着一座石碑上的文字,那似乎是用狂草书写的,方菡娘认了半天也没读懂上面到底写的是什么。

    她放弃了。

    方菡娘对碑林的兴趣一下子减了不少。

    走了老远一段路,好不容易来到这儿,就这么回去也着实有些可惜。方菡娘想起白二奶奶说的那个石榴林,又生出了几分兴致。

    比起阴森森墓碑似得碑林,自然是石榴林更招小姑娘喜欢。

    茉莉高兴的应了,跟着方菡娘去了石榴林。

    石榴花开得极好极灿烂,漫山遍野仿佛被火烧了一般,方菡娘也喜欢的很,不由得在林子里钻来钻去,转来转去的。

    “大小姐,”茉莉兴高采烈的喊了一声,刚想说捡些花回去,话未出口,脸上表情就变了。

    几个陌生男人,赫然出现在了林子里,那几个男人穿着粗布衣衫,枯黄的脸上满满都是惊艳的看着方菡娘。

    “好漂亮的小娘子啊!”

    “哎呦,我家里正好还缺一个暖床的,不如小娘子你跟我家去啊?”

    “小娘子别听他瞎说,他家房子还漏雨呢,还是跟了我更好。”

    “哎呀,这么漂亮的小娘子,你们怎么能独吞呢?咱们还是先来享用一下……”

    各种污言秽语听得茉莉脸都涨红了,又怒又羞又气又急,她挡在方菡娘身前,声音都抖了,“你们,你们什么人!”

    “呦呵,这里还有个小娘子都迫不及待了啊,那我们就一并享用了呗。”几人势在必得的嘻嘻哈哈调笑起来。

    方菡娘拉了一把茉莉,在茉莉耳边小声道:“我喊一二三,我们同时转身跑!”

    茉莉眼里满满都是惊恐。

    但没时间让她去害怕了,方菡娘轻声数着,“一,二,三!”

    两个少女同时转身,拔足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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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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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极速狂奔着,她眼泪都彪了出来,只凭着本能,躲着林子里的石榴树,不让自己撞上。跑了好一段路,直到她被地上的石头绊倒,跌跌撞撞的摔了一个大跤,这才不得不停了下来。

    她惊恐的连滚带爬从地上爬起,颤巍巍往后一看,人却愣住了。

    身后,那几个男人不见了?

    身边……她家大小姐,也不见了?!

    ……

    方菡娘从一开始跑,就没打算同茉莉往一个方向跑。

    她看得出来,那几个男人似是对她更感兴趣些。

    两人不同方向,茉莉大概会安全些。

    再说了,分开跑的话,即便被追上,一个人糟蹋总好的过两个人都遭殃。

    方菡娘咬牙狂奔着。

    她觉得自己无论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八百米长跑从来都是刚刚合格。眼下这一番狂奔,大概跑出了她平生最高水平。

    方菡娘一边跑,一边分神听着后面的动静,发髻被枝蔓勾散了,衣服也被枝蔓划破了,却是半分都不敢懈怠。

    身后的动静逐渐小了。

    她却不敢回头看。

    直到她狂奔到小溪边,大石头那儿,看到了姬谨行。

    姬谨行正坐在溪岸边的大石头上。

    听得动静,回身一望。

    阳光涌动,洒在姬谨行的脸上,在那一刻,方菡娘以为自己看到了神。

    方菡娘蓦的整个人都放松下来,瘫软的跪坐在地。

    他穿着白衣,神情平静无波,犹如水墨画里走下来的仙人。

    而她一身狼狈,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不堪的瘫软在地。

    方菡娘莫名的,觉得委屈的很。

    她方才被那么多恶人追逐,绝望之时,未曾掉过眼泪。

    但此时此刻,她却觉得眼睛酸痛的很,铺天盖地的委屈蔓延上整个心头,滚烫的眼泪像打开了开关一般,止不住的流了下来,她伏在地上,肩头一抽一抽的,不肯让姬谨行看到她在哭。

    姬谨行坐在大青石上,他的心情,由原本突然见到少女狂奔而来时的惊喜,在他看清少女狼狈模样时变成了惊怒,又在他看到少女伏地抽泣时变成了刺痛。

    少女在他面前从来都坚韧的像棵蒲草,何曾流露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尖尖的锥子,往他的心里,一下,一下,一下的刺着。

    他面上依然平静无波。

    心底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姬谨行一直没有说话,一直到了方菡娘情绪稳定下来。

    方菡娘缓了过来,默默的擦干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却一声不吭。

    “说。”姬谨行声音冷漠,他直直的看着方菡娘,见她那娇嫩的小脸上多了不少枝蔓划过的痕迹,眸色微深。

    方菡娘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脸,直到把有些僵硬的面部拍的微红,这才露出一个笑容,轻松道:“公子你又救了我一次!方才有几个登徒子追我,我怕死了!让你见到这幅狼狈模样,真是不好意思!”

    少女声音明朗又轻快,就像往常那样。

    若不是还隐隐带了几分鼻音,甚至都像不曾哭过一样。

    仿佛刚才发生的都是幻觉。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他记得自己已经告诉了她,他的名字。

    这声生疏的“公子”,听着真是刺耳。

    少女仿佛才想起什么,神色一变,转身往林子里张望了半晌,“……那几个登徒子呢?”

    她喃喃道:“难道是我跑的太快,追丢了?”

    方菡娘觉得自己该想到什么,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麻,丝毫没有头绪。

    她见姬谨行不说话,只面色沉沉的看着她,她心中一紧,“额,公子你在这做什么?”

    该不会是他在等人,她这么无头无脑的闯进来,惹事了?

    方菡娘心中惴惴不安。

    姬谨行淡淡道:“我素来喜欢无事时,在这边坐一坐。”

    方菡娘听得姬谨行这般说,心里微微一松。

    心情莫名松了几分的方菡娘突地想起来,“不行,我得去找茉莉。”

    按理说那几个登徒子追不到人应该已经放弃了,但她还是有些担心茉莉。

    她咬咬牙,准备重新钻进石榴林。

    “你就这样出去?”一道冷漠的声音让方菡娘止了脚步。

    方菡娘尴尬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确实有些不成样子。

    “青禾。”

    姬谨行凝声道。

    空气中浮现出一个人影,青禾单膝跪地,“主子。”

    “帮她一下。”姬谨行淡淡道。

    青禾神色顿了顿,“是,主子。”

    身影像展翅的雄鹰一般略过石榴林的顶端,几下纵跃,消失在了方菡娘视线中。

    方菡娘眼里满是崇拜,“青禾好厉害啊。”

    姬谨行没说话,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在小溪旁洗了把脸,对着溪水把头发拢了下,等她差不多打理好的时候,青禾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套女装:“找了个跟方姑娘身形差不多的小姐,买的。”

    青禾英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尴尬,把手上的女装交给了方菡娘。

    方菡娘脸通红的接了过来。

    姬谨行眸色深深,面无表情,他觉得方菡娘对青禾,似乎是不一般。

    方菡娘欲言又止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又是那种不爱说话的性子,漠然的看着方菡娘。

    青禾在一旁简直操碎了心。

    他只好硬着头皮主动关心方菡娘:“方姑娘,怎么了?”

    方菡娘眼一闭,豁出去一般,道:“周围,周围还有侍卫吗?我,我要找个地方换衣服。”

    青禾:“……”

    姬谨行;“……”

    青禾咳了一声,不太自然的转了视线,仿佛现在方菡娘就在换衣服一般:“方姑娘放心,今天主子出来,就带了我一个。”

    方菡娘脸通红的抱着衣服“喔”了一声,偷偷瞄了姬谨行一眼,见他还是一副漠然模样,这才匆匆去了另一处大石头背后,深吸一口气,把外面的那层罩衣给换了下来。

    片刻后,换好衣服的方菡娘出来了。

    她觉得今儿大概在姬谨行面前把脸都丢光了。

    方菡娘绷着脸皮给姬谨行跟青禾各行了一礼,半句话都没说,便要回去找茉莉。

    姬谨行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领会到了主子的指示。

    他默默的上前,抱拳道:“方姑娘,我陪你去。”

    方菡娘喜出望外,一叠声道:“谢谢青禾。”

    她知道这大概又是姬谨行的吩咐,但她现在着实不好意思跟姬谨行说话,自暴自弃的想着,欠他不止一次两次了,再多欠一次,大概对他来说也没什么区别。

    方菡娘在石榴林的外围找到了茉莉。茉莉的脚崴到了,一边瘸着腿,一边带着哭腔喊着“大小姐”,四下里寻着方菡娘。

    见到方菡娘好端端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整个人都激动哭了。

    茉莉见方菡娘身上衣服换了一套,哭声又一下子止了,哆嗦着问:“大,大小姐?你……你……”

    方菡娘心疼茉莉的脚,扶着她,一边解释道:“我没事,衣服被勾的不成样子了,这位壮士,”她指了指青禾,“就帮我寻了一套过来。”

    茉莉一见青禾,是个眼熟的,仿佛上次就是她送大小姐跟小小姐回来的,顿时不顾崴了的腿,硬是要给青禾跪下,方菡娘一把拉住她,“还是腿要紧。”

    茉莉满眼是泪,点了点头,哆嗦道:“大小姐,这,这都是菩萨保佑。一会儿,得多去上道香。”

    方菡娘微微一笑,“菩萨?未必。”

    茉莉懵懵懂懂的看着方菡娘,方菡娘却不肯再说了。

    从方才起,她就在想一个问题。

    戒备森严的白龙寺后山,人迹罕至的石榴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那几个登徒子?

    且看他们穿着,听他们谈吐,可不是那种会有钱有闲来礼佛求愿的!

    青禾看了方菡娘一眼,没说别的,背着茉莉,将她们一直送到了厢房,这才微微抱拳,十分有高人风范的离开了。

    这厢房是方才白二奶奶开的,方菡娘将茉莉安置在这,又从随行带着的包裹里寻出了跌打损伤的药酒,用力的给茉莉揉开,茉莉哆嗦着嘴唇,连声道:“大小姐,使不得……”

    方菡娘头都没抬,继续蹲在茉莉脚边,用力给她把那药酒揉开。

    茉莉眼里都是泪水,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

    帮着茉莉上完了药酒,她又从随行的包裹里拿出了备用的衣服换上,重新拿梳子挽了挽头发。

    只是,脸颊旁边的道道红痕,放佛还在诉说着,之前她经历了什么事。

    方收拾好了这一切,厢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孩童的哭闹声传来过来,夹杂着白二奶奶哄孩子的声音。

    白二奶奶!

    方菡娘眸中闪过一丝厉色!

    ……

    青禾回去向姬谨行复命,姬谨行看着清澈如水的小溪,眼睛抬都不抬,冷漠道:“查清楚。”

    青禾抱拳,凝声应是。

    他知道,方菡娘遇袭这事透露着一股子“太巧”的意味。

    刚好主子一如往日,在溪边小憩。

    刚好有登徒子闯入寺院后山。

    刚好方菡娘来后山赏花。

    甚至于,刚好方菡娘跑到溪边,遇到了主子……

    着实太多刚好了!

    并不是说他们怀疑方菡娘,但这事,事关主子的安全,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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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到底去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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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姿态万千的打开了屋门。

    白二奶奶原本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正往院子里走,见着屋门大开,方菡娘俏生生的站在门口。

    她似是没想到方菡娘会出现在这,当即口中的话被噎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菡娘,回来了?”白二奶奶强作镇定道,这时她突然见着方菡娘身上的衣服并不是早上那套了,脸上还有些被枝蔓划过的痕迹,心中涌起巨大惊喜。

    这是,成事了?

    这么一想,白二奶奶心里那块大石头终是放下了,儿子方才受了委屈引起的不快,也就轻了不少,脸上不由得就带出了几分笑意。

    方菡娘见白二奶奶先是慌张继而又舒展眉眼的模样,心下的怀疑更是肯定了几分。

    方菡娘心里固然生气,可眼下还没弄清白二奶奶这么做的意图,自然不会贸贸然翻脸。

    方菡娘言笑晏晏:“是啊,碑林没什么好逛的,阴森的很,我同茉莉玩了会,觉得着实没意思。茉莉又不小心扭到了脚,所以便回来了。”

    白二奶奶一听,急了,脱口而出:“你没去石榴林?”

    方菡娘盯着白二奶奶的眼睛,笑盈盈的反问:“二奶奶这话奇怪了,我为何要去石榴林?”

    白二奶奶心急不已,勉强挤出一丝笑,含糊道:“这不是,这不是想着那边景色好么…”

    方菡娘心里冷冷一笑,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次的事跟白二奶奶脱不了关系。

    再往深处想想,应该跟她那个继母,也脱不了关系。

    方芝娘原本领着焦嫣容走在后头,一看大姐脸上多了几道红痕,担心问:“大姐,你脸上的伤没事吧?怎么弄的?”

    方菡娘不在意道:“不要紧,方才跟茉莉不小心摔了一下,茉莉崴了脚,我不过是划了几道,明后天就好了,这么浅,倒也不会留疤,还是我赚了便宜。”

    丝毫不在意样貌受损。

    方菡娘顿了顿,见方芝娘手里牵着焦嫣容,焦嫣容却瘪着嘴,一脸不服气的模样。

    再看白二奶奶那边,尤子攸正哭闹着,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整个人都湿透了。

    “这是怎么了?”方菡娘诧异的问,“子攸掉水里了?”

    尤子攸抽抽涕涕道:“漂亮姐姐,焦胖嫣把我推水池里去了……”

    尤子仙也跟着道:“嫣嫣脾气着实有些大了,小孩子之间拌嘴,说动手就动手,我在旁边都来不及拦着……攸哥儿就被推到水里去了,这幸好有丫鬟婆子跟着,不然……”

    焦嫣容一听到“焦胖嫣”整个人都炸了,她挣开方芝娘的手,大骂道:“尤子攸!你是不是还想被我推水里去!?”

    方菡娘知道焦嫣容的炸点就是一个“胖”字,但这也不是她能随意把人推水里的理由。

    “嫣妹妹!”方菡娘难得的板起了脸,“把人推水里是不对的!”

    焦嫣容眼睛瞪得滚圆,犟道:“我才不管对不对!”她瞪的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着方菡娘委屈巴巴的就哭了起来,“他一直骂我胖,还说两个姐姐都比我漂亮,说我不配当你们的妹妹,一直笑话我。我让他别说了,他还一直说,然后我就推了他一下……”

    方菡娘便看了尤子仙一眼。

    她方才说小孩子动手来不及拦着,那她弟弟这般说焦嫣容,她为何不拦着?

    尤子仙见方菡娘那般看她,自然也是明白方菡娘眼中的意味,她尴尬的笑了笑:“小孩子嘛,几句拌嘴常有的事。”

    哦,你弟弟骂我妹妹就是常有的事,我妹妹动手就是不常有的了?

    方菡娘没把话说出口,毕竟推人下水这种事,再这么说都是不对的。

    方菡娘蹲了下来,从怀里掏了块帕子递给焦嫣容擦眼睛,焦嫣容一把夺过去,泄愤般用力擦着眼睛。

    方菡娘耐心道:“嫣妹妹,给你讲个故事。四年前的冬天,那时候大姐也不过才九岁。家里有个堂弟,欺负你淮哥哥,大姐便上去拦着。结果他的姐姐,就把我推到了河里去。那河里面是真冷啊,冰凉冰凉的。大姐当时觉得整个人都要被冻死了。”

    焦嫣容听着吓得瞪大了眼睛,蠕动着嘴唇不知说什么好。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头:“大姐被人推下过水,所以知道被人推下水的滋味很不好受。呛水会呛死啊,即便救上来,还有可能生病死掉呢,这是一件非常非常危险的事情。”

    焦嫣容听得渐渐止了哭。

    白二奶奶跟尤子仙听着这话脸都黑了。

    尤其白二奶奶,此时她的心情复杂的很。她好不容易费了大价钱,才打听到了那位公子喜欢在溪边喘流处坐着出神。她原本雇了几个流浪汉,让他们假装是登徒子,见着方菡娘,就威胁要非礼她,把她往某个方向赶,务必保证她能楚楚可怜的跑到那位公子面前,引起那位公子的保护欲。以方菡娘这十分的容貌,那位公子又是听说未曾娶妻的,多半会动心。

    那这事就差不多成了。

    她方才见方菡娘脸上有划痕,还换了一件衣服,以为这事成了,甚至很有可能那位公子同方菡娘当场玉成了好事。

    谁曾想,方菡娘竟然没去那石榴林?

    白二奶奶倒也曾怀疑过是不是方菡娘在说谎,说不得她说没去石榴林只是不想让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细细观察着方菡娘的言行,一举一动皆自然的很,看不出撒谎的痕迹。

    任何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遇到那种事,哪里可能这般镇定自若?!

    所以说,大概就是她是真的没去那石榴林!?

    白二奶奶心里在滴血,诚然她可以再制造机会让方菡娘同那位公子“偶遇”,但这次的偶遇,她可是咬咬牙掏了大价钱啊!

    眼下又正好心肝宝贝小儿子还被人推到了水里!

    真真是,一腔忿忿无处言说!

    白二奶奶毕竟是个长袖善舞的,她忍下了喉尖那口血,勉强挤出一丝笑:“这次也不能全怪嫣嫣,实在我家这皮猴年龄小,不懂事,乱说话。”

    焦嫣容突然向着尤子攸走去。

    尤子攸被焦嫣容整怕了,见她过来,瑟缩了下,下意识的躲到母亲身后,叫道:“你,你别过来!”

    焦嫣容大喊一声:“对不住!下次不推你下水了!”

    尤子攸呆住了。

    方菡娘同方芝娘脸上都露出了几分欣慰的笑。

    焦嫣容亮出了小拳头,晃了晃:“下次你再骂我,我直接揍你!”

    方菡娘:“……”

    方芝娘:“……”

    因着这次拜佛出的意外有些多,用过斋饭后,方菡娘便婉谢了白二奶奶的邀请,领着两个妹妹出了白龙寺。

    高婆子正待在马车上打瞌睡,听到动静,连忙骨碌爬起来,摆出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哭丧着脸下了车。

    结果下车就见着彭兰兰跟蝴蝶一边一个搀扶着茉莉,歪歪扭扭的往这边车上走来。

    高婆子故作心疼道:“哎呦哎呦,这是咋了,好好的一个姑娘,咋就瘸了呢?莫不是做了什么缺德事吧!”

    彭兰兰不怕高婆子,狠狠剜了她一眼,但她好歹也学乖了,嘴上不敢再让人抓着把柄,哼了一声没说话。

    之前茉莉在房里听到了方菡娘的说辞,猜想主子不想让人知道发生了那么可怕的事,也是人之常情。她道:“不劳高嬷嬷费心,我不过是扭了一脚,想来几天就能好。”

    高婆子撇了撇嘴。

    方才寺里来了个粗使婆子给她送饭,她还想着是不是茉莉那小蹄子怠工了,到时候一定要狠狠给她告个状。结果一见茉莉这番样子,自然是没法过来送饭了,这话也就不好说出口了。

    回去的路上,高婆子倒是安份了不少,即便彭兰兰一直对她冷着脸,她也没搭理彭兰兰,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方菡娘这一日着实有些心累,倚在大迎枕上假寐。焦嫣容拉着方芝娘,让她讲讲之前她们在乡下的日子。

    方芝娘便同焦嫣容在一旁细细的讲了起来。

    焦嫣容听得气得拍腿,怎么会有那么多不知廉耻的亲戚!

    她越发觉得自家这三个兄姐都不容易的很,看方菡娘方芝娘更觉得亲切了。

    “没事,二姐,以后咱们都不要理那些人。不跟他们来往!”焦嫣容握着小拳头,人小鬼大的安慰着。

    方芝娘抿嘴笑了笑。

    到了焦府,高婆子冷笑着看了彭兰兰一眼,便同焦嫣容道:“小小姐,老奴去找夫人复命,您看?”

    焦嫣容想了想,“这时辰娘恐怕在午睡,我先去二姐院子里玩会。下午等娘醒了,我再去送平安符。”

    方芝娘柔声道:“你即便去我院子,我也是要拉你一同午睡的。”

    方菡娘方才在车上眯的有些发晕,她揉了揉脑袋,嘟囔着,“我也要去睡会儿。”她想起什么,看向茉莉,吩咐了一声,“这几日茉莉就不要当值了,让海棠跟萱草顶一下。”

    姐妹三个互相伴着,进了府门。

    高婆子看了直为夫人觉得不值,夫人对小小姐掏心掏肺的,这方菡娘姐妹俩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术,竟然迷惑的小小姐对她们也和颜悦色起来,她方才还听到了什么?听到了小小姐喊那个方芝娘“二姐”!

    这必须跟夫人好生说一说了!

    高婆子眼里厉光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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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风暴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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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院里,焦氏并没有歇午觉。

    她惴惴不安的倚靠在罗汉床上,秦婆子正帮着她按着肩膀。

    焦氏皱着眉头道:“我这心里啊,总觉得七上八下的。”

    秦婆子是知道这事始末的,她安慰道:“夫人这是替方家那妮子寻了个好人家呢。若老爷知道了,也定只有感激夫人的心。”

    焦氏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我为庚哥做的这一切,不求他知道,只求庚哥过得好罢了。”她心里不安的很,唠叨的絮絮念着,“说起来,菡娘的身份有多尴尬庚哥也该知道,不上不下的,若是我亲女儿也就罢了,怎么说也能在云城里找个好人家当个正妻。可她偏偏又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生得那样好的一副样貌,若想当正妻,只能嫁到小门小户去。可话又说回来了,就她那样貌,小门小户能守得住她吗?到时候说不得还得招一场祸害……可这要是攀上贵人,那就不一样了,虽说是做侍妾,可到时候说不得比好多人家的正头奶奶都风光。要不那尤家的大小姐怎么削尖了头也要往上凑呢。”

    “就是说啊。”秦婆子附和点了点头,“人家尤家什么家世啊,尤家大小姐除了长得漂亮,样貌也是一等一的,还不是连侍妾都没得做,要不怎么来扒拉咱家呢。您啊,这是送方家那妮子一场造化呢。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得就得三拜九叩过来谢您!”

    焦氏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高婆子的声音在外面响了起来:“夫人睡下了吗?”

    焦氏的大丫鬟琥珀答道:“没呢,夫人在里间跟秦嬷嬷说话呢。”

    高婆子便“嗯”了一声,撩了帘子,进来了。

    焦氏看着高婆子,吃惊道:“嬷嬷回来的怎么这么早?还有你这脸上,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高婆子一见着焦氏就扑通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着,添油加醋的把跟彭兰兰发生冲突那事跟焦氏说了一通,见焦氏脸色沉沉,眉间带怒,忙又加了一把火:“夫人啊,府里谁不知道老奴是你的人,她当着老奴的面说这些,就是没把您放眼里啊。一个小丫鬟都敢如此,可想她家主子平时是怎样了!”

    焦氏猛地拍了下床,秦婆子连忙拉住焦氏的手:“哎呦我的夫人,您可仔细着点,别气坏了身子。我说高家的,你也着实太不懂事了些,怎么能把这种事拿到夫人面前嚼舌?……今儿你可是有正儿八经事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高婆子深恨这个竞争对手瞅准空子就要踩她一脚,但眼下明显焦氏也更关心这个事,她也只好绷着一张犹如便秘的脸道:“看样子是没成。我听茉莉那小蹄子说,因着她崴着脚,方家那妮子就跟她早早回来了,没去碑林。看样子似乎也没碰上那位公子——具体怎么回事老奴也不清楚啊,老奴被彭兰兰打成这模样,方家那妮子使了心眼非把老奴扣在马车上看马车!”

    不忘又踩了彭兰兰一脚。

    焦氏没有理会高婆子的告黑状,实际上,她现在也没那个心情去管下人间的鸡毛蒜皮。

    竟然没成!

    焦氏心里可惜的很,不由得冷冷一笑,"可见那是个没福气的,这天大的好事她也没福享受。"

    嘴上这般说着,心里越发不得劲起来。

    高婆子瞅着焦氏的神色,小心翼翼道:"还有一事…老奴瞅着,那几个方家的娃,倒是厉害的很,不知道怎么迷惑了小小姐,小小姐还开口喊了二姐。这不,一回府,小小姐说您午睡不来打扰您了,跑去方家那边院子去了。"

    焦氏一愣。

    她虽然经常劝说焦嫣容让她不要跟方家那几个孩子争吵,要好好相处,那是她的哥哥姐姐,但实际上她更希望焦嫣容跟她们有个面子情,和平相处就行了。

    上次她瞅着嫣嫣跟方菡娘方芝娘感情似乎好了不少,还安慰自己,若方菡娘得了贵人的青眼,嫣嫣跟他们关系处好了,定然也少不了好处。

    可一听到嫣嫣跟阮氏那几个孩子关系好成这样,焦氏心里还是不舒服的很。

    尤其是现在,白二奶奶谋划的那事竟然没成!

    她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往后靠了靠,"我累了,你们先下去吧。"

    高婆子秦婆子对视一眼,不敢再说什么。

    焦嫣容跟着方菡娘方芝娘美美的睡了个午觉,方菡娘房里的床够大,三个孩子身量又小,挤挤就都睡下了。

    三人大概睡了半个时辰,睡醒后,方菡娘领着两个妹妹梳洗一番去了正院。

    焦氏开了侧厅正在听家里的管事婆子回话,听着丫鬟来报,说三位小姐都过来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三言两语把回话的管事婆子打发了回去。

    管事婆子欲言又止,见焦氏已经无心听她回话,只得心中叹了一口气,悻悻的退下了。

    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过来的时候,焦氏已经调整好了情绪,脸上带着春风和煦的笑,温柔如水道:"今天玩的可还好?"

    焦嫣容现下里就光记得出去玩的兴奋了。她黏在焦氏怀里撒娇:"好玩啊,我还给大家求了好多平安符,等娘生了小宝宝咱们再一同过去。"

    说着,献宝似的从蝴蝶手里接过两个平安符,放在焦氏手里,有板有眼道:"这个娘白天戴一个,晚上挂床前一个…爹的也有,晚上我自己给他!"

    焦氏心中一阵暖洋洋的,她摸了摸焦嫣容的脑袋,抬头对方菡娘方芝娘客气道:"今儿真是麻烦你们了。"她看着方菡娘脸上的红痕,试探道,"菡娘怎么伤着脸了?…琥珀,我记得还收着一盒玉容膏,去给大小姐拿来。"

    她见方菡娘除了道声谢,没说别的,心里有点急,又出声试探道,"嫣嫣,你说,这是不是你调皮害的你大姐伤到脸了?"

    焦嫣容顺手从果盘里拿了个苹果,吭哧吭哧的啃着,听见母亲这么说她,不满的撅起嘴:“才不是嫣嫣。是大姐自己不小心。”

    听到这声带着亲昵意味的“大姐”,焦氏心肝肾都颤了颤。

    “这确实不怪嫣嫣,是我自己疏忽了。”方菡娘微微勾起唇角,面上的笑意一如往常的客套疏远。

    然而不知焦氏是不是做贼心虚,她总觉得今日方菡娘这笑容分外冷漠,落在她面上的眼神格外意味深长,焦氏心里惴惴又烦躁。

    焦氏心里一惊,莫不是方菡娘知道什么了?

    不对,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焦氏多少看得出,这个继女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若是她真知道了,绝对会把事情闹到她爹那里去!

    焦氏微微放下了心,心中自己安慰自己,即便她知道了,那她也应该感谢她这个后娘才是,毕竟那可是场再好不过的姻缘!

    焦嫣容想起什么,狠狠的啃了一口苹果,告状道:“娘,我不想跟尤家的那两个小孩玩,没劲。”

    焦氏的注意力短暂的被女儿转移了,她惊讶道:“怎么了?”

    焦嫣容举着苹果告状:“那个尤子攸,他老说我胖,他还说了我好多坏话!”焦嫣容狠狠啃了一口苹果,“那个尤子仙,老向着她弟弟,她弟弟欺负我的时候她就装没看见的,我要动手了她就过来说我!”

    焦氏一听,愣了一下,似是没想到手帕交的儿女竟然这样对待自己的心肝宝贝,她心疼的抱住焦嫣容:“好好好,下次我同你白姨好好说道说道。”

    “不用了娘,”焦嫣容偷偷看了方菡娘方芝娘一眼,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已经自己报仇了……我把尤子攸推水里了……”

    焦氏:“……”

    ……

    暗卫办事效率非常快,下午时,那几个假扮登徒子的人就被暗卫五花大绑的押到了姬谨行面前。

    姬谨行倚在雕花椅中听着青禾的汇报,暗卫调查能力非凡,甚至连白二奶奶暗地里以一千两银子的价格收买了尤子敬的贴身小厮,从而得知了他的行踪一事都查了出来。

    至于白二奶奶私底下跟方菡娘的继母崔氏达成了协议,计划将方菡娘这个绝色美人送进姬谨行的后宅的动机,更是被暗卫清清楚楚的写到了卷宗上。

    姬谨行没有说话。

    青禾觉得浑身冷的厉害。

    啊,看来主子确实生气了。尤家,要倒大霉了。

    青禾一边像个木头一样矗立着,一边在心底幸灾乐祸。

    哦,先是个尤子倩死活非要摆着架子倒贴上来,见这事成不了,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方菡娘身上。

    方菡娘啊!那可是主子这么多年来唯一算是留意过的小姑娘啊!

    竟然这么大大咧咧的就算计上了?

    真当他们主子是吃素的?

    青禾觉得那白二奶奶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到了眼下这一步,明显吃什么也不管事了。

    姬谨行漠然的抬起眼,一双星目中仿佛满满都是冰原上聚集起的风暴。

    他淡淡道:“青禾,去,给尤家个教训。”

    青禾神色一凛,抱拳应是。

    他知道,他们主子要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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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严师出高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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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方长庚回来,焦氏特特在厅里摆了个家宴,把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都喊了过来,说是好久没一起吃过饭了,聚一聚。

    方长庚对焦氏这种贤良的举动非常满意,望向焦氏的眼神柔的很。

    焦氏心中总算舒服了些,面上挂着的笑容也自然了些。

    焦嫣容平日里有些挑嘴,不爱吃芹菜绿叶菜一类。方菡娘见她挑的着实有些过分,面前的一道香芹炒肉片几乎被她视作了无物,肉片倒是挑去了不少,香芹一块都没碰过。

    方菡娘默默的用公筷给焦嫣容夹了两筷子香芹。

    焦嫣容苦大仇深的看着面前彩瓷碗中的香芹,皱着眉头,嘟着嘴:“这个难吃,我不要吃。”

    方菡娘笑眯眯的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根香芹:“小孩子挑食长不高。”说着,将香芹放进口中,慢条斯理的咀嚼着。

    焦嫣容见大姐这般,下意识的看向碗里的香芹。焦府向来在吃食上精细的很,香芹水嫩嫩脆生生的,让人看着就有食欲的很。只是焦嫣容仍是一脸嫌弃,犹犹豫豫的夹起来碗里的一块香芹,英勇就义般把香芹放进了小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几下,然后咽了下去。

    方长庚看的目瞪口呆,这,这是他那个挑食到让人头疼的小女儿?

    焦氏趁机道:"可见嫣嫣近来实是懂事了不少。"

    方长庚欣慰的点了点头,夸道:"菡娘着实有长姐风范,把嫣嫣带的不错。"

    娇蛮的小女儿终于不再整天找姐姐的茬,方长庚老怀甚慰。

    焦氏听了方长庚把小女儿的懂事归到了方菡娘身上,一口气就被堵在了胸口。

    眼见着方菡娘在方长庚心里的地位越来越稳,焦氏心里的不甘心怎能了得。

    焦氏强压下心里的不甘心,脸上浮起柔柔的笑意,温温柔柔的就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上去:“……对了,前儿说起的那女夫子,我托人去打听了。”

    方长庚今晚心情极好,一听这话,注意力就被转移到女夫子上去了,“哦?结果怎么样?”

    方菡娘方芝娘也停下了筷子,静静的看着焦氏。

    “那女夫子姓孟,说起来也是个命苦的,她家里诗书传家,从小就四书五经诗词歌赋的教着,到了十六岁上,求娶的人家踏破了门槛。没多久就订了亲,结果那未婚夫家里犯了事,被满门抄斩了,因着她还未过门,逃过一劫,立志终身不嫁,为夫守节。”焦氏唏嘘不已,“我特特使人去之前她教过的学生家里打听了下,说这夫子教的好是好,就是教的极严,不少小姑娘都受不了……”

    说到这儿,她一脸犹豫的模样,看着方芝娘方菡娘,“菡娘芝娘若觉得太严格了挨不住,咱们就再打听打听别的夫子……”

    方长庚原本觉得女儿家请夫子,更多的是修身养性明理,可若要太严格,委屈到女儿就不好。听了焦氏这话,他本来对这夫子极为满意,也生出了几分犹豫。

    方菡娘笑道:“这倒不必了。所谓严师出高徒,夫子严格些,想来也是为我们好。就这位孟夫子吧。”

    方芝娘没说话,但神色却十分坚定,她紧跟在方菡娘的说辞后面点了点头,以表自己的决心。

    方明淮大声道:“夫子严格些是好事,我们班上那些调皮的学生,就最怕严格的李夫子了,上他的课,一点都不敢胡闹,就怕他打戒尺。”

    方长庚被儿女的说辞打动了,迟疑的望向焦氏:“夫人,你看……”

    焦氏还是一脸舍不得的模样:“可是我怕菡娘芝娘受委屈呢,家里人都舍不得对她们说一句重话,到时候要是夫子严格起来,孩子们受了委屈,我这心里头啊,真真难受。”

    方长庚大为触动,觉得焦氏打从心眼里爱护他的几个孩子,能娶到焦氏,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方菡娘脸上依然挂着笑,话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坚定:“焦姨不用担心,这夫子是我们自己要求选的,我跟芝娘不怕委屈。”

    方芝娘重重的点头。

    焦氏心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别到时候受了委屈再来庚哥这里博同情。

    她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有个严格的女夫子去替她折腾方菡娘方芝娘,也算是替她心里出了一口恶气吧。

    最妙的是,这夫子是她们自己强烈要求来的,任谁也没法说半句她这个当继母的不好来。

    结果焦氏还没高兴一会,焦嫣容不满的嚷嚷了起来:“那女夫子只教大姐二姐吗?我也要去上课!”

    焦氏大吃一惊,连忙道:“嫣嫣,别胡闹,你现在才六岁,去上课只会拖慢你大姐二姐的进度。等你再大一些,再说上课的事。”

    她请那个女夫子是为了折腾方菡娘方芝娘的,可不是为了折腾自己心爱的小女儿的!

    焦嫣容犟脾气犯了,不依不饶的转过头去问方菡娘方芝娘:“大姐二姐,我想跟你们一起去上课,你们会嫌弃我吗?”

    得到了两个姐姐有志一同的摇头后,焦嫣容得意又兴奋的转过头来:“娘,大姐二姐答应了!”

    “嫣嫣……别胡闹。”焦氏头痛的很,她千算万算就是没算到向来惫懒连练字都不愿意练的小女儿,会主动要求去上那孟夫子的课。

    那孟夫子,在那些小姑娘口中,那可是号称鬼见愁的。

    焦嫣容见焦氏不同意,转头又去求方长庚,“爹~人家想跟姐姐们一起上课嘛。”

    方长庚乐呵呵的很,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嫣嫣竟然都有主动想学习的心了,可见这些日子你大姐二姐这带头作用确实好。本来我想着你年龄小,等七岁再开蒙也不迟。”他看向焦氏,笑道,“既然嫣嫣都主动要求要上课了,就随她去吧。”

    焦氏见状只能咬碎一口银牙,应了下来,强笑道:“那既然这样,明儿我就使中人去孟夫子家里谈谈这事。”

    她能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那边方长庚已经跟焦嫣容吩咐上了:“……学习最忌半途而废,嫣嫣,咱们可先说好,你既然选了跟你姐姐们一同上课,就不能再使小性子偷懒了啊。”

    焦嫣容正高兴呢,听父亲这么唠叨也不嫌烦,响亮的应了一声。

    方长庚笑得一脸慈爱。

    得,这把焦氏心里想好的后路也给堵上了。她原本还想,待嫣嫣新鲜劲过去,就以“年龄小或者身体不舒服”的名头含糊过去,不让她去上那孟夫子的课。

    到了嫣嫣该开蒙的年龄,她自然会花重金请最好的女夫子来教她的嫣嫣。

    可现在,这后路算是没了。

    焦氏心里闹心无比,面上还得强行挤出笑来,别提多难受了。

    方菡娘笑吟吟的夹了一筷子菜。

    真是一场好戏。

    ……

    方菡娘晚上回去后,准备动手给焦嫣容缝了个现代版的书包。

    说干就干。

    因着焦嫣容年纪还小,小姑娘嘛,总是更中意花里胡哨的颜色多一些。方菡娘特特选了块百花争春的料子,拿了青黛画好剪裁线,剪好后就缝了起来。

    茉莉腿脚不便,原本今天晚上应该她当值,临时换成了海棠。海棠见时辰不早了,方菡娘还在灯下奋战缝书包,有些心疼方菡娘的眼睛,劝道:“大小姐,天色不早了,您该休息了。这活交给奴婢吧,我看着您都剪裁好了,奴婢顺着剪裁线缝起来便是。”

    方菡娘打了个哈欠,手上兀自还在飞针走线,“别的倒也罢了,主要这是我头一次给嫣妹妹做点什么东西,自然要亲力亲为。”

    海棠见方菡娘这般说,心里感慨万千,也不好再劝什么。她小心的把油灯灯芯剪了剪,让灯光不至于太暗,也不至于太亮,伤到方菡娘的眼睛。

    最终成果倒是也没辱没方菡娘这一片辛苦,方菡娘举着书包在灯光下看了又看,满意的放到了一旁。

    她女工算不得多好,针脚顶多称得上是细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板板整整还算能看。

    好在技术不够,设计来凑。这书包巧妙的设计了几个夹层,因着没有拉链,用珍珠做了小巧的别扣,再加上方菡娘选的布料又特别得趣,这书包用两个字就可以形容了。

    好看。

    第二日焦嫣容见着这书包,受宠若惊,抱在怀里连连问了好几次:“这当真是给我做的?”

    方菡娘故意逗她:“你若不喜欢,拿回来再给我便是了。”

    焦嫣容急忙把那书包藏到了身后,一副宝贝的不得了的模样:“大姐你不能这样,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还能往回要呢?”

    方芝娘失笑:“大姐就爱逗弄人。”说着,又拿出个香囊,上面绣着一只在草地上吃草的小兔子,亲手给焦嫣容挂在了腰上,“里面添了香,是你淮哥哥给你放进去的,说怕有蚊子咬你。”

    焦嫣容怀里抱着书包,腰间挂着散发着清香的香囊,突然鼻子有些酸。

    最初,她是抗拒这几个哥哥姐姐的,但后来她发现,有哥哥姐姐的感觉,其实真的不赖。

    多几个人疼着她宠着她,有什么不好的呢?

    焦嫣容甜甜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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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孟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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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家因为出了孟夫子这个贞洁招牌,赚了不少名声,人人都以娶孟家女儿为荣。然而外头说的再好听,孟夫子毕竟是个大活人,在家时间一长她嫂子就不乐意了,话里话外嫌弃有人在家吃干饭。

    故,中人一带焦府的邀信过来,孟夫子也没废话,直接接了签下了文书。她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话都没跟哥哥嫂子一家说,直接跟着中人去了焦府。

    焦府的情况她其实早有耳闻,说是焦府的上门女婿在乡下的儿女找来了。

    她方才粗粗的扫了一眼文书,焦府聘自己,应该就是给那两个乡下来的女孩儿教课的。

    既然是乡下来的,想来不过是开蒙水平,殊不见这文书上还写着有个六岁女童跟着一同上课么?

    孟夫子觉得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毕竟圣人曾经说过,有教无类。她觉得即便那两个小姑娘再粗鄙,她也会严格的把她们教育成闺阁典范。

    只是……

    孟夫子万万没想到的是,开课第一天,那两个乡下来的小姑娘就给了她极大的震惊。

    几个女孩子上课的地点选在了焦府的杏花楼。

    杏花楼是焦府后花园里别出心裁盖的一栋二层小木楼,独门独院,自成一体。楼下是女子学堂,楼上就是孟夫子平日住的地方。

    开课第一天,孟夫子特特穿了一板一眼的斜襟长袍,像男子一样把头发高高的束了起来,看上去既古板又一丝不苟。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原本坐着三个俏生生的小姑娘,见她进来,齐齐站了起来。

    孟夫子差点没崩住威严的脸。

    年纪最大的那个……也生得太好看了些吧?

    方菡娘已经习以为常这种情况,她倒也不尴尬,微微一笑,朗声道:“孟夫子好。”

    方芝娘同焦嫣容紧跟其后,稚嫩的喊道:“孟夫子好。”

    孟夫子回过神,淡淡的点了点头,示意几个学生坐下。

    因着孟夫子不仅学问了得,琴棋书画也颇有造诣,当初签文书的时候,就是定下了她连着这三个孩子的琴棋书画一同教着。

    孟夫子先是测试了三个学生的水平。

    先是最小的焦嫣容,焦嫣容干干脆脆明明白白的告诉了孟夫子,她还未曾开蒙。

    孟夫子点了点头。

    接着是十岁出头的方芝娘。

    孟夫子先是问了几个浅显的问题,见方芝娘对答如流,又问了几个难度中等的释义,方芝娘也全都流利的答了出来。到了较难的释义上,才有了几分不明所以,孟夫子板着脸指出了好几处错误。

    至于方菡娘,那更是不必提了,她对孟夫子难度层层递进的提问,回答的轻松无比,甚至回答中还带着几分独特的见解,让孟夫子颇有耳目一新之感。

    孟夫子压下心头的诧异,问方菡娘方芝娘:“你们进过学?”

    方菡娘道:“从前在家中时曾请了女夫子授课。”

    了不起!

    孟夫子心中叹道,乡下女子竟也有这般见识,真乃她平生仅见了。

    了解了三人的水平之后,孟夫子也针对性的分别制定了授课范围。焦嫣容自然是要从千字文百家姓开始启蒙,方芝娘则是要教授一些较难的释义,至于方菡娘,则是到了经义道理这一方面上。

    焦嫣容越发对两个姐姐心生佩服,今日这么一测试,她才知道自己同两个姐姐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大姐也就罢了,二姐明明看上去同她也不过差不了几岁,怎么就相差那么大呢?

    这般想着,焦嫣容暗暗下了决心,一定要好好学习,争取早日追赶上两个姐姐,下次再见了那个可恶的尤子攸,绝对不能再被他嘲笑,不配当两个姐姐的妹妹了!

    下午是技艺课,焦嫣容又被打击了一次。

    两个姐姐那琴,弹的可真是好啊……

    焦嫣容看着自己面前摆的琴,自己只能拨弄出嘶哑难听的声音,不由得又挫败的很。

    方芝娘劝她:“嫣妹妹不用急,我同你这般大时,连琴生得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你现在已经比我那时厉害多啦。”

    得了安慰,焦嫣容眼睛亮了几分。

    这边孟夫子授课,那边焦氏心焦的几次派了秦婆子去打探状况。

    每每见着秦婆子回来,焦氏都要问上一句,“嫣嫣可曾受了委屈?”

    问的次数多了,秦婆子不禁笑道:“夫人这一片慈母心肠也是让人感动的很。然而老奴冷眼看着,咱们小小姐了不起的很呢,小小年纪,就学的十分认真,我听着孟夫子那么严格的人,都夸了小小姐‘向学之心十分可嘉’呢!您啊,就放下心吧。”

    焦氏双手合十,念了句佛:“……我这从小到大没说过嫣嫣半句重话,上次她失踪,我真恨不得替她受了那场罪去。可怜她小小年纪,受人蛊惑,非得去上什么课。女子本来就苦,过个无忧无虑的童年该有多好?唉,事到如今,嫣嫣过得开心就好。”

    秦婆子又奉承了几句,听得一旁的高婆子冷笑不已。

    自打高婆子前些日子破了相,焦氏就不太愿意派高婆子出去办事了,毕竟女主人身边的大嬷嬷,也是女主人的一分脸面,这顶着一脸抓痕出去算是个什么事?

    秦婆子突然想起件事,作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哎呦夫人瞧我这脑子,方才路上回来我听几个丫鬟嚼舌根,说了件事,有点在意,夫人您听听?”

    “你说。”焦氏懒懒倚在大迎枕上,说道。

    秦婆子道:“那几个丫鬟中有个叫秀莲的粗使丫头,她今儿出去替采买办事了,路过宁德街,发现那边啊,街道被官兵给围了个水泄不通,整条街都戒严了,谁都不让进。”

    长德街?

    焦氏心中突得一跳。

    她从大迎枕上直起了身子,蹙眉道:“我记得,尤府似乎就是在那条街上?”

    秦婆子道:“是在那条街上没假,不过那条街也不止尤府一家子,似乎是受了别家的连累。我听那秀莲说,她亲眼见着有穿着黑色甲衣的人进了尤府隔壁那间宅子。”

    黑色甲衣?

    焦氏缓缓道:“身穿黑色甲衣的人,那应该是军士了。我记得尤府隔壁一家宅子空置着没人,另一家是刚从京里搬回来的。想来是这刚搬回来的一家坏事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烦躁,“也难怪这几日她没使人同我说一说那天白龙寺的情况。”

    虽然焦氏没有明指,但高婆子跟秦婆子都知道,她们夫人这说的是白二奶奶。

    想想也是,尤家受了连累被封街了,自然不好再往外递话。

    焦氏这有了身子之后,精力就有些不济,她揉着太阳穴,嘱咐道:“秦嬷嬷你这几日使人盯着宁德街,什么时候官兵撤了,什么时候来跟我说一声,我好下帖子约她过府相谈……”说到最后,焦氏打了个哈欠,缓缓躺下睡了。

    只是焦氏这边还未等到宁德街这边的消息,她这里倒是先传来个十分不好的消息。

    庄子上的管事婆子牛婆子愁眉苦脸的站在焦氏跟前,恳切道:“夫人啊,这次您一定得听老奴好好说完啊。”

    上次牛婆子来汇报,焦氏当时无心倾听,几句话就把她打发回去了。

    牛婆子也是没了法子,回去后又等了几天,见事情越来越厉害了,实在没法拖了,赶紧又来了焦府。

    “到底怎么了?”焦氏忍着心里的不快,问道。

    牛婆子不敢隐瞒,诉苦道:“咱们这庄子夫人也是知道的,土地肥沃的很,我家的汉子又是个庄稼把式,啥也不会就光会侍弄庄稼,庄子上的收成向来都是极好……”

    焦氏没心情听她在那变着法子夸自家,微微蹙了眉,“嬷嬷莫不是觉得我时间多得是吧?我不是听你在这自吹自擂的,你就直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若有半分隐瞒,你这管事婆子也不用当了。”

    语气微微重了些。

    牛婆子吓得腿一软,跪了下去,磕头道:“夫人啊,老奴不敢啊,老奴这就说,这就说。前两年夫人说想吃葡萄,老爷就在夫人生辰时把老奴管的那庄子全都改成了种葡萄。这不,今年葡萄挂果了,本是好事,可是,可是,这挂的果着实有些多啊。偏偏前两年兴了葡萄热,今年市面上卖葡萄的特别多,咱们庄子里那些葡萄,着实卖不了多少,都快烂了啊。”

    焦氏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

    牛婆子说的这事她有印象,当时她还为方长庚的举动感动不已。就是直到现在,她一想起方长庚为她把庄子种遍葡萄的样子,还忍不住心动。

    这本是极为窝心的一件事。

    但一听到葡萄竟然要烂到了地里,焦氏突然就觉得自己的爱情仿佛被玷污了一样。

    她皱紧眉头:“现在庄子上还有多少葡萄?”

    牛婆子不敢隐瞒,低着头报了个数:“还有好多挂在藤子上的还没摘,现下里只摘了一小部分,也有……万余斤了……”

    万余斤!?

    焦氏一听这个数字差点闭过眼去。

    万余斤的葡萄,换成钱的话,那可是一笔不小的银子!

    她焦家是有钱,可她家再有钱也不是任由这葡萄烂在地里的理由啊。

    更何况那还是有着特殊意义的葡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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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葡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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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上课,方菡娘发现焦嫣容很没有精神,连连被孟夫子点了两次名。

    到了第三次,孟夫子板着脸拿了戒尺,让她上前,狠狠的敲了焦嫣容手心一下,冷脸道:“心思不在学习上,就出去。”

    焦嫣容眼里憋着泪,委委屈屈的坐回了座位。

    方菡娘方芝娘看着都心有不忍,下了课,孟夫子板着脸出去了。方菡娘方芝娘围过来,关切的问焦嫣容怎么了。

    焦嫣容举着带着红痕的手跟方菡娘方芝娘撒娇:“好疼啊。”

    方菡娘细细的看过那红痕后,手指点了点焦嫣容的头:“夫子打的很收敛了,只是会红肿些,没伤到筋骨。”

    焦嫣容恹恹的趴在桌子上不说话。

    方芝娘担心道:“嫣妹妹这是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无精打采的?”

    焦嫣容终还是忍不住,跟两个姐姐倒苦水道:“……我娘好像病了,一会儿的功夫叹了好几次气,跟她说话也老走神,我问她怎么了她还不告诉我。”

    她委屈巴巴的看着方菡娘方芝娘:“我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别的不敢说,焦氏对焦嫣容的宠爱那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不过以焦嫣容这年龄的小朋友,担心的似乎都是父母会不会不爱自己了这种问题。

    方菡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小脑袋,安慰道:“不会的。估计焦姨是有了什么烦心事吧?”

    焦嫣容眨了眨眼睛,似乎心情好了些,她嘟囔道:“大人的烦心事也太多了些。”

    中午回了各自院子用饭,焦嫣容又腻歪又胡缠的,总算从她娘口中问出了什么烦心事。

    下午的琴艺课过后,她就兴冲冲的来给两个姐姐报信了。

    “大姐你说的没错,我娘不是不喜欢我了!原来我娘是烦庄子上的葡萄卖不掉了。”焦嫣容大声宣布,说完就坐了下来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以她的年龄,还不懂的去烦恼庄子上的产出。

    更不懂这庄子里的葡萄还对她娘有着特殊意义了。

    “葡萄?”方菡娘愣了愣。

    焦嫣容点了点头:“对啊,我听我娘说足足有好几万斤呢,还有好多没采摘下来的。都在园子里快烂了。”焦嫣容吐吐舌头,“好像葡萄也不算很值钱吧,家里又不缺那么点银子,也不知道我娘到底在愁什么呀。”

    方菡娘被焦嫣容这番天真的话给逗笑了。

    方芝娘也说:“我记得小时候,想吃葡萄,都是跟姐姐去山里采野葡萄吃的。那野葡萄可真好吃,酸酸甜甜的,就是葡萄籽儿大了些。”

    焦嫣容来了兴致,凑过去跟方芝娘叽叽喳喳说起了野葡萄,表示她也很想尝一尝。

    方菡娘含笑看着两个妹妹在那聊天,脑子里却想起一桩事。

    大量的葡萄?

    那倒是可以去酿葡萄酒啊。

    自酿葡萄酒,又简单又好喝,甜滋滋的,又不容易上头,即便她这种不会喝酒的人,也能在聚会时喝上一杯,微微醺,别提多美了。

    不过方菡娘没开口揽事。

    前几日焦氏设计她的事情她还没理个清楚,眼下她不想跟焦氏有太多交集。

    方菡娘便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结果到了晚上,方菡娘就不得不正视了这个问题。

    晚上方长庚例行过来检查方明淮功课时,方菡娘在一旁细细看着,发现方长庚在关心方明淮学业时,语气虽然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面上时不时闪过烦恼的神色,很有强颜欢笑的模样。

    方芝娘也发现了方长庚的反常,不解的问道:“爹,今天你怎么了?看着你怎么不是很开心?”

    方明淮有些紧张道:“爹,是不是淮哥儿哪里没做好?”

    方长庚愣了下,微微回过神,他心眼没那么多,尤其对着关心他的三个儿女,更没想过有半分隐瞒。

    他叹口气,勉强笑了笑:“唉,也没什么事。就是今晚我回来见你们焦姨闷闷不乐的,问她她什么都不告诉我。还是她身边的秦嬷嬷偷着跟我说,是庄子上的葡萄卖不出去,你焦姨心急呢。”

    方长庚苦恼的叹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一步,方菡娘自然也不好藏着掖着了。她笑道:“爹,我倒是有个主意……就是怕爹不答应。”

    方长庚知道自己这个长女,素来是极有主意的,不然也不能护着弟弟妹妹自立门户那么多年。他一听长女说有个主意,眼神蓦的一亮,炯炯有神的望着方菡娘:“菡娘你说。”

    方菡娘笑道:“这些葡萄,可以用来酿酒啊。”

    方长庚眼神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葡萄美酒,价值相当高,但葡萄酿酒之法,却囿于宫闱之中,少有流出。听说岳父年轻时曾有幸在贵人府中喝过一盅葡萄酒,当时觉得美味无比,后来岳父自己也曾尝试去酿造许多次,酿出来的酒要不就是酸涩无比,要不就是有股奇异的恶臭。”

    方菡娘心里一惊,她倒没想到,葡萄酒在这里竟然还是个稀罕物。

    她从前在现代时,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在山里摸爬滚打的,学了不少东西,这葡萄酿酒就是其一。他们山村里的人家,几乎家家都搭着葡萄架,一到夏天,孩子们每人手里一提溜葡萄,一边吃一边往各自身上吐籽比赛,别提多自在了。剩下的那些吃不完的葡萄,家里老人就会拿剪刀整整齐齐的剪下来,放到瓷罐中酿成葡萄酒。这种酒,即便是小孩子,也被允许可以喝一小杯。

    她含糊道:“从前我倒是曾经在古书中隐约看到提过几句酿酒的法子,我便试着酿了些,法子应该是可行的。”

    方长庚惊喜道:“菡娘你竟然知道酿葡萄酒的法子?那你把法子教给下面的人,让下面的人去把那些葡萄给酿成酒啊。”

    这事牵扯到了焦氏,方菡娘也不想把话说的太死。她故意露出迟疑的神色:“爹,万一不成功呢?”

    方长庚拍了拍胸膛:“没事,你就放开手去试。我去跟你焦姨说这事。即便不成功,那些葡萄早晚也是要烂在枝头的,还不如拿去给我闺女捯饬着玩呢。”

    方菡娘被方长庚这种土豪姿态给震了一下。

    不过既然她爹都这么发话了,方菡娘也不是怕事的人,她笑得眉眼弯弯:“那行,就拜托您跟焦姨去说一声。明儿正好是休沐,我便去庄子上把这事办了。”

    方长庚十分欣赏长女这雷厉风行的态度,他夸了几句,神色轻松的离开了。

    方长庚兴冲冲的直接回了正院,一进正院,见焦氏正躺在罗汉床上,微微蹙着眉头,显然还未入睡。

    方长庚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他喜滋滋道:“夫人,别再愁那葡萄了。有法子了。”

    焦氏睁开眼,听丈夫这么说,也是难掩惊喜之色:“什么法子?”

    方长庚便将方菡娘提议酿酒之事同焦氏说了。

    焦氏只觉得惊喜变成了巨大的失望,让她心情都有些烦闷起来,但面对她心爱的男人,她只得强颜欢笑道:“夫君说笑了。菡娘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怎么可能懂的酿葡萄酒的法子?你忘了我跟你说过我爹那事了?他老人家尝试了那么多次都失败了……”

    言下之意就是不相信方菡娘会酿葡萄酒。

    方长庚对他家闺女有一种迷之信心,他笑着劝焦氏:“就让她试试吧,也好过那么多葡萄烂在地里。”

    焦氏听了差点想吐血,心里梗的说不出话来。

    你拿着那么多葡萄给你闺女练手呢?先不说那些葡萄的特殊含义,就光说那些葡萄的价值吧,那好歹也是一大笔银子呢,就这么拿出去给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试试”?

    可真疼那阮氏留下来的孩子。

    焦氏心里酸溜溜的,难受得紧。但她也知道,拒绝的话她是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口的。

    因为那本就是“要烂了的葡萄”了,她这都还不同意,别人听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她刻薄小气呢。

    焦氏强笑道:“也好,那就让菡娘试试。”

    方长庚见妻子同意了,深感妻子深明大义的同时,又对长女充满了期待,迫不及待的就使了个丫鬟去通知方菡娘了。

    第二日虽然是休沐日,但方菡娘一大早就起来换上了利落的男装,方芝娘也打算跟姐姐去庄子上看看,也跟着换了男装。

    方明淮羡慕的不得了,苦着脸道:“姐姐们三天一休沐,我们要整整十五天呢。”

    方菡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下次你休沐再带你出去玩。”

    方明淮性子好,也好哄,听方菡娘这么一说,就高高兴兴的答应了。

    昨晚就得了消息的焦嫣容一脸兴奋的带着蝴蝶兴冲冲过来了。她本来想今天早上直接来姐姐这吃饭,后来想想,她娘昨儿还心情不好,合该好好陪陪她娘,就按捺着性子在正院吃完了早饭。

    焦嫣容咕噜咕噜喝完一碗小米红枣稀饭,拿帕子一抹嘴就撒腿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道:“我去喊姐姐们,爹你去马车上等我们就行!”

    焦氏看的心里不是滋味极了,她觉得她看心爱的小女儿生动的表演了一早上什么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敢情她这里都成曹营了……焦氏心里不得劲的很,还是忍不住喊了一句,“嫣嫣,刚吃完饭,别跑那么快。”

    焦嫣容这时已经带着丫鬟蝴蝶跑远了。

    方长庚哈哈一笑,同焦氏道:“嫣嫣这是跟她两个姐姐感情越发好了啊。”

    焦氏简直不想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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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酿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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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嫣容过来的时候,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仨还在吃早饭。

    焦嫣容见两个姐姐又打扮成了少年模样,瞪大了眼睛,不高兴了:“你们穿男装怎么没告诉我?”

    小妹妹的刁蛮任性方菡娘几人早就习以为常了。

    方菡娘是个心黑的,故意歪曲了焦嫣容话里的意思,笑道:“嫣妹妹要是嫌弃,可以不跟我们同去。”

    焦嫣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喊:“大姐!你!”

    “大姐逗你呢。”方芝娘轻轻推了哈哈笑着的方菡娘胳膊一下,嗔道,“你怎么老逗嫣妹妹?”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因为嫣妹妹说的话很任性啊,那我自然也要任性的回她了。”

    方芝娘简直拿这个恶劣的大姐没法子。

    她见焦嫣容委屈巴巴的撅嘴撅的老高,不由得笑着解释道:“嫣妹妹别生气,主要我跟大姐年纪大了,抛头露面让有心人看在眼里总有些不合适,再说今儿大家要教大家酿葡萄酒,扮成男装总是要行动方便一些。你年纪小,自然穿什么都无所谓了。”

    焦嫣容接受了这个解释,哼着瞪了方菡娘一眼,见方菡娘只是看着她笑,别别扭扭吞吞吐吐道:“……嫣嫣才不任性呢。”

    这话说的连她自己都有些没底气。

    好在方菡娘也不是非把人逗弄哭的,她见好就收,没再追着焦嫣容不放。

    让她意识到问题在哪里就是了。

    性格改造必须是一步一步来的。她被焦氏娇纵了这么多年,本性虽然不坏,但蛮横却几乎已经形成了习惯。要让小姑娘慢慢的学会怎么平和的与人相处,那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方长庚在府外等着三个闺女出来。

    他一见方菡娘方芝娘又扮成了小子模样,就有些头疼,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苦笑一下,就让三个孩子上了车。

    庄子不算远,在云城的西郊,背靠着山,地理位置可算极好了。

    马车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

    庄子上的牛婆子跟她家当家的牛三,早早就带着庄子上的佃农跟仆役在庄头上等着,一见着主子的马车,搓着手迎了上去:“哎,主子们一路辛苦了,庄里头备下了茶水,几位主子先去休息休息?”

    牛婆子说完才发现,有点不对劲。

    不是说好会酿酒法子的是大小姐么?

    怎么……老爷带着的人除了小小姐,就是两个俊俏的哥儿?

    牛婆子不敢盯着主子的脸看,她过了一会儿才琢磨过味来,暗暗骂了一声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想来这两个哥儿,就是老爷那原配留下的两个姑娘了。

    哎呦,这容貌,要是搁姐儿身上……那可真是了不得啊。

    牛婆子心里嘀咕着,焦嫣容已经不满的喊了起来:“你愣着干什么啊?带路啊?”

    牛婆子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连认错,低着头半句话不敢多说,领着几个主子进了庄子。

    庄子里养了不少鸡鸭一类,自然是有些味道,熏得娇生惯养的焦嫣容苦不堪言,连连拿着帕子掩了口鼻。

    牛三是个埋头种地的庄稼把式,不太会看眼色,见焦嫣容这么嫌弃,连忙解释道:“小小姐,你可别小看这个。这鸡鸭的粪用处大着咧,可以堆在地里沤肥,种出来的菜保证又好又嫩。”

    他不说还好,一说菜是这么种出来的,焦嫣容脸都黄了,差点呕的连胆汁都吐出来了,吓得方长庚哄了半天。

    最后还是方菡娘找庄子里的厨娘给熬了姜汁,放了红糖,让焦嫣容喝了,这才好了些。

    这么一来,焦嫣容被折腾的无精打采,躺床上休息去了。

    方长庚不放心,留下来照看焦嫣容。

    最后牛婆子只领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葡萄园里。

    牛三倒也想跟着去,但因着他说错话,牛婆子又气又怕,气他说话不懂脑子,怕主家一怒之下把她俩的职位给撸了,就让他滚的远远的,别出现在主子视线里。

    到了葡萄园,放眼望去,几乎是一片看不到边的葡萄海。不少佃农在架子下摘着葡萄,脚底下已经堆了不少筐摘好的葡萄了。

    牛婆子赔着笑道:“两位小姐,你们看,咱们这葡萄好是好,就是实在卖不出去。前两年这葡萄一推广,不光咱家,云城里不少人家都种了葡萄,弄得今年都没人买了。”

    方菡娘看了看,葡萄颗颗饱满,很少有破皮的,部分烂了的也已经被牛婆子使人挑了出来堆到一旁,筐里的几乎都是没有破皮的,完好的。

    方菡娘尝了一颗,甜滋滋的,正好适合酿酒。

    不错。

    方菡娘满意的很。

    牛婆子瞅着方菡娘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您看,接下来再怎么做?”

    方菡娘没回答,反问道:“昨晚上使人通知你的,二十口大缸都准备好了么?”

    牛婆子拍着胸脯保证:“自然是酿好了。大小姐,我牛婆子办事您放心,昨晚上一接到传话,老婆子我就让我那口子去庄子上把这些大缸寻了过来,个个擦洗的干干净净,也用沸水重新过了。眼下正在院子里头晒着呢,要不我带您去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

    牛婆子又领着方菡娘方芝娘去了院里,方菡娘一见院子里那些干净的都有些亮堂的大水缸,不由得满意的很。

    接下来,方菡娘又使人分配了工作,把那些摘好的葡萄,尽量在保证颗粒完整的情况下用水冲洗一遍,且不能洗去葡萄上的白霜。

    牛三不知道什么时候溜溜哒哒的又过来了,听着方菡娘这般指派,就有点不乐意了,嘟囔道:“一个小丫头片子,能懂什么啊?”

    牛婆子简直要被不会看眼色的牛三给气死。方菡娘没在意,她也没法跟人家解释,白霜是葡萄上的天然酵母,酿酒全靠它发酵呢。

    她只装作没听见,笑盈盈的继续指派着工作。

    庄头上几十号人都被调动了起来。

    洗净手后,再将葡萄洗净,晾干,庄子上几十个佃农在平时晒粮食的场子上铺满凉席,筛子等,满满当当的晾了一地葡萄,也是蔚为壮观。

    今儿日头不算好,有些阴天,恰好是晾葡萄的好时机,凉风习习的,几十号人还齐齐扇着蒲扇,葡萄倒是很快就晾好了。

    方菡娘拿洗净的手摸了一下葡萄的湿度,点了点头,又开始进行了下一步。

    众人又被指派去洗了一次手。

    牛三去洗手的时候又嘀咕了:“庄户人家谁家种地洗手这么勤……”

    被忍不可忍的牛婆子狠狠拧了一下,疼的牛三再也不敢多说。

    接着,几乎是两人分配到了一口大缸,开始把葡萄捏碎,去梗去核。

    这工作比较累一些,几十号辛辛苦苦捏了一整天,面前的缸不过才一半深浅,还剩下了不少葡萄。

    方菡娘见也差不多了,又使人搬来了之前买好的白糖。

    这白糖在这时候可是个稀罕物,一般农民家里平日里过年过节才买一些给自家娃尝尝鲜,谁曾见过用麻袋买糖的?

    这白糖是随车一起过来的,牛婆子事先并不知情,见着这麻袋装的白糖,惊得嘴都合不上了。

    “大小姐,这,这得多少银子啊?”牛婆子颤颤巍巍的问。

    “没多少。”方菡娘不以为意道。

    在她眼里确实算不上多少钱,尤其是为了酿葡萄酒,这点点前期投入她完全自己就掏腰包了。之前方长庚见着也是吓了一跳,还觉得花了女儿的钱着实有些不好意思。

    方菡娘说了这是她做女儿的一片心意,方长庚才肯接受。

    几个健壮的佃户搬着麻袋往缸里倒白糖。

    白糖哗啦啦的倒进缸里,这实在有些壮观。几个佃农家的小孩都忍不住想凑上来,捞一把白糖过过瘾。

    只是他们刚跑过来,还没等围上去,就被自家大人拖回去了。

    现在谁都知道了,眼前这酿酒不是开玩笑的事。

    谁开玩笑拿着这麻袋装的白糖开玩笑?

    方菡娘目测着,见差不多白糖与葡萄达到一比十的时候,让人收了手。

    方菡娘假装从怀里掏出一个白罐子,一脸郑重的往里面撒了些白色粉末。

    其他人屏住了呼吸,看着方菡娘往缸里撒了些粉末,纷纷心里猜测那是什么东西。

    就牛三忍不住了,直愣愣问了出来:“我说大小姐,你撒的,这白沫沫,这啥东西啊?”

    方菡娘一脸的高深莫测:“这可是酿造葡萄酒的关键。”之后就不肯再说了。

    这是她之前想到的,眼下这么多人看着,酿葡萄酒的配方肯定是瞒不住的。酿葡萄酒说白了法子简单的很,几乎都能学。

    她撒这些白色粉末,也不过是为了迷惑其他人,让其他人以为这白色粉末才是葡萄酒酿造的核心工艺。

    其实就是白糖。

    她确实也没说谎,白糖的确是酿葡萄酒的关键。

    当然,这种小聪明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被人看穿。

    但那又如何,那些他们尝试来尝试去,企图寻找白色粉末真相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家的葡萄酒在市场上站住脚了。

    毕竟葡萄好,原料好,流程她也亲自把关。

    等别人一一摸索出来,也浪费了不少时间。

    更何况,她还有后招。

    佃农们搬着麻袋,往每个大缸里都倾倒过方菡娘把关分量的白糖之后,接下来,就是要等它发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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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糟蹋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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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又使人往院子上头罩上了粗麻布,免得有东西落到大缸中。

    做完这一切,方菡娘嘱咐牛婆子道:“这两日你使人小心守着这些酒缸,让人拿洗刷干净的竹篦子将这些葡萄皮压到汁液中,早晚各一次。千万不要忘了。”

    牛婆子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她从一个小小的粗使婆子摸爬滚打到了一个大农庄的管事婆子,自然是分得清轻重的。她不像她家那个一心泡在地里的庄稼把式汉子,她知道,这事她是必须好好听大小姐吩咐的。

    而且要完完全全,一丝都不差的按照大小姐的吩咐来。

    如果这葡萄酒成了,自然有她的一份功劳;如果这葡萄酒没成,那她已经严格按照大小姐吩咐的步骤来了,出了差错,锅自然不是她的。

    这是百无一害的事。

    牛婆子精神头满满的吩咐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天色也不早了,方菡娘同方芝娘又亲自去葡萄园里摘了两篮子葡萄,姐妹俩一人挎着一篮子,笑盈盈的回了院子。

    在院子里休息的焦嫣容刚睡醒没多久,已经好了不少,方长庚正端着一碗熬得香甜可口的松茸粥喂她。

    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方长庚关切道:“事情都办好了?”

    方菡娘摇摇头:“没有。按照最近这天气,怎么也得先发酵个两天。到时候还要再过来一趟。”

    焦嫣容正在生着闷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生生的被人败了兴!”她看着两个姐姐都挎着一篮子葡萄,嘴一扁就要哭出来,“我也要去采葡萄!”

    方长庚见她脸色苍白十分可怜,心疼的厉害,哄道:“乖嫣嫣,你没听你大姐说么?过两天还要再过来一趟,到时候爹再带你过来。”

    焦嫣容这才破涕为笑:“爹,这可说好了。”她想起什么,又嚷嚷道,“到时候嫣嫣也要穿男装!”

    方长庚被缠的没法子,无奈的叹了口气:“我分明养了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这一眨眼就变成了三个臭小子。真是……”

    焦嫣容不依不饶:“爹,你才臭呢。我跟姐姐们都是香香的!”

    一屋子人不禁失笑。

    回了府里,焦氏正在侧厅里等着众人。

    她心神不定了一天了,见几人风尘仆仆的回来,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阵难言的酸涩。

    秦婆子有眼力劲的很,率先迎了过去,搂住焦嫣容就一阵心疼:“哎呦小小姐,这是怎么了,出去一天怎么看着人没大有精神?”

    为了不让焦氏担心,几人在车上时就商量好了这事不告诉焦氏。

    焦嫣容便露出个大大的笑脸道:“嬷嬷你这就是太担心我了,我精神的很啊。”

    焦氏细细观察着小女儿,见她脸色虽有些白,但言语之间还是精神的很,想来是坐车累着了。她招手把焦嫣容喊过去,搂着焦嫣容道:“嫣嫣跟娘说说,今儿在农庄上玩的开心么?”

    方长庚怕小女儿说露馅,给焦嫣容使了个眼色。

    父女间相当有默契,焦嫣容心领神会的把这活抛给了方菡娘:“哎呀娘,我坐车好累。你让大姐给你说说葡萄酒的事吧?”

    这事正是焦氏最关心的!

    焦氏便看向了方菡娘。

    方菡娘笑盈盈道:“焦姨放心,我看了下,葡萄好的很,成熟度也够,甜爽可口,正好是做葡萄酒的上好材料。”

    焦氏想听的显然不是这些。

    她装作精力不济,揉了揉太阳穴。

    这是之前焦氏跟秦婆子约定好的暗号。

    毕竟,她不想做那个恶毒的继母,总要有人来替她把难听的话说出去。

    秦婆子一见焦氏这样,心下也有了主意,开口道:“哎呦我说大小姐,老婆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啊。”

    方菡娘偏偏不吃她这一套,她见秦婆子这般说,微微一笑:“那秦嬷嬷就不要说了。”

    秦婆子被方菡娘的软钉子给噎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僵了僵,半天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便不再理她,回过头去吩咐小丫鬟,把她们带回来的葡萄给拿去洗一洗。

    方长庚笑着跟焦氏说:“这是孩子们亲手摘的,算是一片孝心了。一会儿夫人也尝几个。”

    焦氏温柔的笑着点了点头。

    秦婆子瞅着个缝隙,不屈不挠的又陪着笑脸开了口:“……大小姐,老婆子想了想,觉得还是要说说才好。毕竟老婆子在焦府也待了几十年了,对府上一片忠心。哪怕大小姐嫌我这个婆子聒噪,老婆子也是不吐不快啊。”

    话都到这份上,方菡娘直起身,似笑非笑的看着秦婆子:“嬷嬷这是在说我哪里做错了让你看不过眼么?不然怎么就让秦嬷嬷你‘不吐不快’了呢?”

    方长庚也看向秦婆子,目露不快。

    在他看来,长女在外奔波操劳一天了,刚回府里,就被府上的老奴倚老卖老教育,他替大女儿想想也觉得有些委屈。

    不过这是妻子身边得力的婆子,他也就不好多说什么。

    焦氏见方长庚神色不快,连忙道:“想来是哪里误会了吧?”

    秦婆子素来知道方菡娘伶牙俐齿的很,但也知道方菡娘是个脾气好的,哪里想到方菡娘会这般抓着她话里的字眼不放?

    秦婆子当然不知道,方菡娘素来容忍焦氏的作妖,那是因为焦氏是她爹的妻子,她妹妹的亲娘,她不看僧面看佛面,自然不会言语刻薄,咄咄逼人。但说句不好听的,秦婆子又算个什么呢?她都敢狗仗人势的跳出来想打她方菡娘的脸了,她自然要好好的,狠狠的,照着脸抽回去。

    秦婆子有些傻眼,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硬着头皮道:“……大小姐言重了。老奴就是想问,那葡萄酒的酿造法子向来都是宫中酿造局保有,大小姐说从古书上看到过,是哪本古书上?大小姐要知道,那千亩的庄子,结的葡萄可不是个小数。您这试也不试的就直接去庄子上捯饬酿造,万一没成……老奴也没别的意思,就是心疼那些佃农这两年的辛劳被白白糟蹋了。”

    方菡娘心中嗤笑。

    她又不是不知道,农庄里的那些葡萄若她不去酿酒,到时候也会落了个烂在地里的下场,怎么着她这一开始拿去酿酒了,就又成了她“白白糟蹋”了别人两年的辛劳?

    这秦婆子可真是……

    方菡娘看了一眼一旁低着头抿茶的焦氏。

    她自然知道,秦婆子敢这么跳出来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没有焦氏的允许那就怪了!

    方菡娘便做出一副没多少把握的样子来,一脸犹豫道:“秦嬷嬷说的是。我当初不过是在镇上某处书摊,见着一本古书,觉得它有趣翻了几下,记了这么个法子。到底能不能成,我心里头也没底。但不管怎么说,总好在葡萄烂在地里不是?”

    方长庚点点头:“菡娘说的是。”

    他其实也觉得,比起烂在地里,让女儿去尝试一下葡萄酿酒也没什么不行的。

    想当年,葡萄还是个金贵物的时候,他那岳父不就曾经尝试过很多次了么?

    焦氏面上浅浅笑着,心里却怄气的不行。

    秦婆子焦急道:“也就是说大小姐心里也没底了?大小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啊,那些葡萄,少说也能卖几千两银子,您就这样拿去糟蹋了……可怜我们夫人……”

    几千两银子?方菡娘失笑,秦婆子当她不会算数呢?她拿几年前葡萄走俏时的价格来算,有意思么?更何况,那庄子上的葡萄别说全卖掉了,卖个四分之一都难的很啊。这秦婆子到底是怎么算出几千两来的?

    焦氏呵斥道:“秦嬷嬷,住口!”

    秦婆子大义凛然的扑通跪下了,吓了方长庚一跳。

    焦嫣容原本倚在焦氏身边吃着点心,见秦婆子这般突然跪下,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把手里的点心包到帕子里放在桌子上,上前去扶秦婆子:“嬷嬷你这是干什么?”

    秦婆子朝方长庚磕了个头,又朝焦嫣容跟焦氏的方向磕了个头,抬起头时,双眼含着泪,嘴唇微微抖着:“老爷,这些话夫人不让老奴说,可老奴今儿实在憋不住了,不吐不快……老爷,虽说咱们府里这几年越过越好,夫人对您跟几位小姐少爷那是从来不吝啬,首饰衣服书籍那是什么也不曾落下过。可您生意忙,大概也没有注意到,夫人已经一年没做过新衣服,买过新首饰了……夫人常说,家里曾经困难过,如今情况好了,也不能忘了过去,过日子就是要开源节流。可夫人舍不得扣你们的用度,就把她自己的用度都给扣了……夫人,夫人她持家不易啊。”

    秦婆子这一番忠奴的自白让方长庚又惊又是愧疚,他往常见焦氏时常穿些宽松些的家常衣服,也很少出门了,竟没有注意过,焦氏竟已经这么久没曾置办过衣服首饰了。

    对焦氏的内疚铺天盖地淹没了方长庚。

    焦氏皱着眉,看着秦婆子:“嬷嬷你起来,谁让你说这些的?我有衣服有首饰,再花那几个冤枉钱做什么?”

    方长庚见焦氏还这么说,心里更是难受的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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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万两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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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嫣容更是趴在焦氏怀里自责不已:“娘,嫣嫣都不知道……以后嫣嫣不买首饰了……”她顿了顿,小脸满满都是犹豫,最后一副忍痛下了决定的模样,还是改了口,“最起码十岁以前不买了……”

    她想着,等她长到二姐那般大时,也要像二姐那般素雅的打扮,到时候少不得就得再买一些素颜的首饰。

    焦氏慈爱的搂着焦嫣容:“嫣嫣,小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不买首饰不打扮呢?娘说什么也不会亏待了你们几个的。娘都一大把年纪了,之前的首饰都够用了。”她又看向方菡娘,话里满满都是维护,“菡娘,你放心的去酿葡萄酒就行,焦姨虽然知道那个难的很,但还是支持你。这些银子,家里还是出的起的。”

    ……什么时候让她出一分钱银子了?

    人家话都说到这个份景上了,方菡娘还能说什么?

    看着她那老爹脸上的愧疚自责都快把他整个人淹没了,方菡娘心里无奈的叹了回气。

    他老爹什么都好,就是总心软的性子有些不好。

    方菡娘这般想着,脸上的笑意却没有断过,她笑眯了眼,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没去劝慰焦氏,反而对着跪在地上的秦婆子说:“……秦嬷嬷,方才你说的地方还是有些不太对。我毕竟是在乡下长大的,这些庶务,还是有几分了解的。那些葡萄,前几年没推广的时候,确实是个稀罕物。但今年产量上去了,几乎家家户户都种了葡萄秧子,今年又是个丰收年,云城大街小巷叫卖葡萄的人多的很,贱卖十文钱一斤,也没多少人会买。预估价格,哪能往最高里算的?”

    话说的秦婆子老脸一番红一番青,她张了张嘴还想狡辩,方菡娘不给她几乎,微微停顿后又继续道:“咱们就按照十文钱算,假如园子里的葡萄,能卖个三分之二,您别想着反驳,按照今年的行情,我没说卖不到五分之一已经很客气了……这样,大概是能卖八万斤。我们算一下,这样的话,大概也就是挣个八百两银子。我之前见庄子上不止种了葡萄,边边角角的还种着其他不少粮食果子,咱们取个整,算是一千两好了。这个数,已经是能挣到的最大利润了吧?”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瞟了焦氏一眼。

    实际上,她给算的这个价格算是非常高了。

    方菡娘说的有理有据,数据直接砸到了秦婆子脸上,砸的秦婆子晕头转向的。

    她一边惊骇于方菡娘的心算,一边脑子里拼命算着那些数字到底对不对,算了半天没个结果,又不知道这数字是不是方菡娘随便一说糊弄她的,只好梗着脖子反驳道:“大小姐,我怎么算着是几千两呢?更何况,即便是一千两也不是个小数字了。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方菡娘见秦婆子又要拿那老一套来狡辩,她当即就笑了,起身道:“这样,爹,焦姨,你们等我一会好么,我回房取个东西。”说着,睨了秦婆子一眼,“秦嬷嬷,你可以去找个算盘,趁这段时间,算一下,看我说的到底对不对。”

    方长庚不知道女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点了点头。

    方菡娘速度倒是快的很,她从床头的暗格里拿了把钥匙,又去开了箱笼,从箱笼底下翻出当时她来焦府时带的一个雕花黑木匣子来。

    她打开黑匣子,从里面拿出了两张薄薄的纸。

    将东西放回原处后,方菡娘怀里揣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回了主院。

    方长庚自觉亏欠了焦氏很多,对焦氏越发小意温柔起来,焦嫣容也分外乖巧的坐在一旁,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焦氏面上不显,心里却受用的很,心中直道秦婆子走了一步好棋。

    方芝娘坐在一旁,垂目抿着花茶。

    方菡娘笑着进来,先是给焦氏方长庚行了礼,这才看了一眼秦婆子:“秦嬷嬷可算出来了?”

    秦婆子一脸为难:“大小姐,您没明白么?根本不是数额大小的问题,是您这样糟蹋浪费不好。”

    “烂在地里就不是浪费了吗?”方芝娘放下花茶,细声细气的反问了秦婆子一句。

    眼见着秦婆子又想哭个惨,拿“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来堵自己妹子,方菡娘可就没了好脸色。

    方菡娘敛了笑,直接对方长庚道:“爹,那庄子,你把它卖给我呗。”

    这话一出,算是石破天惊了。

    方长庚震惊了,震惊之余又觉得荒唐:“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买庄子干什么?”

    方菡娘看了一眼秦婆子:“买了以后怎么折腾就是我的事了。就不是糟蹋浪费了。”

    “你这孩子。”方长庚哭笑不得,连连摆手,“秦嬷嬷也是心疼夫人,我自有打算,那些葡萄你折腾着玩去就行。”

    焦氏也勉强劝道:“就是,你这孩子快别赌气了。那些葡萄算不得什么。”

    方长庚一脸赞同的点了点头,觉得焦氏大度的很。

    方菡娘坚持道:“爹,焦姨,我没赌气。”她把从黑匣子里拿出来的两张薄薄的纸拿去给了方长庚。

    “这是什么?”方长庚满是疑惑的接过,低头一看,差点把那两张纸给扔了。

    两张薄薄的纸,每张上面都写着五千两。

    盖章是平安钱庄。

    方长庚的商行也是同平安钱庄合伙的,自然认出,那戳真真的是平安钱庄盖的,假不了。

    “你,你哪来这么多银子?”方长庚觉得自己受到了惊吓,皱着眉头问长女。

    他知道自家这闺女素来聪慧的很,可千万别是走了什么歪路子……

    方菡娘失笑道:“爹,你想哪里去了。这是前几年我同县令夫人做生意时赚的。来路正的很。”

    方长庚对自家闺女信任的很,见她这般说,就放下心来,拿着银票道:“那你这是想干什么?”

    方菡娘笑道:“爹,我想把那西郊的庄子买下来。”

    方长庚被女儿的大手笔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焦氏却仿佛整个人被攥住了喉咙。

    这是,两张五千两,也就是一万两银票?!

    她曾听过秦婆子说过这几个继女继子似乎是有钱的,她当时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有钱,能有她焦府有钱?

    但眼下却是狠狠被现实打了脸!

    方菡娘,那不是有钱了,那是相当有钱啊!

    焦嫣容虽不认字,但五千两几个字还是认得的,两张五千两的银票,她虽然算不出一共多少钱,但她也知道,一张就是非常多非常多了,更别提两张了!

    焦嫣容欢呼一声,扑过去抱住方菡娘的腰:“大姐,原来你这么有钱!明天带我去买首饰!”

    刚说过不买首饰,她转头就被土豪大姐的豪气给震忘了。

    秦婆子也被方菡娘给震呆了。

    一万两?……

    这,这也太有钱了吧!

    她们几个孤女孤儿的,怎么挣到这么一笔钱的?!

    秦婆子脸色几变。

    方长庚回过神,就把银票往闺女手里塞:“你这傻孩子,快收回去……不行,这钱在你手里不安全,明儿爹同你去下钱庄,你把这钱存钱庄里去。”

    方菡娘没好意思说,钱庄里还存着不少呢……

    就连她那黑匣子里,这种面额的,也还有几张呢。

    方菡娘倒是没再跟方长庚推让,她把银票放到焦嫣容手里,摸了摸焦嫣容的头:“嫣妹妹乖,拿这银子去给你娘,这银子是大姐拿出来补贴家用的。”

    焦嫣容年龄还小,她只知道这是一大笔钱,并没有什么别的概念,一听大姐把这钱给自己娘,欢天喜地的接下拿了回去,塞到焦氏怀里,笑得特别甜:“娘,大姐给你的。”

    在她看来,孝敬娘亲是天经地义的,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焦氏一脸着急:“你这孩子,怎么能收你大姐的钱?!”

    焦嫣容有些发懵,焦氏连忙站起来想把银票给方菡娘,却突然一阵晕眩,跌回了圆椅上。

    吓得方长庚一步就蹿过去扶住了焦氏:“夫人,你没事吧?”

    焦氏一脸虚弱道:“没事,夫君,就是有点着急……这银票你拿给菡娘,我是她继母,菡娘年龄也不小了,也该相看着人家了,于情于理等她出嫁时都该给她发送嫁妆,既然她想要那庄子,就送给她好了。”

    方长庚被焦氏的体贴大度感动的说不出话来,虽说这几年他为焦府挣了不少银子,足足把焦府的家业扩大了不少。方长庚花银子时,有底气,也心安的很。但那庄子,却是焦氏的陪嫁之一,早前他们也曾戏谈过,说要把这庄子给嫣嫣当嫁妆。

    眼下妻子竟然把留给亲生女儿的嫁妆拿了出来要送给继女当嫁妆,这让方长庚如何不动容,如何不敬重焦氏?

    但这样一来,他就不好把银子拿回给长女了。

    毕竟,他不能拿着妻子的嫁妆去补贴他的闺女。

    方长庚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回过神的秦婆子见状连忙上前,笑道:“夫人老爷,依老奴看啊,这银子夫人还是留下的好。方才大小姐不也说了么,这银子是给夫人补贴家用的,这是一片孝敬长辈之心;夫人将庄子赠给大小姐,这又是一片慈母之心。这可是咱家里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的体现啊。”

    这话说的方长庚心里有了几分动摇,但他还是觉得,一万两银子着实有些太多了。

    焦氏看出了方长庚的动摇,脸上仍是一副着急神色:“嬷嬷不要说了,不管怎么说一万两也有些太多了。”

    方菡娘心道焦氏这一手以退为进玩的真是漂亮。

    确实,表面上看,拿一万两出来买那庄子,是有些置气了。但她知道葡萄酒的价格,也知道,这一万两买那庄子,其实不亏。

    那庄子里的土她细细看过,用来栽种葡萄再适合不过,而葡萄用来酿葡萄酒,以这个年代葡萄酒的价格,则算得上是一本万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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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可怜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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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开始,方菡娘还真没打那庄子的主意。

    若不是焦氏伙同秦婆子来这么一招膈应她,她也挺愿意给这家里加点创收的。

    你说我辛辛苦苦跑去庄子上给你解决葡萄烂在地里的问题,你还反过头来咬我一口说我铺张浪费,顺便踩着我再卖个惨装个圣母。我要不把这事照你脸抽回去,简直对不住我自己!方菡娘心说,我这愿意给家里送钱你不接着,那可就别怪我自个儿留下了啊!

    不过就是比演技么,方菡娘觉得自己丝毫不怯场啊。

    方菡娘脸上挂着再温柔不过的笑,她声音又甜又脆,好像山里刚熟透的秋梨,咬一口就甜到了心里:“焦姨,你就把这银子收下吧。我们姐弟三个,来这府里承蒙你照顾,着实是无以为报。虽说咱们是一家子,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我这主要是拿庄子上那么多葡萄酿酒,能不能成确实心里没个底,万一失败了,心中也着实过意不去。你就收下这一万两,一来算是我买庄子的钱,二来,剩下的银子算是我孝敬您二老的。毕竟我年龄小,这银子在我手里指不定哪天我就胡花海花了去。还是由长辈拿着更合适些。”

    方菡娘说这话时一脸诚恳,连方长庚都被打动了。

    他想了想,也确实是,闺女手上拿着这么大一笔钱,确实有些让人不太放心。买个庄子傍身也挺不错,那庄子地段也好,若葡萄不挣钱,把葡萄一部分给铲了重新重庄稼也是可以。日后去了夫家,她有个产业,吃穿不愁的,他这为人父的也安心。至于一万两银子确实也有些多,不过他自个也是能挣钱的,到时候等闺女出嫁再补贴些。

    方长庚就笑着看向焦氏:“既然菡娘都这么说了,夫人你就把银子收好吧。”

    焦氏微微咬了咬唇,露出犹豫的神色:“夫君,这……”

    心里却在嘲笑方菡娘是个人傻银子多的,葡萄酒是那么好酿的么?她父亲曾经尝试多年,无一不以失败告终,赔了不少的银子进去。

    方菡娘知道焦氏这样的,推辞一两次体现不出她的高尚情操,必得别人给她把梯子搭好了再三相请,她才会一脸矜持的踩着梯子下来。

    “焦姨,这钱你拿着就行。焦姨的陪嫁,应是留给嫣妹妹当嫁妆的,我这当大姐的总不好平白占了去。焦姨收着,改天再替嫣妹妹寻个好些的,这也是我这个当大姐的一片心。”方菡娘善解人意的把梯子递了过去。

    方长庚也连连点头,觉得自家闺女这话说的又得体又大方,很是熨帖。

    焦氏脸上现出了动容之色,良久,她才点了点头,轻轻的叹了口气:“哎,你这孩子,让我说你什么好。一家人,本不必分的这么明白……”一边说着,一边一副勉为其难的模样吩咐秦婆子去替她收好银票做好入账。

    秦婆子眼里直放光,眉开眼笑的下去了。

    方菡娘心里冷冷一笑,她这后娘,即便下了梯子占了便宜,也不忘站在道德情感的至高点上黑她一把。

    不过,她大概也就只能开心这几天了。

    恰好丫鬟把洗好的粒粒葡萄放在果盘中端了上来。粒粒葡萄晶莹剔透的,梗都被去掉了,摆在白瓷果盘里,白的白,紫的紫,煞是好看。

    方菡娘笑吟吟的拈了粒葡萄,岔开了话题:“……庄子上这葡萄倒是甜的很。”

    焦氏刚得了一万两,心里高兴的很,嘴里虽然不说,面上表情却柔和了不少,总算是看方菡娘顺眼了些。她也拈了粒葡萄放进口中,细细品尝:“……确实不错。”

    焦嫣容见大姐这么孝敬她娘,也乐滋滋的去抓葡萄吃。

    眼前一片家庭和睦之景,方长庚见了心情也是舒畅的很。

    虽说焦氏已收了钱,但庄子过户也是件大事,毕竟地契,以及佃农租种土地的文书,都需要交接,也麻烦的很。

    方长庚第二日特特去了府衙把手续办全。

    正好青禾在府衙同知府商量事,下面的师爷走过场把这事同知府说了一通。

    毕竟方长庚也算是云城的名人了,当初他失忆,焦家替他补了个户籍;后头恢复了记忆,方长庚除了把名字改回来以后,想去方家村挪户籍,后头发现因着失踪多年,方家村的户籍早就销户了,又只好去府衙托关系重新办了一个。

    这一来二去的,知府自然也没少收方长庚的孝敬,平日里也会关照一二。

    本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师爷知道知府同方长庚的关系,特特来说一声。

    听得方长庚要替女儿过户个庄子,知府摆了摆手,随口道:“这事我知道了,给他按规章办了就行。”

    知府没在意,青禾却上了心。

    他是查过方菡娘家底的,也知道近些日子方菡娘她失踪多年的爹回来了,所以她才来了云城,又跟自家主子有了牵扯。

    青禾自然是知道,方菡娘的爹,就叫方长庚。

    既然是方菡娘的事,青禾就多了份心,回头查了下,才知道方菡娘近日里又去捣弄葡萄酒了。

    青禾自然是知道葡萄酒有多难酿的,宫里那些工匠们按照古方折腾来折腾去,每年得的葡萄酒几乎都成了内造酒,或是被皇帝当做赏赐,赏给有功的臣子。

    因着主子不一般的身份,府里葡萄酒自然是常有的。他倒是也经常能得了主子赏下来的葡萄酒,酒的凛冽里带了微微的酸甜,虽然不像烧刀子那么够劲,却也是别具一格,颇有风味。

    青禾心里啧啧称奇,回头就把这事当趣事讲给了自家主子。

    青禾说这事时,姬谨行正在院子里练剑。

    一片落叶从树上悠悠飘落,姬谨行凌厉剑势一刺,将那落叶刺了个对穿。

    “……方姑娘也着实厉害,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的方子。”青禾垂首一副恭敬模样。

    姬谨行收剑,剑光夹杂凛冽的杀气入鞘,一身杀意消失无踪。他看了一眼青禾,淡淡道,“怎么,想喝?”

    青禾敏锐的意识到了姬谨行这话意思不太对。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莫非是这几日抄家,抄出火气来了?

    也不是啊,就主子那脾气,抄家那破事能得他个眼神就不错了,还会为了那个上火?

    青禾着实摸不懂姬谨行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主子想去尝尝,又不好意思拉不下脸来主动去找那方姑娘?

    青禾小心翼翼道:“有点……反正这抄家也差不多完事了,要不,主子,咱们去看看?”

    这几日他奉主子的命,直接调来了驻军,对尤家所在的那条巷子进行了封锁。

    表面虽像是在查那位回乡老翰林的底子,实际上却是将尤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经过几日排查,最终将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

    去年修缮河工的款项,尤家确实有插了一腿。

    姬谨行一来到云城,尤家大公子尤子敬迅速跟他攀上了关系,他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却同尤子敬同行同往同查,俨然一副再信任不过的模样。

    所有人都没料到,他竟然是为了查尤家而来。

    原本尤家的证据还有几分不足,青禾以为主子会过几日再同尤家摊牌。谁知道主子这般剑走偏锋,那天从白龙寺回来后,直接给他令牌调来了部分驻军,雷厉风行的围困了整条巷子。

    最初青禾还感慨主子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后面慢慢咂摸过味来,主子只是看尤家不爽了,懒得再跟他们虚与委蛇了。

    这浩浩汤汤的抄家今日也差不多落下帷幕了,后续工作他也跟知府都交接好了。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青禾一眼,眸色沉沉,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青禾,你有成家的打算么?”

    青禾出了一身冷汗,立即单膝跪下,一言不发。

    李彤花这些日子被外派了任务,刚回来,乐悠悠的过来找主子回禀,结果一进院子就觉察到院子里氛围不一般的凝重,青禾单膝跪在地上,主子面无表情的站在一旁。

    李彤花傻眼了,呆在院口不敢动。

    ……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李彤花有些不敢迈腿,半晌见主子跟前辈青禾都不说话,这才颤巍巍的开了口:“主子?……青禾是把差事办砸了吗……”

    青禾一听这话,不满的瞥了李彤花一眼。

    稳重如他,会办砸差事?

    李彤花一见青禾还有精神拿眼睨她,可见并不是多严重的事,微微松了一口气。

    “主子,我没那个打算!”青禾哼哧哼哧半天,才红着脸,大声说出了这话。

    虽然今年他十八了,按照大荣的民情,是该成亲了。可他这些年一门心思都在跟主子办差上,哪有看中的姑娘?

    暗卫里虽然也有一些,但大家好歹都是从小一起接受训练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再说了,他十八,也不算大啊。

    青禾见姬谨行不说话,有点急了,辩白道:“主子您都快二十了不也没成家吗?”

    成家?……

    李彤花这才反应过来,错愕道:“主子要成家了?”

    青禾恼了,这彤花,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在那乱说。

    姬谨行收回了落在青禾身上的眼神,手里拎着剑,转身回了屋。

    他心里在想一件事。

    那个同别人都不太一样的小姑娘,似乎对青禾上了心。

    青禾却没成家的意思。

    可怜的小姑娘。

    姬谨行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自己心情似乎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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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抄家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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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长庚手续办的很快。

    他从府衙回来,马车路过尤家那条街时,外面嘈杂的很,似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方长庚下了车,向乱哄哄的人群走去。

    焦府里,焦氏歇了午觉起来,任由丫鬟伺候着洗漱,秦婆子同高婆子在一旁说话逗着趣,话题里不免就提到了方菡娘花一万两买了个庄子的事。

    “要我说啊,咱们这位大小姐啊,看着挺漂亮,平时说话也伶牙俐齿的很,脑子却是个不管用的。”高婆子向来对方家姐弟三个都看不过眼,满含嘲讽道,“可惜老婆子我昨儿不在,不然怎么说也得再从那傻子手里抠搜下几个来。”

    “高嬷嬷,话不能这么说。”焦氏任由丫鬟帮她把手用柔嫩的帕巾细细擦过,慢条斯理道,“那庄子顶多值个五千两银子,她这是让我多赚了一个呢。若没她的傻,这银子可到不了我手里。到时候这钱啊,给嫣嫣多置办些嫁妆。”

    秦婆子陪着笑,拍马道:“也是夫人您有福气。这下好了,出去一个庄子,回来俩庄子。小小姐也是个有福气的。”

    焦氏满意的笑了起来。

    高婆子不忿秦婆子得脸,堆着笑又道:“夫人,那方家妮子不是在倒弄葡萄酒么?她花这大价钱,是不是冲着那葡萄酒去的啊?”

    焦氏微微蹙了蹙眉,还没等说话,秦婆子就嗤笑着斜了高婆子一眼:“我说老姐妹啊,你看你这话说的。你也知道今年这葡萄便宜的很,若那妮子冲着葡萄酒去的,花一万两买谁的葡萄庄子不是买啊?说不得还能买三四个呢。你当时是没在场,在场你就知道了,那妮子是让老婆子我,跟咱们夫人挤兑的脸面下不去,冲动了,这才把私房钱拿出来买了这庄子。”

    焦氏觉得秦婆子说的很有道理,若真是冲着葡萄酒去的,今年世面上葡萄便宜的很,一万两,买谁的葡萄不是?

    再说了,葡萄酒是那么好酿的吗?

    还没等她再说什么,门外传来几声丫鬟的问安声:“老爷回来了。”

    焦氏神色一变,微微坐直了身子,面上摆出温柔的笑意。

    只见方长庚一脸郑重的大步迈了进来。

    屋里的丫鬟同高婆子秦婆子一同行礼。

    方长庚摆摆手,没说话,一脸的凝重。

    焦氏微微一愣,心里一紧,难道是那个庄子的过户出了问题?

    方长庚没让焦氏猜疑多久,他直接开口问道:“夫人,尤府那边最近有没有跟你联系?”

    焦氏的心差点跳出嗓子眼!

    她第一反应是,事发了!方长庚知道她同白二奶奶谋划把方菡娘送入尤府做妾的事了!

    焦氏强挤着笑:“夫君为何这么问?……自从尤老夫人寿宴后,我便没出过门,哪里联系过?”

    好在方长庚信了焦氏的说辞,没有追问。

    焦氏见方长庚一脸沉思的坐到了椅子上,心里惴惴不安的很,连忙温柔小意的从桌子的茶托上拿了个茶杯,给方长庚一边倒水一边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遍:“夫君为何这么问?”

    方长庚正在想着方才见到的那阵仗,不少尤家的下人在尤府外面抱着抄家的军士的腿哭,然后被那些黑甲军士无情的踹翻。

    他顺口回焦氏:“尤家被抄了。”

    “啪嚓!”

    茶杯从焦氏手中跌落,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焦氏面如白纸。

    方长庚被吓了一跳。

    高婆子秦婆子紧张无比的扑上去,哎呦呦的问长问短。

    “夫人烫着了没?”

    方长庚也紧张的很,霍的起身一把搂住面色苍白的焦氏,仔细看过,那茶杯摔碎的地方离焦氏脚边还有一点距离,溅起的热水只是微微湿了一点鞋面。

    方长庚连忙把焦氏抱到软塌上,亲手给焦氏脱了鞋,见没有烫伤脚,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满是自责道:“是我疏忽了。方才走神了,忘记尤家老夫人是你姨姥姥,竟这么直白就把事情跟你说了……你放心,万幸尤家只是被抄家了,尤大老爷尤二老爷被抓进府衙关起来了,其他的人倒还好,没什么事。就是尤老夫人年纪大了,听说急得晕了过去,不过我问过尤府的下人,那下人说尤老夫人无碍。”

    方长庚细细说着,焦氏总算是镇定下来,面色虽然还是苍白,嘴唇也在发抖,但好在能说出话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怎么……怎么就被抄家了?”

    她想起前几日秦婆子跟她说过的,尤家那条街被围了。

    当时传出来的风声是在查尤府隔壁的人家。

    谁曾想,查的竟然是尤府?!

    焦氏心神不宁的很,她挣扎着想从软塌上起来,“不行,我得去尤府看看。”

    方长庚被吓了一跳,连忙按住焦氏,难得板了脸:“夫人,我知道你是个重情的,担心尤老夫人,跟白二奶奶感情也好。但眼下尤府人荒马乱的,你怀着身子,过去万一有个闪失……你放心,我细细打听过了,尤家是在修河堤的款子里伸了把手,不是什么灭族的大祸。家虽然被抄,但尤家大部分家眷都是能保下的。”

    只是那尤大爷跟尤二爷,恐怕是……

    焦氏心慌意乱的点了点头。

    她按着胸口,心里想着怪不得白二奶奶想拿方菡娘献给那贵人!原来还有这么一层。

    真是上天保佑她们焦府没掺和进那一出子事里去。

    方长庚见焦氏镇静下来,心里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柔声劝道:“夫人放心吧,我一会儿就使下人给尤府送点银钱过去。只不过现在风声紧,得暗里送,免得让知府大人觉得咱们是在跟他对着干。”

    焦氏连忙道:“夫君暂且不要。尤府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咱们也不是很清楚。贸贸然送银子过去,没准人家还觉得咱们是在嘲笑他们。先等等,若真缺了银子,想来尤府也会打发人过来说的。”

    焦氏口中这般说着,心里却想着,到时候要跟门房那边的心腹好好说一说,让他们把尤府的人直接拦到外面。

    她可不想搅合进这种抄家的事里去!

    方长庚哪里知道焦氏到底怎么想的,他见焦氏这般说,点了点头,道:“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焦氏勉强笑了笑,把话题扯到了别的上去。

    方菡娘也知道了尤家这事。

    这不过她不是听方长庚说的,而是方明淮下学后,回来把这事当趣事讲给她听的。

    方明淮在学堂里有个不闹不相识的小伙伴叫郑春阳,郑春阳的爹是旅威校尉,是个武官。

    今儿一上学,郑春阳就按捺不住把他爹受召带着军士抄了尤府的家这事吹嘘给方明淮听了。

    方明淮当时还好奇的问:“你爹受谁的召?”

    郑春阳涨红了脸:“我哪知道!上头的人,身份当然要保密了,不然仇家追杀怎么办!”

    方明淮信以为真的点了点头。

    方明淮回来跟姐姐复述郑春阳的话,完了叹一口气:“……他跟我说了好多尤家大小姐尤子倩多可怜多可怜的话啊。还偷着问我,如果他想娶尤子倩为妻,他娘会不会同意。”

    尤子倩?

    方菡娘方芝娘都想起了那个清冷的仙女姑娘。

    方芝娘犹豫道:“淮哥儿,旁人的家事,你若是想帮朋友,也要把握好分寸啊。”

    方明淮点了点头:“二姐你放心,我跟春阳说了,有什么事让他跟他娘商量着来。不要轻举妄动。”他人小鬼大的叹了口气,“我好担心郑春阳那个莽撞性子,会直接去同尤家大小姐求亲啊。”

    方菡娘想得则更多一些,她现在还记得尤家大小姐同姬谨行说话的模样。

    除去利益关系,尤家大小姐那样的性子都露出了小女儿情态,想来她心里是很喜欢姬谨行了。

    只可惜姬谨行对谁都冷淡漠然的很。

    方菡娘托着腮叹了口气。

    方明淮奇怪道:“大姐你叹什么气啊?”

    方菡娘随口胡扯:“我在想,你朋友若是想让你帮忙跟尤大小姐递话什么的,你可别答应。”

    方明淮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大姐你想什么呢?这不可能啊。”

    结果还真被方菡娘说中了。

    隔日一早,郑春阳就直接来了焦府,对外说邀方明淮一同去上学,实际上则是跑到方明淮院子里,苦苦哀求:“明淮啊,咱俩是不是好兄弟啊,你就帮哥哥这一次吧。”

    方明淮刚起床不久,还在整理衣冠,听到这话也是纳闷无比:“我又不认识那个尤大小姐,你找我帮忙,我能干什么啊?”

    郑春阳也是没法子了,他昨晚刚跟他娘提了那么一句,他娘差点拿着鸡毛掸子揍死他。

    他想到方明淮的继母似乎跟尤府有亲戚关系,郑春阳病急乱投医的想到,那就相当于是方明淮跟尤大小姐有亲戚关系。

    “……哎,你们不是有层亲戚关系在吗?”郑春阳陪着笑,跟在方明淮身后,唠叨道,“再说了你今年才八九岁,去找尤大小姐打着关心亲戚的话头去就行,谁也不会多想别的啊。”

    方明淮无奈的白了郑春阳一眼,在这个关头他去关心一个没见过面的“亲戚”,还谁也不会多想别的?

    开玩笑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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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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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淮看着如跟屁虫似的的郑春阳,无语道,"我要去姐姐那里吃早饭了。你用过没有?我让人给你送一份过来。"

    "不用,我跟你一块去。"郑春阳想都不想脱口道。

    "去什么去!"方明淮气呼呼的瞪着郑春阳,"你个外男去我姐姐院子,是想坏我姐姐名声吗?!"

    郑春阳见向来好脾气的方明淮真的生气了,苦着脸赔笑道:"好弟弟别生气,是哥哥一时没想周全。"

    郑春阳抓心挠肺的难受,一想到清高如仙女的尤子倩现在不知道正遭受怎么的境遇,他就恨不得长了翅膀飞进尤府去。

    他都想好了,只要尤子倩说一句愿意跟他,他就是绝食也会逼的他娘答应这门亲事。

    可眼下里问题是,尤府现在还被他老爹带兵围着,他昨天悄摸摸的过去了,还没等靠近府门,就被军士给驱逐了。

    眼下他递上话的唯一希望就是跟尤府沾亲带故的老弟方明淮了。

    方明淮警告郑春阳:"我知道有时候你性子混了点,但你要是敢冲撞了我两个姐姐,咱俩绝交,听到没有?"

    郑春阳心下嘀咕,这当弟弟的也太护着姐姐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一个外男,大大咧咧的去人家小姑娘的院子,是有些不太好,坏了人家姑娘的名誉那他可真是没脸见他明淮小兄弟了。

    郑春阳再怎么急,当下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保证:"说的这么严重干啥。哥哥我是那么没分寸的人吗?知道了知道了,你去吃饭吧,回头给我带俩包子就行。今天来得急,我没吃饭就窜出来了。"

    方明淮无语的很,这郑春阳也当真是率性的很。不过再怎么说他也不能让人给他只上两个包子,方明淮吩咐了性子稳重些的莺歌,让她去厨房又要了一大碗馄饨,三个蟹黄包,一小碟点心。

    到了方菡娘的院子,方明淮把郑春阳胡搅蛮缠的事跟两个姐姐说了下,方菡娘听着就无语了。

    不过郑春阳这陷入爱情的少年对尤子倩确实也是赤诚的很啊。

    多火热。

    方菡娘有些惆怅的在心底叹了口气,口中嘱咐着方明淮:"就怕你那朋友剃头挑子一头热,你别跟着他胡闹。"

    方芝娘也有些不放心,她想的更细密些:"莫坏了尤家姐姐的名声。"

    方明淮擦了擦嘴:"大姐二姐你们放心,我有数的很。"一副老成的模样。

    方菡娘并不是把方明淮拴住这也不让干、那也不让干的,她知道弟弟年龄虽小,却是个明事理懂分寸的,对他基本上就采取大事商量,小事由他自己做主的教育理念。

    她见方明淮这样,“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方明淮心里惦记着郑春阳,怕这个不着调的小伙伴再惹出什么事来,吃过早饭后匆匆跟两个姐姐打了声招呼就回院子准备喊郑春阳一同去上学了。

    郑春阳把莺歌端去的早饭吃的干干净净,正在院子里转圈消食,见方明淮回来,半句废话都不说,拉着方明淮就走,口里还说着“今儿坐我家马车去上学”。

    方明淮简直无语,他还没拿书袋呢。

    “少爷,你的书袋!”燕舞气喘吁吁的追了出来,手里抱着的正是方明淮的书袋。

    方明淮接过,朝燕舞摆了摆手,没等说句什么,又被郑春阳给拽走了。

    郑春阳一边拽一边嘀咕:“你身边那俩丫鬟都长得挺漂亮的,你小子真有福气。”

    方明淮无奈道:“郑春阳,你满脑子都是什么呢?”

    郑春阳一脸的唏嘘:“满脑子当然是子倩啊……你那俩丫鬟好看是好看,但在我心里,还远远比不上我的子倩。”

    方明淮没好气的瞪了郑春阳一眼。

    他现在年龄还小,对爱情没什么概念。

    倒是郑春阳的表现给他隐隐留下了“爱情使人变傻子”的印象……

    上了马车,郑春阳大手一挥,吩咐车夫:“从石子街那边走。”

    从石子街那边走,就能路过尤府。

    郑春阳明目张胆的很。

    车夫稍微犹豫了下:“少爷,从石子街那边走的话,得绕远路啊。”

    郑春阳眉头一挑,大喝道:“你是少爷还是我是少爷!听我的!”

    车夫无奈的应了,挥鞭赶车。

    方明淮看了郑春阳一眼,再次确认了,爱情使人变傻子。

    马车轱轳轱辘经过了尤府门口。

    虽然已经抄完了家,也把要犯给羁押在了牢中,但黑甲军士还是层层把守住了尤家。

    郑春阳没看着他爹在,想来他爹应是换岗轮休了。不过,这些军官里,他认出了好几个同他爹关系甚笃的叔叔,平日里对他也关照的很,他喜滋滋的下了车,想刷脸进尤府。

    结果谁曾想,即便老爹不在没法阻止他,那些叔叔们也是不许他通过……

    郑春阳被叔叔们无情的驱逐了,甚至还威胁他“臭小子再来这边晃悠就让你爹把你拽演武场上好好收拾你一顿”。

    少年忧伤的上了马车,忧伤的看了一眼尤府紧闭的大门,忧伤的上学去了。

    一整天,郑春阳都心不在焉的很,恹恹的提不起精神。

    方明淮看得有些不忍。

    班里没郑春阳这个刺头鸡飞狗跳的胡闹,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大家都有些不太习惯。

    尤其是方明淮。

    耳边一下子清净了不少,还真是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下午下了学,郑春阳仍然一副忧伤少年的模样,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眼神迷茫的望着远方。

    方明淮对郑春阳很是同情,觉得他已经傻了。

    不过,即便是这样,郑春阳仍然没有死心。他仍是让车夫从石子街那边走,准备先送方明淮回去。

    车夫这次学乖了,半句话不说,利落的挥鞭赶马。

    快到尤府时,马车里已经隐隐听到了一些嘈杂声音。

    其中有一道清冷的嗓音,让郑春阳一下子就满血复活了。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我们又不是犯人!”那道清冷的嗓音带着一丝倔强,一丝委屈,听得郑春阳心都快碎了。

    郑春阳霍的拉开车帘,没等马车停稳,就直接撩起袍角往下跳,差点把车夫吓得魂飞天外。

    ……方明淮觉得自己无话可说。

    待车夫惊魂未定的把马车停下,方明淮这才稳稳的下了车,就见着郑春阳护在一个少女身前,满脸警惕的看着对面的军士。

    想来那少女就是郑春阳的意中人尤子倩了。

    确实生得不错。

    她黛眉轻描,眼神凛冽,五官给人一种清冷的感觉,果然就像郑春阳说的那般,很有仙女范。

    不过还是比不过他两个姐姐就是了,方明淮心里这般想着。

    尤子倩身边还有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跌坐在地上袖子掩着脸,呜呜的哭着,可怜兮兮的模样。

    “几个大老爷们为难个小姑娘,真长脸!”郑春阳唾液横飞,怒视着对面的军士,“男人是该在战场上保家卫国,不是来欺负小姑娘的!”

    这几个都是生脸,郑春阳不认识,怼起来肆无忌惮的很,一点都没心理负担。

    为首的一个军官皱了皱眉,脾气也是暴烈:“哪来的小屁孩,滚一边去!……尤家的,不让你们出去,是为了保护你们。等上头的批复下来,谁管你们死活!”

    尤子倩脸色微微发白。

    郑春阳正想在尤子倩面前刷好感,连忙回头对尤子倩道:“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尤子倩没说话。

    她其实还没想起来,这人是谁。

    不过看这幅挽着袖子时刻要跟人拼命的粗鲁模样,也不像是那些书香门第的子弟。

    想来是俗人一个了。

    她平日里从来不同这些个俗人打交道,不过眼下情况已经不容许她再犯倔了,尤子倩心里清楚的很。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她放柔了语调,虽然声音还有几分清冷,却因着语调软了下来,平白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韵味。

    郑春阳心里差点激动的跳起来。

    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克制住。

    “用不着这么客气。”郑春阳声音带上了几分微不可查的颤抖,他一边暗暗平复着激动的心绪,一边做出一副沉稳的模样来,问道,“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尤子倩心里其实有些恼郑春阳话里透露出来的亲热,但眼下有求于他,她垂下眼眸,掩住眼底的反感,柔声道:“想去找一位故人。”

    她想当面问问他,为什么要对她家里下这狠手。

    她想当面求求他,如果放过她家里人,她愿意为奴为婢。

    郑春阳小心的护着尤子倩往外走,那军官不耐烦了,懒得再跟两个小家伙纠缠,手指推开了腰间的刀鞘,“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利刃反射着刀光,刺的方明淮眼睛生疼。

    方明淮心里是想护着朋友的,见那军官要动手了,也来不及去惦记什么了,喝道:“住手!”

    军官见一个八岁的俊美小童跳了出来,头上的青筋都快崩出来了,今儿一个两个的,怎么都想英雄救美?

    就连这八岁的小娃,毛还没长齐呢,也想逞英雄?

    军官懒得跟这些娃娃一般见识,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人把他们都抓起来。

    赶车的车夫急了,喊着“不能抓我们少爷”,一边也掺和了进来。

    场面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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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让他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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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领着青禾从尤府隔壁的老翰林府里出来。

    姬谨行是认识这位老翰林的。之前打着搜查老翰林的名义围了那么久,他上门来看望一下老翰林。

    还未出府门时,就听着隔壁尤府门口吵闹的很。

    姬谨行神色不变,恍若未闻,仿佛那些嘈杂声根本没有入耳。

    还是尤子倩先看见了一身青衣的姬谨行。

    俊美无俦的青年,一身青衣长衫,玉带冠发,锦带束腰,神色漠然的从隔壁府邸的正门走出来,即便是谁,都无法将他忽视。

    尤子倩痴痴的看着姬谨行,觉得整颗心像是被人攥住了般,生疼生疼的。

    那为首的军官脸色一变,立即端端正正的单膝跪下:“公子!”

    接着齐刷刷的跟着跪了一片士兵。

    姬谨行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站着的只有搞不清状况的方明淮,一脸懵逼的郑春阳,还有神色恍惚的尤子倩。

    姬谨行并没有在意。

    因为他连看都不曾往那边看过,便同青禾继续往外走着。

    还是青禾无意看了那边一眼,咦了一声。

    他自言自语道:“那不是方姑娘的弟弟吗?怎么在这?”

    恰在此时,终于回过神的尤子倩凄厉的大喊:“谨公子!”

    姬谨行顿了顿,微微蹙着眉,回身看了一眼。

    尤子倩神色一振。

    她心口猛烈的砰砰跳动着。她知道,以那位公子的冷漠性子,他回头看这一眼,就代表着,她在他心里绝对不是半点地位也没有!

    只是尤子倩并不知道,姬谨行那一眼,看得并非是他。

    姬谨行看的人,是方明淮。

    那就是那个小姑娘的弟弟?他搅进尤府的事做什么。姬谨行漠然的想着。

    青禾见主子驻足回身,以他对主子的了解,他知道主子自然不是被那位尤仙女喊住的,那位尤仙女还不够格。

    他低声提醒道:“主子,尤府的老夫人是方姑娘继母的姨姥姥。”

    这层关系姬谨行自然是知道的。

    姬谨行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方明淮,见他年龄虽小,面对这样的阵仗却是丝毫没有畏惧之色,目光清明,毫不畏惧。

    不错。姬谨行淡淡的想。

    方明淮毫不掩饰满脸惊叹,也在看着姬谨行。

    这个哥哥,生得真是太好看了!

    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生得这般好看的哥哥!

    青禾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清咳一声,问那军官道:“老五,这是什么情况?”

    那军官不是云城防卫体系的,不认识郑春阳。他也觉得憋屈的很,竟然让两个毛头小子过来搅局了,还被主子给撞了个正着。

    丢人,忒丢人了。

    老五抱拳,闷声道:“青禾大人,尤家女眷想出去,卑职奉命阻拦,”他瞪了一眼郑春阳,“那臭小子就过来逞英雄了,”又瞪了一眼方明淮,“这小鬼毛还没长齐,竟然也学别人玩英雄救美的套路!”

    方明淮一身正气的驳斥道:“我才不是英雄救美,看到朋友有难,自己缩在一边实非丈夫所为!”

    青禾暗暗给方明淮竖了个大拇指。

    够胆。

    尤子倩泪光凄迷的看着姬谨行,周围发生的那一切仿佛都与她无关,她凄凄道:“谨公子,眼下我家里已经被抄家了,父亲与二叔也下了大狱,求你放过我们尤府吧。我,我愿意……”

    为奴为婢四个字,尤子倩实在没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尤子倩还坚守着她最后一点清高。

    虽然她觉得,对方若是姬谨行的话,她愿意用自己来换整个尤府的安全。

    姬谨行没有理会尤子倩。

    他神色冷漠的转身,丢下一句,“让他们走。”

    尤子倩面如死灰。

    青禾见主子一句话就把事情给定下来,赶紧瞅着时机同方明淮嘱咐了一句“小家伙,以后这种事别瞎凑合,给你家里人招祸怎么办”。

    说完,不管方明淮什么反应,迅速转身,迈步跟着姬谨行走了。

    军官老五有些惊悚,向来外事半点不上心的主子竟然主动发了话让他放他们走?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看西沉的夕阳。

    没错啊,东升西落,没乱套啊。

    老五蹙了蹙眉,眼神落到尤子倩身上。

    他突然觉得自己明白了。

    也是,主子快二十了,年纪是有点大了,早该娶妻了……

    虽然眼前这个姑娘神色颓唐,看着就不精神,但好歹也是有几分姿色,说不定主子就好这一口呢?

    老五觉得自己大概是领会到了主子的指示。

    他咳了一声,板着脸:“你们快点走!下次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方明淮有些懊恼,方才他一心惦记着郑春阳,是有些冲动了。

    方明淮抿着唇,对明显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的郑春阳警告道:“你以后不要这么冲动,不然我不管你了。”

    郑春阳摸了摸脑袋,没有把小兄弟的威胁放在心上。他回身对尤子倩道:“尤姑娘,你要去哪,我送你过去?”

    尤子倩茫然的摇了摇头。

    她要去哪?她能去哪?

    她原本是想去找那位公子说情的,她原本以为自己在那位公子心里是有些位置的,但方才她明明都那么卑微的去求他了,他为什么还不理她?

    “我哪都不去……”尤子倩失魂落魄的转身往尤府走去。

    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一想。

    地上那个一直瘫坐着哭的小丫鬟却一下子跳了起来,抓住郑春阳的衣袖,大喊道:“我要去富春坊那边的焦府!”

    方明淮:“啊?”

    ……

    焦府花厅中,方明淮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一头扎进了他继母焦氏的怀里,嘤嘤嘤的哭着:“表姨!”

    焦氏也没想着继子会突然带了个小姑娘过来,更没想到那小姑娘会突然就扑到她怀里。

    秦婆子吓得差点跳起来,连忙一把拉开那小姑娘,紧张的护着焦氏:“夫人,肚子疼吗?”

    那小姑娘还有些发呆,秦婆子着急之下,也没收力气,直接把那小姑娘往外粗暴一扯。

    小姑娘嘴憋了憋,哇的一声,这次是真的大哭起来了。

    焦氏方才只是被吓了一跳,肚子倒没怎么着,她还未说什么,见那小姑娘已是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哇哇大哭,又诧异又头痛。

    正巧方长庚牵着焦嫣容来找焦氏,看花厅里突然多了个哇哇大哭的小姑娘,也是楞在了原地。

    “夫人这是……”

    焦氏皱着眉头,摇了摇头,看了方明淮一眼:“你问淮哥儿吧,人是他带来的。”

    秦婆子在一旁愤愤不平道:“淮少爷,你年纪也不小了,带人回来也得分个轻重啊。夫人这身子日渐沉了,那小姑娘四六不分的就直接往夫人怀里扑,夫人有个不适该怎么办?”

    方明淮连连道:“是我疏忽了。问她她只哭,什么都不说,说要找焦姨。我记得尤府同焦姨有层亲戚关系在里面,就给带回来了。”

    焦氏忙道:“这不能怪淮哥儿,况且我也没事,就是肚子让那小姑娘扑的有些不舒服。”

    方长庚一听也紧张起来,连忙去使人喊了个大夫。

    焦嫣容走到那小姑娘面前,见那小姑娘穿着丫鬟的衣服,捂着脸大哭,她好奇的硬是扯开小姑娘的手,又发现小姑娘哭得满脸泪,刘海都糊了半个脸,实在看不清长相。

    焦嫣容来劲了,她觉得这小姑娘面熟的很,她非得看清小姑娘的庐山真面目不可。她用指尖拨开小姑娘的刘海,仔细一看,傻眼了。

    “仙仙姐姐?!”

    ……

    尤子仙哭了半天才平复下来。

    方明淮没见过尤子仙,自然不认识她。

    方才尤子仙见了焦氏就扑她怀里哭,焦氏也没认出来。

    眼下见尤子仙在那微微抽泣,焦氏叹了口气:“仙仙,你跑出来,你娘知道吗?”

    尤子仙打着哭嗝,摇了摇头。

    焦氏只觉头疼的很。

    因着尤子仙同方芝娘一般年龄,身量也差不多,焦氏遣了个丫鬟去问方芝娘借套衣服过来给尤子仙换上,总不好给亲戚家的千金小姐穿丫鬟的衣服吧?更何况她身上这套丫鬟衣服,之前在地上跌过一遭了,已是有些脏了。

    方菡娘一听弟弟竟然把尤子仙带了回来,连忙跟方芝娘带了套衣衫来了正院。

    尤子仙正在那微微抽泣着同焦氏诉苦:“……表姨,我知道你跟母亲关系好的很,眼下父亲跟大伯都被人抓走了,府里又乱成那样子,我也实在想不到找谁帮忙了。正好倩姐姐要出府,我就穿了身小丫鬟的衣服,跟她出来了。”她说着,又哭着要给焦氏跪下,“表姨,你救救我们家吧。”

    焦氏哪里敢应!

    她有身子,自然不好弯腰,连连喊秦婆子:“快把仙仙扶起来。这孩子,哎,让我怎么说才好,哭得我心都快碎了。”

    却只口不提帮忙的事。

    方菡娘恰好同方芝娘进来,自然的岔开了话题:“……茉莉,你带尤小姐去厢房换一下衣服,这样也着实不像样子。”

    茉莉应了,尤子仙还想说什么,茉莉微微一笑,手做了个请的姿势:“尤小姐,这边请。”

    一身脏污确实也不成样子,尤子仙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到了焦府,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犹豫的点了点头,跟着茉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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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谁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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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看着厅里的众人,一脸为难:“你们看,这事该怎么办?”

    秦婆子连忙道:“哎呦我的夫人啊,这事你可不能应。且不说仙小姐说的帮忙到底是指什么,现下里尤府可是要犯,咱们不能沾啊。”

    焦氏叹了口气,温婉的脸上露出了不忍的神情:“嬷嬷这话也是为了整个焦府着想,但毕竟尤老夫人也是我姨姥姥,我同白二奶奶还是手帕交……”

    “夫人啊,这可不是看交情的时候,”秦婆子唾液横飞,激动道,“您想啊,焦府外头还有军士围着呢,咱们家也不过是普通人家,哪里能跟军爷们对着来啊,断断没有为了旁人把咱们整府都搭进去的道理!更何况您现在还有身孕,也得小心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万一出个差池,那……”

    秦婆子最后这句话说到了方长庚心坎里,他连连点头,劝道:“夫人,我知道你素来善良,不忍看尤府落难,但眼下确实不合适掺和这件事。这样吧,夫人你别出面,我来吧。”

    焦氏脸上犹豫半刻,最后还是叹了一口气,柔声道:“那就麻烦夫君了。”

    方菡娘全程在一旁坐着喝茶,冷眼看戏,见果不其然最后焦氏把这烫手山芋丢到了方长庚手上,也是心里暗暗给焦氏和秦婆子的无间配合给点了个赞。

    不过,以她对她爹的了解,估计这事,还有的磨。

    焦嫣容跑过来找方芝娘嘀嘀咕咕:“二姐,你说仙仙姐姐就这么跑出来,她不怕家里人担心吗?”

    方芝娘一听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这个小妹妹也知道偷偷跑出去家里人会担心啊?

    方芝娘拿来的这套衣服以简单舒适为主,穿起来简便的很,不多时茉莉就领着换好衣服的尤子仙回来了。

    尤子仙已经止了哭,眼睛红肿着,脸上有凄苦之色。

    进了花厅,她也不看旁人,径自向焦氏快步过去。

    方长庚怕这情绪激动的小姑娘再往焦氏肚子上扑,连忙挡在焦氏身旁,对着尤子仙和气道:“子仙,你表姨怀着身孕,你往这边坐。”

    尤子仙怔了怔,咬了咬下唇,还是依言坐下了。

    她方一坐下,就迫不及待的对着焦氏道:“表姨,你快帮帮我们家吧。自从我爹跟大伯被抓走后,我娘就日日抱着弟弟哭,太奶奶也病倒了。表姨,求你了,你找找人,去府衙走走关系,让他们把我爹跟大伯放出来吧。这样我们一家子都会感激你的。”

    焦氏为难的看了方长庚一眼。

    这孩子把事情说的太简单且太理所当然了,方长庚都不知道怎么去劝她。

    直白的告诉她不可能?这样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些。

    方长庚踌躇了下,一脸为难:“子仙,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尤子仙一脸不解,带着几分委屈,反问:“为什么?……方叔叔是不想惹麻烦吗?可我们家现在真的很可怜,你就帮帮我们家吧……”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方长庚。

    方长庚心中一软,这小姑娘跟他家芝娘年龄也差不多大,从衣食无忧的千金小姐横遭变故成了这般模样,也是可叹。

    方菡娘见她爹那副又头疼又心软的模样,心中也是叹了口气。

    她爹确实是个好人,心地善良,但有时候真是太过优柔寡断了。

    方菡娘暗暗叹了口气,还是开了口。她平静的看着尤子仙:“子仙妹妹,你既然也知道你家的事是场麻烦,又何必强人所难呢?”

    尤子仙错愕的看向方菡娘,她着实没想到方菡娘会把话说得这么直白!

    她有些难堪道:“可是……你家也并非做不到啊……只是去走走关系找找门路,求知府把我爹他们放出来……”

    方菡娘轻笑着打断了尤子仙的话:“子仙妹妹大概年龄还小,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家犯的这个事,可不是简简单单走走门路就能把人捞出来的。”

    尤子仙面带难堪的咬了咬下唇:“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万一呢……”

    “万一?”方菡娘收了脸上的笑意,摇了摇头,“原来子仙妹妹你也知道是万一啊。那剩下的那些可能性,岂不都是我家为了你家奔走,被视作你家同党,从而受到各种影响?”

    她原本以为尤子仙只是年少无知,所以才这般理所当然的提着要求。

    原来尤子仙她是知道的。

    大概,在她心里,别人会因为她家受到什么样的影响,统统不在她考虑范围内吧。

    不过人在危难时,确实容易只顾到自己。

    方菡娘没再说什么,轻叹一声,从一边的小几上端起茶,喝了一口。尤子仙猛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这一下子差点把方菡娘手里的茶杯都给摔掉了。

    这古人下跪求人的习惯,这么多年了,方菡娘还是有点不太习惯……

    尤子仙稚嫩的面容上写满了哀求:“表姨,方叔叔,求求你们了。我家现在真的很可怜……”

    “子仙妹妹,”方菡娘把茶杯放回小几上,一脸平静道,“你觉得你家很可怜,是,一下子被抄家,亲人也被抓走。但你不想想,你爹,你大伯,为什么被抓走?”

    尤子仙被问的哑口无言,她恼羞成怒,瞪着方菡娘。

    她不懂,为什么这个姐姐每次都要站出来怼她!?

    “你是不是针对我!”尤子仙脸上带着忿忿之色,委屈的喊,“我跟你又没过节!我家都这么可怜了,你为什么还要落井下石说那些风凉话!”

    方菡娘慢条斯理的站起来,抚平身上衣服的褶皱,淡淡道:“是,你是跟我没过节。然而你爹你大伯被抓走这事是咎由自取,你在喊着你家可怜的时候,想一想,你爹你大伯干的那些事,万一河堤出了事,会造成多少更可怜的家庭?会让多少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饿殍遍野?一旦发洪水,那些偷工减料的河堤撑不住,所有的惨烈,里面都有你爹你大伯的一份责任!”

    方菡娘凛然的看着尤子仙,“现在,你还觉得你家可怜吗!想想那些百姓吧!”

    尤子仙被方菡娘的指责说的呆立当场,这些她并非没想过,只是每次想起来,都隐隐觉得喘不过气来,下意识的去逃避了。

    这么沉重的罪过,别说她爹她大伯了,整个尤家,尤氏一族,又有谁能背的起?

    方长庚差点想大声喊“说的好”!

    “焦姨,爹,时间不早了,想来子仙妹妹家里人该担心了。”方菡娘平静道,“派辆马车把子仙妹妹送回去吧。”她顿了顿,看向焦氏,“焦姨,想来子仙妹妹家里被抄,有些东西不太趁手,不如你送些银两让子仙妹妹捎回去。”

    焦氏回过神,连连点头,她心底有些懊恼,方才被方菡娘那番话惊住了,竟然错失了这个机会——眼下送银子多能博个好形象啊,竟然让方菡娘抢了先,真是狡诈。

    方菡娘其实真没想那么多,她只是觉得,尤府里老有老小有小的,让焦氏这当家主母送份银子过去也算是全了焦府跟尤府的情谊。

    但别的,却是绝对不能伸手相助了。

    方长庚见尤子仙脸上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再想到她不过也就同二女儿一般大,家里大人的过错也不能压到一个十岁小姑娘身上,他特特缓和了语气,道:“子仙,方叔叔送你回去。”

    尤子仙失魂落魄的回去了。

    方菡娘有些倦了,同焦氏说了一声,领着弟弟妹妹也回去了。

    焦嫣容趴在窗台目送哥哥姐姐们离开,见他们拐过弯消失在院子门口,这才回过头,有些兴奋又有些迷醉的同焦氏道:“娘,大姐方才那样子好美!”

    方菡娘原本生得就清丽脱俗,方才侃侃而谈时眉目间的凛然不可侵,更是为她多添了一份难以言说的美丽。

    别说焦嫣容这没什么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就连焦氏这向来看方菡娘不顺眼的,也不得不承认,方才的方菡娘,确实,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但这种认知又让焦氏心里不痛快的很。

    她垂下眼,一句话也没说。

    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回了院子,刚坐下,方明淮就一脸愧疚的站了起来:“大姐,我办错事了。”

    他当时带尤子仙回来时,还以为是焦府哪个下人的亲戚。

    谁曾想,那却是尤府的小主子,还提了那么为难人的请求。

    方明淮自责的很,“是我考虑事情没周全。”

    不仅仅这个,还有之前他为了郑春阳同守卫军士起了冲突的事。

    方明淮把下午发生的事情同两个姐姐一说。

    方菡娘一听方明淮的描述,基本就可以确定,他说的那个放他们走的男人,就是姬谨行了。

    方菡娘抿唇沉默了下。

    方明淮见大姐脸色一变,连忙道:“大姐你放心,以后我一定不会再那么莽撞了。”

    方菡娘微微吐出一口气:“这次淮哥儿确实有些鲁莽,但你当时也是为了朋友,情急之下,这么做大姐也能理解你。但你要清楚,这次是那位公子路过,救了你。那么下次呢,谁去救你?你被人抓走,家里人会不会很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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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兔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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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外,月上柳梢,雾霭沉沉,笼罩了半分月色。

    小院里,气氛微沉,方明淮低着头认真的反省一番,认错道:“大姐说的对,我错了,不会有下次了。”

    方芝娘在一旁,温柔道:“淮哥儿,那你说一说,你错在哪里,下次遇到这种事又该如何?”

    方明淮认真道:“我错在了不自量力上。今天郑春阳为了护着尤子倩,同尤府的守军相抗,我明明只是个手无寸铁,家中无势的小小孩童,却还是脑袋一热跳了出去,但对事情没有半分帮助,反而把自己也给搭了进去。无谋的勇气那不叫勇气,那叫鲁莽。我应该冷静下来,寻求更好更有效的法子来帮助郑春阳,不能因为一时冲动就做事不计后果。”

    方菡娘点了点头,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欣慰道:“淮哥儿能有这番认知,看来这次事情也并非坏事了。你要记得,人并非不能冲动,但前提是你有能力去承担冲动的后果。”

    方芝娘在一旁也轻轻颌首。

    方明淮重重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又同弟弟妹妹聊了些旁的。

    等送走了两人,自己独处时,方菡娘望着窗外那朦胧的月亮,有些发怔。

    又欠他一次人情。

    第二日,方菡娘一大早便同方芝娘换好了男装,送走方明淮上学后,等着焦嫣容过来。

    今天该去庄子看看那些葡萄酒了。

    昨儿方菡娘就同孟夫子说好给她们姐妹三个调了休沐。

    因着方菡娘平日里表现极好,孟夫子面上虽然不显,心里却是对这学生满意的很,调休一事不算什么大事,她便答应了。

    其实不仅仅是方菡娘,年龄稍小的方芝娘,懂事又聪明,也颇得孟夫子喜爱。

    就连最小的焦嫣容,性子虽然跳脱了些,很容易受外界影响,但小人儿脑袋却是好使的很,孟夫子嘴上骂着,心里却也喜欢的很。

    师徒四个相处的倒也算和睦。

    方菡娘方芝娘等了不多时,焦嫣容得意洋洋的穿着一身短打过来了,连发髻也只简单的束了一下,活脱脱像个小子。

    见两个姐姐面带诧色,焦嫣容更是得意了。

    她炫耀的同方菡娘方芝娘道:“哈哈,大姐二姐被吓着了吧。不止你们,今儿早上吃饭时,连爹跟娘也吓了一大跳。”

    焦嫣容一脸得意的转了个圈,让方菡娘方芝娘多多欣赏她的男装风姿,“不错吧?”

    方菡娘一本正经的夸道:“确实不错,我还以为是我跟芝娘多了个弟弟呢。”

    焦嫣容尾巴都快翘上天了。

    去庄子的路上,焦嫣容整个都兴奋的很,方长庚都被焦嫣容缠的没法子了,苦笑连连:“好在平日里嫣嫣是个女娃……哎,我真希望你们焦姨这次生得还是女娃,若要再生个男娃,想来嫣嫣要带他上树摸鸟,下河摸鱼了。”

    本是打趣的一句话,焦嫣容却听得眼神一亮。

    对啊,她现在在府里都是最小的,等有了弟弟或者妹妹,她就不是最小的了,她就可以带着弟弟妹妹到处玩了!

    焦嫣容更兴奋了,要不是车厢里空间有限,她都想翻跟头了。

    方长庚无奈的同另外两个女儿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到了庄子,牛婆子一如既往的等在庄子外面。

    这次倒没带着牛三。

    牛婆子态度比上次更恭敬了,几乎到了卑躬屈膝的份上。

    没法子,上次几个主子来,大小姐还只是大小姐,老爷为人又宽和,她是不怎么害怕的。

    但这没几天的功夫,大小姐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庄子的主子!

    听说整整花了一万两呢!

    这庄子就这么,成了大小姐的?

    牛婆子心里暗暗警醒无比,大小姐的手段不一般,她可得小心伺候了!

    方菡娘向来不在意这个,她心里满满都是惦念着缸里的葡萄酒发酵的如何了,步子迈的快的很,向着放酒缸的院子就过去了。

    焦嫣容警惕的环视四周,见庄子上味道轻了不少,这才微微缓了眉头。

    牛婆子察言观色,连忙上去邀功:“小小姐,这味是轻了不少吧?那日您走了,我领着庄子上的佃户足足打扫了两天!”

    焦嫣容满意的点了点头,兴高采烈的拉着方芝娘的手,去追方菡娘了。

    方长庚见三个闺女走的这么急,不禁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却是遮都遮不住。

    到了酒缸前,满打满算这是发酵的第三日,不知道是不是心里作用,方菡娘甚至觉得自己闻到了甘冽的酒香。

    有机灵的下人掀开了方菡娘面前这酒缸的盖子,酒味扑鼻而来。

    焦嫣容被这味冲的不行,连连退了几步,皱紧了眉头,小手在鼻前不断扇着:“啊,这什么味啊,好难闻。”

    毕竟还是个孩子。

    毕竟这葡萄酒还只是刚刚发酵,这还只是开始,味道刺鼻是正常的。

    方芝娘年龄尚小,也颇闻不惯这个味道,领着焦嫣容去庄子上玩了。

    方长庚虽然也不怎么喝酒,但毕竟平时酒场上的应酬也少不了,他对各种酒的味道也算是比较熟悉,一闻这味,微微皱了皱眉。

    “这酒的味道,似乎同别的都有些不太一样。”方长庚疑道。

    方菡娘点了点头,往缸里细细看去,紫色的葡萄皮在汁液中微微漂浮着,汁液浑浊的很。

    “大小姐,我们按照您的嘱咐,早晚都用干净的竹竿把这葡萄皮往汁液里按过了。”牛婆子见老爷脸色不是很好,连忙解释。

    她现在心里也是惴惴不安的很。

    方菡娘却脸色如常,她知道这都是正常的,眼下葡萄酒刚刚开始发酵,距离葡萄酒成品还早的很。

    方菡娘指挥着众人把酒缸盖子都挪开,又往里面放了部分白糖,这才复又盖好。

    方菡娘跟牛婆子嘱咐道:“行了,这几日棚子上面的草甸继续压着,别挪开,不要让光折射到酒缸。另外,从今儿起,七天内,谁也不要再动这些酒缸,你使人在院门口看着,谁也不许进,知道么?”

    牛婆子点头如捣蒜。

    方菡娘又去葡萄园看了下,青粒的还多的很,想来后面还能再制几批葡萄酒。

    方芝娘正跟着焦嫣容在葡萄园里摘葡萄吃,甚至庄子上的下人还帮她们抓了两只小野兔,两人一人怀里抱着一只,小心的挪过来给方菡娘看。

    方菡娘看了一眼,大概这野兔也就两个月大,毛色微杂,灰的黑的生得杂乱的很。

    方芝娘倒还好,焦嫣容却是爱不释手的很。

    她眼巴巴的看向方长庚:“爹,我想养!”

    焦嫣容院子里已经养了一只猫了,但因着焦氏怀着身子,大夫嘱咐焦氏尽量不要接近猫狗一类的小动物,焦嫣容除了上学,找两个姐姐玩,跟她娘在一起的时间也多的很,她已经很少跟那只名叫“大米”的猫玩耍了。

    眼下见着小野兔,焦嫣容养宠物的心思又腾的冒出了火花。

    方长庚有些犹豫:“你娘对这些皮毛有些过敏,你养可以,但不要放到你娘跟前去。同小兔子玩过之后,你也要换一下衣服。”

    焦嫣容一听,有些失望的瘪了瘪嘴:“那还叫什么养啊。”

    牛婆子在一旁听了一嘴,脸色一变,连连道:“哎呦小小姐,夫人怀着身子,这兔子可不能养。”

    牛婆子这么一说,焦嫣容反而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不能养?”

    牛婆子苦着脸,她知道她这般说定然会让小小姐生气,但若不说,等小小姐把兔子带回去,估计夫人会更生气,到时候还是要把罪怪到她头上。

    牛婆子苦笑着解释道:“小小姐在府里大概是不知道这说法,我们村子里曾经有个妇人怀了孩子,结果足月生下来的男娃却是个兔缺。当时老奴也去看了一眼,哎呀您是没见,可吓人了,孩子的嘴就跟兔子似的,大家都说那是那妇人怀孕时,她男人去山里给她打了只兔子有关。她那是惹怒了兔神,兔神降了诅咒。”

    焦嫣容吓得手一松,怀里的小野兔没抱住,跌到地上后,蹬着腿跑远了。

    焦嫣容也没去追,有些胆颤心惊的对方芝娘道:“二姐,你也放了它吧,咱们不要惹怒了兔神。”

    她之前还在兴奋做了姐姐就能带着弟弟妹妹们玩了,一想未来的弟弟妹妹要是长了个兔子嘴……她就有些不寒而栗!

    方芝娘顺着焦嫣容的意思,把怀里的小野兔给放了。

    焦嫣容认真的跟牛婆子道:“从今天起,直到我娘生下宝宝,庄子里都不要吃兔子了,给我娘积福!”

    方长庚虽然从前一直住在农村,但他一个大男人其实是有些不信这个的。

    不过说起这个,方长庚倒是想起一桩事。

    当时他娘对他们二房一家子苛刻的很,时常克扣饭食,那时候阮氏怀着方菡娘,却是不能挨饿的。

    那次,他娘唯一一次,给阮氏端了碗兔子肉过来,说是给阮氏进补。

    方长庚当时还满心感动,现下里听牛婆子这么一说,他脑子里一道光闪过,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难道,当时他娘打的主意是想让阮氏生下来的孩子是个兔缺?

    方长庚脸色一下子有些发青。

    不不不,一定是他多想了。

    方长庚努力说服着自己,终于勉强自己不去想那些陈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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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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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方长庚领着几个玩累了的孩子回府时,情绪明显还是有些不高,总是时不时的就陷入回忆中去。

    焦氏心里一直惦念着那庄子,见方长庚脸上笑意不对,心中一跳,一脸关怀的试探问道:“夫君,这是怎么了?看你心情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她顿了顿,更加小心翼翼的把心里想知道的事情给问了出来,“……是不是,那葡萄酒,不太好?”

    方长庚从陈年往事中微微扯了回了些思绪,见焦氏一脸关怀,心里也有几分感动,随口道:“闻着那个味道,似乎不太对劲。具体也不好说。”

    焦嫣容正在一旁窝在椅子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吃着莲子羹,听方长庚这么一说,皱着小脸点了点头:“那味道太刺鼻啦,熏死我啦。”

    焦氏心中一动。

    葡萄酒味香醇美,哪里会有刺鼻的味道?

    看来是失败了。

    焦氏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带着几分惋惜:“毕竟菡娘还是个孩子,哪里会都懂葡萄酿酒的法子。”她顿了顿,又对方长庚道,“夫君,虽说菡娘这次去酿葡萄酒鲁莽任性了些,但她毕竟还小,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这次没成功就算了。你劝劝她,让她后面万万不能再这般浪费了……那庄子虽然已经是她的了,但我毕竟也算是她娘,也是不忍看她胡乱浪费……”

    方长庚虽然觉得方菡娘今儿的表现不太像是葡萄酒失败了,但焦氏这怎么说也是一片好心。他笑着应了一声。

    方菡娘同方芝娘刚回院子没多久,方明淮便也下学回来了。

    刚一进院子,方明淮便皱着小脸同两个姐姐诉苦:“大姐二姐,我觉得郑春阳疯了。”

    今天早上郑春阳来上学时,动作僵硬,一动就龇牙咧嘴,仿佛身上疼的很。方明淮问了才知道,昨晚上他爹他娘知道了他去尤府门口逞英雄的事,也知道了要不是那位谨公子,郑春阳差点就被抓起来的事,当即勃然大怒。

    郑春阳是有心理准备的,他以为他顶多会被他爹拎去演武场好好的教育一番,结果这次他失算了,他那愤怒的爹娘直接去拿了他们最趁手的家什,对着郑春阳来了个男女混合双打。

    他爹拿的是演武的一根棍子,他娘拿的是绣棚,好一阵劈头盖脸的打,除了还要上学见人的脸,郑春阳身上基本都被打的青青紫紫的。

    郑春阳鬼哭狼嚎了前半晚,后头他爹给他上药,又鬼哭狼嚎了后半晚。

    这也就是他爹熟知军中刑罚,知道哪里打的疼,让人长记性,又不会伤筋动骨。

    郑春阳给方明淮说这事时,一脸唏嘘:“我怀疑我可能不是亲生的。”

    方明淮以为郑春阳经了这么顿打,好歹会收敛些。

    结果放学回来时,郑春阳死性不改的又打着送方明淮的幌子,让车夫从石子街尤府门前经过。

    方明淮简直对郑春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百折不挠?悍不畏死?

    ……

    车夫看着方明淮头也不回的直接进了人家自己家的马车,尴尬的扭头问郑春阳:“大少爷,咱们怎么送?……”

    郑春阳半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打了个响指,对车夫下了指示:“驾车,去前面领路,从石子街走。”

    不得不说方明淮小朋友是个厚道的,他着实下不了那个狠心,任由郑春阳这个一面对爱情就把脑子放家里的傻蛋去惹事。

    彭老爹看着前面踏踏踏领路的马车,手里握着马鞭也是有些迟疑:“淮少爷,这?”

    方明淮磨了磨牙,带着不情愿,咬牙道:“……跟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从石子街经过。

    然而这次尤府大门紧闭,一道缝都没留,外面的军士把守依旧森严。

    郑春阳一瘸一拐的咬牙忍痛在尤府门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敢去闯。

    就算他硬生生闯进人家家里,他又能干什么呢?

    郑春阳也不知道。他过来,其实只是想看尤子倩一眼。

    待了小半个时辰,尤府大门纹丝未动,看来今日尤子倩是不可能从里面出来了。

    郑春阳只好恹恹的上了车,这下也不喊着去送方明淮了,进了马车后就一言不发。

    方明淮直接嘱咐郑家的车夫调头把郑春阳拉回家。

    ……

    “大姐二姐,你们说我该怎么劝他?”方明淮叹了口气,小小的脸上满是苦恼。

    方菡娘想了想,道:“我记得你之前说过,郑春阳的娘,王夫人带他来家里向你道过谦?看起来最起码王夫人是个明事理的。郑春阳这样,他娘不会不管的。”

    方明淮人小鬼大的严肃点头:“只能这样了。”

    结果还是出事了。

    大半夜的,焦府的门被重重敲了半晌,门房打着哈欠开门时,却目瞪口呆的发现敲门的是一位带着丫鬟婆子满脸焦急的贵妇人。

    正是郑春阳的娘,王夫人。

    王氏坐在花厅里,满脸都是焦急不安。今儿给焦氏陪夜的大丫鬟琥珀,她给王氏端了杯茶,柔声道:“夫人先喝口茶缓一缓。我们夫人这就出来了。”

    话音未落,焦氏披着衣服,发髻松松的,有些斜了,一看就是从睡梦中被人叫起来的。

    王氏愧疚的站了起来:“焦家妹妹,着实对不住,你有了身孕还劳烦你半夜起来……”

    焦氏虽然心里有些恼,但她也清楚,若没有紧要的事,像王夫人这般品阶的贵妇人,根本不可能不顾礼仪的半夜过来拜访。

    这说出去根本就是惊世骇俗的。

    “姐姐快别这么客气了,”焦氏一脸的体贴,“想来是发生了什么?”

    王氏急的都快要掉眼泪了:“我家大儿不见了!他与你家小公子向来交好,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只好过来问问他有什么线索。据说外头近来出现一批马匪,要是春阳有个什么不测……”

    王氏急的语无伦次的很。

    她身后的丫鬟适时递上手帕,温言安慰着。

    原来是找方明淮的。

    焦氏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面上还是一派替王氏着急的样子,连声催着琥珀:“你快去淮少爷院子里,把淮少爷喊过来,就说有要紧事。对了,菡娘向来聪慧,把菡娘也喊来,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王氏感激的都要落泪了。

    焦氏温言安慰了几句,坐在椅子里心中冷笑:她被人闹了起来,别人也别想好好睡!

    因着王氏毕竟是女眷,方长庚虽然也醒了穿戴整齐了,却是不方便出来见客。他在里间听王氏那么一说,也有点为小儿子的那个朋友担心。

    毕竟对方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近来云城外确实传出了有马匪的风声,若那少年一人在外流荡,碰到马匪,那就不好了……

    方长庚使丫鬟给焦氏递了个话,让焦氏问问王氏,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焦氏看向王氏。

    王氏眼里隐隐带着泪花,她微微镇定了下:“还是先听听令公子怎么说。”

    不多时,方明淮就过来了。

    一前一后的,方菡娘方芝娘也穿着简单的家居衫,跟着过来了。

    方菡娘时常同方芝娘一起睡,焦氏寻了个理由让人把方菡娘喊起来,方芝娘自然没有不醒的道理。

    方明淮听传话的丫鬟说郑春阳不见了,着急的很,几乎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方菡娘方芝娘见状也是一路小跑。

    几个丫鬟都跟着跑的气喘吁吁的。

    王氏一见方明淮进来,激动的站了起来,快走几步握住方明淮的手,眼泪几乎都要掉了下来:“好孩子,你知道我家春阳去哪了吗?”

    方明淮被吓了一跳,稳了稳情绪,道:“夫人别急,我也不知道春阳去了哪里。他没跟我说起过这件事。”

    王氏脸上闪过绝望:“他没跟你说么?那他能去哪……”

    方明淮有些迟疑的问:“夫人,春阳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王氏拿帕子擦了擦眼角,捏紧了手中帕子,道:“……就是他送你回来过后,回校尉府的路上。”

    方明淮微微一惊,半晌没说出话来。

    他记得因着尤子倩没露面,郑春阳心灰意冷的很。他就特特同车夫说了,让车夫直接驾车载郑春阳回家啊?

    方明淮把这事问了问王氏,王氏眼里的泪又涌了出来:“……我问过车夫了,他说就是从石子街回校尉府的路上,路过卖鲜花饼的铺子,春阳想起我爱吃那个,特特下车去买,结果车夫就再也没等到春阳回来。车夫去问店家,还特特形容了春阳的模样。店家说,是有那么一位公子买了鲜花饼,但早早就拎着出去了!”

    说到这儿,王氏再也忍不住,一滴泪从她眼角划过,她手中紧紧捏着帕子,却没有去擦拭那滴眼泪。

    “我相公领着兵卒在城里找到现在,也没有半分踪迹。我这也是着实没法子了,想起你同春阳关系好,抱着一丝希望过来问问……”王氏声音哽咽起来。

    王氏知道,云城外出现了马匪的风声,并不是空穴来风。

    甚至,她的相公郑校尉怀疑,那群马匪根本就不是真的马匪,只是修缮河堤款项贪污案的幕后黑手作出来的一个幌子,真正目的是让尤府这个弃卒彻底闭嘴。

    如何才能彻底闭嘴?

    自然是杀人灭口,到时候再推到马匪身上!

    所以,那些人就是为了杀人来的,比马匪还要凶残!

    然而这话她又不能同外人说,心里的苦痛,谁能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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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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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问清了方明淮是不知情的,王氏也待不下去了,领着人匆匆告辞了。

    看样子,似乎应是还要再继续寻找。

    王氏走了,方长庚这才从花厅的里间出来,微微皱起了眉:“郑春阳去石子街做什么?那里同我们这又不同路。”

    焦氏方才还没注意,听方长庚这么一问,一愣:“石子街?那不是……”

    方明淮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对方长庚说了郑春阳看上了尤子倩的事。

    方长庚简直目瞪口呆。

    焦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若以前,以尤家的家世,尤子倩的品貌,郑春阳那般的,自然是入不了尤家的法眼。但眼下尤家已落难,家里也被抄了家,想想也知道,尤子倩日后的亲事会有多难办。

    这时候,郑春阳对于尤家来说,应该是最好的女婿人选了吧?

    焦氏心里暗嘲,不,确切说来,现在的尤子倩这家世,可是拍马都配不上人家郑春阳了。

    进了花厅就没说话的方菡娘突然出声:“焦姨,你使个婆子去尤府问一下。”

    焦氏一愣:“问什么?”

    方菡娘淡淡道:“去问一下,尤子倩还在不在家。”

    ……

    焦氏虽然有些骇于方菡娘的想法,甚至有些想刺几句方菡娘想太多,但碍于方长庚在场,焦氏还是温柔体贴的按照方菡娘的嘱咐去喊了秦婆子,让她去尤府走一遭。

    秦婆子去了之后,一堆人杵在花厅里也不像样,焦氏假意头晕,方长庚心疼她怀着身子还要半夜操劳,连忙将她送回卧室去休息。

    焦氏蹙了蹙眉:“我还是有些担心……”

    方长庚态度非常坚定:“你去休息,别熬坏了身子。”

    焦氏这才犹犹豫豫的回屋去了。

    焦氏回去了,方长庚又开口赶几个孩子去睡觉。方明淮本来还想等消息,方菡娘看了他一眼,方明淮就知道大姐是断断不许自己熬夜的。

    想想也是,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在这里候着也是白等。

    方明淮迟疑的点了点头。

    走之前,方菡娘见方长庚让丫鬟倒了杯浓茶,一副要候着等消息的模样,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句:“爹,你也去睡会吧。若秦婆子回话说尤子倩不在,那你寻个人去同郑家说一声,其他的事,等天明再做打算。”

    方长庚摆了摆手。

    方菡娘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领着弟弟妹妹回院子去睡觉了。

    虽然半夜折腾了这么一通,早上方明淮还是按时醒来了。

    他睁开眼,意识清醒了些,坐在床上问莺歌:“有消息了吗?”

    莺歌昨天夜里是陪夜的,自然知道她们少爷问的什么。她福了福,低声道:“老爷之前使人来说了,说是秦婆子去了以后,尤家才发现尤子倩不见了。现在尤家也乱成了一团,但碍着尤子倩毕竟是个姑娘,她失踪的事似乎被压了下去,尤家也不敢大张旗鼓的找。”

    方明淮叹了口气,他心里隐隐有了个猜测,两人同时失踪,这也太巧了些……

    可别是两人去私奔了吧?……

    方明淮神色凝重的去上学了。

    因着夜里没睡好,又是长身体的时候,方菡娘方芝娘精神都不是很足,上孟夫子的课上的有些无精打采的。

    夜里睡得饱饱的焦嫣容自然不知昨晚那场风波,对两个姐姐的异常纳闷的很。

    下了课,孟夫子走了后,焦嫣容就跑去找方菡娘方芝娘说话:“大姐二姐,今儿你们俩怎么了,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不精神?你们没看孟夫子那张拉的长长的脸吗?下课的时候夫子还瞪了你们一眼,脸黑的跟锅底似的。”

    方菡娘有气无力的趴在桌子上,“嫣妹妹,这么说自己夫子,不是很有礼貌。”

    焦嫣容吐了吐舌头,往前又凑了凑,去摸了摸方菡娘的头:“没发烧啊……那你们告诉我,你们俩怎么了嘛。”

    方菡娘也不瞒着焦嫣容,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下。

    焦嫣容年龄小,想的也没那么多。她只是有点为尤家表姐担心,大人模样的叹了口气:“……尤家最近可真倒霉。”

    ……

    今天郑春阳自然是缺席的,大概郑家忙乱的很,学堂这边忘了给郑春阳请假。

    夫子皱着眉头,拿着书卷敲着桌子边沿:“郑春阳这是迟到还是旷课了?”

    无奈之下,方明淮只得站起来,给郑春阳请了个“家中有事”的假。

    因着方明淮在夫子眼里就是那种品学兼优又上进懂事的好孩子,他这般代人请假,夫子也没怀疑,点了点头,这事就算过去了。

    方明淮松了口气,又觉得,下学后还是去郑春阳家一趟比较好。

    方明淮不是第一次去郑春阳家了,彭老爹熟门熟路的驾车把方明淮送到了郑府门口。

    郑府大门紧闭着,方明淮有些犹豫,还是举手敲了敲角门。

    很快就有门房把角门开了一溜缝,在门后看着。

    方明淮曾来过不止一次,门房是认识他的,松了一口气把角门打开,苦笑道:“方公子,来找我们少爷玩呢?我们少爷今儿不在家。”

    方明淮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夫人在吗?我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门房叹了口气,使人把方明淮送了过去。

    王氏一夜未睡,却又因担心郑春阳,即便躺在床上也睡不着,熬得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在侧厅软塌上支着头,一脸愁苦。

    方明淮规规矩矩的进来,同王氏行了个礼:“夫人,我来看看有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

    王氏强作笑容:“好孩子,难为你有心了。昨夜里我也是急晕了头,扰了你们一家人休息。等春阳回来,我定然拉着那个臭小子上你家赔罪去……”

    她说着,又想起能不能找回大儿子还是个未知数,一时间怔在了那里,眼圈又红了。

    方明淮便绞尽脑汁的宽慰王氏,陪着说了好半天的话。

    然后方明淮要告辞时,却见着外面一阵嘈杂,一名壮汉粗暴的扯着一个少年郎的衣襟进了院子。

    那少年郎虽然有些狼狈,一身衣袍也有些脏污,像个要饭的小乞丐。但这小乞丐,不是郑春阳又是谁?

    王氏眼泪夺眶而出,喜出望外的扑了出去。

    那壮汉一脚把郑春阳踹翻在地,粗声粗气道:“你个臭小子,今天我非得把你的腿打断!你看让你娘担心成什么样了!”

    说着又想去踹他。

    郑春阳自知惹了大祸,蜷缩起身子,双手抱着脑袋,一声不吭等他爹踹下来。

    方明淮有些急,却是来不及过去拦住了。

    在他想喊住手的时候,有人比他快了一步。

    “相公!住手!”王氏喝住了壮汉。

    原来这壮汉是郑春阳的爹。

    方明淮有些尴尬,心里暗庆自己没上前去拦着。

    嗯,郑春阳这么大年纪了还玩离家出走,合该被狠狠揍一顿。

    王氏眼里喊着泪,从地上扶起郑春阳。郑春阳哪里见过他娘这副模样,呆住了,讷讷道:“娘,你别哭啊……”

    “啪!”

    王氏伸手扇了郑春阳一记响亮的耳光,然后在郑春阳捂着脸错愕的眼神里,又是反手一抽,狠狠打了郑春阳另外半张脸一巴掌。

    方明淮也被震住了。

    王氏强忍着眼中泪水,狠狠盯着郑春阳:“你说,这一天一夜,你去哪里了!”

    郑春阳回过神,见他娘这模样,知道自己这次是真把他娘给惹急了,也不敢耍滑头,老老实实道:“我陪着子倩去找谨公子了。”

    王氏差点被郑春阳气得发疯。

    她指着郑春阳手指哆嗦了半天,半句话也说不出,一甩手,气得进屋去了。

    郑春阳有些茫然,他娘这又是怎么了。

    郑校尉大喝一声:“你个臭小子在这跪着给我好好反省!敢动一下我就扒了你的皮!这次说到做到!”

    说着急着进屋去安慰王氏了。

    郑春阳闻言不敢反抗,又看了方明淮一眼:“你往那边点,不然我成了跪你了。”

    方明淮见郑春阳还能跟他油腔滑调,可见在外面是没吃什么亏,板着脸往旁边迈了一步。

    郑春阳老老实实面朝屋门跪了下去。

    方明淮蹲在一旁,小声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郑春阳也小声道:“昨儿我回去时,想着给我娘买点东西,出来就见着子倩从外面走过,就赶紧追了过去……后面有小流氓纠缠子倩,我帮着赶走了,子倩就拜托我带她去找谨公子……哦,就是前天那个长得比姑娘还好看的冰块大哥。”

    方明淮无语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继续道:“结果子倩也不知道那个冰块大哥住在哪里,我们俩只好挨着客栈问……路上还遇见了之前被我赶走的小流氓来寻仇,我就拉着子倩一路跑一路跑,他们追赶了半天。后头我们俩费了好大功夫才摆脱那些人,躲在破庙里过了一夜。”

    说到这儿,郑春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声,脸上浮起红晕,一副幸福甜蜜的模样。

    方明淮继续无语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连忙小声解释道:“你可别多想啊,我们俩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这不今儿一早,我们就一路避着那些小流氓,一路往城中心边问边走。”他脸上浮现一丝懊恼,“这不,人还没找到,就被我爹抓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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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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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淮听得气不打一处来:“怎么着,你还挺遗憾啊?你知不知道把你家里人都给急坏了啊!多大个人了,心里连这点数都没有?”

    郑春阳见方明淮跟个小老头似的一本正经的教育他,连忙道:“哎哎,我这不知道自己错了在这老老实实跪着么?你就别说我了。”

    方明淮才懒得管他,起身拍了拍衣袍下面沾着的尘土,居高临下的睨了他一眼:“你就跪在这好好反省下吧,我要回家了。”

    郑春阳“哎”了一声,连忙挽留,“兄弟别啊,哥哥我还有点事找你帮忙呢。”

    方明淮疑惑的看着他。

    郑春阳左右看了下,四下没人。虽然廊下院门边都有下人路过,但离这边院中心都有不小的一段距离,想来也听不见。

    郑春阳这才放心的压低了声音:“子倩被我爹派人送回她家了,我担心她回家会被骂,我去帮我打听打听……”郑春阳给方明淮扔了个“你懂的”眼神。

    这种时候心里还惦记着人家姑娘,郑春阳你也是可以的!方明淮面无表情的转身要走。

    “哎哎哎,兄弟,兄弟,明淮兄弟,你听我说啊!”郑春阳情急之下差点起身追过来,他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她一个姑娘家,心性又高,我怕她受了家人责骂想不开……这次她冒险出来也是为了求谨公子去放她家里人一马……你……”

    “你给我闭嘴!”

    郑校尉一脸恼怒的从屋里迈步出来,看着郑春阳气不打一处来:“我看你读书真是读傻了!这次尤家牵扯的事是小事吗?!即便那尤子倩在谨公子面前再得脸,她凭什么认为她求求谨公子谨公子就会放过她?!她抱着不切实际的想法,你也跟着瞎闹!”

    郑春阳张了张嘴,又闭紧了嘴巴,脸上的神情却依旧犟得很。

    郑校尉简直要被大儿子给气疯了,但好歹方明淮在场,他维持着最后的理智,同方明淮客气道:“……小公子,劳烦你家里费心了。改日我带着这臭小子去你家道谢去。”

    方明淮连道不必,非常知趣的告辞了。

    他刚走出不远,就听到了身后郑春阳被揍的鬼哭狼嚎的声音。

    方明淮脚步顿也未顿,心中大叫,打得好。

    郑春阳就合该被好好收拾一顿!

    到了家,方明淮把郑春阳尤子倩都被找到了这事前后因果都跟焦氏方长庚说了。

    焦氏双手合十念了个佛,连连道:“哎呀,可算找到了,我这心啊,总算能放下来了。想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方长庚叹道:“夫人就是心善。”

    焦氏笑道:“当不起夫君这声夸。我是在想,子倩向来心高气傲,这次竟然肯为了家里人去求别人,希望姨姥姥她们念及子倩这一份孝心,不要太责备她这次的鲁莽。”

    方长庚连连点头。

    回了自个院子,方明淮简单的把事情跟两个姐姐说了下,末了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感慨一句:“女人可真是红颜祸水啊。”

    方菡娘方芝娘失笑。

    谁曾想,第二日,尤府那边传来了消息。

    尤老夫人去世了。

    知道这消息时,焦氏正在同方长庚用早饭。

    听得尤府传话的下人说了这事,焦氏手里的筷子下一子掉到了桌子上。

    那下人是个干练的婆子,焦氏认得她,她是尤老夫人跟前一个很得用的婆子,姓郭。

    “前几日过生日时还好的很,怎么就……”焦氏失声道,满脸不可置信之色。

    郭婆子一身素色,头上插着一朵小白花,满脸戚戚:“焦奶奶也不是外人,我也不瞒您。前些日子,我们大爷二爷被官府抓走,当时我们老夫人就有点扛不住了,晕了过去,大夫说是中了风,好在抢救及时,算是救了回来,大夫当时说要好好养着,情绪不能太过激动。谁曾想,前天我们家大小姐竟然私自出了门,同外男在外面过了一夜,昨天被人送回来后,我们老夫人就气得又发病了,请了大夫,大夫却说回天乏术,让我们准备后事……今儿还没天明的时候,老夫人就……就去了……”郭婆子哽咽着不能说话。

    焦氏惊呆了。

    方长庚有些担心焦氏的身体,连忙道:“夫人,你现在怀着身子,可不能哀毁过度。”

    郭婆子虽然觉得焦氏应该痛哭流涕才符合对老夫人的敬重,但焦氏毕竟还有身子,擦了擦泪,郭婆子连忙道:“对对,方老爷说的对,焦奶奶也要注意自己身子。我知道老夫人去了您也很伤心,但逝者已矣,千万不要太难过伤了您肚子里的孩子。”

    仿佛被提醒般,焦氏回过神,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着眼角,一副哀泣的模样:“郭嬷嬷说的是……不知尤老夫人什么时候发丧?”

    说到正事了,郭婆子微微挺直了腰板:“尤老夫人生前德高望重,必要停灵七日才能发丧……”她看了一眼焦氏,哀哀叹着,“只是眼下天气炎热,停灵七日必要用不少冰块,府里原本就被抄了家……”

    焦氏是人精,哪里听不明白郭婆子话里的意思?她连忙道:“嬷嬷不必忧心,尤老夫人是我姨姥姥,正儿八经的长辈,她去了我作为小辈自然是要敬一份孝心。”

    说着,她给高婆子使了个颜色:“嬷嬷,去,开我私房钱那个匣子,拿二百两出来。”

    方长庚连忙道:“夫人,哪里能让你动你的私房钱,走公账即可。”

    焦氏手柔柔的按住方长庚的手,阻了他起身喊人,焦氏面带哀愁,神色凄迷:“夫君,尤老夫人走了我难受的紧,这二百两奠仪算是我对她的一份孝心了。”

    方长庚听焦氏这么一说,只好点了点头。

    高婆子一边急急往内室走,心下一边生笑,要是她们姑爷,还是太憨厚了些。这二百两她们夫人出了,既是全了一份礼仪,又能体现她的孝顺,百利无一害的事。

    反正她们夫人近日里托方菡娘的福,入了一万两的帐,手里阔绰着呢。

    高婆子拿银子回来,直接交给了郭婆子。

    郭婆子接了,满脸的感激:“焦奶奶真是一片孝心,想来老夫人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动不已,庇佑您顺利诞下麟儿。”

    这话听得焦氏心里舒畅的很吗,她轻咳一声,道:“……对了,郭嬷嬷,还有一事,我怀着身子,也太不方便去尤老夫人灵前磕头……”

    郭婆子闻琴声而知雅意,更何况手上还拿着一张二百两的银票呢,连忙道:“焦奶奶对老夫人的孝心,人尽皆知,眼下没法前往也是没办法,到时候您让府上的小姐去替您磕个头就行了。”

    焦氏心里满意的很,点了点头,拿帕子蘸了蘸眼角不存在的泪,道:“那我就不送嬷嬷了。”

    秦婆子出去送郭婆子了,方长庚也去了商行。焦氏松泛下来,倚在窗前软塌上,两个丫鬟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

    高婆子愤愤不平道:“这也就幸亏今儿小小姐去了方家妮子那用早饭,不然小小姐八字弱,被那身上带丧的郭婆子给冲撞了就不好了……还是管事婆子呢,也不知道提前让人通禀一声。”

    焦氏方才心里也有几分不快,听高婆子这么一说,不悦的皱了皱眉。

    高婆子继续道:“……家里有小孩,夫人您肚子里还有娃娃,就这么大大咧咧带着孝进来了,夫人您看她头上还带着白花呢,啧啧,真不怕招避讳,她还好意思让我们小小姐去磕头!夫人啊,依我说,让方家那俩妮子去就行。”

    焦氏被高婆子这么一说,也觉得让八字轻的焦嫣容去有些危险,犹豫起来:“可毕竟方家那俩同老夫人没血缘关系……”

    “哎呀,夫人呦。”高婆子一拍大腿,“她俩是代您去的,是替您去尽孝心的,有没有血缘关系不是什么要紧事。再说了,没有血缘关系才好啊。尤家扯进了那种事里,眼下又是抄家又是坐牢的,方菡娘方芝娘这俩没血缘关系的去祭拜了,既不失礼数,又不会落了别人话柄,说咱们焦家同尤家有勾连。”

    焦氏被高婆子说动了,点了点头,下了决心,“好吧,估计今天把灵堂扎好,明天就开始接受祭拜了。我想个法子拘着嫣嫣不让她去,就让方菡娘方芝娘替我去磕个头好了。”

    ……

    翌日,焦氏果然想了个法子,她装病,虚弱的很,这样焦嫣容就不得不留下来伺候她娘。

    焦氏为难道:“……本来嫣嫣该同你们一起去的,可昨儿听说了尤老夫人去世,我这一天心里都难受得紧,今儿身子就有些不太舒服……”

    焦嫣容抢白道:“娘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方长庚还有点担心方菡娘方芝娘两个小姑娘去会不会害怕。

    方菡娘看了一眼躺在床上一脸虚弱模样的焦氏,以及蹲在床边满脸不放心的焦嫣容,笑了笑:“爹,没什么,就是去磕个头而已。”

    方长庚犹豫着点了点头。

    彭老爹赶车载着一身素白锦衫的方菡娘方芝娘,往石子街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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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祭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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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子街尤府门口挂上了白幡,府门大开着,迎着来祭奠的客人。

    毕竟尤家犯了那种事,来祭奠的客人不是很多,三三两两的,显得特别凄清。

    方菡娘同方芝娘由着府里丫鬟引路,来了灵堂。

    不少尤府人披麻戴孝跪在灵堂两侧哭着。

    右边那个,不是尤子倩又是谁?

    尤子倩脸上憔悴的很,跪在那里,佝偻着背,不复往日的清高。

    大概是因着她偷跑出府,所以尤老夫人才被气的中风复发,丢了性命,周围的尤家人对她的态度都带上了几分隐隐的敌视。

    方菡娘方芝娘无心管别人的家务事,由人引着在团垫上磕了三个头,就起身了。

    接客的不是白二奶奶,也不是大奶奶,毕竟尤家大爷二爷都被抓走了,这两人的家眷在府中失势也是可以预见的。

    待客的是尤家四爷的夫人,钱四奶奶——现在尤老夫人去世,尤老夫人的儿子们迅速分了家。毕竟谁都不愿意受长房大老爷的那两个儿子,尤大爷尤二爷的牵累。他们的称呼都往上提了提,这位现在应该称为钱四夫人了。

    钱四夫人也是披麻戴孝,眼睛红肿的像两个桃子,她见着方菡娘,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她虽然没参与那事,但也依稀知道,她太婆婆看上了焦氏的继女,想把焦氏的继女同尤子倩一起送给那谨公子做侍妾。

    后头不知怎地,事还没成,家里就被谨公子带人给抄了,大房的大爷二爷也被官府抓去了

    眼下尤子倩自个出了差错,同外男在外过了一夜,名声已毁。

    而这位……

    钱四夫人不着痕迹的打量着方菡娘。

    俗话说,要想俏一身孝,这话真是没错。方菡娘原本就是一等一的绝佳样貌了,今儿穿了月白锦的素色裙子,越发衬得人如月华,亭亭玉立,险些让人挪不开眼去。

    钱四夫人心情复杂的很。

    焦氏怀着身孕不能前来的事,钱四夫人早已知道了,便没提这茬,刚没说几句,前面便有人来报,说是谨公子带人过来了。

    这话引得灵堂里一阵混乱。

    如同深冬野草般枯槁的尤子倩眼里爆发出一阵生机,目光灼灼的看着门口。

    方菡娘心中一阵猛跳,她不着痕迹的拉着方芝娘后退几步,隐在哭灵的尤家人里,努力让自己没什么痕迹。

    姬谨行手里拎着剑,神色淡漠的进来了。

    负责男宾的尤家四爷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脸上神色有些尴尬,硬着头皮道:“谨公子,今日是我祖母停灵之日……”

    话里不免就带上了几分埋怨的意思。

    你都害得我家这般了,连我祖母停灵都不放过?

    姬谨行神色依旧漠然,仿佛没听见。

    青禾不乐意了,沉沉的往前迈出一步:“你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我家主子不能来了?”

    尤家四爷头上一阵冷汗:“不敢不敢,我没这个意思!”

    青禾嗤笑一声。

    姬谨行没有理会,从一旁的礼仪处拿了三炷香,神色未变,朝着令牌拜了拜,给尤老夫人上了三炷香。

    青禾在姬谨行身后,对着尤家人道:“我劝你们,最后把府门关了,不要让人进来祭拜。”

    尤家人霍然色变。

    这位谨公子什么意思?!

    他们都猜不透,却也不敢上前质问。

    姬谨行漫不经心的往一旁看了一眼。

    方菡娘下意识的一颤,往后又缩了缩身子。

    姬谨行没有说话。他刚进门时就看见她了,自然也看见她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

    姬谨行有点不高兴。

    而这时,变故突发。

    尤子倩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拔下了头发上的簪子,右手握着簪尾,簪头直勾勾的对着喉咙眼,向来清冷的嗓音带上了几分沙哑:“谨公子!”

    姬谨行微微蹙着眉看了过去。

    尤子倩眼眶微红,面容憔悴,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阖眼了,“你究竟要我怎样才肯放过我家里人?”

    姬谨行没有说话。

    尤子倩情绪却濒临崩溃了,她把簪尾往前递了递,尖尖的簪尾扎进肉中,几滴血珠顺着脖颈滚落。

    “算我求你!算我求你行不行!”尤子倩大叫,她蓦的跪下,膝行向前,“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做!求求你放过我家里人!”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妹妹!”一堆跪着的尤家人中,一名男子忍不住站了起来,他眉眼俊秀,脸上青青黑黑的一圈胡子茬,颓废不堪,似是好几日都未曾刮过胡须了。

    他有些恨意的看着姬谨行。

    正是尤子敬。

    正是一开始,姬谨行这般与谁都不亲近的高傲清冷性子,却同尤子敬来往,让尤子敬误以为他对尤家的事毫不知情。谁知道最后,竟是他视为友人的这人,将尤家打入了深渊!

    姬谨行平静的看着尤子敬,对尤子敬的恨意毫不在意。

    慢慢的,尤子敬颓然下来。

    他再恨他,有用吗?

    他能敌得过人家吗?

    说句不好听的实话,人家把他放在眼里过么?

    “你何必这般折辱自己!”尤子敬叹了口气,上前想去拉走尤子倩。

    尤子倩大喊一声:“别过来!我不用你管!你管好自己就行!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鬼样子!”

    尤子敬微微一怔,低下了头,颓废的像个老年人。

    他转身,视线不经意往方菡娘那边看了一眼。

    尤子敬没有说话,迈着颓然的步子离开了灵堂。

    尤子倩又哭又笑,像是疯癫了:“我三岁学字,五岁学画,七岁学诗,十岁出头便名满云城。谁提起我不赞一声?为什么你,为什么你看都不看我一眼?你看看我啊,看看我,不然我就死给你看!”

    簪头刺入洁白的脖颈,白的白,红的红,煞是刺目。

    半晌,姬谨行平静的开了口:“你是谁?值得我看?你觉得你的死活,可以作为你逼我的筹码?太高看你自己了。”

    他难得说这么长的话。

    实在是因为他今天有点不高兴。

    尤子倩原本疯魔般的表情一下子呆愣住了。

    她以死相逼,却发现自己的死活根本不被人家放在眼里。

    还有比这更打击人的事情吗?

    尤子倩的簪子叮一下,掉到了地上。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

    她无意久留,趁姬谨行不注意,就拉着妹妹悄悄从后门溜了。

    出了灵堂,才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方芝娘也道:“大姐,里面着实有些压抑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方要往前走,却见着一位少年鬼鬼祟祟的进来了。

    方菡娘曾经在弟弟那边的屏风后见过这位少年。

    不是郑春阳,又是哪位?

    想来是混在今日祭奠的人里进来的。方菡娘只觉一阵头痛。

    今天学堂可没放假,淮哥儿一大早就去上学了。想来这郑春阳厉害了,学会翘课了……

    不用想,这孩子翘课出来肯定不可能只是单纯的来给尤老夫人上个香磕个头的,九成九还是为了他的心上人尤子倩。

    方芝娘也看见郑春阳了。

    她年龄小,没那么多忌讳,倒是跟郑春阳打过照面,咦了一声,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大姐,那不是淮哥儿的朋友么?”

    恰在这时郑春阳也看见了方芝娘,双眼一下子就冒出了光:“啊,那不是方家妹子吗?”

    他冲过来,不管不顾的就想去拉方芝娘的手表示激动。

    方菡娘不着痕迹的挡在方芝娘面前,目光“和善”的看着郑春阳。

    郑春阳被方菡娘的美貌给震的说不出话来,半天才恍惚想起,方明淮曾经吹过,自己大姐貌美如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卧槽,竟然是真的。”郑春阳低低骂了一声,方明淮竟然没骗他。

    他还以为是看在亲情份上的加分吹嘘呢。

    郑春阳尴尬的挠了挠头,收回了爪子:“哈哈,你就是明淮小兄弟的大姐吧?大姐好,大姐好。”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小姑娘,眼神实在是太不善了些……

    方菡娘冷笑一声:“当不起。”

    大姐你个头啊。

    方菡娘听方明淮提起过,郑春阳同她同岁,生日却是大着一个月。

    更何况,方菡娘长相偏小些,看上去不过十三岁出头的模样,郑春阳却是差不多十四了,明显看着就比方菡娘年龄大。

    也真亏他叫的出口!

    郑春阳完全没有半点尴尬,冲着方菡娘热情的笑了笑:“大姐也来祭拜尤老夫人啊……”

    郑春阳住了口,他总算想起来,这是人家尤老夫人的灵前,他这般嘻嘻哈哈的似乎不太有礼数。

    更何况,这可不是一位普通的老夫人。

    这是他心上人的太祖母!

    郑春阳立马变脸,一脸悲痛:“大姐,我们一同去祭拜尤老夫人吧。”

    这人也太……

    方菡娘不想同郑春阳说话。

    方芝娘小声道:“春阳哥哥,我们刚从灵堂那边回来,已经祭拜过了。”

    郑春阳一听,眼睛一亮,追着问道:“那你看见尤家大小姐尤子倩了吗?她没事吧?”

    方芝娘想起走之前那位尤家大小姐脖子上还在流血,着实称不上“没事”,便稍稍犹豫了下。

    方芝娘这一犹豫,郑春阳的心都快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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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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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倩怎么了?”郑春阳着急的问。

    方芝娘犹豫的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跟郑春阳描述这事。

    这下把郑春阳惊得,不管不顾的就往灵堂跑去,口中还一边喊着:“子倩!”

    方菡娘一下子头疼起来。

    方芝娘睁大了眼睛,看着郑春阳急急跑开的身影,有些忐忑,轻声道:“大姐,我是不是办错事了?”

    方菡娘拉起方芝娘的手,安慰道:“不管你的事。走,咱们过去看看,他是淮哥儿的朋友,我有点不放心,总不能眼睁睁的看他犯蠢。”

    方芝娘点点头。

    姐妹两个重新回到灵堂时,发现已经有些来不及了。

    郑春阳单膝跪着扶着萎靡在地痛哭的尤子倩,手上拿着一块帕子擦着尤子倩脖子上不住流出的血,心痛的喊着:“子倩你怎么了?!子倩!”

    尤子倩恍若未闻,兀自痛哭,似要把心中的委屈愁苦全都哭出来。

    郑春阳急得不行。

    灵堂上尤家的人都有些愣。

    姬谨行面无表情。

    钱四夫人哎呦一声,拿帕子掩嘴,似是不忍直视:“我说子倩啊,这还是灵堂上呢……你这样着实太不像话……你娘卧病在床不能管你,我这个当婶子的可是看不下去了。”

    方菡娘冷冷一笑,方才尤子倩拿簪子以死相逼姬谨行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说看不下去?

    郑春阳不乐意了,他抬起头看着钱四夫人,不满道:“这位夫人,灵堂上不就该哭吗?子倩哪里不成体统了?”

    这般理直气壮的,方菡娘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犯蠢,实在不行那就闭眼吧。

    钱四夫人被郑春阳的理直气壮给惊着了:“你,你一个外男这般扶着……”似是羞于启齿,愤愤的瞪了郑春阳一眼。

    郑春阳莫名其妙道:“我扶着子倩怎么了?虽说男女大防,但你们这些作为亲人的,能眼睁睁的看着子倩趴在地上哭。我却是不能的,扶她起来怎么了?若你们看不过眼,那你们怎么不过来扶?”

    钱四夫人被郑春阳说的哑口无言,一直跪在那里哭灵的尤子仙几步跑出来,似是要过来拉尤子倩起来,一脸羞愤:“大姐姐,别在这里让人看了笑话去。”

    尤子倩哪里理她。

    一个强拉,一个不理。

    尤子倩被拉扯烦了,手一挥一推,就把尤子仙给扯了个趔趄。尤子仙跪久了原本就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了几步,还是没站稳,摔到了地上。

    尤子倩声音还带着浓浓的哭腔:“滚,别烦我!”

    尤子仙被踉跄到了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白二奶奶——现在应该叫白二夫人了,见女儿被这般对待,也是跪不住了,披着麻衣站了起来。

    方菡娘差点没认出白二奶奶。

    实在是跟前些日子差距太大了。

    原本略微丰腴的脸蛋凹陷了下去,双眼几乎是陷在眼眶中,显得有些可怖。

    原本不说话脸上也带着几分笑意的白二夫人,眼下满脸都是憔悴悲苦之色,枯槁的很。

    她尖锐道:“尤子倩,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你横什么横?子仙好心去拉你,你还推她?”似哭又似笑。

    尤子仙跌倒的地方离方菡娘方芝娘有些近,方菡娘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就同妹妹一起把尤子仙扶了起来,尤子仙怨恨的看了一眼方菡娘,退了回去。

    “娘,行了,别说了。”尤子仙忍着哭,拉了拉白二夫人的袖子。

    白二夫人冷笑一声,“乖女儿,如今咱家都这样了,如果娘再不强硬些,那不是谁都敢骑到咱家头上屙屎撒尿了?……你看看,明明她同你一样,爹都被抓走了,人家就敢大闹灵堂,当着她太祖母的灵位跟男人搂搂抱抱,了不得呢!”

    尤子倩猛的一把推开替她擦着脖子上伤口的郑春阳:“你也滚,少假惺惺的!”

    郑春阳被推倒在地,手里还拿着那染血的帕子,茫然的很。

    钱四夫人假意道:“行了二嫂,别说了,口无遮拦的,这还是灵前,子倩坏了名声,咱们尤家别的姑娘也别想嫁个好人家了。”

    白二夫人嘲讽的笑道:“那是,四弟妹,你家里只有两个儿子,还不是嫡出,自然敢这么恶意揣测我的话。我家爷是被抓了,可我还是你二嫂!你这么同我说话,规矩呢?……也是,如今咱们家,小儿媳都能出来领着祭拜了,还要什么规矩!”

    “你怎么说话呢?!”

    “你说谁呢?!”

    灵堂里一片混乱。

    方菡娘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郑春阳半晌才从地上自己爬起来,灵堂里尤家人丑态百出的吵作一团。

    尤老夫人的灵位在高处冷冷的看着眼前一切。

    姬谨行犹如置身事外的看着这群人撕扯。

    不多时,过来个暗卫,向着姬谨行行礼:“主子,人抓到了。”

    姬谨行颔首,又看了眼在门边准备溜出去的方菡娘,微微顿了顿脚步,看了下青禾。

    青禾认命的抱拳:“主子,我懂了。”

    姬谨行“嗯”了一声,迈出了门。

    出门的时候,姬谨行与方菡娘擦肩而过。

    方菡娘甚至能感觉到姬谨行身上传来的一股凌冽的药香。

    甚至能感觉到他一缕发丝轻轻飞扬,掠过了她的脸颊。

    方菡娘呆在原地。

    直到青禾向着方菡娘抱拳行了个礼:“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方菡娘回过神,垂下眼眸,很好的掩盖住内心的情绪,声音上听不出半分喜怒:“是青禾啊,什么事?”

    青禾笑道:“没什么,只是近来云城外似乎多了股流匪,主子怀疑跟尤家的案子有关。所以这尤家啊,是非之地,方姑娘还是尽量少来比较好。”

    方菡娘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眼灵堂里一脸失落的郑春阳,跟癫狂的尤子倩,叹了口气。

    方菡娘转身跟方芝娘一同往外走,走了一会儿才发觉似乎青禾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她们身后。

    方菡娘诧异转身:“青禾,还有事?”

    青禾笑道:“方姑娘不必紧张,主子命我送你们出去。”

    方菡娘心中一跳,知道这大概只是姬谨行的一番好意,并不代表别的意思,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起了波澜。

    三人一言不发的到了尤府大门口。

    早上那会儿倒还没事,现在尤府又被黑甲军士们戒严了。

    不远处,彭老爹正在马车前候着两位主子。

    到了这里,青禾算是松了口气,朝方菡娘拱了拱手:“路上小心。”

    方菡娘突然想起一事,对青禾笑了笑:“次数太多了,我若谢也着实有些谢不过来。近来我酿了些酒,改日酿好,我给你跟他送点过去。”

    青禾眼前一亮,想来方菡娘说的酒就是葡萄酒了。

    “好啊。”青禾笑眯眯的,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牌子,“等酒酿好了,你拿这牌子去华福客栈找一个叫赵四的,让他领你来找我。”

    方菡娘慎重的接了过来,放到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马车上,方芝娘扒着窗帘看了一眼,黑甲军士将挂满白蟠的尤府围得严严实实,气氛压抑又沉重。

    她坐回了车厢,若有所思道:“大姐,方才那位拎着剑的大哥哥,生得那么好看,但总觉得他好吓人。”

    方菡娘知道方芝娘说的是姬谨行,点点头:“嗯,所以以后我们要离他远一些。”

    方芝娘犹豫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方菡娘:“可是,大姐,他对咱们还是挺好的,还特特派了那位青禾大哥哥送我们出来。”

    方菡娘又点了点头:“嗯,他人挺好。”

    ……方芝娘觉得没法跟大姐进行对话了。

    到了家里,果然焦氏的“病”已经好了,正眉目含笑的在窗边的软塌上看院子里焦嫣容跟小丫鬟们跳皮筋。

    焦嫣容灵活的在皮绳间跳来跳去,像只穿花的小蝴蝶。

    她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花绳也不跳了,扑了过去:“大姐二姐,今儿灵堂人多么?”

    焦嫣容听高婆子跟秦婆子两人嚼舌根,听了一耳朵,说是可怜尤老夫人一生要强,临老竟然落了个这么凄清下场,想来都没几个人去祭拜。

    方菡娘想了想,除了尤家人,人确实少的可怜,便摇了摇头。

    焦氏自然也从窗户那看见方菡娘方芝娘回来了,换上一脸慈爱的表情,招呼她们进屋里去。

    焦嫣容一边抹着汗,一边也跟着两个姐姐进去了。

    “回来了?”焦氏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悲伤,“多亏你们两个孝顺的,替我去送尤老夫人最后一程。”

    方菡娘客客气气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不经意道:“焦姨,今儿那位谨公子也去了,白二奶奶看着有点奇怪。”

    焦氏哆嗦了一下,强笑道:“尤二爷被抓了,白二奶奶情绪失常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下意识的避开了跟姬谨行有关的话题。

    方菡娘心里呵呵了一声,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焦氏扛不住了,强笑道:“天气热,想来灵堂里放了不少冰来保证尤老夫人的遗体不腐。你们俩年龄都还小,别受了寒再着凉了,回自己院子拿柚子叶洗洗澡,喝完姜汤。”

    这是要赶人了。

    方菡娘笑吟吟的领着方芝娘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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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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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过几日,郑家当家主母王氏给焦府下了帖子。

    帖子上说,因着前几日郑春阳失踪那事,本该亲自上门道谢,但这几日家中事务繁忙,她又查出有孕,不宜乘车,特特在家中设宴,邀请焦家女眷过府一叙。

    郑校尉也托人来请了方长庚,说要同他喝酒一叙。

    这架势看样子确实是诚意满满的很。

    焦氏想着郑校尉在云城中的身份,同郑家交好百利无一害,当即就应了,准备去赴宴。

    其实她有些不太愿意带上方菡娘姐妹俩,但王氏特特在帖子里也提到了她们姐妹,自然是要带上的。

    至于方明淮,他正好休沐,以他同郑春阳的关系,也自是该带上。

    于是最后,焦氏带着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乘了一辆马车,方长庚带着方明淮乘了一辆马车,带着礼物去了郑家。

    到了的时候,方长庚方明淮去了外院,焦氏领着几个女孩子进了内院。

    郑氏早已得了消息,在二院月亮门那等着,一见到丫鬟引着焦氏一行人过来,笑容满面的就迎了上去。

    “真是沾了焦夫人的福孕,我们家等这个孩子很久了。”王氏笑盈盈的主动挽上了焦氏的胳膊,焦氏受宠若惊,身子一瞬间僵了一下。

    毕竟王氏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官太太,他们焦府再有钱也不过是庶民。

    很快焦氏就镇定下来,笑着奉承道:“王夫人才是有福气的,自然心想事成。”

    两个怀孕的妇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往院里走着,一边说起了怀孕之事,竟然聊得分外投机。

    进了屋,坐下后,王氏意犹未尽的拍了拍焦氏的手:“前两次去贵府,都有事情,也没深聊,今日一叙,竟是相见恨晚的很。”

    焦氏笑着回道:“可不是么,咱们两家的哥儿也是那般投契,日后可要多多往来才是。”

    王氏听得这话,眼睛亮了亮,随即就笑了。

    她吩咐丫鬟上了养生的汤,眼神落到方菡娘几人身上,叹道:“焦夫人,你家可真是让人嫉妒的紧,几个孩子都是钟灵毓秀的,好像天下灵气都被你家占了似的。看看这三个小姑娘,出落的这么水灵,我看了真是喜欢得紧。”

    因着这夸奖的话里也带上了焦嫣容,焦氏听着心里又别扭又受用,半真半假的客气道:“当不得王夫人这么夸奖。”

    王氏满脸是笑,摩挲着小腹,感叹道:“我家就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小闺女呢。养了两个儿子,个顶个的调皮,大儿子焦夫人你也见过了,让你见笑的很,天天鸡飞狗跳的让我同他爹焦心。小儿子送去了他爷爷那边,说是要从小带着练武,听说在他爷爷那里整日跟着一群哥哥们调皮捣蛋……没一个省心的。”

    王夫人笑着,招手唤过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你们姐妹三个过来让我摸一摸,沾沾你们的福气,希望生下来也是个漂亮的小姑娘。”

    焦氏一听这话,心里却忍不住嘀咕开了,难道整日里跟小姑娘在一起久了,就会生女儿?

    那可不行。她焦家的家业可是需要一个儿子来继承……

    不然,岂不是都便宜了方明淮那个小子?!

    焦氏心里好一阵翻涌。

    王氏哪里会想到焦氏是这般想的,她不住夸着几个小姑娘都是一顶一的好,听得焦氏脸越发不自然起来。

    而在这时,进来个总角的小丫鬟禀告,说是尤家来人了。

    王氏听着心里就是一突。

    前几日她儿子去闯了人家尤家的灵堂,让人家尤家给赶了出来。这消息从她家相公同僚那听到时,王氏羞的直接晕了过去。

    丢不丢人啊?追个姑娘都追到灵堂上去了!

    说出去简直贻笑大方!

    结果后头郎中来一把脉,王氏这才知道自己怀孕了。这把郑校尉给高兴的啊,本来要打断郑春阳的腿来着,也因着高兴,放了郑春阳一马,郑春阳因此逃过一劫,只是被狠狠揍了一顿。

    对于郑春阳来说这也没什么,从小到大挨揍挨习惯了,皮糙肉厚的很。

    比如现在,他就拉着方明淮去了廊下,吹嘘他的抗揍历史:“……再这么下去,我可能会成为最抗揍的秀才。”

    方明淮无言以对。

    方长庚因着前些年一直在山里打猎,对这个颇有心得,正好郑校尉近来迷上了打猎,两人非常有话聊,不多时,就哥俩好的一边喝一边开始聊打猎聊的天花乱坠了。

    “……话说回来,你姐长得可真好看啊。”郑春阳抓了一把瓜子,一边磕瓜子一边同方明淮唠嗑,“不过我还是觉得子倩是最好看的。”

    方明淮呵呵一声,也不跟郑春阳争辩。

    总有几个眼瞎的人,他要宽容。

    那厢里,王氏越看方菡娘越喜欢,之前心急也没曾好好看过这姑娘,今儿这细细一打量,再这么一交谈,方菡娘那落落大方的言行举止,完全看不出是从乡下来的野村姑。

    王氏心里头就有了个念想。

    她也不遮掩,笑着问焦氏:“……菡娘差不多有十四了吧?也该说人家了。”

    焦氏一下子警觉起来。

    上次在尤府,尤老夫人差不多也是表达了相同的意思后,就暗示她,她有个好人家要指给方菡娘。

    结果呢?

    尤家这是想把他们焦家搭进去同尤家陪葬!

    焦氏脸上有些尴尬,看了方菡娘一眼:“王夫人,我家夫君向来疼爱菡娘,想多留菡娘几年。”

    这也就是说,还没说人家了?

    王氏心里一喜,刚想说什么,一个梳着总角小辫的丫鬟进来禀告,说是尤家来人了。

    尤家?

    王氏现在对尤这个姓简直没半分好感。

    但毕竟上门是客,她也不好意思把人赶出去,只好让小丫鬟把尤家人请进来。

    王氏抱歉的看了焦氏一眼:“焦夫人真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今儿她们会过来……”

    焦氏连忙道:“无事。”

    王氏犹豫了下,想着焦氏大概还不知道,好歹也是尤家亲戚,压低了声音道:“……尤家那案子算是结的差不多了。前几日我听说,就祭拜的时候,尤家大少爷尤子敬,偷偷带着一本至关重要的账本想逃出去,正好府里混入了想要杀人灭口的歹人,同尤子敬搏斗了起来……这不,一下子全被谨公子带人给端了。”

    焦氏突然听了这么大一个事,惊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王氏小声道:“焦夫人,我同你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让你心里有个数,尤家那事牵扯不小,我知道你们是亲戚,素日里还是少来往好一些。”

    焦氏脸色发白,连连道:“这是自然,我家向来奉公守法的很。”

    王氏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王氏声音虽然压低了,却并没有避着几个孩子。方菡娘在一旁,听得算是清清楚楚。

    她一愣,想起那日姬谨行手里拎着剑进了灵堂。

    想起那日,姬谨行让青禾一直把她们护送出了府门。

    原来如此。

    方菡娘有些恍惚。

    不一会儿,尤家的人过来了。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中的,这次来的是钱四夫人。

    钱四夫人一进门,似是没料到焦氏她们也在,愣了一下,这才强挤出几分笑:“焦家妹子也在啊。”

    焦氏刚得了王氏的嘱托,哪里敢对钱四夫人的招呼热情以对?她客气疏离的点了点头,竟是一句话都不说了。

    钱四夫人心里啐了一口,见风使舵的家伙!还亲戚呢!

    王氏客套的请钱四夫人坐下了,脸上的笑容也板正的很:“不知钱四夫人,来府上有何贵干?”

    钱四夫人这几日也不好过的很。

    之前尤家大爷二爷被抓,尤家被抄家,但好在其他子弟们都在,尤其是被称为尤家最杰出子弟的大少爷,尤子敬还在。

    尤家也并非没有再崛起的希望。

    可是,就在前几日,尤子敬竟然也被抓了。

    还被人从身上搜出了据说是关键性证据的账本。

    尤家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吹走了,整个家的气势迅速萎靡了下去,离着一蹶不振也不远了。

    钱四夫人刚握住了尤府的大权,哪里能允许这事发生?

    这几日,她终于想了个法子。

    还有联姻这一招啊!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昔日被称作云城第一才女的尤子倩。

    她生得好,又有才情,往日里吸引的一大群文人公子哥们前仆后继,但后来尤家出了事,大部分公子哥都望而止步了,剩下还在执迷不悟的除了一些穷书生,就是一些有家室的,想把尤子倩讨回去做小的。

    除此之外,家世好,又对尤子倩一心一意的,也就只剩个郑春阳了。

    尤子倩一开始是不同意的,钱四夫人冷笑着戳破了尤子倩心底那丝见不得人的念想:“你都能为了这个家以死相逼人家谨公子了,怎么就不能为了这个家把自己嫁了?你当家里人不知道你对谨公子的心思呢?还不是想着打着为家里好的旗号,让谨公子放家里一马又收了你,一举两得,是不是?告诉你,你就死了这寡廉鲜耻的心吧!那天你看得还不够清楚吗?就算你死在人家谨公子面前,人家谨公子都不会看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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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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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子倩脸色煞白。

    钱四夫人冷笑不已:“你若真还有一丝良心,就听了家里这安排,你爹你大哥都被抓走了,你娘还卧病在床。尤家马上就要完了,你还在这装什么清高?”

    尤子倩想起那天姬谨行的无情,想起被抓走的爹跟大哥,想起病中形销骨立的母亲,最终还是摔了门,一言不发的回了屋子。

    钱四夫人好歹也是了解尤子倩的,知道这事是成了。

    以尤家眼下这个境遇,钱四夫人也不放心找媒婆,干脆咬咬牙,自己拾捯拾捯上阵了。

    自从尤子敬被抓以后,尤府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早就撤了。钱四夫人这才得以顺利来到了郑府。

    听得王夫人客套的问她有何贵干,尽管旁边还坐着焦氏一家子,钱四夫人也没再跟她客气,直白的问道:“令公子同我侄女的事情,该怎么算?”

    王夫人自然也不是吃素的,钱四夫人这么一开口,她心里咯噔一下,几乎立马明白了钱四夫人的来意。

    她心里暗暗有些生气,怎么着,这是打算赖上她家春阳了?

    王夫人做出一副听不明白的模样,微微蹙着眉头,面带不解的看着钱四夫人:“钱四夫人这话,恕我听不明白了,我儿子能同你侄女,有什么事?”

    焦氏也听明白了,隐蔽的看了一眼王氏,心里想着方才这王氏还想打方菡娘的主意,钱四提的这事八成是要落空了。

    钱四夫人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微微一笑,慢悠悠道:“王夫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就不跟您藏着掖着了,素闻王夫人管家极严,我倒想知道了,你家大儿子同我大侄女子倩,孤男寡女在外待了一夜的事情该怎么算?前几天大闹我家灵堂,在她太祖母灵前当着那么多人面搂搂抱抱的事,又怎么算?”

    王夫人脸色一白。

    搂搂抱抱?

    她只知道儿子去人家灵前胡闹了,可不知道搂搂抱抱了啊。

    那个孽子……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发晕,她强撑着,露出个勉强的笑:“钱四夫人这话说的,当时过夜那事咱们俩家都清楚的很,明明是我家儿子不忍见你侄女被地痞流氓骚扰,护了她一夜,于她有恩,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得对她负责了呢?”

    钱四夫人也有点混不咎了,她笑着应合道:“若是有恩,那更该以身相许了。更何况,不管怎么说,我们子倩的名声也是因着郑春阳而被毁了啊。难道你家郑春阳不该负责吗?”

    王氏怀孕初期,体力着实不佳,又见着尤家一副死皮赖脸要赖上郑春阳的模样,当下心口发闷,也有些不快:“若按照钱四夫人这么说,那以后还不能做好事了?”

    钱四夫人见王氏说什么都不松口,冷笑一声:“原来如此,王夫人是打定主意让你家儿子不负责了。那好,改明儿要是子倩吊死在你家门口,到时候我可要好好宣扬一下郑家的薄情寡义。”

    王氏一听,一股火从心头直直冒起,晕眩袭来,脸色发白,身子软软的下滑,竟是晕厥过去。

    好在自打王氏怀孕,几个大丫鬟就死死盯紧了王氏的身体,见王氏晕厥,惊呼一声,手明眼快的扶好。

    这个雷厉风行的出去喊郑校尉,那个脚底生风的去喊大夫,一个麻利利的喊了粗使婆子一起扶着王氏去了内室床上,还有一个,眉眼凌厉的看着钱四夫人,尖锐道:“钱四夫人,我们夫人怀了身孕,你拿这些话来刺她,安的什么心?”

    钱四夫人哪里知道王氏怀孕了,一听也是有些暗道不好,但一个丫鬟这么不客气的跟她说话,她心里又难堪又羞恼,语气也不好起来:“我怎么知道你家夫人怀孕了?我不过是想给我侄女讨个公道罢了。”

    那丫鬟讥笑的看着钱四夫人:“讨公道?我看是来威胁人的吧?你当我家不知道呢,你那侄女,闻名云城的尤大小姐,前几日还以死相逼人家一位公子,求他放过你家呢。现在又以死相逼我家公子,让他娶她,真是不要脸!这就是你们尤家的家教?”她轻蔑的啐了一口。

    钱四夫人好歹也是大宅门里的正牌奶奶,未出阁时也是家中使奴唤婢的闺阁小姐,哪里受过这等轻视侮辱,当即脸都涨红了,站起来指着那丫鬟,手都发抖了:“你……你……”

    焦氏虽然对那钱四夫人无甚好感,但眼下见她这般虎落平阳被犬欺,也是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同情之心。

    尤家被抄家后,尤家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剩下的几个都是多年忠仆。这次钱四夫人出来,就有一个钱四夫人的陪嫁嬷嬷跟着过来了。

    陪嫁嬷嬷姓吴,她也知道眼下尤家的境遇,也知道这次联姻郑家,要是成了,尤家就多了一门能攀附的姻亲,毕竟郑家可是武官,不说别的,最起码的安全是有保障了!

    前头吴婆子见王夫人晕了过去,也是觉得自家有点理亏,一直忍辱负重的没敢吭声。但眼下见那丫鬟越发嚣张,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怒瞪着那丫鬟:“小蹄子,你嘴里瞎掰扯什么呢?!尤家如何,也是你一个下人能指手画脚的?”

    丫鬟双手一叉腰,不屑道:“嘁,以为人家愿意说你家呢?要不是你家不要脸的上门来逼婚,求我指手画脚我也不说话!”

    这么泼辣的丫鬟,方菡娘几人看的是叹为观止。

    后来方菡娘才知道,这丫鬟之所以这般,是因为她是王氏指定要给郑春阳的通房丫头,等翻了年郑春阳再大些,就要拨过去伺候了。

    吴婆子着实忍不住了,之前上前跟那丫鬟撕扯起来,发着狠去掐她扭她:“我让你这小蹄子再胡说八道!”

    那丫鬟尖叫一声,也胡七八扯的还起手来,屋里一片闹腾。

    屋里另外伺候的几个郑家小丫鬟自然也是要过去帮忙,奈何虽然郑家占人数优势,但那吴婆子着实不是个吃素的,战力极高,一人之力单挑对面一群人,丝毫不落下风,屋子里几乎要被吵翻天去。

    焦氏看的心惊胆战的很。

    这武官府里的家风……确实彪悍的很。

    推搡打闹间,不知是谁,带翻了焦氏椅子前的那张小几,眼见着小几直勾勾的就翻了要砸到焦氏肚子上去,方菡娘眼明手快的扑过去挡了一下,小几砸到了她的背上,她的手腕也因撞到地上,扭伤了。

    小几上的茶杯连茶带水都砸到了方菡娘的背上,虽然不是沸茶,但也烫的方菡娘够呛。

    饶是方菡娘向来隐忍,也忍不住痛呼了一下。

    这变故让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大姐!”方芝娘吓得不行,刚要上前,却见眼前掠过一条竹青色的人影,她还未看清,她大姐就已经被人抱到了怀里。

    是姬谨行。

    闹事的那些人,不知怎地,看着这个俊美青年阴森的眉眼,一下子就心惊胆战起来。

    郑校尉跟在后面疾步过来,皱着眉头,大喝:“胡闹!”

    方明淮跟郑春阳小跑着过来,方明淮一见着受伤的大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大姐!”

    郑春阳被眼前的狼藉给惊呆了。

    没人敢说话。

    姬谨行抱着方菡娘,整间屋子的氛围一下子阴沉下来。

    姬谨行紧紧抿着唇,抬头看了下内室的方向,抱着方菡娘就往内室走,动作似乎粗鲁的很,却有意小心避开了方菡娘被砸到烫伤的地方,也避开了方菡娘的手腕。

    往里走几步,隔着内室,还有一间小小的侧厅,里面放着一张软塌。

    他小心的把方菡娘放到软塌上,薄唇抿的紧紧的,“大夫呢?!”

    冷漠的声音掩不住满满的怒意。

    郑校尉虽然被主子这怒意给惊得有些发呆,但还是赶忙回道:“方才内子晕倒也请了大夫,想来在路上了。”

    姬谨行没再说话,看了一眼床上安静趴着的方菡娘,见她正偏了头看过来,收回了视线,大迈步出去了。

    方芝娘方明淮焦嫣容齐刷刷挤了进来,个个喊着“大姐”,方芝娘更是眼里含泪都要哭了出来。

    方菡娘连忙小声道:“我没事,就是被砸了一下。王夫人在里面休息,你们别吵了她。”

    挺好的,狼狈的一面又让他看见了。真丢人……方菡娘心里有点苦,自娱自乐的想着,宝宝心里苦,可宝宝不能哭,真是更苦了。

    姬谨行大踏步出了内室,直接稳稳坐在了侧厅上座,一言不发的看着下面一片狼藉。

    钱四夫人早在姬谨行出现的时候,腿就有些发抖了,那是一种本能的畏惧,眼下见他这样,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更是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

    郑校尉摸不着主子的想法,先进去看了王氏,见王氏脸色虽有些发白,却已然幽幽转醒,正在问丫鬟:“方才外面发生什么事了,这般嘈杂。”王氏微微皱了皱眉,“我好似听到了有人在喊‘大姐’。”

    郑校尉哪里会拿事情再来烦妻子,连忙想了个别的事搪塞过去。

    王氏再了解郑校尉不过,哪里会信,皱着眉头就要起身:“焦夫人是我请来的客人……若是有了招待不周的地方,那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郑校尉连忙按住王氏,知道他夫人没被他骗过,连忙道:“外头谨公子过来了,真没别的事,你先好好休息,身子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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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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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氏听了,也只能这般,将信将疑的继续躺下了。

    焦氏坐在大厅里,心有余悸的摸着肚子,心里五味陈杂。

    她想起之前有次在马车里,也是方菡娘这般扑在她身下,救了她一次。

    焦氏不是不知道,方菡娘那姑娘,对自己不过就是面子情,往日里看她的眼神,更是客套疏离的很。救她,不过是因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焦氏有些坐不住了,但前头上座那边坐着的那个男人气场着实太厉害,焦氏有些不太敢动。

    不仅仅是焦氏,屋里其他人,也是不敢动的很。

    姬谨行不说话,只是漠然的看着屋里这些人。

    一直隐在暗处的青禾叹了口气,他觉得主子自从遇到了方菡娘之后,情绪有了越来越多的变化,这也是件好事。

    正好郑校尉也从内室匆匆出来,朝着姬谨行行了个礼,苦笑道:“御下不严,让主子见笑了。”

    姬谨行淡淡道:“郑校尉看着处理吧。”

    这就是要郑校尉给一个交代的意思了。

    郑校尉明白的很,立即雷厉风行的下了令,问清事情后,脸黑成了锅底。

    方才打斗的那些个下人,个个拖出去打三十板子。

    尤其是挑事的那个丫鬟,五十板子。

    连尤家的吴婆子都没能幸免,她还想叫些什么,直接被几个军士拿抹布塞了嘴,给拖走了。

    钱四夫人腿都抖成了糠筛,她颤巍巍道:“郑,郑校尉,我家下人,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郑校尉浑圆的眼一瞪,面容可怖的瞪着钱四夫人:“在我家闹事,就要按照我家规矩来,怎么着!”

    钱四夫人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差点瘫在地上。

    郑校尉处理完,又询问似的看向姬谨行,似是在问他这般处理可还满意。

    姬谨行没有说话,冷着脸走了。

    姬谨行这么一走,屋子里氛围一下子轻快了不少。

    郑春阳去内室看了王氏,见他娘没什么大碍,又心里惦记着外面的事,连忙出来。

    他是认识钱四夫人的,见这般连忙上前扶住钱四夫人,殷勤的扶到椅子上,还倒了杯水过去:“钱四夫人喝点水缓缓。”又不满的朝他爹道,“爹,刁奴闹事,跟钱四夫人又没关系,你朝她吼什么吼。”

    郑校尉差点被郑春阳气了个倒仰,眼下他娘还在屋里躺着呢,这不孝子还护着别人?

    钱四夫人见郑春阳这般,想起郑春阳对尤子倩的痴心,眼下心思又活络了几分。

    事情闹的这么大,这可能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钱四夫人心一横,对郑春阳道:“贤侄,你可知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郑春阳摇了摇头,反而问道:“子倩这几天还好吧?”

    钱四夫人心里更有底了,连忙换上一副悲苦的表情道:“贤侄啊,子倩这几日吃不下睡不着,直嚷着想去死啊。”

    郑春阳心里一惊,急忙问:“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钱四夫人心中暗喜,面上却依旧是凄苦的样子:“还不是为着近来多了不少闲言碎语……说是她跟外男在外孤男寡女处了一夜,早就不是……”

    话说一半,似是难以启齿的摇了摇头。

    郑春阳急得脸红脖子粗:“是哪个王八蛋胡说八道,我同子倩清清白白,要是让我知道谁这样污蔑子倩的清誉,我非得揍死他。”

    郑校尉大喝:“你个臭小子,你要揍死谁?!”

    郑春阳缩了缩脖子,没敢跟他爹犟,还是一脸担忧的同钱四夫人道:“钱四夫人,你可要多多开解一下子倩……”

    钱四夫人见郑春阳腻腻歪歪的就是不提要娶尤子倩的事,也有点着急了,心一横,直接问道:“如今她因着你,名声毁的都差不多了,你可愿意娶她?”

    “啊?”郑春阳呆愣住了。

    郑校尉见这尤家的钱四夫人就跟牛皮糖一样,要赖上他家,差点气得想拎着拳头去打死那个孽子,正在此时,大夫终于匆匆来了。

    大夫先给醒了的王氏把了把脉,因着情绪波动太大,动了胎气,他三下五除二开好了药,嘱咐王氏多加休息。

    然后又去了侧厅跟内室中间连着的那小厅,被砸了一下又被烫到的方菡娘正趴在那边的塌上。

    因着怕衣服跟烫伤的地方黏连,方才姬谨行出去之后,方芝娘跟茉莉两个人把方菡娘湿了的衣服给褪去了。

    方明淮怎么说也是个半大小子了,又害羞又避嫌的出去还嘱咐丫鬟搬来个屏风挡着。

    方菡娘趴在床上,露着后背,方才被砸到的地方已经青紫了一块,烫伤倒是不严重,只是有些红肿,没有起泡破皮。

    就是手腕扭伤了,筋扭到了有些麻烦。

    大夫开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说是一天涂个两次,后背砸伤,手腕扭伤都可以用,又开了些汤药让内服,嘱咐了多多休息,也就没别的吩咐了。

    看起来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方芝娘焦嫣容都松了一口气。

    焦嫣容更是红肿着眼:“大姐,谢谢你救了我娘,让你受罪了。”

    方菡娘对焦氏没什么好感,自然不是圣母的去救她。但是不管怎么说,焦氏肚子里的,却是方长庚的孩子,也是她的亲人。

    方菡娘趴在床上,虽然身上还有些疼痛,但却是笑得有些没心没肺,甚至还在打趣自个:“没事,我合该姿势再潇洒些的,方才那般饿虎扑食般,实在有些挫。”

    方芝娘心疼的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她懂事的带着丫鬟去抓药,准备煎好端给她大姐喝。

    经过走廊到了花园那边,方芝娘却见着不远处,前几日刚见过的那个好看的大哥哥,拦住了方才的郎中,一脸冰霜:“……她可有事?”

    郎中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实在被眼前这位的气势给骇的有些怕:“您,您是说哪位?病人有两位,一位怀孕的王夫人,一位是被砸到烫到的小姑娘。”

    “那位姑娘。”姬谨行顿了下,才回道。

    郎中连忙打起精神回道:“那位姑娘伤势不算重……好在那水不热,烫得只是有些红肿,不然就不好办了。背后的淤青用药膏大力揉搓开即可。就是手腕的扭伤,得细细养着,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姬谨行微微皱了皱眉。

    郎中胆颤心惊的问道:“公子可还有事?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姬谨行不置可否。

    郎中脚底抹油般溜了。

    姬谨行往方芝娘的方向看了一眼。

    方芝娘被吓了一跳,虽然不是故意偷听的,却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方芝娘红着脸朝着姬谨行做了个福礼。

    姬谨行微微颔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方芝娘这才松了一口气,不敢多待,匆匆带着丫鬟去药房抓了药。

    因着武官府上经常遇到跌打损伤的事,相干药物倒是备的齐全,方芝娘找人配好了药,自去厨房煎熬了。

    再说侧厅里,钱四夫人没有等到郑春阳的回话,就被大夫的到来给岔开了。

    她不甘心的很,想追着问个回话,郑校尉却高声吩咐人“送客”!

    钱四夫人连着那被打的奄奄一息血肉模糊的吴婆子,赶出了门外。

    钱四夫人又气又羞又恼,这辈子她还没受过这种屈辱。

    但吴婆子的伤又不能不管,她拉着脸,让车夫直接掉头去了药铺。

    方长庚坐在正院里,等的有点心焦。

    他正跟郑校尉畅快的喝酒聊天,突然就来了位公子,生得极好,郑校尉对他毕恭毕敬的很,他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这是位不能惹的大人物。

    结果三人还没说几句话,后院就来了丫鬟传话说王夫人晕倒了。

    郑校尉匆匆去了后院。

    别人家的内宅,他这个外男也不好过去,方长庚正想着同那位俊美的公子一起等郑校尉回来,就见着那位俊美的公子二话不说,面无表情的也跟着郑校尉去了后宅。

    ……好吧,可能是上级对下级的关系吧。

    方长庚心底这般自己解释着。

    结果一等,就是好久。

    好半晌才等来个丫鬟传话,他一看,就有些惊,这不是他夫人身边的琥珀吗?

    琥珀匆匆的把事情前因后果跟方长庚说了一遍。

    方长庚听到方菡娘为救焦氏,受了伤时,霍然起身,脸都变了色。

    虽然听到琥珀一再解释,大夫看过了说无大碍,方长庚还是有些心焦,但又不好就这么直直闯进人家后宅去。

    再后来,郑校尉亲自过来了,一脸愧疚的跟方长庚好一通道歉。

    毕竟主家请客人上门,却生出了这么大的波澜,还让客人受伤了。郑校尉想想都觉得脸上臊的慌。

    方长庚心里记挂着闺女,还是同郑校尉说了一声,一起去了内宅。

    这事出有因,郑校尉也没拒绝,领着方长庚就去了内宅。

    内院里,方菡娘由丫鬟帮着涂好了药膏,又皱眉喝了汤药,换了一身衣服,已经准备走了,见着她爹方长庚过来,也是挺惊讶。

    方长庚紧张的上下打量了闺女好久,见她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头倒是还好,心终于稍稍放下了些。

    焦氏在一旁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若往常她见着方长庚这般关怀阮氏的儿女,心里早就抓心挠肺的不舒服了。

    可是眼下,方菡娘毕竟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才受了这么一番罪……

    焦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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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送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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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家人回到了焦府,因着这一次实在是受惊了些,焦氏又是有孕之人,脸上就带出了几分憔悴,回了主院就往乌木雕花拔步床的青底紫海棠织锦迎枕上一倚,闭着眼睛休息。

    这可把当值的秦婆子给吓着了,又不敢大声吵了焦氏,只好小声吩咐了个小丫鬟盯好屋子里,以免主子需要人时再没人伺候,给了琥珀个眼神,示意她出来说话。

    琥珀顺手把门关上,离得内室远一些,这才同秦婆子道:“秦嬷嬷,什么事?”

    秦婆子皱着眉头问道:“老爷小小姐呢?怎么没一起回来?夫人看上去精神也不太好,发生什么事了?”

    琥珀叹了口气,把焦府发生的事简单的同秦婆子小声说了一遍,秦婆子气得直拍大腿,“这也太没规矩了些,幸好夫人没事,不然老婆子我非得跟那些贱人拼命!”

    琥珀理解的劝道:“秦嬷嬷消消气,那些人都被郑校尉下令打了三十棍,这大热天的,三十棍下去,伤还是次要,后头养伤才是受罪呢……”

    秦婆子骂骂咧咧了半晌,又想起来:“不对啊,老爷小小姐呢?夫人受了这场惊吓,合该好好陪着啊?”

    琥珀道:“这不是大小姐为了救夫人受伤了么?老爷小小姐去大小姐院子了。”

    秦婆子一听就不乐意了,不满道:“那大夫不是说没什么大碍吗?老爷跟小小姐也真是的,到底是那方家妮子重要还是夫人跟肚子里的小少爷重要。”话里满满都是抱怨之意。

    到底这话秦婆子可以仗着资历老抱怨几句,琥珀却是万万不敢说的。再说了,这种诛心的话,说了就是引祸的。

    琥珀苦笑着劝:“嬷嬷,这话还是别让主子听见了。”

    秦婆子摆了摆手:“我心里有数,这不是知道你是个好的,向来嘴紧么?”

    两人在外面说着,屋子里焦氏突然出声喊道:“秦嬷嬷?”

    屋里守着的那个小丫鬟脆生生的应着:“夫人,怎么了?要喝水么?”

    秦婆子连忙推门进去,脸上堆着笑:“夫人,老奴在呢。”

    焦氏“嗯”了一声,依旧是闭眼倚在大迎枕上,淡淡道:“秦嬷嬷,我记得去年从妙手堂买的那个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还有一些没用完。你收哪里了?”

    秦婆子略微一想,一拍脑袋想了起来:“老奴给收在专门放药材的仓库里了。夫人要用?”

    半晌焦氏才似叹气道:“你去找出来,送到菡娘那院子里去吧。”

    秦婆子一惊:“夫人,那膏药,那可是圣手神医亲手调的膏药啊,光那一小盒,就足足二百两银子……咱们当时还托了关系才买到……”

    她想着,就算夫人要在老爷面前做贤惠大度的模样,也不必用这个膏药啊,让人肉疼的很啊。

    “我知道,”焦氏睁开眼,直起腰身,不耐烦的打断秦婆子,心情似也有些许烦闷,“我向来看阮氏留下的那几个孩子不顺眼,但那方菡娘三番两次的救了我跟嫣嫣,我这心里头……”

    焦氏深吸一口气,按捺下一直有些纠结的心思,“算了,你快去拿那膏药吧,然后给菡娘院子送过去。”

    说完,她似是放下了什么,长长的出了一口气,重新躺会了大迎枕上,闭上了眼。

    秦婆子见焦氏这样,心里虽不甘的很,但也知道不好再说什么,还是拿了钥匙去开了仓房,找出那盒被放在乌木鎏金匣子里的药膏,心疼的直抽气。

    她自言自语着:“就这么盒还没半个手掌心大的东西,就要二百两银子……便宜那妮子了……”

    秦婆子到方菡娘院子外面的小径时,正好方长庚领着焦嫣容往外走,秦婆子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给方长庚跟焦嫣容行了礼之后,特特举着手里那盒膏药,道:“老爷,这是去年从妙手堂买的,圣手神医亲手调制的,市面上没再比这膏药更好的了。夫人特地命老奴给小姐送过来。”

    方长庚听了,想起去年那遭事,焦嫣容调皮从假山上摔下来扭伤了腿,用了这个膏药,不到十天就又活蹦乱跳的很了……脸上不禁露出欣喜的笑:“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秦婆子听了方长庚这么一句赞,心里总算舒坦了几分,福了个礼:“那老奴给大小姐拿过去。老奴见夫人身体似有些不舒服,还得早早回去伺候夫人。”

    方长庚一听焦氏身体不舒服,心里也着急了:“想来夫人今天也累着了。”连忙同焦嫣容回了正院。

    秦婆子眼里闪过一抹得意,慢悠悠的直起身子,慢悠悠的往方菡娘院子里走。

    萱草正往树底下倒药渣,见秦婆子过来,连忙打招呼:“秦嬷嬷,有事吗?”

    秦婆子用鼻孔“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抬眼看了一下海棠:“你家小姐在么?”

    萱草心里嘀咕了一下,我家小姐?难道不是你家小姐吗?面上还是笑得和煦:“在屋里呢,嬷嬷找我家小姐有事?”

    秦婆子亮了亮手上的盒子,一脸矜贵道:“夫人心善,特特命我来送这膏药给你家小姐。这膏药贵着呢,足足二百两。”

    萱草脸上一喜,手上拿着药碗就急忙引着秦婆子往屋里走,撩开帘子,见茉莉正坐在床边上帮方菡娘揉着腿,二小姐方芝娘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绣花,彭兰兰帮忙打着扇子,心里一黯。

    大小姐从一开始好像就更中意茉莉,平时出门也总是带着茉莉。

    想来那个空缺的大丫鬟位置,就是要给茉莉了。

    萱草挤出一丝勉强的笑,禀报道:“大小姐,秦嬷嬷奉夫人的命,来给您送膏药了。”

    方菡娘背上披着轻薄的水纹纱,正趴在罗汉床上看着右手上拿着的的话本,闻言转过头来,“秦嬷嬷?劳烦跑这一趟。萱草,去给秦嬷嬷倒杯茶。”

    “不必了。老奴还有事。”秦婆子面上恭谨,语气里却带着丝丝倨傲,她把手里的盒子交给萱草,“去拿给你家小姐……你可要小心些!这膏药贵的很!专治跌打损伤的,二百两呢,要是打翻了,以你的月银,要赔二十年!”

    萱草红了眼眶,委委屈屈的捧着膏药送到了方菡娘床前。

    这话明显有些意有所指了,方菡娘眯了眼,淡淡道:“这般金贵的膏药,我这伤不算重,想来也用不起。”

    虽然秦婆子心里倒是很赞同方菡娘这话,但她也知道,这是不能宣之于口的,她干笑道:“大小姐说的哪里话,这可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方菡娘微微一笑,转过头去,不再理会秦婆子,“茉莉,送客!”

    茉莉起身,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的将秦婆子“请”了出去。

    秦婆子忿忿出了院门,转身啐了一口:“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悻悻的走了。

    不知道骂的是茉莉还是方菡娘。

    萱草红着眼,手足无措的站在一旁。那盒膏药,方菡娘趴在床上,用没扭到的右手拿在手里把玩一会,毫不在意的放到了一旁。

    “大小姐……”萱草呐呐道。

    “方才你受委屈了。”方菡娘道,“没事,下去休息吧。”

    萱草抽了抽鼻子,行礼下去了。

    方芝娘一直坐在一旁绣花,她将最后一针刺好,在背面打了个暗扣,拿小铜剪把丝线剪断,一边拿着绣棚左右检查着,一边道:“总觉得秦嬷嬷态度不是很好。”

    方菡娘趴在床上轻笑一声:“管她呢。”

    这些日子方芝娘出门都没带彭兰兰,不是带玉琴,就是带墨书,或者干脆不带丫鬟,彭兰兰心里一直忐忑的很。她越发想做些什么证明自己。

    彭兰兰停下手中的扇子,道:“萱草也太软弱了些。”

    方芝娘笑着看了彭兰兰一眼:“应该像兰兰,再强硬一些。”

    方芝娘这是真心在夸彭兰兰。

    彭兰兰心里咯噔一声,以为方芝娘说的是之前她跟焦氏身边的高婆子撕扯起来的事,脸色变了下,低头不再说话。

    茉莉送秦婆子回来,笑道:“大小姐,你就让奴婢开开眼,看下那价值二百两的膏药,是什么模样。”

    方菡娘眼神示意了一下位置,“在那呢。”

    茉莉大大方方的拿起了那盒膏药,叹道,“真是小巧精致,”打开轻轻闻了闻,满脸惊奇,“这味道倒是好闻的很,一股清香,一点都没有寻常膏药的那股味。大小姐,不如我们下次涂这个膏药?”

    方菡娘噗嗤一笑,“秦嬷嬷也没说这膏药该怎么用,咱们就算想用也用不上。”

    茉莉这才发现,秦婆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膏药如何用,当即气的脸色都变了,还是小心的把那膏药放到了桌子上:“这个秦嬷嬷……”

    简直没法评价。

    方菡娘倒是不在意。焦氏身边的秦婆子高婆子小心眼都多的很,高婆子的恶意倒是明显的很,秦婆子属于那种阴着来,膈应人的那种。

    她也习惯了。

    要不是她们俩都小打小闹,顶多膈应一下人,没怎么敢伸手。

    也得亏她们没伸手,不然……

    方菡娘眯了眯眼,伸一分她砍一分,伸一寸她砍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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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报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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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睡时,方菡娘好不容易说服方芝娘不用她陪着,让她回自己院子去休息了。

    茉莉跟海棠两个丫鬟都在外间塌上拿了铺盖守夜。

    方菡娘没法躺下,只好趴在软枕上阖眼休息。这姿势一开始还算舒服,时间一长就有些疲累。

    再加上背后跟手腕传来的折磨人的疼痛,方菡娘叹了口气,脸在软枕上蹭了蹭。

    突然,平静无风的黑暗里,就听着窗户那边,轻轻的吱呀一声……

    方菡娘毛骨悚然的很,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

    一瞬间脑海里闪过无数曾经在现代读过的恐怖小说,一些恐怖电影的场景更是历历在目般鲜活……

    方菡娘倒吸一口气,缓缓的用没扭到的右手撑着自己起来。

    然后就听到有人从窗户那跳进来落地的声音。

    ……好了,恐怖故事变治安故事了。

    方菡娘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借着明亮的月光就见着一个矮小的人影,偷偷摸摸的溜了过来。

    运气丹田,准备喊人。

    那人影见方菡娘醒着,五步并做三步,溜到方菡娘床前,一边捂住了方菡娘的嘴,一边慌张的做着“嘘,嘘”的手势。

    “……”方菡娘差点岔了气。

    “我是李彤花。”那矮小的人影慌忙压低了声音自报家门。

    方菡娘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膛里,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

    李彤花这才松了手,松了一口气似的压低了声音:“听说你扭伤了?我来给你送点膏药。”

    一边说着,一盒膏药被李彤花摸索着塞到了方菡娘的手里。

    方菡娘倒吸一口凉气。

    李彤花纳闷的很,小声道:“怎么了?”

    方菡娘一边疼的直吸气,一边小心的抽出自己的左手:“……这是扭到的那只手。”

    “……”李彤花默了下,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这黑灯瞎火的,我也实在看不清。”

    方菡娘咬牙忍痛道:“没事……”

    李彤花心生愧疚,黄鹂般的声音都结巴起来:“这,这膏药效果好,你每次三次,每次适量涂抹到扭伤的部位,别怕疼,大力揉开……你后背那块被砸伤的地方,也能抹这个。”

    她压着声音急急的把事情一交代,慌忙道:“你好好养伤,我等你伤好了再找你玩。”说完,急急的按着原路走了,只是大概是太心急了些,跳窗户的时候还不甚碰了一下窗户,引得外间传来了茉莉的声音:“大小姐?怎么了?”

    “没事。”方菡娘连忙回道。

    茉莉还是不太放心,她们家这大小姐着实是那种会硬撑的人。她举了油灯进来,见方菡娘坐在床上,吓了一跳,“大小姐,哪里不舒服吗?”

    方菡娘随口掰扯道:“哦,趴久了,有点不舒服,起来坐一会儿。茉莉你帮我去倒杯水吧。”

    茉莉信以为真,用油灯点着了屋里的灯台,帮方菡娘倒热水。

    只是转身倒水的时候,见窗户半开着,自言自语道:“奇怪,之前明明关了的?”

    方菡娘轻咳一声,看向床上方才李彤花送来的那盒膏药。

    这膏药,一看外面的雕花装饰,就知道跟秦婆子之前送来的那盒膏药是同款。只是这一盒可比秦婆子那小小的一盒要大了不少。

    怪不得刚才放手里压的挺疼的……

    茉莉端着水过来,见着那盒膏药也是“咦”了一声,“怎么多出一盒?”

    方菡娘也没解释。

    实际上她也没办法解释。

    她自己都没想过,关系只是一般的李彤花,会深夜来给她送膏药。

    方菡娘右手接过茶水,慢慢喝了起来。

    好在茉莉也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她见方菡娘不说话,心知肯定有隐情,她一个丫鬟,也没必要知道主子的隐情,便没再问。

    “那,大小姐,我帮你放到床上吧。”茉莉从方菡娘床上捡起那盒膏药,微微拧开一条缝,闻了闻,讶然道,“小姐,这膏药同之前秦婆子送来的膏药,味道一模一样的清香。”

    方菡娘心下更确定了,大概这就是跟秦婆子送来的膏药是同一种。

    只是按秦婆子的说法,那一小盒就要二百两了,李彤花送来的这一盒,少说也有那个的三四倍大,岂不是要好几百两?

    这出手也太大方了些。

    方菡娘心里一惊,脑中飞快的闪过一个想法,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了。

    没准几百两银子,李彤花根本不放在眼里。

    方菡娘这般安慰着自己,努力让自己不去想这事,待茉莉灭了灯烛退下后,趴在软枕上,迷迷糊糊的还是睡着了。

    是夜,云城一家不起眼的宅院里,李彤花踩着墙上的瓦片跳了进来,几翻几落,最后进了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个男人,背身而立。

    月光皎洁,男人的身影在月光映照下,仿佛渡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李彤花单膝跪下:“主子,药送过去了。按您的吩咐,我没说是您让送的。”

    男人回身,眉眼漠然,犹如高山积雪。

    他淡淡道:“知道了。”

    李彤花想问什么,但主子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她又着实不知道问了以后自己会不会被主子大卸八块。

    算了,好奇害死猫,她还是老老实实当差就行。

    李彤花缩了缩脖子,转身溜了。

    翌日清晨,到了换药的时候,茉莉有些犹豫的看着那盒昨夜突然出现的膏药:“大小姐,真用这个?”

    方菡娘趴在床上的软枕上,视死如归的点了点头。

    她倒不是怕那膏药有问题,实在是,换药,太疼了……

    茉莉身边是方长庚特意找来的医婆,五六十岁的模样,因着擅长推拿,被方长庚请来了府里给方菡娘按摩上药。

    医婆双袖高高挽起,一见那膏药,一闻到那味道,就认出来了,“哎呦”了一声,语气多了几分高兴:“这膏药可好的很呐,小姑娘可以少受几分罪了。”一边说着,一边从打开的膏药盒里小心的舀了些,细细的涂抹到方菡娘的背上,一边笑吟吟道,“看这份量,这瓶膏药可不便宜。看来小姑娘很受疼爱啊。”说着话,她手上发力,有规律的在方菡娘背上淤青的部位用力又按又揉。

    那膏药一上背,方菡娘就觉得一股清凉沁入肌肤,原本酸痛的后背一下子轻快不少,再加上医婆有规律的按捏,方菡娘越发觉得舒坦了不少。

    背上抹完药,左手手腕也抹了不少,医婆一边抹一边感叹,“这膏药效果确实神效,就是太贵了,老婆子这些年也没见过多少。这么大盒的,还是第一次见。要不是见那特有的雕纹跟味道,老婆子都不敢认呢……”

    方芝娘在一旁看着大姐上药,看了一眼那膏药,奇怪道:“大姐,这个好像比昨天秦婆子送来的那个大了不少……”

    方菡娘含含糊糊的扯了几句,转移话题道:“淮哥儿呢?”

    方芝娘见大姐不想说,倒也没追问:“他用了早饭就去上学了。”

    因着方菡娘受伤,昨儿睡的晚,今天起得有些晚,没同方芝娘方明淮一起用饭。

    方菡娘想起昨日里钱四奶奶说的联姻那事,知道那事肯定没完。想起方明淮跟郑春阳是好友,以淮哥儿的性格,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后头还指不定会有什么幺蛾子。

    心里正叹气,就听着外头有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不多时,闯进来个小丫鬟。

    方菡娘有些眼熟,似乎是焦氏院子里的。

    茉莉被吓了一跳,脸色一变:“外头谁当值,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让人闯进来了?”

    萱草推门进来,脸上笑容满面:“茉莉你别急,是好事。”

    那小丫鬟跑的一脸通红,明显很急迫的样子,方菡娘就没忍心怪她。

    小丫鬟喘着粗气:“大小姐,好事,好事,老爷的大侄子,您的堂哥,方明江方少爷,中秀才了!”

    即便在云城,秀才也是受人尊敬的很。

    小丫鬟原本以为报这件喜事,会得个厚厚的赏,谁知道眼前不仅仅是大小姐方菡娘神色淡淡的,连向来单纯的二小姐方芝娘也不过是微微笑了笑,两人都没什么欣喜的模样。

    这般说话间,医婆已经给方菡娘上好了药,“有了这膏药啊,小姑娘只要好好休息,老婆子保你几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方菡娘朝医婆点了点头:“谢谢婆婆。”

    医婆一边拿帕子擦着手一边笑呵呵道:“分内之事罢了。老婆子午饭过来再来给小姐上次药。”

    方菡娘看了一眼还在眼巴巴等着的小丫鬟,朝茉莉那边点了点头。

    茉莉见机连忙去拿了两个红封,大的那个给了医婆,小的那个给了传话的小丫鬟。

    小丫鬟有点委屈,觉得医婆的诊费老爷早就付过了,哪里还用再特特给。

    医婆就收的很坦然,毕竟病人给的红包,这也是一种期望康复的心愿,按照道理,是不能推辞的。

    茉莉把医婆送了出去,小丫鬟也撅着嘴,跟着出去了。

    萱草看得有些目瞪口呆,她本以为,家世单薄的大小姐,听到亲戚里出了个秀才,应该高兴才是,怎么这么平淡?

    那她不经通传就把那小丫鬟就放进来报喜,岂不是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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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方田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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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萱草忐忑的站在门边,颇有几分手足无措道:“大小姐,我是不是好心办错事了?”

    方菡娘没说什么,茉莉推门进来,语气就带了几分责备:“来人通传这是规矩,萱草你总得先进来通传一声,这么随随便便就放人进来,那我们还要人守着门做什么?主子在房间里,这么不经通传就把人放进来,冲撞了主子又该怎么办?”

    萱草被茉莉说的又羞又恼,眼睛都红肿了,她咬了咬唇,扑通对着方菡娘跪了下去:“大小姐,方才是我莽撞了。”

    方菡娘听那膝盖着地的声音,就觉得这一下疼的很。

    天气正热着,衣服穿的也少,想来这一下也是直磕到骨头了,趴在床上的方菡娘扭过头来,看着地上白着脸红着眼咬着唇不说话的萱草,心疼道:“行了,茉莉帮着把萱草扶起来吧。看看膝盖磕伤了没?”她顿了顿,“正好我这儿还有专治跌打损伤的膏药,要是伤着了,涂一涂。”

    萱草眼睛里充满了感动,她就知道大小姐向来心善又心软。

    然而方菡娘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不过你茉莉姐姐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以后当差还是要记得先通传一声。”

    她在想着,昨晚上李彤花从窗户进来,要是正好赶上有小丫鬟不经允许就闯进来,那就……

    萱草听着方菡娘这么说,一下子愣住了,脸更白了几分,她都不敢去看茉莉,她觉得茉莉现在此刻一定得意洋洋。

    她低声道:“是,大小姐,以后我记住了。”

    茉莉从地上扶起萱草,扶到小杌子上坐好,蹲在她身前,撩起她的裙子细细看着膝盖,半晌才道:“青了些,倒不用搓膏药,今晚上我同你倒个班,你去好好休息休息吧。”

    萱草咬着嘴唇没说话。

    两个小丫鬟搀着萱草回了屋子,萱草现在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二等丫鬟,方才被茉莉在主子跟别人面前落了面子,心里很是不堪,她涨红着脸,一言不发的坐在了屋子里的床上。

    像萱草这样的二等丫鬟,住的下人房是三人一间的。只是眼下同住的茉莉海棠都在当差,屋子里空荡荡的,萱草本就心思敏感,膝盖隐隐作痛,心里更难受了。

    方明江中了秀才的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焦府。

    来报信的是方田氏从县里雇的车马行的人,来焦府报了趟信,得了焦氏一个大红包,他也美的很,说了一大串吉利话,这才又打马回去了。

    焦氏得知方长庚的侄子中了秀才,心里很是高兴,特特命人去了商行告诉方长庚这个好消息,秦婆子长了个心眼,笑吟吟道:“也去给大小姐她们报个信吧。”

    焦氏微微一犹豫,还是点了点头,喊了个小丫鬟过去报信。

    结果一会儿小丫鬟瘪着嘴回来了,手里拿了个薄薄的红封,苦着脸:“夫人,大小姐可真小气。”

    焦氏微微错愕。

    万两银子说花就花的主,能小气得了?看来他们亲戚之间的关系果然不好。

    倒是方长庚,听说了侄子方明江中秀才的事,高兴的直接打马回了焦府,兴冲冲的要准备些礼品发回方家贺喜。

    虽然因着方家苛待方菡娘她们姐弟三个的事,方长庚对方家人很是失望,心里也有了结,但不管怎么说,他体内都流着方家的血,方家的子孙有了出息,他自然觉得高兴的很。

    送礼这事也属于内宅之事,焦氏帮着拟了个礼单,浩浩荡荡的一整个单子,方长庚见了心里又熨帖又感慨。

    对于方菡娘来说,方明江别说中秀才了,就是中状元也跟她没什么关系。

    只是,方明江中了秀才这事,对她的生活来说还是有影响的。

    方田氏跟老方头来了。

    焦氏拟的礼单还在采买,就听到了方田氏跟老方头过来的消息,而且消息传来的时候,方田氏跟老方头已经到了前门那了,门房不敢怠慢,连忙把消息递了进来。

    这消息惊的焦氏直接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怎么就,怎么就过来了?”

    不管怎么说,方田氏跟老方头都是她公公婆婆。

    焦氏对于公公婆婆有种本能的畏惧。

    她嫁给方长庚前,嫁的是一户人家的小儿子。

    结果那个小儿子是个不长寿的,很早就病死了。她的公公婆婆就看她特别不顺眼了,一开始还只是指桑骂槐的说几句,后来发展到了直接打骂,再后来,竟是直接容不下她了,要赶她走。

    气得焦父焦母直接把女儿接回了焦府。

    但焦氏从此就对公公婆婆留下了心理阴影。

    秦婆子曾经是焦氏的陪嫁嬷嬷,自然知道焦氏的心结。她劝道:“夫人,咱们毕竟是招婿上门……要真说起来,那老两口也不能算是你正儿八经的公婆,夫人不必怕。”

    焦氏摇了摇头,脸上闪过不安:“怎么说他们也是庚哥的爸妈,看在庚哥的面子上,我定是要好好孝敬他们的。”焦氏下了决心,深吸一口气,“琥珀,你去学堂那边喊嫣嫣跟芝娘过来,同孟夫子说一声,给她们姐妹俩请个假。”

    因着方菡娘受了伤,这几日卧床休息,没去学堂,就成了只有方芝娘跟焦嫣容上课。孟夫子见眼下连这两个学生都也要请假了,脸都黑了。

    但毕竟是家里确实有事,天伦团聚,人伦大事,孟夫子也没有理由去拒绝方芝娘焦嫣容的请假。

    她拉着脸收拾好教具,一言不发的走了。

    焦嫣容兴奋的很,她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爷爷奶奶,兴冲冲的吩咐蝴蝶给收拾着学具。

    比起焦嫣容的兴奋,方芝娘要镇定的多,从容的在那里收拾着自己的纸笔。

    陪读的彭兰兰看了方芝娘一眼,小声嘀咕道:“也不知道那俩……来干什么。”

    方芝娘同焦嫣容到正院的时候,方田氏跟老方头已经坐在了正厅中的上座,手里端着雨过天青茶杯,一脸挑剔。

    焦氏陪坐在下首,气氛有点尴尬。

    方田氏眼尖,一眼看见了方芝娘,匝了两下嘴,“呦,看看这是谁来了?让你爷爷奶奶等这么久,可真孝顺。”

    方芝娘轻声道:“爷爷奶奶来的突然,一时没有备好。”

    方田氏尖声道:“怎么着,你这是在怪我跟你爷爷不该过来喽?你个小蹄子,这里是我儿子家,我愿意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

    方芝娘面色不改,没有说话。

    焦嫣容震惊了,眼前这个……吊销眉三角眼,一脸凶相,言谈举止粗俗不堪的老妇人,就是她奶奶?

    那旁边那个一言不发,拿着长长的烟杆,在她家黑漆嵌螺钿小几上磕灰的老大爷,就是她爷爷了?

    焦嫣容觉得……这着实跟自己想象中的有点出入。

    其实,因着焦嫣容之前认为乡下人粗鄙,结果方家姐弟三人刷新了她的印象,导致年幼的焦嫣容以为方家是个有底蕴的地方,毕竟能教出她哥哥姐姐那种才貌双全的,肯定也是不简单的。

    结果,方田氏跟老方头打破了她的幻想。

    焦嫣容一下子有些无措起来。

    她还没想好怎么跟爷爷奶奶打招呼,方田氏已经看见了焦嫣容,“呦,这就是我另一个孙女了吧?过来我看看。”她像对待小狗小猫似的招了招手,示意焦嫣容过去。

    焦氏心里头就有些不舒服。

    焦嫣容年龄小,没多想,见长辈喊她过去,虽然有点不情愿,还是乖巧听话的走到了方田氏跟老方头跟前。

    方田氏挑剔的上下打量着焦嫣容。

    她对方长庚的孩子,本能的心里就有种憎恶感。

    更何况,面对有钱的儿媳妇,她要是想保持住婆婆的地位,那更是先要来个下马威了。

    方田氏啧了啧,转过头去同焦氏道,“我看你这养孩子,养的不如那个死去的阮氏好啊。”

    这方田氏真会戳人肺管子。

    焦氏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仅焦氏,屋子里伺候的下人们,脸色几乎都是一紧。

    秦婆子差点想把身边琥珀端着的茶盘里的茶壶给砸方田氏脸上去!

    “你看看这眉眼这身材的,”方田氏嫌弃道,“我说长庚他媳妇,你们富贵人家这养娃也不咋地啊。”

    焦氏气得一阵头晕,手扒扯着桌子边缘,硬生生的抠着,脸上还不得不挤出一丝笑。

    焦嫣容前面一句还听得有些懵懂,后面一句则是明显的察觉出了方田氏对她的恶意,她脸一下子涨红了。

    方芝娘皱了皱眉,诚然她平时不爱说话,但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方田氏欺负焦嫣容:“奶奶说的有些过了,嫣妹妹活泼烂漫,天真无邪,很好了。”

    方田氏恶意的嗤笑一声:“好?好什么?我说芝娘,你在她这个年龄,那苗条的啊,这小丫头可比不上你。”

    方田氏这不仅是恶心焦氏了,更是在挑拨方芝娘跟焦嫣容的关系。

    眼见着焦嫣容委屈的都要哭了,方芝娘这个当人姐姐的,心里似有把火在烧,性子向来温婉的她,也难得呛了一回声:“那是因为当时奶奶不给我们饭吃,所以才瘦。正常小姑娘,就该如嫣妹妹这般。”

    方芝娘向来温和话少,安静的跟在方菡娘身后,方田氏从来没把这小姑娘放在眼里过。眼下突然发现连那个向来弱弱的小姑娘都敢大声呛她了,气得差点鼻子都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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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方明江要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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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个小蹄子!”方田氏气得猛的一拍桌子,吓得近前的焦嫣容一个哆嗦,方芝娘连忙把焦嫣容拉到身后,依旧是那副和声细气的模样,“奶奶,你来焦府就是为了吓嫣妹妹的吗?”

    焦氏感激的看了方芝娘一眼。

    这话总算提醒了方田氏。

    方田氏想起了来焦府的目的,忍了忍那股火气,看了一眼正在四下打量正厅的老方头,见老方头没有接话的意思,只得青着脸,傲慢道:“长庚人呢?怎么还不回来?”

    焦氏忍气吞声好声好气道:“娘,长庚他在商行,方才我遣了人去通知他了,想来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方田氏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她想起什么,脸色又变了一下:“方菡娘呢?方明淮呢?怎么他们俩还没过来?”

    俨然一副全家人都得过来恭候他们大驾的模样。

    “菡娘前几日受了伤,卧床养伤呢。淮哥儿还在学堂,离家里有段距离,一来一回也差不多要下学了。”焦氏陪着笑解释道,“等晚上淮哥儿回来就让他来给您跟爹请安。”

    “晦气的扫把星!”方田氏一听方菡娘竟然受伤了,心里刚畅快不少,又起了疑,挑起眼,原本就有些上吊的三角眼显得面向更凶了,“莫不是那小蹄子听说我跟她爷爷过来,不愿意出来见我们,想的这么个借口吧?”

    老方头一听,抽旱烟的动作顿了顿。他觉得老伴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以往在方家村,方菡娘那妮子怎么对他们老两口,他还历历在目呢!

    那可是再奸猾不过的。

    “怎么能,”焦氏难得替方菡娘说了几句辩解的话,“菡娘确实是受伤了,伤的不轻,不然一定会来给爹娘请安的。”

    方田氏还是有些不信,骂骂咧咧好半晌。

    嘴里的那些脏话,听得丫鬟们都红了脸,不想听,又得在厅里当值,个个都臊红了脸。

    焦嫣容算是彻底对爷爷奶奶失了望,她皱着眉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好半晌,方田氏骂得累了,这才住了口。

    “茶呢!怎么大户人家的下人一点眼力劲都没有!”方田氏大骂道,“我这茶有点凉了都不知道给我倒杯热的?!怎么伺候人呢?!回头让我儿子把你们全都给辞退了!”

    秦婆子心里暗暗骂道:老虔婆,真把自己当祖宗了!

    琥珀连忙过去给方田氏重新倒了杯新茶,方田氏端起来一喝,立即脸色一变,拿起茶杯就摔到了琥珀脚底下,指着大骂道:“看着挺机灵,怎么这么蠢笨!这么烫的茶,你是不是存心要烫死我!?”

    茶杯在琥珀脚底下碎裂,不少茶水溅到了琥珀的脚上鞋上。

    琥珀向来是焦氏跟前得脸的一等大丫鬟,哪里受过这等羞辱,当即就红了眼眶,还是强忍着蹲下来,一片一片捡起了地上的碎瓦片放到了茶盘里。

    焦氏看着都心疼了。

    方田氏自然是故意的,那茶水根本不烫。

    她之前观察过,觉得这琥珀很可能是这个二儿媳妇跟前得脸的,打了她的脸,就等于是打了二媳妇的脸,看她还敢不敢仗着家里有钱就想越过她这个婆婆去。

    啊呸!做梦!

    方田氏得意洋洋的看了一眼焦氏。

    老伴在磋磨儿媳妇,老方头觉得是正常的很,谁家儿媳妇不被婆婆刁难。他没吭声,继续叭叭的抽着旱烟。

    方长庚回来了。虽然之前也有不少龃龉,但当人儿子的,总是对父母诸多宽容。方长庚大迈步进了正厅,高高兴兴的喊了声“爹,娘。”

    喊完才发现厅里氛围似乎有些不对。

    老方头倒还淡淡的应了一声:“回来了啊?”

    方田氏那就是直接把不满摆在了脸上,哼了一声,直接嚷嚷道:“老二,你说你什么意思?!你这个当儿子的是不是不欢迎我们俩老不死的过来?不欢迎你早说!何必变着法子给我们老两口气受!”

    方长庚都懵了。

    扫了一眼厅里,焦氏面上虽然还挂着笑,但眼眶却是红的,一看就是在强颜欢笑;向来活泼又开朗的小女儿更是满脸委屈模样,巴巴的望着他;而一向懂事的二女儿,朝着他微微摇了摇头。

    更别提屋子里下人们的异样神色了。

    方长庚那股见到爹娘的喜悦之情,被一盆冷水给泼的差不多了。

    他按捺了下,耐着性子问:“娘,怎么一回事?”

    方田氏就开始唾液横飞的嚷嚷,从方芝娘焦嫣容的姗姗来迟,到焦氏给准备的茶水不合口味,到丫鬟不会伺候人,连倒茶都不会……埋天怨地的说了半天。

    方长庚心里那股子失望就别提了。

    他以为他爹娘过来看望他,大概心里也是顾念着那点子亲情的。

    然而,这大概是他的一个妄想吧……

    但不管怎么说,这也毕竟是他的爹娘。方长庚还是忍着满心的失望,又劝又哄了半天。

    方田氏这才勉为其难的停下了抱怨。

    老方头咳了一声。

    方田氏冷哼道:“告诉你,你别以为我跟你爹愿意跑这么一趟……你知道你侄子中了秀才吧?”

    方明江不愧是方田氏最疼爱的大孙子,一说起方明江,方田氏整个人神采都飞扬起来,把方明江给夸了个天上有地下无,方家祖坟冒了青烟才出来的这么一个读书苗子。

    方长庚想起方才方田氏抱怨他儿女时的嫌弃神态,同眼前说起方明江的眉飞色舞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心中不禁一痛。

    方田氏可不管二儿子心里怎么想,她也不在乎他心里怎么想。

    “……江哥儿这样的人才,自然是众人争抢了,县里书院的院长就一眼看中了江哥儿,要把闺女许配给他。”方田氏说起大孙子的亲事,眼睛都要放光了。

    “那个朱姑娘我见过了,人长得漂亮不说,还特别贤惠……”方田氏夸了一大通,话音一转,“其实朱姑娘再好,也有点配不上江哥儿,毕竟江哥儿以后可是要中状元的。只是江哥儿自个也看中了那朱姑娘,也到了成亲的年龄了,两家已经在开始说亲了……”

    方长庚以为自己明白了他娘来的意图,他点点头:“我知道了,江哥儿成亲,我给他包个大红封。”

    方田氏却不满的嚷嚷开了:“份子钱是你这个当叔叔的该给的!还值得你特特拿出来说?……你要真有心,就让方菡娘那小蹄子把那村口的宅子地契文书拿出来,过户给江哥儿,让他先用那个宅子成亲!”

    方长庚呆住了。

    他娘竟然还在打那宅子的主意?

    “要我说,江哥儿用那宅子成亲还委屈他了,毕竟是秀才公了!”方田氏嫌弃的撇了撇嘴,“不过眼下先将就着吧……”

    “娘,那宅子是菡娘的,”方长庚直接拒绝了,“我做不了主。”

    方田氏瞪圆了怒眼,“怎么,你个当爹的,现在供她吃供她穿,养着她,还做不了她一间宅子的主?”

    方长庚皱了皱眉:“娘,这不是一码事……”

    方田氏哪里听得进去!

    她也不管颜面,索性把椅子推翻了,坐在地上,撒起泼来,拍着大腿不断的嚎:“哎呀老天爷呀,你还让我活着干什么啊,你快睁眼看看啊!我辛辛苦苦养了个儿子二十来年,一点福没贪上他的,就突然失踪了!这么多年后回来,把自个儿孩子接去享福了,留着我们两个老的在乡下过着苦日子!老天爷呀,你睁开眼看看啊,看看他过的这是什么日子,看看这桌子这椅子,在看看他孩子身上穿着的戴着的,哪一件不值钱啊?!眼下让他给我们间破宅子,他都舍不得!这个不孝子啊!畜生啊!”

    焦嫣容还是第一次见人这么撒泼,都吓呆了。

    方长庚被方田氏嚎的头疼,焦氏也没见过这阵仗,紧张的抓着桌子边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娘,别喊了。”方长庚受不了,想去拉方田氏,但架不住方田氏豁出脸面去撒泼,他为人子又不能动粗,竟然一时没了法子。

    方田氏红着眼瞪着方长庚:“我问你!你大侄子是不是光你们老方家的宗,耀你们老方家的祖!他是秀才公,往后还要当状元公,是不是给你们老方家争气!你出个宅子怎么了?!你不是老方家的人?!”

    眼见着方田氏又要嚎,方长庚捱不住了:“你别喊了,我去问问菡娘!”

    方长庚心里愧疚的很,想着补贴点闺女银子,当那宅子他买了。

    方田氏这才哼哼唧唧从地上爬起来:“那个小蹄子,奸猾的很……不行,我得跟着你去看看!”

    方长庚想起长女还在养伤,以方田氏这般闹腾的模样,怕是再出意外,连连拒绝。

    方田氏得了方长庚松口,心底下已经是满意了,想着方菡娘再犟,还能不听她爹的?

    当即就又寻了把椅子坐下,还不耐烦的喊着让丫鬟倒茶。

    方芝娘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忍见她爹那么为难,站了出来:“爹,我回去问问大姐吧。”

    方长庚想了想,芝娘同菡娘关系向来亲密,让她先去说服一下她大姐也是好的,就点了点头。

    不多时,方菡娘那边使人传了回话:

    她宁可把宅子烧了,也不会把宅子给方田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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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郑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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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当时一听方菡娘这话,气得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瞪着来传话的茉莉:“这是那小蹄子说的?!”

    茉莉不卑不亢的回道:“回老太太的话,小蹄子是谁奴婢不知道,这是我们大小姐的原话。”

    说完,一脸恭敬的垂手站到一旁,等方长庚回话。

    方田氏气得一口气差点梗不上来,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茉莉,气得说不出话来。

    焦氏见了心里那叫一个暗爽啊。

    往常都是她被方菡娘堵的心里头发梗,眼下旁观别人被方菡娘怼的气晕头,且这别人还是个让人心烦的老太太,那心底别提多爽了。

    “老二,你就是这么教闺女的?!”老方头不满的生气开口,“别说那个白眼狼了,连一个奴才都敢对我们老两口呛声,你要看不惯我们老两口,我们老两口这就走!”

    方长庚苦笑道:“爹,娘……”

    方田氏缓过那口气,面色依旧是被气得涨红,不依不饶道:“还烧了宅子都不给我?老二你听听,你听听,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闺女!”

    方长庚着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方田氏气不过,她猛的站起来,“那小蹄子的院子在哪?!她不来见我这个奶奶是不是?好!我过去见她!我倒要好好问问她,她还是不是方家的种,是不是非得看着她堂哥没地方成亲她才满意?!”

    方长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次方田氏却难缠的很,老方头也拿烟杆敲着黑漆嵌螺钿小几,表达着自己的不满。

    方长庚一脸为难的很。

    他一点都不愿意带这蛮不讲理的老两口去打扰长女养伤。

    无论方田氏怎么咒骂,方长庚也没松口。

    茉莉见了,心下暗叹老爷果然还是念着小姐,这才按照方菡娘的吩咐站了出来,笑盈盈道:“大小姐说了,要是老太太想来见她,无妨。”

    方长庚有些迟疑,但他知道自己这大女儿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他也很少去干涉她的选择,犹豫的点了点头:“娘,你跟我这边走。”

    无论焦氏心里多看不上方田氏这个婆婆,但为了面子上的贤良淑德,尤其还是在方长庚面前,焦氏还是面上挂着笑,主动起身道:“娘,我也陪您过去。”

    方田氏瞥了焦氏一眼,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哼”。

    走到门边时,方田氏见焦嫣容在那安静的坐着,心里头倒起了个念头:那方菡娘不是性子大吗?她倒不如把这小丫头给捧起来去跟方菡娘斗,给方菡娘添个堵,她心里头也舒坦!

    方田氏那张褶皱遍布的老脸就挤出了一丝笑:“哎你这丫头,过来,跟奶奶一起过去。”

    虽说方长庚提过焦嫣容的名字,但方田氏觉得毕竟是外姓,已经把焦嫣容的名字给忘了,干脆就以“那个丫头”代称。

    焦嫣容对这个奶奶心里感觉特别复杂,一方面她渴望多个疼爱她的长辈,另一方面她又被方田氏的粗鄙低俗给惊呆了,心里很是别扭。

    尤其是方田氏一上来就表达出了对她的恶意,小孩子敏感的很,焦嫣容自然不肯亲近方田氏。

    见着方田氏竟然喊她一起去大姐那,焦嫣容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但转念一想,这个奶奶这么凶,大姐又还在养伤,万一大姐再吃了亏……

    这么一想,焦嫣容从椅子上溜下来,乖巧的在方田氏身后一段距离的地方站定,一副听话的模样。

    方田氏心里头满意的很,总算看焦嫣容顺眼几分。

    一行人浩浩汤汤的去了方菡娘的院子。

    方芝娘正在给方菡娘剥葡萄,葱白的手指,细细的剥着水灵灵的葡萄粒,剥好一颗,往方菡娘口中塞一颗。

    方菡娘趴在软枕上,只负责张嘴就是了,倒是逍遥的很。

    外面的丫鬟进来通报,说老爷夫人一起过来了。

    方菡娘“唔”了一声,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海棠半跪在地上帮她穿上一双石榴红软底绣孔雀纹睡鞋,这才又小心翼翼的扶着方菡娘起来。

    之前涂了李彤花送来的膏药,方菡娘这伤确实是好的很快,但如今时日尚短,方菡娘这走动间总是牵扯到伤处,她能不起身一般就会赖在床上。

    方菡娘仪态大方的直着背,坐在花厅里的圆椅里。

    方田氏一进来,见着方菡娘这般气场十足的坐在那,当即就炸了,转过头去骂方长庚:“你个短命鬼,不是说那小蹄子病了吗?病了还这么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坑谁呢?!”

    焦氏听着方田氏这般咒骂她夫君,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谁家当娘的骂自己儿子是短命鬼啊?!

    方长庚皱了皱眉:“娘,菡娘背上手腕上真的都受了伤……”

    方菡娘见茉莉混在丫鬟堆里朝她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对着方长庚的维护也生出了丝丝感动。

    她端正的坐在椅子中,神态从容,看着方田氏就像在看陌生人,面上淡淡的:“奶奶,说正事,你来找我要宅子?”

    方菡娘这副模样,方田氏看了更是心头火烧得旺旺的,她上前几步,就差指着方菡娘鼻子骂了:“你个小蹄子,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那宅子地契交出来,你……你……”

    方田氏左右看了下。

    因着焦氏总是要作贤良淑德模样的,方菡娘屋子里摆放的东西都是好东西。乌木雕花多宝阁上,摆放着不少古董小玩意,就连方田氏这种什么都不懂的乡下粗妇,都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方田氏心里暗骂,焦氏这后娘也真舍得!

    她找了半天,总算是在一旁的朱漆梅花小几上看到了一套素净的茶具,一看就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

    方田氏心中一喜,一个箭步上前,抄起那套茶杯就往地上狠狠一摔!

    啪!

    整整一套茶杯,碎成了片片瓷片。

    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屋里的人都被吓了一跳,秦婆子手明眼快的扶住焦氏,防止焦氏被惊着。

    焦氏脸色有些微白,但她之前就做好了方田氏会发难的心理准备,倒是无碍。

    方菡娘脸上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奶奶来我这里是抖威风来了?还想让我交出宅子?好的很呢……对了,奶奶,你方才摔的那套茶杯,乃是汝窑的冰纹青瓷,那一套就值五十两银子。这下,你可把我准备给堂哥的份子钱给摔没了。”

    方田氏脸色发青:“你唬谁呢!就,就一套破茶杯,还五十两?!怎么不去抢!”

    焦氏倒是配合的很,以袖掩口,满是讶然道:“娘,这茶杯,五十两还是往便宜里说的。这是媳妇特地翻了箱笼,拿出来的,想着不能怠慢了菡娘……”话里还带了丝丝的遗憾。

    方田氏脸都绿了。

    她心里也在后悔,听那小妮子的口气,竟然打算给五十两当份子钱?!

    难道,这小妮子也是打算沾她大堂哥的光?……

    方田氏这么一想,脸色又恢复了几分,她刚摔了五十两有点心虚,想着这小妮子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脸上强挤出一抹笑,语气也变得循循善诱起来:“小蹄子,识相点。你这也到了该说人家的年龄了,你堂哥这当了秀才,对你不也有好处吗?眼见着你就到说亲的年龄了,家里有个读书的,你这身价不就上去了吗?”

    方菡娘只淡笑,并不理她,掉头过去嘱咐茉莉:“把这堆瓷片给收拾一下,在这里,怪扎眼的,这可是一堆五十两的碎瓷片。”

    方田氏见方菡娘不接她的台阶,还揪着那五十两银子不放,脸色几变。

    正想又发火,方菡娘这才转过脸来看着方田氏,脸上虽然还挂着笑,眼里的讥讽之意却是明晃晃的:“说起大堂哥成亲,我倒想起一桩旧事来,倒是想请奶奶给我解解惑。”

    方田氏被方菡娘眼中的讥讽给激的差点想骂出来,但眼下这情况,她只好强行让自己沉下心气来,心中烦闷快憋出了内伤,没好气道:“你说。”

    方菡娘盈盈笑道:“奶奶,你可曾听说过,一个叫郑霞的小姑娘?”

    “什么郑虾郑鱼的,我不认识!”方田氏嘴上说着,眼神却有了几分闪躲。

    从她说出郑霞这个名字时,方田氏脸色的剧变,方菡娘就知道,方田氏是知情的。

    虽然方田氏很快就调整好了神色,但那慌张的双眼,还是出卖了她的心思。

    方菡娘心里道,稳了。

    “奶奶,你别忘了,我在县里也是有朋友的。”方菡娘似叹息,似感慨,“大堂哥的事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甚至,一些比较隐蔽的事,知道的还挺清楚的。”

    “你,你胡说!”方田氏头上开始流下了冷汗。

    “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开呢……”方菡娘对着方田氏嫣然一笑,笑容如七月盛放的花蕊,带着丝丝的甜蜜。

    然而这笑容映在方田氏眼里,却是比最可怕的魔鬼还要再让人心颤几分!

    方田氏整个人像是被触到了开关,她脸色又青又紫的瞪向方菡娘:“你,你个小贱人!你不愿意给宅子,就算了!说那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吼完方菡娘,她又看向方长庚,吼道:“我就当白养了你这个儿子!那宅子我不要了!……”骂骂咧咧的直接转了身,大迈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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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方艾娘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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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的人看得一头雾水,方长庚更是觉得方田氏莫名其妙的很,追了几步方田氏,实在没追上,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他内疚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长女已经起身由几个丫鬟搀扶着往内室里走,步履还有些虚,方长庚更是内疚了。

    “菡娘,我……”方长庚开口道。

    方菡娘回头,温柔如水的笑道:“爹,我知道,没事的,这又不怪你。你快去派人去找奶奶吧,别再出个什么事。”

    出个什么事,到时候方家人还不是得怪到方长庚头上……

    方长庚点了点头,虽然心下很是奇怪,为什么方菡娘一提起“郑霞”这名字,方田氏就像是被马蜂蜇到一样。但他也清楚,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把疑惑压在了心底,匆匆出去了。

    方菡娘继续由丫鬟搀扶着往内室走,听着身后焦氏犹豫的问了一句:“你奶奶,她一直这样对你们?”

    简直是太恶毒了,张口小蹄子,闭口小贱人的,虽然曾经听秦婆子提起一嘴,说方田氏对她们姐弟三个不好。可要不是焦氏今天亲眼见了,她都没办法想象这种场景。

    方菡娘倒是无所谓的很:“嗯,由她吧,一般我懒得理她。”

    焦嫣容心疼的跑过来,一边跟着丫鬟搀扶着方菡娘,一边嘟囔道:“那是什么奶奶嘛……今天见了面就说我……不是说好了长辈第一次见到晚辈会给见面礼吗?她给我的见面礼就是说我一顿吗?”

    跟过来看看情况的焦氏无奈道:“嫣嫣。”

    这话是有些不敬的,焦氏担心让方长庚听见了,心里再觉得焦嫣容不孝顺。

    焦嫣容吐了吐舌头。

    方菡娘趴倒在软枕上,听着焦嫣容这般童言童语,忍俊不禁,转脸认真对焦氏道:“焦姨,我那个奶奶,她对我们二房就是怎么看都看不顺眼,我估计你跟嫣妹妹还会受磋磨,你多多上心吧。”

    焦氏难得听方菡娘跟她这般推心置腹的说话,一下子就都些受宠若惊,不知道说什么好。

    丫鬟搬来了椅子方便焦氏坐下休息,焦嫣容搬了两个小绣墩,放在方菡娘床前,她坐一个,示意方芝娘坐另外一个。

    方芝娘笑着坐下了:“对了,大姐,郑霞是谁?我没听你提起过这个名字。”

    方芝娘这般问,方菡娘脑海里想起初见郑霞时的样子,年龄不大的小姑娘,生得确实也好看,明明自负美貌却偏要做出一副矜持不在意的模样,在陈礼芳办的赏花宴上,有不少小姑娘看不惯她,喊她“罗妹妹”。

    她还记得,之后她跟郑霞在墨轩碰到了。郑霞对上方明江,那副满面含春的羞涩模样,当时她就该意识到问题。

    然而她并没有在意。

    方菡娘叹了口气,在软枕上换了个趴着的动作,道:“郑霞是县城里的一个千金小姐……礼芳前些日子给我来信说,郑霞好像同咱们大堂哥走到一起了,郑霞家里不同意,使了不少手段。但郑霞说什么都非要嫁给咱们大堂哥,郑家也没法子。郑家用的手段不太合法,虽然做的隐秘,但那一块正好同礼芳大哥的生意有关,被她大哥知道了,她哥就说给她听了……”

    方芝娘眨了眨眼:“可我记得奶奶刚才说,要跟大堂哥成亲的那个姑娘,姓朱啊?”

    方菡娘点了点头:“可不就是么,前几天就礼芳刚来了信,说不知怎么了,郑霞死活都不愿意嫁给方明江了,郑家虽然不明白,也挺高兴。方家没权没势的,也没法说什么,这事就这么了了。知道的人没几个……所以刚才我就拿郑霞来诈奶奶,看奶奶那副神情,里面要是没鬼,那就奇怪了。”

    方芝娘跟焦嫣容听得都有些迷迷糊糊的。焦氏坐在椅子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方菡娘说这些没有避着她这个后娘,大概是为了让她知道这事,心里有数,免得到时候方田氏刁难起来,她心里没底吧。

    这一刻,焦氏有了一丝丝她们确实是风云同舟的一家人的念头。

    到了晚上,方长庚垂头丧气的亲自过来跟方菡娘说了后面发生的事。

    因着方田氏对院子里的路不熟,年龄大了体力也有些不支,很快就被方长庚给追上了。

    这次方田氏铁了心要走,方长庚没留住,再加上心里也不想留,就给了方田氏一笔银子,方田氏回了正院拿了银子就跟老方头二话不说走了。

    方长庚不放心,一路亲自护送出城,直到上了安全的官道,这才打马返回。

    方长庚想不透为什么方田氏前后态度变得那么大,就来找方菡娘问个究竟。

    方菡娘把事情一说,笑着解释道:“……爹,主要是我觉得这郑姑娘前后态度变得那么快,里面肯定有问题。就故意提了郑姑娘的名字来唬奶奶,还蒙她,说我知道很多事,让她误以为我真的什么都知道了……这才心虚走了。”

    方长庚愕然了好一会,半晌才反应过来,惊诧道:“……娘那反应,岂不是说明了中间真的有什么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

    他心里惴惴不安,“不会吧,我记得大侄子那孩子一心就想着读书,也不像个干坏事的人啊。”

    方菡娘笑道:“爹,知人知面不知心。”她又接着讲了,几年前方明洪拿着石头砸芝娘的头的事,事后,她那个大堂哥拿着鞭子把方明洪抽的血肉模糊。

    方长庚听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摇头叹道:“唉,算了,份子钱我也给娘了,咱们二房的礼算是全了。别的事情我也不想管了。”

    然而方田氏虽然回去了,事情远远没有结束。

    过了几日,方菡娘总算是可以自在的活动了。这几日一直被拘在床上屋子里,也是憋的方菡娘够呛。

    方菡娘正摩拳擦掌的准备去庄子上看看葡萄酒发酵的如何了,顺带散散心,刚一身男装的到了门口,还没出门,就见着迎面一辆马车停了下来,车帘一掀,下来了好几个十一二岁到十四五岁不等的小姑娘。

    方菡娘诧异的很。

    原因无他,里面有一两个,她是有些面熟的。

    这不是,方田氏娘家田家村的小姑娘吗……

    最后,车帘缓缓掀起,下来个方菡娘的熟人。

    方艾娘。

    方艾娘像是完全忘了前几个月发生的事。

    她给方菡娘下了药,想把方菡娘送到万启原的床上。

    结果幸好被姬谨行跟李彤花救了,方艾娘反而被打了板子。

    方菡娘还以为,方艾娘这辈子都没脸出现在她面前了。

    结果,人家不仅出现了,还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像只开屏的孔雀。

    方艾娘一见着方菡娘,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脸上却笑的亲热:“呀,这不是菡妹妹么?怎么穿成这么一副模样,这是要私下里出去会情郎吗?”

    方菡娘冷冷一笑,她保证,她手里要是有马鞭,她就一鞭子抽到方艾娘的脸上。

    “你来做什么。”方菡娘冷冷道。

    方艾娘没有回答,转了个圈,让方菡娘看清她身上的衣服。

    她穿着一条白色粉绿绣竹叶的月华裙,头上戴了支垂珠的簪子,打扮的清新又娇俏。

    她咯咯的笑着:“我啊,当然是来我二叔家做客啊。我可是我二叔的亲侄女。”

    方菡娘对方艾娘这脸皮也算是叹为观止了。

    她神色不变:“那她们呢?”

    方艾娘脸上神色更得意了,她从怀里拿了块帕子,按了按嘴角:“哦,奶奶说啊,上次她过来,见着焦府的很多下人都不成样子,特特给你们找了些。也不贵,二两银子一个月罢了……当然,这月钱自然得焦府出。你赶紧带我们进去,赶了一路,累死了。”语气了带了股居高临下的意味。

    方艾娘现在已经把自己看作是千金小姐了,毕竟她哥哥已经成了秀才,她跟村里那些村姑已经不一样了。

    方菡娘差点被气笑了。

    她也不急着去庄子上看葡萄酒了。

    方田氏不是给她家使了幺蛾子,添堵不让她们好过么?

    那咱们就看看,谁怕谁啊。

    方菡娘冷冷的笑了笑,转身迈进门去,命令门房:“关门!”

    方艾娘哪里料到方菡娘说翻脸就翻脸,竟然还把门给关了!

    真是气得她鼻子差点都歪了!

    方艾娘拿着拳头砰砰砰的砸起了门:“方菡娘,你给我开门!我是你堂姐!你就这么对我?!二叔!二叔!我要见二叔!”

    方菡娘使人搬来个小板凳,就坐在门里,听着门外方艾娘在发疯,不为所动的继续晒着她们。

    到了最后,方艾娘声音都哑了,也没力气拍门了,心里简直要恨死方菡娘了。

    你个野鸡一下子跳上枝头变成了凤凰,怎么着,还不让她们沾沾光了?

    再说了,按照身份,现在她可不是方菡娘这种庶民能比的了!她哥哥可是有了秀才的功名在身!

    然而无论方艾娘怎么骂,方菡娘还是不为所动。

    最后方艾娘没了法子,让其她几个小姑娘也来砸门。

    有个十一岁年龄小的,一边砸一边哭:“菡娘姐姐,让我们进去吧,我会好好伺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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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亲疏远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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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么说,几个小姑娘边哭边坚持不懈的砸焦府门,让巷子里的其他邻居看了,说不得会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方菡娘让门房开了门,几个在砸门的小姑娘一个踉跄,差点摔进来。

    外面日头大,方菡娘见几个小姑娘脸晒的都有些发红了。

    方艾娘狼狈的瞪了方菡娘一眼。

    那个年龄最小的,大概也就十岁出头,一边抽抽噎噎的,一边偷偷看着方菡娘:“菡娘姐,俺娘说了,让俺安心在你家里做工挣钱,俺还要挣钱给俺大哥盖房子娶媳妇呢。”

    方菡娘知道,农村里的这些小姑娘,都觉得在大户人家做工是件又体面又赚钱的事情。人牙子去村里招丫鬟时,好多人家都是抢着把自家闺女送过去。

    甚至说亲的时候,在大户人家里当过丫鬟,都能成为她们增加身价的砝码。

    有个小姑娘噘着嘴不满道:“菡娘姐姐,好歹远到是客,不说做丫鬟的事,你倒是让我们进去喝口茶啊。咱们乡下人可不兴你这种待客方法。”

    这小姑娘方菡娘是认识的,方田氏娘家那边的一个孙女,她见过这小姑娘跟着她奶奶来找方田氏唠嗑。真要攀扯起来,两人也是沾亲带故的,八竿子打的着的亲戚,论起辈分来,方菡娘是得喊人家一声表妹。

    天气确实热,这几个小姑娘年龄又都不大,方菡娘想了想,喊了个丫鬟,小声把这事情一说,让她跟焦氏通禀一声,这才领着几个穿的花花绿绿的小姑娘,以及满脸不高兴的方艾娘,去了后院。

    到了花厅时,焦氏已经坐在花厅里等着了。

    眼见着一群穿得花花绿绿脸颊微黑的小姑娘们涌进来,方菡娘面无表情的走在一旁,焦氏心里也被吓了一跳。

    实在是那几个小姑娘,自打进来,就跟见了什么新奇物件似的,嘴里不住的惊叹着四下打量着,更有甚者还走过去想摸一摸花厅里那些不菲的摆设。

    秦婆子脸都青了:“干什么呢你们?有点规矩没啊?”

    几个小姑娘都被吓了一跳。

    方艾娘从前跟着万启原,那也是见过世面的,她倒没有失态,笑吟吟的主动上前,给焦氏福了福:“二婶娘,我是大房的方艾娘,中了秀才的方明江是我亲哥哥。”

    这么一番介绍,再加上周围那几个没规矩的小姑娘的衬托,一下子就显得方艾娘鹤立鸡群起来。

    焦氏笑道:“原来是艾娘。”她转头吩咐琥珀去拿了个装着金叶子的荷包,那是平时府里备下的给小辈的见面礼,“一点小玩意,你们小孩子拿去玩罢。”

    焦氏大方的很。

    方艾娘高兴的收了。

    焦氏又转头关心的问方菡娘:“菡娘今日起来了?背上手腕好一点没?”

    方菡娘笑道:“还是要谢谢焦姨送的药,效果好的很,好的很快。手腕虽然还有些痛,但是不用力是无妨的。”

    焦氏点了点头。

    自从方菡娘受伤,尤其是方田氏走了以后,焦氏对方菡娘的态度的变化,方菡娘算是感觉出来了。

    她向来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的,焦氏对她表达出善意,她自然也回报以友好。

    至于别的,那就得日久见人心了。

    俩人正说着,有个小姑娘故意喊道:“论辈分,我也该喊焦夫人一声表婶才是。春花给表婶问好了。”

    说着,一边挤开那几个小姑娘,一边上前,学着方艾娘的模样,给焦氏歪歪扭扭的行了个礼。

    方艾娘一下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焦氏瞅着眼前这小姑娘,红色的花布裙子,上面点缀着片片绿叶,算是做装饰了,两只粗黑马尾辫垂在肩侧,扎了两朵材质有点粗糙的假花。

    焦氏也有点想笑,但她毕竟是一家主母,这小姑娘又喊她“表婶”,说不得是哪家的亲戚……

    “这位是……”焦氏有些迟疑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介绍道:“她是奶奶的娘家表哥的孙女,姓田,名叫春花,要是真细细算起来,焦姨你一声表婶也是当的起的。”

    既然方菡娘这么妥帖的人都这么说,看来关系是有点远了,焦氏暗忖了下,总不能给她的见面礼跟给亲侄女的见面礼一样,传出去,说不定就让方家的亲戚说她亲疏不分。她给琥珀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拿个次等的荷包。

    琥珀作为焦氏跟前一等大丫鬟,除了秦婆子高婆子两个陪嫁婆子外,焦氏最信任的下人,自然是很会看焦氏的颜色,见状就去里间的放见面礼的匣子里拿了个荷包出来。

    “来,春花,好歹喊我一声表婶,这是表婶给的见面礼。”焦氏和蔼的招呼道。

    田春花一见琥珀递过来的荷包,嘴都笑得要咧到耳朵根了,结果荷包一入手,她脸色就变了变。

    方才她可是看见了,方艾娘偷摸着从荷包里把东西拿出来看了看,那可是片金晃晃的金叶子,少说也值好几两银子!

    她手上这个,一摸就摸出来了,顶多就是两个小银裸子,跟金叶子能比?

    田春花直接就嚷嚷了出来:“表婶,你这给方艾娘的见面礼,跟给我的不一样啊。她是金银子,我就是银裸子啊?那句话叫啥来着,厚什么薄什么的?都是亲戚,表婶你是不是看不起我啊?”

    按照亲疏远近,见面礼有轻有重这都是约定俗成的。

    哪有人会收了礼后这么直愣愣的喊出来?

    偏偏这孩子这么一喊,弄的真的好像焦氏看不起人似的……

    焦氏脸一阵青一阵白,心头一阵阵恼火。

    偏偏那孩子还直愣愣的一个劲问焦氏为什么,焦氏更是难堪了。

    她能说什么?她能直白的说,就你这跟我八竿子打一下的关系,给你见面礼那都是看得起你了?

    她不能。

    但方菡娘就能了。

    “行了,”方菡娘道,“春花,你之前说你是来干什么的?”

    田春花被问的一梗。

    她这才想起来,她是来焦府当丫鬟的。

    方菡娘又道:“先不说成不成,你来焦府当丫鬟,方艾娘可不是,给的见面礼一样,传出去不让人笑话吗?”

    焦氏想起这凿子事,头又疼起来。

    你说这沾亲带故的来府里说是当丫鬟,谁敢真把她当丫鬟使唤啊?

    田春花被说的哑口无言,嘟囔道:“那,不都是亲戚么……”

    那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子,她刚才哭了一场,有点流鼻涕,她怕焦府的人见她流鼻涕会嫌弃她,不用她,一直暗暗的吸着鼻涕,不让鼻涕流下来。

    小姑娘道:“春花姐,话可不能这么说。说起来俺也算是你家亲戚,你家里可从来没给过俺什么压岁钱见面礼的。”

    说着,又使劲吸了吸快要流到嘴唇边的黄鼻涕。

    焦氏看得花容失色,她从小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样的?

    秦婆子更是大惊失色,连忙道:“哎哎哎,那谁,你这是风寒了吧?离我家夫人远点,我家夫人怀孕呢,别过给我家夫人。”

    焦氏也觉得有点不妥当,反正亲戚也算见到了,她起身勉强对方菡娘笑道:“菡娘,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了,剩下的事,你做主就行了……”

    方菡娘点头笑道:“好,焦姨放心去休息,这里有我呢。”

    焦氏放下心来,由秦婆子扶着手,往外走去。

    一直没吭声看戏的方艾娘这才急了:“哎?二婶,我怎么办?”

    刚才田春花“童言无忌”的时候,方艾娘在一旁看好戏的眼神她可是看见了,焦氏当时对方艾娘的感觉一下子就跌了下来。

    焦氏看了眼方菡娘,见方菡娘朝她轻轻摇了摇头。

    焦氏不知怎地,一下子就放下心来。

    她神态也从容了几分,笑道:“艾娘,二婶怀着身子你也看见了,实在没精力招待你们了。你同你菡娘妹妹说吧。”焦氏顿了顿,“她能做主的。”

    秦婆子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她们家夫人这是怎么了,对方菡娘的态度越来越和蔼了?

    方艾娘犹豫了一下。

    她跟方菡娘之间的过节,这个新二婶可能不知道。

    找她?

    方艾娘可不觉得方菡娘是那种你打她一巴掌她不还手的人……

    这么一犹豫,焦氏已经由秦婆子扶着手,干脆利落的走了。

    方艾娘也没别的选择了。

    花厅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六双眼睛全都直勾勾的看着方菡娘。

    田春花先开了口,她咽了咽唾沫,道:“菡娘姐姐,你说咋整?来之前姑奶奶跟我爷爷保证过了,说一定让我能在焦府干活。”

    那个十岁出头的小丫鬟也着急的接口:“是啊菡娘姐,你奶奶可是答应俺娘了,说能让俺在焦府挣到钱,给俺哥盖房子娶媳妇呢。”

    有人开了头,其余三个小姑娘也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无非是方田氏跟他们家里人如何如何说,说能在焦府怎样怎样。

    方艾娘倒是没参与,她想明白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她二叔的亲侄女没错,这里可是她二叔家。再怎么着,方菡娘也不能敢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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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都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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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镇定的坐到椅子中,从从容容的伸手招来个外面打帘子的小丫鬟。

    “荨麻,你来一下。”

    叫“荨麻”的小丫头爽利的应了一声,大大方方的从门边走进来,正儿八经的给方菡娘福了一下,清脆的叫着:“大小姐。”

    方菡娘点了点头,笑道:“荨麻,你来这府里多久了?现在是几等丫鬟?”

    荨麻笑道:“大小姐你忘啦,荨麻是府里的家生子,八岁起就在院子里当小丫鬟了,一干就干了四年。今年夫人看奴婢手脚麻利,特特把奴婢升成了三等丫鬟。”

    方菡娘点了点头:“那荨麻,你从前月银多少,现在月银又是多少?”

    荨麻脆生生的答道:“回大小姐的话,奴婢从前当小丫鬟的时候,一个月是一百文钱,府里管吃管住,夏天发衣裳冬天发袍子,一个月下来,能攒好几十文呢。现在成了三等丫鬟,一个月是二百文钱了,一年下来就能攒将近二两银子啦。”语气里满满都是欢快。

    “听到了么?”方菡娘怕那几个小姑娘听不懂,转过头去特特跟她们解释道,“府里的丫鬟分为一等丫鬟,二等丫鬟,三等丫鬟,以及不入流的小丫鬟。一般没经过**的,进府都是要从小丫鬟开始干起。你们要真想在府里干活,也不是不可以,但也要按照规矩从小丫鬟开始干起,慢慢熬资历,一个月一百文钱。”

    几个小姑娘都慌了,田春花嚷嚷道:“这可不成,姑奶奶答应我家了,说一个月给我二两银子呢!”

    当上三等丫鬟一年下来才攒二两银子,眼下还要从小丫鬟当起?这可怎么能行?

    其他的几个小姑娘也纷纷嚷嚷,说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她们要干的是二两银子一个月的活,可不是什么小丫鬟。

    方艾娘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掩着嘴直笑:“哎呀我说菡娘,好歹大家都是亲戚么,你就通融一下呗。大家也不是什么在乎虚名的,当小丫鬟也不是不行,你把月银给到二两不就成了么。”

    其他人眼睛一亮,纷纷应和。

    方菡娘心里冷笑,焦府大丫鬟也不过一个月一两银子,并每月一套衣服补贴,她们这几个小姑娘,打着进府当丫鬟的名号,过来抢钱了吧?

    方菡娘冷冷笑道:“我家规矩就是这样,哪个份位的丫鬟干哪个份位的活,领哪个份位的钱。要是我看在什么亲戚的份上就胡乱给你们月钱,那回头方家村的人还不得都来找我了?大半个村子差不多都是沾亲带故的,别说一个焦府了,到时候五个焦府也不够这么给胡乱给的。”

    田春花还有些不服气,但方菡娘神色冷冷的看过来,眼里眉间带着一股凛然,看的她心里一下子有些发虚,她结巴了一下,嘟囔道:“那好吧,按照份位领钱也不是不行。你把我们安排成一等丫鬟总可以了吧?我们力气大的很,啥活都能干。一等丫鬟干的活,我们也可以。”

    方菡娘笑道:“那好,春花妹妹,我问你,素纱、素罗、花罗你分的清吗?龙绡、绛绡、云雾绡又是什么?云锦、宋锦、蜀锦、金锦、绒圈锦哪种适合什么场合?漳缎、妆花缎、素锦缎这些该怎么防潮放置,你知道吗?”

    方菡娘一大串衣料名字甩下来,田春花脸色都变了。

    方菡娘笑盈盈道:“这可都是一等丫鬟要干的活,春花妹妹你可以么?”

    田春花话说不出来了。

    方艾娘又在一旁煽风点火:“怎么说大家都是亲戚,有这么层关系在里面,菡娘你给走点后门又怎么了?焦府家大业大的,多几个一等丫鬟,也不算什么大事啊。”

    方菡娘转过头来,那双明亮的眼睛清凌凌的直钩钩看着方艾娘,看的方艾娘心里有些发虚。

    方菡娘可懒得跟方艾娘扯有的没的,她现在还忘不了方艾娘做的那起子腌臜事。她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府里一等丫鬟都是有定数的,几个主子几个一等丫鬟。方艾娘,你先别操心焦府如何了……你大哥不是中了秀才么?我看你这穿着打扮,想来近些日子家里收了不少银子吧。那你,是不是也该添置几个丫鬟了?”

    方艾娘愣住了。

    田春花眼神却放出光来。

    对啊!方艾娘也该添丫鬟了啊!

    田春花掉头就向方艾娘过去了,眼睛放亮道:“艾娘,你身边是不是还缺一等丫鬟啊?肯定缺,我看人家小姐身边都有丫鬟,就你没有,也太不像样了啊。”

    方艾娘说不出话来。

    向来爱好虚荣的她,能说不要吗?

    其余几个小姑娘都急火火的去围着方艾娘,把目标转移到了方艾娘身上。

    方艾娘一面有些不知如何去拒绝,一面被人这么哄着捧着要做她的丫鬟,虚荣感得到了满足,虚荣心也膨胀了,更是没法拒绝了。

    方菡娘轻描淡写道:“大家都是亲戚,肥水不流外人田,虽然焦府的一等丫鬟二等丫鬟都满着,但你身边不是还缺丫鬟么?与其便宜外人,还不如便宜了亲戚。”

    方才方艾娘就是拿这句“大家都是亲戚”来给方菡娘添堵的,现在被方菡娘反过来拿这句话给堵死了。

    荨麻在一旁双眼放光的看着她们大小姐轻描淡写的就祸水东引解决了这么堆麻烦,简直是崇拜死了。

    她双手捧起一杯茶,真心实意道:“大小姐,喝口茶吧。”

    方菡娘接过,镇定的喝了一口,嘱咐荨麻道:“对了,我记得假山东边的绿芜院还空着,你去问下夫人,问问那个院子给方艾娘住成不成。”

    荨麻清脆的应了一声,麻利的出去了。

    等荨麻回来的时候,方艾娘已经多了五个丫鬟。

    虽然有点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但一溜五个姑娘站在身后,别说,方艾娘觉得还挺像那么一回事,感觉不错。

    荨麻动作标准的给方菡娘福了一礼,笑道:“大小姐,夫人说了,全凭您做主。”

    方菡娘点了点头,吩咐了下去,让人将绿芜院收拾了出来。

    她扫了一眼方艾娘身后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小姑娘们,顿了顿,对荨麻道:“你去找下王嬷嬷,让她喊人来给方艾娘的五个丫鬟做身统一制式的衣服,钱从我账上走。算是我送的贺礼。”

    方艾娘身后站了一溜人,底气也前所未有的十足起来。

    她想象中,自己应是有了方菡娘那般的气场。

    方艾娘哼了一声,斜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恍若未见,笑着吩咐荨麻:“你在这陪着她们说会话,讲讲咱们府里的规矩,想来她们还要在府里待几日。”

    荨麻点头应是。

    这么一嘱咐,方菡娘再也不理会厅里的几个人,迈步出去了。

    方菡娘还是去了农庄。

    毕竟她伤好的差不多了,也不能再偷懒不去上孟夫子的课了。今儿是想着出去放松一下,她甚至连丫鬟都没带。

    坐着彭老爹赶的马车到了农庄后,因着这次她没提前通知,庄子上的牛婆子也没出来迎着。

    等牛婆子得了消息急匆匆跑过来时,方菡娘已经进了放酒缸的屋子。

    方菡娘掀开缸盖,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惊得刚进门的牛婆子差点不会说话了。

    这些日子,她伺弄这些酒缸就跟伺弄祖宗似的,就怕最后酿造失败,希望主子能看在她勤勉的份上别迁怒她就行。

    结果这味道……

    这是成了?

    牛婆子表情瞬间变得惊喜起来。

    “大小姐,这……”

    方菡娘笑盈盈道:“想来是成了,其他的酒缸先别动,这些酒我另有打算。还有,牛嬷嬷,可以使人采摘葡萄,准备下一批的酿制了。”

    方菡娘拿了两个小酒坛,盛满了酒,也没在庄子上多做停留,直接去了华福客栈。

    到了华福客栈,方菡娘一手提着两个小酒坛的封绳,一手从怀里掏出一面牌子,笑吟吟的拿给掌柜看了一下:“我找赵四。”

    这是之前去尤老夫人府上祭拜的时候,青禾给她的那面牌子,说若有事可以拿着牌子来华福客栈寻赵四。

    掌柜神色立即为止一变,变得恭敬起来,点了点头带她上楼去找了赵四。

    赵四这名字朴实无华的很,方菡娘一直以为这个接头人会跟名字一样,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小厮。

    结果她错了。

    这是一个比姑娘长得还要柔美几分的……翩翩公子。

    一头青丝被一枚玉环束住,鹅蛋脸,柳叶眉,杏眼桃腮,美貌不凡。

    应该是女扮男装了。方菡娘心里这般想。

    赵四见方菡娘一直在盯着他,他很想打她,但想想这个姑娘是拿着青禾的牌子过来的,没准是青禾的老相好,打了她八成青禾会削死他。

    赵四面无表情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呃”了一声:“这位姐姐,我找青禾。”

    赵四顿时柳眉倒竖,一开口,却是标准的青年音色:“小丫头喊谁姐姐呢?睁大你眼睛看清楚了,我是你哥!”

    方菡娘心知自己惹了乌龙,眼前这个听声音应该是个货真价实的爷们,再看看喉咙间的喉结……

    方菡娘连忙道:“实在对不住,你实在长得太漂亮了,我就把你当成姑娘了。”

    赵四面无表情,心里已经气得有些冒烟,口不择言道:“长得漂亮就是姑娘吗?你长得这么漂亮,那你就是个姑娘咯?”

    方菡娘冷静道:“没错啊,我确实是姑娘啊。”

    赵四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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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喝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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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赵四还是气呼呼的带着方菡娘去找了青禾。

    穿过七绕八绕的小巷,最后在一栋不起眼的小宅院门前停下。

    青的瓦,红的砖,白的墙,墙头伸出来几支杏树的枝丫,想来初春时倒可以饱览一番红杏出墙来的美景。

    方菡娘心里想着,倒是雅致的很。

    赵四抬手,有节奏的扣了几下门上的铜环,想来这是联络的暗号,倒是没避着方菡娘,大大方方的很。

    门很快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一个穿着布衣的老头在门口看了赵四跟方菡娘一眼,这才把门的缝隙开的大一些,他侧身作出“请”的姿态,安静的很。

    待赵四与方菡娘进来,他又重新把门闩上,静静的退到一侧,隐入了阴影中。

    方菡娘随着赵四进了小院,别看从外头看着这宅院不大,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的很。方菡娘跟着赵四绕路,绕的头都要晕了,最后这才在一个小院子前停了下来。

    小院子的门是月洞门,顶上的黑瓦上垂下几条碧汪汪的藤条,给枯燥冷色的门洞增添了几分不一样的颜色。

    赵四在月洞门前停了步子,看了方菡娘一眼,示意她稍等。

    方菡娘点了点头。

    虽然她伤痛初愈,走这么久的路着实有些吃不消了,背上开始隐隐作痛,右手腕一直拎着两小坛酒,又不能换到崴伤的左手上去,也有些支撑不住了。但方菡娘向来是个能捱痛的,她暗里强撑着,脸上的表情却一如既往的镇定。

    不一会儿,青禾就同赵四出来了。

    “方姑娘这副模样我隔远了差点没认出来。你今儿来得倒是巧,”青禾一见到一身男装的方菡娘,脸上俱是笑意,“今儿我恰好没出去,可是有什么事?”

    方菡娘笑道:“之前酿了些葡萄酒,现在倒是成了,特特带来请你跟你家主子品鉴一下。”

    现在这个时代的葡萄酒如何,方菡娘没尝过,是不得知的。但,想来以青禾跟他家主子的地位,肯定是尝过的。

    青禾眼神一亮,笑道:“那葡萄酒同别的酒都有些不太一样,带着些甜味。我主子不爱吃甜,想来是不太喜欢的,我倒是还可以。”

    方菡娘心里一突,他不喜欢吃甜?

    那她之前在县里被他救了那次,为了表示感谢,她带了自家腌渍的杏子上门,她记得他还尝了些?

    可见是很给她脸面了。

    方菡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青禾倒是来了兴致,特特回屋子里拿了一套和田白玉酒盏,摆到院子里的石桌上,兴致勃勃的拿过方菡娘带来的酒坛,解开封绳,揭开酒盖,一股浓烈香醇的酒香扑鼻而来。

    青禾深深的吸了一口,脸上神情都亮了几分:“倒是比我喝过的都要醇香些。”

    青禾将酒小心的倒进酒杯,刚要喝,突然想起一码事。

    主子虽然向来不爱这一口,但这可是方菡娘带来的,没准主子就感兴趣呢?

    这么一想,青禾就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对方菡娘道:“你们稍等我一下。”端着一杯酒,去了院子后面的书房那块。

    书房前头栽着一丛茂盛的碧竹,风吹来,沙沙作响。

    青禾敲了敲门,得了里面一声“进”,这才推门进去。

    果不其然,他们家主子正在案上写着奏折。

    这些天在云城追查的事情已经算是告一段落了,由着尤家账本,后面牵扯出了不少官员,这一封奏折确实要写的慎重。

    姬谨行头也不抬,悬臂写着奏折,手下运笔如飞。

    青禾笑道:“主子,方姑娘过来了,带了她酿的葡萄酒说让咱们尝一下。我给您端了一杯,不过还没试毒,先放这,您看?”

    他想起之前李彤花提起过的,上次这方姑娘带了一小坛子果脯过来,自家主子没让人试毒就吃了,也是让他不知道说啥好。

    青禾说着,小心的把那葡萄酒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

    姬谨行手上就顿了顿:“她伤好了?”

    “看着倒是无恙了。”青禾答,自然明白姬谨行问的是方菡娘。

    姬谨行心里却道,这才几日,即便那药膏再好,也断然没有这么快就好的道理。

    青禾在那边已经打算告退了:“主子,没别的事那我出去喝酒去了啊。”

    姬谨行把笔搁置在了笔架上,淡淡道:“一起。”

    青禾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要知道,他们主子一碰上公务,那可就是个活脱脱的工作狂铁面阎罗王啊。

    这还是在写奏折的关键时刻……

    竟然?

    青禾再一次在心底刷新了方姑娘可真是了不得的认知。

    院子里,方菡娘坐在石凳上,总算觉得背上疼痛好了些,她身子微微前倾,右臂支撑着身体大部分重量倚在石桌上,样子虽然不能叫失仪,却也有些微微的不协调。

    姬谨行跟青禾从院子后面出来,就见着眼前这副样子。

    一身男装的方菡娘,原本如水般温柔的柳叶眉,画得微微上扬,显得脸庞稍微凌厉了些,她半倚在石桌上,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跟赵四说着话。

    方菡娘这副男装的模样,姬谨行是曾经见过的。

    赵四一抬头看到了姬谨行,连忙起身行礼:“主子。”

    方菡娘闻言抬头,看见姬谨行,心里慌了一下,面上却依旧一副镇定模样:“你来啦。”

    姬谨行“嗯”了一声,从从容容的绕过石桌,坐到石凳上,看向桌子上的葡萄酒:“你酿的?”

    尽管是问句,语气却波澜不惊的很。

    方菡娘点点头:“尝尝?”

    姬谨行又是“嗯”了一声。

    赵四看着主子跟这个男装小姑娘熟稔的对话眼睛都要脱眶了。

    这,这,这还是他们主子么?

    竟然还会以这么平和的态度跟一个小姑娘说话?

    赵四从前在京城当差时,至今还记得,有位侯府千金费劲心思在主子面前跟他说话,想引起他兴趣,结果他主子连个眼神都欠奉,最后气得那位侯府千金哭着跑了。

    再看看眼前……

    赵四觉得自己大概是眼睛出了问题。

    方菡娘把自己面前那杯推过去:“我还没喝。”

    姬谨行不置可否,伸手握住了酒盏。

    方菡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看着姬谨行,看着他那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握住了那和田白玉酒盏,端了起来,杯中澄澈的红色微微荡漾,姬谨行薄唇微启,一饮而尽。

    本来赵四觉得这个小姑娘可能要碰壁了,且不提试毒的事,毕竟他家主子的洁癖他们这些部下可谓是人尽皆知。

    可谁知道……他们主子竟然,接过了那酒盏,还端起来一饮而尽了?

    ……赵四觉得自己大概是晕头了。

    方菡娘也觉得自己有些晕头。

    美色误人啊……她心里直嘀咕。

    “不错。”姬谨行淡淡道,“比从前喝的那些,都要醇香甘甜一些。”

    方菡娘觉得得了姬谨行这么一句夸,走的这些远路,忍的这些疼,都算是值了。

    她面上虽然还是镇定自若,身体却放松了下来。

    青禾觉得,他日后对这位方姑娘,还要更热情一点才好……心里一边这么嘀咕着,一边走了过来,拿起个倒扣在茶盘里的酒盏,又用酒坛倒了一杯,一喝,双眼也放起光来:“好酒!虽然口感娘了些,但比起之前喝的那些葡萄酒,不知道要好到哪里去了啊。”

    赵四听了将信将疑的也喝了眼前这一杯,喝完也是赞不绝口的很。

    方菡娘算是彻底放下心来,笑盈盈的推了推眼前的酒坛:“喜欢就多喝一些,这酒不怎么上头。”

    青禾跟赵四喝的兴起,青禾索性喊来个暗卫,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出去帮忙买些下酒菜回来。

    那暗卫无语的看了眼坐在一旁似是没听见的主子,小声的对青禾道:“大人,您这是涉嫌渎职啊。”

    青禾笑骂道:“你小子,没看见主子都没说什么吗?快去快去。”

    那暗卫这才苦着脸,一个腾身,身形几起几落,踩着瓦片慢慢行远了。

    三个人喝的都有点上头了,只不过三人喝酒的画风不太一样。青禾跟赵四在划拳,谁赢了谁喝。

    而姬谨行则是慢条斯理的,一杯,一杯,又一杯。

    姬谨行微微侧了头,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自知身上还有伤,没敢喝,在一旁乐滋滋的看着青禾赵四一边喝酒一边互相挖苦打趣。

    “伤好些了?”姬谨行突然开口问。

    方菡娘愣了愣,才意识到姬谨行问的是她。

    “嗯。差不多了。”方菡娘回的很谨慎。

    “呵。”姬谨行轻轻扯了扯嘴角。

    方菡娘后知后觉的才反应过来,这个从来都是满脸冷漠的人对她发出了一声嘲笑?!

    果然,是喝多了吧?!

    她就知道,这毫无添加剂的葡萄酒,虽然酒精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他们这么喝个不停啊?

    看吧,上头了吧?

    “……”方菡娘不自觉的瞪向了姬谨行。

    她其实觉得每次她狼狈的时候都被姬谨行碰上,也是衰的要命。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三次四次,那简直就得说是孽缘了。

    这下好了,连这种向来冷着个脸的冰块都借着酒意来嘲笑她了……

    看来她已经是在人家心里彻底没形象了吧……

    方菡娘破罐子破摔的想。

    “不要硬撑。”姬谨行起身,随手捞起方菡娘,打横着抱在了怀里。

    方菡娘先是愣了三秒,然后整个人都像是要爆炸了。

    若上次她受伤姬谨行抱她去屋里,还能解释是他见她受伤助人为乐……

    那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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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有急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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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想怒瞪姬谨行,谁知道在姬谨行眼里,那故作凶狠实则慌乱的眼神一点震慑力也没有。

    “你伤还没好。”姬谨行淡淡道,“我送你回去。”

    青禾原本还在跟赵四“哥俩好啊六六六啊”的划拳喝酒,转头见着他家主子一把把人家姑娘抱在了怀里,惊得差点手里酒盏都拿不住了。

    “主子,恕我直言,你这是登徒子啊。”青禾目瞪口呆道。

    姬谨行看都不看青禾一眼,抱着方菡娘径直出了院子。

    赵四使劲揉了揉眼睛,花容月貌的脸上也露出了惊吓的神色:“我看到了什么?是我喝多了还是主子喝多了?!”

    青禾喃喃道:“都喝多了吧……”

    直到姬谨行把方菡娘放到了铺着厚厚锦垫的马车上时,对上姬谨行那双幽深的双眸,方菡娘还有些晕乎乎的。

    明明没有喝酒,却好似醉了酒。

    马车车轮碾过青苔石板,轱辘声中行过小巷。

    方菡娘坐在马车上,看着坐在另一边的姬谨行,喉中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姬谨行原本就不是话多的,他面沉如水的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你……是不是喝多了啊?”千言无语,最终还是汇成了这么一句话,方菡娘讷讷道。

    姬谨行看了看她,没说话。

    方菡娘心里像是揣了只小兔子,一直在蹦跶蹦跶的,可是她知道,在阶级地位森严的现在,她跟姬谨行,根本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是,或许她可以进了姬谨行的府,当个什么侍妾。

    可这不是她方菡娘想要的。

    这不是。

    方菡娘觉得自己心中的那团火慢慢的冷了下来。

    到了富春坊时,方菡娘已经完全的冷静下来。

    随着外头车夫一句“主子,到了”,缓缓行驶的马车慢慢停了下来。

    方菡娘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马车已经停在了焦府门前。

    方菡娘深吸一口气,撩开车帘,头也不回的准备下车。

    她似乎能感觉到,背后一股沉沉的视线,盯得她背后好不自在。

    方菡娘回头,没有去看姬谨行的眼睛:“我那儿还有不少葡萄酒,改天让人都运赵四那去,托他转给你,算是我的谢礼。”

    姬谨行没说话。

    但方菡娘就是能感觉的到,他似乎生气了。

    方菡娘没再说什么,头也不回的下了车,大迈步往府里走去。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

    进了府里,方菡娘挺得板直的腰杆徒然松了下来。

    她疲惫的右手支头,揉着太阳穴,往自己院子走去。

    方菡娘只想趴在自己软软的迎枕上好好睡一觉。

    结果,在自己院子门口那,大老远就见着穿着红色花布裙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田春花等在了院子月洞门那。

    田春花一见着方菡娘过来,双眼放光:“菡娘姐姐,你可算回来了!”说着又叽叽喳喳的跟她抱怨起来,“你这院子里的丫鬟架子也着实大了些,我不过是想进去等你,她们非得不让我进,哎你说这么热的天,气死我了!有什么可得意的啊,我现在也是艾娘姐姐身边的一等丫鬟了啊!”

    方菡娘只觉得头疼。

    直到方菡娘进了院子,田春花还跟她后面不停的在那叽叽喳喳:“……大家都是丫鬟,按照菡娘姐姐你说的那个划分,她们里面大部分还不如我呢。”

    ……方菡娘觉得有十万只苍蝇在围着她嗡嗡嗡嗡嗡。

    原本就身心俱疲的方菡娘实在受不了了,道:“春花,找我有什么事你赶紧说。”

    田春花一拍脑袋:“嗨我都忘了。菡娘姐姐,艾娘姐姐让我给你传话,说你回来了让你找她,她找你有急事。”

    呵呵。

    方菡娘冷笑一声。方艾娘好大的架子。

    她冷着脸,往床上的软枕上一趴,终于整个骨头架都感觉舒服了,这才懒懒道:“她有急事找我就让她自己过来,别的就算了,想都别想。”

    田春花还想说什么,茉莉上来拦着她:“田姑娘,你没看到我们家小姐都累坏了么?你家小姐要是真有急事,就让她自己过来吧。麻烦你出去,不要吵了我家小姐休息。”

    田春花差点跳了起来,不服气道:“你凭啥赶我,我可听外面的小丫鬟说了,你就是个二等丫鬟。我告诉你啊,我可是一等!”

    说着,用力一推拦着她的茉莉。

    方菡娘蓦的睁开眼,冷冷的看了田春花一眼:“茉莉合该好好谢谢你,托你的福,她从今天开始,就是一等丫鬟了。行了,现在你出去吧。”

    田春花听了前面的原本还有些得意,听到后面不禁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再加上方菡娘那般冷飕飕的眼神,不知怎地,看了就觉得心里有些打鼓,田春花还是咽了口唾沫,嘟嘟囔囔的说着“大家都是同乡,摆什么架子”,出去了。

    茉莉把田春花送走了才折身回来,回来就见着海棠高兴的朝她竖了竖大拇指,她无奈的摇了摇头。

    萱草原本在一旁帮着倒茶水,方才听到方菡娘说茉莉从今天就是一等丫鬟了,这原本是早在意料之中的事情,眼下却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神色也就复杂了不少。

    茉莉则是有些欲言又止的站到方菡娘床前,不知道如何开口。

    休息了一会,总算是恢复了些精神的方菡娘睁开眼,就见着茉莉在她床前犹犹豫豫的,一副有话说的模样。

    “怎么了?”方菡娘问。

    茉莉迟疑道:“大小姐是为了跟田姑娘斗气,才把奴婢升为一等丫鬟的吗?大小姐大可不必……”

    “茉莉,你想哪去了。”方菡娘无奈道,“你做事有主见又细心,对我照顾的也挺好,年纪比海棠她们又大一些,管理起院子来也妥帖的很,这一等丫鬟我不是置气才让你当的,你完全是凭自己本事得来的。”

    “大小姐……”茉莉有些感动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笑道:“行了,去端点水果过来,我想吃水果了。”

    “哎,好嘞。”茉莉清脆的应了一声,抹了把眼泪,麻利利的转身去外面的小厅端水果去了。

    方菡娘正在由茉莉喂甜瓜的时候,方艾娘气势汹汹的带着那五个刚收的丫鬟过来了,然后被方菡娘院里的丫鬟拦在了院子里。

    方艾娘气得在门外喊:“方菡娘你什么意思,让我过来找你又不让我进去!”

    方菡娘的声音自屋里传了出来:“让她们进来吧。”

    方艾娘这才得以带着五个丫鬟浩浩荡荡的进了屋。

    一进屋,方艾娘的眼就有些直了。

    方菡娘的房间原本就是焦氏怎么好怎么来布置的,摆设都是往贵里选,装饰都是往精致里选。方艾娘这么乍一见,她是跟万启原见过世面的,自然知道这些摆设的价值,眼睛都有些看不过来了。

    方艾娘气势徒然就落了下去。

    “什么事?”方菡娘淡淡道。

    方艾娘回过神来,眼睛就开始往方菡娘梳妆台那边飘。

    待见着方菡娘那摆了不少好东西的梳妆台时,方艾娘脸上绽出笑容:“菡娘妹妹,跟你商量个事呗。”

    方菡娘之前被方艾娘坑过,她对方艾娘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哦,我不觉得我们之前有什么事情好商量。”方菡娘一脸冷漠。

    方艾娘却像是完全没看见方菡娘的态度一般,腻歪歪的往前走了几步,若不是茉莉警觉的拦住了她,她能蹭到方菡娘床上去。

    “菡娘妹妹,你看……虽然我以前做了错事,但好歹咱们是堂姐妹吧?咱们的爹可是亲兄弟啊。”方艾娘一脸委屈道,“你也打过我了,也出过气了,更何况我还被县衙打了一顿板子,名声全都毁了……而你除了受了场惊吓,什么损失都没有。你为什么还对我这样?”

    “为什么对你这样?”方菡娘冷冷一笑,“对你这样,那都是你该得的,是你自己作的。我没有损失那是因为有人救了我,而不是你发善心帮了我。你懂么?种什么因结什么果。现在我没让你滚出去,已经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了。”

    “好妹妹,我真的知道错了。”方艾娘强忍住怒气,硬是挤出笑脸道,“我以后再也不敢那样胡来了。我已经得了教训了……”

    方菡娘不说话,只是冷冷睨着她。

    方艾娘心底真是对方菡娘这副模样真是又惧又怕,她强笑着:“菡娘妹妹,这次我来云城,也是想洗心革面重新开始……”

    方菡娘依然一句话都不说。

    方艾娘心里有点慌,飞快的说着:“菡娘妹妹,我是说真的。我听奶奶说了,焦府有钱的很。想来在云城也很有地位了……我长得又不丑,到时候让二叔给我在云城找个人家,想来也不是难事……你想啊,菡娘妹妹,到时候我要是嫁了个好人家,那对你还不是成了个臂助?”

    方菡娘简直想冷笑了。

    她算是知道方艾娘找她有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

    到了方艾娘这个年龄,想来她那个大伯婶,应该是急着把方艾娘嫁人了。

    但以方艾娘在方家村那块的名声,想嫁个方艾娘看得过去的人家,那是基本不可能了。

    所以,方艾娘这是把目标,转到了云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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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借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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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任凭方艾娘好话说尽,方菡娘就是不为所动。

    方艾娘原本性子也是个娇纵的,只是前些日子打击太大,她现在又有求于方菡娘,才这般忍气吞声的跟方菡娘说了这么多软话。眼见着无论她说什么,方菡娘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方艾娘火气也压不住了,咬牙切齿道:“方菡娘,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今儿来找你也不过是念在姐妹情分上,想着先低个头,给你个台阶下,就把过去的事情给抹了。”

    方菡娘趴在软垫上,懒懒的转头:“那我还真是谢谢你的台阶,不过,我、不、需、要。”

    方艾娘脸色涨红:“不过是想着借你几件首饰,过两天我要参加城南的海棠集会,我撑下场面!这点小忙你都不帮!既然你这么无情无义,那我也就不用念着什么姐妹情了!”

    “行了,咱们什么时候有过姐妹情。”方菡娘呵呵一笑。

    方艾娘被方菡娘这副软硬不吃的态度给气得够呛,她狠狠道:“行!方菡娘!你别得意!你自己也清楚,你长了这么一副勾人的狐媚子样,家世也不过是一介农女,我看你到时候你能说个什么人家!说不得还会被你后娘拿去联姻,嫁给什么龌龊人呢!”她恶狠狠的诅咒道。

    方菡娘冷冷的看着方艾娘,语气冷静的很:“想来我后娘再怎么着,也不会给我下了**扔老男人床上去。我日后怎样还真不劳你费心。茉莉,送客!”

    方艾娘气得脸色通红,袖子一甩,“咱们走!”

    领着她刚收的那五个丫鬟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方菡娘便把方艾娘扔到了脑后,趴在床上小憩起来。

    方艾娘自然不会死心,掉头就去了找了焦氏。

    焦氏正撑着头在理家事的侧厅里看婆子拿过来的账本,见方艾娘身后跟着五个小姑娘一脸委屈的过来了,被丫鬟拦在厅门外面,委屈巴巴的看着她。

    焦氏见了就有点头疼。但毕竟是方长庚的亲侄女,焦氏这好面子的人自然不能给人家留下啥话柄,她强撑着,把账本往旁边一放,面上挂着和蔼的笑:“艾娘来了啊,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丫鬟这才把方艾娘放了进来。

    那五个小姑娘也赶紧一溜烟跟了过来。

    焦氏又是一阵头痛。

    焦氏自然是听说了,她那个继女,三言两语就把婆婆塞过来的几个小村女给塞给了方艾娘做丫鬟。别说,听着这消息心里还怪爽快的。

    但眼见着丈夫的亲侄女这般领着穿的不三不四的丫鬟到处乱转的样子,她还是觉得……

    着实太丢人了。

    一看就是没有世家底蕴的暴发户。

    “府上还有闲着的丫鬟衣裳么?”焦氏转头问琥珀,琥珀回道,“大小姐已经嘱咐王嬷嬷找了人给她们量衣裳了,想来过个两日就能上身了。大小姐说了,走她的账。”

    焦氏听了不由得直点头。

    就连对方菡娘向来看不过眼的秦婆子都不得不承认方菡娘这一手做的很是妥帖——现做衣裳,听上去体面的很,最关键的是,这样就能跟焦府的丫鬟们区分开了,省的日后这位艾娘姑娘跟她的丫鬟们惹出什么事来,还得让焦府背锅。

    方艾娘在一旁听见了,趁机道:“二婶,菡娘妹妹对我可能有点误解,她都要出钱给几个丫鬟做衣裳了,也不知道给我这个当姐姐的做一身……唉,我过几日去参加城南的海棠集会,怕出去丢焦府的脸。”

    不得不说焦氏是个心思转的很活泛的,她一听方艾娘听到了“海棠集会”,几乎立即就明白过来,方艾娘这一趟来云城的目的了——原来她这位侄女,是过来找人家准备嫁人的。

    城南的海棠集会,也算是个名气很大的集会了。

    它在城南近郊的海棠山庄举行,每年举行一次,只要是适龄的未婚少男少女都可以参加。集会上有不少节目,供少男少女们相互加深了解,受到了不少人的追捧。

    当然,老牌世家们对这种方式还是有些嗤之以鼻的,觉得不够庄重,但对于其他那些家世一般,又不想盲婚哑嫁的人家来说,海棠集会是一次正大光明的相亲大会。

    方艾娘提到要去参加这个海棠集会,目地简直昭然若揭。

    焦氏连忙道:“你菡娘妹妹身上还有伤,想来是忘了。艾娘不用担心,明儿我让琥珀带你去街上成衣店选几件好看些的衣裳,二婶出钱,保证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方艾娘一听,方才在方菡娘那受的气立马烟消云散了,她笑颜逐开,凑到焦氏身前,甜腻的拉着焦氏的胳膊撒娇:“谢谢二婶。二婶人又好看又大方,真好。”

    焦嫣容就爱使这招,焦氏虽然对方艾娘观感不是特别好,但想起爱撒娇的小女儿,也是不禁笑了出来。

    方艾娘一见焦氏笑了,觉得有戏,得寸进尺道:“二婶,还有件事,我大哥刚中秀才,家里也没什么余钱帮我置办首饰,我想借菡娘妹妹的首饰戴一戴,参加完集会就还给她……可是我刚才去借,好话说尽了,还是被她赶出来了,你帮我跟她借一借行吗?”

    焦氏略略有些犹豫,没有立即答应,心里也生出了一丝奇怪。

    就她所知,方菡娘可不是个小气的。先不说前面一掷万金买了她的庄园,就说这近些日子她的嫣嫣同方家姐弟三个走的近了,经常去方菡娘院子里玩,回来的时候手上总是拿着一些让她看了颇为震惊的值钱小玩意。偏偏她家嫣嫣是个不识货的,问她哪来的,总是不在意的说,大姐给的,让拿着玩,或是二姐给的,说配我好看……

    比如上次焦嫣容手上拿了块水头极佳的玉蝴蝶,特别喜欢,跑过来问她要红绳说想做成吊坠。

    焦氏定睛一看,好悬没吓死,上好的和田白玉雕成的蝴蝶,看看那纹路,看看那雕工,一看就不是凡品。

    焦氏一问焦嫣容,果然,又是方菡娘“顺手”给焦嫣容玩的,说是这玉蝴蝶特别衬焦嫣容身上穿的粉紫镶边百花穿蝶如意月裙。

    焦氏当时心里别提多复杂了。要不是她知道方菡娘是跟县令夫人合伙做生意的,她差点以为方菡娘这是洗劫了哪里的钱庄。

    所以焦氏心里是有数的,方菡娘这人,总的来说就不是个小气的。

    眼下竟然连借首饰都不肯?

    可见里面必定有什么故事了。

    焦氏可不敢贸贸然就应下方艾娘的话,替她开那个口借首饰。她干脆道:“看看艾娘说的,咱家的姑娘哪里用得着借首饰了。这样吧,明儿反正你们是要出去一趟了,我多给琥珀些银票,你去银庄挑一套头面,也算是二婶提前给你压箱了。”

    方艾娘一听,顿时觉得她这个二婶可真是个人傻钱多好说话的。

    这也忒大方了些。

    果然,奶奶说焦府富得流油了,可不是一句什么虚话。

    方艾娘心里头高兴得紧,就拿出她平日里哄方田氏的本事来甜言蜜语哄焦氏开心,焦氏心里对方艾娘存了疑,虽然听得甜言蜜语心里也舒坦的很,但始终没有放下戒心。

    正好下了学,焦嫣容蹦蹦哒哒的回来了,见着方艾娘在跟她娘撒娇,立马不乐意了。

    中午时她倒是跟这个“艾娘姐姐”一起吃过饭,不过因着方田氏的事,她对这个“艾娘姐姐”心里满满都是警惕,眼下又见着她竟然跟自己娘亲撒娇,立马醋缸子翻了:“艾娘姐姐,我娘肚子里有宝宝,你那样晃她对宝宝不好。”

    方艾娘尴尬的松开了手:“嫣容妹妹,你回来了啊。”

    焦嫣容傲娇的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蹬蹬蹬背着书袋跑了过来,故意挤到方艾娘跟焦氏中间,同焦氏叽叽喳喳说起了今儿上课的趣事,一脸自豪道:“孟夫子今儿在课上表扬我了。”

    焦氏对这个倒是感兴趣的很,连忙问:“夫子夸你什么了?”

    焦嫣容挺了挺小胸脯,高兴道:“夫子说:今天焦嫣容上课没有走神……你听,是不是在夸我啦?”

    焦氏疼爱的摸了摸焦嫣容的丸子头:“嫣嫣这个年龄,能做到天天坚持去上课,已经是很难得了。”

    焦嫣容嘿嘿的笑了起来。

    方艾娘面上虽然也跟着笑,心里却是匝了匝嘴,女孩子学那些有什么用,又不能考科举,还不如嫁个好人家。

    真是一家子都人傻钱多。

    晚饭时方明淮没回来,派人回来捎了个话,说是晚饭要在郑府吃。

    之前在郑府,尤家的婆子跟郑府的丫鬟搞得方菡娘受了伤,郑校尉亲自跟方长庚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快把态度给低到尘埃里去了,方长庚自然也没法说什么,再加上受了伤的方菡娘跟受了惊吓的焦氏,也都说没什么,最终两家的关系也没怎么被影响,还是一如既往的来往。

    方明淮同郑春阳本就是好友,在对方家里用餐也是平常的事,方菡娘就没放在心上,只是嘱咐小厨房给方明淮在灶上留了碗栗米百合红枣羹并一小碟山药糕,怕方明淮晚上回来再饿得快,毕竟是半大的小子,正在长身体,现在饭量越来越大,方菡娘自认为自己吃的够多了,结果方明淮比她跟芝娘加起来吃的还要多一些。

    结果方明淮晚上回来的时候一回焦府就直奔方菡娘的院子,一副气呼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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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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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正在屋子里跟方芝娘说了方艾娘过来的事,让她这些日子小心些不要被她缠上,就见着方明淮鼓着腮闷闷不乐的进来坐在椅子上。

    “咦,淮哥儿怎么了?”方菡娘讶然道,“跟郑春阳吵架了?”

    方芝娘也关切的望了过去。

    茉莉给方明淮倒了杯茶,递到手上,方明淮咕噜咕噜仰头喝了,然后气呼呼的把茶杯往朱漆梅花小几上一墩,气呼呼道:“大姐,二姐,我怀疑郑春阳就是个傻的。”

    他顿了顿,改了口,喊道:“不,我觉得不用怀疑,他就是个傻的!”一副气愤填膺的模样。

    方菡娘心中了然,果然是他那个朋友郑春阳的事。

    “说说看,他怎么傻了?”方菡娘换了个姿势,让自己趴在软垫上舒服点,准备好了听小弟吐槽他的傻朋友。

    方明淮向方菡娘方芝娘倒起了苦水:“我素日就觉得郑春阳能考上乙班,想来也不该是个蠢笨的,可我发现我错了……大姐二姐你们是知道的,郑春阳对尤府的大小姐尤子倩一片痴心,日月可鉴的那种……”

    方菡娘跟方芝娘都点了点头。

    方菡娘更是有切肤体会。她这次替焦氏受的这场无妄之灾,与郑春阳对尤子倩的痴心也是有关系的。

    方明淮道:“大姐,你还记得吧,尤家让郑春阳负责娶了尤家大小姐尤子倩?”

    方菡娘道:“自然是记得的。”

    她还记得,郑家的主母王氏王夫人,似乎很不同意这桩婚事。

    方明淮叹了口气:“因着那位尤大小姐,实在有些……”毕竟方明淮还是个八岁的男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两位姐姐形容那位尤家大小姐。倒有几个可以能形容的词,但却是有些不太好听了,方明淮是个厚道的,不愿意就这样给朋友的心上人下了定语,就顿了一下。

    但方菡娘跟方芝娘都不是蠢笨的,自然明白了小弟这难以启齿代表的意思。

    方明淮继续道:“……总之,郑春阳的娘亲就坚决不同意他俩的亲事。再加上又出了让大姐受伤这件事,王夫人甚至说了,郑府里有尤子倩,就没她;有她,就没尤子倩。”

    这态度倒是很坚决了。

    “可是郑春阳那家伙,向来是个犯倔的,犟的很,他爹他娘揍了他那么多次,都没把他对尤子倩的心思给断绝了。他绝食什么的招式都用过了……上次他爹气急了,把他给揍的吐血了,都晕了过去,他都没松口,说要娶尤家大小姐。”郑春阳想想朋友做的那些傻事就觉得心里难受的很,“这算是一片真心了吧?……谁知道今儿我去他家看他,他同我说,过几日要去城南参加什么海棠集会,因为尤子倩也要参加,他要去保护她。”

    这是方菡娘今儿第二次听到那个什么“海棠集会”了,第一次还是从方艾娘嘴里听到,她不由得问方明淮:“海棠集会是什么?”

    方明淮显得很气愤:“我问郑春阳了,郑春阳说是让男男女女看对眼的聚会……”他愤愤不平道,“他为了尤子倩挨了那么多次打,那位尤家大小姐转头就要去参加那个集会,好,这也没什么,毕竟尤家大小姐年纪到了,也得准备嫁人了……可我生气的是郑春阳竟然还傻乎乎的说要去保护人家!人家尤家大小姐明显心里根本没有他啊。”

    最后,方明淮愤怒的下了结论:“郑春阳就是个傻的!”

    虽然听着八岁的弟弟说“心里没有他”这种话有点想笑,但为了响应小弟愤怒的心情,方菡娘还是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同两个姐姐吐槽了一通,方明淮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方芝娘想着方明淮发泄了这么一通,想来应该也饿了,嘱咐彭兰兰去小厨房帮方明淮端灶上留的吃食过来。

    方明淮确实也饿了,之前气得在郑府就没用多少晚饭,当即一口一块山药糕,再喝一口粥的吃了起来。

    方菡娘想了想,虽然小弟总是嚷嚷着再也不管郑春阳那个傻的了,但小弟对朋友确实是一片赤诚,上心的很。她道:“你若是不放心,集会那天我倒可以去帮你看着他俩。”

    方明淮惊得差点口里的山药糕都掉了,他诧异道:“大姐……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去那个集会是为了什么?”

    方菡娘兴致勃勃道:“当然知道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呢,听你这么一说,倒是有了几分兴致。”

    古代版的集体相亲大会啊。想想就觉得振奋啊。

    在现代时,作为一个工作狂,尽管是大龄剩女,但方菡娘也没有去参加过什么相亲。

    眼下对这个相亲大会倒是充满了兴趣。

    “大姐你想嫁人了吗?”方芝娘见大姐兴奋的模样,不解的问。

    嫁人?她满打满算也就十四岁,在现代还是个初中生,她根本就没起过嫁人的念头。

    方菡娘连连摇头:“我就是去开开眼界。”

    方明淮见大姐这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就觉得头疼,他试图打消大姐的念头:“大姐,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打算成亲,还去凑这个热闹。以你的样貌,去了恐怕是要搅局的……”

    方菡娘张了张嘴,刚想说可以扮男装。方明淮立马打消了她的念头:“大姐你男装也会惹麻烦的好嘛?我不想一出门就被好多小姐姐追着找我要哥哥。谢谢。”

    方菡娘不屈不挠:“我可以戴面纱啊。”她转头问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茉莉,“茉莉,你知道你们这里的那什么海棠集会,戴面纱能不能行啊?”

    茉莉笑着回道:“回大小姐的话,自然是可以的。奴婢也听说过,集会上倒是有不少姑娘因着羞涩,戴着面纱呢。”

    “成了。”方菡娘点点头,转头问方明淮,“要我帮你看着他们吗?”

    方明淮知道大姐已经做了决定,那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了,只得无奈的点了点头:“行,大姐你帮我看着郑春阳点,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别的话方明淮也没多说,他知道他大姐向来聪慧有分寸,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自然是清清楚楚。

    这是他们姐弟之间对彼此的信任。

    第二日方长庚听说方菡娘要去海棠集会时,也是震惊无比。

    他喃喃的跟焦氏道:“……难道真是闺女大了不能留,留来留去留成仇?”

    方长庚惆怅的很。

    焦氏听说了方菡娘要去海棠集会,倒是高兴的很。

    她劝方长庚道:“……菡娘向来是个有主意的,眼下看好了人家,咱们再去查查对方的家世,妥不妥当,各个步骤走下来,也得两三年了,到时候正好送菡娘出阁。”

    方长庚心里还是别扭的很,但焦氏说的也很是在理,只得勉强点了点头,满是惆怅道:“唉,一眨眼,闺女都能嫁人了……”

    方长庚摸了摸焦氏的肚子:“希望夫人这胎是个臭小子,能多陪陪咱们。”

    焦氏也很希望肚子里这胎是个小子,她点了点头附和道:“都说酸儿辣女,我近来倒是爱吃酸的很,想来应该是个小子,我也希望夫君能如愿以偿。”

    方长庚连忙道:“夫人,你别多想,这胎是个闺女我也喜欢的。咱们来日方长,即便没有儿子也没什么,给嫣嫣招婿把嫣嫣留在家里也是极好的。”

    焦氏见方长庚并没有把焦府的产业分给方明淮的意思,心里甜滋滋的,点了点头。

    她对方家姐弟三人戒心更少了。

    赵四昨天同青禾喝多了,那酒虽然不烈,却是有后劲的,他回了华福客栈就睡了个天昏地暗,一直到下午,客栈的掌柜恭恭敬敬的来敲门,说是外面有人找。

    赵四还以为是那位方姑娘又过来了。

    他如今可不敢小觑那位方姑娘了。原本他以为那位方姑娘是青禾的相好,现下看来,恐怕是主子的相好才是。

    想不到主子那种人都有相好了,而他依旧还是孑然一身,真是悲哀……赵四一边想着,一边跟着掌柜去了客栈外面,发现根本没什么方姑娘。

    外面站着个穿着打扮都透露着一股子干练劲的婆子。

    赵四有点晕。

    牛婆子想起大小姐的吩咐:“……你见着一个长得比姑娘还好看的人,那就是赵四了。”

    眼前这位符合的很,想来就是了。

    牛婆子恭敬道:“是赵四赵爷吗?我们大小姐姓方,她嘱咐我们过来给您送酒。”

    牛婆子一挥手,赵四就见着牛婆子身后,两辆马车拉着两个大酒缸缓缓过来了。

    这里面,都是昨天那葡萄酒?

    赵四有点晕。

    那位方姑娘也太豪气了些,她到底知不知道葡萄酒的价值啊?

    这两酒缸的葡萄酒,恐怕就是一笔天文数字了。

    真是财大气粗!

    谁知道牛婆子又道:“这两缸酒,赵爷先收着,我们大小姐说了,她同您主子说好了,还有十几缸酒,都是送给您主子的。回头您看有什么时间,去郊外南黄村旁边的庄子找老婆子就行。”

    赵四彻底晕了。

    什么情况?!还有十几缸?!

    他家主子,这是被那位财大气粗的方姑娘,包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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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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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几日云城里下了一场雨,雨后天气清爽的让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小巷古道被雨水冲刷过,清亮了不少,颇让人眼前亮了几分。

    檐疏蛛网重,地湿燕泥新。

    海棠集会如期而至。

    因着海棠集会是在城南近郊的庄子上举行,这日一早,不少人家把自家马车洗涮的油光鲜亮,免得自家孩子乘车过去时丢了自家的脸。

    尤府中,尤家的钱四夫人阴沉沉的看着尤子倩:“你想好了,要去海棠集会?”

    她在郑家受辱之后,更觉这一切罪魁祸首就是不安分的尤子倩,对尤子倩素日里就没了个好脸色。

    眼下尤子倩竟然又不安分的想去海棠集会。

    钱四夫人见尤子倩虽然不吭声,眼神里却有傲然的神色,她忍不住骂道:“怎么着,你这不是以前清高的尤仙女了?尤其不是看不起海棠集会,自矜身份,从来不去参加么?”

    尤子倩道:“今非昔比。”

    如今,尤家已垮,她父亲大哥皆入狱,母亲重病不起,她尤家大小姐的名号已经成了笑话。

    重要的是,她太祖母已下葬,如果不在一百日之内将自己嫁出去,她就要守二十七个月的孝期。孝满之后,才能再谈婚论嫁。

    以尤家现在的家事,再撑一年恐怕都是个问题了,二十七个月后,恐怕她们连云城的宅子都要卖了搬回乡下老家了!

    这让尤子倩怎么甘心!

    她心里隐隐的恨着那个俊逸冷漠的身影。

    钱四夫人冷笑道:“你既然也知道今非昔比,那你就该好好抓住郑家那个大少爷。他可是被你迷的七晕八道的,家世在云城里虽不算顶尖,却也是不错的人家了。”

    她顿了顿,嘲讽的上下打量尤子倩一番,“怎么,你该不会是看不上人家家世吧?”她看到尤子倩因羞恼变红的脸,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眼中嘲讽更盛,“呦,我说子倩,你听四婶娘一句劝,托你爹跟你大哥的福,咱们尤家已经是‘今非昔比’了,你这摆的高高的架子是不是也该放一放了?就人家郑家大少爷那家底,如今你怎么还好意思去嫌弃人家?”

    尤子倩咬着唇,眼眶微微红着,言语之间已有了几分恼怒:“四婶,我之前已经同意了为了整个尤家去嫁给他,可他家里不同意,我怎么办?……眼下尤家需要我去联姻,需要一个盟友,郑家不同意,难道咱们就吊死在一棵树上?”

    钱四夫人有些震惊。

    她一直以为尤子倩是清高的看不上以武传家的郑春阳,所以才会去海棠集会,谁曾想尤子倩竟然是这么想的?

    钱四夫人半晌才道:“我听说郑家少爷最近被家里毒打一顿都不曾对你改变心意。你就不怕郑府的主母原本都态度松动了,见你去了海棠集会就又不同意了?”

    尤子倩冷酷的笑了笑:“郑春阳肯为了我不要命的跟家里抗争,若他的不要命能让王夫人改变主意,那么,他可以再不要命一次。”

    语气平淡的很,但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冷酷却让钱四夫人都为之心惊。

    钱四夫人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她觉得,她似乎小看了她这个侄女。

    因着尤府被抄家,尤府供养不起太多的马匹,马厩里最后只剩下了一匹马。因着要节省开支,马食一下子从精挑细选的新鲜草料变成了枯干的杂草,原本皮毛光滑油亮的骏马,变得毛色都萎靡了不少。

    但也实在没别的法子,尤子倩咬了咬牙,上了马车。

    家里如今就这一辆马车,若不是她把利害关系摆在她四婶面前,她那管家的四婶都不会给她用。

    尤子倩坐在车厢里,原本堆放着的湖蓝色滑丝迎枕被拿走了,马车内壁的装饰也变得光秃秃的,值钱的都被拿走了。

    尤子倩放在膝上的拳头握的紧紧的。

    车夫是个积年的老仆了,尤家树倒弥孙散,下人走的走,跑的跑,只有几个忠心耿耿的积年老仆才愿意留下来伺候这些失势的主子。

    只是车夫年龄着实有些大了,他手里握着马鞭,呲着漏风的牙,问尤子倩:“大嫂姐,我们去哪?”

    尤子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去海棠集会。”

    “好嘞。”那老仆甩了甩马鞭,只是在尤子倩耳里那马鞭甩的也有气无力的很,让人听了心中更是厌烦。

    海棠集会在城南近郊的海棠山庄举行,路上不少马车明显是往那个方向去的。既然是同个目的地,那狭窄的路段自然就有先后。

    “大嫂姐,这……”赶车的老仆手里握着马鞭,有些迟疑的回头问马车里的尤子倩。

    尤子倩掀了掀窗帘,有些恼火的看着旁边寸毫不让的那辆马车,同她家的马车僵持在了这岔道口。

    眼下今非昔比,尤子倩忍了忍,声音一如既往的高冷,只是还夹杂着一丝几不可见的恼怒:“无妨,退一下,让对方先过。”

    若不是那一丝丝恼怒,这语气语调,姿态摆的倒是十分足。

    谁知对面那马车的窗帘也被掀了起来,露出了一张故作惊讶的脸:“呀,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云城第一才女尤大小姐么?尤大小姐也去参加海棠集会啊?”

    尤子倩面上飞快的闪过一丝羞恼。

    她倒没想到,对方这还是个熟人,徐家的小姐徐文娇。

    尤子倩还记得,之前这个徐文娇,背后跟一堆千金小姐们说她上赶着嫁给谨公子当小妾,被她抓了个正着。

    不过是一个背后说人闲话的!

    尤子倩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保养合宜的指甲深深的刺破了掌心。

    她又想起了谨公子。

    她跟谨公子……那是再无可能了。

    徐文娇见尤子倩依旧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只是身体微微颤抖,才泄露了她的一丝情绪。

    她咯咯笑了起来,觉得心情都愉快了几分,隔着车窗对着尤子倩挥了挥手帕:“既然尤家大小姐相让,那妹妹也就不客气了。”

    “咱们先走。”徐文娇放下车帘,得意洋洋的声音从马车里传了出来。

    直到过去很久,尤子倩仿佛还能听见徐文娇得意的笑声。

    尤子倩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又恢复了往日高岭之花般的神色。

    “走吧。”她淡淡的吩咐。

    “哎!好嘞大嫂姐!”

    方菡娘今儿出门的时辰倒是不算早了,她本来想自己随便收拾一下就行了,谁知道一大清早焦氏就同方长庚过来了。

    琥珀跟在焦氏身后,怀里还抱着个匣子。

    方菡娘就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方长庚看着方菡娘那一身轻便的行头,眉头就皱了起来:“乖女儿,这么打扮怎么能行,幸好你焦姨想的周到,特特给你带了些适合小姑娘戴的首饰。”

    方菡娘苦着脸:“别了吧,爹,焦姨,我今儿就是打算过去看看……”

    满头珠翠不是她的风格,也不方便她到处游玩啊。

    焦氏和蔼道:“菡娘大了,我记得上次你去给尤老夫人祝寿,打扮的就甚是好看,今儿也可以那样打扮一下。”一边说着,一边喊琥珀过来,“伺候你们大小姐再梳妆打扮一下。”

    方菡娘被方长庚跟焦氏齐手赶了进去,回炉重造。

    方菡娘苦巴巴的想,算了,反正到时候也不打算撩谁,脸上也带着面纱,随他们高兴吧。

    好半晌,琥珀跟茉莉才兴高采烈的一起掀帘出来。

    方菡娘无可奈何的跟在后面。

    只见她发间插着一支简单的缠丝襄红珠白玉簪,耳边带了一副点翠祥云琉璃耳坠,脸上粉黛薄扫,眉中间画了一朵精致的殷红海棠花花钿,简单大方的装饰,却越发衬得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她身上穿了一件杏子黄团花密织锦绣长裙,脚上穿着一双绣蔷薇花软缎绣花鞋,蔷薇花的花蕊全是由米粒大的珍珠缀成的,轻挪莲步间,裙摆微扬,光华倾泻,美不胜收。

    这一露面,厅里所有人都有些呆滞。

    今儿学堂休沐,方明淮坐在花厅里同方长庚焦氏坐着等大姐出来,结果他一看,心里愣了愣就大叫不好,就大姐这副样貌,去那个海棠集会,不是惹事么?!

    焦氏回过神,见方长庚看着方菡娘似在追忆什么,心头还是有些发酸,强笑着夸道:“我看啊,整个云城的闺秀都要被菡娘给比下去了。”

    方长庚也回过神来,笑呵呵的连连点头,“我家闺女真是美啊。”

    没哪个小姑娘是不爱美的,方菡娘之前那般简单打扮也只是为了行事方便,眼下打扮的美美的她自然也不会不高兴,尤其是琥珀跟茉莉也没有强迫她头上都插的满满的,而是按照她对玉的喜好选了几件简单的饰物,甚得合心意。

    方芝娘跟焦嫣容都上学去了,她俩年龄不够,自然不能去海棠集会,也就不用请假。

    孟夫子虽然不满方菡娘三天两头请假,但毕竟回回都事出有因,这次更是去参加海棠集会那种事关终身幸福的事,孟夫子心里不舒坦可还是准了方菡娘的假。

    所以花厅里的小辈除了方菡娘,就只有一个休沐的方明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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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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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方明淮苦着脸:“大姐,你这模样怎么看都是去招蜂引蝶的啊,别忘了戴上面纱啊。”

    方长庚轻轻的拍了方明淮的头一下:“淮哥儿怎么跟你姐姐说话呢?”不过他觉得小儿子说的也有道理,“菡娘你还是戴上面纱吧,遇到合心意的,你就让茉莉去打听打听是哪家的后生。回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一个处在封建社会的家长,能对女儿说出这番话,方菡娘不是不感动的。

    她脸上挂着笑,点了点头。

    结果到了府外面准备登车时,却发现了一个不速之客。

    方艾娘似乎也想同方菡娘坐同一辆马车。

    毕竟方菡娘的马车是方菡娘特特找了人改装的,里面别提多舒适了。

    方艾娘见着方菡娘从台阶上慢慢下来,裙角的花似乎要飘到空中,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脸上虽然带着一层银色的面纱,但那双露在面纱外熠熠生辉的双眸,看上去也是美的让人窒息。

    之前焦氏让琥珀拿了银子带她去成衣店选自己可心的,方艾娘也没跟焦氏客气,买了两套成衣店里最好的衣裳,又去银楼买了整整一套价值不菲的头面。

    她今儿可算是把自己打扮的花枝招展了,自以为就算在云城的闺秀里算不上独领风骚,也应该能让海棠集会上不少公子为她折腰。

    结果她一见着方菡娘,心里竟生出了几分自惭形秽之感。

    方艾娘莫名的想起了奶奶方田氏骂街时常说的一句话“你个泥里钻的地龙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啥德行,还想跟人家天上飞的龙比?”

    方艾娘脸色变得难看的很。

    她觉得方菡娘这样盛装打扮是在故意给她难堪。

    “骚蹄子,打扮成这样也不知道要去勾引谁。”方艾娘用一种方菡娘可以听到的音量嘀咕道。

    方菡娘懒得理她,径自上了车,然后,拒绝了方艾娘想要同行的要求。

    “府里马车多的很。”方菡娘似笑非笑的淡淡道。

    彭老爹一甩马鞭,马车自方艾娘眼前行驶而过。

    方艾娘气得差点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她恶狠狠道:“我看她能猖狂到什么时候!”

    方菡娘到了海棠山庄,在山庄门口做了简单的登记,就领着茉莉迈进了山庄。

    山庄里自然有引领的丫鬟,笑着迎上来,看见方菡娘带着面纱倒不是很惊奇,先是福了福,自报家门道:“奴婢绿屏,来为姑娘引路。”她见方菡娘眼睛弯弯的点了点头,一看就是很随和的模样,不由得打趣道,“看姑娘模样也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何苦遮住脸?”

    当然,绿屏也只是这般打趣一番,在这集会上,毕竟男男女女接触的机会不少,有不小一部分姑娘都选择了戴上面纱。

    方菡娘本就是个脾气好的,也不以为意,跟着绿屏往里面走,边走边欣赏风景,赞道:“这山庄景色倒是别致。”

    绿屏听到别人夸海棠山庄,与有荣焉的很,笑得更灿烂了:“姑娘说的极是。这庄子乃是我家主子亲自设计,平时里用来招待一些公子小姐避暑,每年这个时候都会闭馆一段时间,用来开办海棠集会。”

    方菡娘心里想着这海棠山庄的主人倒是个很有意思的。

    园子里景致不少,几乎移步换景,穿花拂柳间,方菡娘来到了一处草地。

    这草地上已经摆好了桌椅,泾渭分明的分成了两边。方菡娘见着一边坐着一些公子哥在高谈阔论,一边坐着一些说笑的小姑娘们,就明白了,这是按照性别来分桌。

    想来再怎么样,基本的男女大防还是有的。

    中间的空位倒是极大,两边桌子遥遥相望,倒也不越矩。

    绿屏引着方菡娘进了座位,她周围倒也有不少小姑娘,倒是也认出了不少熟人。

    自然,其间就有她这次来准备重点盯着的目标,尤子倩。

    尤子倩今儿打扮的确实也很漂亮,再加上一股子高冷不可侵的气质,方菡娘注意到,对面那不少公子哥明显眼神老往尤子倩身上扫。

    比如,郑春阳。

    这位小哥倒也知道要给尤子倩避嫌,并没有老盯着,而是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时不时在抬头看一眼,每次的一眼都看得飞快,似乎确认了她安好就足矣。

    方菡娘觉得这郑春阳真是个痴情的。

    陆陆续续又来了些公子小姐。

    当然,方才登记的时候方菡娘注意到了,似乎没有一定的家世,侍卫是不许人进的。

    比如也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跑过来想参加这海棠集会,侍卫让她登记,她说她是个卖鱼的不会写字,那几个侍卫就把她给轰走了。

    方菡娘心里还在琢磨,稍稍走了走神,结果回过神时,就觉得这边的气氛有些不太对劲。

    好像?太安静了些。

    草地上的人们确实都鸦雀无声了。

    无他,有一位俊美的不似凡人的青年男子,从从容容的坐到了为这些公子们设置的座席上。

    方菡娘看着那人,心情复杂的很。

    她说什么也不会想到,姬谨行,竟然也会来参加海棠集会?!

    不仅仅是姬谨行来了,青禾也来了,正笑呵呵的坐在姬谨行身边,似乎毫不在意周围人们突然的寂静。

    草地上也不过是顿了一顿,很快就又恢复了嘈杂。

    只是,这恢复的,多少都有些刻意了。

    不少小姑娘眉目含春的看着对面那一身竹青色衣衫的姬谨行,纷纷交头接耳:“那人是谁?真的好生俊俏。”

    “是啊,我魂都要被吸走了!”

    “啊啊啊,你们看,他在往这边看!看的一定是我!”

    “不,一定是我!”

    不少小姑娘一边低声交流着,一边向同伴们据理力争,说姬谨行看的是人是自己。

    方菡娘默默的想,淮哥儿还说她是来招蜂引蝶的,明明他才是啊!

    她好歹还知道带面纱呢,他呢?

    方菡娘不知怎么的,觉得自己心里有了丝丝不得劲。

    那种令人不爽的感觉,让她十分不自在。

    尤子倩坐在一侧,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在看到姬谨行出现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

    她从来没想过,谨公子那般的人物,竟也需要来这海棠集会上寻自己喜欢看得过眼的人?

    那是不是代表……

    尤子倩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其实尤子倩自己也知道,她是不可能被姬谨行看中的。

    但她心里就是存了个念想:

    万一呢?

    万一,那位谨公子,又看上了她呢?

    其实不仅仅是尤子倩一个人这么想,在场不少小姑娘,心里都祈祷着姬谨行能看中自己。

    除了一个人。

    她全身颤抖着。

    只比方菡娘晚来一刻钟的方艾娘。

    她看着姬谨行,身体抖得不能自已。

    这不是激动,这是源自内心深处无法拔除的恐惧。

    方艾娘还记得他!是了,那样让人印象深刻的脸,怎么会轻易忘掉?

    怎么能忘呢?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用冷漠的声音让人把她捆成了粽子,嘴里还塞了不知是什么的抹布。

    那个男人,救了方菡娘!

    那个男人,抓走了万启原!

    他怎么会在这儿!

    方艾娘觉得有人攥住了自己的喉咙,她脸色慢慢苍白起来,又转成了青色,最后,还是一片惨白。

    她只想把自己的身形矮下去,再矮下去!

    不要让那人看到自己!

    ……

    方菡娘没想到的不仅仅是姬谨行过来了,她没想到的是,她都戴着面纱了,仍然还是有人看中了她。

    那人迈过桌子,跨过中间草地,来找方菡娘搭讪。

    那是个看上去十六七岁的少年,眉眼间已经有了青年人的雏形,但还是略显稚嫩,他紧张的问方菡娘:“我,我姓罗,名越山,不知,不知姑娘,贵姓?”

    结结巴巴的,显示着这位少年实在是有些紧张。

    他确实很紧张。

    但他着实太喜欢眼前这姑娘的这双眼眸了。

    平静又淡漠的看着众人,却又清澈的让人心动。

    方菡娘客气疏离的笑道:“我姓方。”

    落落大方的很。

    罗越山只觉得这位方姑娘的声音也好听的很,晕晕乎乎的说了几句话,又晕晕乎乎的回来了。

    青禾从那罗越山奔着方菡娘去的时候,心里就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他家主子神色虽然未有什么变化,但青禾注意到了,主子他,把手里拿着的茶杯,给捏出裂缝来了……

    那罗越山一脸傻乎乎的笑回来时,青禾能感觉到,他家主子甚至起了杀心。

    ……青禾觉得,这位公子,运气着实有些不好。

    也怪他,前两天听了那么个消息,说方姑娘可能要参加城南的海棠集会。

    主子问清楚海棠集会是干什么的后,心情似乎就一直很是不好。

    一直到了今天。

    ……

    方菡娘应付完了罗越山,就见着有胆子大的姑娘也过去跟姬谨行搭讪了。

    那姑娘方菡娘有点印象,方才一堆说笑的小姑娘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了,笑起来模样甜甜的,两个小酒窝能醉死人。

    之前一直在观察全场的方菡娘也注意到,不少公子的眼神都往那小姑娘身上飘过。

    那小姑娘走到姬谨行桌前,方菡娘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从她交握在身前的手来看,她似乎很紧张。

    宴席上多多少少有些嘈杂,方菡娘听不清那小姑娘说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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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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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的脸色也有点不太好看。

    她抿住嘴唇,桃花一般粉嫩的小脸绷的有些紧。

    因着有人大胆的开了头,不少胆子大的小姑娘,叽叽喳喳的都跑去了姬谨行那边搭讪,方菡娘看得心里头酸溜溜的,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

    她理智的知道自己没资格说姬谨行什么,但胸口就是闷闷的。

    那边莺歌燕语的很,随风飘来诸如一些“公子你生得真好看”“公子你是哪里人”这样的话。

    方菡娘本来想眼不见心不烦。

    然而有人比她动作还快,霍的起身,折身跑进了花丛。

    尤子倩。

    方菡娘想起灵堂上尤子倩对姬谨行的以死相逼,叹了口气。

    尤子倩走了,郑春阳自然是坐不住了。他起身也跟着过去了。

    集会还未正式开始,离席的男男女女也不算少,尤子倩跟郑春阳也算不得打眼,但方菡娘一直留神关注着他俩,自然是看到了眼里。

    方菡娘想着淮哥儿的嘱托,心里多少有点不放心,嘱咐茉莉在坐席这等会她,便也起身跟着去了。

    姬谨行原本性子就冷淡的紧,有人来搭讪,他原本不想理会,但眼前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着实吵的他头疼,他冷淡的抬眼扫了一圈,原本那些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大多都是养在闺中的,何曾见过这般冷冽的眼神?一下子都吓得噤了声。

    青禾心里直嘀咕,在京城时这位主子就不爱参加什么聚会,圣上为他的婚事算是操碎了心。好不容易今儿转了性子来参加了一回,还板着这么一张脸,难怪现在他们王府还没有女主子。

    不少小姑娘都被吓到了,讪讪的结伴回去了。

    姬谨行前面就剩下最早来找他搭讪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眼中也有惧色,但她还在坚持着跟姬谨行说话。

    姬谨行不为所动,垂眸不曾看向那个小姑娘。

    青禾倒是注意到了方菡娘离了席,小声道:“主子。”

    姬谨行看向青禾,还是没有理会那个小姑娘。

    那小姑娘有些尴尬的住了口。

    青禾用眼神示意姬谨行去看方菡娘的席位。

    姬谨行正好看到方菡娘的身影消失在花丛掩映中。

    “私会”两个大字占据了姬谨行的脑海。

    于是青禾就敏锐的感觉到他家主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

    姬谨行把手中捏出裂缝的茶杯重重的放到了席位上。

    小姑娘一脸讪讪的表情:“公子,你生气啦?”

    青禾笑着打圆场:“姑娘不必在意,我家公子向来如此。”

    小姑娘神情尴尬的“哦”了一声。

    姬谨行霍然起身,神情冷漠如冰霜,离了席位。

    青禾朝那小姑娘和蔼的笑了笑,也跟着自家主子走了。

    小姑娘嘟着嘴,觉得这位公子长得确实帅,但性子也太冷清了些。正好旁边有个公子朝她搭讪:“这位姑娘……”

    小姑娘收拾了下心情,跟那公子聊了起来。

    直到姬谨行离开,方艾娘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她连忙端起面前的茶喝了几口,觉得自己心都快蹦出了嗓子眼。

    虽然姬谨行生得俊美不凡,但方艾娘对他却是生不出半分旖旎的心思来。

    ——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了!

    郑春阳几下就追上了尤子倩,他一把拉住尤子倩的胳膊,担心的问:“子倩,你这是怎么了?”

    尤子倩甩开郑春阳的手,脸色十分差:“放手!”

    郑春阳为自己的情急失态连连道歉。

    这也没法让尤子倩的神色缓和半分。

    郑春阳心急如焚,他着实不懂尤子倩脸色为什么这么差,只好不停的问,问的尤子倩按捺不住自己情绪,朝着郑春阳大喊道:“你很烦你知不知道?!别再让我见着你!你给我滚!”

    郑春阳既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看着尤子倩,眼神里满满都是受伤。

    他能理解向来高傲的尤子倩为了家族向另一个男人下跪哀求,他也能理解在他娘不允许的情况下尤子倩来参加海棠集会,但他不能理解,他为尤子倩这般掏心掏肺,那个向来清高自持如仙女般的尤子倩,竟会这样毫不留情的践踏他的心意?

    他终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郑春阳有些受伤。

    尤子倩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但她并不打算改口,冷冷的看了一眼郑春阳,并不在意他眼中的受伤,转身走了。

    郑春阳呆在原地半晌,突然伤心的暴起,用拳头狠狠击向一颗海棠树,那砰砰的声音,听得暗处的方菡娘都有些心惊。

    她叹了口气,走出去喊道:“郑公子,何至于自残?”

    郑春阳的拳头已经有些血淋淋了,胸中那股闷气也倾泻的差不多了,他闷闷的看着眼前带着面纱的少女,虽然面纱遮了面容,但那精致的眉眼一看就是个大美人。

    “你谁啊,我认识你么?”郑春阳闷声道,“管我做什么。”

    方菡娘心里道,要不是我家淮哥儿,我才懒得理会你。她面上依旧是一派冷静:“我是淮哥儿的大姐。”

    郑春阳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这副模样被兄弟的大姐看到了,饶是他脸皮厚,面上也不禁显出了几分尴尬:“哦哦,原来是大姐,大姐好。”

    尤其是他想起之前他威武不屈的跟他爹争吵时, 他爹说漏了嘴,说焦府的方大小姐哪里不比那个尤子倩差,他才知道,原来他爹娘还有意撮合他们俩。想到这,郑春阳更觉得尴尬了。

    方菡娘似笑非笑道:“郑公子自重,我还比你小一个月,当不得你一声大姐。”

    我要有你这么个弟弟,能被你给气死。方菡娘心里想。

    “……”郑春阳想挠头,但刚微微一动拳头,就是火烧火燎的疼,郑春阳不禁呲了呲牙。

    方菡娘看着郑春阳那染血的拳头一眼,道:“我要是王夫人,见着儿子竟然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姑娘来自残,一定很难过。”

    郑春阳尴尬的把带血的拳头给放到了身后,尴尬的笑了笑:“大姐……哦不,方家大妹子,我爹我娘经常揍我,不会心疼的。”

    “被揍跟自残是不一样的。”方菡娘冷冷道,“我说郑公子,你失踪的时候王夫人急的半夜来敲我家门,一片慈母之心令人动容。她现在还怀着身孕,你能不能让她少操点心?为人子的,就这么不孝顺?你爹娘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

    郑春阳被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他隐隐觉得面前站着训他的……是他娘……

    姬谨行匿身在几棵海棠树后,沉默的听着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在抑扬顿挫的损着人。

    青禾小声嘀咕道:“方姑娘关心人的方式真是别树一帜。”

    ……姬谨行觉得青禾的话真刺耳。

    郑春阳尴尬的直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大姐……哦不,大妹子教训的是。”

    让方菡娘这么一骂,郑春阳现在觉得那股子难受轻了不少,光剩下尴尬了。

    他努力的转移话题:“大妹子也来看人家呢?”

    这话一出,青禾觉得自家主子周身都弥漫着一种想杀人的气场。

    ……

    作为一个忠心耿耿且能力出众的合格下属,青禾已经在认真思考如何善后的问题了。

    方菡娘冷冷一笑,盯着郑春阳:“还不是我家淮哥儿担心某人,怕再惹出什么事来,让我来盯着?……我说郑公子,你能不能行了,连我家淮哥儿一个八岁的孩子都比你懂事!”

    郑春阳几乎被方菡娘骂的头都抬不起来。

    他除了尴尬的笑,着实找不出别的表情来应对这位可怕的方家大妹子了,说话句句剜心啊。

    方菡娘见郑春阳还没丧心病狂到觉得自己为爱癫狂是对的,老老实实的在这挨骂,心里也软了,从怀中掏出一块手帕,丢给他:“包一下吧,我要回去宴上看节目了。”

    “哦哦,谢谢大妹子了!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远了。

    姬谨行跟青禾从树后绕了出来。

    青禾松了一口气道:“主子听到了吗?人家方姑娘是来替弟弟盯梢的……”

    话说完,青禾下意识的看了一眼姬谨行,发现他家主子脸上阴沉沉的,惊了惊。

    这方家姑娘来这海棠集会不是为了把自己嫁出去的,主子怎么还这么不高兴?

    难道,主子连人家方家姑娘跟别的男人说话都不高兴了?

    青禾觉得自己有些搞不懂主子的心思了。

    回了席上,方菡娘特特看了下,尤子倩还没有回来。

    郑春阳也往原本尤子倩坐着的那个地方看了下,脸上闪过一丝黯然。

    方菡娘发现,姬谨行跟青禾竟然也不见了。

    难道是跟哪个小姑娘约会去了?

    方菡娘差点把手里刚拈起来的花生给捏爆。

    不多时,姬谨行跟青禾一道回来了。方菡娘见着并没有什么小姑娘随行,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离得近了,青禾笑眯眯的同方菡娘打招呼:“方姑娘也在呢。”

    方菡娘倒没想到自己戴着面纱,连并不太相熟的青禾都认出来了,果然电视剧里那种戴上面纱亲爹亲妈都认不出的剧情都是假的。

    方菡娘落落大方的跟青禾打了声招呼。

    这既然互相打了招呼,方菡娘也不藏着掖着了,眼神大大方方的落到了姬谨行身上。

    恰好跟姬谨行的眼神打了个照面。

    ……旁边围观的青禾不知怎地,觉得两个人眼神里的火花噼里啪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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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戳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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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毕竟那张脸生得太招人,青禾同方菡娘打招呼的时候,他虽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静静的沉默站在那儿,一堆小姑娘看的都快激动的晕过去了。

    方菡娘很快收回了跟他对视的眼神,淡淡道:“祝公子能找到自己心怡的姑娘。”

    说完,头也不抬的扒花生去了。

    ……

    方姑娘!你这样是想气死我家主子吗!

    青禾心里呐喊。

    果不其然,在青禾看来被气晕了头的姬谨行冷冷一笑:“彼此彼此。”

    ……

    青禾心里简直要哀嚎了。

    你们俩干脆互相把彼此气死算了!

    姬谨行一开口,这附近的小姑娘几乎都沸腾了,眼里的火都快把人烧着了。

    姬谨行径自走了,闷不做声的坐回了自己坐席。

    然而他掀起的浪潮,好半晌才平复下去。

    方菡娘心里有一把火,快把自己给烧着了。

    还彼此彼此?!

    呵呵!

    她泄愤似的从面纱下塞进嘴里一颗花生,用力的咯吱咯吱咬着。

    方菡娘知道自己无权去置喙姬谨行的所作所为,毕竟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也没有。

    但她就是忍不住心里那把火。

    好半天才慢慢消了下去。

    海棠集会在此时差不多也要召开了。

    主持集会的是坊间素有美名的海棠夫人。

    这位夫人也是个传奇人物,据说年轻未出阁时,几大才子都仰慕她的美貌,为她写下了著名的《海棠七首》,流传于世,从此得了个海棠花主的美名。

    海棠夫人的夫君也是个了不起的,乃元德九年的二甲传胪,当年他放榜后第一件事就是向海棠花主求了亲,海棠花主当即应允,从此便成了海棠夫人。

    那位传胪特特为海棠夫人买下了这个庄子,起名海棠山庄,栽满了海棠树,伉俪情深,让人感动。

    海棠夫人出阁以后,喜欢在海棠花盛开的时候邀请一些年轻的小姑娘来庄子里玩,她夫君也喜欢邀请一些年轻有为的才子来庄子里吟诗作对,慢慢的,就形成了一个未婚男女互相相看的习俗,被称为海棠集会。

    据说海棠夫人不仅貌美,更是才高八斗,所以才让传胪也一见倾心,十里红妆迎娶海棠夫人。

    方菡娘看着首位上穿着蕊红绣缂丝瑞草海棠广绣挑线纱裙的海棠夫人,她正笑吟吟的跟左右打着招呼,行止有度,落落大方,虽然眼角的鱼尾纹遮不住她的年龄,但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一番热闹的寒暄过后,待周围声音小下去了,海棠夫人这才笑吟吟的朗声道:“多谢大家给妾身面子,来参加这次的海棠集会。”

    海棠夫人是个不爱说废话的,简短的开场白之后,她轻轻拍了拍手,于是不少身着盛装的女子旋舞而入,在坐席间的草地上翩翩起舞。

    舞姿蹁跹优美,确实让人眼前一亮。

    不仅仅方菡娘,大部分少年少女都看得津津有味。

    青禾跟着主子看过的宫廷乐坊的表演太多太多了,眼下的舞蹈常人看来大概是精彩纷呈,在他看来却是稀松平常的很。

    他注意力更多的在主子身上。

    他觉得他家主子今儿情绪着实有些不太好。

    这其实不是个好现象。

    他家主子在外面看来,圣眷隆昌,恩泽不断,但也就只有他们这些下属知道,这是用什么换来的。

    他家主子这般冷情冷心,很多时候也是为了保持理智的冷静,好做出最恰当的判断。

    青禾以为如自家主子这般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应是没有什么能让他心思大乱。

    或者说,没有什么能让他家主子失去理智。

    但是……

    青禾的目光,隔着草地上载歌载舞的美貌乐姬,落到了方菡娘身上。

    眼下主子受这位姑娘的影响,情绪变动实有些大了。

    青禾叹了口气。

    他其实特别希望两个人能好好的。

    若是不能……

    青禾又重重的叹了口气,不愿意去想后果。

    歌舞过后,众人的情绪都有些高涨了,海棠夫人又巧妙的引着众人做了几轮互动的小游戏,将场上气氛推向了**。

    方菡娘心里暗暗道,这位海棠夫人确实是个妙人。

    在这气氛**之际,海棠夫人又含笑拿出了个签筒,引起了小小的骚动。

    这签筒便是这次海棠集会的关键了。

    如何在众人面前展现自己的优点?

    通俗一点,就是才艺展示了。

    这个签筒里面,装着不少长签,上面写着不同的词。往年皆是由海棠夫人抽签,抽到哪个签,签上面的签词便是今年集会的中心。底下想要展示自己才艺的男男女女们,便可根据签上的提字,或写诗,或作画,或弹琴,或歌舞,只要符合签词便可。

    正当众人等着海棠夫人抽签时,海棠夫人却出人意料的让丫鬟捧着装有长签的签筒,捧到了姬谨行面前。

    众皆哗然。

    海棠夫人笑道:“既有贵客至,自当劳烦贵客。还请谨公子赏脸。”

    “谨公子”这三个字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沸腾翻滚的油锅,当即不少听过“谨公子”名号的人面面相觑,皆是难以置信的看向姬谨行,小声的议论纷纷着:

    “这就是京里来的那位贵人?”

    “听说就是这位贵人,把尤府整个都给抄家了。”

    “是个狠人啊。”

    “啊,你小声点,别让人家听见了惹祸上身……”

    姬谨行一脸冷漠,淡淡的看着眼前的签筒,不置一词。

    倒是不少少女听说了姬谨行身家显赫,望向姬谨行的眼神更是炽热了。

    方菡娘身边一位姑娘也往这边挪了挪位置,小声的问着方菡娘:“我见你方才同那位公子说话,你们认识?”

    方菡娘胸前一阵烦闷,闷声道:“不认识。”

    那姑娘不相信的看着方菡娘,见她还戴着面纱,嘟囔道:“干嘛啊,装什么装,我就是随便问问……”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扭头看她:“你就是随便问问,我就是随便不告诉你,有意见么?”

    “你!”那姑娘哪里想过方菡娘会直接怼她,脸都涨红了。

    方菡娘转过头,不再搭理她。

    她今儿心情不好,可别指望她口下留情。

    正当海棠夫人都有些忐忑那位谨公子会不会如传闻中一般不给任何人面子的直接拒绝她,她就见着那位贵客抬了抬手,随手拈了一支签,扔到了桌子上。

    丫鬟如获至宝般拿着抽出来的长签跟签筒回去了,把长签递给了海棠夫人。

    海棠夫人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从从容容的挂着笑,看了一眼签词,笑着宣布:“今年海棠集会的签词便是,荷花。”

    这倒是个中规中矩的题目。

    去年的签词是随缘,比起那个,众人纷纷觉得直白的荷花倒是简单多了。

    方菡娘不知怎地,觉得姬谨行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她脸色微红。

    菡萏,又名荷花。

    不多时,众人纷纷摩拳擦掌的准备起来。

    有的问侍奉一旁的丫鬟们要来了笔墨纸,还有的直接让自家丫鬟把自带的琴给拿了出来,看来是准备充足了。

    方菡娘什么也没准备。

    她原本就只是来看着郑春阳别闹事以及看热闹的,根本没准备一丁点才艺。

    如方菡娘一般什么也没准备的人倒也不算少。

    比如姬谨行,比如青禾。

    正在方菡娘百无聊赖的左右打量着看众人的才艺准备时,她发现尤子倩悄悄回来了,入了座。

    尤子倩脸上微红,胸口微喘,大概是急着跑回来的。

    她问了下邻座的题目,听到是“荷花”时,脸上露出了志在必得的清冷笑意。

    尤子倩选了作诗。

    白纸在她身前的桌上铺开,尤子倩悬臂握笔,在纸上写着娟秀的墨字。

    她脸上还有微微红晕,但神情认真的很,仿佛沉浸在了纸中世界。

    一眼都没有看向郑春阳。

    郑春阳心里头只觉得被挖空了一大块。

    他手上还包着方菡娘的手帕,他举起来看了一眼,似乎想透过那帕子看到里面血淋淋的伤口。

    其实他为了尤子倩受了很多伤。

    被他爹打到吐血,那已经算是很轻了。

    郑春阳叹了一口气。

    沙漏里的时间悄悄溜走,不少人都已经准备好了。

    徐文娇信心满满。从姬谨行露面时起,她的双眼就黏在了姬谨行身上,这次姬谨行抽到的题目“荷花”,她正好会弹一首《菡萏映月》的曲子,连忙吩咐丫鬟把她的清茗琴抱过来。

    她打算一举擒住那位谨公子的心。

    因着不必临场准备,徐文娇的时间倒是充足的很,她特特踱去了尤子倩身边,看着尤子倩在写诗,啧啧道:“呀,不愧是云城第一才女,现场作诗也这般神速。只是……”徐文娇看了对面席上的郑春阳一眼,掩嘴咯咯笑道,“尤家姐姐,我不是记得郑家的公子对你痴心一片吗?你们俩都孤男寡女走失一夜了,你再来这里参加海棠集会,不太合适吧?”

    徐文娇声音又柔又软,话里的意思却是阴毒的很。

    尤子倩跟郑春阳走失一夜的事情,因着郑家事后以雷霆手段把事情拦下了,云城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眼下,就这么被徐文娇在众人面前戳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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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矫揉造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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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子倩脸色苍白,向来高傲的脸上露出一抹屈辱的神色,她本来想为自己辩解什么,却在众人哗然的眼神中全身微微颤抖着,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不过是个误会。”郑春阳突然走了过来,大声道,“徐姑娘,你说我同尤大小姐走失一夜,敢问你看见了?何时看见的?这种污人清白的话,麻烦你过过脑子,不要随便乱说。”

    徐文娇被郑春阳理直气壮的反问给逼的说不出话来。她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原本就是听了别人几句闲话,具体什么时候她哪里知道。

    周围议论声又有些转了风向,有些人觉得徐文娇爱说别人闲话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恐怕也是她随口说的闲话;有些人却觉得这种事关清白的事徐文娇应该不敢乱说,恐怕确有其事。

    徐文娇听着那些议论纷纷,心里更慌了,她争辩道:“那你爱慕尤子倩总没假了吧?”

    郑春阳眼神奇怪的看着徐文娇:“怎么了?爱慕尤大小姐就代表尤大小姐这一辈子只能跟我了么?哪有这么好的事?难道谁爱慕你徐姑娘,哪怕是个村野莽夫,你也嫁了?”

    郑春阳说这话时十分平静,哪怕自贬同村野莽夫相提并论,脸上也并非显出一分屈辱。

    徐文娇脸涨得通红:“你!你!”

    有个小姑娘同徐文娇交好,不满的轻声道:“郑春阳你心系尤子倩,人尽皆知,又何必为了尤子倩来泼娇娇的脏水?”

    “我只是举个例子。”郑春阳摊了摊手,“她连这种类比都受不住的话,将心比心,又何必往别人身上泼脏水?”

    郑春阳的话多少有些胡搅蛮缠的意思,但众人被郑春阳这么一搅合,反而觉得之前徐文娇说的那些话真实性有待考据了。

    恰好此时,一声清脆的锣声响起。

    一名丫鬟手里拿着一把黄金做的小面锣,笑道:“时间已到。”

    海棠夫人含笑道:“还请准备好的各位抽个签,决定先后顺序。”

    这么一来——人们好像更是忘了方才的一场小闹剧。

    郑春阳看了一眼尤子倩。

    尤子倩恰好也望了过来,她神情依旧高冷,但眼眸深处却有着丝丝难以湮灭的厌恶。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她今日又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郑春阳仿佛第一次看懂她眼底的厌恶,愣了愣,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自己坐席。

    两个样貌俏丽的丫鬟双手捧着放着签纸的小瓷罐,分别走向两方坐席。

    众人抽了签。

    海棠夫人笑道:“那么,接下来,还请签纸上写着一的小友,向大家展示一下你对‘荷花’的破题。”

    也是巧了,抽到签纸一的,不是别人,正是徐文娇。

    她恼怒又得意的看了一眼郑春阳,坐在自己坐席上,细嫩的双指夹着那写着“一”的签纸,脸上含羞带怯:“献丑了。”

    海棠夫人显然对徐文娇有所印象,她轻笑道:“徐姑娘太过谦虚了。”

    很快,草地中间摆上了一张琴桌,桌上摆着一架古琴。

    徐文娇脸上带着矜持的笑意坐到琴桌后,双手试了试琴音,声音比往常还要娇嫩几分:“小女不才,今天演奏的曲子,名为&lt;菡萏映月&gt;。”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纤纤素手拨动了琴弦。

    婉转美妙的琴声从她指尖流淌,方菡娘漫不经心的想着,弹的不错,就是匠气太重了,缺少意境之感,优美有余,灵气不足。

    一曲演奏完毕,掌声雷动。

    不少公子看着徐文娇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徐文娇自然也将那些公子的倾慕眼神看到了眼里,她抿了抿嘴,垂目将眼中的得意之情掩住,娇声道:“献丑了。”

    “矫揉造作。”尤子倩轻声嗤笑。

    她说的声音并不算高,周围也只有她身边的一个小姑娘听见。

    尤子倩认识这小姑娘,这小姑娘曾经是她家中常客,爱慕她大哥,也经常尤姐姐前尤姐姐后的喊她,所以她也很放心在这小姑娘面前不加掩饰的说出心中想法。

    然而她料想不到的是,那小姑娘满眼吃惊,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认真的看着尤子倩,声音清脆犹如山间摇铃:“尤姐姐,你为什么说徐家姐姐矫揉造作呢?”

    尤子倩说的声音低,但这小姑娘说话声音并不低。

    所以,基本上,整场的人都听到了。

    满场皆寂。

    那小姑娘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连忙捂住嘴巴,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啊,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

    她慌张的向还在场上的徐文娇道:“徐家姐姐别误会,尤姐姐向来品行高洁,她定然不是那个意思……你相信我……”一副急的要哭出来的模样。

    徐文娇怒不可赦,狠狠的瞪着尤子倩:“曼雯不必替她掩饰!我知你素来心好,也不必这样替她说话!”

    尤子倩哪里还不明白自己是被霍曼雯给卖了。

    她脸上微红,那是一丝恼意,但她神色却不变,依旧傲气满满。

    她没有看快哭出来的霍曼雯,直直的看着场中间的徐文娇。

    尤子倩冷笑道:“怎么,你弹的出来,还不让人评论了?弹的不好就是弹的不好,只得其形,不得其意,矫揉造作的很。”她傲然的看向海棠夫人,“听说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夫人说我评论的可对?”

    竟是把火烧到了海棠夫人身上!

    还隐隐带了一副挑衅的意味!

    徐文娇恨不得冲下去跟尤子倩拼了!

    海棠夫人年龄摆在这儿,自然比这些小姑娘沉稳许多,她笑盈盈道:“境由心生,每人听曲心境不同,自然感悟不同。”

    她没有直面点评徐文娇的琴,而是委婉的换了种说法,也算是圆了徐文娇的面子。

    徐文娇虽然觉得海棠夫人这是在肯定她,但还是有些不服气,她恨恨的瞪着尤子倩:“有些人,光会说大话!你行你上啊!我们来好好比一场!”

    尤子倩毫不理会徐文娇的挑衅,她看了一眼海棠夫人,这才淡淡道:“到时便知。”

    海棠夫人心里一跳。

    这尤子倩可以啊,方才看过来的眼神里竟然还有一丝丝失望?怎么,看不出来她是在打圆场么?

    海棠夫人面上不显,心里却对尤子倩生出了一丝不喜。

    但毕竟她是海棠集会的主办人,自然不会拆自己的台子,她笑盈盈道:“既然如此,那就请抽到二号签纸的小友来对大家展示对‘荷花’的破题吧。”

    抽到二号的是个有些矮的小公子。

    他满脸通红,由两个丫鬟举起他的画纸,展示了他方才挥毫泼墨画出来的一幅墨色荷花图。

    大概是时间有些紧,画得并不是很出众,但在他那个年龄,也算不错了。

    海棠夫人勉励了几句,那位紧张的小公子眉眼便舒展了几分。

    ……

    一直到了尤子倩。

    尤子倩是十六号,她傲然起身,像一株挺拔的树,迈步走向草地中央。

    她淡淡道:“本来我准备的是一首诗,但因着方才徐姑娘对我的评论有些看法,那我只好身体力行的告诉她,我说的没有错。”

    话说的很狂妄,尤子倩清高的神态中也带着几分张狂。

    这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不少人觉得尤子倩虽然家道中落,但气节还在,值得钦佩;也有不少人觉得尤子倩太过狂傲,说话行事不给她人留面子,有损品行。

    但不管怎么说,尤子倩还是问海棠夫人借了一把古琴。

    海棠夫人神色淡淡的,吩咐一旁的丫鬟:“去琴室,将我的焦尾取来。”

    焦尾!

    在场知道这把琴来历的人有了小小的骚动。

    这是一把价值连城的古琴。

    十年前,这把焦尾琴,还属于京城一家草鞋摊子老板的珍藏。后来海棠夫人的夫君知道海棠夫人擅琴爱琴,多次去拜访了收藏焦尾的那位老人家,被赶多次,仍坚持不懈,半年后,那位老板为之动容,将焦尾卖给了他,成就了一番佳话。

    海棠夫人这次竟然要拿出焦尾借给尤子倩!

    这是否说明,尤子倩得了海棠夫人的青眼?

    不少姑娘少年都在纷纷猜测着。

    徐文娇脸色难看的厉害。

    只有伺候海棠夫人多年的丫鬟才知道,这哪是尤子倩得了她家夫人的青眼,这分明是海棠夫人心里厌恶这个少女,特特拿出最好的古琴来,免得那少女弹的不好再往琴上面推脱。

    一会儿丫鬟抱来焦尾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海棠夫人的夫君传胪也跟着过来了。

    这是一位不到四十的中年男子,五官带着一股儒雅之气,蓄的胡须修剪的整整齐齐,看得出主人是个注重仪表之人。

    集会上不少学子早就听说过赵传胪的美名,见到真人过来了,激动的纷纷站起来,行礼道:“见过赵传胪。”

    赵传胪是个平易近人的,呵呵笑道:“在下不请自来,各位不必拘礼。”

    海棠夫人有些诧异:“夫君,你怎么来了?”

    赵传胪笑道:“我听丫鬟说要用焦尾,我便过来看看。”

    大家恍然,毕竟焦尾于赵传胪来说意义非凡,过来看看也是应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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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你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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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子倩站在草地中间,看着赵传胪,眼神复杂,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福礼:“见过赵传胪,小女尤子倩,必不令焦尾蒙羞。”

    赵传胪一见尤子倩,笑意也深了几分:“哦,竟是这位小姑娘。”

    海棠夫人先听着尤子倩那句“蒙羞”心里生出了几分不耐,她是焦尾的主人,这小姑娘是在暗喻她这个主人让焦尾蒙羞了吗?

    后头又见赵传胪这般语气,似乎跟尤子倩认识。海棠夫人面上一直带着的浅笑就顿了顿才恢复如常,她笑道:“夫君与尤姑娘认识?”

    赵传胪笑道:“方才这位尤姑娘在林子里迷路了,恰逢我在林中作画,便为她指了指路。”

    海棠夫人也笑道:“这倒是一份缘分了。”

    说话间,已有丫鬟搬来了椅子,并放在海棠夫人身边,赵传胪自然的坐下了。

    焦尾摆在了草地中间的琴桌上。

    尤子倩大大方方的坐下,纤纤手指犹如剔透的玉石,只轻轻往黑色琴弦上一放,越发显得如珠似玉。

    场上寂静。

    即便是心中深恨尤子倩的徐文娇,也没有说话。

    随着尤子倩纤纤玉手间的抹挑勾剔打摘,琴声如同潺潺溪水,沿着溪涧,蜿蜒而下,流淌入心。

    一曲终毕,大家都沉浸在琴声的意境里不能自拔。

    “好!”一声喝彩打破了宁静,众人回神,才发现是赵传胪满是赞赏的拍起了手。

    一时间掌声雷动。

    尤子倩神色淡淡的,极力掩饰着自己的情绪,但眉宇间那股欣喜却是藏都藏不住。

    海棠夫人一时间觉得有些刺眼。

    她淡淡笑道:“尤小姐的琴艺果然精湛。只是不知,这首曲子叫什么?”

    这首曲子是名曲《溪涧》,海棠夫人这种也擅琴道的自然不会不知道。

    但海棠夫人这么一问,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对了,这是《溪涧》啊。签词为“荷花”,这首曲子虽然精妙,但与荷花确实不沾边啊……

    尤子倩也愣神了。

    她向来敬仰读书人,方才在林中迷路,遇见正在溪边挥毫泼墨的赵传胪,才得以回来。但赵传胪那临溪作画的风姿却深深的印到了她的脑海中。

    方才她看见赵传胪,一时激动,就弹了这首《溪涧》。

    却不曾想,她竟忘了这次集会中心为荷花。

    海棠夫人语气中多了几分惋惜:“可惜了,尤小姐的琴声让人流连忘返,但却与题不合,真是可惜可惜了。”

    尤子倩脸色变得几分苍白。

    她强作镇定,淡淡道:“无妨。我只需证明我方才评论的并非假话便足矣。”

    徐文娇气得差点想跳起来打她。

    你赢都赢了,还至于再提起那事不饶人吗?徐文娇觉得她讨厌尤子倩果然是对的!

    海棠夫人依旧是一脸惋惜的神色:“其实,在破题方面,尤小姐是不如徐小姐的,这场比试合该是徐小姐赢了。若是人人都挑选自己最拿手的,那我们抽签选题又有何意义?”

    这一番话,让徐文娇瞬间由怒转喜,也让尤子倩的神色差点维持不住她的清冷。

    徐文娇得意洋洋的看着尤子倩:“就是,海棠夫人说的有礼。尤大小姐,你弹的不对题,弹的再好又怎样?还不是输给我了?”

    尤子倩咬了咬嘴唇,颇有几分不服的看了一眼海棠夫人,声音有些绷紧:“公道自在人心。”说完,她僵硬的挺直了背,竟是不再回坐席,径直往外走了。

    这就是等同于明晃晃的打海棠夫人的脸了。

    即便许多心底暗暗欣赏尤子倩的少年,也不禁觉得尤子倩这做的有些过分了。

    海棠夫人却仍是和蔼的笑道:“无妨。小姑娘,年轻气盛,可以理解。我年幼时也爱这般任性行事,并不要紧。”

    不少看不惯尤子倩的小姑娘,当即就叽叽喳喳声援起了海棠夫人,贬低着尤子倩。

    看了一场好戏的方菡娘心道,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海棠夫人轻描淡写几句话就把尤子倩的行径定性为“任性行事”,把舆论妥妥的拉到了她那里。

    方菡娘磕了个花生,看了郑春阳一眼,见他还算安静如鸡,没有冲动。

    其实尤子倩走了倒是好,这样她就不用担心郑春阳因着尤子倩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事情来了。

    至于尤子倩嘛……

    她可没那么多功夫替别人操心。

    尤子倩走后,不多时,赵传胪也笑着同海棠夫人打了个招呼,回去了。

    剩下的公子小姐们各施才艺,倒也是精彩纷呈。

    方菡娘看得津津有味。

    让她吃惊的是,方艾娘也上去表演了一番才艺,竟是跳舞。

    她眉中间画着一朵荷花,算是勉强扣了题,舞姿算不得多优美,但因着少女的腰肢纤细,大家还是很给面子的鼓了鼓掌。

    方艾娘得意的擦了擦汗,视线在触及某一方向时,原本得意洋洋的笑容一下子有些苍白,二话没说回了自己的坐席。

    方菡娘顺着方向看过去,哦,懂了,姬谨行坐在那儿。

    方菡娘不由得又想起当时被方艾娘算计中了**,被姬谨行救的场景。

    当时她未着寸缕……

    方菡娘觉得自己的脸像炸开一样,好热……

    才艺展示完了以后,丫鬟们流水般捧着菜肴送了上来,该用宴了。

    这一项在海棠集会里其实也算是重头戏。

    毕竟餐桌上,很能体现一个人的姿态礼仪如何。

    青禾注意到了,对面的那位方姑娘,明明脸上还戴着面纱,明明就是个农家女出身,但她用餐时那娴静大方的姿态,却是比京城那些大家闺秀看上去还要更有几分气场。

    真是怪哉。

    青禾心里直道。

    宴会过后,便是踏青游园了,这时候若是有了心仪的对象,就可以进一步过去同人家搭讪了。

    方菡娘见郑春阳一脸索然无味的模样往大门方向走了,想来是要回去了,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功成身退了。

    毕竟,说白了接下来就是互相勾搭的时间。

    她目前来说,没什么兴趣去勾搭别人或者被别人勾搭。

    只是方菡娘不愿意去勾搭,并不代表别人不愿意来勾搭她。

    方菡娘刚准备领着茉莉回去,就见着最早来找她搭讪过的那位公子又过来了。

    那位公子紧张道:“方姑娘可曾记得在下?”

    方菡娘记忆力极佳,有着过目不忘的才能,记住个人名再简单不过。她客气的点了点头:“罗公子。”

    罗越山神情都亮了几分,他激动道:“方姑娘还记得在下呢,在下也,也不曾忘记姑娘。”

    方菡娘有些窘,这又不是经年不见,记住对方的名字不是基本礼节么,怎么就让他这么激动了。

    罗越山一副紧张的模样,结结巴巴的邀请着方菡娘去溪边踏青:“海,棠山庄沿溪而建,溪涧景色乃是一绝,方姑娘可有,可有兴趣与在下同游?”

    说完,紧紧盯着方菡娘的脸,生怕她会拒绝。

    虽然方菡娘觉得对方这副样子诚意十足的很,但她真的还不考虑说人家的可能。

    毕竟,对方再好,再有诚意,也不是她心中动心的那个人。

    也不可能是。

    方菡娘心中黯然了一下,客气礼貌的拒绝了罗越山的邀请。

    罗越山脸上有几分失望,但还是不肯放弃的坚持道:“是在下冒昧了……方姑娘打算去哪,在下,在下跟你同路一段吧。”

    方菡娘摇了摇头,轻声道:“不必了,我打算回家了。”

    罗越山心里更是激动了,直接回家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姑娘也没看中别人啊!

    他还有机会!

    “那我送你!”罗越山脱口而出。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罗越山陶醉的想,美人就是美人,连蹙眉都风情万种。

    方菡娘客气疏离的拒绝了罗越山的请求:“不必了,有丫鬟引路。”

    罗越山被接连拒绝三次,他毫不气馁,反而觉得方菡娘是个矜持的好姑娘,越发激发了他想追求她的想法。

    他打算回去查查这方姑娘是哪家的,回头就找他嫡母说情,求她找媒婆上门提亲了。

    最终罗越山还是跟在了方菡娘身后。

    毕竟方菡娘是打算出山庄回去的,她可没权力拦着别人也跟她走同样的路。

    茉莉警觉的看了一眼罗越山,横亘在他同方菡娘中间,护住了方菡娘。

    几人就这样往前走着。

    罗越山一直跟在方菡娘跟茉莉身后,直到方菡娘走到了她家的马车前。

    罗越山这才往前几步,心急的想去拉方菡娘的胳膊:“方姑娘!”

    方菡娘终于变了脸色,往后退了一步,躲开罗越山的手:“罗公子,你待如何?!”

    罗越山连忙道歉:“方姑娘见谅,在下一时情急……在下,在下不是故意的,在下只想知道,姑娘家住哪里,日后好,好,好上门叨扰……”

    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叨扰”来。

    茉莉脸色都变了:“这位公子请自重!我家小姐尚未出阁,你一个外男,有何可叨扰的?!”

    罗越山连连作揖道歉,但方菡娘跟茉莉满是警觉的看着他,连车夫彭老爹都拿着马鞭过来虎视眈眈的看着他,颇有他若再不安分就一马鞭抽死他的意味。

    罗越山只得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彭老爹感叹道:“小姐都带上面纱了还有人这般纠缠……也是让人无话可说。”

    方菡娘摇了摇头,正打算上车。

    青禾却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他笑眯眯的朝茉莉招了招手:“茉莉你来,我有事同你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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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宁可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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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是认识青禾的,知道他曾多次帮助过她家小姐。

    但她真不知道青禾找她有什么好说的。

    茉莉狐疑的看了一下青禾,又迟疑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点了点头:“去吧。”

    得了方菡娘的许可,茉莉这才同青禾去了一旁树荫下,似是在说着什么。

    外头天着实有些热,午后的太阳火烧火燎的炙烤着皮肤,方菡娘有点热的受不住了,把面纱摘了下来,掀了车帘进了车里,刚一抬眼,就觉得眼前似乎杵了个人影。

    方菡娘刚要警觉的开口喊人,那人伸出手掌,捂住了方菡娘的嘴。

    方菡娘看清了来人。

    姬谨行,正一脸漠然的坐在她对面,捂着她的嘴。

    明明是炎热的天气,他的手掌却冰凉。

    方菡娘高高抬起的心落到了实处。

    她微微蹙了蹙眉,掩饰着自己的心慌,示意姬谨行拿开手。

    姬谨行顿了顿,手掌下少女的唇如花瓣般细腻柔软,轻轻的触着他的掌心。

    有点痒,有点麻。

    姬谨行垂下眼眸,缓缓收回了手。

    “你,你在这干嘛?”方菡娘小声的问。

    她这才明白青禾把茉莉喊去做什么。

    于是方菡娘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

    姬谨行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中意的人了?”

    方菡娘脸像沸腾的水,差点要咕噜咕噜冒泡了。

    “不用你管。”方菡娘半晌才平静了心情,低声道。

    姬谨行眼角眉梢都带着冷漠,冷冷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又觉得有些委屈,她忍了忍,始终没心中那句带着几分埋怨几分娇羞的话说出口——

    你又不是我的谁,你管我做什么。

    即便是感情,方菡娘也克制的很。

    她知道二人不可能,干干脆脆的,半分会让对方误解的暧昧都不想表示出来。

    姬谨行眸色沉沉的看着身前低着头的小姑娘。

    她今天特特打扮过了,想来是为了心怡的某人吧。姬谨行冷漠的想着。

    是刚才那人?

    姬谨行眼底闪过一抹厉色。

    他在马车里听得分明,方才那人分明是想轻薄方菡娘。

    听声音,应该就是之前在席上跟方菡娘搭讪的那人。

    天知道,方才他差点按捺不住拔剑把那人砍了。

    方菡娘见姬谨行沉默不语,她也习惯了,她小声道:“你要是没别的事,就赶紧走吧。一会儿外面人多起来,我就有口都说不清了。”

    一个大家闺秀的马车上,下来一个男人。

    想想就劲爆的很。

    方菡娘可不想成为风口浪尖的话题人。

    听着方菡娘一点都不委婉的逐客令,姬谨行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他盯着方菡娘殷红的小嘴,突然按捺不住,俯身过去,吻上了方菡娘的唇。

    方菡娘整个人木在了那儿。

    任由姬谨行微冷的双唇吻住她的唇。酥麻的感觉从双唇间蔓延开,电的方菡娘整个人都有些昏昏沉沉。

    她全身有些酥软,倒在姬谨行怀中。

    半天,姬谨行才分开,淡淡的看着怀中的方菡娘。

    神情没什么变化。

    若仔细看,这个向来冷漠的年轻人,耳朵尖都变得通红了。

    方菡娘半晌才回过神来,连忙从姬谨行怀里挣脱出,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姬谨行。

    饶是她在冷静自持,知道她俩不可能,但心上的缝隙里还是满满的开出了一簇簇小花。

    “你……”方菡娘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自问自己穿越以后脸皮厚的可以当防御工具,但不知为什么,对上姬谨行,她总是容易脸皮发烫,甚至有时候静静的坐在房中,想起姬谨行的时候,她也会这般。

    她在镜中见过脸颊发烫时的自己,双颊殷红,眼神柔软又羞涩。

    姬谨行淡淡道:“你懂我的意思了么?”

    方菡娘是懂的。

    他对她的态度一直都那么特别,同旁人都不一样,她怎么可能不懂?

    但他俩,有可能吗?

    方菡娘一想到两人的未来,原本冒泡的心情很快就平静了下去。

    她看着姬谨行,认真道:“你会娶我么?”

    你会娶我么?

    姬谨行顿了顿,平静道:“我知道你聪慧的很,想来也该猜到了我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方菡娘的心,吧嗒一下,像是摔碎在了地上。

    是的,她是很聪明。

    聪明到,姬谨行一这么说,她就明白了姬谨行的意思。

    两人门不当户不对,他如何娶她?

    姬谨行见他的小姑娘神色虽然不变,眼里的光却黯淡了下去,心中莫名一痛,然而他从小到大痛过太多次了,他最擅长的,便是忍痛。

    他神色漠然,平静道:“虽然不能许你正妻位份,但我也不会娶正妻了。只是名分上的差异,你何必在意?”

    以姬谨行的性格来说,解释这一通,已经算是他的极限了。

    他不是很擅长把自己心意说给他人听的。

    或者说,这么多年来,他的心意,从来没有说过给别人听。

    连向来疼宠他的父皇,也曾多次感慨,这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他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认认真真的跟方菡娘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方菡娘脸色苍白,却毅然摇了摇头。

    以妾名嫁他,她今后若何同他正大光明的站在一起?

    她想要的,是同他并肩看风景,而不是站在他身后,当他的附属品。

    方菡娘不怪他。

    她知道,以姬谨行的地位来说,这般许诺也是极难能可贵了。

    方菡娘心里难受的紧,面上却一派平静,她认真的同姬谨行道:“谢谢您的厚爱。只是我这人自私又贪心,我觉得爱情并不是人生全部,但如果我有爱情,那我就要最纯粹的,不然,我宁可不要。”

    宁、可、不、要。

    四个字像一把利刃刺入姬谨行的心,即便是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脸色也蓦的变得苍白起来。

    骄傲如他,方才向方菡娘坦露心迹已经是他的极限了,如今听到这不啻于拒绝的回答,他便知道,大概她就跟他到此为止了。

    他做不出死缠烂打的事情来。

    骄傲如他,更不会去哀求。

    姬谨行眸色阴沉沉的,神色却冷漠又平静。

    终是方菡娘有些忍不住开了口,她知道自己这番回答很是伤人,但她不喜欢拖泥带水。

    两人既然不可能,那就干脆从开始就掐断好了。

    她低声的扯开了话题:“……庄子里还有十几缸葡萄酒,你有时间让人去搬走。”

    姬谨行漠然的想,这是想跟他画清界限了吧。

    一阵风吹过,似有什么掀开了车帘。

    方菡娘微微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姬谨行已然不在马车里。

    方菡娘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明明是她狠心拒绝了姬谨行,但她为什么还是觉得这般难受?

    方菡娘扑倒在车中的迎枕里。

    一下子却不慎将受伤的左手腕给压伤了。

    她想起方才姬谨行抱住她,却是小心的避开了她受伤的左手腕。

    方菡娘痛的一下子就哭了出来,泪水涌出眼眶,泪流满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茉莉回来了,嘴里嘟囔着青禾找她扯了一堆有的没的,害她家大小姐等了这么久。

    结果一进了马车,看到方菡娘无声的哭成了泪人,又是心痛又是震惊:“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方菡娘眼里不断的流着泪,声音又低又哑:“没什么,方才不小心压到左手腕了。”

    茉莉赶忙去看,果然方菡娘的左手腕微微又有了几分肿。

    茉莉自责的厉害,她如果没走开,大概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她连忙从暗格里拿出之前李彤花送的膏药,帮方菡娘涂抹在了手腕上。

    茉莉心里忐忑的很,她从来没见过大小姐掉过眼泪,即便是伤势最重的时候,她都能跟她们这些紧张的丫鬟开着一些缓和气氛的玩笑……这次却哭成这样……

    茉莉心疼道:“大小姐,想来很疼吧?……”

    是啊,好疼。

    方菡娘心里这般说,面上却缓缓摇了摇头,绽出一丝笑:“无妨,一会儿就好了。”

    回了府里,茉莉还是放心不下,干脆使唤了个小丫鬟拿了她的腰牌去外面请大夫。

    方明淮恰好睡过午觉醒来,过来找方菡娘询问郑春阳的事,见他家大姐眼睛都有些肿了,吓了一跳:“大姐,这是怎么了?被欺负了么?”

    方菡娘心里苦笑,这次大概是她欺负别人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方才不小心压到了伤口。”说着还举起了自己微肿的左手腕。

    方菡娘向来觉得自己的演技是奥斯卡级别的,这次也把方明淮成功的给瞒了过去。

    一会儿大夫过来看过了,说是不打紧,只是要多休养几天,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方明淮这才问起方菡娘郑春阳的事。

    方菡娘把宴席上发生的事情同方明淮说了一遍。

    方明淮若有所思:“看来他应该是醒悟了。”

    方明淮顿了顿,换上一副打趣的笑:“大姐即便带上面纱,也貌美如花的很,这次海棠集会,有没有碰见我未来的姐夫?”

    他小时候意识到姐姐会嫁人时,还哭闹了一场。

    后来大了,知道姐姐是一定会嫁人的,方明淮的心理也转变了,希望姐姐们能觅得一个如意郎君。

    谁知方菡娘却认真的问方明淮:“要是我一辈子不嫁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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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带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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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明淮愣了下,随即也认真答道:“没什么啊,以后淮哥儿会努力挣钱,养大姐的。”

    方菡娘笑了,口中却打趣道:“你大姐我可是个小富婆,哪里用你养,到时候花你的银子,我弟媳可要不乐意了。”

    方明淮见方菡娘竟然拿“弟媳”来打趣他,当即小脸臊红了一片,却依旧一副老成模样认真道:“那我就娶个乐意我养大姐的媳妇好了。”

    方菡娘感动不已。

    到了黄昏的时候,方艾娘才从海棠集会姗姗归来。

    她回来这么晚并不是被什么人耽误了,正好相反,整整一下午都没有公子主动找她搭话,她越等越心焦,越等越崩溃,直到海棠集会结束,也没有等到来向她主动搭讪的。

    她倒是去主动找过别人说话,但对方要不就是鼻孔看人,要不就是礼貌疏离的很,明显对她没有兴趣。

    她这次是带着田春花去的,回来的路上找茬骂了田春花一路。

    田春花虽然是方艾娘的丫鬟,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即就跟方艾娘在车里对喷了起来。

    两人飙起了乡间俚语市井粗言来互相对骂,声音之尖锐,听得赶车的车夫都一愣一愣的。

    一回了府里,方艾娘就气冲冲的去找了焦氏。

    田春花也是到了府里才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是方艾娘的丫鬟,才收敛了几分,老老实实的跟在了方艾娘身后。

    方艾娘未经通传就直直的闯进了焦氏的卧室。

    焦氏正在揽镜试戴新买的簪子,外面打帘的丫鬟荨麻见方艾娘怒着一张脸,大迈步过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愣了愣神的功夫,方艾娘已经是直接往里冲了。

    她拦都拦不住气势汹汹的方艾娘,只得着急的跟在方艾娘身后也进了卧室。

    焦氏被方艾娘吓了一跳。

    方艾娘一见到焦氏,双眼立即红了,噗通一下子跪到了焦氏身前:“二婶,你帮我说个人家吧。”

    这话一出,焦氏都惊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谁家的小姑娘,竟然这般自己求着要说人家嫁人的?

    焦氏沉了沉心思,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荨麻,先没有理会跪着的方艾娘,道:“荨麻,今儿是你在外头当差?艾娘小姐过来的事情,你怎么不通报?”

    荨麻一听夫人的语气就知道坏事了,连忙也跪了下去,却不敢说方艾娘半分,怎么说方艾娘也算半个主子,丫鬟攀扯主子,那可是宅院里的大忌。

    荨麻是个聪明的,她把事情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连连叩头:“是奴婢疏忽了,请夫人责罚。”

    焦氏心里对荨麻不由得高看了一分,她面上却依旧淡淡道:“有客来通传是规矩,你坏了规矩,我也不好不罚你,就罚你半个月月银吧,你可服气?”

    荨麻哪里会说不服气,连连磕头:“奴婢服气,奴婢服气的。”

    焦氏满意的挥手让荨麻退下了。

    方艾娘尴尬的还跪在那里。

    她哪里听不出焦氏明着是罚荨麻,暗里却是再说她没有规矩。

    方艾娘暗暗骂焦氏是个毛病多的,但眼下她有求于焦氏,不得不强行挤出一张笑脸,道:“二婶,是我太心急了……”

    焦氏仿佛才看到方艾娘还跪着,一脸惊讶道:“艾娘怎么还跪着呢,地下凉,快起来。”

    说着示意旁边的高婆子把方艾娘扶起来。

    方艾娘心里直骂焦氏虚伪,面上却不得不还是露出一副感激的神色:“谢过二婶关心……”

    焦氏让秦婆子给搬了个绣墩过来。

    方艾娘方一坐定,就忍不住又向焦氏提出了请求:“二婶,你认识的人多,我本来想着不麻烦你了,可真的是没别的法子了……我今年都快十六了,再不说亲就要成老姑娘了。我娘最近忙于大哥的亲事,根本无暇管我,我知二婶素来心善,咱们又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子,还请二婶帮我留意下人家……”

    方艾娘这番请求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谁家小姑娘会自己提出这事的!

    焦氏定了定心神,本来对方艾娘的观感已经到了谷底,但想了想方艾娘那秀才哥哥,还是面上带笑道:“艾娘说的对,好歹咱们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本来二婶应该帮你的,不过二婶近日里有孕在身很少出门了,恐怕帮不上几分。”

    焦氏这委婉的拒绝并没有让方艾娘死心,她连连道:“那只能劳烦二婶多费心了。”

    方艾娘都说到这份上了,焦氏还能说什么?

    晚上用过饭,方长庚惦记着闺女海棠集会上有没有中意的人家,同焦氏说道:“我去菡娘那边看看。”

    焦氏连忙道:“听说菡娘那边院子下午请了大夫过去,我遣了个婆子过去问了,说是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我这心里头还是有点不太放心,我同你一道过去看看。”

    焦嫣容听了也吵着喊着要去。

    方长庚感动道:“夫人对菡娘她们着实上心。”

    焦氏抿嘴笑了笑:“虽然几个孩子喊我焦姨,但我怎么说也能算得上是她们后娘,自然要上心了。”

    方长庚更觉得焦氏大度心善了。

    一行人去了方菡娘院子。

    问过了方菡娘情形后,方长庚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嘱咐后头要好好养伤。

    方菡娘点了点头。

    方长庚见女儿模样不像是在海棠集会上有了意中人的样子,犹豫了几分还是没问出口。

    他乐观的想着,闺女反正还小。

    焦氏趁方长庚去检查方明淮功课,焦嫣容去找方芝娘玩的功夫,将方菡娘拉到了一旁,小声的说了一下方艾娘下午说的那些话。

    “我也不太了解艾娘的品行,”焦氏保守的问道,“你说,我给她说人家这事妥不妥当?”

    其实说了解,也是有几分了解的,但焦氏觉得还是要再慎重一下更好点。

    方菡娘想了想,直白道:“焦姨,这趟浑水你还是别趟了。方艾娘的品性有点问题,到时候你从中做了媒,人家吃了亏少不得还要怪你。就算是方艾娘,也不见得会感激你帮她介绍个好人家,别到时候她再有什么不快都怪到了你头上。这种两头不讨好的事,还是不要做了。”

    方菡娘这么一说,焦氏哪里还不明白,连连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底了,其实我这几日冷眼瞧着那孩子似乎也是……”她顿了顿,毕竟是长辈,不太好对侄女下定语,含糊了一下,又道,“本来还想给她说个我手帕交的儿子,这么一想,倒是幸好先来问了问你。”

    方菡娘笑笑没有说话。

    焦氏自打这天后,方艾娘再催促她替她说人家的事,她便搪塞“还在看人家”。

    只是有日早饭,焦氏在房里同方长庚用早饭,她身子虽然重,却还没重到不能出门的地步,她正跟方长庚商量着,饭后出门去手帕交巩府那边给巩府新出生的小少爷洗三,怎么说姐妹两个也有好一段日子没见过了。

    “……听说巩府的小少爷生下来足足有七斤,小手小脚的蹬起来特别有力气。”焦氏一想那样子就忍不住眉目带笑,“恰好我也有一段时间没见过宁儿了,正好趁着洗三过去看看她,也沾沾她的福气,希望咱的孩子也健健康康的。”

    方长庚连连点头,关切道:“要不今儿你用菡娘那辆马车吧,她那辆稳的很。”

    焦氏也是这么想的,前几日就同方菡娘说过了,她点了点头,笑道:“菡娘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

    夫妻俩正笑吟吟的说着话,外头荨麻低眉顺眼的过来禀告:“艾娘小姐过来了。”

    焦氏心底一哂,方艾娘在她二叔前倒是守规矩的很,面上仍是带着和煦的笑:“快请进来。”

    方艾娘规规矩矩的进来,规规矩矩的给方长庚跟焦氏行了礼。

    方长庚虽然也多少知道这个侄女曾经对方菡娘她们多有为难,但见着她眼下这规规矩矩知书识礼的模样,还以为她改好了,也是有了几分欣慰:“艾娘也是大姑娘了。”

    方艾娘趁机道:“二叔,我来焦府也有一段时日了,在府里着实有些闷。听说二婶今儿要出府做客,能否带我一个?”

    方艾娘眼巴巴的瞅着方长庚。

    方长庚是个心软的,犹豫了一下,看向焦氏:“夫人?”

    焦氏同方长庚夫妻多年,哪里看不出方长庚其实是想她带方艾娘去的。

    尽管她心里头不太情愿,但依旧还是点了点头:“那好吧。”

    方艾娘立马眉开眼笑道:“谢谢二叔,谢谢二婶,我回去换个衣服,很快就好。”

    焦氏见了,也只好随她去了。

    临上马车前,方艾娘见方菡娘那辆特别订做的马车停在跟前,显然她们是要坐这一辆去巩府,她不禁酸溜溜跟焦氏道:“二婶同菡娘妹妹的感情倒是好,上次我要坐这辆马车,菡娘妹妹硬是不许呢。”

    焦氏微微一怔,她垂下眉眼,淡淡道:“想来是有别的原因吧。”

    她没再说别的,让琥珀扶着手,上了马车。

    焦氏知道方菡娘是有多大方的,竟然跟方艾娘关系坏到了这种连同行都不愿意的份景上。

    由此就能看出,这个方艾娘有多不招人待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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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洗三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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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巩府的大太太姓许,闺名宁儿,未出阁时同焦氏白二奶奶都是手帕交,交情非同一般。这次焦氏挺着大肚子来参加她小儿子的洗三,交情可见一斑。

    因着焦氏怀着孕,她方进巩府,就有一台软轿在林荫里等着,几个健壮的婆子笑着迎了上来:“是焦府的焦夫人吧?我家太太等您好久了,只是今儿来的客人实在有些多,太太又在坐月子,特特命老奴几个过来等您。”

    那软轿上方还有个小荫棚,挡着阳光,焦氏满意的很,笑道:“你们家太太向来是个贴心的,劳她月子里还要惦记了。”

    同白二夫人的八面玲珑不一样,许夫人待人则是犹如春风化雨,让人心里熨帖无比。

    焦氏准备要上软轿,方艾娘挤开琥珀,殷勤的要扶焦氏。

    旁边巩府的婆子撇了撇嘴,心道,难道这是传说中焦夫人的继女?

    听说长得花容月貌沉鱼落雁的,怎么就……这般?

    不过了了罢了……可见传闻没几句实话。

    毕竟是乡下来的,还跟丫鬟抢活干呢。

    焦氏见着方艾娘这般,又瞥见一旁婆子的神色,毕竟也是当了主母好几年的,哪里看不明白那婆子在想什么。

    她如今同方菡娘关系缓和,自然是不能让别人污了她的名声去。

    “艾娘真是懂事。”焦氏不动声色的扶着方艾娘的手弯腰坐进了软轿,笑道,“真是二婶的好侄女,嫣嫣还小,就没你这般贴心。”

    一旁的婆子听了这才恍然,怪不得样貌对不上,原来这并非焦夫人的继女,而是焦夫人的侄女。

    方艾娘还以为这是焦氏有意抬举她,面上喜滋滋的,偏要做出谦虚的姿态来,扭捏道:“二婶过誉了,艾娘当不得夸。”

    焦氏听了觉得牙有点酸,但面上还是笑吟吟的,拍了拍软轿一侧的扶手,示意那几个健硕的婆子可以抬着走了。

    婆子们“嘿呦”一声,稳稳的将软轿上的焦氏抬了起来。

    因着焦氏是孕妇,需得更慎重,本是二人抬的软轿,一下子又加了二人,成了四人软轿。

    这倒也能看得出在巩府中许氏这大太太的地位,牢固的很,这样逾矩的事她倒是做的轻描淡写的。

    方艾娘得了方才焦氏那一声赞,接下去更是有心表现,想让她这二婶今儿在诸多太太面前多说她几句好话。然方艾娘不知道的是,若不是方才她惹出那番事,让焦氏不得不承认她是侄女而非继女,焦氏都想装作不认识她的。

    这些抬轿的健硕婆子都是训练有度的,更别提二人软轿换成了四人来抬,那更是稳当的不行,颠簸都少有。焦氏坐着软轿一路直直进了内院,软轿顶上还有小荫棚替焦氏遮着阳光,半分不适都不曾有。

    方艾娘又抢着去扶焦氏下软轿。

    琥珀又被挤到一旁,有些委屈,但毕竟那方艾娘也算是半个主子,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垂首立在一旁。

    方艾娘殷勤的扶着焦氏下了软轿,声音娇软:“二婶,若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告诉我。”

    焦氏现在看方艾娘不太顺眼,她的话自然听着也就不太舒服,觉得方艾娘这样说不是个好兆头,脸色难免有些挂不住。

    恰在这时有同焦氏熟悉的几个夫人看见焦氏站在花厅外,纷纷过来围住了焦氏,问起了焦氏身体现况。焦氏便顺势同这几位夫人边说笑边往内厅行去。

    虽然没人理会方艾娘,但方艾娘哪里又会错过这种机会。她迅速的打量了一下花厅里各位夫人的穿戴,心里琢磨了一番,决定还是跟在焦氏身边。

    毕竟以焦氏的财力,同她交往的夫人身家定是少不了。

    方艾娘凑上来的意图这么明显,在场的夫人哪个不是人精?当即有人笑道:“呦,这位小姑娘有点面生,这是焦夫人的女儿?”

    焦氏心里觉得虽然是侄女,但好歹也是沾亲带故的,又是她带出来的,方艾娘这副汲汲营营的模样有点丢人,她心下有点恼,面上却是笑盈盈的,嗔道:“哪能呢,这是我夫家的侄女,来云城玩的,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哦,原来是夫家的侄女……几位夫人心里恍然。

    “见见世面”的意思,不就是说这个侄女没见过世面么?

    几位夫人都是人精,立刻懂了焦氏话里的意思,不管各自心里如何想,面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将方艾娘夸了一通,夸的方艾娘眼睛都亮了不少。

    这最要不得的,就是把这人情来往上的客套话当真。

    方艾娘偏偏当真了。

    焦氏在花厅里与几位相熟的夫人说了会话,就起身去了内室。

    方艾娘目光闪了闪,作势要跟上。

    焦氏笑道:“你小孩子家家的,还是在花厅里陪着诸位夫人聊天更好。”

    这正合方艾娘的心意,她便顺势留了下来。

    巩府的大太太许氏头上扎了条锦缎包布,面目柔和的倚坐在罗汉床上,背上靠着个宝蓝色织暗花竹叶软垫。

    见焦氏进来,许氏脸上漾起了笑意:“姗姗,好久不见你了。”

    “前段时间家里事多,实在没什么时间出门。”焦氏笑着随意的坐在罗汉床边,可见两人关系之亲密。

    许氏拍了拍焦氏的手,感叹道:“你也是不容易……婠婠我也许久不曾见她了,家里出了那么大变故,想来今日是见不着她了。”

    说着,面上露出一抹伤感。

    婠婠是白二夫人的闺名。

    焦氏没接话,她其实心里头对白二夫人观感有点复杂。

    当时白二夫人借着方菡娘,想把方菡娘送给那位贵人,差点也把他们焦府也拉下水。

    焦氏心里头也同情白二夫人的遭遇,但并不代表她就可以原谅白二夫人这种想拉他们焦府下水的行径。

    两人说了会,正好乳娘抱着小公子进来。

    小公子还没正式起名上族谱,起了个乳名叫耀哥儿。

    耀哥儿今天洗三,包在锦缎襁褓中,粉嘟嘟胖乎乎的,流着口水睡得别提多香了。

    焦氏见着就喜欢的很,连忙从怀中拿出一方用帕子抱着的小玉坠,水头极润,碧汪汪的煞是好看。

    “这是高僧开过光的,在佛前还供了三个月,护小儿平安最是灵验。我当时在佛前一对,一个给耀哥儿,一个给我肚子里这个。”焦氏笑着递给了许氏。

    这份洗三礼不可谓不用心了,但许氏跟焦氏的关系非同一般,许氏笑着没推辞,收了这份礼,让身边的大丫鬟收到锦盒中:“等耀哥儿满月就给他戴上。”

    不一会儿,耀哥儿被接生婆抱出去洗三了,许氏因着要坐月子,不能出去吹风。

    花厅里,一个纯金的盆子摆在架子上,里面盛着艾叶槐树皮金银花烧出的开水,接生婆一手抱着耀哥儿,一手鞠起水,往耀哥儿头上抹了把水,口中唱道“洗洗头,坐知州”,耀哥儿依旧睡的香香的,接生婆又往耀哥儿身上抹了把水,口中唱道,“洗洗身,做富翁”,最后往手上抹了一把水,唱道:“洗洗手,全都有”,算是洗完了。旁边的大丫鬟双手捧着一根碧绿碧绿的大葱过来,接生婆接过,拿着葱轻轻的抽了抽熟睡的耀哥儿:“一打聪明,二打伶俐,三打明白,四打健康。”

    最后又换上了新的明紫色襁褓,算是礼成了。

    观礼的夫人们纷纷说着吉祥话,往洗三盆里扔着洗三礼,大多是一些银锭子跟银制的首饰,焦氏也跟着大流扔了个两锭足量的美的接生婆嘴都合不拢了。

    按照规矩,这些洗三礼接生婆可以分去一半。

    果然还是给大户人家接生合算。接生婆心里美的不行,当时给许氏接生,因着许氏是二胎,这次接生也算顺利,巩府的老爷大喜之下给了接生婆包了二十两的封红,对接生婆来说算得上天降横财了。

    洗三过后,耀哥儿又被抱回了许氏那里去。

    许氏看着熟睡的小儿子,心里满满都是慈爱。

    焦氏在一旁看着眼热,叹道:“但愿我这一胎也是个小子。”

    许氏道:“没请大夫把过脉吗?”

    焦氏脸上露出几分不太好意思的羞色来,点了点头,带着几分喜意:“请过,大夫说十有八成是个小子……我这不是在想把脉也有不准的时候,万一不准呢。”

    许氏笑道:“闺女也没什么不好,我就想要个贴心的闺女呢。”

    焦氏笑笑,没再就着这个话题谈下去,而是转了话题。

    她是挺喜欢闺女的,但眼下,无论方菡娘姐弟三个多么无害,她都需要一个儿子。

    谈着谈着,这话题就转到了许氏的儿子身上。

    在小儿子耀哥儿前,许氏还有个长子,今年十四,正是说亲的恰当年龄。

    实际上,许氏为这个大儿子倒是操碎了心。

    大儿子巩润华,一表人才,什么都好,就是年纪轻轻背上了个克妻的名头,小时候定了个娃娃亲,结果刚定亲没两年,未婚妻得了痢疾,去世了。后头又订了个小吏的女儿,结果那小吏犯了事,被逮起来了,小吏的女儿不堪充军受辱,直接投缘自尽。

    至此两任未婚妻都没了好下场,再没好人家敢把闺女许配给巩润华。

    许氏也是发愁的很,大儿子样貌才华都不缺,就是气运上差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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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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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劝道:“自古姻缘天注定,华哥儿人品样貌俱佳,定是有更好的亲事在后头等着他。”

    许氏缓缓点了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迟疑的看了一眼焦氏,低声道:“姗姗,我听说,你那个继女,是个好的……”

    话虽然没说全,但焦氏怎能不懂许氏的未尽之语?

    焦氏吃了一惊,想不到许氏竟有这心思。

    焦氏有些犹豫道:“实不瞒你,我那继女,生得貌美如花,心思也玲珑的很,确实不错的很。”

    得了焦氏这个当继母的这番话,许氏算是放下了心,悄悄道:“你看,华哥儿同你那继女如何?”

    焦氏本想拒绝,然而焦氏转念一想,除去那玄之又玄的克妻一说,华哥儿确实也是个再好不过的人选。

    首先,许氏她从小认识,深知其人品,知道若方菡娘嫁过去,定是吃不了亏,再者,以方菡娘的家世,嫁给华哥儿,应该也算是高嫁了,也不算辱没了她。

    但,就这“克妻”……着实难办。

    焦氏是知道方长庚有多疼爱方菡娘的,他定不会允许方菡娘嫁给有“克妻”名头的人。

    她知道方长庚虽然素日里是个爱说话的,但在这种原则问题上,最是冥顽不灵。

    焦氏满脸苦笑,摇了摇头。

    许氏惊讶道:“姗姗……怎么说?”

    在她看来,娶了焦氏的继女,也算是看在同焦氏交好的份上了,

    焦氏苦笑道:“你是该知道我的,我年幼时丧夫,那府里骂我克夫,又欺辱于我,我向来是不服气这个的。但我家夫君,却是视我那继女如同命根子。他想来不会同意的……”

    许氏听焦氏这么一说,虽然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却并没办法说出指责的话来。

    毕竟她家儿子背的那“克妻”之名,真正心疼闺女的人家哪里肯把闺女嫁给他家?

    焦氏见许氏眉间一抹轻愁,心里也是有些心疼。

    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啊……

    “要不我回去问问我家夫君。”焦氏犹豫着还是把话说出了口,“只是你也知道,我这当人继母的,处在这个位置,也是有些为难。一个搞不好,人家再觉得我是故意害我那继女,就……”

    许氏感激的看着焦氏,握住焦氏的手:“我知道,我知道。不如这样,若你看你夫君口风不是太抗拒的话,下次待华哥儿满月,带你那继女过来,也让他们小年轻见个面。免得咱们这些当家长的,剃头挑子一头热。”

    焦氏也觉得许氏这安排妥帖的很,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突然在外面候着的琥珀脸色有些不好,快步进来,朝着焦氏跟许氏屈身福礼,急道:“夫人,不好了,艾娘小姐掉湖里了。”

    焦氏脸色一变,怎么就掉湖里了?

    许氏一脸不解:“艾娘是?……”

    她依稀记得,焦氏的两个继女,一个叫菡娘,一个叫芝娘。

    这个叫艾娘的,从名字上来看,想来也该是焦氏相公那边的亲戚了。

    许氏善解人意道:“你快去看看吧。”

    焦氏向着许氏点了点头,挺着大肚子,扶着琥珀的手,出去看情况去了。

    焦氏刚出去,许氏这边也来了婆子禀报了一下情况。

    许氏听婆子说完了,脸色就变了。

    她进了巩府之后,很久没这么生气过了。

    就连她的夫君,在她怀孕不满三个月的时候连纳了两房小妾,她都没有这样生气过。

    婆子为难道:“太太,你看这……”

    许氏冷笑道:“我且看看,小姑娘毛还没长齐呢,就敢在府里这样来,这是欺负我们府里没人了?”

    ……

    不得不说,许氏在府里算的上是一手遮天了。

    出了方艾娘落水这事后,除了在场的几个丫鬟婆子,其余人竟是打点的妥妥帖帖的,半分风声都没露出去。

    焦氏急急来了一间供客人休息的房间,方艾娘浑身湿透,正由巩府里的丫鬟服侍着换着衣服。

    焦氏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方艾娘脸上没有半分遇险的紧张,她笑道:“二婶不必慌张,我没事。”

    焦氏气得不行,她自然知道方艾娘是没事的。

    许氏向来妥帖,府里有个人工湖,她自然不会让人在湖边出什么危险,湖边向来都有会水的丫鬟婆子在那梭巡,安全的很。

    问题是,方艾娘怎么就掉下去了,怎么就偏偏让华哥儿给救了起来?!

    焦氏难得失去了理智,气急败坏的把这话问了出来。

    方艾娘不以为然的很,轻笑道:“这或许就是缘分吧……”

    焦氏怒急上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方艾娘被打的有些懵!

    半晌她才回过神,难以置信的看着焦氏:“你凭什么打我?”

    焦氏怒道:“我打你,自然是因为你不自重,不自爱!你,你给我说实话!”

    焦氏气得脸色有些苍白,肚子也疼了起来,她抱着肚子后退几步,几个丫鬟婆子吓得连连扶住她。

    好在焦氏有分寸的很,她稳住身形,强行呼吸几下让自己顺过气来。

    琥珀连忙扶着焦氏去软塌上歇息。

    方艾娘一下子想起之前方家村有户人家的媳妇,都快分娩了,却被婆婆气得流产,一尸两命的情形,吓得嘴唇都哆嗦起来,再也不敢拿腔作调,老老实实的站到了焦氏面前。

    她现在还没成事,还需要焦氏……

    方艾娘一脸担心道:“二婶,你没事吧?”

    焦氏冷着脸:“没被你气死算我命大!”

    方艾娘不自然的动了动脖子。

    焦氏冷冷道:“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的说实话。湖边婆子丫鬟多的很,你以为别人看不见?你使了什么心机,赶紧跟我说。看在我是你二婶的份上,能帮你兜着的就帮你兜着了。”

    方艾娘一听,事情竟然并不像她想的那样,也有几分怕了,连忙一副老实模样跪在了焦氏跟前,强行挤出几滴眼泪,假哭道:“二婶,你听我说……我同那巩公子之前在海棠集会上就认识了。当时他还夸过我跳舞好看。今天偶然在湖边遇见了,巩公子就问我怎么在这里,我就同巩公子说了我跟二婶一起来的……然后我们就聊了几句,因着那湖边草地湿滑,我不慎一脚踩空,掉进了湖里……巩公子英雄气概,不忍见我溺水,便跳下水救我上来……”

    焦氏越听脸越黑,她气得一拍塌边:“你还敢说!你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让巩公子救你?”

    一想到自家侄女浑身湿透,倒在外男怀里,焦氏觉得呕的像是吃了一只活苍蝇!

    方艾娘“哇”的一声哭出来,避而不答,而是哭诉道:“二婶,侄女这身子已经被巩公子看了,侄女……侄女也没别的法子了……”

    焦氏气得头发晕。

    她怎能不知道,说不得方艾娘这就是故意的!

    但若要按照方艾娘的说法……难道华哥儿对方艾娘也起了心思?

    不对啊……

    焦氏打量着方艾娘,眼前的少女虽然胜在年轻,肌肤如玉般光滑,但样貌却算不得生得顶好。

    尤其那双微微吊梢的三角眼,让她情不自禁就想起了她那个让人一言难尽的婆婆。

    华哥儿,怎么会看上她?

    焦氏一时间没有说话。

    她有些拿不准。

    恰在此时,许氏也派人来传了话,想见一见这位“艾娘小姐”。

    方艾娘双眼放亮。

    她怎能不知道,这许夫人就是那位巩公子的亲娘!

    她连忙催促几个丫鬟:“快,快帮我打扮一下!”

    几个丫鬟手忙脚乱的帮方艾娘换好了衣服,方艾娘见着镜子里的自己,还有些不满意:“你们这没脂粉么?我这可是要去见你们夫人。”

    焦氏在一旁终于忍无可忍,她拍了一下床榻:“行了!艾娘!适可而止!”

    她现在心里也没个底,不知道如何去面对手帕交。

    方艾娘不是个好的,可她却在众人面前同华哥儿有了说不清的牵扯……

    焦氏总觉得有些对不住许氏。

    方艾娘最后委委屈屈的跟着焦氏去见了许氏。

    许氏不同于方才见焦氏的样子,她换上了室内适合活动的衣裳,虽然刚生产完没几天,脸上还有几分憔悴,但她坐在那儿,便气势十足。

    也是,能把偌大一个巩府,治理的妥妥帖帖的女人,又怎会是一个简单的女人?

    方艾娘进了屋,见许氏旁边还站着一位华衣少年,眼神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口中娇滴滴的喊:“巩公子。”

    见了长辈没先喊长辈,反而先去喊外男。

    焦氏只觉得脸皮都烧起来了。

    太丢人了。

    许氏反而像毫不在意的模样,笑道:“你便是艾娘吧?听说我家华哥儿方才救了你一次?”

    方艾娘没想到这许夫人上来就直接开门见山的切入正题。

    她朝着巩润华丢了个媚眼,这才向许氏福了一福,抬起身道:“小女承蒙巩公子相救……感激不已……”

    以身相许四个字还没说出口,许夫人轻笑一声打断了她:“无妨,我家华哥儿向来心善的很,即便是一只小狗小猫落了难,他也会施以援手。你落水,他看在亲戚的份上,自然也会帮你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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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不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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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眼前一亮,大家都是当主母的,都是话不必说完就能明白对方几分意思的精明人。许氏这言下之意,焦氏马上听明白了,脸上不禁就带出了几丝笑意。

    许氏一见焦氏这副模样,心下就门清了,知道关于这事焦氏已经听懂了她话中未尽之意,也明白了这事跟焦氏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心里更安心几分。

    不然后头闹起来,弄得她们姐妹之间再不好看,那就不好了。

    方艾娘虽然心里道道多,但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哪里能听得出许氏话里的意思?她单听得许氏已经把巩公子救她这事给认了,心里的惊喜溢于言表,刚想说几句,就被满面带笑的许氏给抢了话。

    许氏脸上笑吟吟的,可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给人几分阴寒感,她笑道:“……都是亲戚,艾娘也不用谢了。说起来,艾娘看上去似乎比华哥儿还要大一些……”她看向焦氏,问道,“艾娘是哪一年生人?”

    比起方才,焦氏淡定了不少,听得许氏这般问,她笑道:“也是巧了,前几日刚问过夫君,艾娘应是元德九年十一月生人。”

    许氏笑道:“那就是了,华哥儿是元德十年三月生人,论起年龄了,还需喊艾娘一声姐姐。”

    一直低着头的巩润华抬起头,客客气气的喊了方艾娘一声“姐姐”。

    饶是方艾娘再怎么听不出许氏话里的意味,听到这声“姐姐”,有些发懵,脸色也起了变化。

    她总算微微察觉出了,这事情并没有朝着她所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似乎有点不太对的意味。

    可还没等她琢磨过味来,旁边的焦氏已经笑着一锤定了音:“虽说这弟弟救了姐姐本是理所应当的,不过我可拉不下这个脸皮来占我们华哥儿的便宜。”她笑盈盈的向着华哥儿招了招手,“华哥儿来焦姨这里。”

    巩润华乖巧的应了一声,走到焦氏面前。

    焦氏仔细打量着巩润华,不由得夸道:“这些日子没见,华哥儿又高了不少,越发一表人才了。焦姨那儿恰好有一方古玉,回头就让人给你送过来……可不许推辞,这是焦姨给你的谢礼。”

    “长者赐,不可辞。”巩润华恭恭敬敬的朝着焦氏行了个礼,笑道,“那我就等着焦姨的玉了。”

    方艾娘在一旁听了半晌,见这又是“姐姐”又是给谢礼的,总算是反应过来了焦氏跟许氏的意图!

    这两个,是打算把巩润华救她这事给按死了,说成是哥哥救妹妹!

    那就自然不必顾虑男女大防,不必对方艾娘负责了!

    方艾娘处心积虑的“掉”进湖里,怎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方艾娘连忙道:“二婶,我方才在厅里听几个夫人们闲谈,说您同许夫人年幼时就互相交好,那怎么就突然成了亲戚……”

    焦氏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这个侄女,吃相真的太难看了。

    这算计了别人,还要强行倒贴,也是让人心中作呕。

    然而毕竟是当主母的,焦氏心里虽然不喜,面上却还是带了一抹笑,只是那笑意淡的很,她道:“艾娘刚从乡下来云城,自然是不懂这些。我同你许伯母也算得上是表姑嫂姐妹……这都是上一辈人的牵扯了,同你小姑娘家家的一时间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华哥儿喊你姐姐就行了。”

    说到最后,话里已经带上几分强硬。

    方艾娘心里一下子就恨上了焦氏。

    怎么,让她给介绍个好人家就各种推三脱四的,眼下她自己自力更生,自己谋了个好人家,她这是还要出来阻挠?

    方艾娘心里不痛快,脸上就带出来了几分:“二婶,毕竟我只是你隔房侄女,同你也没有血缘关系,你那边的亲戚,我就不必认了吧。”

    这话说的可以说是相当无礼了。

    许氏本来就对方艾娘恨得牙痒痒,听了方艾娘这对焦氏非常不敬的话,更是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心里只想道,就这种姑娘,就是华哥儿愿意抬来做小妾,我都不会同意半个字!

    焦氏脸上的笑意完全消失了,她皱着眉头,正想说什么,突然腹中一阵腹痛,焦氏白了脸,弯下腰,捂着肚子:“好痛……”

    许氏差点吓得魂飞天外!

    她也是当过母亲,怀过两次孩子的人,知道这不足月就腹痛多半是要不好,煞白了脸,也顾不得避讳什么,连连吩咐丫鬟婆子把焦氏扶到了床上休息,又一迭声的去喊大夫。

    全程没有人理会方艾娘。

    方艾娘孤零零的站在厅中,脸上有些慌乱,她左顾右盼,四周都是忙的脚下生风来回走动的丫鬟婆子,并没有人看她一眼。

    即便是好说话好脾气

    的琥珀,刚才也没有理会她,而是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好在因着今儿是洗三,巩府里担心许氏操劳太过,身体扛不住,早早就备下了擅长妇科千金的大夫。焦氏这边躺下没多久,白发苍苍的大夫就拎了药箱赶了过来。

    这大夫虽然看着年龄大了,却是健步如飞精神矍铄的很。

    他替焦氏把了把脉,微微皱了皱眉,口中不客气的责备道:“月份大了,偶尔出来走走倒也无妨,但你这最起码要对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负责吧?生那么大气做什么!不知道孕妇要戒怒戒躁么?”

    一边说着,一边替焦氏开了药方,使唤跟着的小药童去拿药。

    大夫又打开药箱,替焦氏扎了十几针。

    焦氏心里也是一阵后怕,眼泪都快流了出来:“大夫,孩子,孩子没事吧?”

    大夫白了她一眼:“算你肚子里的孩子有福气,碰上老夫在巩府坐诊,不然等外头的大夫过来,你这孩子怎么着也得受一番罪,生下来怎样就不好说了!”

    焦氏脸色煞白的很,若不是身上扎了银针,她都想抱着肚子好好哭一场了,颇有几分劫后余生之感。

    但她思及大夫说的话,还是隐忍了自己的情绪,努力平复了下心情:“多谢大夫。”

    她看向候在一旁都急哭了的琥珀道:“一会儿给大夫拿个大红封。”

    白发老大夫哼了一声,没有推辞。

    许氏在一旁满是愧疚道:“姗姗,是我对不住你……”

    焦氏疲惫的摇了摇头:“不怪你。”

    自然是不怪许氏的。

    这事该怪谁?——屋子里的人都清楚的很。

    然而那罪魁祸首还在花厅中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站着,见众人看向她的眼神越发不爽,这才赶忙挤出了两滴泪,奔到焦氏床前:“好在二婶没事……”

    琥珀不动声色的把方艾娘挡在了一定距离外。

    这一副哭丧的模样,看着就晦气!

    因着出了这事,许氏早早就吩咐了下人去商行请方长庚过来。

    毕竟这是人家妻子跟孩子,瞒着情况也不好。

    焦氏也不反对,方才大夫那副生气的模样,她差点以为孩子保不住了。现在想想满心都是后怕,颇有几分六神无主,自然想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夫君。

    因着许氏也还在做月子,不能操劳,不多时就有婆子劝许氏去休息了。

    焦氏见状连忙道:“你快去休息吧,再把你给累着了,我这心里更难安了。”

    闻言,许氏也不是矫情的,她便点了点头:“那我去屋里歇一歇。”她转了脸,严厉的对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吩咐道,“好好伺候着焦夫人,若要让我知道你们敢有一丝怠慢,你们是知道我的!”

    屋里丫鬟婆子想起许氏治家的手段,脸色一凛,连忙道“不敢”。

    许氏临走时,面无表情的睨了方艾娘一眼。

    方艾娘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冷,原本打算追着巩润华说几句的,也吓得不敢再纠缠了。

    焦氏喝过药,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一会儿,意识迷迷糊糊将醒未醒时,感觉到有人似乎在替她温柔的擦去额角的汗。

    焦氏微微睁开眼,见方长庚正一脸紧张的坐在床边。

    见她醒来,方长庚满眼惊喜:“夫人,你醒了。”

    焦氏忍住即将涌出眼眶的泪,却忍不住话音还是带上了几分哽咽:“夫君,你来了……刚才我差点……”

    方长庚来了有一会儿,方才特特又去问了大夫焦氏的情形,听了也是后怕的不行:“夫人,在你生产前,为了安全着想,还是在家养胎吧。”

    焦氏也是后怕的很,连连点了点头。

    “焦姨,喝口乌鸡汤。”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焦氏一惊,微微侧头,见床尾站着一名样貌清丽的绝色少女,手里端着盅党参乌鸡汤,不是方菡娘又是谁?

    “菡娘怎么也过来了?”焦氏满心不解。

    “今儿商行没什么事,我就提前回府了。巩府来人时我正好在菡娘院子里。菡娘听说你动了胎气,也是担心的很,非要过来看一眼才放心。”方长庚顺手接过方菡娘手上的汤,琥珀很有眼力劲的扶焦氏坐起来,往焦氏身后垫了个石榴红面绣折纸牡丹迎枕。

    焦氏感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菡娘有心了。”

    方菡娘倒是正色的直接问道:“焦姨,这胎气,到底是怎么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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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名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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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一时间没说话。

    方艾娘原本在厅中间的椅子上坐着,闻言不安的动了动身子。

    琥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眼里含着泪,朝着方菡娘跟方长庚磕了个头:“老爷,大小姐,奴婢有罪,没照顾好夫人……请老爷大小姐责罚奴婢吧。”

    焦氏微微蹙了蹙眉:“琥珀,这事怪不得你,你起来。”

    怪不得琥珀,那自然就是说怪的着别人了。

    方菡娘也算是了解焦氏为人了,自然也懂得她说话的道道。

    但现在两人好歹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这些日子焦氏不作死来惹方菡娘,两人风平浪静的很,颇有几分关系和睦的模样。

    方菡娘自然也乐意给焦氏递个梯子。

    方菡娘亲自把琥珀扶了起来,道:“府里都知道,琥珀姐姐是个妥当人,照顾焦姨向来细心又妥帖,想来也不该是琥珀姐姐的错……听大夫说焦姨这动胎气是因为太过生气,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焦姨向来是个脾气好的,怎么会这般动怒?”

    方菡娘这话说的,焦氏听在心里再满意不过了。

    方长庚也是连连点头,十分赞同方菡娘的话。

    琥珀是个知事的,迟疑的看了一眼坐在厅中的方艾娘。

    毕竟方艾娘是半个主子……

    方艾娘坐立难安的很,连琥珀的眼神都不敢直视。

    看到这种情形,方菡娘心里几乎明白了大半。

    这事跟方艾娘跑不了关系了。

    方长庚忍着气,道:“琥珀你说!不用怕!”

    琥珀这才垂目低声把之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遭。

    说到巩府少爷救了落水的方艾娘时,方菡娘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厅中的方艾娘。

    方艾娘心虚的很,对方菡娘又向来看不过眼,色厉内荏的瞪了回去。

    真是死不悔改。被瞪了一眼的方菡娘心中冷嘲,不再理会方艾娘。

    然而当琥珀复述了当时方艾娘说出的那句“二婶,毕竟我只是你隔房侄女,同你也没有血缘关系,你那边的亲戚,我就不必认了吧”后,连性格软的老好人方长庚也勃然变色了。

    他着实想不到,自家侄女,竟然能说出这种话,让自己的夫人受了这么大委屈!

    不认焦氏那边的亲戚,这是什么意思?

    这话当着人家巩府的当家主母说出去,有多打焦氏的脸?

    方长庚将手中喂了焦氏大半盅的党参乌鸡汤放到一旁丫鬟手里,心痛又怜惜的握住焦氏的手:“夫人,让你受委屈了……”他想起焦氏的隐忍,受了这么大委屈也不曾主动开口告一句状,心里更是怜惜焦氏的心善。

    焦氏一副虚弱的模样:“也是我不该动怒……”

    哪有别人犯了错,受害人还反而检讨自己的道理!

    方长庚安抚了焦氏一番,回过头去看向厅中间坐着的方艾娘,面色有些不太好看。

    方艾娘一见向来脾气和善的二叔露出这副神情,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焦氏已经算是跟她撕破脸了,方菡娘姐弟三个更别提,对她就从来没有过好脸色,那个小崽子焦嫣容更是个小气任性的……要是她再不抓住方长庚,那她算是在焦府里待不下去了。

    方艾娘这才害怕了。

    眼下也顾不上什么颜面了,她连忙跪下,膝行到方长庚面前,抱住方长庚的大腿,面露悲戚,挤出几滴后怕的泪水,哭诉道:“二叔,我知错了。我当时也是气晕头了……”

    她偷着看了方长庚一眼,见方长庚虽然没有拉她起来,但也没有推开她,心里安定了几分,继续哭诉道:“二叔你有所不知,夏天这女子衣服这么轻薄,一下水后都贴到了身上,那巩家少爷把我救起来,就等于跟我肌肤相亲了……我的名节都没了……我只是想为自己求个公道而已,不然我就只能去撞墙自尽了……”

    她一边哭啼啼一边喊道:“可二婶非得说,我俩是姐弟,是亲戚……意思不就是说巩公子不必对我负责吗?我气急之下才说出那番话,我也不是故意的……既然我名节已毁,那我还活着干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方艾娘一副贞洁烈女的模样,假意起身向一旁的墙上撞去,屋子里丫鬟婆子那么多,又怎么会让她真撞着?自然是一把拉住了她。

    方艾娘边哭便嚷着要去死,方长庚还是第一次见花季的小姑娘在他面前要寻死觅活的,尤其是这个小姑娘还是自己亲侄女,一时间也颇有几分头痛。

    “你们放开她。”方菡娘冷冷的站了出来,对着那些拦着方艾娘寻死觅活的丫鬟婆子道。

    她双臂拢在纱衣宽大的摆袖中,面上半分笑意也无,“你们让她去死。”

    让她去死。

    这四个字太过惊世骇俗,丫鬟婆子们一时间都松开了手,错愕的看着这位样貌极好,性子却是有点心狠手辣的少女。

    没了别人的阻拦,方艾娘这戏反而演不下去了。

    她在原地呆了呆,半晌才嚷嚷道:“我知道你就恨不得我去死!你恨不得我去死!”

    除此之外方艾娘却是不敢再去撞墙什么的了。

    万一真没人拦她,那可就尴尬了。

    “别人好心救你,你反而反咬一口。”方菡娘脸上冷冰冰的,看着方艾娘,“像你这种拿着名节来要挟救命恩人的,活着还有什么用?干脆死了好了!”

    方艾娘被方菡娘骂的眼睛都红了,她怒瞪着方菡娘:“名节被毁的又不是你——你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方菡娘冷笑道:“哦?那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回忆下三年前你干了什么?”

    方艾娘也配跟她谈名节?

    真要是这么三贞九烈,三年前还会频频同万启原一同出游夜不归宿?

    还会把另外一个无辜的少女下了药送到那个恶心的老男人的床上?

    少开玩笑了。

    要是因为这个就寻思觅死的话,方艾娘三年前早该去死了。

    “万启原”算是方艾娘记忆里一个抹都抹不去的污点了。方菡娘一说三年前,方艾娘脸色立即变了,怨愤的瞪着方菡娘。

    方菡娘才懒得理会有没有戳到方艾娘的肺管子。

    “那是我的噩梦!你能不能别再提了!”方艾娘突然怒吼。

    方菡娘对此只有一个冷笑来回复她:“呵呵。”

    方艾娘见方菡娘这种没血没肺冷心冷情的人这般态度,干脆把突破点转向了方长庚。

    不得不说方艾娘还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她知道方长庚心最软,也最容易对她这个隔房的侄女产生愧疚——毕竟是借宿他府上,等同于他这个当二叔的,对她有一份责任!

    “二叔,”方艾娘苦苦哀求道,“我名节已失,不求巩公子娶我,只求巩公子对我负责,把我纳进他府中就行,给我一个名分就行……二叔,你忍心看着你侄女这般痛苦么?忍心看着你侄女因为失了名节去死吗?二叔到时候怎么同爷爷奶奶交代?怎么同我爹娘交代?”

    方长庚愣住了。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插了进来:“奇怪了,你口口声声说名节已失,我就不明白了,你的名节到底哪里失了?焦姨也跟你说了,那是你弟弟,姐弟之间搭一把手很正常的很,所有人都不觉得你失去了名节。你却坚持自己失去了名节让人家救了你的巩公子对你负责,赖上了人家巩公子,要我说,这才是不要名节的做法吧?”

    不是方菡娘又是谁?!

    方艾娘对方菡娘简直恨得牙痒痒的很!

    方长庚也反应过来,板着脸道:“就是,都说了是姐弟,他救你这件事任谁都翻不出新说法来,俗话说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圣人都这么说了,别人更不会再去说你什么了。”

    方艾娘还想说些什么,但方长庚也是个一旦下了定论就十分坚持的人,他冷静道:“行了,这事就到此为止了。你二婶好心带你出来参加宴席,你却气得你二婶动了胎气,焦府也没法留你了。明天正好要给家里送点东西回去,你正好跟着车队回去吧,顺便带上你那些丫鬟。”

    这就算是盖棺论定了。

    方艾娘绝望的瘫倒在地。

    焦氏在床上听的心里十分爽快,面上还带着一副怜悯的神色:“大概艾娘也是急着成亲昏了头……回头我跟大嫂也说一声,让她好好给艾娘物色物色个女婿。倒不求对方家里多大富大贵,人品过得去就行了。”

    焦氏这是又不动声色的捅了方艾娘一刀。

    方长庚连连点头,觉得焦氏说的十分有道理,是真真正正在替方艾娘着想。

    有个婆子走过来,禀报道:“焦夫人,身体好些了么?我家太太想过来看看您。”

    方长庚知道许氏还在坐月子,干脆的起了身,道:“我去外面花厅坐会儿。”他看了一眼方艾娘,严肃道,“艾娘,你跟我说出来。”

    眼下方艾娘像是打了败仗的公鸡,哪里还有半分反抗的意志?

    她失魂落魄的跟着方长庚出去了。

    方菡娘想着焦氏同那许夫人关系好,大概有什么私密话想说,倒也想回避一下。焦氏却福至心灵,突然想到什么,灵机一动道:“菡娘不必走,大家都是亲戚,同我一起见见许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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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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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倒也没多想,应了一声,顺手帮焦氏掖了掖肚子上盖着的杏子黄牡丹织锦薄被,搬了个绣墩,端正的坐在了焦氏床侧。

    焦氏顿了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跟之前她想让方菡娘嫁给那位公子的功利心相比,这次她倒是真心实意的想给方菡娘找个好人家,那巩润华除了名声差了些,无论是相貌家世还是人品,在云城的公子哥里面算是上上之选了。

    至于克夫克妻这种名声,焦氏向来是不信的。

    她曾经也背上了“克夫”的名声,她曾经的公公婆婆对她动辄辱骂,而现在呢?

    她跟方长庚夫妻恩爱,有了个可爱的女儿,现在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大夫看过了说十有八成是个儿子。儿女双全,凑成了个“好”字;丈夫处理的家族生意日渐鼎盛,蒸蒸日上,焦府如今在云城里也是数得着的人家。

    她焦姗姗,哪里克夫了?

    这些“克妻”“克夫”之类的言谈,不过是他人迁怒无辜的无稽之谈罢了!

    焦氏心中定了定,想着正好让许氏见方菡娘一面,让她知道,方菡娘除了家世,无论人品样貌还是行为处事,配华哥儿那是毫不逊色的。

    正想着,许氏领着几个丫鬟婆子从套间那边的门进来了。

    许氏对焦氏心里也是愧疚几分的,摊上这么个不知事的侄女,焦氏这么大的月份了受这份气也是受罪的很。

    结果还未说出“姗姗好些没”,许氏就被焦氏床边少女的颜色给惊了惊。

    毕竟是当主母的,许氏也不是个没城府的人,她很快镇定下来,还是先问候了焦氏一句:“姗姗身子好些了么?小厨房炉子上一直给炖着党参乌鸡汤,要不要喝一些?”

    焦氏笑道:“身子好受多了……方才菡娘已经端了一碗过来了。”她看向早已站起身的方菡娘,脸上露出几分真情实意的笑,“宁儿姐,这便是我那继女了……菡娘,这是你许姨。”

    “许姨好。”方菡娘福了福身,姿态优美,带着股落落大方的爽利劲,许氏一看心里就满意了三分。

    许氏笑道:“往日里听说姗姗得了个大便宜,家里多了个美若天仙的女儿,我一直当她们是哄我玩的,今儿一见,竟不是诳我的……好姑娘,你叫我一声许姨,我自然不能亏待你。”她转身向身边的大丫鬟道,“去拿我放在西边匣子里的那支步摇过来。”

    大丫鬟一惊,她们太太说的那匣子她是知道的,里面放着的都是一些极为精美的首饰,她们太太向来戏称要留给大公子未来的媳妇的。

    这……

    大丫鬟不敢多想,连忙应了。

    焦氏笑道:“看来今儿我菡娘没白来。不过你也不亏,华哥儿救了他艾娘妹子,虽说是亲戚情谊,但我怎么也得还一份大礼的。”

    听焦氏这“哥哥救妹妹”的说辞还是没变,想来那事已经过了她夫君那关,必是定局了。许氏眼神闪了闪,心里高兴的很。

    她可看不上那小家子气的方艾娘。

    倒不是说瞧不起乡下来的,想想,连主动落水来倒贴男人这招都能使出来,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什么作风正的。她宁可她家华哥儿终身不娶,都不会让他娶这样一个女子。

    尤其是再看看这方菡娘,眼神就比那方艾娘清明端正不少,这行为举动里也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味道,更别提这副好样貌了。

    这样的话,若是华哥儿娶了方菡娘,哪还会有什么小妾会长得比儿媳妇更好看?

    儿子自然也不会像他爹那样,小妾一个个的娶进来让她这正室烦心了。

    她可不希望儿子跟他爹似的,整天弄一些妖妖媚媚的搅家精回来。

    许氏心里头这么想着,更高兴了几分。

    不一会儿丫鬟回来了,手里拿了个锦盒,许氏接过来打开,拿出一支双蝶戏花琳琅簇珠金步摇来。

    虽然说长者赐不可辞,可这份见面礼也着实太重了些。

    许氏见方菡娘见到重礼并没有像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似的眼里放光,而是露出几分迟疑,她心下更是满意了,亲自过去为方菡娘插到了鬓间:“好孩子,我同你家太太情谊非比寻常,她又在我家中受了这么一份惊吓,这份礼不仅仅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也算是我的赔礼了……”许氏左右打量着方菡娘,见她年龄虽幼,却没被这华美的步摇压了气势,脸上笑意更甚了。

    方菡娘看了一眼焦氏,见焦氏微微颔首,她便心安理得的收下了:“那菡娘就谢过许姨了。”

    等焦氏身体无大碍了,要回去时,许氏更是拉着方菡娘的手道:“菡娘有空多过来玩,我家华哥儿同你差不多大,回头介绍你们你们俩认识。”她怕这话太突兀,再让方菡娘心生反感,连忙又加上一句,“听说你还有个在书院读书的弟弟,恰好我家华哥儿也在那里读甲班,回头可以让他们小哥俩交流交流学业。”

    一说到弟弟的学业,方菡娘确实是来了兴头。

    “巩少爷就读甲班,想来学业应是很好了。”方菡娘道。

    许氏脸上露出几分骄傲的神色,也不跟方菡娘客套,直白的承认:“他自小就不爱出去遛狗逗猫,喜欢读书,学业是不错。”

    她还想帮儿子在方菡娘心里加点分呢。

    方菡娘便笑着夸了一句。

    这可挠到了许氏的痒处,许氏都恨不得拉着方菡娘不让她走了,好好聊一聊她家华哥儿的厉害之处。

    然而许氏毕竟还在坐月子,也不能劳累太久。焦氏的身子也没什么大碍了,焦府一行人还是登上了马车,往富春坊驶去。

    马车上,方艾娘见方菡娘原本只插了一支玲珑玉簪的鬓间多了支金晃晃的步摇,眼睛都直了。

    想想就知道,这肯定是许氏给方菡娘的见面礼了。

    方艾娘嫉妒的眼睛都快红了,心里又是愤愤不平又是委屈不已。

    那许氏也太偏心了些!

    凭什么给了方菡娘这么重的礼,却什么都没给她!

    她儿子还占了她便宜呢?!连点安抚的态度都没有!

    可方艾娘又没法说些什么,毕竟现在她等于是把焦府的男女主子都给得罪了,焦氏跟方长庚根本不会替她撑腰,再说一些有的没的,只能让自己更被动。

    方艾娘憋着心气,忍的很痛苦。

    到了富春坊,方长庚小心翼翼的扶着焦氏下来,看都没看方艾娘一眼。

    方艾娘也不敢说有的别的,她现在就只能默默祈祷,她二叔把要送她回去那事给忘了。

    结果到了晚上,方艾娘收到了秦婆子的传话:“老爷说了,请艾娘小姐别忘了收拾行李,明天车队出发的时候,不管艾娘小姐收没收拾好,是一定得回去的。”

    秦婆子已经白天发生了什么,看着方艾娘,脸上挂着冷硬的笑,眼刀子一直狠狠剜着方艾娘。

    方艾娘却不敢挑事。

    秦婆子那副模样,分明就是恨不得方艾娘挑事,她好借机狠狠收拾方艾娘一顿。

    她才不上这老虔婆的当呢!

    方艾娘心里憋屈的很,秦婆子走了以后,狠狠摔了四五个茶杯。

    田春花看着地上那堆碎瓷片,啧啧的砸巴砸巴嘴:“艾娘姐姐……不是,小姐,你这也太浪费了些,这杯子一看就好贵呢。你说你今儿要是带我过去,我还能给你撑撑场面……”

    田春花看着方艾娘脸色越来越青,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方艾娘恨恨道:“他们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田春花没接话。

    好歹也是她主家。

    不过,她刚从村里来到城里,这下又得跟方艾娘回村子,田春花这心里也是挺不开心。

    她想了好久,直到入夜了,才想了个法子。

    田春花兴冲冲的冲到方艾娘床铺前,方艾娘上了床已经大半个时辰了,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不甘心明天就被送走。

    她被突然冲来的田春花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方艾娘怒道。

    田春花满脸兴奋,称呼一时间也溜了嘴,没喊小姐:“艾娘姐姐,你大哥不是要成亲吗?那成亲你二叔总得去一趟吧?到时候他一回去,你再让我姑奶奶吹吹耳旁风,让他把你再给带回来不就行了吗?到时候村子里那么多人,你二叔总不能不听你奶奶的话吧?到时候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他也得害怕啊。”

    方艾娘倒还没想到这一招,精神也是一阵。

    对啊,还有这一手呢!

    方艾娘大喜过望,连连夸田春花聪明,许诺要给田春花涨月银,喜的田春花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

    除了方艾娘,焦府还有一人没有睡着。

    方菡娘原本其实也快睡着了,只是屋子里突然像上次一样来了个不速之客。

    她瞪着李彤花,头痛的很:“我说李姑娘,咱们能不能在合适的时间,走正门进来?”

    李彤花摸了摸头:“白天我很忙的。”

    方菡娘对着李彤花这把黄鹂出谷似的好嗓子实在有些生不起气来,更何况人家还送了她那么一瓶好膏药,她之前去找赵四的时候,也想去当面谢谢李彤花,但那天事情发生的有点脱离她想象,李彤花也不在,这事就搁浅了。

    方菡娘想了起来,赶紧对李彤花道:“上次膏药好用的很,谢谢你了。”

    李彤花张了张嘴,似乎有话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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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方艾娘回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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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彤花犹豫半天,还是说了实话:“老实跟你说吧,那膏药是我主子让我送过来的,还不让我告诉你。”

    方菡娘微微一愣。

    她确实想过这个可能性,那膏药是姬谨行托李彤花给她的,但随即她就自嘲般的否决了。

    方菡娘当时觉得姬谨行对她态度冷漠的很,又很是见过几次她狼狈时的样子,这样想也未免有些太自以为是。

    她便把这个念头给压了下去。

    然而方菡娘没想到,当她这个想法被证实以后,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半晌,方菡娘才道:“那你替我谢谢他。”

    月光下,李彤花狠狠瞪着方菡娘:“你要谢就自己去谢啊。”

    方菡娘脸色黯淡了些,只不过屋子里本就昏暗,即便月光很好,李彤花夜视也很好,都没发现方菡娘眉眼间的黯然。

    只是听上去,方菡娘声音还冷静的很:“他不需要我的感谢。”

    是的,他不需要。

    他救过她很多次了,每次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拯救她于危难。

    可是他不要她的感谢。

    那些葡萄酒,至今他都没派人去庄子上运走。

    甚至前两天方菡娘让牛婆子派人送去华府客栈剩下的那十几缸,也被拒之门外了。

    赵四也不见人影。

    或者说,不愿意见她的人。

    牛婆子前两天跟她来回报这事的时候,方菡娘面上虽然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觉得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大块。

    她知道,这是他不愿意再同她有什么瓜葛了。

    李彤花压低了嗓子吼方菡娘:“你都没去见他,你怎么知道主子不需要!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青禾前辈说,主子这几日都不对劲的很,越发的不爱说话了!”

    方菡娘心里疼的很,但她声音依旧平平淡淡的:“你主子的身份你也知道……我这人拧的很,你自己说,若我执意做正妻,我跟他,有可能么?”

    李彤花怔住了,似乎没想到方菡娘会同她说这些,好半晌才带了几分复杂的情绪道:“……你,你竟然这么贪。青禾前辈说你是个聪明人,你也应该明白我家主子非富即贵吧,你竟然还敢这么想……你……”她想了半天硬是组织不好语言来表达自己此时此刻的想法。

    方菡娘平静的笑了:“是啊,不管是你,还是青禾,还是赵四,想来一直都觉得我会给你们家主子当妾室吧。”

    李彤花有些赌气道:“以我家主子的身份,你当妾室都已经是很看的起你了。”

    “谢谢这份看得起。”方菡娘平静道,“不过我不需要。就像你家主子,也不需要我的感谢一样。”

    李彤花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反驳方菡娘,她甚至怀疑方菡娘是不是猜错了她家主子的身份。李彤花很想大声告诉她,她家主子到底是什么身份。

    但她忍住了,她站在原地生了好一阵闷气:“……我快被你气死了!”

    方菡娘平静道:“那我很抱歉。”

    ——堵的李彤花哑口无言,什么脾气都发不出来。

    李彤花最终还是赌气跳窗走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我们明天就回京城了!你以后会后悔的!”

    是吗?会后悔吗?

    方菡娘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失眠了大半夜。

    第二日一大早,方芝娘见着方菡娘那黑眼圈,吓了一大跳:“大姐,你这是昨夜没睡好?”她扭头跟彭兰兰道,“兰兰姐,麻烦你去厨房要个煮鸡蛋过来。”

    彭兰兰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出去了。

    方菡娘皮肤白皙的很,黑眼圈在脸上分外明显。

    方菡娘脸上挂着微微的笑:“没什么,昨晚做了个噩梦而已。”

    方明淮坐在桌前,咬了一口油条,含糊道:“我还以为大姐今天拿黛条在眼周围画了个圈。”

    “淮哥儿吃着饭不要说话,小心噎到。”方芝娘柔声道,又转过头来认真的同方菡娘讲,“即便这样大姐在我心里也是最好看的。”

    方菡娘被弟弟妹妹逗乐了,心情也好了一些,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用过饭后,方明淮便去书院了。

    自从海棠集会之后,郑春阳老实了很多,不再整天鸡飞狗跳的想着怎么救他的心上人于水火,方明淮也觉得欣慰不少。

    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两个,一起去了孟夫子那上课。

    她俩向来是习惯于比上课时辰早一刻钟到教室的,结果这次见向来压着点过来上课的焦嫣容竟然已经到焦氏了,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焦嫣容无精打采的趴在桌子上,蝴蝶在一旁替她摇着团扇。

    “怎么了?”方菡娘过去,摸了摸焦嫣容的额头,看看有没有发热,“身体不舒服的话,就别硬撑着来上课了。”

    焦嫣容嘟嘴道:“大姐,我没有不舒服啦。我听说昨天艾娘姐姐把我娘气的生病了,我就很生气。但你跟二姐,还有孟夫子都说我脾气太娇纵了,要克制自己的脾气,今天早上我就想着先问一下艾娘姐姐,是怎么一回事。谁知道我跟娘还在吃早饭,艾娘姐姐就自己过来了,还说了一些有的没的话,我也听不太懂,就是我娘听了以后就不开心的很。艾娘姐姐都要走了还要来给人心里添堵,也真是讨厌。”

    焦嫣容鼓起了腮,就像一只粉嫩的团子。

    方菡娘笑着摸了摸焦嫣容的头,“反正她今儿也要走了,不要理她就是了。”

    焦嫣容恹恹的点了点头:“不管是她,还是爷爷奶奶……那些乡下来的亲戚真让人讨厌……”她说出这句话来,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口,“大姐二姐,我不是说你们,你们是我姐姐,不是亲戚啦……哎呀,”她懊恼的跺了跺脚,“总之你们跟那些人不一样,一点都不讨厌。”为了增强自己话的可信度,焦嫣容还用力点了几下小脑袋。

    方菡娘故意逗焦嫣容:“哦?是吗?以前不知道谁啊,还经常……”

    焦嫣容见着方菡娘那副神情就知道她又要拿她们刚进府时焦嫣容的态度来逗弄她,急得连忙跳了起来去捂方菡娘的嘴:“大姐不许说!不许说!我,我都改了!”

    方菡娘逗了小妹妹,十分没有节操的哈哈大笑。

    焦嫣容气呼呼的瞪了方菡娘一眼,去方芝娘那边寻安慰了。

    焦府里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跟祥和。

    只是,方艾娘那边,就没这么好过了。

    她出现在方家院子门口时,她亲娘小田氏正好刚喂完鸡,见女儿身后还领着一群穿着相同花色的小丫头站在了院门口,差点吓了一跳。

    再定睛一看,那群小丫头她都眼熟的很——那不是她婆婆方田氏送去云城焦府的那些吗?怎么让女儿又带回来了?

    不过比起那些,小田氏更关心的还是女儿怎么又回来了的问题。

    小田氏着急道:“艾娘,怎么突然回来了?你那二婶给你说人家了没有?还有这些,这些小丫头又是咋回事?你奶奶不是让你送过去吗?你咋又带回来了呢?”

    方艾娘委屈道:“娘,你问我那么多,你让我先回哪个好……我是被二叔赶回来的。二婶不愿意给我说人家,这些小丫头她们也不愿意要,硬塞给我的啊,说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丫鬟了。我也没法子……”

    小田氏只觉得一股气直冲脑海,虽说江哥儿中了秀才后不少人都投田过来希望在江哥儿名下挂个名,好免了田地的赋税,家里情况好了很多,但,但也养不起一下子五个丫头啊。

    这次车队跟了个商行里的管事,笑吟吟的站在一旁。

    小田氏朝那管事发了难:“你家老爷啥意思啊?”

    管事笑吟吟道:“我是按我家老爷的吩咐,给江公子送成亲贺礼来的。”

    小田氏往院子外一看,好家伙,整整两马车堆得满当当的东西。

    看到这些,小田氏的火气也压了不少,清咳了一下,拿出了秀才他娘的架势来:“行了,知道了,你们把那些东西卸到库房里去吧。”

    管事刚应了一声,小田氏又轻描淡写道:“哦,对了,艾娘的东西就不要动了,你们回去的时候再捎她回去,就说是家里老人的意思,这庄户人家里艾娘不好说人家了。她二婶要是不帮忙,艾娘就只能去庙子里当姑子了。”

    方艾娘一听她娘竟然要让她去当姑子,脸都吓白了,嚎了一嗓子:“娘,我不要去当姑子!”

    小田氏原本是拿这话吓那管事的,谁知道方艾娘不配合,还这么猛的一嚎,把她给吓了一跳。

    这么一嚎,正屋的方田氏听着动静,连忙掀了竹苇帘子出来看看情况,一见曾是她心头宝的孙女方艾娘回来了,脸上先是一喜,又是一怔:“艾娘,你不是去你二叔那了吗,咋回来了?”

    方艾娘一见方田氏,就像见了救星,连忙几步跑过去,扑到方田氏怀里假哭:“奶奶,我娘说要送我去庙子里当姑子……”

    小田氏见着方艾娘这样子就头疼,她对方艾娘的耐心早已在半年前她惹出官司来时就消磨光了。

    “行了。”小田氏喝道,“你哥哥中了秀才,家里该喜气洋洋的,你这嚎来嚎去多丧气!”

    孙女自然是没有孙子的福运重要,方田氏也连忙道:“就是,艾娘你别哭了,多不吉利啊,别触霉头!”

    方艾娘这才只好委屈巴巴的停了嚎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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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十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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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这才有功夫往院子里打量,见着她之前特特挑出来送去焦府的一水小丫头都穿着清一色的衣裳站在院子里,皱了皱眉,问方艾娘:“这咋回事啊?”

    方艾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奶奶解释。

    论亲戚关系,田春花得喊方田氏一声姑奶奶,她腰杆子就足一些,大着胆子开了口:“姑奶奶,我们现在都是艾娘小姐的丫鬟了……”

    方田氏只听得这么一句,眉头一下子就跳起来了,急嚷嚷的吼道:“什么艾娘小姐!我们家哪来的艾娘小姐?!春花,我不是跟你们说让你们去焦府伺候你二表叔二表婶吗?”

    她还想着靠这几个小丫鬟帮她盯紧焦府的情况呢!

    田春花被方田氏急嚷嚷这么一吼,也是吓了一跳,委屈道:“姑奶奶,那边说我们去了就得从最末等的小丫鬟做起,一个月才一百文钱呢,哪有二两银子。”

    方田氏被噎了一下,她当初开那么高的价码,一部分是虚荣心作祟,一部分也是为了好忽悠上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听田春花这么说,其他人也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就是就是,方奶奶你这不是骗人吗?”

    “别的我们可不管啊,方奶奶你跟我们说的二两银子一个月,这个月马上就要做满了,你怎么着也得给我们发二两银子。”

    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的,说起了月银的事,说的方田氏脸色都变了。

    她之前只是恼没把人塞进焦府,现在却是在恼要给这几个小丫鬟月银的事了。

    “我们家没钱!”方田氏索性豁出去脸皮了,“你们找焦府要钱去!”

    “我们是伺候的方艾娘,签的卖身契也是跟方艾娘签的,问焦府要啥啊,人家也不会给我们啊!”一个小丫头道。

    另外一个小丫头也道:“就是啊,这可是我们走前你跟我们爹娘说好的,说给我们找一个月二两银子的活。”

    方艾娘都傻眼了。

    她竟然忘了这茬事。

    当时她以为,在焦府即便是收了这几个当丫鬟也没什么大事,毕竟她住在焦府,吃穿住都是焦府掏钱,养丫鬟不也该焦府把这钱掏了吗?

    谁曾想过她这么快就被赶出焦府了。

    方艾娘算术不好,扒着指头算了半天,一个人要二两银子,五个人……那就是整整十两啊……

    方艾娘白眼一翻差点想晕过去。

    方田氏也算出了每个月要付十两银子,心火都快把整个人给烧了,当即破口大骂:“你们怎么不去抢?!小蹄子,还想要二两银子,想要钱就去窑子里卖啊?!也不看看就你们长得这歪瓜裂枣的模样,卖几十次都不一定能挣上二两银子!”

    这话骂的就是有点难听了。

    几个小丫头别看年龄小,在村子里她们底气可足的很,就算是对上方田氏她们也不犯怵,听到这种污糟话,个个也都是耳濡目染骂街技术多年的,当即就闹了起来,什么“老不死”“老虔婆”漫天飘,惹得不少村人指指点点的来看热闹。

    自从方明江中秀才以后,方田氏已经把自己看作是老封君了,做事也爱拿着派头。村里人本来就看不上她,觉得这老太婆心机又毒又深,眼下见她家闹起热闹来,都看得津津有味,指指点点的。

    那五个小丫鬟里,有三个是方家村的,自然看热闹的也认出她们来了,这个喊“大丫,你不是去城里做丫鬟挣钱去了吗”,那个喊“黑妞,你给你哥挣的大房子呢”。

    几个小姑娘听了心里头那股火气更盛了,撕扯的更厉害了。

    方家几个爷们也出来了,看着院子里闹成这样,也是头痛的很,连忙过来分开人,然而围观的人很快叫来了几个小丫头的亲戚们,闹的更厉害了。

    最后还是一同来方家村的管事并几个卸货的小厮看不下去了,过来帮忙把人拉开的。

    方田氏梳的紧紧的发髻被扯松了,衣服也被扯破了好几道,歪歪愣愣的挂在身上。

    老方头骂道:“还要不要脸了!”

    也不知道骂的是方田氏还是那群小丫头。

    方田氏恶狠狠的往地上啐了一口,扭身去屋里换衣服。

    焦府的管事见没法子,闹大了他们老爷脸上也不光彩,只好出来和稀泥。

    管事姓杨,在商行干了八年,最是妥帖不过,算是方长庚一手提拔起来的老管事了。

    他先问方艾娘要来了之前焦府里王嬷嬷做主帮忙写的五个丫鬟的卖身契,因着都是活契,倒也好处理。

    杨管事拿了十两银子,干脆利落的把那活契按人名把契书还给了几个小丫鬟,并每人发了二两的遣散银子。

    方田氏正好换好衣服出来,见着这一幕,心痛的很,恨恨骂道:“便宜这些小蹄子了!”

    小田氏这时候看够了戏,钱也不是她出的,正合适出来做个好人,连忙出来安抚方田氏道:“娘,咱们江哥儿中了秀才,这些都是小事,别到时候让人家笑话穷酸秀才,怪不好听的。”

    方田氏这才作罢。

    只是那几户人家却不愿意把闺女领回去,没了这么个好工作,还想再耍赖会,让方家继续用着他们家闺女。

    毕竟一个月就能挣二两银子,省吃俭用够一家人一年花销了!

    “行了行了,”方长应因着侄子中了秀才,还马上要跟县里书院的院长成亲家,这些日子都意气风发的很,他不耐烦道,“我家给你们这二两银子是我家重诺,我家又不是冤大头。现在银子你们也拿了,卖身契也还给你们了,你们要是再来纠缠,我就让我那秀才侄儿把你们这些刁民都告上县衙!”

    一说起县衙,那几户人家才怕了,不甘不愿的领着自家闺女走了。

    围观的人群都渐渐散了,方艾娘才想起一件事,悔的直跺脚:“哎呀,她们还没干满一个月呢!让她们回来再伺候我几天!”

    “你多大的脸啊!”方田氏再疼爱方艾娘也忍不住了,给了方艾娘的后脑勺一下,没好气道,“还使唤上丫鬟装起小姐了!十两银子啊!你个败家娘们!”

    在方田氏看来,虽然银子是杨管事掏的,但那就是自己儿子的钱,自己儿子的钱就等于是自己的钱。

    所以她还是心疼的很。

    方艾娘连忙抱住方田氏的胳膊撒娇:“哎,奶奶,家里有丫鬟,这不是也为了您跟爷爷着想吗?你想想,县里那些老封君老太爷,哪个不是丫鬟成群,前前后后伺候的。现在大哥考上了秀才,您二老这身份就跟村里旁人不一样了啊,不使唤个丫鬟多掉身份啊。您跟爷爷也该好好享福了啊。”

    方田氏被方艾娘这话说的有些意动,她觉得孙女说的挺有道理的。

    不说旁的,就说隔壁王家村王老秀才一家,不也是有那么两三个丫鬟吗?

    眼下好歹熬到孙子考上秀才了,眼下不享福什么时候享福?

    小田氏见方田氏被闺女的甜言蜜语说的有些意动,再看看一旁的老方头,也是一副赞同模样,心里有些厌烦,她家江哥儿刚考上秀才,家里人不想着怎么帮着他更进一步,就知道享福享福享福!

    小田氏压着心里的火气,看向杨管事,故意提高了音量:“呦,这么多东西,管事的,你还需要人帮着搬一下吗?”

    这句话成功的把一家子注意力都吸引到了杨管事身上。

    杨管事面上挂着笑,道:“回这位太太的话,我们几个人够了。”

    方才他正领着人要搬东西,这边就爆发了那么一场“好戏”,挡住了院子,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杨管事又怕人多手杂,卸货的话再丢什么就不好了,就一直候在一旁。

    小田氏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艾娘的东西就不用再搬了,让她回头跟你们一道回去。”

    谁知道杨管事面上恭恭敬敬的,语气也带着几分谦卑,但说出来的话却显得几分强硬。

    他道:“回这位太太的话,我们老爷说了,回去的时候不许带上艾娘小姐,让艾娘小姐留在家里尽孝……不然马车上的这些贺礼就不能给您家里留下了。我们焦府庙小,容不下艾娘小姐这尊大佛。”

    听着这话,小田氏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虽说方长庚中间失踪了八九年,但这个二弟的为人,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他性子比较和善,心也比较软,竟然能说出这么不讲情面的话来……

    难道是闺女干了什么事?

    小田氏疑惑的看向方艾娘,见方艾娘目光躲躲闪闪,并不敢直视她,她心里哪里还不明白?

    “艾娘!”小田氏忍气道,“发生什么事了!”

    方艾娘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方田氏虽然很讨厌老二方长庚,但她也是知道他品性的,不耐烦道:“老二这是搞什么幺蛾子,艾娘你说!”

    就连向来最疼方艾娘的方长庄都严肃的看着方艾娘。

    方艾娘知道瞒不过去了,但她实在难以启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捂着脸跑到大房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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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里随时停电,有点方,先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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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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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只得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杨管事。

    杨管事垂着眼,含蓄委婉道:“具体情况在下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艾娘小姐不想认我们家夫人那边的亲戚,气得我们家夫人动了胎气……想来老爷是觉得艾娘小姐需要控制下自己脾气吧。”

    方田氏骂骂咧咧的呸道:“城里大小姐就是金贵,不就是动个胎气么,又没把孩子掉了。我们乡下的婆娘,怀着身子下地的都有,也没见怀个孕就矜贵成这副模样的。”

    杨管事听着觉得有些刺耳,笑了笑:“老夫人说的是。我们大小姐自幼金尊玉贵,娇生惯养,自然不能跟乡下妇人相提并论。”

    这句不卑不亢的软钉子刺得方田氏就没话说了,脸色都变了,硬是说不出话来。

    杨管事继续道:“要是没别的事,在下就带人去搬东西了。这次我们夫人特特置办了不少礼物,恭贺方少爷新婚大喜。希望方少爷能步步高中,光宗耀祖。”

    这话说的小田氏心里还算熨帖舒服,小田氏“嗯”了一声,没说别的。

    方长应眼睛骨碌碌转了转,自来熟的凑了上去:“这位管事,我也来帮忙。”

    小田氏连忙给丈夫使了个眼色,让他也过去帮忙。

    最主要还是看着老三方长应,他近来手脚又开始不干净了,大房里清点贺礼时总有些对不上号的。

    方田氏觉得心里憋屈的慌,转身回屋就去教训方艾娘。

    “我今儿的老脸都被你丢光了。”方田氏食指点着方艾娘的头,“你说你干什么能行?啊?”

    方艾娘在她的小屋里闷闷不乐的很,这大半个月来,住惯了焦府那精美奢华的院子,再来住这个土里土气的小房间,心理落差就别提了。再加上方田氏还在絮絮叨叨她,方艾娘就有些忍不住了,嚷嚷道:“奶奶,你是不知道,我差点就能嫁富家少爷了。”

    方田氏怀疑的看着方艾娘:“什么叫差点?”

    方艾娘添油加醋的把她落水巩润华救了她那事说了一遍,又义愤填膺道:“奶奶你是不知道!我那个二婶,面上看着和和气气的,心里最黑了!一开始给我银子让我买衣服首饰,我还当她是个好的!结果呢?后头还不是见不得我好,非说那巩少爷是我弟弟,亲戚之间算不上有损名节,不然我现在好歹也能嫁给那巩少爷当妾了。奶奶你是不知道巩少爷家里多有钱……”方艾娘越说越委屈。

    方田氏火都冒起来了。

    她就知道,二房的就没个好东西!

    方田氏骂道:“我上次去就知道了!那个什么焦氏,一个寡妇,让她进我方家门已经是看得起她了,在我面前还拿架子,不就是怀个孕妈?我同你爷爷去她也不迎到门口,笑得那脸上跟糊了层丧纸似的,一点都不孝顺,也不怕生孩子没**!”

    方田氏恶毒的咒骂着焦氏。

    方艾娘同方田氏一起骂了半晌,骂的都有些口干舌燥了。

    方田氏火气犹在,她咕噜咕噜灌了一大杯茶水,下了个决定:“不行,我还得再去一趟,这人抱都抱了,必须让他们家负责!”

    小田氏在外头听了一会,也算听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掀了门帘进来,道:“不行,娘,艾娘不能去给人当小。”

    方田氏皱着眉头道:“咋着,当小咋了,给富贵人家的哥儿当小,不比去给那些农户当正妻好啊?你这个当娘的咋还见不着自家闺女好呢?”

    小田氏头痛道:“不是,娘,这是江哥儿的意思。江哥儿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不能让艾娘去给人当小妾。他们读书人讲究这个,他日后还要进学,考进士呢,让他那些同窗知道他有个当小妾的妹妹,谁都会看不起他的。”

    一听涉及到了心爱的江哥儿,方田氏就偃旗息鼓了:“那……行吧,听江哥儿的。”

    又是因为大哥……方艾娘恨的牙痒痒。

    每次都是因为大哥,大哥,大哥,她牺牲了多少?!

    “算了艾娘,以咱家江哥儿的本事,后头你给谁家当正妻都当得的。”方田氏不耐烦的劝方艾娘道,“也不必非得纠结那什么巩少爷,算了,这事就这样吧。”

    方田氏这样就等于把这事盖棺定论了,她懒得再去管方艾娘的情绪,转过头去问小田氏:“宅子的事,朱院长那边怎么说?”

    说起宅子,方田氏又恨恨的想起了方菡娘。

    那个白眼狼!要不是她死活不肯把宅子拿出来给江哥儿成亲用,他们家何至于要花一大笔银子去县里买宅子?!

    要知道县里的宅子,那可不是几十两银子就能买下来的!

    小田氏想起儿子,脸上总算多了几分笑意,她笑道:“朱院长十分看好江哥儿,他觉得江哥儿日后肯定会在学业上再进一步,即便在县里买了大宅子,也未必住得了多久,所以他的意思是,买个一进的小院子让小两口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方田氏一听不乐意了,嚷嚷道:“不是说让你去跟朱院长谈一谈,咱们家拿二百两,他们家拿二百两,在县里买个大宅子,咱们一家子也好搬进去?……怎么,我孙子中了秀才,我这老太婆还不能跟去享清福了?江哥儿是不是嫌我烦了?!”

    小田氏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面上还是挂着笑好言好语的劝道:“娘,你想哪里去了。人家朱院长那不也说了吗?咱家江哥儿后头可是要做大官的,现在买了宅子,住不上几年还是得搬走,何必现在费那个钱呢?……江哥儿向来敬重你这个当奶奶的,也说了以后当了大官一定要让您老人家过老封君的日子,娘还不相信江哥儿啊?”

    一席话说的方田氏眉开眼笑的,她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太乐意,但毕竟也是为了江哥儿日后的前途,方田氏勉强道:“那好吧……”

    没人再去理会方艾娘。

    方艾娘心里憋屈的很,她趁家里不注意,偷偷溜了出去,租了板车去了镇上。

    她怀里还揣着之前焦氏让她买衣服买首饰剩下的银子,她打算再去镇上买点衣裳,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家里人是指望不上了,她要是再不为自己操心,那大概真的要嫁不出去了。

    结果她路过医馆,见一顶小轿停在了前面,两个眼熟的丫鬟扶着一个面色憔悴的姑娘匆匆下了轿子,进了医馆。

    方艾娘吃了一惊。

    那个面色憔悴的姑娘,她是认识的。

    那不是郑霞吗?

    郑霞长的漂亮,家世也好,方艾娘一直以为这个郑霞会是自己未来的嫂子。

    结果不知怎么了,没过多久,爱自家大哥爱得要死要活恨不得跟家里断绝关系的郑霞立马变了个人般,说什么都不愿意跟自家大哥在一块了。自家大哥也是干脆利落,直接就跟郑霞断了联系,结果转头没几天就传来了要娶朱院长小女儿的事情。

    这才多久,郑霞就成了这么个鬼模样?

    方艾娘鬼使神差的,抬腿往医馆里迈了进去。

    郑霞正在里面隔间里就诊,方艾娘在大厅里百无聊赖的等了好一会儿,才见着一个丫鬟手里提着好几拎中药,另一个丫鬟搀扶着郑霞缓缓的从隔间里往外走。

    方艾娘连忙迎上去,堆笑喊道:“郑霞姐姐。”

    郑霞见到方艾娘,脸上一瞬间闪过惊恐,但她随即强行把眼底的恐慌忍了下去,干巴巴的扭过头去,并不理会方艾娘。

    方艾娘心里就不舒服的很了。

    这个郑霞之前跟她大哥在一起时,来过家里一趟,明明对她热情的很,带了价值不菲的礼物不说,还妹妹长妹妹短的拉着她手打听了不少她大哥的喜好。

    这一不在一起了,就转头不认人了。

    虚伪!

    方艾娘心里哼道。

    郑霞才不管方艾娘心里怎么想,她现在不想跟方家人有一文钱的关系。她低声对丫鬟道:“我们快走。”

    丫鬟点了点头,连忙搀扶着她们家小姐往外走。

    结果也是巧了,走到门口,这一走得急,郑家丫鬟就正好跟另外一位姑娘撞到了一块去。

    郑家丫鬟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

    一道温和的女声响起:“没事。”

    郑霞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了。

    对方也愣住了。

    方艾娘看过去,也愣住了。

    被撞的那个姑娘姓朱,因家里排行老三,人称朱三姑娘。

    正是即将跟方明江成亲的朱院长家的小女儿,朱三姑娘。

    朱三姑娘性子温和大气,就是她娘生她时早产,差点丧命才生下了孱弱的朱三姑娘。朱三姑娘这十六年来一直吃药调理着身体,身体不算好。

    她是认识郑霞的,也隐隐约约听说郑霞从前曾经喜欢过方明江。

    朱三姑娘不是很在意,她觉得优秀的男人自然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像方明江那样温文尔雅又饱读诗书的男人,自然会有很多小姑娘喜欢。

    朱三姑娘客客气气的跟郑霞打了个招呼。

    郑霞脸色苍白了几分,甚至看上去比常年脸色羸白的朱三姑娘,还要更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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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朱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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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三姑娘见郑霞脸色有些不好,关切的问道:“可是天气太热?我车上备了避暑的凉茶,不如郑家妹妹喝一碗再走。”说着,她朝身边的丫鬟看了一眼,那丫鬟点了点头,转身回她们马车上去拿凉茶了。

    “不用。”郑霞见朱三姑娘对她这么温柔,又想起平时她们贵女圈子流传的话,说这朱三样样都好,就一项,身体有些太过孱弱……

    郑霞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犹豫的神色。

    但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板着脸领着丫鬟上了小轿。

    朱三姑娘的丫鬟翡翠回来时,郑霞的小轿已经晃晃悠悠起来了。

    翡翠有些迟疑的看向朱三姑娘,朱三姑娘轻轻叹了口气。

    翡翠有点生气,那郑霞也太没礼数了些。她们家小姐身子这么孱弱,都还挂念着那郑霞的身子,特特命她去取了凉茶,谁想那郑霞根本不领情。

    翡翠低声道:“算了,小姐你喝一口吧,天着实有些热。”

    朱三姑娘点了点头,由翡翠搀扶着往里走了几步,这才看见方艾娘,微微吃了一惊。

    她是见过方艾娘一次的,此刻也认出了她。

    朱三姑娘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微微的嫣红,笑着跟方艾娘打招呼,语带关切:“艾娘,真是巧。哪里不舒服吗?”

    方艾娘其实不是很喜欢病怏怏的朱三姑娘,但碍于这未来嫂子家大业大的,大哥娶了她,她这个当妹妹的,日后肯定也少不了好处,这才扯出一丝勉强的笑:“嫂子,我没什么,就是路过。”

    翡翠心里直想呸到方艾娘脸上,这还没成亲呢,就喊上嫂子了,这不坏她们家小姐清誉吗?

    朱三姑娘脸上的嫣红更盛了,凭白给她的容貌添了一抹丽色。

    方艾娘心里有事,匆匆应付了朱三姑娘几句就走了。

    她还想着去问问郑霞,到底为什么那么突然就跟她大哥断了联系。

    方艾娘心底隐隐有个预感,若是知道了这事,没准就能改变眼下她处处要为她大哥的事让路的境况。

    方艾娘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有这么个直觉。

    方艾娘追出去好久,才隐隐在街尾见着那顶红翎小轿,拐了个弯,去了另外一条街。

    她脚下赶紧加快了步子。

    结果等方艾娘到了街尾时,却发现那顶红翎小轿已是不见了踪影,气得她连连跺脚。

    出了这么一茬事,方艾娘也无心再去逛什么成衣店了,怏怏的回村去了。

    方艾娘走的那天中午,焦氏发现了,她家嫣嫣吃起饭来似乎特别香。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方艾娘走了,女儿也开心了。

    就连平日里她最不爱吃的清炒小油菜,焦氏给她夹了,她也全吃了。

    有这么开心?焦氏感兴趣的故意问:“嫣嫣,发生什么好事了?”

    焦嫣容咽下口中的菜,朝着焦氏偷笑道:“娘,你不知道,平时上课不总是我挨孟夫子的批评吗?今儿大姐竟然也挨批了,夫子很生气呢。”

    焦氏这下可是真吃惊了,她是知道她那个继女的脾性的,做起事来向来妥当又妥帖,在课堂上挨批这件事更是从来没发生过,不然她这小女儿也不会如此兴奋了。

    倒不是幸灾乐祸,完全是大姐也赔她一起挨骂的兴奋。

    “怎么回事?”焦氏问道。

    焦嫣容拿着帕子擦了擦嘴,自个儿偷乐:“大姐今天上课走神,孟夫子非常生气,大概是大姐从来没这样过吧。孟夫子气得拿戒尺打了大姐的手心呢!……刚才中午下学,我过去问大姐挨戒尺感觉如何,娘,你猜大姐怎么说?!”

    焦嫣容又有点小生气,嘟着嘴道:“大姐说:怪不得你平日上课总是故意犯错让夫子用戒尺打你,感觉不错。”

    焦嫣容一板一眼的学着方菡娘说话时的神态跟语气,逗的焦氏一下子就笑了出来。

    焦嫣容嘟了嘟嘴,嗔道:"娘~"

    焦氏把焦嫣容搂在怀里一阵揉捏,道:"乖嫣嫣,你大姐向来是个妥帖人,课上走神了想来是有什么烦心事,你下午去上课时记得问问你大姐,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也是你做妹妹的一份心意。"

    焦嫣容点了点头,想了想:"下午是棋艺课,夫子说下棋注重平心静气,大姐要再走神,定还会挨孟夫子的戒尺。"她想着就有些急了,急匆匆跟焦氏道,"不行,娘,我去趟大姐院子,一会儿在大姐那边歇午觉了!"

    没说完就迈着两条小短腿往外面跑。

    秦婆子语气复杂道:"夫人跟小小姐对方家那几位,越发好了…那位的手段也真是了得。"

    焦氏顿了顿,叹了口气:"嬷嬷不必再说了…以后注意下称呼,那是咱家里的大小姐二小姐跟大少爷。"

    秦婆子心底悚然一惊,嘴上不敢怠慢,连忙赔笑道:"老奴知晓了,再也不敢了。"

    焦氏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心里却清楚的很。

    哪有什么手段,不过人心换人心。

    焦嫣容急冲冲跑到方菡娘的小院子里,见方菡娘正在屋里洗澡,便同方芝娘在外面小厅里一边吃水果一边翻花绳。

    几个丫鬟一边嘻嘻哈哈的做针线一边看着小姐们玩闹。

    焦嫣容凑过去小声问方芝娘:"二姐,你有没有发现大姐今儿不对劲啊?"

    方芝娘点了点头,轻声道:"我问过了,大姐说是今儿一个朋友离开云城了,她心里不开心。"

    "哦,这样。"焦嫣容挠了挠头,苦恼道,"那我该怎么安慰大姐啊?下午棋艺课,大姐要是再走神,再挨夫子的戒尺怎么办啊?"

    方芝娘笑道:“嫣嫣有这份心,想来大姐就很开心了。”

    姐妹俩正说着悄悄话,里间珠帘叮咚作响,方菡娘换了家居的衣裳,边擦着头发边懒懒散散的走出来,笑道:“你们两个小的,背着大姐说什么悄悄话呢?嗯?别是趁我不在,在那偷偷说我的坏话吧?”

    焦嫣容瞪大了眼睛:“大姐你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不做亏心事怎么怕我们说你坏话呀?”

    “咦,看来这些日子的读书是有点用,咱们家嫣妹妹都会拿话堵她大姐了。”方菡娘哈哈一笑。

    茉莉一边忍笑一边上前接过软巾,替方菡娘擦着头发,口中似嗔道:“大小姐也是,洗澡都不让我们这些丫鬟们进去帮忙擦个背什么的。”

    方菡娘舒舒服服的窝在椅子上里,任由茉莉几个帮自己擦着头发摇着扇子:“哎呀,这不是不好意思么?”

    茉莉无奈道:“大小姐,咱们都是女孩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有的奴婢也有啊。”

    方菡娘幽怨的看了一眼茉莉,“你有的我可未必有呢。”

    茉莉先是不明白方菡娘在说什么,但见她目光若有所指的一直徘徊在她胸前,顿时明白过了,脸都涨的通红,跺脚嗔道:“大小姐!”

    方菡娘哈哈大笑。

    茉莉毕竟比方菡娘要大一些,已经发育的有些凹凸有致了;方菡娘年龄尚小,胸前还只是微微凸起,自然是“茉莉有的,她没有”了。

    方芝娘已经习惯了大姐的不着调,也是颇为无奈。焦嫣容年龄尚小,还不懂方菡娘跟茉莉姐打的是什么哑谜,但看见她大姐脸上重新恢复了笑容,心里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姐妹三个抵足而眠,美美的睡了个午觉。

    ……

    方艾娘怏怏不乐的回到家里时,日已西斜了,因着焦府送的贺礼十分丰厚,除了实打实的银子,绫罗绸缎也有好几匹,看得方田氏心里直嘀咕,觉得那个新的二儿媳虽然看着不太顺眼,但好歹还是个知情识趣的。

    方艾娘回来时,方田氏正领着小田氏两人一人挑了一匹缎子,准备各自做身新衣服,等江哥儿成亲的时候穿,务必不能给江哥儿丢脸。

    两人一个幻想着喝媳妇茶,一个幻想着喝孙媳妇茶,心情都算不错。

    见着方艾娘回来,小田氏难得和眉顺眼的道:“去哪玩了?怎么才回来?”

    方艾娘见她娘她奶奶怀里都抱着新布料,也来了兴致,兴冲冲道:“娘,我的呢?正好想扯几身衣裳。”

    小田氏道:“你二婶送来的这些布料颜色都老成的很,不适合你们小姑娘家家。”

    方田氏疑惑道:“谁说的,我看着有一匹茜红色的轻纱就挺好,给艾娘扯个裙子不错。怎么,老大家的,你这是想自己留下穿呢?”

    方田氏习惯性的刺了小田氏一句。

    小田氏哪里不知道那匹茜红色的正好适合方艾娘的年龄,可是她还想着拿那匹茜红色的,到第二日给未来儿媳妇朱三姑娘当认亲礼呢。

    不省得再给儿媳妇买首饰吗?

    谁知道就这么被方田氏一句挑破了。

    小田氏恨得那个牙痒啊。

    所谓多年媳妇熬成婆,小田氏受方田氏磋磨多年,早就恨不得来个儿媳妇也让她过过婆婆瘾了。

    唯一可惜的就是,听说那个朱三姑娘自幼身体孱弱,她家又家大势大,后头若要磋磨她,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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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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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田氏看向面露不快的方艾娘,咳了一声,道:“艾娘,不是娘不给你,实在是那匹布料更适合新娘子。好歹也是你二婶送过来的贺礼,不留给你嫂子一份实在有些说不过去。这不也是替你大哥做脸么?”

    又是大哥,大哥!

    正好方明洪掀了门帘从外面一身泥的回来,听到给大哥做脸五个字,意义不明的嗤笑了一声。

    这些年方明洪好了许多,不再瑟缩在屋里,然而性子却是阴郁了不少,喜怒无常的,村里小孩子越发不愿意跟他玩,只有几个年龄大的小混混带着他整天瞎胡闹。

    小田氏自觉对小儿子有些亏欠,见小儿子回来,把怀里的布料往旁边一放,连忙起身道:“洪哥儿回来了?这是又去哪里疯了,惹得一身泥。”

    方明洪不耐烦道:“不用你管!”

    方艾娘见着这个脏兮兮的弟弟,想起之前在焦府见着的方明淮,人家一身学子袍彬彬有礼的模样,简直甩了这个整日里无所事事的方明洪十条街。

    “洪哥儿,你年龄也不小了。人家方明淮比你还小两岁呢,都知道天天去上学……”方艾娘心里原本就因为布料的事不痛快,见着方明洪更觉碍眼,不由得就皱着眉头说了几句。

    “呵,婊/子。”方明洪冷笑道,“你有资格说我呢?”

    婊/子这两个字让方艾娘瞬间炸了,她尖叫道:“方明洪你个小王八蛋,你说什么?!”

    就连小田氏都皱起了眉:“洪哥儿,怎么能这么说你姐姐?”

    “她这种放荡的婊/子算我哪门子姐姐!”方明洪往地下啐了一口,不屑道,“娘你是不知道,我现在出门好多村里的小孩都问我,你姐姐多钱睡一晚?你姐姐都跟老头子睡得怎么样?”

    实际上原话还要再难听一些。

    但这些话已经很刺心了,方艾娘呆立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红又转白,她气得浑身都颤抖了,语不成句道:“你,你……你听谁说的!我,我撕了他的嘴!”

    方明洪嗤笑一声,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人家说的是事实,你凭什么撕人家的嘴?”方明洪转身进了内屋,“有你这种姐姐,真他吗丢人!”

    方明洪把帘子狠狠一甩,帘子撞到了墙上。

    方艾娘呆愣在原地,半晌才“哇”的一声哭出来,捂着脸喊着“不活了”跑出去了。

    毕竟方田氏曾经疼爱过方艾娘,方田氏愣了下,有点着急,就想从炕上下来:“哎,哎,你快拦着艾娘啊,那孩子别再想不开!”

    自己的孩子自己知道品性,小田氏淡淡道:“放心吧娘,她没那个胆量去死。要死早就死了。”

    方田氏愣了下,想想也有道理,又回去把自己选的那匹布料给抱上:“那我回去了,你记得把要给江哥儿媳妇的那匹料子提前收起来。过几天我估摸着香玉还得回来……哎,我可怜的玉儿,到时候我还是从我那料子里分出一点来给她吧……”

    方田氏摇着头走了。

    果不其然,晚上方艾娘还是别别扭扭回来了,一头扎进了自己屋子倒头就睡,方田氏也算是信了小田氏的话,这孩子,自己死不了!

    ……

    方香玉这几年日子过得越发凄惨了,不知道独眼老赖从哪里听说了方香玉没法生孩子是因为做了缺德事,他起了疑心,请了个专攻妇科之道的大夫谎称替方香玉看风寒,一把脉就把出来了,方香玉没法生孩子,是因着之前她流过一次产,那次伤了身体,再也没法生了。

    这可把独眼老赖给气得啊,差点气得活活晕了过去,回过神来,大夫还没送走,就把方香玉给狠狠打了一顿,打的方香玉差点没命!

    要不是这大夫好歹也懂一些止血急救的本事,替方香玉包扎了下,不然方香玉没准就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了。

    独眼老赖越想越憋屈,当年他还以为自己娶了个黄花大闺女,实际上呢?娶了个肚子里死过人的破鞋!

    这口气独眼老赖怎么能咽得下去?

    独眼老赖当时就呼朋唤友叫了不少人去方家闹事,结果方家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独眼老赖心里想,嘿,长进了还知道叫人了!谁怕谁啊?!

    他带着一溜子地痞流氓气势汹汹的走过去,结果被热情的村民给围了起来,口里纷纷称着:“恭喜恭喜。”

    独眼老赖差点把喊恭喜的人给砍了!

    娶了个这种破鞋媳妇有啥好恭喜的!

    结果独眼老赖还没动手,有嘴快的就把事情给揭开了答案:“哎呀老赖啊,厉害了,你这下可了不得了,跟秀才公当上亲戚了!”

    “就是就是,说不定以后还是进士大老爷呢!到时候老赖就要有个进士老爷亲戚了。”

    独眼老赖在周围人的纷纷道喜声里有些懵逼,这时候方长应看见独眼老赖了,也是一脸喜气:“哎呦妹夫,你咋过来了,你也知道咱大侄子中秀才了?”

    独眼老赖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原来是方明江中秀才了!

    这下可尴尬了!

    独眼老赖是个脑子转的快的,立马硬生生转了态度,堆笑道:“是啊,听说了我大侄子今儿中了秀才,特特领着一群弟兄过来道喜。”

    最后独眼老赖还在方家吃了一顿宴。

    这顿宴大概是他吃的最坐立不安的一顿了,他食不知味的吃了个半饱,赶忙匆匆领着兄弟家去了,看到方香玉还吊着半口气没死,这才放下了心。

    但也仅限于没死了。

    虽说因着方明江的关系,独眼老赖不会弄死方香玉,但也不会让方香玉好过,方香玉旧伤还未好,就开始隔三差五的打一顿。

    心情不好打一顿,喝酒喝多了打一顿,偷女人回来打一顿……

    方香玉身上被揍的伤痕累累,却被独眼老赖彻底打服了,只敢委屈的哭,不敢再惹出什么事来。

    实在是,独眼老赖打的太狠了,每次都是往死里打,然后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再停手,还给她看病拿药,就是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

    方香玉怎么不服?怎么敢不服?

    方香玉也想过求救娘家,但她娘家人,无论是方田氏还是老方头,还是方长庄方长应,态度都出奇的一致。

    像独眼老赖那种男人,打女人是正常的,你忍忍这日子就过去了。你看他还不是给你买药么?这说明他心里还有你……

    方香玉也很绝望,越发枯槁下去,二十岁不到,就已经像四十岁的模样了,看上去跟小田氏年龄差不多。

    果不其然,大概是听说了焦府送来了贺礼,没几天方香玉就回娘家来了。

    她左脸边肿了好大一块,右眼眼角还裂着伤口,走路一瘸一拐的,方田氏见了,一阵心酸。

    但也仅限于心酸了。

    要让方田氏拿出银子来帮方香玉离开独眼老赖?那是不可能的。

    方田氏在厨房里坐着玉米饼子,方香玉神色枯槁的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厨房门口看方田氏摊饼子。

    方田氏一边絮絮叨叨的跟方香玉说着话:“玉儿啊,男人都那样,这段日子你咬咬牙挺过去,那就行了……不能生也没事,回头你给独眼老赖纳个小老婆,把她孩子抱到你身边养,也是一样的。眼下你大侄子中了秀才,老赖也就只敢打打你了,他不敢做别的。”

    方香玉看着方田氏烙出几个金黄色的玉米饼子来,盛在一旁的盘子里,不禁咽了咽唾沫。

    因着今儿方明江要回来,方田氏特特放了不少油,这玉米饼子本就色泽金黄看上去诱人的很,这么一来更是油汪汪的惹人流口水了。

    方田氏见方香玉那副模样,也是有些心酸。她从盘子里用筷子夹了个饼子,一看这饼子烙的极好,两面都挂了微微的焦黄色,犹豫了下,终还是有些舍不得,重新放下了那个饼子,又拿了个烙的有些发黑的,放在另外一个碗里递给了方香玉,满脸慈爱道:“吃吧。”

    方香玉接过饼子,立马咬了一口,被烫的舌头都起泡了,她呲牙咧嘴的吹着气。

    方田氏道:“多大的人了,你看你急的。屋里有凉好的水,我去给你倒一碗。”

    说着起身出去了。

    方香玉没说话,继续狼吞虎咽的吃着那玉米饼子,活像几天没吃过饭一样。

    下午时,方明江回来了。

    只是,他带了一个打扮素净的女子回来。

    那女子看着年龄有些大了,在二十岁左右,虽然低眉顺眼一副老实听话样,但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尘味。

    方长应评价道:“真骚。”

    方田氏小田氏满心都是疑惑,但方明江一副什么都不打算讲的模样,她们也不好多问什么。

    等一大家子围着圆桌吃饭时,方艾娘咬着筷子,故意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问道:“大哥,这位姐姐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方艾娘本来没打算方明江会回答她,但出乎她意料的,方明江还真回答了。

    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话:“碧水是我的女人。”

    第二句话:“她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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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自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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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子可算在方家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座的方家人都面面相觑,目瞪口呆的很。

    这消息太过爆炸,一时间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

    小田氏有些结巴道:“那,你带回家……朱三姑娘知道吗?”

    这个问题也是方家其他人想知道的。

    他们一家子,对方明江同朱三姑娘的亲事都很是乐见其成。

    虽然朱三姑娘身体不好,但朱三姑娘的家世却是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毕竟方明江还要继续考学,有个学院院长做他岳父,他能受益多少,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更别提,朱家人已经明说了,方家眼下境况并不是多好,彩礼就看着给点就行,到时候小两口成亲的时候,还会让朱三姑娘带来大笔的嫁妆。

    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唯一不好的就是朱三姑娘身体羸弱,也不知道于生育一道有没有妨碍。但这不要紧,可以让方明江纳妾来延绵子孙。

    只要有孙子就行,方家人并不是很在乎这个。

    所以,即便是挑剔如方家人,也对这门亲事说不出半句不好来。

    但眼下方明江突然带了个年龄有些大的女人回来,说是他的女人,还怀了孕,这就让人很震惊了。

    这,两人还没成亲呢,这不是活生生的打人家朱三姑娘的脸吗?

    小田氏简直是又喜又忧。

    “我没打算让朱三姑娘知道。”方明江淡淡道,“我领碧水回来,就是让你们帮我安置一下她。毕竟她怀的是我的孩子。”

    方田氏则没想那么多,喜滋滋的起身对那个叫‘碧水’的女人嘘寒问暖:“这几个月了?我这就要抱上重孙子了啊……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碧水温顺的回道:“刚两个月,来之前让镇上的大夫把过脉了,说是胎像还算可以。”

    方田氏赶忙问:“那大夫有没有说是男是女啊?”

    方长应笑道:“娘你乐糊涂了吧?这大夫再神,也看不出男女啊。”

    方田氏连连道:“对对,我这真是乐糊涂了。”

    桌面上一片笑盈盈的,只有坐在末席的方香玉想起了自己不能生育的事实,神色复杂的很,死死盯着碧水的腹部,看个不停。

    小田氏还是又几分忧虑:“这碧水还好安置,到时候孩子生下来,也瞒不住朱三姑娘啊……毕竟是你亲生的,那眉眼之间肯定会有几分相似的。”

    方明江“嗯”了一声,目光转向了方艾娘。

    方艾娘被方明江看得心里有些发毛,莫名其妙道:“大哥你看我做什么。”

    方明江淡淡道:“过几日你就收拾行李,跟碧水一起去二叔那里,这次你给我老实点,夹着尾巴做人,要是再惹出纰漏被送回来……”

    方明江没说后果,阴沉的目光在方艾娘身上转了一圈。

    方艾娘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的阴毒视线盯上一般,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我,我去干啥。”方艾娘结结巴巴道,“二叔府上丫鬟多的很,我去,也,也没什么用。”

    她是想回云城没错,但她不想被方明江这么威胁!

    方艾娘知道,方明江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她至今都没忘了方明洪年幼时在方明江那挨得那一顿板子!

    当时洪哥儿才多大?!

    现在洪哥儿这么混,看到方明江还不是老老实实的缩着卵蛋做人!

    方明江看了一眼方艾娘,见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嗤笑一声,轻描淡写道:“你去怎么会没用?到时候说孩子是你的,我就能光明正大抱过来养了。”

    方艾娘如坠寒窑!

    她知道,方明江不是说笑的!

    方家人先是平静了会,后头就反应过来了,小田氏一想这事的可能性,更是眉间愁色尽去,喜上眉梢:“这个法子好,到时候即便孩子跟江哥儿长得像,也可以说是外甥肖舅,朱三姑娘也不会怀疑的!”

    方明江“嗯”了一声,他就是这么想的。

    方田氏也反应过来,一拍大腿,乐道:“这样好,你二叔那里过得也好,定能把我那没出世的重孙子养的白白胖胖的!”

    方艾娘难以置信的看着纷纷赞同的家里人,吼道:“那我的名声怎么办?我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未婚先孕,后头跟小姑姑似得被男人天天打个半死不活吗?!”

    这话戳中了方香玉的肺管子,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起来手撕了方艾娘。

    但她身上还因为不久前独眼老赖的毒打受着伤,真要撕起来,方香玉觉得自己未必是方艾娘的对手,可她又受不了这股气,阴阳怪气的道:“我咋了?我最起码没给家里添麻烦。方艾娘你自己想想你给家里惹了多少事,花了多少冤枉银子。你还要名声?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名声吗?反正名声都臭的跟狗屎差不多了,还不如好好的利用下,给江哥儿的儿子行个方便。不是我说,咱们方家,可全指着江哥儿一个人呢。”

    方家的人不住的点头,小田氏更是道:“艾娘,你小姑姑说的没错,反正你名声也没法再烂了。等你大哥起了势,再给你说个好人家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

    方艾娘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她爹方长庄。

    方长庄确实是真心疼闺女的,他皱了皱眉,犹豫道:“没别的法子了吗?”

    方艾娘燃起了希望。

    方明江冷冷道:“爹,有别的法子,把这孩子打掉就行了。也怪他来得不是时候。”

    这话一下子就把方长庄给怼没了脾气,他犹豫的看向方艾娘:“艾娘啊,你看这……”

    方艾娘绝望的很。

    碧水对方明江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百依百顺了,甚至方明江同她说话的时候她都不敢直视方明江的眼睛,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即便方明江说着是要打掉孩子的话,她也丝毫没有一丝抗拒的意思,垂眉顺眼的站在方明江身边,一副他说什么她都会听的模样。

    方田氏慌神了,怕方明江真把孩子给打了,掉头就去骂方艾娘:“你是不是要学二房那几个白眼狼?!之前你惹上官司,咱家都被抄了,家里赶你出去没有?!家里为你做了这么多,昨天你也听洪哥儿说了,你现在在村里哪里还有名声啊?就不能替你大哥着想下吗?!啊?你咋这么自私呢?”

    “就是,艾娘,不是三叔说你,你这么大了也该懂点事了,替家里做做贡献,别让家里人看不起你。”

    众人七嘴八舌的劝着方艾娘。

    自私?

    呵呵。

    方艾娘什么都不想说了。

    在家人眼里,她为了方明江牺牲,那是理所当然的,如果不愿意,那就是自私,白眼狼。

    方明江转头对方艾娘说:“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这两天收拾收拾,过两天就上路。我给二叔写封信,你给带过去。”

    方艾娘没说话。

    反正她的意见也不重要。

    方香玉脸色有着异样的潮红,她也不知怎么,兴奋的很。

    有人即将跟她一样坠入深渊,她非常非常开心。

    一家子坐在那儿又聊起了婚宴的事,其乐融融的很。

    碧水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一句话都不说。

    方艾娘同碧水挨着,她见碧水全程安安静静的,仿佛木头人一样,冷笑一声,去问碧水:“你肚子里这孩子生下来就得跟你骨肉分离,喊别人当妈,你心里不难受么?”

    碧水温顺道:“我听爷的。”

    方艾娘心中冷笑一声,恶意的靠近碧水,恶意的笑了笑,低声道:“你知道我大哥不久前还跟另外一个姑娘好着么?”

    方明江自然注意到了方艾娘的小动作。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方艾娘无谓的挣扎罢了。

    方明江对碧水十分有信心。

    碧水垂下眉眼,温柔道:“爷的事,我自然是知道的。”

    方艾娘震惊的看着碧水,一时间竟失了言语。

    碧水又轻声加了一句:“我跟了爷五年了,他的事,我都知道。他做什么我都支持他。”

    方艾娘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还能说什么?!

    吃过饭,方香玉不敢久留,不然独眼老赖又会找着理由打她一顿。

    但她心里异常满足,情绪异常兴奋。

    她知道,方艾娘也即将“未婚先孕”了。

    方香玉嘴里久违的哼起了小曲,一瘸一拐的家去了。

    大概是方艾娘不再反对,小田氏难得的觉得女儿也顺眼了几分,第二日,她慈爱的给了方艾娘一两银子,道:“今儿有集,你自个儿去集上买些吃的去吧。”

    方艾娘捏着银子没吭声。

    县里的市集要比平时更热闹些,方艾娘租了板车去了县里,下了车,满目都是熙熙攘攘的行人,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方艾娘也不知道自己想买些什么,手里捏着银子,漫无目地的在街上随着人流涌动。

    鬼使神差的,她去了墨轩。

    她想起有次郑霞跟她聊天时,提到过几次,她曾经跟方明江在墨轩里不期而遇。

    所以当时郑霞一直觉得她跟方明江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方艾娘进了墨轩,店里的伙计殷勤的迎上来问:“姑娘要点什么?这里有最好的笔墨纸砚供您挑选……”

    方艾娘大字不识一个,哪里知道分得清笔墨纸砚的好坏。她尴尬道:“我就随便看看……”

    不得不说,大店里的伙计素质高的很,仍是客客气气的笑道:“好嘞,那您随便看,有什么问题随时喊小的就是。”

    说完,没有再别的废话,直接退到一旁去了,任由方艾娘自己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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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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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方艾娘在墨轩大厅里梭巡了下,没见着郑霞的身影。

    方艾娘有点沮丧。

    她觉得自己运气可能不是太好。

    但实际上,这次她的运气不错。

    方艾娘正准备走的时候,门口响起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小二,徽墨还有货么?”

    方艾娘回头一看,果然,正是领着丫鬟的郑霞,她穿了一身烟紫色的留仙裙,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神色总算有了几分精神,正跟小二说话。

    方艾娘大喜过望,她喊道:“郑霞姐姐!”

    郑霞顺着声音看过来,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方艾娘见郑霞又有要走的意思,连忙喊道:“我有些大哥的事想跟你谈谈!”

    她以为搬出她大哥,郑霞就会感兴趣。

    毕竟好歹两人曾经谈婚论嫁。

    但出乎方艾娘意料的是,在听到方艾娘要跟她谈方明江的事后,郑霞脸上闪过的神色并不复杂,那是直白的恐惧。

    “小姐……”郑霞的丫鬟担忧道。

    郑霞深吸一口气:“算了,还是谈谈吧。”

    郑霞跟方艾娘找了家附近的茶室,要了个包厢。

    这茶室很是高档,方艾娘进了包厢后就颇有几分坐立不安的模样。

    郑霞微微一哂,淡淡道:“放心吧,这次我请客。”

    方艾娘被看穿了心思,但她脸皮向来也不是薄的,她安之若素的点了点头。

    茶很快就上来了,一壶上好的碧螺春,配着几碟精致的茶点,也是诱人的很。

    丫鬟被郑霞留在了包厢外,包厢里就只有方艾娘同郑霞两个人。

    茶杯中热气腾腾,氤氲了二人的脸。

    郑霞神色复杂,到底还是先开了口:“你要说什么?”

    方艾娘犹豫了下,决定还是打温情牌,柔声道:“郑霞姐姐,我还是比较希望你当我嫂子的。”

    郑霞神色一下子变了,差点起来夺门而走。她忍住心底那止不住的颤栗,虽然时间过去很久了,但她一想起来就还是忍不住发抖。尤其晚上,都需要喝一些安眠的中药来辅助睡眠。

    “我倒是庆幸自己没当成你嫂子。”郑霞喝了口茶,冷静了下情绪。

    但她的牙齿还在打颤。

    方艾娘没明白郑霞的话,她还以为郑霞在赌气,也没在意,一脸痛惋道:“郑霞姐姐,你人这么好,又知书达理……唉,我大哥也真不知道怎么想的……”

    郑霞的身体微微发抖。

    方艾娘没注意,自顾自道:“我昨天才知道,大哥竟然有个好了五年的相好,瞒的家里真紧……那女的竟然都怀孕两个月了!”

    郑霞手里的杯子摔到了地上。

    方艾娘还以为郑霞心里还有着她大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郑霞说这些,但她觉得,她大哥让她不好过了,她也要给她大哥添添堵。

    郑霞颤抖道:“怀、怀孕了?……”

    方艾娘一脸替她不值的模样,点了点头。

    郑霞不由得又想起了几个月前她看到的那一幕。

    自从她跟方明江的事被家里人知道后,家里人管的她特别严。有天她好不容易自己偷溜出来逛街,正好惊喜的发现方明江鬼鬼祟祟的进了条小巷子。

    郑霞惊喜的觉得这就是缘分。

    她本来想上去跟方明江打招呼,尾随过去打算给方明江个惊喜,却发现方明江左顾右盼的,进了个小院子。

    院子门半掩着,郑霞忍不住心里的好奇,偷偷溜了进去。

    她却从窗外,偷偷见到了让她难以置信的一幕。

    屋里有个女人,被对着窗子,缓缓脱下了衣服,脱的精光,趴到了一条长凳上。

    方明江手上拿着一条油亮的长鞭,站在一旁。

    因为是背对着,郑霞看不到方明江的表情,却能看到那趴着的女子背上,密密麻麻横亘着不少可怖的伤痕,看那伤痕模样,应该都有些年头了,新伤加上旧伤,层层叠叠的,别提多吓人了。

    郑霞吓得捂住了眼,不敢再看。

    屋里响起了鞭声。

    还有女子忍痛的哼唧声。

    到后面,那女子甚至还在呻/吟:“打我,打我,继续打我!”

    郑霞心中被巨大的恐惧包围,她抱着头蹲到了地上,脑海里满满都是方明江挥鞭抽那名女子的模样!

    鞭声,女子的呻/吟声,以及男子挥鞭的身影,成了郑霞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难以相信,她心中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竟然是这样一个人!

    郑霞抱着头蹲在院子里,一直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屋子里的鞭声停了下来,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明江出了屋子,发现了院子里的她。

    郑霞回过神时,就看见方明江淡淡的,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丝被窥破隐秘的羞恼都没有:“你都看见了?”

    一如既往的温润如玉。

    郑霞想起那女人似痛哭似享受的呻/吟,再看看眼前的方明江,忍不住推开方明江,跑到一旁,狂吐了起来。

    方明江一直耐心的等着郑霞吐完,这才一步步上前。

    郑霞扶着树,惊恐的看着方明江:“你,你别过来!”

    方明江淡淡的笑了笑,嘲讽道:“不是说爱我爱的死去活来么?就这样?”

    郑霞一想起往日里对方明江的迷恋,因为方明江这个人同家里起的冲突,又忍不住扶着树疯狂吐了起来。

    方明江收了神色,平静的看着郑霞。

    好半晌,郑霞才回过了神,神色苍白的跟白纸没什么差别了:“你,你这个魔鬼……”

    方明江笑了。

    方明江淡淡道:“回去以后,如果你跟任何人提起今天你看见得,别怪我也让你尝尝魔鬼的滋味。”

    郑霞知道,他是认真的!

    他是正儿八经的在威胁她!

    郑霞忘了自己那天是怎样回的府,她只知道,回府后她大病了一场,再也不违抗家里的意思,果断的同方明江断了关系。

    方明江平静的接受了,再也没找过郑霞。

    郑霞不知道的是,这事之后她家里给了方明江整整一百两银子。

    ……

    连着好几个月,只要郑霞一闭上眼,就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情景。

    要不是一直吃着调理睡眠的安神药调养着,郑霞都不敢说,自己能撑下来!

    今天遇见方艾娘,天知道她是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会听方艾娘说关于方明江的事情!

    天知道,她是再也不愿意想起关于方明江的一丝一毫!

    结果,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了方艾娘说,那女人怀孕了?

    郑霞丝毫不怀疑,方艾娘口中的女人,就是那天见到的那个!

    方艾娘一副错愕的表情看着地上摔得粉碎的茶杯,眼里却闪过一抹兴奋,她很是难过的样子:“郑霞姐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还没有放下我大哥……”

    “不!”郑霞回过神,脸色虽然煞白如纸,却是飞快的站了起来,“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朱三姑娘才是你真正的未来嫂子!若你想跟人说那个,你可以直接去跟朱三姑娘说!恕不奉陪了!”

    她飞快的说完这些话,飞快的拉开茶室包厢的门,带着丫鬟走了。

    好半晌,方艾娘才回过神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一件事。

    郑霞,她没有结账!

    方艾娘肉痛的自己掏了腰包,仅仅一壶茶跟几块小点心而已,竟然花了她三两银子!

    方艾娘沮丧的家去了。

    不管她再怎么挣扎,不愿意,两日后,方明江从车马行雇了一辆马车,将方艾娘同碧水,打包送去了云城焦府。

    方艾娘不在府里的日子,焦氏觉得顺心的多。唯一不太顺心的地方就是,上次她带菡娘几个去了巩府,借着亲戚串门子的名义让菡娘同华哥儿见了一面。

    华哥儿似乎对方菡娘很满意,她娘问他意思,他只说任凭娘亲做主。

    但方菡娘那孩子似乎没看上华哥儿,焦氏也曾旁敲侧击的问过方菡娘,方菡娘笑道:“焦姨,你也说了咱们是亲戚,华哥儿就同我哥哥一般。”

    这话从通透的方菡娘嘴里说出来,焦氏心里也清楚,这就跟明晃晃的拒绝差不多了。

    焦氏有点惋惜。

    既为方菡娘惋惜,也为华哥儿惋惜。

    但她毕竟不是个蠢笨的,知道在她这个后娘的尴尬位置上,若是强行点鸳鸯谱,那对谁都没好处。她索性就没同方长庚再提这个事。

    除此之外,焦府就没什么值得拿出来说的大事了。

    就当焦氏以为日子会这样风平浪静的到她生孩子时,门房那边遣了小丫鬟来报,说是方艾娘来了。

    焦氏差点站起来拍桌子,皱着眉道:“她怎么又来了?”

    秦婆子也愤愤不平道:“脸真大,夫人您别管这事,看老奴不撕了她那张大脸。”

    焦氏头痛道:“算了,怎么说也是庚哥的亲侄女……让她进来吧,看看这次她又想使什么幺蛾子。我能送回她一次,就能送回她两次三次。”

    秦婆子一想也是这个理,但心里还是有些别扭,心疼道:“小姐也真是不容易,月份都这么大了,还要替老爷那边不省心的亲戚操心。”

    “是啊,要是个个都跟菡娘她们一样就好了。”焦氏忍不住也抱怨了一句。

    秦婆子不得不承认,方菡娘她们姐弟几个,这么一比,确实是好到无可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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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又回焦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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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艾娘这次来焦府,跟上次的心绪完全不同。

    上次她满怀着在云城找个好人家嫁了的憧憬,这次则是如同行尸走肉浑浑噩噩。

    方艾娘看不到自己未来的出路在哪里。

    身败名裂后,又要替人背上“未婚先孕”的糟贱名声,她日后还怎么嫁个好人家?

    他们口口声声说着等她大哥起势了就能给她说个好人家了,可是她们不想想,真正的好人家,谁肯娶一个声名狼藉的姑娘?

    像她小姑姑方香玉那般整日被男人打的半死不活?

    她想想就浑身发抖,觉得还不如死了算了。

    方艾娘神情麻木的同碧水迈进了焦府的门。

    因着出了之前巩府那事,焦氏如今看到方艾娘那是要多恶心就有多恶心,但她怎么说也是一府主母,对方怎么说也是自己深爱的夫君的亲侄女,焦氏觉得自己对方艾娘最大的容忍度就是当场不翻脸了。

    “见过二婶。”方艾娘神色木然,老老实实的给焦氏行了礼。

    焦氏意义不明的“嗯”了一声,态度淡淡的,看不出喜恶。

    方艾娘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垂着头起身站到了一旁,一言不发。

    焦氏的眼神不由得落到一旁的碧水身上。

    碧水行的礼要比方艾娘行的规范很多,举手投足间也好看很多。

    只是这一举一动里流露出的那股子风尘味,却是让焦氏这个一府主母看了心里头很不舒服。

    焦氏的眼神就变了变。

    她一下子就想多了。

    这该不会是方田氏那个为老不尊的婆婆,送过来给方长庚当小妾的吧?

    焦氏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也不怪焦氏多想,实在是方田氏之前大咧咧送来几个村姑张口就要二两银子月银那事把焦氏惊着了。再联系下方田氏平时的素质,焦氏得出这个结论也无可厚非。

    毕竟,她怀孕这么久了,府里还一个通房都没有……

    还没等焦氏发难,就听见碧水轻声曼语道:“碧水见过焦夫人,我们爷让奴家给焦夫人带了封信。”态度十分温顺。

    焦氏愣忡间,就见着碧水从怀中掏出个信封,双手拿着,恭恭敬敬的呈给了焦氏。

    焦氏有点摸不着头脑,满是狐疑的接过信,信笺外头写着“二叔二婶敬启”,焦氏拆开一看,发现是那位素昧蒙面只闻大名的大侄子方明江写的。

    信里言简意赅的介绍了当下的情况,以及为了家族跟前途他必须要娶朱三姑娘,只好让怀孕的碧水来焦府居住,等孩子出生以后就会假借方艾娘之名把孩子接回去养育。

    焦氏看完了信,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倒是看出来了,这信的字里行间透露着,她家夫君的这个大侄子行事果决果然是个干大事的。明明是给焦府添了这么大的麻烦,却轻描淡写的略过不提,仿佛她夫君就活该欠他们的。

    虽然信里说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这碧水是方明江的相好,只是来焦府暂住养胎生孩子的,并不是方田氏给方长庚的通房,但焦氏心情并没有因此舒缓半分,反而更不高兴了。

    先不说借方艾娘之名产子这事会毁了方艾娘后半辈子,也不说这信里一副看似谦恭实则独断的口吻,就光说说,方明江这让方艾娘还没成亲就“有了身孕”,还住在焦府,那方艾娘好歹也算是方菡娘焦嫣容她们几个的堂姐,出了这档子事,到时候下面这些清清白白的好姑娘,还要不要嫁个好人家了?

    到时候人家男方一查,呦,你家还有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啊?

    呦,你府上还住了个未婚先孕的女儿啊?

    这简直不敢想会对方菡娘方芝娘焦嫣容三个小姑娘的清白名声造成多大的伤害!

    焦氏就不信了,方明江会想不到这些?

    或许他想到了。可是他不在乎,就像这次要牺牲方艾娘后半生的幸福一样,他大概觉得,为了方家的未来,方菡娘她们牺牲一下清白名声没什么吧?

    焦氏出离愤怒了。

    她真想把那信扔到那个叫“碧水”的脸上,让她跟方艾娘一起滚。

    但不管怎么说,那碧水是个有了身孕的,肚子里怀着的是方长庚的侄孙,焦氏也不好直接把人赶出去。

    焦氏沉着脸,声音硬邦邦的:“秦嬷嬷,带这位碧水姑娘跟方姑娘下去休息休息。”

    这么大的事,她虽然是府里的主母,却也没办法直接下决定。

    毕竟这都是方长庚的亲戚……

    焦氏心里头烦乱的很。

    秦婆子伺候焦氏多年,闻弦知意,自然明白焦氏话里没点明的意思。

    焦氏没说收拾个院子,那就是随便找间客房把她俩安置一下就行的意思。

    比起之前又给方艾娘单独收拾院子,又给方艾娘银子让她买衣服买收拾的待遇来说,那不是降了一个级别。

    秦婆子面上恭恭敬敬的,转头把碧水跟方艾娘领到了个后退步的客房里。

    这客房虽然也干净整洁,但里面的摆设比起之前方艾娘在焦府住的那个小院子,可谓是天差地别了。

    方艾娘心里憋着气,但她也不敢说什么。

    上次焦氏被她气得动了胎气晕倒了,她现在在焦氏面前总觉得矮了人家一头。

    秦婆子又领了两个还没留头的小丫头过来,似笑非笑的说这是给两位姑娘安排的下人,别的没再交代,直接就走了。

    方艾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那俩小丫头一看就畏手畏脚茫茫然然的样子,指望她们来伺候人?

    方艾娘心里呕死了。

    再看看碧水,她满脸平静的已经在铺床了,似乎丝毫不介意房间的简单。

    方艾娘心里更梗了,嘴上却喊着:“哎,碧水,这样不好吧,你还有身子,怎么能干活呢?快放着,放着。”

    方艾娘说这话时,还特特拿眼瞄了瞄那俩呆呆愣愣的小丫头。

    要是遇见个知机的丫鬟,现在该抢着上来干活了。

    但不得不说秦婆子这手段高明了,她特特找了两个在府中背景很硬却又刚入府当丫头的家生子。这样的小丫头,一般没怎么受过挫折,也没那个眼力劲来事帮着主子跑腿干活,属于那种不吩咐不会动的。

    果不其然,方艾娘说的都那么直白了,就差明晃晃的喊人去干活了。

    两个小丫头还是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艾娘气得不行。

    但更让她生气的是,那个碧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平静的铺着床铺,铺完了自己的,直起身子,撩了撩头发,问方艾娘:“艾娘,我帮你铺?”

    “……”方艾娘刚想说,你就不怕流产?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滋生在了她脑海中。

    这个想法让她浑身都有些颤栗,但又让她兴奋不已。

    ……

    方艾娘跟碧水来了焦府的事,晚上方菡娘就听焦氏说了来龙去脉。

    方长庚也在,他看了信之后,才发现焦氏说的已经算是很委婉很给方明江留面子了。

    方长庚气得脸色都变了:“我还以为家里好歹还有江哥儿算是个好的,没想到连他都这样!”

    “好了,爹,消消气。”方菡娘算是对方家人的品行都有了心理准备,无论他们做出什么来,她都毫不意外。

    “就算那方艾娘名声不好吧?好歹也是他妹妹啊,就这么往死里逼她?她这个当哥哥的也真下的去手。”方长庚深吸口气平复了下心情。

    方菡娘笑道:“他这当人亲哥的对自己亲妹好意思下手,觉得他自己亲妹妹该为了他的前途奉献。可是我跟菡娘还有嫣妹妹,可跟他不熟啊,没道理为了他奉献啊。他这么一搞,家里有了未婚先孕的姑娘,谁还敢找我们三个说亲呢?”

    方长庚之前还没想到这点,方菡娘这么一说,方长庚立马明白过来,脸色一下子就由青转黑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小兔崽子!我这就往方家村赶,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长庚向来宝贝这三个闺女,方明江这么一搞,气得方长庚都直接爆粗口了。

    因着这事牵扯有点深,涉及到女儿家的清白名声问题,方芝娘跟焦嫣容年龄都还小,便没让她们过来。

    方菡娘摇了摇头:“爹,人都已经送过来了,不管怎么说,我估摸着按照方明江的心狠手辣,方艾娘怀孕的消息已经在村里流传开了。你现在过去也制止不了了。他要的只是方艾娘曾经来过咱们府上,让外人都以为她就在咱们府上养胎而已。至于爹你把方艾娘还有那个碧水送回去,他也大可转头把方艾娘跟碧水送到别的地方去养胎……没差别的。”

    焦氏一急:“难道就没别的法子了吗?”焦氏一动气,突然就觉得肚子一下疼了起来,她脸色变得煞白,捂着肚子,豆大的冷汗从额上滚下。

    方菡娘再怎么聪慧,也是个没经历过生产的小姑娘,她紧张道:“焦姨,怎么了?别又是动了胎气?”

    方长庚也是急的不行,连忙过来扶住焦氏。

    焦氏是生过一个的,眼下的阵痛更像是……

    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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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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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晚,焦府灯火通明。

    不少丫鬟或端着热水,或拿着干净的纱布,来来回回跑着。

    焦府几个主子都焦急的等在了产房外头。

    方长庚最是紧张,他在院子里头踱来踱去,一脸的担心。

    最后连同样紧张的焦嫣容都有些受不了她爹了。

    当然,也因为焦嫣容还小,并不明白生产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刚开始她听着产房里传来她娘忍痛的呼声,一开始也是惊慌失措的,方菡娘把她抱在怀里,小声的安慰着她哄着她,告诉她这是焦氏在给她生小弟弟,焦嫣容情绪才好了些。

    焦嫣容眼圈通红,带着哭腔道:“等弟弟生出来了我一定要狠狠打他屁股。”

    方菡娘笑道:“咱们一起打。”

    其实焦氏这也算是早产了,离着预产期还有个把月,方长庚这样担心也是有道理的。

    不过焦氏这胎前期养的相当好,后期虽然动了次胎气,但也没有伤到根本。

    焦府的主子下人们过了煎熬的一个半时辰,中间因着天色太晚,琥珀也曾出来劝焦嫣容去休息,但焦嫣容坚持要等到弟弟的出生。

    好在没有等太久,随着一声响亮的婴儿的啼哭,焦府的几个主子都像呆住一般。

    接生婆喜气洋洋的抱着嗷嗷大哭的小婴儿出来给方长庚看了一眼,报喜道:“恭喜老爷,贺喜老爷,夫人给老爷添了个小公子,母子均安。”

    方长庚喜出望外,他大笑道:“赏!赏!全府上下再多加两个月的月钱!”

    这让下人们也纷纷喜上眉梢。

    因着产房血气太冲,几个婆子说什么都不让方长庚进去看焦氏,方长庚也算是有心理准备,之前焦氏生焦嫣容的时候,方长庚就被这样阻拦过。

    方长庚还是有些担心焦氏。

    毕竟这次焦氏算是早产,虽然听几个婆子都说夫人情况好的很,但究竟怎么样,还是要亲眼看一下才能放心。

    不仅方长庚,就连焦嫣容也被拦下了,说是产房污秽之地,容易冲着小孩子。

    方长庚也不赞成焦嫣容进去。

    焦嫣容嘟着嘴,只好作罢。

    方菡娘笑道:“那我进去看看焦姨吧。”

    产婆微微犹豫了下,想着全拒绝了也不太好,勉强答应了让方菡娘进去。

    其实方菡娘进去的时候,丫鬟们已经将产房收拾的差不多了,焦氏正在闭着眼睛休息。

    方菡娘见焦氏整个人像是从水里被捞出来一样,汗淋淋的,但看着面色精神头都还算不错,笑道:“恭喜焦姨了,小弟弟我见了,眼睛比较像你,鼻子嘴巴像我爹,哭声也嘹亮的很。”

    焦氏睁开眼,虚弱的笑道:“方才我看了一眼,小家伙虽然是早产,但小胳膊小腿的健壮的很。我就放心了。”

    她整个人露出了一股母性的满足。

    这让焦氏整个人看上去都柔美了几分。

    方菡娘看得都有些发愣。

    ……

    虽然是早产,但府里早早就备下了两个奶妈,仓促间也够喂新出生的小家伙了。

    焦氏恢复的很好,但她没打算大办洗三,准备百日宴一起过。

    方长庚有些吃惊。

    焦氏笑着解释道:“毕竟澜哥儿是早产的,洗三还要再折腾一番,我也是怕孩子会不舒服。到时候咱们在家为澜哥儿祈个福就是了。不如到百日宴澜哥儿月份大些了,再抱出去。”

    刚出生的这个小家伙已经有了名字,起名为焦明澜。

    毕竟方长庚还是入赘焦家,焦家总是得有香火传承。但焦氏心里头有点过意不去,总觉得对不住方长庚,就执意把孩子的排行跟名字都随了方明淮,两人一看就是兄弟俩。

    方长庚对焦氏这番举动心中很是感动,尤其是刚生产完的焦氏含羞道,想再生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让孩子跟方长庚姓。

    虽然方长庚并不在意孩子姓什么,但焦氏这般为他着想,他心中十分熨帖。

    两人感情越发好了。

    然而后院一隅的方艾娘跟碧水,过得就不是那么好了。

    方艾娘自从前两日心里头滋生出了那个邪恶的想法,这两天她看碧水都有些心虚。

    但她想想往后的日子,还是下了决心。

    焦氏生了澜哥儿,府里们一片欢腾,方艾娘趁机提出想出去逛一逛。

    她还故意去问了碧水:“碧水你要一起出去吗?”

    碧水自然是回答不用。

    碧水的性子方艾娘虽然还没摸透,但她知道,碧水这人安静的很,向来不愿意惹是生非,能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的话,她是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门的。

    方艾娘得了碧水的回复,心里轻松不少。

    方艾娘去了门口,结果门房拦着说什么都不让她出门,说没有腰牌,即便是他们家小小姐,他们都不会放她出去。

    方艾娘这才想起来,之前在焦府,前几次出门,似乎都有个婆子来送了个腰牌,当然,她们回来之后那腰牌就立马被收了回去。

    她特特去找了管人事的王婆子。

    因着焦氏坐月子,王婆子身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起来,她正觉得苦不堪言,偏偏方艾娘这时候来找,她更是没有好脸色了。

    方艾娘跟焦氏之间的事情,王婆子作为焦府的高级管理人员,内情自然也是知道一二的。她是焦府的老人了,更是看方艾娘不顺眼了。

    “什么事?”王婆子晾了方艾娘许久,一直在忙她手头上的事,但见着方艾娘死皮赖脸的就是不肯走,来来往往的下人们神色又诡异的很,王婆子心里厌烦的很,嘴上却不得不发问了。

    方艾娘心里头早把王婆子祖宗十八代都给刨出来问候了一遍,但王婆子问她“什么事”的时候,她还是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堆笑道:“嬷嬷,是这样,二婶不是刚生了个哥儿么,我想着在府里我也没什么能帮上二婶的,就想出去买点针线,替澜哥儿做个肚兜什么的,也算我这个堂姐的一份心了。”

    当然,这是方艾娘为了出门的推辞,她别说做肚兜了,就是自己缝个香包针脚都扭扭捏捏的。她早就想好了,出去以后就去成品店里花个十几文钱随便买个肚兜交差。

    王婆子心里嗤笑一声,你想尽心意,怎么不早尽?做肚兜谁家不是早早的就做好了,哪有等孩子生下来才说去尽心意做肚兜的?

    王婆子心里看不上方艾娘,脸上越发面无表情起来:“做肚兜用的东西,针线上都有,你自己去针线上要。”

    方艾娘脸色一变,还是堆笑道:“这可不行啊嬷嬷,我想给澜哥儿寻点好看的布料去。”

    方艾娘磨了又磨,终于把王婆子磨的不耐烦了,丢给她一块有些老旧的腰牌。

    “两个时辰内回来。”王婆子面无表情的嘱咐道,“不然出了什么事,老婆子我可就不管了。”

    方艾娘点头哈腰,把那腰牌紧紧握在了手上。

    她方一转身,脸上堆着的笑就消失了。

    方艾娘脸上阴郁的很,她心里却按捺不住的兴奋。

    她即将要摆脱未婚先孕的流言了。

    她的未来不该是像她小姑姑那样,整日被打的死去活来。

    她不要那样的未来。

    方艾娘精神亢奋的出了焦府,这次门房没有阻拦她。

    她问了一路,才问到了药铺的位置。

    这个药铺偏僻的很,人迹罕至,这也正是方艾娘想要的。

    她进去后,还是有些慌乱,左顾右盼好久发现四周除了个店铺伙计并没有其他人,胆子才稍稍大了些。

    那药铺伙计见难得来了个主顾,连忙过来:“小姐您需要点什么药?”

    方艾娘吞吞吐吐道:“堕……堕,胎药。”

    药铺伙计吓了一跳,看向方艾娘的眼神就变了色。

    想不到眼前这小姑娘穿的板板正正的,年龄也不大,看着头发也不是妇人的把子头……竟然是未婚先孕的?

    方艾娘被那伙计的眼神看得有些恼怒:“你,你看什么看!区区一个卑贱的伙计而已,再看,再看我就找人来收拾你!”

    方艾娘这番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完全没把伙计吓到,他不屑的笑道:“呵呵,小姐您也别跟我横了。未婚先孕您也好意思说别人卑贱,最起码我比您干净。”

    方艾娘脸色都涨红了!

    她完全没有反思是自己挑衅的行为让伙计这般反击,她只是在愤怒的想,果然未婚先孕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连一个伙计都敢这般讥笑她!

    最后那伙计还是给方艾娘拿好了药,嘱咐了份量,毕竟有钱不赚王八蛋。最后那伙计送方艾娘出门时,似笑非笑道:“以后小姐可得注意一下了。”

    方艾娘瞪了一眼伙计,又羞又恼的快步离开了。

    为了给怀里的药打掩护,方艾娘随便找了家店,花了二十文买了两个红布肚兜,又买了个涂着红漆的拨浪鼓,这才回了焦府。

    到了自己屋子,碧水正坐在窗前不知道想什么,方艾娘做贼心虚,特特跟碧水打招呼:“碧水,我回来了,你快看看我给澜哥儿买的东西。”

    她故意抖了抖那拨浪鼓。

    碧水看了一眼,道:“挺好的。”

    方艾娘见碧水毫无异样,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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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办洗三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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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就是澜哥儿的洗三了,方艾娘一大清早就在兴奋紧张中醒了过来,她焦急的等着焦氏派人请她去宴席。

    她想的很好,就算她再怎么不受待见,作为澜哥儿的姑姑,她怎么能不在洗三宴上露脸?

    结果方艾娘等啊等,等啊等,从清晨天刚拂晓,一直等到了日头高悬。

    方艾娘都没有等到有人过来邀请她去澜哥儿的洗三。

    方艾娘手心里满满都是汗,等的焦躁无比。

    难道,焦氏还在记恨她?所以不愿意让她参加澜哥儿的洗三?

    想到这方艾娘就委屈的很,澜哥儿都健康无恙的出生了,她怎么还这么小气呢?

    方艾娘愤愤的跺了跺脚,看着日渐高起的日头心急如焚。

    她袖子里那包堕胎药像是火石般灼热。

    方艾娘心虚的跑到院子里看了一眼,碧水正在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浇花,她穿的素净的很,头发只简单的挽了个小髻,看上去祥和又恬然。

    只是,方艾娘也不知道怎么了,总觉得碧水就算是在那儿简单的浇花,一举一动间也漾着难以言说的风情。

    “怎了了?”碧水发现了方艾娘看着她发呆,直起腰,把散落在鬓间的一缕头发撩到了耳后。

    方艾娘愣了愣,她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碧水这么简单的一个撩头发的动作,她都觉得好看的紧!

    “没,没事。”方艾娘心里也是着急的很,她本来打算趁着洗三礼人多忙乱的时候,偷偷把堕胎药下到碧水的饭里,这样达成目的的同时也不显眼,即便有人怀疑到她头上也抓不到什么确凿的证据。

    方艾娘想的很好,但今天中午之前,她怎么也想不到,焦氏并不是不邀请她过洗三宴,而是她根本没打算给澜哥儿办洗三宴。

    当然洗三还是要进行的,只是焦氏谁也没邀请,只简单的在家里人陪伴下给澜哥儿象征性的洗了三,全家人聚在一起用了个饭。

    显然,方艾娘可不在焦氏的“全家人”范畴里。

    方艾娘最后实在按捺不住了,她拉住院子里头那两个呆头呆脑的小丫鬟。

    她们俩小丫鬟一个叫春兰,一个叫春梅。在方艾娘院子里这两三天,干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替方艾娘从跟碧水去厨房端来每天的份例菜。

    方艾娘第一天见到那所谓的份例菜时,好悬没气得把那些菜连食盒一起掀了!

    四素二荤一汤,两个人就吃这些?

    当方艾娘忍着气问春兰:“你们是不是拿错了?……这是两个人的?”

    她从前一个人带着丫鬟住的时候,她的份例就不止这些了!

    春兰傻傻愣愣的,转头去问春梅:“咱们去的时候就是这些吧?”

    春梅想了会,拿小手指头一样一样的把桌子上的菜点了点,数过之后,又点了点头:“没错,四素二荤一汤。”

    春兰春梅一副懵懵懂懂的小模样让方艾娘气到哑火。

    她憋了憋,又憋了憋,才把满肚子气给憋回去。

    再反观碧水,已经坐在桌前,慢条斯理的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吃了。

    方艾娘还能说什么?!

    其实认真说起来,焦氏倒是实在不算亏欠方艾娘,之前的时候,方艾娘的份例多,那是焦氏在特特照顾,眼下焦氏已经跟方艾娘撕破了脸,她也懒得再费心机,直接把方艾娘的待遇降到了普通客人的份上。

    方艾娘还真没法说出什么来。

    方艾娘拦住春兰春梅时,其实没打算从这两个呆愣的小丫头嘴里问出什么来,但她还是抱着聊胜于无的想法,问道:“今儿府里给澜哥儿办的洗三宴开始了没?”

    春梅满是稚气的脸上写满了疑问:“洗三宴?什么洗三宴?太太早就说了啊,因着澜哥儿是早产,不办洗三宴了。”

    这话对方艾娘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没控制住,脱口而出道:“怎么能不办洗三宴呢?!”

    春兰纳闷道:“回艾娘小姐的话,奴婢不知道。要不奴婢去替艾娘小姐问问琥珀姐姐。”

    春兰嘴里的“琥珀”自然就是焦氏身边的大丫鬟琥珀了。

    方艾娘一口气堵到嗓子眼不上不下的,她烦躁的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行了礼就下去玩皮绳了。

    这可怎么办?

    不办洗三宴,她哪里来得机会把堕胎药下到碧水的饭食中?

    方艾娘急的团团转转。

    碧水看了她一眼。

    袖子里那包堕胎药似有千斤重,方艾娘垂下胳膊,在衣袖的遮掩中,紧紧攥住那包堕胎药。

    她下定了决心,有机会要下药,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下药!

    这件事,她等不及了!

    只要碧水肚子里的孩子多活一天,她的名声就会更臭一分!

    到了中午,春兰春梅又踩着时辰去了厨房帮方艾娘碧水拿来了今天的份例。

    方艾娘注意到了,大概今儿怎么说也是澜哥儿洗三的日子,虽然不办宴,但伙食却比以往更丰盛了些,像桌子上摆着一小煲甜枣羹,之前就是没有的。

    碧水多看了那煲甜枣羹一眼。

    方艾娘福至心灵,心里嘭嘭嘭直跳,面上却强作镇定,笑道:“碧水,我见你好似很喜欢这甜枣羹?”

    碧水点了点头,却没再多说别的。

    方艾娘抢先拿着长柄羹勺盛了一碗,装模作样道:“啊,好似凉了些,我让春兰拿去厨房给你热一热吧。”

    春兰呆呆道:“艾娘小姐,这是我跟春梅刚拿回来的,又一直在煲里温着,哪里凉了?”

    这么一说,方艾娘的笑脸差点没挂住,她狠狠瞪了春兰一眼,复又对碧水强笑道:“碧水,你是孕妇,合该吃些温热的,这个虽然算不得太凉,但还是热一下为好。”——总算扯了个谎强行掩了过去。

    既是如此,碧水就没再坚持,温温婉婉的笑道:“好,那就先谢过艾娘了。”

    方艾娘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狠狠剜了春兰一眼。

    春兰有些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的很。

    但春兰尽管脑子不太灵光,主子的吩咐却是能听懂的,一会儿方艾娘又提了一次要春兰拿去热,春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这个艾娘小姐有些小题大做,但还是听话的提着那一小煲甜枣羹,去了厨房。

    方艾娘赔笑道:“甜枣羹养胃的很,碧水你一会儿再用也是极好的。”

    碧水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两人沉默着用完了饭,春兰拎着那一小煲甜枣羹回来了。

    方艾娘连忙去揭煲的盖子。

    在她揭盖子的同时,宽大袖子遮掩下的左手已经把开了封的堕胎药给洒进了甜枣羹里。

    她手微微抖动!

    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成了!

    方艾娘飞快的收回了左手,右手麻利的拿起一旁的羹勺,迅速的搅拌了下,让白色粉末状的堕胎药迅速的融进甜枣羹中。

    “碧水,我看了,这次算不得凉。”方艾娘笑道,同时轻描淡写的坐下,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天知道她跟刚才是有多紧张!

    碧水应了一声,盛了一碗。

    方才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这碗不过是碧水给方艾娘面子罢了。碧水刚用勺子盛起准备尝一口,她突然闻到了一股有些熟悉的味道……

    那味道极淡,混在甜枣羹的香甜气味里,更是几乎闻不出来。

    但碧水闻出来了。

    像她们这种身份的女子,一着不慎就得跟这种东西打交道,这种东西,说出来也不怕吓着方艾娘,她见过可不是一次两次了。说的再直白些,楼里那些姑娘们,谁不曾吃过一两次这个,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楼里得脸的。

    碧水不动声色的放下了勺子,几乎无视了对面神色微变的方艾娘,轻笑道:“突然有些腹痛,我去去就回。”

    方艾娘着急了,但她总不能跟人说,你吃完了再去出恭吧!

    这样谁都能看出她的图谋不轨了。

    方艾娘心里正急的要死,面上却不敢带出什么表情来,只得僵硬的看着碧水。

    碧水平静的看了方艾娘一眼,微微一笑:“对了,这甜枣羹我着实喜欢,还麻烦艾娘帮我留一些,下午饿了也好让春兰春梅帮我热一下。”

    说完她也不管方艾娘一下子变得喜出望外的脸,碧水脚步匆匆的出去了。

    方艾娘长出了一口气,一下子瘫倒在椅子里。她安慰着自己,碧水也说要留下了,应该是没发现什么端倪。

    再说了,大哥也曾经说过,只怪这个孩子来得不巧,只要打掉了就行了……

    大哥还年轻,她们总会有别的孩子。

    可她的一辈子,如果这次被毁了,那就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这样想了半晌,方艾娘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她拍了拍自己有些僵硬的脸,挂上一副笑盈盈的表情。

    方明江,她的大哥,也该为她这个妹妹让一次路了。

    方艾娘越想心里越是兴奋,为了平静这股子兴奋,她特特拿了之前买的那个肚兜,准备去焦氏面前露一露脸。

    当然,她这么做的目的,多少也是潜意识里害怕看到碧水失去腹中孩子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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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章 误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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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艾娘拿着红绸布做的肚兜,还有集市上买的小风车,去找了高婆子。

    她之前还受焦氏待见的时候,曾经听府里头的小丫头嚼舌根说过,焦氏身边有两大助臂,互相看不惯眼,一个是秦婆子,另一个就是高婆子了。

    也不知怎么了,后面高婆子慢慢的就失势了,秦婆子待在焦氏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

    方艾娘觉得,从上次见面时的表现来看,秦婆子似乎对她有着很大的看法。

    方艾娘觉得莫名其妙,秦婆子却觉得自己伺候秦氏近二十年,向来忠心耿耿,她家小姐因为方艾娘这个小贱人受了那么多罪,秦婆子自然看方艾娘不顺眼。

    方艾娘考虑了下,决定还是从高婆子入手。

    高婆子近些日子确实比较闲,即便有活,也是一些无足轻重的活计。

    即便是澜哥儿洗三这样的大日子,她也是只是比别的下人份例多一些罢了。

    高婆子想到旁人故意同她说的,说那秦婆子,光打赏就拿了两个银元宝!

    更别提份例了!

    高婆子简直恨得牙都痒痒了,方艾娘找到高婆子时,高婆子正板着脸拢着袖子,站在树下,看几个花农在那里种花。

    “高嬷嬷。”方艾娘热情招呼道。

    高婆子警惕的看了一眼方艾娘,方艾娘回来的事她不是不知道,她不知道的是,方艾娘今儿过来找她是想干什么?

    高婆子也不喜欢方艾娘。

    她虽然很不喜欢方菡娘那几个来“侵占家产”的,但是更不喜欢方艾娘这种害她小姐害的不轻的小贱人。

    高婆子冷笑道:“艾娘小姐找老婆子有何贵干?”

    方艾娘不是看不出高婆子的冷淡态度,但如今有求于人,自然态度要谄媚的多:“高嬷嬷,我素来听闻你是夫人手底下第一得力的嬷嬷,就想着如今我不是跟夫人之间有些误会么?贸然求见夫人可能不会见……但我好歹也是澜哥儿的姐姐,自然要送澜哥儿些东西来表示心意。”

    她举了举手中的肚兜。

    高婆子眼睛尖的很,一见那肚兜,当即就冷笑不已,“呦,我的艾娘大小姐,我不是听说你哥哥中了秀才,如今你家里有钱的很么?怎么还这么小气呢?你看看这肚兜,你看看这布料这走线粗陋的,别说我们澜哥儿那样的金贵人了,就算我家里有个小孙子,见着艾娘小姐送的这份礼,我也是不会让我家孙子穿的。”

    方艾娘万万没想到,高婆子竟然会对她这样说!

    “你!”方艾娘气得脸红脖子粗,怒视着高婆子,心里满是屈辱。“我知道我做的肚兜不好看……但好歹这也是一份心意……”

    高婆子笑道:“行了,别跟老婆子扯些有的没的,实话跟你说把,虽然我们夫人并不是个刻薄的,但她收到你这肚兜,心里也定会骂死你。你看看你买的这是什么料子的?啊?婴儿皮肤那么娇嫩,你这肚兜不超过十文钱吧?这种的也好意思拿来给我们澜哥儿穿?要是磨坏我们澜哥儿皮肤,我告诉你方艾娘,你死一万次都不够我消恨的,”

    高婆子痛快淋漓的骂了方艾娘一顿,直到骂的方艾娘面无血色,这才舒爽的住了口,冷冷的吐出一个字:“滚!”

    方艾娘憋不住了,大骂道:“你这老虔婆也好意思让我滚!我就等着,到底是谁滚!”

    放完狠话,方艾娘大迈步的屈辱离开了。

    澜哥儿毕竟是早产,有些闹夜,两个乳娘都不要,声嘶力竭的哭着,

    焦氏心力交瘁的哄了澜哥儿大半夜。

    直到后半夜的时候,府上有些嘈杂起来。

    焦氏憔悴的吩咐道;“去看看是哪个院子这么不懂事。”

    琥珀正好今儿守夜,连忙起身去打探消息,回来的时候步子却带上了几分虚浮。

    焦氏一见琥珀这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好。

    果不然,焦氏只稍稍逼问了下琥珀,琥珀就竹筒倒豆子似得全跟焦氏说了。

    焦嫣容病了,上吐下泻的厉害,如今也已经开始半昏迷了。

    焦氏一听心中急的不行,方生产完的身子更是没法支撑,她喊了一声“嫣嫣”,复又晕了过去。

    焦嫣容这事不止惊动了焦氏,更是把方菡娘姐弟三个也都给吵醒了。

    方长庚忙的焦头烂额,一边是不知道什么病的小女儿,一边是刚生完孩子的妻子。

    方菡娘不忍见她爹那么纠结,连忙道:“爹你去焦姨那边吧。嫣妹妹那边请的大夫应该快到了,等他到了给嫣妹妹看过,我就带大夫去焦姨那边。”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方长庚只得点了点头。

    方菡娘赶去焦嫣容院子时,焦嫣容院子里站了不少有头有脸的焦府管事跟下人,她深吸一口气,领着弟弟妹妹径自穿过院子。

    焦嫣容还在昏迷,唇边的白沫已经被蝴蝶擦拭干净,唯余下一丝丝刚才刚刚溢出的。

    大夫还没来,方菡娘坐到焦嫣容床边,见白天还活蹦乱跳的焦嫣容这幅憔悴模样昏迷在床上,方菡娘心头一阵火起。

    最好别让她查出这件事是有人故意想害焦嫣容。

    不然,她一定不会放过她。

    “到底怎么回事?”方菡娘平复了一下心情,冷静的问。

    焦嫣容躺着自然无法回答她,回答方菡娘的是蝴蝶。

    蝴蝶扑通一声跪在方菡娘跟前,声具泪下:“大小姐,我们小小姐晚上下了学,就去太太院子同太太一道用了饭,回来后没过多久就开始上吐下泻,不一会儿就昏迷不省人事了……”

    方菡娘心里一惊,莫不是食物中毒把?

    要真是食物中毒,那也不至于只有焦嫣容一人昏迷了?

    方菡娘道:“你再仔细想想,你家大小姐今儿都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蝴蝶脸上还挂着泪痕,说话还带着几分哭腔,她认真的想了想:“并没有……”

    方菡娘打断她:“那你把你小姐今儿的行程从头到尾跟一一我汇报一下。”

    蝴蝶虽然有些懵,但还是依言照办了。

    当她听说今儿焦嫣容上学时路过后花园,发现有一位陌生的姑娘在那弹琴唱歌,因着焦嫣容不认识对方,还特特问了对方名字,这才知道眼前的陌生姑娘就是借住在她家的碧水……的时候,方菡娘喊了停。

    蝴蝶愣了愣。

    方菡娘细问道:“这位碧水姑娘还做了什么?你统统详细的告诉我。”

    蝴蝶想了想,这才不确定道:“好似,那位碧水姑娘,请我们家小姐吃了一碗甜枣羹……”

    莫名其妙就请焦嫣容吃甜枣羹?

    没鬼这就有鬼了!

    方菡娘沉着脸,对茉莉道:“喊上几个粗壮的婆子,把碧水姑娘请过来。还有方艾娘,也一并带过来。”

    蝴蝶再迟钝也听出方菡娘话里的意思了,她惊讶道:“大小姐,不可能吧?我记得碧水姑娘桌子前面也摆了碗红枣羹,她还陪着我家小姐吃了几勺子……”

    方菡娘摇摇头:“反常必有妖。这几日我一直使人盯着碧水跟方艾娘,只要她们不在焦府乱来怎样都没关系……碧水那人心里头所图甚大,所以面上才能表现出对其他东西风轻云淡来。这种人,无缘无故怎么会突然跑到后花园里去弹琴唱歌?那个时辰天气明明热的很,她又是有孕在身,怎么会跑出来?”

    蝴蝶悚然一惊。

    方菡娘说完这些话却是有些疲惫。

    大夫比碧水跟方艾娘来得还要早些,一把脉,大夫就呆住了,难以置信的给焦嫣容把了一次又一次,最后才道:“荒唐!真是荒唐!”

    方菡娘连忙问道:“大夫,我妹妹的病怎么样了?”

    大夫瞪了方菡娘一眼:“你们府里怎么回事?怎么能让这么小的孩子吃了堕胎药?!堕胎药那种东西,原本就伤身的很,要放到隐蔽些的位置,竟然这么会被这么小的孩子误食……恕我直言,贵府也真是太过疏忽!”

    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方菡娘。

    电光火石间,她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夫愤愤开了药方,方菡娘冷静的问道:“敢问大夫,这药若是女童误食了,影响可大?”

    大夫气得眉毛都翘了起来:“现在担心伤身了?之前怎么不看好?!”

    方菡娘不说别的,任由大夫责备。

    毕竟这事也怪她!

    方菡娘眸色微沉。

    她当初该早早腾出手来把方艾娘跟那个来路不明的碧水给清出去的!

    可是这两日焦氏逐步教她管家,她虽然聪明的很,但管家事务繁琐的很,方菡娘一时间就无暇顾了其他,想着先任由方艾娘跟那碧水在焦府待几日。

    谁知就这么几日,就让焦嫣容出了事!

    焦嫣容是方菡娘疼爱的小妹妹,她出了事,方菡娘如何不心痛?

    大夫见方菡娘态度极好,这才哼哼唧唧的道:“现在知错了还不晚,那些糟践药,无论谁吃都是伤身的!”

    大夫一直觉得这府里竟然有堕胎药,想来治家如何不严了,骂她们一顿让她们长长心,也是极好的。

    方菡娘见大夫话的意思似乎有转折,眼含期待的看着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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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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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夫冷着脸咳了一声,开了张方子:"这药早晚各一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三日后我再过府给这位小姐把脉,调整下药方!…堕胎药本来就是虎狼之药,年龄大一些的姑娘都承受不起,更别提这个年龄的小姑娘了!这些日子好好养着,过几日我再看看!记得一定要按时用药,好好养着还是可以养好的!"

    方菡娘一听可以养好,连声应是,见大夫开好了药方,连忙让海棠帮着去拿药熬药,又让芝娘领着大夫去焦氏那边,顺便跟方长庚再说一说焦嫣容的情形。

    方芝娘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方艾娘一脸烦躁的跟碧水一起过来了。

    碧水依旧是一脸平静。

    大半夜的把人喊起来,方艾娘正憋了一肚子火。她本来就在忐忑不安怎么还没有碧水小产的消息,愣是一晚上没睡着。她心里正琢磨是不是药效发挥的慢,心里别提多惴惴不安了。

    毕竟方艾娘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对这种药的了解还是上次她小姑姑流产时隐约听过几耳朵。然而!

    她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煎熬呢,就见着茉莉领着几个凶巴巴的婆子闯了进来,吓得她差点从床上滚下来,还以为她给碧水下堕胎药的事情事发了。

    结果那几个婆子虽然气势汹汹的很,但语气总的来说还算客气,请方艾娘跟她们走一趟。方艾娘颤颤巍巍的穿好衣服,心惊胆颤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问:"茉莉姐姐,菡娘妹妹喊我过去,可是有什么事?"

    茉莉是个妥当的,她脸上挂着笑,客气道:"艾娘小姐,奴婢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只知道我们家大小姐让我们请您跟碧水姑娘一起过去一趟。"

    方艾娘心思电转,既然也喊了碧水,那想来应该不是堕胎药的事了。

    方艾娘心思稍定。

    跟着茉莉出来时,见碧水那边早就好整以暇的坐在厅里等着了,她脸色红润神情自若,怎么看也不像是小产的模样。

    方艾娘先是放下心来,又是一阵烦躁。

    碧水难道没吃那甜枣羹吗?

    一路上方艾娘心情都没好过。

    她进了花厅,见方菡娘坐在上首椅子里,方艾娘心里本来就有火气,见厅里只有方菡娘一个,呛声道:"呦!咱们方菡娘大小姐这架子摆的真是厉害!大半夜的,说喊人过来就得喊人过来!我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说了,碧水好歹是你嫂子吧?肚子里好歹怀着你的侄子吧?你这么嚣张,不怕二叔知道了生气?!"

    方艾娘滔滔不绝的说了一通,见方菡娘不仅没说话,而且正在用一种让她心里发毛的表情缓缓的上下打量着她,向来挂着笑的脸上也没有半分笑容,表情甚至可以说带上了几分阴沉。

    方艾娘心里发毛的厉害,但方菡娘不说话,厅里沉默的气氛着实有些让人难受。方艾娘只得硬着头皮,有些结巴道:"怎,怎么着?大,大半夜的,还不让人,让人说你了?!"

    依旧是难言的沉默。

    过了许久,久到方艾娘要崩溃了。

    方菡娘缓缓打量着方艾娘,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带着几分喟叹道:"方艾娘,一直以来,我都小看你了。果然,你们方家的,哪有一个是省油的?心黑的不能再黑了。"

    方艾娘勃然变色,正想破口大骂,方菡娘面无表情的问道:“从前你给我下了那催情药,我念着你被爱情蒙晕了头,虽说不待见你,但好歹你来焦府我也算给你一分薄面,没让人把你打出去。如今你倒是长进了,还敢谋人性命了。都敢给人下堕胎药了!”

    “堕胎药”三个字让方艾娘脸色由暴怒的铁青一下子就变成了煞白。

    这,这是被人发现了?!

    方艾娘看向碧水,见碧水面带恐慌的抱着肚子看着她,也不像是发现了什么的样子。

    她沉了沉心思,脸色虽然还是煞白一片,却依旧梗着脖子不认账:“你胡说些什么?什么堕胎药,我,我不知道。”

    方菡娘起身拿起茶杯就往方艾娘脚下一摔!

    茶杯碎片炸开,好在里面没有茶水,也不至于烫着什么的。方艾娘又难堪又惊慌,吼道:“方菡娘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你有病啊?!”

    方菡娘冷笑道:“我现在跟你还好好的说话,是因为还有最后一分理智在。我告诉你,你别以为你做的事我找不到证据,听说你之前出过府了是吧?云城大大小小的药店就那些家,我告诉你,一会儿宵禁过了我就让人拿着你画像去大大小小的药店问一遍,画上的人有没有来买过堕胎药!你到时候要是让我查出来……”

    方菡娘话没说完,拖长了声音,方艾娘觉得后颈冰凉冰凉的,方菡娘的眼神就像淬了毒一般,让她心头都感到了一阵阴寒。

    她相信方菡娘这个疯子说的出就真的做的到!

    方艾娘难以想象那情形,她想着眼下碧水又没事,方菡娘即便再生气又能怎么样。

    方艾娘沉默着。

    方菡娘冷冷道:“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来人,给我把她按下去,让她跪下来!”

    紧接着就有两个粗壮的婆子跳了出来,一边一个按着方艾娘的肩膀就让她往下跪。

    方艾娘吓了一跳,她跟前是方菡娘方才摔碎的一堆碎瓷片,眼下身上都是单薄的衣服,要是跪下去,那还了得?!

    眼见着那俩婆子就要把方艾娘按下去了,方艾娘屈辱的喊道:“是我买的,是我买的还不行吗?!这不碧水没事吗?!我只是不想被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害了我一辈子,难道这样也有错吗?!”

    方菡娘挥了挥手,两个婆子机灵的下去了。

    方艾娘犹如劫后逃生般,喘着粗气,恨恨的瞪着方菡娘。

    她还不肯罢休,骂道:“方菡娘你如今生活幸福,你自然是不懂我的苦处!你有疼爱你的爹,你后娘对你也好,你弟弟妹妹又懂事又听话。我呢?!爹娘爷奶全都让我为了大哥的孩子牺牲一辈子的幸福,要不就骂我白眼狼,我还能怎么办!我才十五,人生还长的很,现在就背上未婚先孕的名头,我以后还见不见人了?!……我,我只能除去那个孩子!”

    骂完,方艾娘委屈极了:“我也是可怜的受害者好不好?我也很委屈啊!”

    方菡娘并没有被方艾娘这一番诉苦,并没有被她打动,她冷冷道:“我生活幸福,那全是我自己靠正儿八经的手段争取经营来的。你呢?你为了你自己的以后做了什么?什么也不去努力,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说?!我努力怪我咯?你替你大哥背黑锅是挺可怜,但你不想背就特么自己去抗争啊?爹娘爷奶骂你算什么,我被他们骂的还少么?我要是他们骂几句就妥协的话,现在说不定早就抱着芝娘跟淮哥儿冻死在外头了!”

    方艾娘还想再说什么,方菡娘哪里会放过她,冷冷睨着她,道:“你既然不想去背那个黑锅,那你就去抗争。你又不想背黑锅,又不想去抗争,使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作恶一个还没出生的小孩子,你也真是有脸觉得自己委屈!”

    抗争?你说的倒轻松……方艾娘还有些不服气。

    对于方艾娘来说,最轻松的,难道不是除去碧水肚子里的孩子吗?

    至于人命?道德?那是什么?

    方艾娘根本不在乎!

    方菡娘看方艾娘脸上的那些不服气,她就知道,方艾娘是烂到了骨子里,彻底无药可救了。

    她冷冷一笑:“我也是疯了,跟你说这些,真是白费口舌。”

    方菡娘看也不看方艾娘,吩咐道:“把方艾娘捆起来,塞到柴房去!”

    方艾娘瞪大了眼睛,骂道:“你个婊/子凭什么把我锁柴……唔,唔!唔!”话没说完,就被旁边虎视眈眈的健硕婆子往嘴里塞了块抹布,一边一个擒着方艾娘的胳膊,任她再怎么挣扎都挣脱不开钳制。

    又一个婆子拿来了麻绳,三下五除二的把方艾娘给绑成了粽子,直接推搡着出去了。

    碧水看着方艾娘被押出去,饶是平时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她,心里也多少有了几分恐慌。

    她从来没想过方菡娘是这样的。

    她在楼里听说了不少后宅的阴私,谁不是要证据齐全了才肯抓人下手?

    这位倒好,直接干脆利落的暴力恐吓,也不用任何证据,直接就把人抓出去了。

    碧水觉得这跟自己设想的都不太一样啊。

    那,她该怎么演下去?

    碧水心里有些慌乱,面上仍是一派镇定,给方菡娘行了个礼:“多谢菡娘,不然我肚子里的孩子就没命了。”

    按理说,她是方菡娘大哥的女人,肚子里还怀着孩子,方菡娘应该怎么着也不敢受她这个礼才是,应该赶紧过来扶起她才是。

    然而碧水没想到,方菡娘就不是个按常理出牌的。

    方菡娘稳稳的受了她这个礼,而且一句话都没说,依旧是缓缓打量着碧水。

    碧水僵持在了福礼的动作上。

    好半晌,她才不自然的微微起身,装作方才什么事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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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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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水虽然平日里也是个沉住气的,但此时此刻她心里有鬼的很。

    那碗粥她是看着焦嫣容吃下去的,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虽然她一路上都很镇定,但心里说不慌那是骗人的。

    碧水在看着焦嫣容吃那碗甜枣羹的时候就想好了,到时候要是查出吃坏东西的源头是在她这里的甜枣羹上,她就顺水推舟的推出方艾娘来,让焦府里的人知道方艾娘是个什么货色,好好收拾一堆方艾娘,让她在往后的日子里老老实实的。

    她知道甜枣羹怎么说也过了一遍她的手,说不得她也会引起人怀疑。所以她也陪着焦嫣容用了一碗,到时候若是有人怀疑,她就拿她也吃了来说事。

    是了,谁会相信一个孕妇会在明知羹里有堕胎药的情况下还去用那份羹呢?

    只能说明她并不知情。

    那么,只要证明了她不知情,那焦嫣容中毒,她这个死里逃生的受害者,就不会被迁怒了。

    至于为什么她吃了含有堕胎药的甜枣羹还没事,那是因为,在方艾娘找茬去让丫鬟热那份甜枣羹之前,方艾娘曾经盛出了一碗试试温热。

    后来那一碗就放在桌子上,没有吃。那一碗中,没有堕胎药的味道。

    再后来,热过的甜枣羹端到她面前时,已经有了堕胎药的药味。

    所以,她陪焦嫣容吃的,自然是那碗没有堕胎药的。

    但别人肯定不知道,只会以为她也一同吃了。虽然没事,但那大概是因为她福大命大,那堕胎药没对她造成伤害罢了。

    碧水想的很好。

    但她不了解方菡娘,不知道方菡娘的为人。

    方菡娘一上来,就先出乎她意料的直接跳过了她,把方艾娘这个下毒的始作俑者,给揪出来了。

    所以,虽然现在碧水脸上风平浪静的,其实心里已经被方菡娘给搞得有些措手不及了。

    沉默。

    方菡娘就这么静静的打量着碧水。

    不多时,外头传来了一阵嘈杂的步伐,海棠小跑着进来,喘着气禀告:“大小姐,夫人,夫人非得过来看看小小姐。”

    碧水听着一愣。

    是了,既然事发了,想来那个叫“焦嫣容”的小女孩,应该已经表现出误食堕胎药的症状了。

    堕胎药的症状明显的很,想来大夫一把脉就会得出结论。

    碧水冷漠的想,反正又死不了人,多少受点罪罢了。

    大夫去了焦氏那边,一把脉,说是急火攻心,扎了几针,开了个安神的药方,就走了。过了一会儿,焦氏醒了过来,方芝娘按照方菡娘的嘱咐,跟他们说,焦嫣容是误食了堕胎药。

    这事不是小事,不能瞒着家里两位家长,即便是瞒着,反而也会让他们心里更不安。

    所以还不如如实相告的好。

    焦氏一听她的嫣嫣竟然误食了堕胎药,当即就哭了出来。她不顾自己还在坐月子,也不顾深夜凉凉的风,硬是踉踉跄跄的往外走。方长庚着急的不行,又拦不住一位伤心的母亲,好说歹说给焦氏裹了层厚厚的毛披风,横抱着过来了。

    到了厅里,方长庚把焦氏放下,焦氏脸上泪痕未干,见方菡娘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方菡娘,带着哭腔,着急的问:“菡娘,嫣嫣呢?嫣嫣怎么样了?”

    “焦姨放心。大夫开了药方,方才已经喂过一次药了。大夫说按照药方调理着,后面会慢慢养好的。”方菡娘一边安抚焦氏的情绪,一边扶着焦氏的手,引着她往里面的小套间走。

    焦氏知道方菡娘素来妥当,既然她这么说,焦氏悬着的心就放下了一半。她抹着眼泪道:“你嫣妹妹是我的命根子,方才差点吓死我了。那堕胎药可是虎狼之药,听说有不少人用过后连孩子都没法要了……我这一想……”焦氏眼眶里又满满都是眼泪。

    方菡娘连忙道:“嫣妹妹还小,我听着大夫的意思,应该是予生育无碍。焦姨要是不放心,明儿等嫣妹妹醒了,咱们再请个大夫来把把脉,看一看。”

    焦氏连连点头。

    两人一边说着,焦氏足下像生了风,不一会儿就进了套间。

    方长庚心里也惦记着小闺女,担心的不行,但他好歹是一家之主,在这种时候更是要挺住。

    他忍住眼底的酸涩,路过碧水时,碧水喊了一声“二叔”。

    方长庚看了碧水一眼,随口道:“你怎么在这?”

    碧水低下头,一手有意无意的放在小腹上,轻声道:“我正睡得香,大小姐喊我过来的。只是方才肚子有些不太舒服,想问问二叔,我能不能先回去?”

    方长庚下意识的就想让碧水回去,但转念一想,堕胎药这种东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府里。菡娘向来行事是个妥当的,她既然大半夜把这碧水喊了过来,方才又一句话也没交代,丢下她在这就陪焦氏进去了,想来后面找她还有事。

    至于什么事,方长庚现在心思乱的很,也是想不出来个究竟,但他知道,菡娘做事自有她的道理。

    方长庚淡淡道:“眼下府里忙乱的很,大概是顾不上碧水姑娘了。碧水姑娘身子要是不舒服,就先在这坐一会儿。”

    方长庚看了一眼海棠:“去帮碧水姑娘倒碗热水,一会儿你家大小姐出来说不得还要找她有事,伺候好了。”

    海棠应是。

    说是“伺候”好了,其实就是变相的在嘱咐海棠把人给看好了,别让她跑了,再整出什么事来。

    海棠听懂了,碧水自然也是听懂了。

    碧水垂下眼,柔顺的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老老实实的坐在了厅里的椅子中。

    方芝娘跟在方长庚身后,看了碧水一眼。

    碧水似有所感,朝方芝娘柔柔笑了笑。

    方芝娘年龄尚小,只觉得这位碧水姑娘,笑起来同别人都不太一样,虽然笑得很好看,但不知怎地,她心里头就是觉得看着不舒服。

    方长庚匆匆进了内间时,焦氏正伏在焦嫣容的被子上哭的差点晕厥过去。

    方菡娘细细的劝着:“焦姨,你别再哭伤了身子,澜哥儿还小,还需要你照顾。到时候你再生病了,嫣妹妹跟澜哥儿要找亲娘那可怎么办?”

    方菡娘这话是戳中了焦氏的脉门,女子本弱,为母则刚。焦氏用力擦了擦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你说的对,我不能倒下,我得好好照顾嫣嫣跟澜哥儿。”

    方明淮懂事的端过来一杯白水,他平日里听姐姐跟丫鬟念叨过一次焦氏眼下不能喝茶,就记在了心里:“焦姨,喝口水润润嗓子。”

    焦氏看了看方明淮,又看看方菡娘,还有后头刚进来的方芝娘,心里涌起一阵感动。

    这种时候,就看出来了,三个孩子完完全全把她的嫣嫣当成了是自家兄弟姐妹。

    不仅这样,三个孩子的赤诚之心,她也感觉到了。

    焦氏越发觉得她们是真真正正的一家子了。

    “哎,好。”焦氏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住了眼角的泪意。

    方长庚见妻子已经被大女儿安抚好了,他看向躺在床上的小女儿,看着向来活泼的小闺女脸色苍白,一副虚弱的样子昏睡着,难掩心中酸涩:“到底是谁,竟然这么狠的心,对嫣嫣下这种毒手!”

    方长庚这么一手,焦氏也反应过来,嫣嫣不可能平白无故去吃什么“堕胎药”,府里也不会平白无故出现什么“堕胎药”,这,是人为的?

    那么,到底是谁!?

    焦氏眼下活剐了那人的心思都有了。

    方菡娘想了想,眼下她手上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那堕胎药是方艾娘买来打算害碧水的没跑了,而焦嫣容的误食,肯定也跟碧水脱不了关系。

    她大概也猜的出,碧水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大概就是觉得她弄不到确凿的证据吧。

    不过方菡娘需要证据吗?

    她不需要。

    对方差点害死了她的小妹妹,不管有没有证据,焦府都不可能再留下那两个人了。

    方菡娘把她的推论跟方长庚跟焦氏说了下。

    她没有避开方芝娘跟方明淮。

    这也算是后宅的阴暗了,方芝娘跟方明淮总不可能在她的庇护下过一辈子,总要出去独立,这些事情,他们早知道了,早成熟一分,也是好的。

    听完方菡娘的话,没有人怀疑方菡娘所说的,焦氏更是眼睛充血,直直往外冲:“我去杀了那两个贱人!”

    好在方长庚拦住了她。

    方菡娘劝道:“焦姨,这件事,方艾娘可恶,碧水更可恶。方艾娘的证据好找,碧水知情的证据却并不好找。毕竟蝴蝶也说了,碧水陪着嫣妹妹也吃了一碗甜枣羹。她大可以分辩自己,说若是早早知情,并故意把下了堕胎药的甜枣羹给嫣妹妹吃,那她又怎么会自己也陪着用了一碗?这不是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来赌吗?……我方才看她那副模样,想来相关证据也已经被她给销毁的差不多了。”

    焦氏一听,眼泪都冒了出来:“……没有证据,难道就这么放过她们?!”

    方菡娘道:“自然是不能放过她们。要她们的命,这样既犯法又不合算。焦姨你放心,我自有报复她们的法子。她们最在乎什么,那我就去毁掉什么。这就是她们要付出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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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在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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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说这话的时候神色非常平静,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般轻描淡写。

    但焦氏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相信,方菡娘能做到。

    不仅仅是焦氏,其他人,也都这么信了。

    大概,方菡娘本身就有这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几人又安慰了焦氏许久,焦氏情绪才稳定下来,毕竟产妇月子里流泪十分伤身。她也知道这点,为了女儿儿子,她也要好好的振作起来。

    方长庚好歹劝着焦氏去里面的小套间休息了,方芝娘方明淮当哥哥姐姐的,也各自在附近房间里歇下了。

    方菡娘收拾了一下心情,这才复又去了那侧厅。

    碧水还坐在那儿,一脸平静的模样。

    只是她交叠在席上紧握的双手却暴露了她的紧张。

    碧水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方菡娘。

    因着已经做好了打算,方菡娘心情也控制了几分,她随意的坐到碧水的上首,笑道:“好像碧水姑娘来了之后,还没好好同碧水姑娘聊过天。”

    碧水心里微微一惊,斟酌了一下,说道:“不知道菡娘想聊些什么?”

    她并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起来。

    如果方菡娘大骂她一顿,情绪失控,她反而更好抽身。

    如今方菡娘这副模样,碧水反而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方菡娘在想些什么。

    但碧水向来警惕惯了,她没有放松,反而更紧绷了。

    当然,面上还要显得一派平静的。

    她至今记得当年楼里妈妈曾经教育过她的:只要你不把真实的情绪挂在脸上,客人们就会觉得你很有内涵,很有故事,从而,在那些客人眼里,你就会平添几分魅力。

    碧水觉得妈妈说的很有道理。

    这么多年来,她也形成习惯了。

    但后面积攒的压力却是越来越多了,多到整个人几乎要崩溃,所以她需要释放。

    当她偶然遇到方明江时,两人几乎一拍即合,一个渴望用鞭笞别人来释放身上的压力,一个渴望被别人鞭笞来释放身上的压力。

    再完美契合不过。

    碧水觉得,只有在被鞭子抽打时的她,才是真正的她。

    这般想着,碧水觉得身上痒痒的,自从怀了身孕后,她的主子方明江就再也没有鞭打过她,她觉得很是寂寞。

    这时,碧水听见方菡娘淡淡的问:“碧水姑娘,你这名字倒是别致的很,不像是本名呢。”

    自然不是本名。

    “碧水”是她在红袖楼里用的名字,她的本名叫什么,她早就忘记了。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为外人道的。

    碧水看着方菡娘,笑道:“菡娘说的是,好人家的女儿哪有这样起名的。一般叫我这种名字的,不是丫鬟便是风尘场上的。菡娘猜一下,我是哪一种?”

    这是想反客为主?

    方菡娘没有在意碧水言语里小小的心机,她真正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些。

    “你过去是什么于我来说并不重要。”方菡娘淡淡的笑道,“你是方明江的女人,他都不在意了,别人在意不在意,重要么?”

    尽管处在当下这种紧张的氛围,碧水还是十分同意方菡娘说的话。

    她说的没错。

    方明江都不在意了,别人在不在意碧水根本不在乎。

    于是碧水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却又有几分真情实意的笑:“我们爷对我是极好的。”

    方菡娘眼神微眯,道:“可他马上就要娶别的女人了,你能保证他成亲后,还会对你这么好?”

    一说起方明江,碧水的情绪明显就有些亢奋。她有些自豪的笑道:“我不在乎。你根本不懂我们之间的感情。他娶谁都不重要。他会一直对我好的,我在他心里是无法被取代的。”

    方菡娘沉默了一下,她是不懂他们之间的感情。

    但她知道,方明江就是碧水最在乎的,那就行了。

    方菡娘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碧水:“……行了,夜深了,碧水姑娘,赶紧回去休息吧。”

    这就让她回去了?

    碧水心里微微松了口气,她知道,方菡娘心里就算是有所怀疑,也不会拿她怎么样,毕竟,方菡娘没有证据能证明碧水是知情的。况且,碧水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就是她最大的护身符。

    碧水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那般平静,她心里实则是有些得意。

    虽然她一直在楼中生活,但那又如何,这些大宅子里的夫人小姐,还不是玩不过她?

    碧水朝方菡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只是转身的那一刹那,她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微笑。

    方菡娘站在原地,目送着碧水远去的身影,双手拢在袖中,意义不明的笑了笑。

    不久,你就该哭了。

    方菡娘虽然与那位大房的大堂哥接触不多,但即便是那寥寥几次接触,方菡娘也能看出,那位大堂哥,对自己未来的仕途,相当看重。

    他不允许任何人成为他仕途上的污点。

    就连当初他的亲弟弟方明洪,砸破了他启蒙恩师的孙子的头,又拒不道歉,还不是被他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拿鞭子抽的死去活来?

    至于方艾娘,眼下被他用来“未婚先孕”了,来当他私生子的挡箭牌。

    方艾娘还以为她日后的生活会很苦,但方菡娘却觉得,在孩子出生以后,方艾娘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了。

    毕竟,有一个未婚先孕的妹妹,跟,有一个惨遭人奸污,意外怀孕,不忍伤害腹中骨肉,生下孩子后悲愤自杀的妹妹,自然是后者更让人同情跟敬佩。

    不是方菡娘把方明江想的太阴暗,着实是以方明江的为人来说,方艾娘的名声已经臭成那样了,方明江竟然还容忍她活着给他抹黑,这本身就是一件不正常的事情。

    比如这次,如果方明江真的有心安抚方艾娘,让她心甘情愿的背上未婚先孕的污名,那他自然会把她的日后规划的好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般,简单粗暴的扔来焦府,甚至“养胎”的传言都已经开始流传了。

    这份势头,根本不像是“方艾娘”有以后的模样。

    方菡娘甚至能想象得到,在适当的时机,“方艾娘”这三个字,就会在世界上消失。

    对自己亲妹妹都能这般心狠手辣了,那么,碧水呢?

    碧水的身份,是怎么洗都洗不白的。

    青楼女子,这四个字对于读书人来说,或许代表着一份旖旎。

    但当你把青楼女子娶回家时,这就不是旖旎了,而是一个笑话。

    碧水生下孩子后,大概,是进不了方家的门的。

    若是运气好,还能当一个外室,被方明江养在外头。

    运气不好,恐怕也没什么好下场。

    两人虽然都不像有什么好下场的样子,但方菡娘等不了那么久了。

    毕竟她目前的这些想法,都只是基于方明江性格上的猜测。

    碧水跟方艾娘,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才是。

    ……

    第二日,焦嫣容醒了。

    那堕胎药着实是虎狼之药,一夜功夫,焦嫣容胖嘟嘟的脸蛋就有些塌了下去,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无神的很,她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可怜巴巴的看着守着她的方菡娘,撒娇道:“大姐,我肚子疼。”

    方菡娘早上醒的很早,过来守焦嫣容守了好一会儿了,见她醒了心里也是放下一半的心,连忙嘱咐人按照医嘱端来一碗好克化的白粥,亲手喂了焦嫣容,安慰道:“昨儿你吃坏肚子了,这几日要乖乖吃药。焦姨为了你的事都急坏了。昨天晚上大半夜过来看你,爹劝了她好久才肯去休息。”

    焦嫣容不疑有他,虚弱的点了点头,脸上疲惫的很,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乖乖道:“那大姐跟我娘说一声,嫣嫣会好好养病,让她不要替我担心,好好照顾弟弟。”

    方菡娘点了点头,心疼的很:“嫣妹妹乖,方才我已经让茉莉去给焦姨传话了,也免得她担心你。这几日我要出门一趟,你在家乖乖的听话,等大姐回来了,给你多带些外头的小物件来玩。”

    焦嫣容乖乖的点了点头,勉强吃完了白粥,用过了药,又昏睡过去了。

    方菡娘给焦嫣容掖了掖被角,坐在床边待了会儿,这才起身。

    茉莉拿了两个小包袱,跟在了方菡娘身后。

    早上吃饭的时候,方菡娘已经同方长庚他们都说过了,说要回一趟方家村处理些事情。

    方芝娘跟方明淮虽然有些舍不得跟方菡娘分开,但他们素来乖巧,也知道大姐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便也没说什么,只说让大姐路上小心些。

    方长庚则是有些不放心方菡娘这么个年轻貌美的小姑娘独身上路,虽说走官道,沿途都有驿站,有官兵把守没什么太危险的,但再怎么说,前些日子不是还闹过城外有马匪的传言吗?

    “要不,我陪你回去一趟吧。”方长庚道。

    方菡娘摇了摇头:“爹你放心,我自己回去就行,府里焦姨在做月子,剩下的小的小,病的病,怎么着爹也得留在府里,我才放心啊……你要着实不放心,就派几个小厮同我一起回去。”

    方长庚想了想,觉得方菡娘说的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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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回方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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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来到柴房里,身后跟着的茉莉知机的关上了柴门。

    方艾娘被反绑着双臂,倒在柴草堆里,嘴里塞着一块抹布,眼里满是愤恨的瞪着方菡娘。

    她模样狼狈的很,从昨夜到现在没吃没喝,头上沾满了稻草,脸上身上好几处都脏兮兮的。

    方菡娘拿出方艾娘塞着的抹布,方一拿出来,被捆的严严实实的方艾娘就像疯狗一样骂起了方菡娘:“你个小贱人,臭婊/子……”

    方菡娘又把抹布往方艾娘嘴里狠狠一塞。

    大概是塞的有些深,到了咽喉处,方艾娘被抹布堵的直翻白眼,难受的眼泪都飙出来了。

    方菡娘慢条斯理道:“好好说话会不会?会的话就点点头。”

    方艾娘眼里飙着泪点了点头。

    方菡娘复又慢慢的拿出了那抹布。

    方艾娘的嘴刚一自由,她就像是要吃了方菡娘般破口大骂:“臭婊/子……”

    话音未落又被方菡娘塞了满满一嘴抹布。

    方菡娘怜悯的看着方艾娘:“你的脑子都长到了怎么害人上去吗?”

    这样反复几次,方艾娘终于是彻底被方菡娘搞得没了脾气,眼里终于出现了几分对方菡娘的恐惧。

    她,她简直不是人!

    方艾娘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敢再怼方菡娘,只是望过去的眼神,依旧满是怨恨与憎恶。

    方菡娘要的不过就是一份安静而已。

    她随手把抹布丢到稻草堆上,淡淡道:“我已经让人把你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今天送你回方家村。”

    一听说要回方家村,这代表着不用再替方明江被黑锅,本来是一件十分开心的事情。可方艾娘转念一想,她如今是给碧水下堕胎药暴露才被送回去的,按照方明江的脾气,一定不会放过她的!

    方艾娘想起方明江的可怕之处,连连摇头,使劲往后缩:“不,我不……我虽然下了堕胎药,碧水那不是没事吗?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一次!”

    她还不知道,碧水虽然没事,但焦嫣容却因此遭了大罪。

    方菡娘冷冷一笑:“这可由不得你,你这能下堕胎药,改日说不得就给府里人下了砒霜,焦府可不敢留你这种心狠手辣的。”

    方艾娘知道方菡娘素来是个说一不二的,她有些绝望的缩了缩身子:“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方菡娘懒得再跟方艾娘掰扯:“多行不义必自毙。你自己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说完,她转身,拉开了柴房的门。

    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脸色苍白的碧水。

    碧水也是今天早上才得了消息,方菡娘要把她跟方艾娘都送回方家村。

    她一直觉得,这事又没有证据,碍于亲戚情面,焦府是万万不敢动她的。

    可是碧水根本不知道,方菡娘有多膈应方家那些人。

    没有证据?

    那又如何。

    方菡娘根本不怕没法对方家人交代。

    “碧水姑娘收拾好了?”方菡娘淡淡道。

    碧水神色有些冷,她对方菡娘道:“怎么说我肚子里的也是你的侄儿,你这样做,回去怎么跟你爷爷奶奶交代?”

    方菡娘浅笑:“这就不劳碧水姑娘费心了。”

    她笑容虽浅,但话音却是斩钉截铁。

    碧水便知道,这是无可转圜了。

    彭老爹赶着马车,等在了府外。

    彭妈有些不太放心的出来送方菡娘:“哎,大小姐,你自己回去,可要千万小心……”

    这些日子彭妈一直在方明淮的院子里,替方明淮把院子收拾的井井有条,偶尔也会去方菡娘跟方芝娘的院子,替她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这次听说方菡娘要独自一人出这么远的门,心里也着实有些担忧。

    方菡娘笑道:“彭妈放心,我爹派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小厮一同上路,再说都是走官道,倒也不怕什么的。”

    彭妈迟疑着点了点头,脸上还是有些担忧,只是她知道,她们家大小姐素来是个极有主意的,做了决定的事,那都必是好好思索过的。

    碧水提着小包袱沉默着上了马车。

    再然后是方才被两个婆子押去梳洗一番的方艾娘。

    纵然她梳洗过了,也挡不住仍是一副灰头土脸垂头丧气的模样。

    她手上也拎了个包袱,怨恨的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的方菡娘,愤愤的上了马车。

    方菡娘见两人都上了,这才朝彭妈挥了挥手,带着茉莉也上了马车。

    三个小厮在后头的一架马车上。

    彭老爹在车外询问道:“大小姐?那我们出发了?”

    方菡娘应了一声。

    随着彭老爹的甩鞭声,马车缓缓驶向了远方。

    马车里,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方菡娘倚靠在迎枕上,默默想着心事,她是懒得同方艾娘碧水说话。

    然而这氛围着实有些沉默,不多时,方艾娘这性子有些燥的就受不了了。

    她恨恨的看着方菡娘,怨声道:“你也真敢跟着回去,就不怕爷爷奶奶拿棍子打死你!”

    方菡娘差点笑出声。

    她淡淡道:“我又没做亏心事,我为什么不敢回去?再者说了,”她嘲讽的笑了笑,“你以为他们两个不想拿棍子打我么?但是他们敢么?”

    是的,无论从哪一方面来看,方田氏跟老方头,都不敢拿着棍子去打方菡娘。

    他们多多少少已经知道一些方菡娘的秉性,只要你没惹到她,什么都好说。但你要是招惹到了她,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

    方艾娘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她不自觉的想起方才方菡娘在柴房里拿抹布塞她嘴的事,抹布那股又酸又涩让人作呕的味,仿佛还留在她的喉间。

    方艾娘脸色一变,不敢再说些什么。

    碧水幽幽道:“菡娘以为送我回去就能改变什么吗?爷大可再找一处安静的地方,送我们过去,让我好好养胎生下孩子。”

    这话说的方艾娘神色由青转了白,是了,无论怎么样,她还是逃脱不了要背上“未婚先孕”的名头。

    方菡娘不在意道:“你想多了。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不生,或者方艾娘背不背污名,我都不在乎,也不关心。”

    她只是要她们,受到该有的“果报”而已。

    方艾娘在意的,说白了还是方明江能带来的光明未来。

    所以尽管她再怎么不愿意背上那个未婚先孕的名头,也不得不听从方明江的安排。

    碧水在意的,那就更不用说,不过一个方明江而已。

    所以她甘愿为方明江怀胎十月生下“方艾娘的孩子”,甘愿亲生的孩子认别人为娘。

    那么,想要报复还不好办么?

    听说方明江要娶妻了?

    那位未婚妻朱三小姐,知道方明江在她未过门之前,就同别的女人暗通款曲珠胎暗结吗?

    那么,朱三小姐的父亲,方明江的恩师——那位朱院长,知道他的乘龙快婿方明江是这样的一个人吗?

    方菡娘心情愉快的微微笑了起来,杏眼弯弯,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不知怎么,方艾娘跟碧水看着方菡娘脸上那抹浅浅的笑意,心里不约而同的都生出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明明是再美丽不过的少女。

    明明是再娇妍不过的笑容。

    可是,她们就是觉得,此刻的方菡娘,就像是最毒的花朵……

    云城到方家村,算不得远,可也绝不算近,再加上碧水身怀孕事,即便这改造过的马车几乎没什么颠簸,为了保险起见,方菡娘还是让彭老爹放缓了进度。

    行了大概四天的路,马车终于驶进了方家村。

    因着方菡娘这马车在方家村里实在是知名率太高,方一进村,就有不少在村口聊天的闲汉闲婆认了出来,叽叽喳喳道:“呦,那不是老方家二房那辆马车吗?”

    “没错,咱们村里就那二房钱多烧的,还养起了马车。有个骡车出门就行了,还非得整马车,整了马车还非得跟别人不一样,自己花钱订做个,啧啧啧,真是败家啊。”

    “你知道啥啊,人家二房就是有败家的本事。之前能跟县令夫人一起做生意呢,现在人家爹又回来了,听说入赘当了有钱人家的女婿,老有钱了!”

    “哎呀,所以说人家还是命好啊!”

    “就是就是,方家那老婆子老骂人家方菡娘姐弟几个是丧门星,把人家赶出了家门,可我这见着,人家怎么这日子越过越好了?……不说别的,就前几年方家盖的那大瓦房,那敞亮的啊,村里就连里正的房子都不如那个好!”

    闲汉们叽叽喳喳的在那说着,马车没有停下,缓缓驶到了方家门口。

    早就有爱看热闹的赶忙过来了,他们都知道,方家二房那个丫头跟方家那老婆子对上,向来是有好戏看的。

    再说了,方家二房那丫头生得也太好了些,整个方家村,哦不,整个县,他们都没见过比方家二房丫头长得还好看的!

    马车停了下来,方艾娘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砰砰砰敲起了大门。

    碧水垂着眼,跟在方艾娘身后。

    今儿也是奇怪了,方家大门竟然是锁着的。

    方艾娘敲了半天,方家大门才慢慢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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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看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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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开门的是小田氏,一见着方艾娘站在门外,脸色立马就变了:“你怎么又回来了?!”她紧张的往方艾娘身后一看,见碧水正站在方艾娘后头,再后面,近半年未见的方菡娘正扶着一个丫鬟模样的人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小田氏的眉头都要竖起来了。

    见到方菡娘的时候,小田氏是想破口大骂的,要不是方菡娘小气不肯把村头的那几间大瓦房让出来给方明江成亲,她们家何至于再花几百两银子去县里买宅子!

    小田氏还未骂出口,就见着周围不少人都纷纷投来热切又八卦的探究目光,似是期待一场好戏上演,

    现在人多眼杂,她家势头正好,儿子新中了秀才又要娶美娇娘,她着实不想再给别人添加茶余饭后的谈资。

    小田氏那涌到喉咙里的郁气一下子就堵在了嗓子眼,憋的心肝肺生疼。

    “都进来!”小田氏铁青着脸,谁也不看,低吼一声。

    方艾娘委委屈屈的迈进了门槛,小田氏好歹还记的碧水肚子里还有她的宝贝大孙子,连忙扶了碧水一把,碧水脸色有几分白,轻声道:“谢谢太太。”

    小田氏对碧水的称呼非常满意,脸色总算缓和了一分。

    后头马车上的三个小厮也赶紧跳了下来,陪着方菡娘一起进了大门。

    小田氏直接把大门重重闩上了,挡住了外头人看热闹的目光。

    “娘,家里咋锁着门啊。”方艾娘讨好似的问小田氏话,小田氏没好气道:“不关门,让外头人看了热闹去?一个个的都是讨债鬼!”她似想起什么,怨恨的看了一眼正屋那边。

    方艾娘被骂的缩了缩脖子。

    方菡娘倒觉得有点意思了。

    小田氏是素来会装温柔装好人的,眼下连装都懒得装了,也不知是正屋发生了什么事?

    “先不管别的,”小田氏皱着眉头看着碧水,却是在没好气的问方艾娘,“你怎么跟碧水回来了?你大哥不是说了让你在焦府陪着碧水好好养胎吗?”

    她想到一个可能性,眼神阴沉的看向方菡娘,“……又是你在中间使坏?”

    方菡娘看了一眼方艾娘,似笑非笑道:“你倒是可以问问你的好女儿,做了些什么?”

    方艾娘闻言瑟缩了下。

    小田氏疑惑的看向方艾娘,正要问些什么,正屋方田氏等的有些不耐烦,一边掀了帘子一边吼:“老大媳妇你干什么呢?出去开个门……”

    没吼完,方田氏就看到了院子里头的那几个人。

    可以说,方艾娘碧水方菡娘,这三个人,方田氏此刻一点也不想在院子里见着她们。

    当然,方艾娘跟碧水,那是因为应该在焦府养胎;至于方菡娘,方田氏就是纯粹的不想看到她了。

    方田氏已经发现了,每次碰着方菡娘,就肯定没有好事发生。

    那个天杀的丧门星!

    方田氏懒得理会方菡娘,带了一点责备语气,对碧水道:“这么大的太阳,你站在院子里,是想晒着我的宝贝重孙子吗?快进屋里来!”

    碧水温顺的应了一声,随着方田氏进了屋。

    其余的人也跟着进去了。

    茉莉犹豫的看了一眼方菡娘,方菡娘轻轻的点了点头:“我们也跟着进去看看情况。”她又对随行的三个小厮说,“你们找个阴凉地自去歇着,有事我会喊你们。”

    方菡娘领着茉莉掀了帘子,也进了屋。

    方菡娘算是不速之客了,从她进来的时候,满屋子不欢迎的目光就能看得出来。

    正屋不算太大,偏偏今儿人也有点多,除了方田氏,老方头,方长庄,小田氏,方艾娘,碧水,方长应之外,独眼老赖和方香玉竟然也在。

    独眼老赖大咧咧的站在屋中间,见方菡娘进来,淫邪的目光在方菡娘身上滴溜溜转了一圈,甚是让人生厌。除此之外,其他人看向方菡娘的目光,大多都充满了敌意。

    方菡娘可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她极为自然的找个位置坐了下来,漫声道:“似乎你们正在商议什么,你们继续,完事再说咱们的。”

    独眼老赖嘿嘿一笑:“行,那姑父就不跟你客气了。反正咱们都是一家人。”

    这话他说的极具暧昧。

    方菡娘看都懒得看他。

    独眼老赖本来就是嘴上占几句便宜,见方菡娘不理他,也不歪缠,嘿嘿笑道:“岳父岳母,刚刚我说的那事,你们觉得怎么样了?你们要是同意,我可好早点把人家抬进门。”

    一说到这,方田氏本来就差的脸色变得更差了:“咱们庄户人家,谁家还兴娶个小的?”

    独眼老赖道:“娶小的怎么了?听说我那大侄子,倒是没娶小的了,成亲前就跟别的女人搞出孩子来了,也是厉害的很呢。真不愧是读书人。”

    小田氏狠狠瞪了一眼方香玉,心里暗恨,肯定是这小娼妇多嘴跟那老赖说了!

    方田氏硬着脖子道:“我们家江哥儿现在可是有功名在身的,你是什么人物,能跟他比吗?”

    独眼老赖哈哈一笑,目光在碧水身上转了一圈,淫笑道:“这位姑娘想来就是那位怀孕的碧水姑娘了?倒是有点眼熟啊……”

    这话一出,屋子里方家的人脸上都有点变色。

    碧水的来历,方明江一句都没有交代,但这并不代表着其他人不会私下里暗暗揣测,后头方长应更是信誓旦旦的跟他娘说这姑娘一定是窑子里出来的。

    方田氏跟小田氏不是不嫌弃,但怎么着这碧水肚子里还怀着方明江的孩子,她们怎么着也得顾忌几分。

    独眼老赖是个混不咎的他们都知道,眼下独眼老赖一说碧水眼熟,屋里不少人立刻想到了那方面上去。小田氏直接青了脸,心里好一阵反胃。

    碧水平静道:“这位爷说笑了,碧水从未见过这位爷。”

    “那可能我记错人了。”独眼老赖哈哈一笑,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转而对方田氏道,“……我说岳母大人,你们家这就有点不太地道了吧?这方香玉可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你们不让我娶小的,这是想让我家绝后吗?”

    方香玉脸色苍白,犹如纸糊一般。

    她脸上身上都还带着伤,其实要她自己来说,只要独眼老赖能少打她几顿,别说娶个小妾了,就是娶个奶奶回来作威作福,她也是心甘情愿的。

    方田氏狠狠道:“行了,你要纳小妾就纳吧!赶紧走!”

    她还急着想问碧水跟方艾娘怎么回来了呢,得赶紧把独眼老赖支走。

    独眼老赖笑嘻嘻道:“岳母是不是忘了点什么?当年我娶这个不会下蛋的母鸡,那可是足足花了四十两银子啊。我以为娶回来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结果呢?”

    独眼老赖狠狠啐了一口,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结果就娶回来一个肚子里死过人的破鞋?!一个臭婊/子?!”他脸色慢慢变得阴沉下来,“你们方家也实在是欺人太甚!”

    不得不说独眼老赖横起来的时候,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是挺能唬住人的,尤其是这些日子方香玉被打的厉害,看到独眼老赖这模样就反射性害怕,吓得她连忙抱住头,蹲到角落里边哆嗦边大喊:“别打我,别打我!”

    方田氏咽了口唾沫,她似乎刚想起来,眼前这个不仅仅是她的女婿,更是当地一恶霸,根本不懂的什么叫讲理。

    “你,你想怎么样……”方田氏颤颤巍巍道。

    独眼老赖阴狠一笑:“实话告诉你们,要不是我大侄子考上了秀才,我早就把你们方家都打砸了……让老子受了这么久的窝囊气,怎么着你们也得把当时那四十两银子还回来!还有,这次我要纳的这个小妾人家可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没有五十两聘礼人家不跟我,这笔钱,怎么着也得你们出!一共九十两!”

    方田氏差点气的倒趔,她活了这么多岁,也是头一次听说,这女婿纳妾还要问丈母娘家要钱的!

    方田氏尖着嗓子:“还九十两?!想都别想!”

    方香玉也跟着尖叫:“娘,给他吧,不然他回去会打死我的!”

    小田氏忍不住了,冲上去对方香玉拳打脚踢:“都是你这个下贱的小娼妇!我让你当年偷汉子!你个不要脸的!”

    方香玉惧怕独眼老赖,但她可不怕小田氏,她一边尖叫一边跟小田氏撕扯着:“你还有脸骂我?!你以为你家闺女是什么好东西?她是想勾搭可没勾搭上罢了!连男人床都爬不上去的废物!”

    方长庄看着撕打的两人,头都大了。

    一个是妹子,一个是媳妇,两人撕扯的头发乱了,衣服也乱了。方长庄连忙上去分开,还挨了不知道谁的好几下挠,脖子上多了三道指甲印。

    “够了!”他吼道。

    小田氏悻悻的住了手,呸了方香玉一口,仗着方长庄护着她,去一边整理头发去了。

    茉莉有些尴尬,她觉得,怎么着这也是她们家大小姐的亲戚……

    结果扭头一看,她们家大小姐看戏看的正津津有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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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纯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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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独眼老赖拿着二十两银子意气风发的走了。

    他素来知道方家是有多抠的,那九十两银子原本就是他信口开河的。能要到二十两银子,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方香玉散乱着发髻,老老实实的跟在老赖后头,也走了。

    因着出嫁的方香玉,少了二十两银子,小田氏恨恨的啐了一口:“就是个赔钱货!”

    老方头看了一眼方艾娘:“你生的这个也是个赔钱的!”

    小田氏这才想起来,皱着眉头问方艾娘:“你们怎么回来了?”

    方艾娘支支吾吾的不肯说话。

    上次她被焦府送回来也是这般,问她原因心虚的很,什么都不敢说。

    小田氏心里一个咯噔,知道肯定又是闺女坏事了。

    方田氏倒是没想那么多,她冲着方菡娘嚷嚷道:“是不是又是你在中间搞鬼?!你个小贱人……”

    方田氏骂的唾液横飞,方菡娘听了半天,叹气道:“奶奶,都这么久了,你这骂人的词汇还是这么贫乏啊,一点都没长进,我都听腻歪了。”

    声音十分的怅惘,似乎真是在为之惋惜。

    ……要不是眼前情况有些不太对,茉莉差点要笑出声。

    方田氏气得鼻子都要歪了,差点想跳起来去打方菡娘。

    方菡娘起身,抚了抚微微有些褶皱的衣袖,似笑非笑道:“想来她们也没那个脸面告诉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是我发发善心,跟你们直接说吧。”

    碧水不自觉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方艾娘的神色更是带上了几分恐慌。

    方菡娘可不管她俩。

    “首先呢,你们家这位好姑娘方艾娘,十分有勇气的去买了一包堕胎药,”方菡娘平淡道,“下在了这位碧水姑娘的甜枣羹里。”

    这话一出,几乎方家人都惊呆了。

    小田氏一巴掌就把方艾娘给抽飞了,她气得浑身直哆嗦:“你……你怎么敢……”

    方艾娘被打的踉跄了好几步,摔在角落里,按照她以往的脾气早就开始嚎上了,现在却捂着脸半句话都不敢说。

    方田氏“哎呦”一声,拉着碧水的胳膊急的不行:“我大孙子没事吧?艾娘这个小兔崽子……”急的团团转。

    碧水忙道:“老夫人放心,大概是上天保佑,那天我恰好没用那甜枣羹,逃过一劫。”

    方田氏小田氏齐齐念着“阿弥陀佛”,喜笑颜开。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了碧水一眼。

    碧水面上平静,心里却有些惶惶的。

    在马车上相处这几日,碧水算是知道了,这位看上去貌美非凡的方家大小姐根本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是个徒有其表的。

    她甚至觉得,方菡娘,着实有些可怕。

    所以方才她才抢先开了口,没有让方菡娘把事情真相说出来。

    虽然到时候她也可以辩称自己根本不知情,一切都是偶然。但别人信不信,她就不知道了……

    方菡娘就静静的看着碧水在那装。

    方田氏有些不满意了,冲着方菡娘嚷嚷:“既然我重孙子没事,你把她俩送回来做什么?不知道孕妇不能长途颠簸吗?”

    方菡娘似笑非笑道:“眼下焦姨刚给我爹生了个小子,我可不敢放任一个敢下毒的人留在府里。”

    方田氏狠狠瞪了方艾娘一眼,她今儿先是被独眼老赖讹了一把,又被方艾娘吓堕胎药这事给惊了一遭,心情着实算不上好。

    她吃了方艾娘的心思都有了。

    小田氏听说了她孙子没事,眼下情绪好歹是平复了几分,她看了一眼方菡娘,不满道:“不管怎么说,你爹总是方家的子孙,不过是借你家养养胎!”

    方菡娘也懒得把焦嫣容误食堕胎药一事拿到台面上说,她心里清楚的很,焦嫣容误食堕胎药这事说不得他们听了之后还觉得没什么。

    那就太让人恶心了。

    方菡娘也懒得再跟方家人多说什么,她淡淡道:“人,我已经送回来了。奉劝你们也别再有往焦府送的心思。你们要是不怕孩子掉了,就尽管往焦府送。我有的是时间再把人送回来。”

    “你,你……”方田氏气得说不出话来,又想骂方菡娘,只是一想起方菡娘方才说她骂人的话没长进之类的,她一口气又梗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的难受的厉害。

    方菡娘不再理会他们怎么想, 一甩衣袖,施施然走了。

    徒留下方家人在原地气的牙痒痒。

    方田氏捂着胸,一副被方菡娘气得不行的模样。

    碧水小意的安慰道:“老夫人,太太,其实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忧。眼下爷中了秀才,巴结他的人多了去了。到时候大可借个房子,让我同艾娘妹妹一起搬进去就好。”

    小田氏觉得这也是个法子,就是觉得借的房子哪里比得过焦府的好?

    她叹道:“就是太委屈你……”肚子里的孩子了。

    碧水笑道:“多谢太太挂心。我向来不是个娇气的,就是有些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不过也没什么,我们爷是个有大本事的大福运的,孩子自然也是个有运道的。”

    这话说的小田氏心里相当熨帖,她满意的笑着,点了点头,心道,不管这碧水出身怎么样,倒是个识大体的。孩子生下来后,她也是个有功的,虽然当小妾还有点不够身份,倒是可以去给她家江哥儿当个丫鬟。

    ……

    小田氏被碧水哄的心情舒畅,这并不代表,小田氏会放过方艾娘。

    众人都回房休息后,碧水也在方香玉出阁前的房间暂时安置了下来。

    小田氏冷着脸:“你跟我来!”

    方艾娘战战兢兢的跟着小田氏去了她的那间小屋子。

    放进门,小田氏劈头盖脸就是两个耳光抽了下来,直接把方艾娘给抽懵了。

    小田氏犹不解气,一边打一边骂:“你个小蹄子长进了?!都敢害你亲哥的儿子了?!是不是改明儿就要害我跟你爹了?!”

    方艾娘半晌才回过神,躲着小田氏的巴掌,一边躲一边哭:“娘,我没有……我……”

    “你什么你!”小田氏见了方艾娘这副模样心里就厌恶的很,她冷冷道,“从今天起,你就给我在这间屋子里好好待着!”

    小田氏转身出了房间,方艾娘听见门那边咔嚓一声,似是被上了锁。

    她听见小田氏在那嘱咐方明洪:“看好你姐,别让她跑出去了。”

    她也听见了她弟弟方明洪满是恶意的兴奋笑声:“好!我知道了!”

    方艾娘绝望的瘫倒在地。

    方菡娘离了方家,让彭老爹拉着她们先去了一趟村头曾经的宅子。

    不得不说,里正照看的很好,她离开这么久了,宅子从外面看上去还是那般生机勃勃,青瓦白墙,静静的矗立在那儿。

    方菡娘静静的看了一会儿,笑了:“彭老爹,我们去镇上吧。”

    “好嘞。”

    马车渐渐远去了。

    总有一些东西,会在记忆里成为你的“过去”。但是,你没必要为了你的“过去”,停下你前进的步伐。

    ……

    到了镇上,方菡娘寻了家客栈,要了三间上房。

    一路舟车劳顿,虽然她回来,还要很多事要做,但怎么着也得洗漱一番。

    茉莉找店小二要了热水,她虽然知道方菡娘的习惯,还是惯例多问了一句:“小姐,要奴婢进去伺候您吗?”

    方菡娘笑着看了一眼茉莉:“明知不用,故意还问一遍。”

    茉莉嘻嘻笑道:“不用是您的选择,可是问一下却是我们当奴婢的责任啊。”

    方菡娘嘀咕了一声,还是愉快的进去洗澡去了。

    好好的梳洗一番过后,方菡娘换上一身家常衣裳,站在二楼的窗边,推开窗子,一边擦着湿发,一边看着街下的来来往往。

    她想着,近半年没见了,倒是该找个时间约礼芳出来叙一叙了。

    这半年两人虽没见面,却是一直在通信的,之前郑霞的事情就是陈礼芳在信上告诉方菡娘的。

    陈礼芳在信上说了好多近况,什么她娘孜孜不倦的给她大哥陈礼清相姑娘啦,什么她娘又给她换了个琴艺老师啦,一些生活中繁琐的小事,陈礼芳都不厌其烦的写了下来,寄给了方菡娘。

    面对这么热情洋溢的信件,方菡娘的回复自然也是热情洋溢的很,只是她觉得自己生活中没什么可写的,多是为陈礼芳的心事出谋划策。

    比如陈礼芳最近觉得一个寒家子弟有点特别,她在信上告诉方菡娘,她跟那个寒家子弟偶遇了两次,第一次是她好不容易偷溜出来,却被人调戏,她正打算踢飞那恶霸时,那个寒家子弟挺身而出救了她。

    至于第二次,则是陈礼芳的钱袋被扒了,那寒家子弟看到了,追着那扒手跑了两条街,可算把那钱袋给追了回来。

    总之,陈礼芳觉得那寒家子弟心地善良,很有正义感,是个好人。

    她还有些欲盖弥彰的在信上强调:“这不是什么男女之情,是纯粹的欣赏,欣赏!”

    方菡娘很懂的给她回了一封信:“嗯,你说的这人品行,我也很是欣赏,纯粹的那种。想来除了你我之外,也会有不少小姑娘欣赏他的品行。”

    ……陈礼芳气得小半个月没给方菡娘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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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丢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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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方菡娘想得挺好,但遣了小厮去陈府下拜帖邀请陈礼芳出来玩时,却正好被陈夫人撞见了。

    陈礼芳收到的拜帖大大方方的放在桌子上,红底墨字,摊在桌子上,醒目的很。

    陈夫人一进门就瞅到了,脸色微微一变。

    陈夫人犹还记得方菡娘离开时两人之间的不快,她冷笑一声:“当时这方菡娘不是挺有骨气的吗?说是不会再进陈府一步。”

    陈礼芳正在屏风后带着葡萄挑赴会的衣服穿,她兴致颇高,一心扎在即将跟方菡娘见面的喜悦中,听了她娘有些酸的话也没放在心上,随口道:“娘,人家菡娘也没说要进府啊。好不容易菡娘才回来一趟,这是约我出去小聚呢……哎,葡萄你说我穿这件云水纱的衣服怎么样?会不会有点太素了……”

    陈礼芳兴致勃勃的跟葡萄念叨着要穿的衣服,陈夫人见状只觉得心口越发堵的慌。

    陈夫人眉头一挑,沉声道:“肖嬷嬷呢?”

    肖婆子是监督陈礼芳礼仪姿态的嬷嬷,这几日因着生病告假了。

    有丫鬟上前禀报:“回夫人的话,肖嬷嬷这几日偶感风寒,抱恙在家。”

    陈夫人自然是知道的,她不过是要借着肖婆子挑个话头罢了。

    陈夫人皱着眉头,声音微抬:“肖嬷嬷不过才回去几日,芳儿你看看你的仪姿成什么样子了!……还有那方菡娘,说约你出去你就出去?谁家养在深闺的小姐像你们这般大大咧咧往外跑的?”

    陈礼芳从屏风后露出个脑袋,脸上有些不满,委屈道:“娘,这不菡娘好久才回来一趟嘛?我们也没天天往外跑啊。”

    “回来一趟就勾得你一心往外跑。”陈夫人对女儿的顶嘴明显有些气得上头了,“……你自己看看,整个县里咱们这种人家的姑娘,还有谁没定亲的?你不好好的在家修习女德,跑出去疯玩,这样就能定亲吗?”

    陈礼芳最受不了这个,她娘总爱拿她没定亲来说事。

    她想起那个曾经见过两面的寒家子弟,脸上微微一红,嘴上却强硬道:“那我就不定亲了,在家让我哥养我一辈子。”

    陈夫人气得直捂着胸口说陈礼芳不孝女。

    其实陈礼芳向来孝顺的很,只是这次她觉得她娘有点莫名其妙的,她还有些搞不懂她娘这是怎么了。

    乱哄哄中,一道男声响了起来:“这又是怎么了?”

    陈夫人看向门口那人,那人身姿挺拔,生得俊秀。陈夫人脸上不禁就有了几分自豪,忆及方才的事,嗔道:“还不是你那个不争气的妹妹,说不定亲了,让你养她一辈子呢!”

    来人正是陈礼芳的大哥陈礼清。

    他过来并不是偶然,他听说了方菡娘给陈礼芳下了帖子的事,装作过来看妹妹,实则是为了探听方菡娘的事。

    只是没想到,他娘也在这儿。

    陈礼清笑道:“这有何难?礼芳要是不想嫁,我养她一辈子也没什么。”

    陈礼芳高兴极了:“大哥真好!”

    陈夫人无奈的喊:“清儿!……你们两个这是想联起手来气死我啊。”

    陈礼清眼神下移,落在桌子上铺开的拜帖上。

    墨色的大字在红色请帖上显眼的很。

    “方菡娘”三个字,一下子就进了他的眼。

    陈礼清不由得微微失神了一下。

    陈夫人自打儿子进来就注意着儿子,见他这种神态,哪里不知道这是又想起了方菡娘?

    她真是恨不得把方菡娘从儿子心里挖出来!

    陈夫人从前也是很欣赏方菡娘的,她觉得儿子要娶方菡娘做妾的话,她也能答应。但谁知方菡娘人家根本不愿意做妾,甚至放话连陈家的门都不会再进了。

    搞得她这优秀的大儿子,拖到现在都还未定亲,虽说男儿定亲晚些也正常,但他明显这样一日拖一日的,根本没有半分定亲的心思,陈夫人这当娘的心里头不憎恨那个始作俑者就怪了!

    在陈夫人心里,始作俑者自然就是方菡娘了。

    陈夫人又怎能对方菡娘喜欢的起来?

    她见女儿儿子一个两个都这样,都被那个方菡娘给迷住了,心里别提多梗了。

    “总之,芳儿,我不许你出去见她!”陈夫人怒不可遏道,“你给我乖乖在家里练女工!这么多日子,你连个香囊都绣不好,还好意思出门?!”

    陈夫人气冲冲的拿着那张请帖走了。

    陈礼芳呆愣在屏风后,不知道她娘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火。

    绣不好香囊怎么了?以她们家的家世,日后她要嫁的肯定非富即贵,难道还需要她这个当奶奶的去亲自做什么东西?

    这个念头升起时,不知怎么,陈礼芳突然想起了那个身上衣袍都洗的有些发白的寒门学子。

    陈礼芳脸不知怎地,红了一下,她认真的想,要不,最起码还是要好好学一下怎么缝补衣裳?

    “菡娘那边你打算怎么弄?”陈礼清微微沉吟,“你要是没法出门,总得派人跟她说一声。”

    方菡娘那边还好办些,难办的是他娘。

    其实他大概知道几分他娘的心结,但还是觉得有些难办。

    难办是因为,他一时半会,真的没法按照他娘的心意去相看姑娘什么的。

    其实陈礼清知道,他这辈子大概是跟方菡娘无缘了,他也不奢想什么。但一时半会让他心无芥蒂的接纳他人,他真的做不到。

    既然暂时做不到,陈礼清觉得自己就不该去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

    陈礼芳原本兴奋的心情就像被她娘泼了一盆凉水,有些郁闷:“没法出门也得想办法出门啊。”

    陈礼芳琢磨了下,决定还是要偷偷溜出去。

    其实偷偷溜出去这种事,她算是做的轻车熟路了。

    到了拜帖上写的日子,天才蒙蒙亮,陈礼芳一大早就起来了。

    葡萄是个分外机灵的丫鬟,她把自己的衣裳给了陈礼芳让她穿上,打扮成府里丫鬟的模样,混在早上的采买队伍里出了门。

    事情顺利的很。

    做完这些,离着方菡娘帖子上写的时间还早,她索性去了城西巷子去吃早点。

    一碗肉馅大馄饨,洒上一点芫荽,几滴香油,陈礼芳坐在摊子上,大快朵颐起来。

    如果陈夫人现在见着陈礼芳这副跟大家闺秀半分关系也没有的模样,一定会被陈礼芳给活活气死。

    连吃带喝的,陈礼芳把肚子都给吃圆了。她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十分满足。

    这时候,偏偏有人来扫兴,一个淫邪的声音笑道:"呦,小娘子,自己出来吃早点啊?"

    陈礼芳不理那人,往桌子上放了五个铜板,喊道:"老板,钱放这里了!馄饨好吃的紧!"

    这一声喝,也算是给馄饨摊子拉生意了。小摊的老板眉开眼笑的很:"姑娘下次再来啊!"

    那个搭讪的混混见陈礼芳不搭理他。面子上就有点下不来,他恼道:"小娘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礼芳叹了口气,又来了。

    她忧伤的想,长的好看真是烦恼,她都如此了,也怪不得每次菡娘出门都会带个帷帽了。

    卖馄饨的大爷也发现了这边的不对劲,有些担忧的看着陈礼芳。陈礼芳想了想,对那混混道:"你跟我来。"

    那混混大喜过望,跟着陈礼芳到了一条僻静小路上。

    混混笑得越发**,他笑着逼近陈礼芳:"小娘子这么心急啊…"

    混混说什么也想不到,看上去清秀可人的小姑娘,转身就给了他个飞踢!

    那混混本就有些瘦弱,突然毫无防备的挨了这么一下,竟是被陈礼芳一脚就踢飞了。

    摔到地上时,混混还有些懵逼。

    陈礼芳踩着软底鞋,居高临下的看着那混混:"瞎了你的狗眼,知道姑奶奶是谁吗?城南扛把子的妹妹!"

    还倒在地上的混混看着陈礼芳的细胳膊细腿,再感受了一下身上的剧痛,竟然相信了陈礼芳的说辞。

    他痛哭道:“姑奶奶,小的错了,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就饶了小的这一次吧。”

    陈礼芳挑了挑眉,拍了拍手上的灰,嘴里哼着小曲,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那混混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反方向逃也似的跑掉了。

    只是陈礼芳还没走几步,就目瞪口呆的再也动不了了。

    她念叨了好些日子的寒门学子,正站在巷子口,同样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好半天,陈礼芳才回过了神,她快哭出来了:“你,你来多久了?”

    寒门学子神色复杂,脸色微红:“从,从你们进巷子的时候就……”

    ……陈礼芳现在不想哭了,她想死。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陈礼芳绝望的想,她娘说过,但凡男人,都喜欢那种温柔贤淑的大家闺秀。像她这样粗暴的女孩子,是没人喜欢的。所以,她才迟迟没人定亲。

    陈礼芳被陈夫人念叨多了,多多少少也就信了这话,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不敢在人前这么豪放了。

    就连这次,她也特特把那混混引来了小巷子,才下的手。

    结果,谁知道就是这么巧!

    就是这么巧!

    竟然被她心心念念的寒门学子给看了个正着!

    陈礼芳绝望的想,完了,这下丢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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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从未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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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相顾无言。

    陈礼芳挣扎了一会儿,纠结道:“其实……我,我可以给你解释……”

    那寒门学子有些愣。

    他今儿穿了一件青色的长衫,虽然颜色有些发白,但却十分合身,在寒门学子身上再熨帖不过,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整个人看着特别有精气神。

    他这样一发愣,陈礼芳想解释的话一下子又溜回了嘴里。

    ……

    陈礼芳是真的要哭了。

    最后还是那寒门学子先开的口,他喟叹道:“这位姑娘,早知道你这么英勇,当初我也不必替你担心了。”

    陈礼芳不知道他说的是第一次救她,还是第二次帮她的事。

    但寒门学子说的这话听的陈礼芳很绝望啊。

    她结结巴巴道:“我,我平时并不这,这么暴力的……”小脸蛋都涨的通红了,舌头像是打了结,缕都缕不直了。

    寒门学子沉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小姑娘出门在外,是该学点拳脚防身才安全。”

    这话像是希望之火,瞬间点燃了陈礼芳原本都枯萎的心。

    她兴奋的看着寒门学子:“是吗?你是这样想的?你不觉得……不觉得……”她有点不太好意思,脸色微红,吞吞吐吐道,“不觉得我有点粗鲁吗?”

    寒门学子愣了下:“怎么会?遇到险情反抗,哪里能叫粗鲁?”

    陈礼芳头一次知道了什么叫上天入地的心情。

    前一刻心情还难受到窒息,后一刻心情就能美的好似飞起来。

    她脸颊微红,一双大大的眼睛却看着寒门学子,认真道:“谢谢你。”

    那寒门学子微微一愣,似是有点不太明白陈礼芳为什么道谢,但不管怎么说,两人之间的气氛总算不是那么紧绷了。

    两人慢慢聊了起来,陈礼芳这才知道,原来寒门学子是看到有个小混混在尾随她,怕她出危险,才跟着过来,谁知道还未等出手,就见陈礼芳自己干脆利落的撂倒了那混混,还说什么自己是城西扛把子的妹妹。

    陈礼芳红着脸,连忙解释:“我那是吓唬他的……”

    她家大哥可不是什么扛把子,要让他知道了,说不定以后出门就不会给她带好玩的新奇玩意了。

    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陈礼芳发现,这寒门学子学识好的很,谈吐有礼又不会让人感到尴尬,她觉得聊得十分开心。

    边走边聊着,就到了陈礼芳跟方菡娘越好的茶楼。

    陈礼芳大力邀请寒门学子上去见一见她的朋友。

    陈礼芳有些害羞,但还是向那寒门学子发出了邀请:“我,我有个许久没见的朋友回来了,她听我说起过被你救了的事,也一直想见见你……你,要不要一起上去坐坐?我那个朋友人很好的。”

    那寒门学子见陈礼芳虽然紧张的话音都有些抖,但眼神里满满都是真诚。

    “那,好吧。”寒门学子点了点头。

    天知道,陈礼芳高兴的想转圈,想唱歌。

    她想着,她要把他介绍给自己最好的朋友。

    两人上了楼梯。

    到了预定好的房间,陈礼芳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她熟悉的笑声:“呀,礼芳竟然学会敲门了?”

    那寒门学子微微一愣,觉得这声音……

    还未等陈礼芳说话,门从里面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露出一张笑得娇妍的脸:“礼芳,你来啦……”

    结果那张娇妍的笑脸在看到陈礼芳身边的人时,微微一愣,露出几分错愕的神情:“咦,正材?你们两个也认识啊?”

    陈礼芳先是吃惊,而后又兴奋的很。

    她觉得她跟他果然有缘的很!

    陈礼芳兴高采烈的转过头去对那寒门学子说:“咦,你是叫正材吗?你也认识菡娘啊。”

    陈礼芳这才意识到,两人聊了这么久,她竟然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那寒门学子,也就是成正材,已经收拾好了心情,对着陈礼芳微微一笑:“天地真是太小了,我同菡娘一个村子的。我叫成正材。”

    “我叫陈礼芳,”陈礼芳一脸惊喜道,“你跟菡娘是一个村的?我去过方家村几次,之前也没遇见过你……”她似是想起什么,懊恼的跺了跺脚,“啊,我想起来了,我说第一次你救我的时候,就觉得你有些眼熟,原来之前我们偶尔见过一面,不过那时候我带着帷帽,你肯定认不出我。”

    陈礼芳兴奋的上前抱了一下方菡娘。

    她现在觉得,她跟成正材之间,恐怕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了。

    不然,为什么茫茫人海,老天爷偏偏让他俩一次又一次的相遇?

    方菡娘初初也有几分吃惊,但当她意识到陈礼芳信上说的寒门学子就是成正材时,也不禁有些感慨缘分的奇妙。

    三人各自叙旧一番,方菡娘笑道:“半年不见,礼芳似是瘦了不少。”

    瘦了,大概是女孩子最喜欢听到的词了。

    陈礼芳也高兴的很,她吐槽道:“天天被我娘拘在家里,一日三餐肖嬷嬷都盯着我吃,不瘦就怪啦。”

    方菡娘看向成正材,笑道:“礼芳同我说过有人救了她两次,想不到竟然是正材。这些日子在书院还好吧?”

    成正材自从知道他娘冒冒失失去跟方菡娘说了那些话后,他羞愧的差点想钻到树洞里去。一度想到方菡娘就臊的不行。只是日子长了,他也能稍微从容的面对方菡娘了:“还好。就是有点羞愧,这次秀才没考上。”

    方菡娘安慰了几句,陈礼芳最是激动:“没事,你现在年龄也不大,后面还有的是机会呢。你一定能考中的!”

    方菡娘心里微微一惊,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陈礼芳。

    成正材对陈礼芳这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很是感动。

    三人聊了一会,又一起用了午饭,成正材便说下午还要回去温书,像方菡娘跟陈礼芳告辞了。

    陈礼芳虽然有点依依不舍的意思,但她觉得她们两个既然是有缘的,后面就肯定还有再见面的日子。

    成正材走后,方菡娘看着陈礼芳依依不舍站在二楼窗边看着外面街上他离开的身影,心里的猜测也越发肯定了。

    她示意茉莉去把门关紧,这才道:“礼芳,你是不是喜欢上正材了?”

    陈礼芳脸一下子变的通红。

    然而她却没有否认,虽然害羞,却也大大方方的承认了:“好像是有点。怎么啦?你觉得我喜欢上他很奇怪吗?”

    其实方菡娘并不觉得陈礼芳喜欢上成正材是件很奇怪的事,从成正材的个人魅力上来说,陈礼芳喜欢上他是很正常的。

    再说了,喜欢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毫无道理的。

    既然是毫无道理的,又哪里来的奇怪不奇怪一说?

    方菡娘没有回答陈礼芳的问题,而是又问道:“你觉得,你娘会同意吗?”

    这问题实实在在戳中了陈礼芳的死穴。

    陈礼芳甚至不用去问她娘,她清楚的很,她娘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她娘费尽心思培育她,绝对不是为了让她嫁给一个寒门学子的。

    再说了,当初方菡娘已经算是很有钱了,但因为出身问题,还不是让她娘认为,方菡娘要进陈府门,只能做小妾?

    方菡娘都这般了,那么,那个寒门学子……

    陈礼芳想起他洗得掉色的衣服,心情一黯。

    方菡娘看到陈礼芳的神情,就知道陈礼芳心里是明白答案的。

    其实方菡娘也觉得,他两人如果真的想在一起,要克服的困难还是很多的。

    除了陈礼芳的娘,别忘了,成正材那个寡妇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方菡娘沉默了下。

    谁知陈礼芳很快神情就开朗起来,她笑道:“现在想这个还太早啦。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娶我呢。”

    陈礼芳嘴上这般说着,想起与成正材相遇的这几次,脸却微微红了。

    方菡娘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道:“门当户对真是一个很讨厌的问题。”

    陈礼芳扁了扁嘴:“那也没办法啊。爹娘都这样要求……”她顿了顿,眼神里有了几分憧憬之色,“不过,若他是真心喜欢我的,自然也不会把这门户之见放在眼里。真正喜欢我的人,自然也会为了同我在一起去奋斗。”

    这话陈礼芳说的很轻,却如同落雷般砸在了方菡娘的心上。

    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让自己不空闲下来。

    就是怕自己一闲下来,脑子里满满都是姬谨行。

    甚至于她主动请缨送碧水跟方艾娘回方家村,有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出来散散心。

    她太憋屈了。

    对于门当户对,她是不服气的。

    可是方菡娘又觉得,她是无力去抗争的。

    她在现代时,就是精明的女强人,不服输。

    但她的不服输,其实也带了几分精明。

    那种努努力能完成的事情,她不服输也不认命。

    可如果是那种不可能的天堑,她根本就不会让自己有“服输”的机会——因为她会早早的就避而远之。

    就像这次,姬谨行与她之间。

    横亘的恐怕不仅仅是门当户对了。

    更是两人身份间的天壤之别。

    可是她做了什么?

    她只同姬谨行说,她不会做妾。

    然后,就拒绝了姬谨行?

    她从来不曾试过,为了这件不可能的事情而去努力。

    方菡娘犹如醍醐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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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要气死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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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礼芳又依依不舍的站在窗边看了半天,直到成正材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角处,这才意犹未尽的转过身,趴在桌子上,手支着下巴,就见着方菡娘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傻笑。

    她奇怪的问道:“你在想什么,笑成这样?”她顿了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看上去有点蠢。这样有点糟蹋你的美貌啊。”

    “……”方菡娘微微敛了一下笑,轻松道,“想通了一些事情而已。”

    她想通了,她心中是有姬谨行的,前方有障碍,那她就把迈过去!

    不管结果如何,若是她不为这份感情做些什么,那她可真就是太怂了!

    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方菡娘微微而笑,希望她醒悟的不算太晚。

    陈礼芳点了点头,她也没多问,脸上突然浮起了一层薄晕,她有些扭捏道:“正材跟你一个村子的,你同我讲讲他的事吧?”

    方菡娘感叹道:“看来你是动真格的了。”

    陈礼芳把方菡娘当好朋友,她向来又是个直爽性子,也不掩饰自己的感情,她红着脸点了点头,声如蚊蚋:“我觉得他人很好……不管怎么说,先了解一下总没有坏处。”

    方菡娘便跟她讲了讲成正材的一些事情,陈礼芳听得分外认真,不时的点头。

    方菡娘想起一桩事,笑道:“小时候,我们村有个小伙伴也是挺喜欢正材的。”

    陈礼芳一下子就竖起了耳朵,一副警觉的模样:“谁?漂亮吗?正材喜欢她吗?”

    方菡娘笑道:“她是我们村里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因着小时候脸上多多少少总会有点婴儿肥么,她家里又是做屠宰生意卖肉的,自然吃的比平常人好一些,脸上便稍微圆润了点。别人总喊她钱胖丫,只有正材,同她玩时总会认真喊她名字……大丫小时候总是喊着要嫁给正材的。”

    陈礼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方才谈了那么多,她竟然忘了问方菡娘,成正材定亲没有。

    “那,后,后来呢?”陈礼芳结结巴巴的问,心里十分忐忑不安,又隐约有几分自豪,觉得成正材果然是表里如一的好男人。

    方菡娘看了她一眼,笑道:“后来大丫家里给她说了户卖粮油的人家的小儿子,那家没有女儿,听说大丫嫁过去以后在婆家十分受宠呢。”

    陈礼芳舒了一口气:“还好还好。”她想起一事,心里突然又提了起来,“啊,菡娘,正材他,他定亲了没有?”

    方菡娘笑道:“倒是没有定亲。听过村里人提过几句,说正材要考上功名后再考虑成家的事情。”

    陈礼芳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她乐得连连点头:“这样才好,这样才好。”

    突然,门被人撞开了。

    陈夫人气势汹汹的带着不少婆子丫鬟,站在门外。

    她一见陈礼芳果然在这里,眉毛都气得竖了起来:“你个逆女!要气死我吗!”

    陈礼芳有些懵,不知道怎么就被她娘找了过来:“娘……”

    陈夫人怒道:“你别叫我!我没有你这种不知礼数乱来的女儿!”

    陈礼芳慌乱了,连忙过去拉住陈夫人的袖子,哀求道:“娘……”

    陈夫人气得一抽袖子,陈礼芳踉跄几步,方菡娘连忙上前扶住她。

    陈夫人看向方菡娘,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好一个方菡娘!手段真是了得!勾得我儿子失了魂不说,连我女儿也逃不过你手掌心,宁可偷溜出府,也要来见你!”

    方菡娘听陈夫人这话,心里反而微微松了口气。

    听陈夫人这口音,似是刚到,并没有听到成正材的事情,只是在生气陈礼芳偷偷跑出来。

    那问题还不算大。

    方菡娘给陈礼芳使了个眼色。

    陈礼芳原本也以为陈夫人是撞破了她对成正材的小心思,眼下见她娘虽然震怒,可话里的意思是怪她偷跑出来,她也微微放下了心。

    吊销眼的肖婆子站了出来,尖声道:“小姐,老奴才回家几日,你就闹出这等事。若不是今儿我提前回府,都不知道葡萄那小蹄子竟然胆大宝天到跟你一起瞒天过海!”

    陈礼芳脸色一变,她紧张道:“你们把葡萄怎么样了?”

    肖婆子冷冷一笑:“葡萄那小蹄子欺上瞒下,身为小姐的贴身大丫鬟,竟然不好好劝阻小姐,竟然还帮着小姐一起瞒着府里,自然是不能留了。”

    陈礼芳这下是真急了,她连忙跪在陈夫人面前,急急道:“娘,葡萄跟我好几年了,情分非比寻常。这次是我自己一意孤行非要出来的,葡萄也是被我逼迫的,你就放她一马吧。”

    陈夫人冷冷道:“别喊我娘,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她狠狠的剜了方菡娘一眼:“方姑娘,你也老大不小了。希望你自重一点,女孩子家家总在外面抛头露面并不是什么好事,你又生得这般妖颜祸水,总是出来也不怕惹起事端?”

    方菡娘看在陈夫人是好友母亲上,对她容忍三分:“不劳陈夫人操心。”

    陈夫人冷笑道:“自然,方姑娘没有母亲,自是不知道女儿家如你这般抛头露面,当娘的是多么担心。”

    这话说的就有点恶毒了,陈礼芳脸色一变,叫道:“娘!”

    陈夫人也自知方才气头上失了风度,言语不当,抿了抿唇不再说话。

    方菡娘眸光微沉,淡笑道:“想来我母亲若在世,以母亲疼爱我的心思,自然做不出把我拘禁在家,干扰我同朋友交往的事。所有借着疼爱之名来伤害子女的行为,我娘那样真正慈爱的母亲,是做不出来的。”

    陈夫人眼光似刀,直勾勾的刺向方菡娘。

    方菡娘毫不畏惧,好整以暇的同陈夫人对视。

    陈夫人觉得这方菡娘也着实太过嚣张了!

    母亲跟好友怼上了,陈礼芳又伤心又难过,又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到底要帮哪边。

    最终还是陈夫人败下阵来,方菡娘的眼神着实是太平静太无畏了,陈夫人觉得自己的愤怒在她眼里就像是泥牛入海,不着一丝痕迹。

    她脸色有些发青,一拂衣袖,冷喝一声:“我们走!”

    陈礼芳还跪在地上,她有些绝望,喊道:“娘!”

    陈夫人冷冷的看了陈礼芳一眼,道:“葡萄现在绑在柴房里,你若是想救她,就答应我同方菡娘断了联系!”

    陈礼芳愣住了,失声道:“我不……娘凭什么……”

    方菡娘有些看不下去了,但陈夫人这明显不想再听她说话的模样她也有些没有办法。

    她上前扶起陈礼芳,毕竟地板这么凉,小姑娘家家的再伤了膝盖,老来是要受罪的。

    她低声道:“你先跟你娘回去,把葡萄救出来再说。”

    陈礼芳犹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抓住方菡娘的手:“菡娘,我……”

    方菡娘冲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你先回去。”

    最终陈礼芳还是跟她娘走了。

    方菡娘站在屋子里叹了口气。

    茉莉上来,有些犹豫的道:“大小姐,你这也太受委屈了……”

    方菡娘拍了拍自己的脸,让自己精神起来:“还行,算不上什么委屈。”

    拍打过来,方菡娘的脸蛋迅速红润起来,人看上去也精神了几分。

    方菡娘道:“得打起精神来,后头还要正经事要做呢。”

    方菡娘没有忘了这次她回来的主要目的。

    她出了茶楼,又去方六叔方六婶家看了一趟。

    这些年来,单是菡芝花皂一成的利润,方六叔方六婶家也成了县令远近闻名的富庶之家,这还是他们按照方菡娘教的藏了拙。

    这小半年来,方六叔方六婶家里在县城置办的那宅子翻新了一下,外面看上去平平无奇,白墙青瓦,同普通的民居没什么两样,但打开大门走进去,却是别有洞天的很。

    方六叔去外地谈生意去了,方六婶在家,近来菡芝花皂生意越做越大,手下能干的掌柜能信任的心腹也越来越多,倒不是很需要他们两口子事事亲力亲为了。

    见方菡娘过来,方六婶高兴的很,直道方六叔运气不好,去外地办事也不挑个好日子。

    方菡娘听着这说法抿唇直笑。

    有新来的丫鬟奉茶上来的时候好奇的盯着方菡娘直看,眼里满是赞叹,对方六婶道:“夫人,这位小姐可真是好看啊。”

    方六婶听了这话脸都笑成了一朵花了,特别自豪道:“这是我侄女,怎么样,芸芸,我早就说过了吧,咱们县里没个姑娘能比我家侄女儿还好看的。”

    被称作“芸芸”的丫鬟大概是在方六婶面前很得脸的,胆子也大,笑眯眯道:“依奴婢看啊,不止咱们县,方圆百里都没有人能比过这位小姐生得好看的。”

    方六婶越发高兴了。

    那芸芸也是个活泼健谈的,同方六婶一起夸了夸方菡娘的美貌,又笑道:“奴婢问句儹越的话,小姐生得这般貌美,可曾许人家了?”

    方六婶微微一愣,她看向方菡娘,两人也是小半年没见面了,她也不太清楚她二伯方长庚是不是把方菡娘许了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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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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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也不似寻常小姑娘,谈起自己亲身就羞红脸的,她大大方方一笑:“这倒没有。我爹的意思是多留我几年。家大业大,他也不用怕我吃穷他。”

    芸芸掩嘴一笑:“小姐真是风趣。是了,我表姐在县里一户大户人家做工,那家大户人家是刚从京里回来的,听说后年似乎要开一场选秀了,以小姐的容貌,若是参加选秀,想来定能成为贵人。”

    方菡娘微微一愣。

    选秀?

    以她所知,因着选秀劳师动众,耗费诸多,本朝已经许久没举行过了。想不到后年竟然要开一场。

    她心中一动,选秀?

    姬谨行的具体身份她还不太清楚,只知道应该是跟皇家沾亲带故的,毕竟占着个国姓。

    说不定可以通过选秀来接近他?

    只是这念头在脑中一过,她就自己给否定了。

    虽说选秀不仅仅是给皇帝老儿选妃子,也是给皇家一些子弟选正妃侧妃。

    万一她弄巧成拙,被皇帝老儿指给别人可怎么办?

    方菡娘不喜欢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

    她把这事搁在了脑后,不再去想。

    方菡娘同方六婶又聊了会儿别的,得知近些日子茹娘又怀上了,也是高兴的很,直道要给茹娘姐姐的孩子挑几件小礼物。

    方六婶也不拦着她,笑眯眯的看着方菡娘在那眉飞色舞的说着准备给小孩添置的东西,心里头也是高兴。

    只是她不知道,方菡娘这般兴高采烈,其实是有几分故意在里头的。

    她不愿意想起选秀那事。

    因为她借着选秀,突然想起来,姬谨行年龄不小了,近二十了,男子虽然成家晚,可他这个年龄,也算够晚了,应该过不了多久,他家中的长辈就得急着给他张罗亲事了。

    她当时又那般拒绝了他。

    ……她真的害怕过不了多少日子,就会传来姬谨行已经定亲的消息。

    方菡娘心里不敢去想这件事。

    一丝一毫都不敢想。

    从方六婶家里出来,茉莉敏锐的发现,她家小姐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消失了,倚在马车迎枕上时,总有些愣愣出神,偶尔还蹙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茉莉也不太敢劝她家小姐。

    她知道,她家小姐素来是个极有主意的,她这个当奴婢的,贸然出言,说不得就会让她家小姐觉得她太多事了些。

    茉莉也没别的法子,只好默默的给方菡娘倒了杯茶。

    马车小桌上的茶具都是特制的,方菡娘接过去,喝了几口,突然马车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

    茶水微微飞溅,有一些就溅到了方菡娘的脸上。

    茉莉惊呼一声,连忙掏出帕子为方菡娘擦脸,急道:“小姐烫到没有?”

    彭老爹驱车多年,是个驾驶马车技术极为老辣的,很少这般突然刹车。

    他听着里头传来的茉莉的呼声,心急忐忑道:“小姐没事吧?前头有人争吵,突然推搡人到了路中间……”

    方菡娘接过茉莉的帕子,自己擦了擦脸上的茶水,微微提高了音量,安抚彭老爹道:“彭老爹放心,我没事。这茶水不算烫。”

    虽是这般说,也是烫的脸留下了微微的红印。

    茉莉连忙从马车的暗格里拿出一盒药膏,方菡娘看着那盒药膏,有些恍惚。

    那还是上次她受伤,姬谨行使了李彤花送过来的,当时姬谨行不欲她知晓,还让李彤花谎称是她自己送的。

    冰冰凉凉的药膏涂抹到了脸上,那种微微的刺痛感立即就消退了不少。

    外头有人大喊道:“怎么着,分明是你们马车差点撞到了人,没让你们赔偿就不错了!”

    彭老爹据理力争着:“小姑娘怎么能这么说,方才明明……”

    “明明什么!”方才那个声音蛮横道,“你们差点撞人还有理了?!”

    方菡娘微微皱眉,因着又想起了姬谨行,她本身情绪就不太高,闻言索性掀了帘子下车看看情况。

    一看,呦,巧了,这里头有个认识的人。

    马车前有两批人在那对峙着,其中一个她见过几次,不是薛玉华又是谁?

    周围围观的人不少,一看马车里竟然下来个大美人,纷纷发出了低呼声。

    薛玉华本来就很恼怒,眼看马车上下来的竟然是方菡娘,心头火更怒了。

    前些日子她如愿以偿嫁给了吕育昌,成了吕家的少奶奶。可是婚后的日子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么甜蜜,吕育昌对她十分冷漠,经常借着生意忙的理由不回家,这让薛玉华十分恼怒。

    到了后头,她竟听说吕育昌在外头包了名叫雨涵的戏子,不仅为她购置了一栋小宅子,还给她添置了下人,经常陪她一同下棋玩乐,俨然一对恩爱夫妻。

    这让薛玉华如何能忍?

    这几日薛玉华趁着吕育昌去外地办事,查了好久,终于查到了那雨涵住的地方,就气势汹汹的带人过来围堵,也是巧了,半路遇到雨涵带着丫鬟在买东西。薛玉华知道夫君纳妾什么的在他们县里大户人家都是常事,即便外头养了个小的,那也是常有的事。

    但薛玉华一见那个叫雨涵的,肚子微微鼓起,脸蛋也十分红润,一副有孕在身,生活滋润的模样,她这火气就有些压不住了,不禁跟那雨涵当街争吵起来。

    这不,方才推搡间,那雨涵身边一个小丫鬟就被薛玉华身边的一个粗壮婆子给推了一把,跌撞到了路中间。幸好彭老爹眼明手快的刹车了,不然说不得要撞伤那个小丫鬟了。

    薛玉华跋扈,那雨涵也不是个省油的,仗着自己有孕更是张扬的很。

    雨涵挑了挑眉:“你们知不知道我是孕妇,吓着我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她摸着微微凸起的小肚子,神态嚣张,“我可以不同你们计较,但你们必须跟我肚子里的孩子道歉!”

    这话是对方菡娘说的。

    方菡娘看了一眼薛玉华,薛玉华狠狠剐了过来,却没有吭声,俨然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方菡娘不欲跟一个孕妇多计较,但她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去承担本不属于自己的错,她笑道:“你怎么知道你肚子里的孩子被吓到了?说不得他还很开心看了这么一场好戏呢。孩子没有出生,你不要动不动就拿他说事,说多了,会折福的。”

    薛玉华听着别提有多爽了!

    她心底大喊道:“再多说几句,气死那个臭婊/子!”

    雨涵脸色都变了,看向方菡娘的眼神里像是有钩子:“你竟然敢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

    方菡娘简直不知道这妹子是不是脑子有坑。

    不过经过她这么一闹,她也没什么心思去想姬谨行了,反而心情轻松了几分。难得就多说了一句,她笑道:“哪里是诅咒,只是劝你积福罢了。”

    谁知那雨涵本来就是个跋扈的,跟吕育昌在一起时温柔小意的很,迷得吕育昌团团转,也不知怎么,自打她怀孕以后,这雨涵就有点原形毕露了,慢慢的露出了嚣张的模样,从前吕育昌宁可推掉外地的工作也要陪雨涵的,这几日反而主动要求接了外地的工作,也可见一斑了。

    雨涵一听方菡娘这么说,越发认定了方菡娘是在诅咒她独自里的孩子。

    立马就不干了,撒泼叫喊的,惹得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方菡娘历来专治各种泼妇不服,她也不恼,只是笑吟吟的看着那雨涵在那里撒泼。

    一个面若癫痫,一个气定神闲,谁高谁下,立马可辨。

    骂了好一会儿,雨涵也觉得没什么意思,对面那女的就像个面团,她挥出去的拳头都像砸在了棉花上,颇有一种有心无力的感觉,她愤愤的瞪了方菡娘一眼:“……你给我等着!”

    一般放出这句话的,就等于是偃旗息鼓,承认自己是下风准备走人了。

    看的正爽的薛玉华哪里能这么放过雨涵跟方菡娘,她巴不得两个人撕起来呢,最好气的雨涵流产了,那就再好不过了。

    薛玉华恶毒的笑了笑,阴测测的跟雨涵道:“我倒是可怜你的很,你以为夫君爱你么?你一个戏子,何德何能?夫君会看的上你?”

    那雨涵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面露不屑:“呵呵,夫君不爱我,难道爱你?我可是听说了,之前夫君执意要跟你退亲,可吕家看中你家的家业,老太爷不许夫君退亲,你才成了吕夫人。”

    雨涵也颇有些不甘心,若是她认识吕育昌早一些,再早一些就好了……好歹能赶在薛玉华进门前当个妾室,这下好了,为了给薛玉华这个正室面子,新婚一年不能纳妾,她只好委屈的做一个外室。

    薛玉华脸上闪过极为怨毒的神色,她幽幽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又幽幽的看了一眼雨涵,露出了诡异的笑,她凑近了雨涵的耳朵,犹如毒蛇耳语:“那好,我来告诉你,夫君啊,最爱的就是眼前这个方姑娘。因为这位方姑娘不愿意屈身当妾室,所以夫君就要跟我退亲。你知道夫君为什么选你吗?因为你是个戏子,你自甘下贱愿意当妾室,也因为你,叫雨涵。名字里带了个涵字罢了……咱们这位方姑娘,正是叫,方菡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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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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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玉华同雨涵的耳语极低,除了她们两个,谁都没有听见薛玉华到底说了什么。

    方菡娘只看见薛玉华同另外那个孕妇耳边低语了几句,那个孕妇脸色骤然变白,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

    不仅如此,她阴沉沉的抬起头,望过来的眼神也像是淬了毒般,让人十分不舒服。

    那女人声音有些尖锐:“你叫方菡娘?”

    尖锐的让人耳朵都有些受不了。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女人突然这般发问。

    “有事?”方菡娘平静的反问。

    她着实不太懂这女人一副捉奸的模样是想干什么。

    她很早之前就已经干脆利落的拒绝过吕育昌了,她实在想不出吕育昌的外室找她能有什么事情。

    雨涵上下打量着方菡娘,越看心里那股子邪火就烧得越旺。

    方菡娘今儿穿了件淡黄色的烟笼纱宽袖撒花衣裙,并不是多名贵的布料,雨涵那小院子里放着的料子有不少都比这值钱的,但穿在方菡娘身上,雨涵觉得就是说不出的显气质,衬得人也娇,脸也美。

    还有方菡娘头上戴的那玉簪,雨涵突然想起,她偏爱金银一类,可吕育昌却给她买了不少玉制的首饰,还同她说,女人家穿金戴银太过庸俗,还是玉类更衬人一些。

    她今儿才知道,恐怕不是玉类更衬人,是那个正牌“菡娘”爱戴玉吧。

    雨涵突然想笑,又想哭。

    吕育昌爱喊她涵儿,每次喊的都情深意绵绵,让她心里又是悸动又是满足。

    如今一看,恐怕都是假象,那声声“涵儿”喊的不是她,而是另外一个女人吧。

    雨涵心里越想越是愤恨,看向方菡娘的眼神也慢慢的毒辣起来。

    方菡娘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给盯上了。

    “你长得可真漂亮,”雨涵幽幽的说,“怪不得夫君对你念念不忘……”她眼里闪过一道恶毒的光,突然出乎所有人意外的,直直冲着方菡娘扑了过去。

    她要抓花她那张脸!看看夫君还会不会喜欢她!

    方菡娘一惊,茉莉一惊护着方菡娘往后连退了几步。

    因着街上的石板路原本就有些参差不齐,那雨涵扑的来势汹汹,方菡娘同茉莉又往后避让几步,她有些收不住势头,穿着的水红文锦绣鞋一下子就被那微微凸起来的青石板绊了一下,整个人一下子摔到了地上。

    这变化着实有些快,快到所有人还来不及反应,雨涵已经摔倒在地了。

    跟着雨涵的丫鬟婆子们脸色急变,纷纷喊着“夫人”急的围了上去。

    薛玉华见雨涵摔了,脸上闪过一抹兴奋之色,然而在她听到那些丫鬟婆子竟然喊一个戏子为“夫人”时,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雨涵被人从地上搀扶起来,她脸色煞白,紧紧捂着肚子:“好痛……”

    而她的身下,已经慢慢渗出了血水……

    方菡娘愣住了。

    ……

    雨涵的孩子到底没保住。

    吕育昌晚上从外地正好赶回来,听到家里的管家回禀这事,脸色一暗,也不管迎出来的薛玉华,甩了手,直接吩咐下人,去了外头雨涵的院子。

    薛玉华特特打扮过了,一身盛装,悉心装扮就是为了迎接吕育昌。谁知道吕育昌竟是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去了外头雨涵的院子。

    薛玉华恨得牙直痒痒。

    有个婆子宽慰她:“夫人想开些,如今的老爷们,谁不在外面养个小的过点新鲜劲,等那个新鲜劲头过去也就是了,不是什么大事。再说了,那院子里那个戏子今儿刚作没了孩子,老爷说不得就要惩戒她一番,想来离着失宠也不远了。”

    听婆子这么一说,薛玉华觉得很有几分道理,总算是转怒为喜。

    吕育昌到了雨涵院子的时候,院子里已是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个个低着头垂首站在外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院子里的寂静越发显得屋子里的哭声刺耳。

    “我苦命的孩子啊……”

    吕育昌皱了皱眉。

    他其实并不很喜欢女人这般吵闹,厌烦薛玉华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她实在太能闹腾了,不然他也可以给予她正妻足够的尊重。

    然而吕育昌觉得,薛玉华着实有些配不上那份尊重。

    “怎么回事?”吕育昌带着一身夜里的凉气直直进了屋,也没作停歇,径自到了雨涵床前。

    雨涵床前守着个丫鬟,那丫鬟见了吕育昌,张了张嘴,想说爷您就这样进来也不怕凉气冲撞了刚小产的夫人。

    但这话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说出口。

    雨涵头上带了个抹额,哭得双眼都有些红肿了,见吕育昌过来,心里酸涩难忍,就要掀开被子下床,一旁的丫鬟连忙拦住了:“夫人,您刚小产,身子虚的很,千万保重啊。”

    雨涵哭着喊:“是我不争气,没有保住我跟夫君的孩子,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吕育昌冷冷的看着雨涵。

    雨涵被吕育昌的眼神一梗,竟是有几分哭不出来了。她想起白日里薛玉华同她说的那些话,眼眶又红了几分。

    她虽然是个戏子,但对吕育昌是有真感情的,更何况吕育昌从前又对她关怀备至,各种小意温柔,她早就沉浸在了吕育昌的温柔网中不能自拔。

    然而今天她却突然得知,她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往日里那些关怀备至,小意温柔,全都是假的。

    雨涵幽幽道:“夫君,我们的孩子没了。”

    她回想着今儿见那方菡娘的神态,语气,毕竟是戏子出身,也学了个几成像。

    吕育昌有些恍惚,态度不自觉就软和了下来,他坐到雨涵的床边,拍了拍雨涵放在被子外的手:“到底是怎么回事?”

    语气又带上了往昔的几分深情。

    雨涵的心算是彻底凉透了。

    她垂下头,掩住眼中神色,只是语气还在刻意的学着方菡娘的语调:“今天在街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吕育昌怜惜的搂住雨涵,声音更温柔了:“涵儿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且好好养身子,以后咱们还会有孩子的。”

    雨涵只觉得心口发冷。

    然而她已经是吕育昌的外室了,她没有别的出路了。

    没了可以肆意的爱情,她还要继续活下去。

    雨涵迅速调整了心态,她也温柔着应付了吕育昌几句,心里却仿佛游离在外,想着,果然是戏子无情。

    吕育昌哄了雨涵歇下,背着手来了外头的客厅。

    一直跟着雨涵的丫鬟婆子们跪了整整小半个客厅。

    吕育昌这就没了在雨涵面前的温柔。

    他冷冷道:“今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好好说清楚,不然你们都去陪我那个夭折的孩儿。”

    有个向来口齿伶俐的丫鬟就鼓起胆子站了出来,复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吕育昌腿前:“老爷,你可要给我们夫人做主啊。今儿我们夫人出去逛街,想着爷快回来了,打算给爷置办些东西,谁曾想在街上碰见了气势汹汹的薛奶奶……薛奶奶就指着我们夫人的鼻子骂了起来,骂的很难听,什么贱人娼/妇,我们夫人向来脾气好,被薛奶奶挤兑的心里难受极了,差点被马车给撞了……那马车上面下来个女的,非诅咒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说会折福。我们夫人就想上前跟她理论,然后那女的故意躲开了,我们夫人就被石板绊倒了……”

    吕育昌的剑眉微微挑起,看向别人:“是这样?”

    几个当时在场的丫鬟婆子都有些怕事情惹到自己身上,连连道:“没错没错。”

    吕育昌微微沉默了下。

    那丫鬟生怕吕育昌不相信自己说的话,也怕吕育昌惩罚她们看护不理,绞尽脑汁的想把责任甩出去。她灵机一动,道:“老爷,不是我说,那女的很有可能就是故意躲开的,她明明知道脚下的石板不平,会让夫人摔倒,还躲到一旁去,怕是居心险恶。”

    吕育昌“哦”了一声,语音微微上挑:“那人是谁?既然怀疑她是故意的,为何放她走了?”

    丫鬟有些尴尬,想了半晌终于想起一件事:“对了老爷,夫人好像问过那女的,是不是叫,叫,叫什么方,方菡娘来着。”

    “方菡娘”三个字,犹如重锤般重重击在了吕育昌心上。

    他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面上却显得几分阴沉:“方菡娘?是她?”

    丫鬟拼命点头:“没错,就是方菡娘。她自己也承认了!老爷,依奴婢看,都是那个方菡娘的害得夫人流产的!老爷你可要替我们夫人做主啊。”

    丫鬟磕头磕的震天响。

    因为她知道,眼下她多磕几个头,总好过挨上几十板子被拖出去卖掉。

    “行了。”吕育昌淡淡道。

    丫鬟心里一阵狂喜,以为事情终于过去了。

    谁知道,下一刻吕育昌漫不经心道:“护主不力,还大放厥词,推卸责任,打五十板子,卖身契还给她,让她家里人接走吧。”

    丫鬟犹如晴天霹雳,她难以置信的看着吕育昌:“主子……”

    想说什么却被旁边机灵的小厮往嘴里塞了块抹布拖了下去。

    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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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品酒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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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吕育昌面色晦暗不明。

    方菡娘。

    他承认,他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少女。

    甚至于她的一颦一笑,她说话的语气神态,有时候心头想着,能发呆一天。

    可又能怎么办?

    强行掳过来,吕家是有这个实力,但后面呢,能关的住她一时,管得住她一辈子吗?

    或者说,能关的住她的人,那她的心呢?

    他想要的,是她的心。

    是她那剪水双眸里,只有他一人。

    吕育昌面无表情的往椅子中一靠,半晌无语。

    ……

    方菡娘并不晓得这场风波,她只觉得今儿这场无妄之灾算是很莫名其妙了。

    只是可怜了那个未出生的小婴儿了。

    方菡娘坐在客栈二楼屋子的窗边,手托着腮,透过窗栏树影,看着天上的一轮明月。

    今儿恰好是个满月的日子,盈盈圆月,分外明亮。

    少女看着月亮,想着千里之外的心上人,不知道他过的好不好。

    ……

    姬谨行这些日子过的都不算特别好。

    他本就是不爱说话的人,自从方菡娘明确拒绝他之后,他的话越发少了,然而处事却越发凌厉起来,对待别人也越发的冷若冰霜。

    搞得一群当差的暗卫都提心吊胆的。

    暗卫们觉得自己主子从前虽然也不怎么爱说话,但也没有这般阴郁,他们这些当差的,也没有眼下这般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犯了错。

    尤其是李彤花,她的感受特别明显。

    因着暗卫里本来女孩子就不算多,像李彤花这般艺成当差的就更少了。李彤花算是暗卫里的珍稀动物了,平日里李彤花犯个小错什么的,通常诚恳的认个错,检讨一下自己,这事基本上就过去了。

    李彤花觉得当暗卫没什么难忍的地方。

    谁知道,自从回了京城,李彤花觉得自己的噩梦生涯就开始了。

    主子天天冷若冰霜,她作为贴身暗卫有时候也化作丫鬟保护主子,几乎是收到了成批成批敌视的目光,不少京城中未出阁的贵女都把李彤花当成了处心积虑靠近姬谨行的妖艳贱/货,对她要不各种冷嘲热讽,要不就是直接下各种绊子。

    她有时候都要忍不住向青禾求助了,贵女们的视线太“火辣”了,她作为暗卫又不能真跟贵女们干起来。

    主子有时候倒是会沉默的帮她解围,但,坏就坏在主子的解围上了。

    因着主子失恋,心情十分不好,对旁人那何止冷若冰霜,简直是视若无睹了。但唯有对她,虽说也不怎么同她说话,但好歹有时候还会替她解解围。这下就完蛋了,这一解围,几乎是所有贵女都觉得主子对她另眼相看了!

    若是仇恨的眼神能杀人,恐怕她现在早就千疮百孔,一百条命都不够活的。

    李彤花也想过让主子帮她澄清下,然而依着她们家主子那性子,跟别人解释?

    不存在的。

    李彤花觉得除了当今陛下,其他人的脸都不够大,都不够让他们主子来特地解释什么的。

    李彤花想哭。

    尤其是昨儿难得休假,去云香楼吃茶点时,被一溜儿贵女给围了。

    那阵仗,李彤花觉得,自己说不定会死于窒息……

    最后若不是她灵机一动从二楼过道的窗户跳窗跑了,她很可能会成为暗卫史上第一个被一群贵女杀死的暗卫。

    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

    李彤花目前心里只有一个愿望:

    老天爷呀,让方菡娘赶紧想通吧,跟我们家主子和好吧!

    京城里抢着给我们家主子当妾室的人,手拉手能从京城北通门绕到南定门啊!

    当妾室,真的不辱没你啊!

    ……

    李彤花的心愿老天爷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反正方菡娘没有听见,她眼下正收拾一番,去拜访了县令夫人。

    县令夫人一见了她就拉着她又搂又抱的,想的不行。

    她们俩之间也通过几次信,倒是一直没断了联系。

    可是有联系跟见面是不一样的。

    县令夫人拿着帕子擦着眼角:“小没良心的,一去就是半年。”

    方菡娘笑道:“那边事情也多,去了半年倒是也一直没闲着。”

    这点县令夫人也是从信上听方菡娘提过几句,不过方菡娘向来是报喜不报忧,县令夫人也知道她性子,虽然见信上她说的花团锦簇的,焦府处处都好,可还是要亲眼见了方菡娘安好,一颗牵挂的心才总算是落到了实处。

    方菡娘这次过来拜访县令夫人,带了些葡萄酒。县令夫人曾经跟着丈夫在上峰那里喝过一小盅,一见方菡娘拿出来一坛子说是葡萄酒,眼睛都有些发直了。

    结果她忍不住倒出来一盅,微微抿了口,更是震惊的不行。

    这葡萄酒又绵软又香甜,后劲里带着微微的辛辣,比起之前喝过的那种有些沉渣的,简直是天壤之别。

    “菡娘,你可真是……”县令夫人已经想不出词来夸方菡娘了。

    方菡娘微微一笑。

    叙了半天旧,方菡娘道明了来意,她想让县令夫人帮忙引见一下朱院长的女儿。

    “朱三?”县令夫人微微一愣,“她好似同你家堂哥定了亲,你这是打算先看一下未来嫂子么?”

    对县令夫人方菡娘倒是没什么隐瞒的,她把碧水怀孕的事情同县令夫人说了一下。

    县令夫人微微有些吃惊:“你那堂哥中秀才时我倒是见过一次,因着从前你多少跟我提过一两句方家的事,我总觉得看着他就有些不太对劲。果然,听你这么一说,竟然是这样。”

    她说着,就有些恼火。

    因着县令夫人的两个小儿子也送去了朱院长门下读书,平日里得了朱院长不少照顾,性子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像小时候那般跳脱顽皮,总算是有了几分稳重的模样,县令夫人对朱院长别提多感激了。

    眼下突然听说了这么一桩事,县令夫人自然是生气的。

    她道:“虽说男人们三妻四妾实数常态,但方明江这偷偷让人家姑娘怀了孕,还企图瞒天过海说成是自己妹妹的孩子,这就有些道德沦丧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薛姨说的在理。其实我也没那么大义凛然,着实是那碧水跟方艾娘犯到了我头上,我忍无可忍,才想着送他们一场热闹,正好也让朱三姑娘看清方明江的为人。免得让一个好姑娘被方明江蒙骗了,毁了终身。”

    县令夫人连连点头,她向来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当即就让丫鬟去拿了她的一张帖子过来。

    县令夫人把帖子放到方菡娘手上,拍了拍她的手:“这是我的名帖,你拿去邀请朱三姑娘出来即可。”她想了想,又觉得这样似乎有些太过招摇,思前想后,干脆拍板,“算了,我还是办个小宴,请些大家闺秀过来,就说得了些好酒,请她们来品鉴一下。”

    县令夫人又有几分心痛:“可惜了你送我的葡萄酒。”

    由县令夫人出面,这样确实比方菡娘单独请朱三姑娘出来更为妥帖。只是方菡娘觉得太过麻烦县令夫人,所以才没说这个法子。

    眼下见县令夫人主动提出来了,对她一片赤诚,方菡娘心下暖洋洋的很,她笑道:“我那里还有许多葡萄酒,若薛姨喜欢,回头我回了云城,拖镖局给薛姨多运些过来。”

    县令夫人知道葡萄酒是个稀罕物,听方菡娘这话里的轻描淡写,似是手上有不少,有心问问,觉得这也是一条发财的好路子。

    但她想了想,又觉得,这葡萄酒不是一般的酒类,方菡娘能弄到想来也有她自己的渠道,她若贸然问了,倒像是要插手人家的生意了。

    县令夫人这几年靠菡芝花皂,已经攒下了不小的身家,她不是个贪心的,虽然也为葡萄酒的巨大利润意动了一下,但终是更看重与方菡娘之间的关系。

    县令夫人聪明的决定不去过问葡萄酒的事。

    她把话题转到了要品酒的小宴上。

    品酒宴定在了两天后。

    对外的说法是县令夫人没有女儿,喜欢未出阁的小姑娘,所以特特邀请了几个小姑娘过来一起品鉴葡萄酒。

    里面自然就有朱三姑娘。

    无人起疑。

    过了两天,除了着实有事走不开的两位小姐,其余的包括朱三姑娘在内的四位小姐都如约而至。

    朱三姑娘即将嫁人的事也不是个秘密,反而因着朱三姑娘的好人缘,大家都比较关注,见面后都为朱三姑娘送上了祝福。

    朱三姑娘微微笑着,谢过了众人。

    方菡娘站在县令夫人身边,自然的如同主家一般招待着客人。

    因着方菡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同县令夫人这般亲昵自然,她的身份朱三姑娘一猜就猜出来了。

    毕竟是未来夫家的亲戚,朱三姑娘脸上染上了微微的红晕,还是大大方方的同方菡娘打了招呼。

    方菡娘笑着也同朱三姑娘说了几句话。

    神态十分自然。

    因着县令夫人家的园子景色向来极好,未到开宴时间,小姐们都散开去赏景了。

    方菡娘见朱三姑娘坐在廊下,靠着廊柱,旁边除了丫鬟倒也没旁人。

    她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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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见朱三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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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朱三姑娘的脸色看上去就带着股不太健康的苍白,细细的罥烟眉,微薄的嘴唇,方菡娘不由得就想起了了曹雪芹笔下“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妹妹。

    朱三姑娘也看见了方菡娘,微微一愣后,朝她露出个大大方方的笑:“菡娘是么?你也来这里看风景?”

    方菡娘对朱三姑娘的落落大方行事得体很有好感,她微微一笑,茉莉机灵的拿了个锦垫帮着铺在廊下的横栏上,方菡娘坐到了朱三姑娘身边,笑道:“这边景色确实不错。”

    朱三姑娘细细的打量着方菡娘,掩嘴笑道:“我年龄长你几岁,且容我厚着脸皮喊你一声妹妹……早就听说菡娘妹妹生得极美,往日里我大多拘在家中,很少出来,竟是没遇见过。近来身体稍好些,听闻你又搬去了云城,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因着朱三姑娘体弱,谁都知道,品酒会只是县令夫人邀她过来的一个名头。

    朱三姑娘来之前心里还一直纳闷县令夫人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想见她,只是方才一见到方菡娘,朱三姑娘就猜出来了,怕是这位声名在外的未来夫家那边的堂妹想要见她。

    朱三姑娘对方菡娘很是好奇。

    县里不少人家都知道,近几年有个叫方菡娘的小姑娘同县令夫人走的极近。不少人家私底下说,怕这位就是县令夫人给他们家的大公子挑的未来夫人了。

    毕竟县令家的大少奶奶的位置,盯着的人家还是挺多的。

    毕竟方菡娘出身就是个农女,有些酸气十足的小姑娘私底下也会说几句“狐媚”“高攀”“不要脸”什么的。

    朱三姑娘是个谨慎人,她没同方菡娘接触过,即便是周围相处的不错的小姑娘给方菡娘下了不少定义,她也没有相信过。

    只是听得多了,难免也会在心里想,这真是个容易被人说三道四的小姑娘。

    后来方明江成了她的未婚夫,她断断续续跟方家人接触的时候,也多多少少听了几句关于方菡娘的事。

    不过比起外面人的含糊其辞,方家人对方菡娘的指责要直白激烈的多,寥寥几句话中,全然是对方菡娘的不满。

    “她就是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点都不讲孝义,整颗心都是黑的!”

    “牙尖嘴利,不肯吃亏!”

    朱三姑娘对方菡娘更好奇了。

    今儿这么一见,朱三姑娘着实被方菡娘狠狠惊艳了一把。

    说闭月羞花都似乎有些苍白无力了。

    她的美,是一种生机勃勃的美。让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几分向往……与嫉妒。

    朱三姑娘想起自己这孱弱的身子,心底不禁微微叹了口气。

    方菡娘给了朱三姑娘足够的时间来打量自己,直到她觉得差不多了,这才笑盈盈的开了口:“这次从云城回来,主要还是为了方明江成亲的事。”

    朱三姑娘微微一愣。

    一个自然是她没想到,方菡娘已经同家里的关系恶劣到这种地步了,且丝毫不隐瞒,不怕旁人知道说她的闲话。

    另一个也是她没想到,方菡娘竟然这般直截了当,没怎么客套就直入主题。

    这让平日里跟同龄小姑娘说个话都要绕半天的朱三姑娘燃起了浓厚的兴趣。

    谁都不知道,向来带人和气又大方,行事妥帖又得体的朱三姑娘,其实很不耐烦平时跟小姑娘们绕来绕去,猜来猜去的说话。

    只是朱三姑娘性子向来和善,不忍让别人难堪,所以从来都是耐着性子去迁就别人。

    朱三姑娘展颜一笑,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红晕,眼睛有些晶晶发亮的看着方菡娘:“然后呢?”

    方菡娘见朱三姑娘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的模样,顿了顿,这才继续问道:“朱家姐姐,容我冒昧的问一句,你很喜欢方明江吗?”

    旁边朱三姑娘的丫鬟翡翠听了这话差点咬到了舌头。

    她有些恼的往前一步,挡在她家小姐跟前,看着方菡娘,道:“方小姐,你这样问我家小姐,也太过失礼了些……”

    在翡翠心里,她家小姐除了身体不太好,其它方面简直都堪称闺中少女的典范。

    方菡娘这般问,就是不尊重她家小姐!

    就算对方是未来姑爷家的小姑子又怎样,她翡翠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家小姐受半分委屈!

    翡翠在心底握了握拳。

    谁知,她没等到方菡娘的道歉,却听到她家小姐轻声道:“翡翠,下去。我同菡娘妹妹说几句话。”

    “小姐!”翡翠错愕的回头,却看到她家小姐双眸微微凝重,一副很是认真的模样。

    “下去。”朱三姑娘轻声的重复了一遍,语气很是坚持。

    翡翠有些讷讷的低下头:“是,奴婢逾越了。”

    她有些悻悻的退了下去。

    方菡娘看了一眼茉莉,茉莉知机的上前,亲亲密密的搂住了翡翠的胳膊,道:“翡翠姐姐,既然主子们想说话,我们去那边等她们吧。”态度又自然又亲切,恰到好处的缓解了翡翠的尴尬。

    翡翠犹豫的看了一眼朱三姑娘,见朱三姑娘微微颔首,便也不再说什么,顺着茉莉的话头,两人一同去几米外的廊角坐了。

    朱三姑娘叹道:“菡娘妹妹是个妙人,丫鬟也是极好的。”她顿了顿,脸上似有羞涩之意,“你方才问我,是不是喜欢方明江,自然是喜欢的。”

    她极为坦诚的承认了,只是脸上还带着丝丝的红晕,给苍白的神色平添了几分生动。

    方菡娘敛了笑,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极为认真的看着朱三姑娘:“那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对你很造成很大的打击,还请你挺住。如果你身体哪里有不舒服,请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硬撑。”

    方菡娘之前打听过朱三姑娘的事,知道她身体不是很好,生怕她听了之后会受到刺激。

    朱三姑娘见方菡娘说的慎重,她整个人都有些紧张起来,手不自觉的在膝上握成了拳,她点了点头,呼吸带上了几分急促:“你说吧。”

    方菡娘点了点头,认真的问道:“朱三姑娘,我不知道你喜欢方明江哪里。或许在你眼里,他一表人才,满腹才华,但在我眼里,他却是个再薄情寡义自私自利的小人。”

    朱三姑娘脸色一白,淡淡道:“方姑娘,你这样说我的未婚夫,若你不拿出真凭实据来,即便是我,也会很不开心的。”

    方菡娘没有生气,她反而觉得朱三姑娘这样才是正常的,在不明情况下听到别人诋毁自己的未婚夫,自然是要先捍卫自己的未婚夫。

    她点了点头,神色很是严肃:“你放心,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实话,到时候也会有证据给你看,你且放心。”

    朱三姑娘神色白的像纸一样,她知道方菡娘但凡敢这么说,想来就是有真凭实据了。

    朱三姑娘想起当时见的那个俊逸青年,他手拿书卷,坐在树下,认真又专注的看着手上的书。

    后来机缘巧合下同他结识,无论是谈吐,还是风仪,都让人心生憧憬。

    她着实想象不出,那些文质彬彬,全都是假的?

    她放在膝上的拳头狠狠的攥紧了。

    方菡娘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朱三姑娘,发现她的状态还好,也知道方明江那事适宜快刀斩乱麻,她微微抿了抿唇,认真道:“那我就直白的说了,方明江一边同你有了婚约,一边又养了个来历不明的姑娘,还让她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这消息犹如晴天霹雳,朱三姑娘身体晃了晃,还是有些没挨住,手撑在廊柱上才勉强定住了身子。

    她脸色白的没有一分血色,嘴唇微微颤着,不敢相信的问道:“你说的,全都是真的……?”

    虽然嘴里这样问,但朱三姑娘知道,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任谁也不敢空口白舌就说这些,毕竟扯这样的谎,戳破是很容易的。

    所以,这,是真的?

    那个含情脉脉看着她,说着今生心中只有她一人的方明江,是在骗她?

    朱三姑娘喉头有些发腥。

    她身子虽然孱弱,心性却极为坚强,她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纷乱的心绪,忍住了喉间那口献血。

    翡翠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了,忍不住小跑过来,一脸担忧,紧张的问道:“小姐,你身子还好吧?”

    她同茉莉待的地方虽然不算远,却是在上风处。方菡娘同朱三姑娘的声音又不算大,她也不知道到底方菡娘跟她家小姐说了什么,只是心里已经怨上了方菡娘。

    朱三姑娘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下去。”

    “小姐……”翡翠有些急了。

    朱三姑娘再三坚持道:“下去。我没事。”

    翡翠这才不甘不愿满是担忧的下去了,回到了茉莉那儿,有些迁怒的看了茉莉一眼,抱怨道:“你家小姐到底找我家小姐说什么事儿啊?她不知道我家小姐身子不好吗?……”

    茉莉多多少少知道她们家小姐是想做什么,但她也知道,作为一个奴婢,她没法对她们家小姐做的事置喙什么。

    更何况,她也觉得她们家小姐没做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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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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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都不告诉朱三姑娘,让她被方家人蒙骗一辈子就是为朱三姑娘好吗?

    茉莉觉得自己是个小丫鬟,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她觉得她们家小姐曾经私底下跟她嘟囔过的一句话很对,朱三姑娘有知情的权利。

    把所有事情真相告诉朱三姑娘,让朱三姑娘选择何去何从,这才是真正对她好,不是吗?

    ……

    朱三姑娘忍着心痛看着方菡娘:“菡娘妹妹,有一件事我想知道,方明江,对那个孩子,态度如何?是打算打掉那个孩子,还是打算跟我们朱家撕破脸也要让那个姑娘生下来?”

    方菡娘想起方明江的选择,不由得冷笑一声,淡淡道:“朱家姐姐肯定是想不到,方明江既不打算把孩子打掉,也不打算同你们朱家撕破脸。毕竟直白的说,你们朱家对他的利用价值大的很。”

    朱三姑娘脸上已经不知道要做出什么表情了。

    她知道,方菡娘说的没错。

    既然能在成亲前搞出孩子来,不管怎么说,这都是狠狠打了朱家的脸。

    既然不爱她,为什么还要娶她?

    那么,结论就不难得出了,他娶她,只不过是为着朱家对他有利用价值罢了。

    方菡娘继续道:“朱家姐姐打算想不到,方明江做了什么。他让他未出阁的亲妹妹方艾娘假装怀孕,同那个怀孕的姑娘一同来我家养胎,到时候孩子生下来,就说是方艾娘的私生子,以外甥的名义,接到你们家去养。你想,这一招堪称完美,即便后面孩子长大了,生得同他有些像,也大可说是外甥肖舅,谁都不会怀疑。只是,方艾娘的一辈子,却是被这么毁了。”

    朱三姑娘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这,这是一个兄长能做出来的事情?!

    以毁掉自己妹妹的一生来成全他的私欲?!

    因着朱三姑娘体弱,上面两个哥哥再疼宠她不过,她也一直以为别人家的兄长都是这般,万万没有想到,世间竟然还有方明江那般的,亲手将妹妹的一生摧毁?

    朱三姑娘心如刀割,她难以相信,自己喜欢上的人,竟然是这样一副面孔。

    朱三姑娘抿紧了毫无血色的唇,面上还强撑着最后一抹倔强:“你说过,要给我看证据……”

    方菡娘点了点头:“自然,要是朱三姑娘明儿有空,我倒是可以请姑娘去方家村看场大戏。”

    朱三姑娘点了点头,扶着廊柱勉强站了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跌倒,方菡娘连忙上前扶了她一下,她礼貌的道了谢。

    今天方菡娘给她揭开了这么残忍的一幕,她感激她,同样也有些控制不住的怨憎她。

    理智上,她知道方菡娘做的没错,而且也是为了她好。

    但她真的,有些受不了。

    她对方菡娘的态度也由方才的欣赏亲近变得疏离几分。

    方菡娘这般琉璃心肝的人,自然感受到了朱三姑娘的疏离。

    她身体微微一顿,垂下了眼眸。

    朱三姑娘最后还是没有参加后头的宴会。她以身体不适的理由,跟县令夫人还有其他几个小姐告了罪,早早的退了席。

    朱三姑娘身子不适那是人尽皆知的,大家也没有见怪,反而个个都叮嘱她要注意身体。

    朱三姑娘神色苍白,强撑着走了。

    县令夫人趁人不备,看向方菡娘,用眼神示意她是不是已经跟朱三姑娘谈过了。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

    县令夫人也微微放下了心。

    说实话,她觉得朱三姑娘是个好姑娘,没道理把一生都浪费在渣男身上。

    葡萄酒度数并不算高,比她们寻常喝的果子酒度数稍高一些罢了,不过毕竟在场的除了县令夫人都是未出阁的女儿家,她也不能放任她们多喝,每个只倒了一小盅。

    但这小小的一盅,却让那几个小姑娘的眼神都亮了起来,纷纷问道:“这葡萄酒香醇甘美,不知道夫人是从哪里弄的这酒?”

    县令夫人带着颇与有荣焉的表情道:“这是菡娘回来给我带了一些,虽然分量不多,但这酒在咱们这边毕竟是个稀罕物,就想着拿出来同你们一起品一品。不瞒大家说,我这里虽然还有一些,但这酒后劲不小,可不敢让你们多喝,免得你们娘亲明儿来掀了我家……放心,回去的时候给你们每人捎上一小壶,回家慢慢喝去。”县令夫人笑道。

    几个小姑娘听了,不管心里抱着什么心思,嘴上都甜甜的姐姐妹妹喊开了,托方菡娘也帮她们弄一些。

    即便是平日里脑子转不快的,也知道这种品级的葡萄酒是多稀罕的东西。

    方菡娘微微一笑,也不推辞,只是道:“过几日就要回云城了,后面焦氏商行即将售卖这些葡萄酒,到时候大家有意向倒是可以去焦氏商行购买。”

    她将葡萄酒的售卖权委托给了她爹方长庚,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

    更何况焦氏知道她酿成了葡萄酒后,神色也是不太好看。

    毕竟那座庄园曾经是焦氏的,毕竟当初方菡娘花万两银子买下那座庄园的时候,焦氏还暗地里骂过她傻。

    只是方菡娘当时装作没看见,笑吟吟的同焦氏道,她打算让焦氏商行来售卖这批葡萄酒,利润三七分账。

    焦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后面她又提出要拿出七成里的两成来给焦嫣容做嫁妆,一成给澜哥儿傍身。焦氏这才彻底放下了对方菡娘的成见。

    ……

    小姑娘们听说后面有途径能买到这葡萄酒了,也是满意的很。

    这次品酒宴大家都十分开心,散了宴后,县令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道:“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也不必客气,直接去前衙找你姨夫。也别怕别人会说他以权谋私,反正在外人看来,你同我的亲外甥女也没什么区别了。”

    方菡娘感动的很,她笑道:“薛姨放心,明儿顶多是场大戏,动手倒不至于,我是没什么问题的。”

    县令夫人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见识过方家人的底线以后,她觉得还是不能小看了方家人。

    县令夫人再三叮嘱后,才放方菡娘离开。

    方菡娘回去后在客栈了好好休息了一番。

    毕竟,明儿可是有一场好戏要上演。

    第二日,方菡娘一大早就让彭老爹载着她回了方家村。

    到了方家敲门时,方家一屋子人正围着桌子吃早饭。

    方明江倒也在。

    因为今儿,他就要把方艾娘跟碧水一起送走了。

    送到一个稍远一些的地方。

    那里有他机缘巧合下认识的一个朋友。

    他把方艾娘跟碧水送过去,一个是让碧水好好养胎,一个是把方艾娘送给他当个暖床的丫鬟。

    方艾娘还不知道这一切。

    她只以为是像上次去焦府一样,她去给碧水当挡箭牌。

    所以,当方艾娘见方明江并没有将她怎么样,而是只将她送走时,她心里还好一阵窃喜,以为逃脱了什么厄境。

    殊不知,前面正有个深渊在等着她。

    方艾娘这顿饭吃的还是有些慢腾腾的。

    方田氏看了方艾娘一眼,不满道:“吃个饭都拖拖拉拉,没点利索劲,真是个赔钱货。”

    方艾娘不敢开口反驳。

    因为方明江淡淡的看了她一眼。

    方艾娘委屈的扒了几口饭。

    这时候,大门响了。

    以往都是小田氏去开门,但如今毕竟是方艾娘犯了错,她在屋里人眼神注视下,心不甘情不愿的慢腾腾直起腰,拖拖拉拉的去开了门。

    一开门,见着是方菡娘,方艾娘心里那火气腾的一下就冒上来了。

    “你个小**还有脸来我家!”

    方艾娘伸手就去推搡方菡娘。

    方菡娘本来离得她就不算近,见她怒到搁了这么远也要动手,哪里能让方艾娘如愿,微微退后几步,就让方艾娘推了个空。

    方艾娘越发恼火:“你给我滚,我家不欢迎你!”

    都是方菡娘!

    若不是方菡娘告诉她家里人她给碧水下堕胎药的事,她也不会沦落到被全家人针对的地步!

    这几日她在家里的日子,可谓是再凄惨不过了!

    喂鸡喂猪,什么脏活累活都砸到了她身上,差点把她整个人都给压垮了。

    方菡娘好整以暇道:“不欢迎我怎么了?焦府也不欢迎你,你还不是三番两次的上了门?”

    说完,方菡娘绕过方艾娘,迈步进了院子。

    因着早上凉风习习,门帘子一直搭挂在一侧,方菡娘不费劲的就见着方家一家子,除了方长应跟嫁出去的方香玉,坐的倒是齐全。

    好的很,碧水跟方明江都在。

    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现在要做的事,就是拖上半个时辰。

    因为朱家,按照约定,半个时辰后,就该过来了。

    方明江许久未见这个堂妹了,心中对方菡娘厌恶的很。

    然而他脸上却没有半分表露出来。

    他淡淡的看着方菡娘:“你来有什么事?”

    方菡娘高深莫测的笑道:“没什么,就是前些日子在街上,偶然遇到了郑霞郑姑娘。”

    为了拖时间,方菡娘也是演技精湛的开始表演。

    果不其然,对于方明江,“郑霞”二字,还是有些杀伤力的。

    方明江微微变了变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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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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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片刻后方明江的神色就恢复了正常,他淡淡道:“郑霞又如何,当时我们男未婚女未嫁,两人曾经在一起很正常。你这般拿出她来说,不过是在败坏她的名声。”

    方菡娘紧紧盯着方明江,轻笑:“奇怪了,我不过是说遇到郑霞两个字,你就能联想出败坏名誉来,这说明你心里先将她放到了一个不堪的地方,别人提起她,你自然就认为是在败坏她名声。嗯?大、堂、哥?”

    她已经很久没喊过方明江堂哥了。

    因为她对于这个堂哥的行事,着实有些膈应,这段时间在外面同别人提起他时,也是直呼其名。

    眼下这久违的一声“大堂哥”,三个普普通通的字,从方菡娘檀口中飘出来,语调带着小折儿,意味极其丰富。

    方明江脸色微微一变,盯着方菡娘:“我倒是忘了,你向来是个口齿伶俐的。同你辩论这些,简直是自取其辱。”

    方菡娘嫣然一笑:“那是因为,你本身就有‘辱’,不然谁还能凭白给你加上不成?心中若是坦坦正正,自然不惧伶牙俐齿。”

    又被梗了一次的方明江打定了主意,不再同方菡娘扯着话不放。

    方明江自打方菡娘九岁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堂妹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他沉着脸,微微嘲讽道:“你走吧。你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这里不欢迎你?”

    方菡娘一袭青衣,拢着轻纱衣袖,站在院中,眼神平静的看着方明江,道:“我自然是明白啊。我也明白,我们二房虽然很不欢迎你们这些方家人,但是每每出了事,你们还是会把二房当成一条出路,厚着脸皮来找我们二房的麻烦。老实说,这些事我腻歪透了。我希望你们也明白一下,我们家,非常不欢迎你们,别再去找我们家了,咱们老死不相往来吧。”

    这些事,方菡娘离开焦府前跟方长庚谈过,她知道她爹的毛病,优柔寡断的很,但为了以后着想,她硬是逼着她爹做出了决定。

    不然,只要有那群心狠手辣的亲人,那么,像这次堕胎药的事情,绝对还会再次发生。

    这次焦嫣容命大的活下来了,那下次呢?

    下次是谁?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抑或焦明澜?

    方长庚最终还是答应了方菡娘的要求。

    方田氏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筷子上沾着的米粒溅到了脸上,她气急败坏的一边用手抹了把脸,一边大声道:“小兔崽子,今儿你来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爹呢?让你爹滚过来跟我说!我是他娘!生他养他这么多年,怎么着,家里碰上了麻烦,他就有责任给家里分忧!谁让他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

    方菡娘最厌恶的就是这点。

    她冷笑道:“你除了生了我爹,其余的事,恐怕也没见你做过吧?周围的婶子大娘可都跟我说过了,我爹从生下来就没吃过你一口奶,就连饭也基本都是剩饭剩汤,穿的衣服衣不蔽体的,冬天没冻死也算我爹福大命大。他六岁就开始上山砍柴自己养活自己了,你养他?应该是反过来,他养了这个家吧?!”

    方田氏被掀了老底,脸上却不见半分臊红,她蛮横道:“那又怎么了?!我生了他,爱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就连你个小兔崽子,没有老娘我,哪来的你!尊老敬老你懂不懂?!”

    方菡娘微微冷笑一声:“尊老敬老,尊的是随着年龄增长的德行,敬的是时间沉淀下来的品性。你品性不佳德行恶劣,还指望别人尊你敬你?怕是除了每年虚长的年龄,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吧。”

    方田氏彻底被激怒了,她恼怒的从位子上站起来,狠狠拍着桌子:“小兔崽子,你算什么东西……”

    在方田氏一连串粗鄙不堪的辱骂彪出来之前,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一下子压过了方田氏的辱骂。

    “一千两。”

    方田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一千两。”方菡娘声音清脆,又重复了一次,她平静的看着眼前的方家人,“只要你们答应同我签个文书,应承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麻烦方长庚一家,我就给你们一千两银子。”

    这话一出,不管是方田氏,还是小田氏,方长应,方艾娘,甚至一直拿着旱烟不耐烦磕着桌子边的老方头,眼睛都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直勾勾的看着方菡娘,呼吸也急促了几分。

    就连十岁的方明洪,眼睛都有些魔怔了。他清楚的很,一千两银子,对于他们这种庄户人家,是多大的一笔钱。

    他甚至有些冷酷的想,当初奶奶为了小叔叔四十两的赌债,就把小姑姑卖给了独眼老赖,眼下这一千两,不知道能买多少个小姑姑?

    他没学过算术,算不出来,但他知道,肯定能买很多很多个了。

    碧水垂着眼看不清表情。

    方明江也错愕了一下,即便是他,在那一瞬间也忍不住因为这一千两银子而怦然心动。

    但他最终还是冷静了下来。

    他嘲讽的看着方菡娘:“算盘打的不错,但跟整个焦府比,还是差了些。”

    一直跟在方菡娘身后的茉莉差点没骂出声来。

    他们大小姐的这个堂哥真是好不要脸啊,话里的意思竟然是把主意打到了焦府的产业上去!

    云城里谁不知道她们家老爷乃是入赘焦家?

    他这样是明晃晃的没有遮掩他夺家产的心思啊!

    大概是早就知道方明江是个小人了,方菡娘对于方明江这个说法也没有太过吃惊,她冷冷的笑了笑:“焦府?你们是不用想了……哦对了,你们应该也知道,前些日子,我爹又多了个儿子。日后焦府的家产,大多都会给澜哥儿。”

    方明江淡淡道:“无所谓。只要焦府在,你爹在,方家就永远多了一条后路。”

    方菡娘微微一笑:“你倒是把我爹的性格抓的很好,知道我爹心软。但你这次想错了,我爹是不会再当你们家后路的……哦,也不是,或许会因为可怜你们,给你们几两银子救济救济。”

    饶是方明江,脸色也忍不住变得难看了几分。

    方菡娘看了一眼碧水,冷笑一声:“看来碧水果然不敢告诉你们。你们大概不知道,当时方艾娘在甜枣羹里下了堕胎药,碧水是没吃,但碧水转身就把甜枣羹端到了嫣妹妹面前。不管怎么样,我妹妹因为你家的破事,至今还在床上躺着,你们动动脑子想想,我爹还会再帮你们?”

    “不,我没有……我不知道那里面下了堕胎药……”碧水连忙抬起头,急急辩解。

    她想不到方菡娘竟然在这时候把这事给捅了出来,她看向猛的转身的方明江,正眯着眼睛阴森森的看着她。

    碧水瑟瑟发抖,又恐惧又兴奋。

    因着她怀孕,她已经很久没享受过被鞭打的快感了。

    她十分怀念。

    但她又很惧怕方明江会生气。

    碧水牙齿都微微打颤起来。

    她连忙上前,在方明江面前跪了下去,辩解道:“爷,我当时真的不知道那是下了堕胎药的,嫣小姐的丫鬟可以作证,我当时也吃了一碗……只是可能运气好罢了。”

    方明江微微眯起眼睛,阴测测的看了碧水一眼:“这次就罢了,以后……”

    碧水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方明江信了她的说辞没有。

    方田氏心疼碧水肚子里的重孙子,连忙上前把碧水扶了起来,责怪道:“你肚子里还有我宝贝重孙!到时候伤着孩子怎么办!等孩子生下来,你愿意怎么跪江哥儿就怎么跪,我才懒得管你。”

    碧水低眉顺眼的应了一声。

    方田氏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迫不及待的看向方菡娘:“你方才说的那一千两银子还算数?”

    方明江无奈道:“奶奶。”

    方田氏跺了跺脚,给方明江连连使眼色。

    在她看来,先把那一千两银子拿到手才是正道。

    有了这一千两银子,多给方明江走走门路,他们家往后还看的上一个小小的焦府?还用焦府给他们做后路?到时候指不定谁来求谁呢。

    方田氏想的美滋滋的,连带着看方菡娘也顺眼了几分,把方才方菡娘骂她没有德行的事给完全抛到了脑后。

    方菡娘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票,在方田氏面前晃了一圈,微微一笑:“你们要是愿意,我就请里正过来,让他做个主,咱们把日后互不干涉生活的文书给签了。日后方明江飞黄腾达,我们一家不占你们半分便宜。也请你们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平静的生活。”

    方田氏看着方菡娘手里拿着的那薄薄一张一千两银票,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她一拍大腿:“行,就按你说的办!”

    很快,里正就被请了过来。

    他坐在上首椅子上,再三问过了方田氏跟老方头的意愿。

    方田氏自然是再同意不过了。

    老方头磕了磕烟袋:“唉,不孝子啊。一有了出息就要跟家里人断绝关系了,一把屎一把尿的养他那么大,老头子我还没享过他几天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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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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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里正呵呵一笑:“老弟,咱们谁跟谁啊,你就别再我面前说这些了。你们家的家事,我是从头看到尾,村里头别人可能被你忽悠了,老哥我可不会……不说别的,你那老二从前就整日整日的泡在深山老林里,没少给你家挣银子吧?你看看你家这比别人亮敞不少的屋子,不是你家老二挣回来的,难道还是你跟大儿子种地种出来的?更别提你家那败家子老三了……老弟啊,这人要懂的惜福,才能福寿绵延啊。”

    老方头被老里正一点都不留情面的话说的面红耳热的,方菡娘在一旁冷眼看着没说话。

    她是知道的,别看这个爷爷平日里不吭声,最是个好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平日里他们有个什么冲突的,都让方田氏冲在前头,他在后头既能得了利又能不沾骂名。

    方老头咳了一声,瞄了一眼方菡娘,还想拿点架子。

    老里正打断他:“行了!我说老弟啊,你也一大把年纪了,你家老二不是个不孝顺的,这自从他回来,前前后后往家里送了多少银子多少东西了?你都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地里羡慕死你家了……再加上这一千两,买点田地,你家这都能当地主了,知足吧!”

    老方头面上闪过一抹得意神色,他装模作样的清咳一声:“那,看在老哥你替我那不孝子说话的份上,我就不说什么了。”

    方菡娘心底冷冷一笑。

    她把早就写好的文书拿给老里正看了下,因着方田氏跟老方头斗大的字都不识几个,老里正勉强识字,眯着眼睛,对着光,把文书读了一遍。

    大意就是说,从此方田氏他们与方长庚一家承诺互相不干涉彼此生活,方长庚一次性付清赡养费用一千两。

    老里正读完,又在落款上扫了一眼,差点吓得拿不住那页薄薄的文书。

    落款那里,除了方长庚早就签下的名字按好的手印,还赫然落着一方红色的大印。老里正好歹也在村里当里正这么多年了,认得出,那是县衙的衙印没跑。

    老里正心里嘀咕了一下,早就听说方菡娘跟县令夫人关系匪浅,果然不一样。

    方田氏跟老方头听着文书似乎没什么问题,又去看方明江,毕竟方明江才是读书人。

    他们也是怕方菡娘这狡猾奸诈的,再在文书里使什么心眼,把他们给坑了。

    方明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问题。

    他方才也有过纠结,但不得不说,眼下他确实比较需要银子。

    日后读书需要疏通的门路,总不能都让他的岳家拿钱吧?

    他不会只把目光局限于秀才上,他野心勃勃的很,还要爬的更高,更远……

    最终方田氏跟老方头还是都在文书上按了手印画了押。

    文书一共一式三份,双方各执一份,第三份是要送到官府去备案的。

    方菡娘手里拿到了这文书,别提多满意了。

    她吹了吹上面的朱砂印,嘴边噙了一丝笑。

    旁人都没看见,只有碧水一人看见了。

    不知怎么,碧水心里总有些不安。

    方菡娘再三谢过了里正,笑吟吟的同方家人道:“行了,那咱们就江湖不见了。”

    方田氏怀里揣着热乎乎的一千两银票,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快要上天了,方菡娘的话她听见了,但她一点都不想理会。

    有了这一千两银子,做什么不好?理会那个小贱人作甚!

    正当这时,一道微微有些严肃的男声响了起来:“明江家里倒是热闹的很啊。”

    这声音让方明江一瞬间脊梁都发毛了起来。

    他猛的往大门口看去。

    门口那赫然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就是他的恩师、未来的岳丈,朱院长。

    恩师身边,站着一身贵妇打扮,神色凛然的未来岳母,朱夫人。

    朱夫人身边,站着一名神色苍白,微微咬着嘴唇的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朱三姑娘。

    方明江脑海里一片混沌。

    他们怎么会过来?!

    方家一片异样的寂静。

    方菡娘笑盈盈的站在旁边,怀里揣着文书,美滋滋的,看戏。

    最终还是朱院长打破了寂静,他严肃的环视了一圈:“怎么,不欢迎我们?”

    方田氏回过神来,脸上连忙堆着笑:“哪里哪里,亲家过来,我们家再欢迎不过了。”她故意大声吆喝着让小田氏去端茶倒水,好像这样就能掩盖内心的慌乱。

    小田氏也慌乱的不行,应了一声直接小跑去了厨房。

    朱院长“嗯”了一声,迈了进来。

    其他人也跟着进来了。

    朱夫人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屋子里的人,视线在方菡娘脸上停留了一会,似是惊诧于方菡娘的美貌。

    方菡娘笑盈盈的朝着朱夫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朱夫人顿了顿,礼貌的回以点头示意。

    最后,朱夫人的视线落到了碧水身上,越发凌厉起来。

    不仅仅是朱夫人,朱家的所有人都在打量碧水。

    尤其是朱三姑娘,她神色苍白的打量着碧水,心里想着,我到底哪里不如眼前这个女子了?

    碧水哪里见过这阵仗,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下,瑟缩了。

    方明江回过神,心乱如麻,上前应付道:“恩师怎么来了,家里方才签了份文书,慌乱的很,让恩师见笑了。”

    朱院长往日里对方明江和蔼的很,他视线在方明江身上微微一顿,意味深长道:“若是提前说了,那可就见不着一些事了。”

    方明江沉默以对。

    方家的人都有些紧张,只有一个人,她兴奋的不行。

    方艾娘。

    她悄悄的握紧了拳头,如果今天碧水坏了她大哥的事闹开了,她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替碧水当挡箭牌了?是不是就可以……不用背上“未婚先孕”的污名了?

    这于方艾娘来说,是个机会。

    不仅是方艾娘,小田氏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本在灶间烧水煮茶,因着朱家人突然上门来访,原本就慌乱的不行,突然想起她小女儿的那份小心思,心里咯噔一下,顾不上灶间烧着的茶水,撩起来的袖子都没放下,直接跑出了灶间,往屋子里一看,果然方艾娘脸上写满了“蠢蠢欲动”四个字。

    她一急,直接喊了出来:“艾娘,你给我过来!”

    引得朱家人纷纷侧目。

    小田氏也顾不上什么了,见方艾娘还楞在原地,上前就把方艾娘扯了过来,脸上挂着极为勉强的笑:“艾娘,你干什么呢,家里来了客人,也不知道来搭把手……来,跟我去搭把手……”

    方艾娘还想说什么,手臂上却被小田氏狠狠掐了一下,她吃痛喊了出来:“哎……”

    朱夫人忍不住道:“方太太,没什么,你也不必忙了,我们就是过来看看,一会儿就走。”

    小田氏有些讪讪的松了手,转过头去趁人不注意狠狠的瞪了方艾娘一眼。

    方艾娘瑟缩了下,蠕动了下嘴唇,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朱院长不是个爱拐弯抹角说话的人,他看了看碧水,又看向方明江:“明江,你是个聪明人,我就直接问了,这位姑娘,同你是什么关系?”

    碧水一听,脸色煞白,扑通一下就跪下了。

    方田氏小田氏听着那声音,心里不约而同咯噔一下,都在担心碧水肚子里的孩子。

    话说到这份景上,方明江若是再不明白朱院长一家过来的意图,那他就是个天字一号的大傻子了。

    方明江心里作了个决定。

    他也缓缓的跪了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石板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这一声,听得方田氏跟小田氏心里又是一痛。

    方明江跪伏在地上,声音低沉道:“……恩师,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隐瞒了。这位姑娘是名青楼女子,我从前那段时间压力很大,就喝了些酒,受了友人的鼓动,一起去了青楼,与这位姑娘……后来,这位姑娘找到我,说是已经有了身孕。但那时候,我已经爱上了朱三姑娘,并同她有了婚约。我一直很痛苦,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位姑娘同她肚子里的孩子。我知道我对这位姑娘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于是替她赎了身,还让我妹妹送她去了我二叔那里养胎。谁知道我妹妹怕这位姑娘有了孩子,会影响到我与朱三姑娘的婚约,就自作主张下了堕胎药,企图打掉孩子。或许是孩子命大,活了下来……我二叔也把她们两个送了回来,实不相瞒,我今天是打算给这位姑娘一笔钱,让她远走高飞,离开我,她还有可以别的生活……”

    方明江话说的半真半假,巧妙的换了概念,并将责任推到了“酒”跟“压力”上。他抬起头,一双眸子满是痛苦,看着朱院长,道:“恩师,你是素来知道我为人的……我知道我对不起朱三姑娘,可是这位姑娘她虽然出身低贱,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为了我的前程杀死这个孩子……这是我一时的错误,我愿意用一辈子的来弥补。”

    他又重重的给朱院长磕了个头,又给朱三姑娘磕了个头,痛苦道:“朱三姑娘,是我对不起你。我心里只有你一个,却出了这种事……我对不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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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我儿说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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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原本气势汹汹,但方明江一番深情款款的话却让人哑了火。

    朱院长想起这个弟子平日读书刻苦又用功,从来不曾懈怠,对师长尊敬有加,对同门彬彬有礼,能看出是一名君子……他又是生在这样一个贫穷的家庭里,靠举家之力供养才走到了现在,考取功名是他唯一的出路,这样一想,压力似乎确实很大。

    在层层压力之下,做出错事来似乎也并不是那么不可饶恕。毕竟还是个年轻人,一时犯错并不可怕,往后的路还长……

    朱院长微微沉吟,看了一眼朱夫人。

    朱夫人也是微微意动,但她想的还要更多些,她盯着一直低着头跪在地上的碧水,正色问道:“他说的可属实?”

    碧水身子微微一颤,乖顺的点了点头:“方公子说的都是真的。奴家不过风尘中人,偶然怀上方公子的孩子,没想到方公子竟因着一份责任为奴家赎了身,让奴家成了自由身。奴家虽沦落风尘,却也知道做人要知恩图报,方公子大恩大德,没齿难忘。稚儿无辜,奴家本想生下孩子后就远走高飞,谁知中间却生了波折,只好又回到方家……今日也本打算去外地养胎不再打扰方公子,却不曾想,竟给方公子添了这么大的麻烦……”碧水膝行几步,跪到朱三姑娘跟前,冲着朱三姑娘磕了个响头,哀声道,“朱三姑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家一人的错,请你放心,奴家往后绝对不会出现在你们的生活中。求您不要生气,奴家对方公子不敢有半分奢想,亦不敢同您争半分。”

    朱三姑娘脸色苍白,贝齿咬着下唇,强自按捺着颤抖,尽可能平静的仔细打量着碧水,从头到尾,看的仔仔细细,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

    碧水在青楼中见过很多次嫖客的妻子找过来,大吵大闹,不去打那些与姑娘们厮混的嫖客,而是冲着青楼姑娘们来撒泼。

    也是可笑,她们干这一行的,开门做生意,客人来了花了银子自然是要好好伺候的,这是职业道德。碧水完全不懂那些当**子的,不去骂自己的男人,朝她们这些做生意的骂个什么劲。

    不过碧水也知道,被抓包的时候,此时最好的反应就是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

    要是遇到个明理的,骂几声就过去了。

    遇到那种不明理的,也不过是挨几下打,反正也不会受太重的伤,到时候嫖客反而会心疼她们,下次来的时候额外多塞一些银子什么的。

    碧水低眉顺眼的跪在朱三姑娘跟前,任由朱三姑娘打量她。

    方明江痛苦而深情的看着朱三姑娘。

    他心里却不是多么慌乱,方才朱院长跟朱夫人差不多已经被他说的意动了,接下来只要把朱三姑娘哄好了,这么亲事照样可以继续。

    许久,朱三姑娘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看着碧水,声音轻而脆,却掷地有声:“你放心,我没有生气。”

    闻言,碧水微微一愣。

    朱三姑娘垂着眼,眉目舒朗,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漠然:“我朱三,自幼受爹娘疼宠,兄长惜爱,从小便醉心诗书,女工女德,亦不敢忘。爹娘兄长捧着我,如珍似宝的养了我十六载。我朱三虽不敢说冠绝闺门,却也自认不比其她千金低一分。此间种种,并不是让我自贱身份,同一名青楼女子争夺夫君的。我朱三不会,也不屑于同你计较。”

    朱三姑娘向来与人为善,极少说出这般尖锐的话,她这话一出口,碧水愣住了,方明江也愣住了。

    甚至朱三姑娘的家里人都微微一愣。

    然而愣过之后,朱院长却微微激动,带着几分隐隐自豪的语气:“我儿说的好!”

    方明江低下头,再抬起头时,一脸的难过:“朱三姑娘,我自知是犯了错,难道你不能给我一次改过的机会么?”

    朱三姑娘轻轻的摇了摇头,态度十分坚决。

    方明江眼里满是失望。

    碧水咬了咬牙,一声不吭,直接爬起来就往墙上撞去。

    方田氏离的那块比较近,她也一直在担心碧水一直跪在地上会不会伤到她的重孙,就一直盯着碧水看。结果看到碧水爬起来,心知不好,见她二话不说就往这边墙上撞来,“哎呦”一声,连忙扑了过去。

    方田氏本意是好的,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灵活,这么一扑,反而把碧水给撞了出去,摔到地上时,肚子那块正好撞到了石板砖,碧水当即疼的脸如白纸,冷汗如雨。

    方田氏也摔到了地上,毕竟年纪大了,这一下摔得不轻,腿折了一下,她也忍不住痛呼起来。

    方明江眼睛一瞬间闪过一抹噬人的赤红,很快消逝。

    他没有半分犹豫,跑去方田氏那边,急道:“奶奶,你没事吧?”

    方田氏躺在地上,双手撑着想爬起来,腿却一下子吃痛又跌了回去,她痛呼道:“脚断了脚断了!……”

    方明江跟他爹方长庄连忙把方田氏扶了起来,老方头急得不行,看看老伴,又看看还躺在地上的孙媳妇,跺脚大喊:“还不赶紧去找瘸子李!”

    方长庄连忙一路跑出去了。

    小田氏见碧水身子下头洇出一片暗红,瞳孔微微缩了缩,顾不上别的,连忙跑过去从地上扶起碧水的上半身,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我的孙子……”

    朱夫人脸色一变,念了一句佛号。

    碧水疼的嘴唇都白了,却固执的看向朱三姑娘,忍着痛,断断续续发音道:“朱,朱三姑娘,我,我自知卑贱,从不敢,妄与你相提并论……我……我愿一死,换你同,同方公子百年好合……”

    朱三姑娘从未见过这般血淋淋的场面,她往后退了一步,朱夫人见状连忙把朱三姑娘搂在怀里,生怕宝贝女儿再被吓到。

    朱三姑娘定了定神,拍了拍朱夫人的胳膊,示意她自己没事。她看了一眼在方田氏那边嘘寒问暖、看都不看这边血淋淋的碧水一眼的方明江,眼里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这人,确实是个薄情寡义的。

    碧水还躺在地上。

    方明江只顾着方田氏那边,老方头碍于身份不愿去抱碧水,方长庄去喊瘸子李了,小田氏跟方艾娘方明洪都是妇孺,根本抱不动人。

    朱家倒是来了朱三姑娘的两位兄长,可是他们多少带了些读书人的迂腐,微微愣了愣,不知道该不该去帮这把手。

    最后还是一旁一直默不吭声的方菡娘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喊来小厮帮着把碧水抱到了屋子里的炕上。

    过了一会儿,方长庄直接背着瘸子李一路跑回来了,瘸子李在方长庄背上被颠的直翻白眼。

    方田氏一见瘸子李过来,连忙尖叫道:“快去看我重孙!快去看我重孙!”

    瘸子李进了屋,给碧水把了把脉,出来时脸色严肃的很:“快去租辆板车,送去县城。不然到时候就一尸两命了!”

    方田氏忍着腿上的剧痛,抱着一丝希望道:“送去县城孩子能保住吗?”

    瘸子李骂道:“还保孩子呢,能保住大人的命就不错了!赶紧送去县城吧!孩子已经没了!”

    这话一出,方家人脸色或多或少都有些难看。

    方田氏哆嗦了半天嘴唇,冲着朱家人喊道:“都是你们家!害死了我的重孙!你们赔我重孙!赔我!”

    方明江虽然难受却没有失去理智,他对朱院长道:“恩师,实在对不住,我奶奶年纪大了,又受了伤,心情悲痛之下多有得罪了。”

    朱院长微微点头,表示他并不在意。

    方明江又让瘸子李来给方田氏看看腿伤,倒是也没什么太大问题,就是腿折了。只不过方田氏年纪大了,这腿折了很是受罪,瘸子李给方田氏打了个绷带,绑的严严实实的,又留了个药方,嘱咐方田氏每天按时吃药。

    方田氏哭丧着脸干嚎:“我重孙都没有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吃什么药啊!”

    瘸子李装没听见的,背着药箱走了。

    爱吃不吃。

    方长庄要去给碧水租板车送她去县城,方田氏骂住了:“租什么租!让她自己死去!她那是杀了我重孙,我方家不认她!让她爱死哪去就死哪去!一个臭**,别脏了我方家的地!”

    言语之粗俗让朱家人都有些失色。

    朱夫人甚至有些庆幸她们家还没把闺女嫁过来,不然嫁给这样粗鄙又薄情的人家,她要心疼死她的宝贝女儿了。

    朱院长淡淡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好歹也是条命,既然方老夫人不愿意,那便让那位姑娘坐我们家马车吧。反正我们这也要回去了。”

    方明江心里一慌,连忙道:“恩师还请看在我奶奶年纪大的份上……”

    朱院长打断了方明江的话。

    他很少打断别人的话,今天却实在有些听不下去方明江的辩解了:“明江,不必多言了。依我看,我们两家的亲事,就此作罢吧。好在眼下还在合八字的阶段,就说八字不合,也算是给彼此留个颜面。”

    方明江脸色煞白,他知道朱院长话语虽温和,但话里头的意思却是不容转圜了。

    他垂着头,哑声道:“就依恩师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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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暗卫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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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家人带着碧水去县城里了,方菡娘正准备走,却被方明江喊住了。

    “这一切是不是你搞的鬼?”方明江冷冷的直直盯着方菡娘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你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些事,所以才非要跟家里断绝来往?”

    方菡娘面无表情,淡淡道:“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记住,方明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她转身便走。

    方明江却觉得自己的前程灰暗了大半。

    没了岳家的扶持,他能在科举这条路上走多远?

    都是方菡娘……都是方菡娘……

    方明江眼睛充血,失去了理智,他眼神落到一旁挂在墙上用来砍猪草的镰刀上,眼里放出嗜血的光芒,一个箭步上前,拿起镰刀,冲着方菡娘就过去了。

    其余人或扶着方田氏进了屋,或在那里哀痛欲绝自己没了孙子,只有方艾娘看到了这一幕,她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喊出声来,眼里却是遮掩不住的兴奋。

    她今天快活极了,大哥的孩子没了,她就不用被送走了,也不用去背负未婚先孕的名头了。

    眼下,她大哥又要砍死方菡娘!

    砍死她!快砍死她!

    方艾娘紧张又兴奋,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方菡娘再怎样聪慧,也料想不到方明江竟然丧心病狂至此。

    她听到动静转身时,那镰刀已经劈到了眼前不足三尺的地方,她连方明江双眸中的暴虐都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闪过,精准的踢飞了方明江。

    方明江闷哼一声,身子撞在院墙上,复又摔到了地上。

    这变故人人都惊呆了。

    方明江吐出一口血,脸白如纸,比朱三姑娘的脸色还要更苍白几分,他从地上支撑着爬起半个身子,却又体力不支重新摔回地上。

    小田氏尖叫一声,扑向方明江。

    她已经失去了孙子,不能再失去儿子了。

    方菡娘没有在乎地上的方明江如何,她看着挡在身前那个身影,虽然眼生的很,但那人身上衣服的样式,她可是相当熟悉。

    暗卫。

    是姬谨行麾下的暗卫。

    那暗卫声音一板一眼,对着方家人道:“放心,死不了人。只是这般暗地里偷袭一个小姑娘,此等手段令人不齿。”

    小田氏哆嗦道:“我,我跟你拼了!……”

    “我劝你还是赶紧再把瘸子李给他请回来。”方菡娘冷冷道。

    小田氏顾不上别的,连忙扯着嗓子喊方长庄出来。

    方菡娘懒得再去管方家的混乱,她直接离开了方家。

    “去县衙,把文书交上去备案后直接回云城。”方菡娘这般吩咐彭老爹。

    那暗卫见把方菡娘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微微行礼,刚要借四周隐去身形,方菡娘却一下子抓住了他的胳膊。

    暗卫错愕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鼓起勇气,开口:“这位大哥,方才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想问一下,是你们家主子让你来的?”

    暗卫也没想瞒着方菡娘,点了点头:“姑娘言重了,我们家主子怕姑娘遇到危险,特命属下暗中保护一二,姑娘的安危是属下的职责所在,姑娘不必言谢。”

    方菡娘能想象的到,若不是今儿她遇险,恐怕她不会知道,姬谨行那般骄傲自持的人,在被她拒绝后,还会这么贴心的让人暗地里来保护她。

    方菡娘沉默了一下,胸口却满满激荡着说不出什么的情感。

    似江涛拍案,似奔流而下。

    满腔喜欢,再也掩藏不住。

    “特么的!”方菡娘着实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暗卫惊呆了,错愕的看着方菡娘。

    方才,这位闭月羞花的少女,刚才是不是,说了句什么脏话?

    这些日子只要方菡娘外出,暗卫都会在四周藏匿着身形,默默的守护着她。他知道眼前这位少女,行事落落大方,既有男儿的豪爽,也有女子的明媚,不过若硬要他形容,他也形容不出其风姿一二。

    但不管怎么说,乍闻这样一位人物嘴里吐出了一句脏话,那冲击力,足让这位暗卫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见暗卫脸上写满错愕,也没尴尬,装作没看见的,镇定的转移了话题,问那暗卫:“你们家主子现在是在京城么?”

    暗卫微微犹豫了一下。

    方菡娘微微挑了挑眉:“怎么,有什么说不得么?”

    暗卫一想,主子回京述职这事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主子也没交代不能跟这位姑娘透露他的行踪……

    暗卫心一横,点了点头。

    方菡娘颔首:“很好,那么,这位大哥,你们家主子住在京城哪,方便告诉我么?”

    暗卫惊呆了,结巴道:“姑娘,姑娘是想……”

    千里迢迢上京找他们家主子去?

    方菡娘大概明白暗卫心里在想什么,皮厚如她,都忍不住老脸微红,一脸正经模样强调道:“不是,我,我只是要上京开拓一下市场,亲自考察一下市场环境,懂么?……找你家主子道谢,只是顺便,懂吗?”

    暗卫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

    我懂。

    只不过,暗卫也拿不准,能不能告诉这位方菡娘方姑娘他家主子到底住在哪里,或者,需不需要请示一下上头。

    只是,当初他家主子让他守着方姑娘安危时,他还特特请示过,若方姑娘有个万一,需不需要上报。

    至今他还记得他们家主子当时的神情,冷漠又复杂。

    最后统统化作一句生硬的“不必”。

    ……所以,他现在也没有跟他们主子联络的途径。

    不过这位暗卫想的很透彻,他们家主子给他的命令是护卫这位方姑娘的安危,那么只要他护她周全即可,甭管她去哪里。

    暗卫沉默了。

    方菡娘见从暗卫嘴里也问不出什么。她也不气馁,知道他在京城就够了,等她去了京城,难道还不好找人么?

    更别说身边还跟着这么一个大暗卫。

    方菡娘下了决心。

    她要去京城,她要去找姬谨行。

    方菡娘想知道,如果她拼命努力的话,能不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

    她不知道她能不能成功,但她明白,如果她不去尝试,那她永远不知道结果。

    把一份文书送到官府备案以后,方菡娘坐着马车回了云城。

    方菡娘走的这些日子,焦嫣容慢慢的好了起来,每天也能下地走几圈了,只是身子还有些弱,大部分时间还是需要卧床休养。

    见方菡娘回来,焦府里的人都很开心。

    方菡娘同方长庚焦氏简单说了下方家的情况,把怀里那张方田氏老方头画过押的文书交给了方长庚。

    方长庚看着那张文书上鲜红的两个指印,百感交集,不知道说什么好。

    焦氏其实心里头是再愿意不过的,无论是为了嫣嫣还是澜哥儿,方家那群如狼似虎的亲戚,她一个都不想要。

    方菡娘逗了会澜哥儿,澜哥儿正好到了吃奶的时间,被奶娘抱走喂奶去了。

    几人聊了会家常,方菡娘突然道:“爹,葡萄酒的事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提起这个,方长庚跟焦氏就满脸喜色。

    方长庚喜气洋洋道:“我按你的吩咐,把葡萄酒送了不少达官贵人品尝,好评如潮,这还没等正式售卖呢,就已经拿下不少订单了。”

    方菡娘笑道:“庄园里我也让牛婆子继续安排她们去酿酒了,只不过关键配方还在我手里,里面还有些故弄玄虚的部分,回头我同爹好好说说。虽然这些早晚都会让有心人套了配方去,但好歹咱们先起步了,占领了市场,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方长庚听得连连点头。

    方菡娘又趁机提出想去京城看一看,看看能不能开拓一下京城市场。

    方长庚一听女儿竟然要独身去那么远的地方,连连摇头:“不行不行,你一个女孩儿家,太危险了。”

    方菡娘笑道:“请个镖局护镖便可。再说一路走官道,沿途都有驿站官兵,哪里危险了?”

    方长庚长叹口气:“你生得这个样貌,你要爹怎么放心?”

    方菡娘坚持道:“爹,我可以带帷帽,我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吗?”

    方长庚还是有些犹豫,父女两个僵持不下。

    焦氏也不太赞同:“菡娘,你出门这么远,莫说你爹了,连我这个当后娘的都很是不放心……如今世道虽安稳,但就怕有个万一,姑娘家家的,金贵的很,可遭不住万一。”

    焦氏说的极为诚恳,方菡娘微微沉吟一下,叹了口气,只好说了实话:“爹,焦姨,菡芝花皂你们知道吧?外面都传闻说是县令夫人借我的名头创立的生意……其实不然,那生意占大头的是我才对。”

    这消息可谓重磅炸弹了,焦氏跟方长庚都有些目瞪口呆。

    菡芝花皂的火爆,早就席卷了云城,焦氏是知道的,所以方菡娘手里的大笔银子她也只是微微怀疑了下,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以菡芝花皂的火爆程度,即便是露个缝儿,也够方菡娘姐弟三个用的了。

    眼下她突然听说,她这个继女才是菡芝花皂背后的大老板?

    焦氏觉得有点头晕目眩。

    方长庚也很是激动,没想到自己闺女竟然这么能干,挣下了这么份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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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京城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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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到底还是如愿以偿的说服了家里人。

    毕竟,方菡娘不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少女。方长庚心底本能的就去相信了女儿所说的话,更何况,方菡娘打出了要去京城做菡芝花皂市场考察的旗帜,方长庚实在没法去阻止女儿壮大她的事业。但再怎么着,他也不能由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自己去京城,可是焦氏商行这边的生意近来到了几个关键的档口,他又着实走不开,方长庚只好重金雇了云城最负盛名的虎威镖局的总镖头带队,护送女儿上京。

    整整一只镖队,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护送什么贵重宝物。

    方菡娘被方长庚这阵仗搞的有些哭笑不得,想推辞,但就连焦氏也劝她说“一切安全为上”,她只好无奈的应了。

    收拾行李,同家里几个弟妹一一告别,并承诺回来时会给她们带京城的特产,以及同方长庚去了一趟庄园亲自教了他葡萄酒的酿法,甚至连故弄玄虚的小法子也一并教了——方菡娘一连忙了两天,才把一切置办妥当。

    她贴身的小包袱里只放了一本账册,那是菡芝皂业这一季度精简后的总账。

    方菡娘并不是事事都要抓在手里的那种人,她十分懂的权利下放,只抓着最主要最中心的那几点,把握菡芝皂业发展的大方向。她这从职场腥风血雨走出来的女强人,把现代企业管理学运用到了菡芝皂业的管理中,使得菡芝皂业越发壮大,发展越发迅猛。

    这次去京城,彭妈本来想让方菡娘带彭兰兰一同去,毕竟彭兰兰从小是在京城生活的,对京城多少也熟悉些。

    但方菡娘想了下,还是婉拒了。

    她这次表面上打的是市场考察的幌子,实际上是为了去千里追男,兰兰性子这半年来虽然稳重了些,但到底还是个孩子,不可避免的性子要跳脱些,她着实有些不太放心。

    最终方菡娘还是只带了茉莉一个丫鬟,彭兰兰的眼神瞬间黯淡了不少。方芝娘细心的安慰她:“大姐说过了,这次只是简单的去考察一下,你看,这次我也没跟着一同过去啊。大姐同我说了,往后再去,一定会带上我们几个,到时候兰兰你就可以回京城看看了。不要难过了。”

    彭兰兰强颜欢笑的摇了摇头,故作轻松道:“二小姐多虑了,奴婢没有难过。奴婢离京时年龄还小,早就忘了京城是什么样子了,对大小姐也帮不上什么忙,奴婢还是留在家里照顾二小姐比较好。”

    方芝娘是个贴心细心的,彭兰兰这么说,她也只好当彭兰兰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只是后头几日私底下找了个名头,送了彭兰兰一只镂金镯子,才又哄得彭兰兰眉开眼笑起来。

    方长庚派了个得力的掌柜来帮方菡娘的忙,出发时方菡娘一见,那掌柜看上去大概四十岁左右,生得慈眉善目,笑眯眯的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

    方长庚站在大门口朝着方菡娘招了招手:“菡娘过来。”

    方菡娘快步上前。

    方长庚未等方菡娘走近便笑道:“菡娘,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人称铁算盘的谷掌柜,你喊他谷伯伯就可以,这次上京考察,若是遇到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多向你谷伯伯学习学习。”方长庚朝方菡娘眨了眨眼,“这是自己人。”

    方菡娘笑吟吟的对谷掌柜行了个晚辈福礼:“谷伯伯好,后头要麻烦您了。”

    谷掌柜连连摆手:“哎大小姐使不得使不得,谷某可当不起大小姐这份礼。”

    方菡娘微微一笑,道:“谷伯伯的籍川铁算盘名号,侄女早就听说过了。底下几个得力掌柜常常说,本事不及籍川铁算盘一半。那时侄女就一直想见谷伯伯一面,今日一见,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谷掌柜笑面佛般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心里头想道:“这位大小姐倒是个有意思的。”

    除了谷掌柜,方长庚也给方菡娘找了几个身强力壮身上带着功夫的护卫当小厮。毕竟姑娘家在外头,遇上使力气的粗活,靠丫鬟可不成。

    方菡娘不喜送别,因此也没让方芝娘跟方明淮出来送,让他们今儿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她去京城转一遭很快就回来。

    焦府门口只有方长庚一个,目送方菡娘他们登上了马车。

    谷掌柜跟那几个小厮坐一辆马车,方菡娘带着茉莉坐她那个特别订做的马车。

    听说要回京城,彭老爹精神十足的很,换上了一身新的直缀,身旁放了个簇新的包袱,打包了几件彭妈帮他拾捯好的换洗衣裳并一些零散银子,让他回来时捎些京城的特产,也让彭兰兰开心开心。

    马车里放了几个红木雕花食盒,都是焦氏给方菡娘她们准备的。这红木雕花食盒不仅精致,也很实用,里头分了好几层,分别装了一些熟食例如卤牛肉之类,还有不容易变质的一些点心和小零嘴,供方菡娘路上解闷。

    方菡娘舒舒服服的瘫在了迎枕上。

    “大小姐,那咱们走嘞?”

    马车外传来了彭老爹的问询。

    方菡娘倚着大迎枕,心情愉快的喊道:“好嘞,向京城前进~”

    彭老爹哈哈大笑了几声,扬起了马鞭。

    车队缓缓出发,虎威镖局由总镖头林虎亲自带队的镖队,将焦家的两辆马车护在中间,一同向前行去。

    方长庚站在焦府看着方菡娘她们的车队慢慢消失在街道拐角。

    因着走的是官道,路途虽然长了些,但却是平坦又安全。方菡娘最受不了颠簸,即便是在她家特别订做的马车上,若是路太过颠簸了,那也会吐个不停。

    为了以防万一,茉莉在收拾整理马车暗格里常备的药物时,还特特放进去几包晕车药,以备不时之需。

    中午大家都凑合着,吃了各自带的干粮,方菡娘本来还想着让茉莉送点卤牛肉去谷掌柜那边,结果焦氏想的周到的很,也给谷掌柜他们马车上备了那么几个食盒。

    谷掌柜还是笑眯眯的道了声谢,夸了句大小姐心善。

    到了天蒙蒙黄的时候,正好到了一座驿站。护镖多次,对行程十分熟悉的林虎总镖头打马过来,隔着马车车窗帘子回禀:“方大小姐,眼下虽然天色不算太晚,不过要是再往前走,到下一个驿站得深夜了,到时候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房间。不如今天咱们就在此歇息吧。”

    林虎总镖头对这趟买卖焦府给的价钱十分满意,因此对方菡娘的态度也好的不行。

    方菡娘上车时他惊鸿一瞥的看见了方菡娘的长相,顿时惊为天人。只是按照他护镖多次的经验,脾气跟样貌通常成正比,不少样貌好看的小姑娘,因着家人捧在手心里疼宠,脾气也是坏的可以。

    不说别的,就说他家那闺女,长得倒是好看,水灵灵的很,只是那股子掀桌子的暴脾气,大概是随了她娘。

    林虎总镖头对方菡娘的脾气一点都不抱希望。

    只是他没想到,马车里传来的少女声音清脆温柔,似乎还带着丝笑意:“一切依林总镖头安排。”

    干脆利落的很,没有半分坏脾气。

    林虎总镖头心里啧啧称赞了下,还是打马先去了驿站定房间。

    他们运气倒是好,大家都知道下一个驿站过去得深夜了,大多都选择在这个驿站歇脚。林虎总镖头来定房间时,只剩下两间上房跟通铺了。

    镖师们走南闯北的,平时睡在外头都习惯了,根本不在意这些,林虎总镖头觉得他们有通铺睡就挺好了。至于两间上房,正好小姐丫鬟一间,彭老爹,谷掌柜一间。小厮都是些壮年男子,跟他们镖师一起睡通铺就挺好。

    完美。

    林虎总镖头满意的很,拿着方长庚额外给的托他照顾好闺女的银子定了房间。

    方菡娘带着帷帽下了车,林虎总镖头迎了出来,笑道:“房间已经订好了,方大小姐,一会儿让小二带你们上去歇息即可。”

    方菡娘微微有些惊讶,转向茉莉:“拿银子给林总镖头,总不能让林总镖头自己掏腰包。”

    林虎总镖头连连摆手,他干护镖这一行,靠的就是诚信:“方大小姐不必,临行时令尊已经给了足够的盘缠,路上自然不劳小姐花费一二。”

    被她爹这般小心呵护了一下,方菡娘心里头感觉不错,心情也好的很,嘴角带着笑就往驿站里头走。

    林总镖头吆喝着后头的镖师,去安置马车,行李一类了。

    到了大堂那里,却听到有个尖锐的女声在那叫:“没上房只有通铺了?!不行!难道你让我家小姐睡通铺?!”

    方菡娘微微看了一眼,见似乎也是个小姐模样的姑娘,带着个丫鬟站在柜台前,那丫鬟正在跟掌柜的争吵。

    方菡娘没在意,领着茉莉继续往前走。

    小二热情洋溢的迎了上来:“姑娘两位?”

    茉莉笑道:“小二哥,方才林总镖头说给我们定了两间上房。我主家姓方。”

    小二用右拳捶了下左手掌:“哦哦,方姑娘对吧。没错,是有这么一回事。两位小姐跟小的往楼上走,小的带您过去。”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跟着小二走向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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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我见犹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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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才那尖声争吵的丫鬟却是个耳尖的,她指着方菡娘她们,大叫道:“她们来的比我们还晚,凭什么就有房间,还是两间?!”

    掌柜耐心解释:“小姐莫要生气,你也听着了,那边二位是由别人提前过来预定好房间的,也是巧了,那就是最后两间了。”

    丫鬟眼睛转了转,不依不饶道:“她们两个睡两间上房也太奢侈了!大家都出门在外,自当互相帮忙!掌柜的,你让她们给我们让一间上房好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掌柜一脸为难:“小姐,这不太好吧……要不您自己过去跟那位姑娘协商一下,看看能不能行?”

    丫鬟趾高气扬的瞪了那掌柜一眼,蹬蹬蹬跑到楼梯下头,正好挡在楼梯前头,挡住了方菡娘要上楼梯的道:“喂,你把你那两间上房给匀一间出来给我们呗!反正你们看样子也是主仆两人,睡一间不就够了吗?!你们夜里也好有个照应!”

    方才这丫鬟同掌柜那番对话,方菡娘早就听到了耳里。毕竟声音又尖又锐,想听不见也挺有难度。

    方菡娘原本没打算理她,但没想着这丫鬟竟然还冲着她过来了,还说了这么自以为是的一番话。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只是帷帽的轻纱遮掩着,谁也看不到她的表情。

    茉莉客气道:“姑娘,我家订的这两间上房并非只有我主仆二人住。另外一间是给家里头别的爷的,实在无法让给你们……还麻烦你让一下,你挡到我们家小姐的路了。”

    茉莉一番客客气气的说辞却让那个丫鬟像是炸了一样,反而更大声的嚷嚷起来:“不想给我们住就直说!还扯出这种理由!你们家别的爷呢?我怎么没看见?!还让我让开,怎么着,这地是你们家的吗?我就偏不让了!”

    又蛮横又无礼的模样,方菡娘简直怀疑这丫鬟是怎么在宅院里活到现在的。

    方菡娘平静的看着眼前这个有些嚣张跋扈的丫鬟,冷静道:“不是谁嗓音高,道理就在谁那边的。”她语气平平,话却一点都不给那丫鬟留半分情面,“这位姑娘,我先订的房间,我家花的银子,你管得着几间住几个人么?不服气你也可以花银子买几间随便空着去——另外,这儿的地确实不是我家的——”方菡娘微微侧了头,看向一旁的小二,“怎么着小二哥,这地方,这位姑娘能替你们决定不许我通过吗?”

    小二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头上的汗,一路苦恼的对那丫鬟道:“这位姑娘,没房间就是没房间了,只能说您来的不巧……人家别的客人不愿意让出房间,那也是人家的自由。您啊,还是去一边等等,看看有没有客人临时退房什么的,麻烦别挡道,我们家还要做生意呢。”

    那丫鬟尖叫道:“凭什么,你们知不知道,我家小姐可是官家小姐!驿站的职责不就是先供着官府歇息吗!”

    店小二苦恼的挠了挠头,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丫鬟解释。

    他们这里虽然也叫驿站,但因着官道四通八达,正式由官府掌控的驿站只需设立几个主要的点,其余的,大多是民间商人开的供这些沿途供旅人打尖歇息住宿的客栈,只是这些客栈是在官道附近,慢慢的也统称为驿站。

    眼下方菡娘她们投宿的,正是这种性质的一家驿站。

    “这位姑娘,你说的那种是官府驿站。”林总镖头同谷掌柜彭老爹一起从外头进来,听了几耳朵。林总镖头大迈步过来,笑道,“那种驿站离这也不算太远,将将百十里路,若你们紧赶慢赶,还能在入夜之前赶上。”

    林总镖头护镖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行走江湖十几年,这种蛮不讲理的官眷他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方才他已经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下这丫鬟,且不说身上那股子故作凶狠的气质,单说身上穿的,就是很一般的布料,并不像大户人家的丫鬟那般讲究。不说别的,就说方大小姐身边的茉莉,这一身衣服料子就能抵那丫鬟好几身衣裳了。想来也不是什么不能得罪的大官。

    按照他的经验,越是一些乍然上位的小官,这尾巴翘的越高,这种人往往也得意不了太久,不足为惧。

    那丫鬟被林总镖头看似和善实则挤兑的话给刺了一刺,脸色变了变,她见林总镖头身材魁梧,一个能顶她两三个宽,也不敢再在林总镖头面前大呼小叫,只是色厉内荏的瞪了林总镖头一眼,悻悻的嘟囔道:“仗势欺人!”

    林总镖头哪里会在意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什么,他爽朗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大小姐,请。”

    方菡娘颔首:“劳烦林总镖头。”

    正要走,却听得一道柔弱堪怜的声音:“实在不好意思,明月给你们添麻烦了。”

    方菡娘微微顿了顿,顺着声音望过去,就见一位弱不胜衣的少女,颊生红云,弱柳映水般袅袅而来,她方走两步,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眼里也因那剧烈的咳嗽带出了几分泪花,让原本七分的容貌,十分的我见犹怜。

    “小姐!”那丫鬟急了,连忙奔过去,扶着那少女坐在大堂里的一把凳子上,“你还有病在身,大夫说了要多休息。”

    那少女摇了摇头,脸色微白,正色道:“方才我着实不舒服,便没有太过理会你这边。你快向那位小姐道歉。”

    那丫鬟虽然跋扈,却是个忠心的,她瞪大了眼睛,见她家小姐一脸坚持,不情不愿的向着方菡娘道了个歉:“这位小姐对不住。”

    方菡娘微微颌首,大大方方认下了她的道歉。

    那丫鬟脸色又是一变,咬牙忍住了。

    那少女看向方菡娘,弱声道:“这位姐姐,因着我在旅途中染了风寒,我家丫鬟心系我的病情,才对你出言不逊,还望你谅解。”说完,又是几声咳嗽,再抬眼时,双眸带泪,楚楚可怜。

    周围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就连方才对那丫鬟很是反感的小二哥都有些看着方菡娘欲言又止,似乎想让她通融一下。

    方菡娘微微一笑,客气道:“姑娘不必如此。”

    那少女微微一怔,脸上显出几分红晕,似是非常不好意思:“这位姐姐是不是还在生气……”

    方菡娘笑着打断了那少女的话:“……姑娘不必喊我姐姐。我看姑娘面相似乎比我还要年长些,若非要喊我姐姐,却是我占姑娘便宜了。”

    少女脸上红晕更盛,愣了愣,似是没想到方菡娘这般说。

    “若无其他事,我要上楼歇息了。”方菡娘隔着帷帽礼貌客气的朝那少女点了点头,领着茉莉上了楼。

    林总镖头替谷掌柜跟彭老爹提着行李,送他们上了楼。

    身后还传来了那丫鬟愤愤不平的声音:“……她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啊?!”

    “好了,明月,可能那位妹妹还是有些误解吧。”那少女柔声道,十分的通情达理,只是话里的失落之意任谁听了都忍不住怜惜几分。

    “哎,算了,那位姑娘,不必伤心,我家订了几间上房,倒可以匀出一间来给你。”有个男子忍不住道。

    少女惊喜的声音模糊传来:“真的吗……那真是太谢谢了……”

    风吹散了余音。

    谷掌柜摸着胡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茉莉手脚麻利的把房间又收拾了一下,这些日子她时常跟着方菡娘出门,两人情谊不比普通主仆,茉莉给方菡娘倒了杯茶,笑道:“方才姑娘对那位生病的小姐似乎有些不太留情。”

    方菡娘接过茶杯,拿在手上把玩了会,嗤笑一声道:“方才那小姑娘当我是傻子踩呢,我要是再留情那可就真是傻子了……她那丫鬟闹了半天事,没见她出来阻止过;林总镖头把那丫鬟赶走,她又过来装好人了。真当我信她那套说辞?……还在那拿着自己的病说事,不就是想让我或者别人动了内疚之心,让她这个病人一间房吗,我呀,偏偏不如她意。”

    方菡娘边笑,边挑了挑眉。

    茉莉仔细一想,方才那少女似乎话里确有那意思,她不由得感叹道:“……那位小姐也是很有心机了。”

    只是二人都没料到,小半个时辰后,那个叫“明月”的丫鬟趾高气扬的敲响了她们房间的门。

    茉莉一开门,见是那丫鬟,微微一愣,仍是很客气道:“这么晚了,姑娘过来有事么?”

    明月冷哼道:“我们家小姐最是心善,不像某些人那么无情……她说我给你们添了麻烦,让我给你们送点我们家乡的点心过来。”

    茉莉见明月手里确实拎着一提点心,有些哭笑不得。

    方菡娘听到动静从内间走了出来:“谁啊?”

    见是明月,手里还拎着一提点心,方菡娘愣了一下,继而笑了。

    有意思。

    明月也愣了。

    方菡娘在屋子里自然没有戴帷帽,那张祸水脸一下子自是毫无遮挡的展现出来。

    明月被方菡娘的美貌,给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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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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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挺有耐心,见明月在那看着自己发怔,也没不耐烦,看了明月一眼,平静的问道:“姑娘过来有何贵干?”

    明月突的回过神,为了遮掩自己的尴尬,她大声嚷嚷道:“怎么着,你以为我家小姐跟你一样小心眼吗?”她把手上拎着的点心往前一送,努了努嘴,示意方菡娘自己接过去,“给你们的!我家小姐心善的很,觉得我给你们添了麻烦,让我来赔礼的!……哎呀呀,差点忘了告诉你们,这世上好人多的很,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们一样无情无义!你们不让,自有别的好心人抢着给我家小姐让房间!”

    方菡娘没有伸手,任由明月的手伸在半空中。

    明月越发恼怒,她抖了下手中的点心:“你们有没有礼貌啊!”

    方菡娘微微一笑:“礼数?姑娘你一副过来耀武扬威的模样,还问我们要礼数?”

    她以手掩嘴,打了个小哈欠,懒懒的转身道:“茉莉,关门送客。”

    “是,大小姐。”茉莉立即应了一声,麻利的直接一关门,把目瞪口呆的明月关到了外头。

    明月愤怒的砸了砸门:“开门!你们这些没有教养的乡巴佬……”

    有隔壁的客人难忍其扰,打开房门愤怒呵斥:“小姑娘,大晚上的别这么又砸门又高喊的,大家赶了一天的路,都想好好休息!”

    隔壁的客人是个魁梧壮汉,明月性子有些欺软怕硬,一见那客人模样就瑟缩了下,不敢再说什么,灰溜溜的回了她们房间。

    少女正在窗边揽镜自哀,见明月忿忿的拎着点心回来,微微一愣:“怎么,没找到那位姑娘的房间?”

    明月立马愤愤不平的告状:“哪呢小姐,我特特问了店小二,一路找到她们房间的,谁知道她们一点面子都不给,我说点心是给她们赔礼的,她们一副不稀罕的模样,接都不接过去。弄的我可尴尬了!”

    少女听了没说别的,只是微微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薄唇,轻吐一口气,道:“算了,我不过是想结个善缘,既然人家不领情,我们就不要贴上去了。”

    “嗯!”明月重重的点了点头。

    第二日方菡娘早早的就醒了,梳洗过后,她领着茉莉去了楼下的大堂。

    林总镖头醒的比她还早,一副精神抖擞的模样跟方菡娘打着招呼:“方大小姐,昨晚休息的如何?”

    方菡娘点了点头,含笑道:“劳林总镖头挂心了,睡得很舒服。”

    尽管看不见方菡娘的脸,但从她轻快的语气里,林总镖头自然听得出这位大小姐看上去心情不错。

    这位方家大小姐,出乎意料的好相处啊。林总镖头心里这般想。

    镖师们也陆陆续续过来用早饭了,不多时,谷掌柜跟彭老爹也从二楼下来了。

    谷掌柜一脸歉意:“大小姐久等了,这人上了年纪,体力有点跟不上了,早上若不是彭老哥喊我,差点没起来。”

    方菡娘笑道:“谷伯伯哪里话,这趟您出来受累都是因着侄女我,侄女这心下已是不安了,别说没等多久了,就是等您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那也是应该的。”

    这话听得谷掌柜心里熨帖极了,就连林总镖头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是连连点头,觉得这方家大小姐着实是个会做人的。

    一行人便一起用了早餐,这里的早餐是极具地方风味的一种锅盔,里面夹了肉沫辣子胡萝卜丝等极为下饭的配菜,镖师们个个吃的是红光满面,连方菡娘都忍不住吃了整整两大块,一旁的茉莉看得忧心不已,小声劝道:“大小姐您别吃太多,小心一会儿积了食,在马车上更难受。”

    方菡娘笑道:“放心,我心里头有数。”她又美美的喝了一碗胡辣汤,舒爽的人都精神了几分。

    茉莉没法,又实在抗不住方菡娘的劝,说这家店做的这个可遇不可求,过了这村也不知道下一店还碰不碰得上,还是要吃个痛快才好……于是茉莉也跟着又吃了一块锅盔,小肚皮都微微涨了起来。

    一行人用过饭,车队的马早就由小厮喂了上等的马草,套上马车后,一行人又上了路。

    茉莉在马车里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脸上表情一言难尽的很:“小姐,奴婢一定会胖的……”一副要快哭出来的样子。

    方菡娘笑着劝道:“怎么会,多吃这一些不会长太多肉的。你本来就不胖,要我说,你还是瘦了些,再长长肉更好一点。”

    茉莉这才心情好了些。

    过了会儿,茉莉无聊掀着车帘看窗外的风景,突然发现她们车队后头不远处缀了辆破旧的马车,赶车的车夫无精打采的挥着鞭子,压榨着那一匹瘦马,让它快跑,不至于落后车队太多。

    茉莉警觉起来,正好林总镖头见茉莉一直伸着脖子往后张望,策马过来,关切的问:“茉莉姑娘,方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事?”

    茉莉连忙道:“林总镖头,咱们车队后头怎么跟着辆马车啊?我看着一直不远不近的跟着咱们,保持着一定距离,没问题吧?”

    说起这个,林总镖头不禁笑了一下。

    方菡娘在车里听见她们的对话,也掀了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还真是如茉莉说的那般。

    林总镖头解释道:“茉莉姑娘不必紧张,方才我们也发现了,我过去看了下,马车里头的人也不是别人,正是昨晚让咱们让房间的那一对主仆。大概她们觉得独身上路没有保障,便跟在咱们车队后头,算是蹭个安全。”

    这种事在他们护镖过程中是常见的,他们这些护镖的一般也乐得顺水推舟做个好人。

    不过林总镖头突然想起来,这位方大小姐跟那对主仆似乎有些不太对付。他连忙道:“若方大小姐不愿意有人跟着,我就让人把她们驱赶了。”

    也是,人家焦府的方老爷花了几百两银子请了他们虎威镖局护送方大小姐上京,不就是为个安全吗?那一对主仆分文不花蹭着镖队,人家主家不愿意也是常有的事,更何况那个叫“明月”的丫鬟还是个嚣张跋扈的,昨晚上还跟方家大小姐起了冲突,方家大小姐不愿意她们跟着,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林总镖头这样想着,都做好了准备调转马头过去驱赶那对主仆的准备了,就听到马车里那位方家大小姐不以为意的声音:“没事,让她们跟着吧。都是姑娘家,出门在外不容易。”她沉吟了一下,抬头看向马上的林总镖头,一张美丽的小脸在晨露中显得分外清丽,“林总镖头,还烦请你们闲暇时照看一下她们。”

    林总镖头微微愣了一下,心道这位方大小姐其实也是挺好心的。

    由此,那对主仆就默默的跟在了镖队后头,仿佛跟镖队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镖队投宿她们就投宿,镖队出发她们就跟着出发。有时候方菡娘同茉莉跟那对主仆在驿站还会打个照面——少女还好,每次见了方菡娘她们总会微微红了脸,双眼仿佛含了雾气般,同方菡娘她们点头致意;那个丫鬟明月就活像是跟方菡娘她们有仇,即便见了也不过是鼻子里发出一声“哼”,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丝毫不念及占了方菡娘她们这么久便宜的事。

    有时候茉莉也有些气不过,赌气道:“就不该让她们跟着,看她那副模样,好像跟着我们还是我们的荣幸一般!”稳重如茉莉都说出这般赌气的话了,可见那个明月平日里有多嚣张跋扈了。

    方菡娘有时候也会故意附和茉莉的话:“行,听咱们家茉莉的,我这就跟林总镖头说去,不让她们跟着咱们了。”

    茉莉往往就会心软的连忙改口:“算了大小姐……最起码她家小姐看上去还挺可怜的,有个这么不省心的丫鬟,她也是不容易……就让她们跟着吧。”

    是吗?不容易吗?方菡娘微微一笑,并不说话。

    这日里也是不巧,车队走了小半日的路,天色骤变,突然下起了大暴雨,林总镖头头上顶了顶斗笠,身上披着蓑衣,疾驰到方菡娘她们马车边上,大声道:“方大小姐,咱们得提速了,不然雨下大了路也不好走。前头二十里的地方我记得有个破庙,咱们先去那儿避避雨。”

    因着风雨声太大,方菡娘也是费力才听了个大概。

    她大声的喊回去:“就依林总镖头所言!”

    林总镖头点点头,扯了缰绳,去调度车队了。

    一路疾驰,总算是踩着泥泞的路到了破庙。一行人把马车赶到破庙的小院子里,把马儿拴在屋檐下,进了破庙。

    林总镖头领着手下的镖师们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这破庙,抱了些干爽的杂草,在上头铺了块毡布,让方菡娘她们坐着休息。

    林总镖头生了两堆火,让镖师们烤烤衣裳。

    因着也不算是大庭广众,方菡娘就没戴帷帽,不少没见过方菡娘样貌的镖师忍不住总是偷偷瞄她,惹得林总镖头狠狠瞪了他们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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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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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知道这雨要下多久。”茉莉望着门外的倾盆大雨,喃喃道,“要是一会儿快入夜了还不停,那就麻烦了。”

    “不必忧心。”谷掌柜安慰道,“这般大小的雨,想来不会下太久,应该再不久就会停了。”

    茉莉点了点头。

    谷掌柜拿了个水囊,想递给方菡娘,又微微迟疑了下,改而递给茉莉:“你去帮你家小姐烧点水喝,这水怕是有些凉了。”

    茉莉还没等说话,方菡娘顺手接过那水囊,自然的笑道:“真是谢谢谷伯伯了,侄女恰好渴了。”说完,拿出杯子,拧开水囊倒了杯水,又把水囊拧好还给了谷掌柜。

    谷掌柜面上不显,笑着接过水囊,放到一边,心里却是对方菡娘又多了个“不娇气”的好印象。

    林总镖头的外衣已经架在火上烤了,他单穿着里头的劲裳,搓了搓手,走过来,跟方菡娘几人道:“看这雨势大小,即便停了,恐怕路上也不太好走。虽然咱们走的是官道,但就怕路上坑坑洼洼,马再崴了蹄子,那就麻烦了。”

    彭老爹也附和道:“林总镖头说的极是,这路上太过泥泞,马儿容易出事。”

    一行人正商量着是不是要在破庙里凑合着过一夜,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连番咒骂着“这该死的老天爷”闯入了耳朵。

    方菡娘抬起头,就看见明月一手拎着不少包袱,一手撑着一把伞,护着她家小姐,深一脚浅一脚的冲进了破庙。

    明月一见破庙里的人,情绪更激动了,大骂道:“你们真是没有良心!突然跑那么快,也不知道等等我们后头的人!害的我们的马为了追你们都把脚给崴了,你们说怎么办吧!”

    茉莉简直惊呆了,这明月的脸皮厚度她简直是叹为观止。

    “好了明月。”那少女柔柔的阻止了明月的义愤填膺,这几日她的风寒似乎好了不少,脸色也红润了些,只是今儿这一吹风,看着脸色又白了几分,她柔弱道,“咱们跟在人家镖队后头,已经是占了人家便宜了,哪里还能要求人家再顾念着咱们。”

    明月一梗,有些不太情愿的嘟囔道:“路那么大,咱们只不过恰好在她们后头,哪里占她们便宜了。”

    少女张了张口,咳了几声。

    有几个镖师就有些心软了:“那位姑娘,过来烤烤火吧。”

    少女温柔的道了声谢,同明月收拾了一下行李,过去烤衣服了。

    只是路过方菡娘时,她看到了方菡娘未用帷帽遮挡的脸,愣了愣。

    竟然生得这么好看……

    方菡娘看了她们一眼,却正好跟明月的视线对上了,明月狠狠瞪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撇了撇嘴,懒得理她。

    雨势慢慢小了起来,停的比预想的还要快一些。林总镖头出去看了一眼路况,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喜气洋洋道:“我看了下,虽说还略有些泥泞,但小心些,行慢些,却是无妨的。这样好歹晚上能到驿站,总不能让大小姐睡在这破庙里。”

    方菡娘其实睡在哪里是无妨的,不过她在路程上向来不置喙林总镖头的决定,闻言就起身准备去收拾东西继续出发。

    这时候,方菡娘却被那少女喊住了。

    “那位小姐请留步。”

    那少女脸色微红,似有窘迫之意,她喊住方菡娘之后,却一副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欲言又止。

    方菡娘客气道:“姑娘有事?若是无事,我们那边事情还比较多……”

    “不是……”少女脸更红了,一双眸子水光潋滟,似是十分不好意思,“我叫鲁怀晴,敢问姑娘是否要前往京城?”

    方菡娘点了点头。

    少女双眸便带上了几分渴求之意:“姑娘,我家雇的马车方才坏掉了,车夫不愿意再继续送我们,我们主仆二人在这荒郊野地的,也着实没了法子……能不能麻烦姑娘捎我们一程,我是去京城寻亲的,到时候找到了亲人,对姑娘定有重谢。”

    少女话说的哀婉,一双大眼睛紧紧盯着方菡娘,看上去楚楚可怜的很。

    那明月此时像是哑了火,一言不发,大概是知道自己说话不好听,怕自己一开口再惹恼方菡娘。

    方菡娘虽然对这对主仆印象不怎么好,但这鲁怀晴说的也对,荒郊野外的,两个姑娘家家的,是挺不安全的。

    她便点了点头:“可以。”

    这两个字一吐出来,那明月的神情一下子又恢复了几分得意:“你们放心,我家老爷在京城做大官,到时候少不了赏些好东西给你们。”

    呵呵,赏?

    方菡娘平静的笑了笑。

    鲁怀晴似是没想到明月在此时坏事,她看了一眼明月,明月脸色微微一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我这婢女说话不太中听,冒犯了妹妹,还请妹妹不要见怪。”鲁怀晴柔声道。

    茉莉也有些生气了:“鲁小姐,你家丫鬟说话也太不好听了些。我家小姐好心要捎你们一路,用‘赏’这个字,也太侮辱人了吧!你这一句不要见怪,也太轻描淡写了些!”

    鲁怀晴见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看着她,心里一咯噔,知道简单的一句道歉对方是不打算就这么罢了的,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不捎自己了,她心里一紧,连忙又解释道:“妹妹不要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没有管教好明月……她是我在乡下的继母给我挑的婢女,我上京寻亲,也只有她肯跟着来服侍我。看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平日里她有一些小毛病什么的,我也不太好去说她……我知道明月说话不中听,但她也是为了我好,毕竟我们两个小姑娘孤身在外,如果不强硬些,说不得就会被人怎么欺负了。她一个小姑娘家家,为了我这个不中用的小姐变得这般泼辣,我又怎么忍心去说她……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妹妹要怪就怪我好了。”

    鲁怀晴说的极为诚恳,甚至还落了泪,眼眶红红的,看上去可怜的很。

    明月心里酸涩一片,觉得主子这么理解她,还愿意为了她认错,她明月就是为主子死了也值了。

    软心肠的茉莉方才还在生气,听了鲁怀晴这么解释,她也生出了几分恻隐。想想也是,这鲁小姐生得也不错,她们俩又是两个女子没有护卫。若丫鬟不泼辣些,说不得在外头要吃什么亏。

    这般一想,茉莉连带着看明月都顺眼了几分,看鲁怀晴更是充满了同情。

    不仅仅是茉莉,连带着几个忙里忙外的镖师听到这话也生出了几分感慨。

    彭老爹去套马了,谷掌柜收拾了些琐碎,也把那些话听到了耳里。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神色平静的很,看不出什么想法,笑了笑,没再说什么,提着那些个零碎散件出去了。

    方菡娘淡淡道:“行了,上车吧。没有下次了。”说完,转身先出了破庙。

    谷掌柜走的慢些,见方菡娘出来了,笑道:“原来那位明月姑娘这般可歌可泣。”

    方菡娘笑道:“再可歌可泣,与我又何干?明月可歌可泣就可以口无遮拦乱说话了么?”

    谷掌柜愣了愣,大笑道:“原来小姐心里头清楚的很。”

    他还以为方菡娘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被那鲁小姐三言二语说的软了心肠。

    茉莉动了动嘴唇,终是没说什么。

    破庙里鲁怀晴站在原地,听着外头方菡娘同谷掌柜的交谈,轻轻的咬了咬下唇。

    马车再启程时,方菡娘那架马车上多了鲁怀晴跟明月两个人。

    鲁怀晴一直生活在乡下小县城,虽然在县城里也算是个官家小姐,但毕竟是在继母手下讨日子,爹又在京城任职,不在身边。鲁怀晴这官家小姐的身份就多多少少有些小家子气了。

    比如,她还从未见过内饰如此奢华舒适的马车。

    从外头看,这马车顶多形状奇怪了些,倒也看不出什么,但一进来,鲁怀晴就被马车里头的装饰跟布置给惊呆了。

    惊呆了的不仅仅是鲁怀晴,还有明月。

    不过她的惊呆,就没有鲁怀晴那么含蓄了,她摸摸这里,翻翻那里,甚至摸到暗格的拉环也想拉出来看一下。

    茉莉着实有些忍无可忍了,她出声道:“明月,喝茶么?”

    因着方才鲁怀晴说的那些,她对明月态度好了不少,也多了不少忍耐度。

    明月总算是老实坐了下来,等茉莉给她倒茶。她咂了咂嘴:“你们家也是当官的啊?”

    茉莉笑道:“并不是,我家老爷经商的。”

    一听是经商的,明月方才老实了几分的神情又带上了几分不屑。

    自古重农轻商,虽说本朝提出了大力发展商业的行政方针大大提高了商人的地位,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人,看不起商人。

    “我家老爷可是京官。”明月夸耀道,“你家再有钱也没什么用……”

    “嗯,是没什么用。”方菡娘颔首,赞同道,“只是最起码能有舒适的马车坐着上京,能捎你们一程罢了。”

    鲁怀晴脸唰的一下变红了,她眼里蓄满了泪,紧紧抿着唇,一副受了伤害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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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一手好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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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月霍得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

    方菡娘平静道:“你什么意思我就什么意思。”

    鲁怀晴双眼含泪:“妹妹,你若不想捎我们一程,大可拒绝,这般折辱我又有什么意思。”

    方菡娘一如既往的平静:“所以只许你的丫鬟折辱我家,就不许我折辱你们?”

    鲁怀晴被方菡娘梗了一下,抽噎道:“明月她,她就是那般鲁直的性子,有口无心……”

    方菡娘冷冷一笑:“好巧,我也是有口无心。”

    鲁怀晴又被方菡娘梗了一下。

    明月嚷嚷道:“别以为带我们一程就了不起了!”

    方菡娘冷冷接口:“是没什么了不起,比不过你坐在我家马车里还大放厥词了不起。”

    明月瞬间涨红了脸:“你在威胁我?!”

    “明月!够了!”鲁怀晴一脸屈辱的喊住了明月,垂下眉眼,低声下气道,“妹妹,是明月不好,我替她向你陪个罪。”

    明月还想说什么,却被鲁怀晴瞪了一眼,讪讪的闭上了嘴。

    方菡娘也懒得跟她们再计较,说起来这事还能怎么样?她是膈应这对主仆,但总不能深山野岭的把她们扔下,任她们自生自灭吧?

    这事就以鲁怀晴的低伏做小画上了句号。

    方菡娘不再搭理这对主仆,连带着茉莉对这对主仆也没了好脸色。

    鲁怀晴跟明月老老实实的坐在马车里,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在驿站住宿时,鲁怀晴脸上总是一副受尽磋磨忍气吞声的小媳妇模样,红着眼,抿着嘴,基本不怎么说话,旁人找她说话时,也总一副惊恐的模样小心翼翼的看下四周。若方菡娘在附近,她就瑟缩的摇摇头什么都不说;若方菡娘不在附近,她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抖抖嘴唇,却又什么都不讲。

    鲁怀晴本就是小家碧玉的气质长相,这样一来,越发显得她楚楚可怜,惹人怜惜的不得了。

    终于,在一次投宿时,有个年轻气盛的镖师忍不住了,拦住了后头的鲁怀晴。

    他怜惜道:“鲁小姐,方大小姐已经上楼休息了,你到底怎么了,可以跟我们说说,若是受了什么委屈,我们也好帮你从中调解一下啊,方大小姐是个和善人,不会为难你的。”

    旁边几个镖师纷纷附和。

    鲁怀晴被逼急了,仍是红肿着眼摇着头,哽咽道:“谢谢大哥的好心,但我不能……不能不识好歹……”

    明月在一旁大声道:“小姐,我看不下去了!你忍受了这么久的委屈,我非要说一说不可!那方家大小姐,捎我们上京,对,是于我们有恩,但一路上保护我们的还不是这些镖师大哥们?要说恩情,那还是这些镖师大哥们更多吧?她凭什么觉得施恩于我们就能肆意羞辱我们了?!咱们孤身在外,小姐你一个弱质女子不容易,为了能顺利到京城找到老爷,一路忍气吞声,任凭方大小姐欺负我们,你好性子忍耐的下来,我明月可忍不下这口气了!大不了等到了京城找到老爷后,我们给她一大笔银子还了这份恩情!”

    “行了,明月别说了……”鲁怀晴柔弱的出声阻止。

    镖师们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是女子间起了什么龃龉,还想着从中调解一下,结果竟然是这样……

    那个年轻气盛的镖师也有些迟疑了,他印象里那位方大小姐待人和气又和善,有几次歇脚时还特特使了茉莉去买了生津解渴的水果给他们这些镖师们送来,也从不乱发脾气,给的雇金也很丰厚,算是很好的主顾了。

    没想到私底下竟然是这样的人。

    鲁怀晴见原本关心她的众人脸上都闪过一抹犹豫之色,她垂下眼眸,语气十分坚决:“怀晴谢过各位镖师大哥的好心,但我本就受了方大小姐的恩惠,她怎样,我都没有怨言……都是应该的……”

    识大体的话里隐隐带着丝丝委屈,让几个镖师听在心头越发觉得这位鲁小姐不容易。

    “都在这干什么呢。”林总镖头走过来,挥着胳膊驱散众人,“今儿赶路不累是吧?在这杵着?都去后院澡堂子,该洗洗的好好洗一洗,别到时候骑在马上那味能飘一里。”

    笑骂间就把那些镖师都给赶走了。

    一时间门口这就剩下鲁怀晴主仆跟林总镖头。

    明月是个欺软怕硬的,见到林总镖头,早就哑了火,什么都不敢说,再老实不过。

    鲁怀晴微微有些不安的动了动。

    “鲁小姐,您是官家小姐,我老林是个走江湖的粗人,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但我觉得,您也得拿出官家小姐的模样来才是。”林总镖头客气道,“做人,最重要的就是要知道好歹。您说是不是?”

    鲁怀晴咬了咬唇,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林总镖头客客气气的跟鲁怀晴说完话,转身往驿站里头走,边走边舒展着膀子,自言自语道:“赶路也真是累啊……好在没几天就能到京城了,到时候就能好好歇一歇喽。”

    “小姐……”明月见林总镖头走远了,才敢愤愤开口,“那个林虎以为自己是什么人,怎么敢……”

    “闭嘴吧。”鲁怀晴脸色不太好看,硬邦邦的喝了明月一句。

    明月缩了缩肩膀,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始终不敢再多说什么。

    方菡娘倒是不知道驿站门口发生的一切,只是觉得近来一些时日,几个镖师看她的眼神有些怪异,不过她向来也不是多在意他人的目光,依旧是如常过着马车驿站两点一线的日子。

    好在这儿已经离京城算不得太远了,官道上的人也多了起来,还经常能看见鲜衣怒马的少年少女挥着马鞭奔驰在路上,看的茉莉不禁啧啧称奇。

    中午打尖歇息的时候,林总镖头脸上也是喜气洋洋的,同方菡娘她们道:“方大小姐,这儿已经隐约能看见西京的城墙了,想来下午再赶一个来时辰的路就能进京了。”

    方菡娘笑道:“一路上有劳林总镖头了……”

    话音未落,就被另一张桌子上明月那兴奋的声音给盖住了:“小姐,下午就能进京了。到时候找着老爷,就再也不用受别人的气了!这些日子,真是苦了您了,受了这么多委屈。”

    说着,还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话里说的是谁,趾高气扬的斜睨了方菡娘一眼。

    鲁怀晴柔柔的声音犹如细风微抚湖面:“好了,明月,不要说了。”她歉意的抬起头看向方菡娘,诚恳的道歉道,“方妹妹不要生气,明月她性子向来鲁直,多有得罪了,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虽说鲁怀晴的态度极为诚恳,但话里的意思却是对明月那话的另一种形式的默认。

    向来好脾气的茉莉都忍不住气得低骂了一句:“真真是个白眼狼!”

    方菡娘笑着安抚茉莉:“明知道她不是个东西,就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鲁小姐说的极是,这真不值得咱们放在心上。”

    明月直接在桌子上摔了筷子,站了起来,大声道:“方菡娘你什么个意思!”

    因着她们的桌子并不是挨着的,中间还隔了一桌坐满了镖师,明月这猛的站起来这么一吼,几乎是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镖师们神情尴尬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知道该劝谁好。

    明月却更来劲了:“我明月说话不好听,你有什么火气冲着我来就是了,干嘛每次都阴阳怪气的说我家小姐不是?怎么,你是不是看我家小姐是官家小姐,而你只是个商人之女,心生嫉妒啊?”

    “好了,明月,不要说了。”鲁怀晴一脸尴尬的拉了拉明月的袖子,又满脸尴尬的对方菡娘道,“方妹妹,实在对不住……”

    “呵呵。”一声轻笑,自方菡娘的帷帽下传出,方菡娘气定神闲的坐在原处,不慌不忙,平静道,“好了鲁小姐,一个装红脸一个装白脸,联合起来挤兑人,当我傻呢?”

    鲁怀晴脸微微涨红:“不,我没有……”

    “是,你没有。所有的坏话都是明月说的,你只需要装个楚楚可怜的模样就行了。”方菡娘冷静的直接戳开了鲁怀晴的真面目,“明月也确实对你忠心耿耿,甘愿做你手里的棒槌,你指哪她打哪,为你冲锋陷阵,你只需要在那里,梨花带雨可怜兮兮的说几句,所有人都会怜惜你:这么懂事的小姑娘运气真是不好,摊上这种事……对不对?”

    鲁怀晴声音都颤抖了:“不,不,我,我没有……”

    “好了。”方菡娘声音平静的很,甚至还隐隐带着几分笑意,“我这人吧,心硬的很,你同我说这些,我又不会被你蒙蔽。至于被蒙蔽的那些人心里头怎么想,我也不会在乎。所以你收起那副模样吧……我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为什么你们俩安静如鸡了这几天,今中午又突然闹腾起来——不就是看着下午就要进京了,这边马车也好雇了,打算找个由头跟我们闹翻,一脚蹬开我们,既免了还我们人情,又能装出一副被我们抛弃的弱者模样,真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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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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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的声音又清又脆,说这些话时,语气又平静的很,无疑就增加了几分令人信服的力量,看热闹的人们不由得看看鲁怀晴再看看头戴帷帽遮住面容的方菡娘,小声嘀咕着。

    鲁怀晴被方菡娘精准的戳中了心思,这次脸色是真的变了,由红转白又转青,变来变去,煞是精彩。

    明月急了,想开口替她家小姐说话:“你……”

    “你给我闭嘴!”方菡娘冷冷的开口。

    她气势太足,明月都愣忡了。

    方菡娘继续冷冷道:“我这次进京,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想被你们这对主仆毁了我的好心情。鲁小姐不是喜欢装弱者么,不是喜欢装被我欺负么?那我今儿还非要把这个恶人给坐实了,好好的欺负你们一下,也省得白做了好人还落一身脏水。”

    她顿了顿,看向一旁坐着看戏看的津津有味的谷掌柜:“谷伯伯,麻烦你算一下,我们捎她们这一程,她们该付我们多少银子?”

    其实方菡娘倒也能算的出,不过她是当事人,自己算的话说不定再让那对主仆又有什么话来嚼头,她是烦了跟这对主仆扯皮了,干脆让谷掌柜当着众人面好好算一遍,也好服众。

    鲁怀晴硬撑着道:“原来方妹妹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问我们要钱么。好,你们算就是,我们给钱。也好过你说这些诛心之语。”说着,双眸含泪,一副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又强作坚强的模样。

    只是方才方菡娘说的那些,多多少少还是被人听进了耳朵,此时再看鲁怀晴这番作态,心里就先挂上了个疑问,这是不是她装出来的?

    谷掌柜一下子来了精神,拿出个铁算盘,噼里啪啦的算了半天,精准的报了个数字:“鲁小姐合该付给我们纹银一百两。”

    说完,一副等着鲁怀晴付钱的模样。

    鲁怀晴大惊失色,柔弱也装不下去了,瞪大了双眼:“怎么这么多?!你……你们这是抢劫!”

    谷掌柜笑道:“鲁小姐此言差矣。谷某是按照合理比例来算的鲁小姐该付的纹银……其实,谷某若没有记错,两位小姐自湖口就开始跟着我们的镖队,不过当时毕竟只是沾镖队的光,就不收你们钱了。我们大小姐宅心仁厚,当时还特特嘱咐林总镖头照看着点……哪知道后面鲁小姐跟明月姑娘翻脸翻的这么快。”

    鲁怀晴脸色多有难堪,明月嚷嚷道:“怎么着,官道那么宽,在你们后头走就是沾你们镖队的光吗?巧合不行吗?!”

    谷掌柜笑眯眯道:“巧合自然是可以的,一连巧合数日,那也不算什么,所以谷某这一段并没有算两位的钱,只是拿出来说一下,让两位心里头有个数罢了。”

    其实孤身旅人跟在商队或者镖队后头赶路这事也是常见,但一般情况下,懂事的旅人都会多多少少给商队或者镖队领队的一点钱,钱多钱少不是事,主要是一份心意。

    明月这理直气壮蹭商队的样子让别人看了,心里不由得就对明月二人生出了几分不太好的印象来。

    这也正是谷掌柜的目地。

    方菡娘心里点了点头,暗道谷伯伯果然是老狐狸。

    谷掌柜继续道:“……鲁小姐跟明月姑娘请继续听谷某算来。那天大雨鲁小姐跟明月姑娘的马车坏了,开口求我们家大小姐捎你们一程。我们家大小姐宅心仁厚,答应了你们的请求。当时两位姑娘没提旅费的事,我们家大小姐也是个不差钱的,自然就算了。不过现在两位小姐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反咬一口,污蔑我家大小姐,那咱们就得好好算算这旅费了——我家请了虎威镖局的镖师们从云城护送我家小姐到京城,共支付给镖队纹银八百两。林总镖头,谷某没说错吧?”

    林总镖头点了点头,爽朗道:“方老爷是个爽快人,除此之外还又给了林某一百两银子当做大小姐路上的盘缠。”

    谷掌柜笑道:“这一百两银子咱们就不必计算在内了。单说这八百两纹银,是从云城到京城,共十六天的路程。那么,折合成每天消费,那就是五十两银子。虎威镖局的镖师们个个武艺高强,身强力壮,不少贼人望风而逃,使车队一路畅通无阻,安全到了京城,谷某认为这每天五十两的镖费,花的十分值得。”谷掌柜微微一顿,看向鲁怀晴,“鲁小姐对谷某说的话可有质疑?”

    在众多镖师的众目睽睽下,鲁怀晴还能再说什么?她只能咬牙道:“确实十分值得。”

    谷掌柜满意的点了点头,笑道:“那么鲁小姐既然享受了这份护送,也觉得这镖费花的十分值得,那么合该也承担些镖费。鲁小姐跟明月姑娘两人自打上了我家大小姐的马车那天算起,到现在,大概也有十天了,那么,两位不过每天承担十两银子镖费,我家小姐承担了四十两银子的镖费,外带豪华马车免费供二位乘坐,二位觉得哪里不值了?”

    谷掌柜步步挖坑,引着鲁怀晴跳到了坑里,她还能说什么?

    鲁怀晴咬咬牙,心道这个姓谷的不知道是不是有透视眼,她们身上就还剩下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并一点碎银子!

    “可以付这一百两银子……”鲁怀晴柔柔怯怯的开了口,“但谷先生也说了,护送我们的是各位镖师,我要出银子也是把这笔银子给林总镖头。”

    “鲁小姐不必。”林总镖头客气的出声,拒绝的十分果断,“我们这次行程的镖费是由方家包了的,按理说你这是占了人家方家的便宜,合该把银子给方大小姐。”

    他走江湖多年,自然看得出这鲁怀晴打的是什么主意,不就是想借他们虎威镖局来让方大小姐难堪吗?

    真是可笑,他林虎在江湖上行走这么多年,岂是会被一个小丫头片子花个一百两收买,自毁信誉的?

    这未免也太看不起人了!

    他说的客气,看向鲁怀晴的眼神却是带着怒气的。

    鲁怀晴愣了下,倒是真没想到林总镖头会这么直接,一点面子都不给的拒绝她。

    她只好把柔弱的眼神看向其他镖师:“林总镖头,你或许不把这一百两银子看在眼里,但这银子并不是给你自己一个人的……”

    若林总镖头方才还又好气又好笑,此刻就是完全被鲁怀晴给激怒了。

    这个小丫头片子,区区一百两,还想在他们镖队里给挑拨离间了?!

    林总镖头霍的站起来,他雄壮的身躯就像一座小山,冷冷的看着鲁怀晴:“你这小姑娘,也太自以为是,太不知好歹了!”

    “好了林总镖头,莫要为了这个气着了。”方菡娘劝道,“那一百两即便鲁小姐给了我,我也是会转交给你们镖队的,毕竟大家一路上劳心劳力的护送,才让我们安全无虞的到了京城,着实辛苦了,这一百两银子,算是我给大家的茶水费,等大家到了京城,找个地方吃顿好的。”

    林总镖头没想到方菡娘这般大方,微微一愣,那股子气倒是消了不少。

    他横刀大马的坐下,心想,怪不得那鲁小姐面相上就一股子小家子气,跟人家方大小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既然鲁小姐也认账了,”方菡娘笑道,“那还请鲁小姐把那一百两银子给林总镖头。”

    鲁怀晴也愣了,她着实没想到方菡娘竟然这般舍得,大大方方的就把一百两让了出去,语气自然又正常,丝毫看不出半分生气的模样!

    不,她一定是在心底暗暗生气!她一定是装的!

    这般想着,鲁怀晴定了定心神,从怀里忍痛摸出那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明月手里,示意她拿过去。

    明月低呼道:“小姐……”

    “快去。”鲁怀晴强作镇定道,她实则心都要流血了。

    明月不甘不愿的拿过那一百两银子,路过方菡娘时,狠狠剜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眼神压根就没往明月身上放,她正微微撩起一角帷帽垂下的轻纱喝茶。

    “给。”明月忍气吞声依依不舍的把那张薄薄的银票递给了林总镖头。

    林总镖头冷哼了一声,抬眼,双指夹过那张银票,放到了怀里,一个字都懒得同明月说。

    明月又不敢对着林总镖头阴阳怪气,她忍了忍心中的怨气,转身时见方菡娘露出小半截洁白无瑕的侧脸,莹润又光泽,她恶从胆边生,飞快的从隔壁桌子上抢过一杯热水,朝着方菡娘扑头盖脸的泼去!

    明月的动作太快了,林总镖头又因为厌恶那对主仆,不屑去看她一眼,竟是没反应过来!

    眼见着那滚烫的热茶就要泼洒到方菡娘脸上!

    一道身影疾风般掠过,一脚踢飞明月,拉起方菡娘一个旋身,一杯热茶全泼到了他的背上。

    方菡娘原本还以为是暗卫,刚要说谢谢,结果发现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个正抿紧双唇神情复杂看着她的人,不是姬谨行又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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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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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发生的太快了。

    等众人回过神时,就见着方菡娘已经被一名锦衣玉冠的俊美男子搂到了怀里,而明月被那一脚踢的极狠,先是撞翻了别人的桌子,又弹到了地上,身上一身菜羹汤水,狼狈非常。

    方菡娘急了,她轻轻拿手推了一下姬谨行:“你有没有被烫到?”

    姬谨行松开了方菡娘,站到一旁,面不改色的淡漠道:“无事。”

    方菡娘却不信他的说辞,自己转到他身后,看到那一片被热茶烫湿的后背,想摸还不敢摸,急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朝店小二急喊道:“有没有凉水?快去拿凉水!”

    “有有有!”店小二急急应了一声,去后厨端凉水了。

    林总镖头后怕不已,若是那杯热茶泼到了方家大小姐脸上,不说别的,方家老爷肯定不能放过他们虎威镖局。他们虎威镖局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攒下的威名也就毁于一旦了。

    “多谢这位公子仗义相救。”林总镖头起身拱手道谢,语气诚恳的很。

    他眼睛毒辣,自然看得出,眼前这位公子气势不凡,那身穿戴,一看就是显贵人家的少爷。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林总镖头的话。

    青禾跟几个侍卫匆匆进来,一眼看见姬谨行濡湿的后背,惊讶道:“主子,您没事吧?”

    正巧店小二端了个铜盆出来,铜盆里满满都是凉水。方菡娘连忙道:“青禾,你家主子可能烫伤了,你快找个地方,先用凉水给他冲洗一下。”

    一听这声音,青禾听出来了,也是诧异的很,竟然是方姑娘?!方姑娘竟然来了京城?

    他左右环视一圈,用嘴型骂道:“俞七你个臭小子!”

    俞七是那个暗卫的代号。

    暗卫在暗中缩了缩脖子,心想,青禾大人,主子光说让我看着方姑娘的安危,可没说让我看着她不让她来京城啊。

    不过现在再怎么着也没他家主子烫伤这事着急,他看向姬谨行:“主子?”

    姬谨行冷着一张俊脸,什么都没说,手里依旧拎着长剑就要往外走。

    方菡娘想喊住他,却没想到有人先一步喊了出来。

    “公子留步!”

    一声柔弱的喊声响起。

    姬谨行恍若未闻,神色不变的继续向外走。

    青禾身为姬谨行的贴身暗卫,却停了脚步,看向声音处,发现是名长相婉约的少女,正哀婉的看着他们,她的身边,半躺着个满身菜羹汤水狼狈不堪的丫鬟。

    “公子你踢伤了与我情同姐妹的丫鬟,难道就这么算了?!”少女声音凄凉,哀哀的喊着,“难道你看我们主仆两个身单力孤,好欺负不成?”

    方菡娘因着姬谨行的冷漠,心里正难受,听鲁怀晴这般一喊,冷冷道:“自作自受,还有脸喊冤?若不是明月想把热茶泼我一脸,又何至被那位公子踢飞!”

    “小姐……”明月涕泪纵横的刚喊了一声,就剧烈的咳嗽起来,看上去更狼狈了。

    鲁怀晴被方菡娘的话给梗了一下,脸上显出几分难堪来:“再怎么样,也不能踢的这么重啊……明月她是有错,但错不至此吧?”

    青禾虽然刚才没看见发生什么事,但以他的聪敏,上下一联系就猜了出来,他板着脸看向鲁怀晴:“原来是你家丫鬟伤了我家主子。你可知我家主子是谁?伤了我家主子,你家丫鬟打死都不够赔罪的。”

    这话极大让鲁怀晴心里暗暗兴奋起来,她呼吸微微急促,却以一副威武不能屈的姿态喊道:“达官贵人又如何?!丫鬟就不是人了吗?你家主子身份高贵就能把我家丫鬟伤成这样了吗?!”

    一副弱质可怜却又坚强独立不畏强权的模样,让人忍不住就心折于她的气节与坚强。

    但青禾是谁?青禾在姬谨行身边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并不吃鲁怀晴这一套,只是微微一笑:“这位姑娘,不用总想着把自己摆在弱者地位上来博得他人的同情,没用的。你家丫鬟意图袭击我家主子在前,我家主子踢飞她,不过是为了自保罢了。这事,你就是拿到金銮殿上去说,你也站不住理。我家主子不找你们麻烦,已经是宽宏大量了,你就别不知好歹了。”

    一席话说的鲁怀晴哑口无言。

    青禾说完,朝方菡娘拱了拱拳:“方姑娘,我还有公事在身,先告辞了。在京城有缘再会。”

    方菡娘点了点头:“我们一定会再见的。他后背还请你多多费心。”

    青禾点了点头:“分内之事。”

    青禾转身,快步出去追姬谨行了。

    驿站里这才慢慢恢复了热闹,被明月撞翻的那一桌客人不依不饶的拉着鲁怀晴让她赔损失,她原本不多的碎银子又少了一些。

    鲁怀晴咬了咬牙,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却没心情再同鲁怀晴玩什么言语官司了,她起身,心情有些低落:“咱们赶紧进城吧。”

    林总镖头点了点头。

    当然,这一次他们没有捎上鲁怀晴,这已经算是分道扬镳了。

    没两个时辰,镖队便到了西京那高大耸直的城墙根下,遒劲有力的“西京”牌匾高悬于城门之上,气势非凡的很。

    只是城门前不知为何,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方菡娘他们的车队,也跟着排在了队伍后头。

    林总镖头在车窗拉住了缰绳,道:“方大小姐,刚才咱们的镖师提前过去看了,城门旁贴了告示,说这几天西京里出了个逃犯,四大城门都戒严了,进城出城都需要检查,一会儿可能得麻烦您下车。”

    方菡娘掀起车帘,点了点头,笑道:“麻烦林总镖头打点了,一路以来真是辛苦林总镖头了。”

    心里头却在想,方才见姬谨行手上拎着剑,青禾也说“公事在身”,也不知是不是在追逃犯。

    “哪里的话。”林总镖头歉意道,“方才在那驿站,若不是那位公子出手相救,后果难以设想。也是我们大意了,日防夜防,想不到竟是身边的人出了问题。”

    一提到姬谨行,方菡娘短暂的沉默了一下。

    林总镖头倒是能看得出来,方菡娘大概是与那公子认识的。他也不是什么爱打听之人,见方菡娘这般,也就没再问下去,转了话题。

    虽说快到黄昏,但在马车里这般干等,着实也有些闷,方菡娘索性跟茉莉下了马车,站在队伍里等着。

    队伍往前移动的速度也不算慢,但还是有不少人排队排的心烦气躁,骂骂咧咧起来。

    那些粗鄙话林总镖头走惯江湖了,倒是听得无妨。他听了会儿心里头还在想,这帮孙子骂街都这么弱。

    结果后头才回过神,这边还有个娇滴滴的方大小姐在那一起排队呢。

    林总镖头忐忑的看向一旁带着帷帽的方菡娘,干笑道:“方大小姐要是不习惯,要不先回车上休息休息?……”

    结果方菡娘完全没有领会到林总镖头话里的关切,自然道:“站这么一会儿,没什么不习惯的,谢谢林总镖头挂心,没事,我没那么娇弱的。”

    林总镖头默默闭上了嘴,想起了一件事。

    传闻这位方家大小姐自小生活在乡下,眼下看来那并非都是不切实际的传言,说不得这位大小姐听那些骂街话听习惯了……

    又过了一会儿,眼见着就要到方菡娘他们了,队伍一侧突然窜出来几名骑着骏马的少年少女,引起了一阵骚乱。

    他们几个在城门前拉住了缰绳。

    为首的那个少女一身英姿飒爽的火红色骑装,分外亮眼。她手里拿着一条镶了玉石的马鞭,坐在高高的枣红色骏马上,往地上抽了抽鞭子,笑道:“怎么,本郡主还要下马接受检查吗?”

    有个穿着兵服的小吏堆笑道:“怎么会,小郡主自然不用下马检查。”说着,示意几个小兵让开了道路,以便让那少女通过。

    那少女冷哼一声,一马当先打马入了城,余下几名少年少女嘻嘻哈哈笑着也跟在那小郡主身后打马入了城。

    方菡娘见那小郡主眼熟的很,她向来记忆力极佳,微微一回忆,就想起了曾经有次,她同焦氏一起去尤府给尤老夫人祝寿的时候,路上曾经差点遇到过一名横冲直撞的少女,差点让焦氏在马车里摔了。

    不就是她么?

    方菡娘微微沉吟,从这两次来看,那位小郡主似乎并不是什么好惹的主,日后若是见着了,小心些没什么坏处。

    终于检查到了方菡娘这儿,却又出了个小小的波澜。

    城门吏见方菡娘头戴帷帽,怀疑有诈,便要求方菡娘把帷帽摘下来。

    其实入城的夫人小姐也不少,出门在外,大多头上都戴着帷帽一类。城门吏基本都是粗粗检查一下马车就让其过去了,到了方菡娘这儿,城门吏觉得谁家夫人小姐会自己站在队伍里排队?既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夫人小姐,戴个帷帽,那不是有鬼是什么?

    茉莉连忙上前塞了锭银子,轻声道:“大人,逃犯是个身长七尺的男儿,我家小姐从身形一看便知不是那逃犯了吧?还请您通融通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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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雅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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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城门吏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里一喜,想着这大概是个有钱的,倒是可以狠狠宰一把,他板着脸,把手上的银子不动声色的滑进衣袖,道:“不过是摘下帷帽看一眼,城门检查不只是检查逃犯一类,圣上的万寿节要到了,更是要排除一切危险可疑因素,这是本官的职责,怎么,你有异议?”

    收了银子,却是没有半分放行的意思。

    林总镖头行走江湖多年,一看茉莉塞的那锭银子,就知道坏事了,塞的银子一多,这城门吏就更容易狮子大开口,人心不足蛇吞象呐。

    茉莉见那城门吏这般,也是有些呆,方菡娘拉了拉她的胳膊,示意她不用再白费银子了。

    她摘下帷帽,一张清秀绝丽的小脸露了出来:“好了,我摘帷帽了,大人还有什么要指教的吗?”

    方菡娘生得着实太美,那城门吏眼里放出了贪婪的绿光,他呵呵一笑,上前一步,想去抓方菡娘的胳膊:“倒没什么指教的……”

    方菡娘冷冷的往后退了一步:“都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大人这般,就不怕我上告吗?”

    或者是方菡娘的神色太过凛冽,又或者是林总镖头虎视眈眈的眼神让那城门吏收敛了些,他悻悻的收回了胳膊:“小娘子真是性烈……”

    嘟囔了一句,没好气的挥手让人检查了一遍方菡娘她们镖队的马车,实在检查不出什么,这才挥手放了行。

    茉莉气得发抖:“京城怎么这样啊……”

    林总镖头安慰她:“茉莉姑娘不必生气,这些人常年跟社会底层的人接触,性子渣滓一些也是环境所致。并非所有人都这般。”

    因着总有些人偷偷的瞄方菡娘,方菡娘又重新戴上了帷帽,她笑道:“没什么,要怨就怨我这张脸,太惹事了。”

    茉莉无奈道:“小姐!”

    直到护送方菡娘她们入住了京城最好的福来客栈,一切妥当后,林总镖头总算是放下了悬着的心,如释重负的朝方菡娘拱了拱手:“方大小姐,至此林某这次护镖就算是完成了。”

    方菡娘笑着让茉莉送上十几个红封:“一路上辛苦林总镖头了,这是一点小小心意,还请林总镖头跟各位镖师们笑纳。”

    林总镖头连忙推辞:“方大小姐客气了,林某受之有愧,之前方大小姐就已经给过额外的一百两银子了,眼下又给……”

    方菡娘坚持道:“一路上风吹日晒,大家都很不容易,这点钱不算什么,回头大家找个地方好好吃一顿好好休息下,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

    茉莉强行把那十几个红封塞到林总镖头怀里,林总镖头又不好跟个小丫头推推让让,只好尴尬的笑着收下了,心里头却越发高看方菡娘一眼。

    林总镖头带着镖师们同方菡娘辞了行,谷掌柜跟彭老爹毕竟年纪在那,已经去房间歇息去了。方菡娘跟茉莉梳洗一番,随便用了些饭,便也歇过了。

    入夜以后,俞七悄悄的离开了福来客栈。

    他拿着腰牌,进了姬谨行的府邸。

    青禾在院外头等着他,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子等着你呢,祝你好运。”

    俞七认命的进了屋子。

    姬谨行坐在梨木雕花椅上,目光沉沉的看着他。

    俞七老老实实的跪了下去:“请主子责罚。”

    沉默。

    无言的沉默。

    姬谨行一言不发,看着俞七,又像是在透过俞七,看着别的什么人。

    垂着头的俞七慢慢有些受不了了,他丧气道:“主子,属下知错了……之前有次方姑娘遇险,属下现了身,方姑娘就问属下说您是不是在京城,属下回答是,然后她又说要来京城开拓市场,顺便来看您。属下想着主子的命令是护方姑娘周全,没说不能让方姑娘来京城……属下就没有回禀……是属下的错,请主子责罚。”

    俞七等了半天,许久才得了姬谨行一句“回去,好好看着她”。

    毕竟俞七对姬谨行的了解不算很深,他一头雾水的退下了,有些摸不着头脑,主子这是生气还是没生气?

    那,他还挨不挨罚了?

    在外头院门口那,俞七又碰见了青禾。

    青禾一问,俞七把事情一说,纳闷道:“青禾大人,你说主子这是什么个意思?”

    青禾翻了个白眼,拍了拍俞七的肩膀:“傻了吧?不过傻人也有傻福。”

    说完,背着手,施施然回去了。

    留下一头雾水的俞七,在原地愣了半晌,想不出个结果来,最后他决定,算了,还是回去盯着方姑娘吧。

    不管怎么说,老老实实的执行他们主子的命令,那是不会出错的。

    第二日是个艳阳天,谷掌柜一大早就来说要去见几个老朋友,顺便问下京城这边的市场形势,方菡娘便让彭老爹送谷掌柜去了。

    方菡娘梳洗过后,换上了男装,对着镜子描描画画,把自己给整成了少年模样。

    看着镜子里英姿勃发的自己,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她打开窗子,小声的喊:“暗卫大哥,暗卫大哥。”

    俞七自然是听见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现了身。

    他跳到方菡娘的窗柩上,问道:“方……姑娘,有什么事吗?”

    俞七差点被方菡娘这身打扮给搞懵了。

    方菡娘道:“暗卫大哥,你昨晚上是不是见过你家主子了?”

    俞七惊的差点跳起来,觉得这方姑娘是不是也在监视他?

    俞七这反应无声的回答了方菡娘的问题,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暗卫大哥,那你家主子的伤没事吧?”

    俞七心道这方姑娘实在是个不好糊弄的,他憋了半天,才道:“方姑娘喊我俞七就行。昨晚上我跪了半天,没敢看主子的脸,主子也不爱说话,听不出有什么影响……”

    方菡娘顿了顿,才道:“好吧,那我就直接喊你俞七了……你家主子说什么了吗?”

    俞七讷讷道:“主子说,让我继续看着你。”

    听了这话,方菡娘不自觉的嘴角就浮出了一抹笑意。

    俞七一头雾水,觉得这方姑娘高兴个什么劲?

    方菡娘语气音调都变得轻松了几分:“俞七谢谢你,你继续忙去吧。”

    俞七心里嘀咕着,他有什么忙的,不就是天天暗处守着她么。

    但他还是依言跃出了窗户,隐了身形。

    就连茉莉都看得出,方菡娘今儿心情很好。

    比如说,就连下楼,她都在哼着小曲。

    方菡娘的男装扮相就是个纤细的俊美少年,再加上哼小曲时也没故意把嗓音放低沉,惹得身边路过的几个大汉都有点受不了,抱怨了句:“这哪里跑出来的,真是太不像个男人了。”

    茉莉脸都有些发臊,方菡娘倒是镇定自若的很。

    她本来就不是个男人好么。

    方菡娘手上拿了把折扇,潇潇洒洒的去了茶楼,带着茉莉去吃早茶。

    因着她选的这家茶楼声誉极好,楼下大厅几乎爆满,方菡娘无法,只好带茉莉去了二楼雅座,茉莉听了雅座的价钱后,不由得吐了吐舌头:“这也太贵了。”

    方菡娘拿折扇挑了挑茉莉的下巴,轻笑道:“别怕,爷有的是钱,你吃不穷爷。”

    茉莉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脸都红红的。

    刚要入座,就听见走廊那边几个少年的声音:“小二,来间雅座!”

    那小二连忙道:“几位爷来的不巧,最后一间雅座刚被这位公子给订了。您几位要不稍等一下,想来一会儿就有空着的雅座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竹绿色绸衣的少年,貌若好女,一双大眼睛黑白分明,只是脸上表情跋扈了些,他一听小二这话,就怒了:“什么?你竟然让我们等?!你知不知道小爷是谁?!”

    “就是就是,告诉你,这位可是玉静公主唯一的儿子林浩帆林公子!”同行的少年连声附和道。

    那位少年傲然的扬起脖子,冷冷的哼了一声。

    那小二吓得不轻,哭丧着脸连忙道:“小公子恕罪,实在是,实在是没有雅座了……”

    “你刚才不是还说最后一间雅座吗!”有个少年嚷嚷道,“刚订出去,也就是没付钱是吧?让他把雅座让出来给我们不就行了吗!”

    方菡娘他们确实还没付钱,“这……”小二犹豫的看向方菡娘跟茉莉。

    林浩帆顺着小二的视线看过去,立即呆住了,一颗心砰砰砰的激烈跳动起来,像是要窜出喉咙似的。

    他从来没见过长得这么美丽的少年!

    这让林浩帆林小爷整个人都激动了。

    是的,林浩帆林小爷在京城顶层的权贵圈子里,有个广为人知的爱好,那就是,好男风。

    饶是聪慧如方菡娘,怎么也想象不到,她女装是个祸水,容易被人盯上。男装……也不怎么省心,还是被人盯上了。

    林浩帆眼里放着光,往前一步,大声道:“这位兄台,雅座大的很,你若不介意,咱们共坐一桌如何?这顿就当我请了!”

    方菡娘原本想拒绝,但林浩帆却是不容她拒绝,直接跟小二说:“快,去给小爷上你们这的全福宴!八盅汤羹,三十八种点心,四十二道小菜,少一道我就砸了你们的店!”

    小二如蒙大赦,他也不想得罪一个公主的儿子,连忙点头哈腰的应了,一溜小跑跑远了。

    林浩帆对方菡娘满脸讨好的笑:“这位兄台,在下对你一见如故,还请你赏个脸。这全福宴是这家茶楼的招牌,可以一尝。”

    方菡娘见状,也被林浩帆口中的全福宴勾起了兴趣,她想着现在反正自己也是个少年装扮,对方对自己应该没什么坏心思, 大不了一会儿下去先把账给结了就是。

    她故意豪迈的拱了拱手,把声音微微放低:“那就谢过兄台了。”

    林浩帆高兴的都要翻跟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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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相逢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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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领着几个少年鱼贯而入进了雅座,甚至还把方菡娘尊让到了上首位子上。

    方菡娘倒也没多想,在她心里,这本来就是她订的雅座,坐上首她也是担的起的,于是笑吟吟的拱了拱手,说了句“在下却之不恭”,落落大方的坐到了上首椅子椅子上。

    林浩帆一看,见这少年不但模样俊俏非凡,一举一动更是透着一股子爽利劲,一点也不扭捏造作,心里头更是喜了他几分,笑盈盈着把几个同伴给方菡娘一一介绍了下,一个是礼部侍郎的孙子,一个是国子监祭酒的侄子,还有一个是校尉将军的长子,皆是家世不凡的。

    林浩帆一一介绍了一遍,见方菡娘一双眸子漾着清明,既没有趋炎附势的贪婪市侩,也没有对权贵畏首畏尾的惶恐不安,林浩帆对方菡娘越发生出了好感:“……相逢是缘,还不知道兄台尊姓大名?”

    方菡娘笑道:“林公子客气了,在下姓方,单名一个浩瀚的‘瀚’字。”

    林浩帆一听大喜,连忙摸着杆子往上爬:“缘分啊方瀚兄弟,你看,我是浩帆,你是浩瀚,这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那是什么?这说明是老天爷让我们在今天相遇……”

    几个少年听着林浩帆在这吹皮扯牛,不禁交换了一个彼此间心领神会的眼神:看来这位爷又要开始泡汉子了……

    方菡娘但笑不语,那边林浩帆已经把他们俩快说出三生石上刻了字,奈何桥前牵手走的缘分了。

    这直到小二陆陆续续的开始上点心,小菜,这才让林浩帆的扯皮稍稍告一段落。

    林浩帆看着方菡娘的眼神热烈无比,方菡娘看着桌上点心的眼神热烈无比。

    “茉莉,你也坐下来吃吧。”方菡娘自然的让茉莉也坐下来,在她心里,她本来就是领着茉莉来吃早茶的,不能因为桌子旁多了几个人,就不让她家茉莉吃饭了啊。

    几个公子哥脸色一变,从穿戴上他们自然看得出这个叫茉莉的就是个丫鬟,眼下让他们几个跟一个丫鬟同桌吃饭,公子哥们都有些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只有林浩帆心无芥蒂的招呼着:“对对对,这位茉莉妹子,你也坐下来吃吧,反正这么多呢,我们几个也吃不完。”

    林浩帆并非没有世家子弟的架子,只是他现在被“方瀚”迷的有些找不着北,无论“方瀚”说什么,他恨不得大声喊个“好”来表明自己坚决支持“方瀚”的信心。

    既然身份最为尊贵的林浩帆都这般说了,其他的几个少年也不好说什么,脸色虽然算不上好看,但好歹也没出声阻止。

    茉莉做人丫鬟的,察言观色那是自然的,她见那几位公子哥虽然没说什么,但心思都写在脸上,看的是一清二楚。茉莉笑道:“少爷,我等会回去用就行。”

    方菡娘没说话,只是看了茉莉一眼,眼神很是坚持。

    这种讨好美少年的时机林浩帆怎么会放过?他连忙道:“好了,茉莉妹子,你要是不坐下,就是不给你家少爷面子,不给你家少爷面子就是不给小爷我面子!小爷我发起火来那可是很可怕的!”

    茉莉哭笑不得,见方菡娘也是一脸坚持,只得小心的坐在了方菡娘身边,只是为了表示敬意,只敢坐了半边椅子。

    一行人这才吃吃喝喝用起了早茶。

    林浩帆觉得这大概是他吃过的最美妙的一次早茶,果然,美人儿是最下饭的,看着美人吃饭,他肚子都吃圆了。

    方菡娘也觉得这是近些日子来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一次,毕竟前些日子在马车上赶路,虽说并不怎么颠簸,但总是会让人没什么食欲的。

    林浩帆倒是有意识的问一些方菡娘的情况,只是对方吃饭吃的很认真,回答问题上难免就多了几分漫不经心,林浩帆也不在意,每每问出一些什么,心里就窃喜几分,他离美人儿又近了一步。

    到用完这次早茶,林浩帆已经知道了这位“方瀚”是外地来的商人之子,来京城是为了考察市场。他差点拍着胸脯打包票说这事包在他身上,但又怕吓着他的美人儿,所以林浩帆委婉的表示了他愿意帮助林浩帆。

    方菡娘十分感动然后拒绝了林浩帆。

    方菡娘优雅的擦了擦嘴,轻声道:“谢过林公子的好意,只不过这调查市场一项,在下还是想亲自完成,做到心中有数,也免得回了家乡,家父考察在下时,什么都答不出来。”

    林浩帆一听觉得哎呦这美人儿真是好,这么自立自强,真棒。

    双眼陶醉的不行。

    没多时,方菡娘朝着林浩帆点了点头:“在下出去方便一下。”

    林浩帆差点站起来:“我陪你一起去。”

    方菡娘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了,她尴尬的笑了笑:“这就不必了,在下,在下习惯一个人……”

    说着,出去的时候还是喊上了茉莉。

    林浩帆只能讪讪的坐在原地等。

    方菡娘刚跟茉莉出了雅座关了门,雅座里的几个公子哥就开始起哄了:“哎呦,一向撩汉无数的林小爷,今日也有折戟沉舟的时候啊。人家小公子说习惯一个人,又喊了那个丫鬟过去伺候,想来就是不愿意跟林小爷一起了。”

    “说起来,方便的时候还喊上丫鬟,想来那位应该不是个好龙阳的…林小爷你这怕是要踢到铁板了。”

    “不好这一口又怎么了!”林浩帆自信满满,一拍桌子,放下了豪言壮语,“就凭我京城小霸王的手段,就算他不好这一口,我也得把他给掰的好这一口!你们等着,等他回来看我怎么拿下他!”

    自信满满的林浩帆,等了一刻钟,愣是没等到“方瀚”回来。

    另外几个公子哥开始起哄了:“莫不是那位方美人,跟那丫鬟,顺便去做一些什么事了吧?”

    林浩帆拉下了脸。

    有人见林浩帆神色不太好看,连忙劝道:“别想的这么龌龊,说不定,说不定那位方美人,是掉里面了呢……”

    引得林浩帆直接怒视。

    又过了一会儿,煎熬的林浩帆干脆起身,喊来了店小二:“算了,我先结账,然后出去找找方美人。”

    结果店小二点头哈腰的进来,一听林浩帆要结账,一脸诧异道:“几位爷,你们这间雅座,方才那位爷不是已经结过了吗?”

    “结过了?谁?”林浩帆一想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方美人……不是,我是说之前出去的,带着丫鬟的那个?”

    店小二回忆了一下:“没错,那位爷身边是带了个丫鬟。”

    林浩帆一下子傻了眼:“那他人呢?”

    店小二摸了摸头:“小的记得,他付完银子,就走了啊。”

    走了啊……

    了啊……

    林浩帆仿佛被击中一般。

    其余人听到这话,纷纷一副憋笑的模样,想笑又不敢笑。

    店小二一拍脑袋,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那位爷还让小的给您传句话,说相逢即是缘,这顿他请了,还有事就先走了,日后有缘再见……小的刚才忙疯了,竟是忘了跟各位爷通传一声。”

    这次几个公子哥实在忍不住了,纷纷拍着桌子爆笑起来。

    林浩帆憋了半晌,从牙缝里吐出句:“美人儿有个性,爷喜欢。”

    ……

    美人方菡娘借着“方便”的名头先去结了账,她不喜到时候大家都争抢着结账,总觉得那样也太虚了些,没准还会让人看了热闹去。还不如直接了当的偷溜去把账给截了,这也是她在现代职场时常用的一个小手段。

    她结完账,想着跟那几个萍水相逢的公子哥也没什么好交代的,说不得到时候还要就结账的事有一番牵扯,索性托了小二带话,直接领着茉莉离开,径直奔向了西京最繁华的一条街“柳云街”。

    毕竟她是打着考察市场的幌子,眼前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近姬谨行,还不如好好去考察一下市场。

    京城不愧是京城,繁华程度不是云城可比拟的。茉莉一路上看的眼花缭乱的很,感叹道:“到时候回去跟海棠她们说起这些,也不知道她们信还是不信。”

    方菡娘拉着茉莉躲开迎面一个挑着货担走过来的货郎,笑道:“这也没什么,日后肯定还有来京城的机会,到时候把海棠她们也带上,咱们好好吃吃玩玩。”

    主仆两个说的正乐呵,就见着前头出现了小小的骚动,行人纷纷尖叫着避到石板路的两旁。

    方菡娘脸色一变,也拉着海棠躲闪到了一边。

    几个骑着骏马神采飞扬的少男少女打马而过,一脸肆意,留下一连串咯咯的清脆的笑声。

    方菡娘注意到了,其间又有昨天入城时见到的那个小郡主。

    她今儿换了一身镶银边的海棠红骑装,她似乎很喜欢红色,不过着红也确实好看,衬得她人比花娇,美艳无比。

    马匹过后,散到两旁的行人纷纷回到正轨,街道又恢复了原样。

    茉莉愤愤不平道:“闹事纵马,这些人,就不怕撞到人吗?”

    旁边有个卖编制斗笠的老婆婆叹了口气,牙齿漏风的回了一句:“他们森份贵重,哪里在乎伤着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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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这都是缘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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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下来。

    方菡娘倒是看得开,她为了哄茉莉,带她去小摊子上买了好几样胭脂水粉,并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饰物,这才哄得茉莉眉开眼笑起来。

    两人走走逛逛,不久就到了一处书局,方菡娘想着芝娘近些日子似是在换字帖,倒是可以给她去寻几本好的。另外也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笔好墨,给淮哥儿也买一些回去。

    方菡娘领着茉莉进了这元一书局,发现西京不愧是京城,就连路边的一个书局,都做的这般有气势,里头无论是从书柜的摆设,还是作为隔挡的屏风,满满都是水墨书卷气。

    书局大堂面积大的很,中间有一处不小的地方,被几面画着花鸟鱼虫的屏风阻隔开来,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方菡娘领着茉莉过去好奇的伸头一看,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的摆了几张书桌,几个穿着学子袍的人正在那挥毫泼墨,旁边还有不少人在那围观,时不时发出一声叫好声。

    “哎哎哎,你进不进,不进别挡道啊。”方菡娘身后传来一个不满的声音,方菡娘回头一看,一名男子正在怒瞪他,他旁边跟了一个书童模样的小厮,替他拎了不少东西。

    “不好意思,没注意。”方菡娘表示了歉意并让到了一旁,让对方可以进去里面。

    那男子嘀咕道:“好歹也是个男人了,出门还带个丫鬟伺候,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

    方菡娘默默的想了想早上遇到的以林浩帆为首的那群少年,不知道算不算纨绔子弟,人家好像也没带丫鬟啊……

    不好意思,京城的纨绔子弟们,我给你们抹黑了。方菡娘心里头默默道。

    那男子领着书童进去了,方菡娘想了想,也跟着进去,看看这些文化人到底在写什么。

    默默的看了半晌,方菡娘才看出个道道来,这些人的样子似是在作诗。

    说起作诗,方菡娘不由得又想起尤家那位号称满腹才华的大小姐尤子倩。前些日子她还没离开云城时曾经听淮哥儿说了那么一嘴,据说是郑春阳沉痛的告诉他的。

    好像尤子倩,跟海棠夫人的相公,有了什么不清不白的事情,被海棠夫人领着丫鬟,在后花园捉了个正着,听说被捉到时,两人衣冠不整……

    后头尤子倩还哭着喊着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的,是由诗结缘,是一种超越了世俗感情的惺惺相惜,是一种来自灵魂的共鸣使他们两个走到了一起,他们这些世俗之人怎么能理解他们的伟大感情。

    这让郑春阳很是受伤,他也想不明白,他曾经一心爱慕过的仙女似的尤家大小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他无法理解的姑娘?

    这导致了郑春阳把全副精力都投入到了学习里,某次随堂小测竟然还得了全班第二,这让郑春阳的亲娘差点喜极而泣。

    附带一提,那次随堂小测第一是方明淮。

    方明淮以一副轻描淡写的模样,重点指出了这一点。

    方菡娘收回了思绪,看着眼前这些学子们写的诗句,大多辞藻华丽有余,意境不足,更像是为了拼凑一首花团锦簇的诗而把那些词糅合到一起。

    方菡娘失望的摇了摇头,准备带着茉莉出去。

    谁知她的这小幅度摇头,正好落到了方才说她“一看就是个纨绔子弟”的男子眼里,他有些不服气道:“那位小友,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看不起人吗?是在说在场诸位朋友的诗作不好吗?”

    ……方菡娘真是服气了,她真不知道这人是脑子里缺根弦还是焉坏焉坏故意害她被在场所有人敌视。

    但不管哪一种,这都是个二百五,导致的后果都只有一个。

    那就是方菡娘被全场学子的眼神给盯了个透心凉。

    方菡娘心中镇定自若的呵呵一笑,不就是比演技吗?在演技这方面,她方菡娘自打穿越以来,还没说过一个“怕”字!

    她作出一脸疑惑吃惊的模样,转身道:“兄台怎么会这么想?我明明是自愧不如,准备回去继续寒窗苦读以期早日达到诸位的水平,怎么到兄台口中就成了看不起人了?莫非兄台心里存了这种念头,所以才会觉得别人都是这般想的?”

    方菡娘的表情十分诚恳,诚恳到了大家都认为方菡娘是真的在疑惑为什么会被误解。

    于是刷刷刷的眼神又把方才开口的二百五给刺了个对穿。

    那个二百五大概是没受过这种阵仗,脸一下子涨的通红:“你,你……你胡说……”

    二百五身边的书童倒是个机灵的,他愤愤不平的喊道:“你这是故意害我家少爷!我家少爷只不过是问了你一句罢了!”

    方菡娘的表情更诚恳了,回道:“我也只不过是问了你家少爷一句啊?”

    书童吐血。

    方菡娘心里冷笑,领着茉莉转身就走。

    她才不管会引起什么争端。

    方菡娘站在临帖柜台前,仔细挑选着方芝娘可能会喜欢的字帖,突然就觉得身边似乎靠近了个人,她警觉的回头看去,见是一位眉目含笑的玉冠公子,满脸赞赏道:“姑娘真是伶牙俐齿。”

    被点破身份的方菡娘不慌不忙,甚至还露了个笑:“这位公子,我是个男人。”

    玉冠公子轻笑:“打了耳洞的男人?”

    方菡娘面不改色的扯谎:“我爱好特殊。”

    玉冠公子再轻笑:“没长喉结的男人?”

    方菡娘继续面不改色的扯谎:“我年龄尚小还未发育。”

    玉冠公子被方菡娘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声音倒是悦耳的很,方菡娘也不是很反感,大大方方的冲着那玉冠公子点了点头,领着茉莉就要往别处继续看帖子去。

    玉冠公子笑道:“姑娘不必这么防备在下,在下只不过看姑娘言行有趣,特特过来结交一番罢了。”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眉目间一派从容:“正巧,我不想同公子结交。再见。”

    说完,埋头看字帖,一副“我很专心请勿打扰”的模样。

    这样直截了当的拒绝,在玉冠公子那边大概还是头一次遇到,他心中更觉这个警惕心强的小姑娘有趣。不过为了不引起对方反感,他特特后退了几步,也去另一面字帖那拿了一本字帖,慢慢欣赏起来。

    方菡娘却又觉察到有人在从她背后靠近,她以为还是那个不识趣的玉冠公子,不太开心的转了身一看,竟是方才那个出声质疑她反被她质疑回去的二百五,还有他的书童。

    二百五有些生气:“兄台需知祸从口出,有些话说之前还是要掂量几番才好!”

    方菡娘无奈道:“你不觉得这话对你自己说,更有帮助吗?”

    二百五脸色涨的有些通红,眼都瞪圆了几分,显然是很生气了:“你!”

    方菡娘摇了摇头,拿起几本方才看好的字帖,冲着二百五摆了摆手:“可别再见了,我有点怕。”

    二百五一愣:“你怕我?”

    方菡娘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我怕你会被我气死。”

    二百五真的是要被方菡娘气死了……

    一旁玉冠公子笑得十分不厚道。二百五转过头去本想斥责一番,见到那玉冠公子的模样,脸色却有些微微变化:“周……周五公子?”

    玉冠公子微微一笑:“兄台还是适合回去多读些书,免得下次真被这位……小公子给气死,那就不太好了。”

    若方才那个纨绔子弟这般说他,二百五心里头大概是被渣渣羞辱后的愤怒居多,但这话从周五公子口里说出来,二百五心里头只有满满的羞愧难当。

    无他,因为周家五公子是帝师周太傅的嫡孙,他的满腹才华那是整个西京都公认的。

    太丢人了,竟然被周五公子看到了。二百五脸红似火,连忙以袖遮脸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元一书局。

    恐怕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元一书局了。

    方菡娘自然也听到了身后二百五跟那个玉冠公子的对话,心里倒是没别的想法,就是觉得那位被称作周五公子的,没点出她其实是个女子,对那个二百五已经很有善意了。

    方菡娘带着茉莉好一顿逛,买了不少东西,一直逛到了中午,主仆二人的精神依旧饱满的很,没有回福来客栈的意思。

    方菡娘又领着茉莉去了西京的驰名酒楼聚德楼用餐。

    只是巧的很,方菡娘在大厅那碰见了一脸丧气的李彤花。

    他乡遇故人,也算很有缘分了。

    李彤花见到男装方菡娘时也是愣了半晌,她倒是昨晚就听青禾说了方菡娘来了西京的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巧,第二天就遇上了。

    李彤花产生了跟林浩帆一样的错觉:这都是缘分啊……

    只是,她没想过的是,她跟方菡娘都算的上是吃货了,而两个吃货,在知名饭馆遇上的可能性,非常大……

    李彤花当即兴致勃勃的邀请了方菡娘与她同桌。

    方菡娘自然是欣然答应。

    只是入座后,方菡娘不知怎地,总觉的四周有一些不是很友善的眼神,正一直暗搓搓的瞅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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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这不是李彤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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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坐了半晌,那些打量的阴搓搓眼神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为猛烈,如果眼神有实质,方菡娘觉得她跟李彤花此刻已经千疮百孔了。

    方菡娘有些纳闷,她低声问李彤花:“你惹上麻烦了?”

    李彤花颇为幽怨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这事,说起来还是得怪你。”

    “怪我?”方菡娘俊美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她眼睛瞪的大大的,呆呆的看着李彤花,“我做什么了?”

    李彤花见方菡娘这副呆呆的望过来的模样,心下感慨,美人就是美人,就算她一身男装,涂黑了眉毛,涂改了面部棱角,那还是一个美人,就连呆呆愣愣的傻样子,都比普通人看上去要养眼不少。

    不过想起这些日子的待遇来,李彤花还是觉得委屈的不行。

    李彤花看了一眼方菡娘,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嘟着嘴大倒苦水,黄鹂出谷般的清脆嗓子,愣是被她扭成了戏台上百转千回的哭腔,她声音压得极低,只让方菡娘听见:“还不是因为你?我们家主子自打回了京,整个人都更不爱说话了,对别人也更冷了。平时就爱往我们主子跟前凑的那些千金小姐,之前好歹还能在我们家主子不耐烦的时候得个只言片语。这下好了,我们主子连眼神都不给一个了,她们不知道怎么想的,就觉得我家主子是看上什么人,以至于心里容不下别人了。结果她们扒拉来扒拉去,竟然把我给怀疑上了?!还说我近水楼台不要脸啥的!她们也不看看,我李彤花有那个胆子敢对我们家主子伸爪子吗?我敢吗?我不敢啊!”

    李彤花委屈的不行,纤纤素手紧紧攥住了桌子上的茶杯,如雪皓腕上的青筋都绷了出来,她愤愤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缓了下嗓子,继续压低声音道:“从那以后,我这一出门,周围就跟多了不少眼睛似的,那眼神里的小刀子啊,嗖嗖嗖的直往我身上刺!刺了我这么长时间了,她们还不消停!越发疯狂了!你也感受到了,那小眼神,是不是扎的浑身都不得劲!……可我偏偏还有口说不清楚,我总不能把你跟我家主子的奸情……哦不,当我没说,反正我是不可能出卖你的……你说这事,是不是怪你,是不是怪你!”

    听完了事情的始末,方菡娘弯了弯嘴角,没说话。

    李彤花不乐意了,高高的撅起能挂油瓶的小嘴:“哇你这个方菡娘,还能不能做朋友了啊!我替你背锅,你还笑我啊!”

    方菡娘诚恳道:“彤花对不住,虽然你真的很可怜,可我也是真的很想笑。”

    李彤花默默的把攥紧了的拳头放到了桌面上:“看到我愤怒的拳头了吗?虽然我很想揍你,可我知道俞七在暗中保护你。要不是我打不过俞七,今儿说不得我李彤花就要感受一下拳打美人的滋味了……啥都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个有钱的,从今往后,包了我的伙食吧,每顿饭至少聚德楼水平打底。”

    方菡娘大大方方道:“没问题,彤花美人这么可怜,别说包你一个了,十个我也得包。”

    李彤花总算满意了几分。

    她喊来小二,毫不客气的把聚德楼的最贵的菜狠狠点了一桌子,小二在一旁听着她的报菜名,笑的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后头去了。

    点完菜,李彤花的怨气总算是平复了几分。

    店小二却是越听越心惊,忍不住提醒道:“姑娘……是还有别的客人要过来一起用餐吗?”

    “不啊,”李彤花道,“就我们三个。”

    店小二挠了挠头:“那客官你们再怎么吃也吃不了这么多啊……”他其实有点怕,怕这三位客人是打算吃霸王餐。

    李彤花一拍巴掌,声音脆脆的:“没事,我身边这位爷请客,她银子多的很,你不必替我们担心。”

    方菡娘很配合的装了一把大款,深沉的点了点头:“去吧,伺候的好了给你赏银。”

    “好嘞!”店小二一听,乐得不行,颠颠的跑去内厨报菜了。

    其实暗卫的饷银不少,姬谨行又是个极大方的主子,平时替皇帝办事得的赏赐,他一般转身就分给了手下的暗卫,李彤花也不是个没钱的,但饶是李彤花再有钱,她自个儿出来吃饭时也从来没有试过这般奢侈的点了满满一桌子菜,且其中大部分都是一些打着噱头坑达官贵人的天价菜。

    比如说“蟾宫折桂”这道菜,聚德楼售价一百八十八两银子,其实就是一盘红烧田鸡,旁边装饰了些桂花。

    再比如说“入阁拜相”这道菜,聚德楼售价二百八十八两银子,其实就是一道百香乳鸽,用了不少西域来的奇异香料炖的鸽子。

    李彤花点菜的时候,专挑这些菜下手,听得不明就里的茉莉在一旁暗暗咂舌,这些菜听上去好唬人啊……

    到上菜的时候,传菜的小二来回不停的奔波了小一刻钟,才把李彤花点的那些菜都上齐了,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大堂里其他食客都惊呆了。

    就连平时甩李彤花眼刀子的小姑娘们也愣住了。

    李彤花自己也有些不太好意思,尤其是被宰的方菡娘还一脸笑吟吟的,催她赶紧动筷子,她心底那丝丝罪恶感就越发膨胀了。

    这一桌,也得上千两银子了,自己是不是做的有点狠了……

    李彤花小声道:“吃不完就打包回去,保证不浪费。”

    方菡娘点了点头,想起什么,像是对着空气在那说话:“俞七,要不要一起来吃啊。”

    等了半晌没回应,对面的李彤花却是看到顶梁上蹲着的俞七打出来的手势,她帮方菡娘翻译了一下:“他说不了。”

    顿了顿,李彤花又解释了一番:“我们这些暗卫是很恪守职责的,他要是到了明处,到时候有个什么危险,就不好纵观全局的保护你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李彤花是个不拘小节的,茉莉虽然没见过李彤花,但见她跟自家小姐聊得这么熟稔,心里也没把李彤花当外人。方菡娘让茉莉一起用餐时,她落落大方的没有推拒,坐了下来。

    虽说聚德楼的菜价有些坑人,但用料还是挺实在的,面对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三人没说别的客套话,纷纷动了筷子大快朵颐起来。

    旁边有些食客的心里就有些不太平衡了。

    这是炫富,**裸的炫富啊!

    三个人吃这么一桌子菜,她们是猪神转世吗?浪费可耻!

    有些人暗暗在那嘀咕,有些人就忍不住阴阳怪气的念叨起来:“某个女人真是不自重,一边勾搭着自己主子,转头就直接勾上了金主,真是不知廉耻!”

    “看看,跟小白脸吃的多开心啊。真是不要脸!”

    若是小声嘀咕也就罢了,偏偏那几道声音说的还特别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李彤花吃的开心,也懒得理会那些个阴阳怪气的。

    方菡娘面上沉了沉,凝声道:“怎么,客人受邀过来用餐,在你们嘴里就成了不知廉耻不要脸了?我听这些声音,还仿佛都是小姑娘?小姑娘家家的,嘴巴怎么那么毒?”

    她把声音给压沉了些,虽然还带着一丝丝藏不住的少女柔美,但更像是清朗的少年音。

    那些阴阳怪气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踪影。

    李彤花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算了,别让那些人影响咱们吃饭的乐趣。”

    说完,用公筷夹了个酒酿鹌鹑蛋,塞到了方菡娘口中。

    方菡娘嚼了嚼,脸上也笑了开来:“确实好吃。”

    三人正埋头苦吃,外头一阵喧嚣声,马的嘶鸣声,还有清亮的马鞭声,片刻后,身着镶银边海棠红骑装的小郡主手里拿着马鞭,气势十足的从聚德楼大厅正门进来了。

    小郡主在京城里是个知名人物,经常呼朋引伴在闹市中打马而过,虽说也曾有御史上书呵斥,但因着小郡主身世特殊,圣上反而哈哈一笑,说小郡主孩童心性,只要小心些不伤了人,随她去。

    如此荣宠,如此恩遇,怕是一些公主都比不上。

    此后小郡主就成了西京贵女中的头一号人物。

    小郡主身后照例跟了些衣着富贵的少男少女,几人簇拥着小郡主,往二楼行去。

    从她们出现的那一刻,聚德楼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厅刹间安静下来,连筷子与盘子的相触声都少了不少。

    毕竟以小郡主在西京的知名度,很少有人不认识她。

    即便不认识她,见了这份富贵天成的气势,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个权贵了。

    方菡娘看了那英姿勃发的小郡主一眼,低头继续喝她的樱桃凝露蜜,李彤花微微蹙着眉,倒是极为难得的停下了筷子。

    小郡主身边一位同样骑装打扮的小姑娘正在问掌柜:“提前订好的雅间备下了么?”

    掌柜的点头哈腰道:“自然是备好了,郡主楼上请,楼上请。”

    小郡主看也不看掌柜,手里拎着马鞭,容光焕发的准备上楼。

    这时,方才同掌柜说话的那个小姑娘转身时正巧就看到了李彤花,微微一愣,美目一转,落到了李彤花身边的方菡娘身上。

    那个小姑娘脸上闪过一阵难掩的兴奋,她恶意满满的高声喊道:“呦,这不是李彤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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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谨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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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依着李彤花暗卫的身份,她本该在暗处行动的,但因着她是暗卫里少有的几名女性,性子又活泼跳脱,加上姬谨行这个身边没丫鬟的,有时候一些明面上的事就不得不交给李彤花出面去办。久而久之,李彤花也成了权贵圈子里的知名人物。

    尤其是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李彤花都快成了西京贵女圈子的公敌了。

    那个小姑娘这么一喊,小郡主闻言把快要迈上楼梯的脚收了回来,转身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李彤花。

    无他,李彤花跟前的那张桌子,着实太显眼了……

    小郡主挑了挑眉:“怎么,今儿没当值?”

    李彤花心里叹了口气,面上恭敬的站了起来:“参见小郡主。回小郡主的话,今儿正好卑职轮休。”

    小郡主脸上便露出几分笑来,只是那笑里掺杂了几分趾高气扬就不得而知了。

    她眼神落到一旁的方菡娘身上,又不由得落在了那一桌子佳肴上头,她的笑顿了顿,变得淡了几分。

    “轮休啊,”小郡主把玩着手里的马鞭,“你家主子知道你跟别的男人出来吃饭么?”

    小郡主语气有些淡,但面上却明显带着几分不满。

    李彤花恭敬的拱了拱手:“我家主子仁厚,轮休期间,只要我们不犯王法,向来是不管我们的。”

    小郡主蓦的甩起手中马鞭,甩了个空响,虽然并没有抽到人,但那凌厉的破空声却让整个大厅都安静的针落可闻。

    “哦?你家主子仁厚,你就可以这般背着他与人勾搭了?”小郡主眉眼凌厉,瞪向李彤花,“我真是替他不值!”

    这话说出了不少小姑娘的心声。

    你勾搭别人就勾搭别人啊,那你别扒着你们家主子不放啊!把他还给广大西京贵女啊!

    李彤花简直百口莫辩。

    方菡娘起身,朝小郡主拱了拱手:“小郡主误会了,在下同李姑娘清清白白,并无私情。”

    小郡主凌厉的眼神在方菡娘身上转了个圈:“你这小白脸生的倒是不错……你是什么人,西京权贵圈子里,我可没见过你。”

    她拿马鞭指着方菡娘:“不过,管你什么人,竟然敢挖他的墙角!虽然我向来看不惯李彤花,但也不能任你这般欺辱他!”

    以方菡娘的智商,自然听得懂小郡主话里的“他”指的是谁了。

    姬谨行挺行的啊。方菡娘有点酸溜溜的想。

    正在暗地里吃飞醋的方菡娘就没立即回答小郡主的话。

    小郡主性子跋扈惯了,哪里容得下别人这般散漫对她,当即脸色一变,勃然大怒,精致的马靴往前踏了几步,握着马鞭就抽向方菡娘!

    一道身影掠过,紧紧抓住了那道马鞭。

    小郡主一招没得手,正恼,一看眼前抓着马鞭的那人穿的衣服,微微一愣:“暗卫?”

    她却误会了,看向李彤花,越发恼怒:“你家主子对你这般不同,连你轮休都派了暗卫来保护你,你还这样对他!”

    ……李彤花百口莫辩。

    方菡娘不知如何开口。

    “住手这暗卫是姬谨行派来保护我的!”……这种话,不知怎么,方菡娘有点说不出口。

    正当她踌躇的时候,门口有人站定脚步,清冷声音犹如林间雪,草上霜,冰冰凉凉:“在做什么?”

    方菡娘条件反射的看向门口,正好看到姬谨行,一身浅色锦衣,腰间束着玉带,手里拎着宝剑,面无表情的看向这边。

    方菡娘同姬谨行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姬谨行几不可见的蹙了蹙眉。

    俞七连忙松开马鞭,同李彤花一起向姬谨行行了个礼。

    小郡主一见到姬谨行就喜上眉梢,向来英气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娇美,她将马鞭收起,插入腰间,笑道:“谨哥哥你来了!”

    方菡娘听着那声“谨哥哥”,心里头被戳了一下,酸溜溜的想,好哥哥好妹妹什么的,最是天生一对了。

    姬谨行冷冷的重复了一遍:“在做什么?”

    小郡主脸上娇美的笑微微一滞,她眉间闪过一抹受伤的神色,继而又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笑道:“谨哥哥,你做什么这么凶……”她抬起胳膊向李彤花那一指,话里带上了几分打抱不平,“谨哥哥你看看你这个属下,竟然背着你同别的男人私会,我是在替你教训她呢!”

    李彤花连忙跪下,郑重声明:“主子,属下跟方……公子是在聚德楼偶然碰见的。”

    姬谨行不置可否,眼神落在她们面前满满当当一桌子菜上头,微微顿了顿。

    一直注意着姬谨行的方菡娘心里头咯噔一声,心想,完蛋了,肯定要被误会了……

    大厅里气氛很尴尬,其他人有的知道姬谨行身份,有的人不知道。知道的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位主是出了名的厌烦人们动不动就跪他。

    不知道的更不敢轻举妄动了,没看在这位爷面前,小郡主都得乖乖的喊哥哥么?

    小郡主是什么身份啊?整个大荣唯一的一个异性王爷的嫡女,被皇上亲封了福安郡主的名号!

    她喊哥哥的人……这位爷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大厅里的人们,几乎都屏住了呼吸。

    唯一的火热,大概是那些爱慕姬谨行的贵女们的视线了。

    因着场上气氛实在尴尬,青禾不得不站出来打个圆场:“郡主,您不是邀了我们家主子过来,说是有那个逃犯的线索吗?”

    福安郡主总算想起了这次的目地,顿了顿,英气的双眸扫了下李彤花,这才转向姬谨行,笑道:“谨哥哥,这里人多眼杂,咱们上去说。”

    说着,率先转了身,精致的马靴踩上了楼梯,蹬蹬蹬上了楼梯。

    福安郡主敢在姬谨行这位爷面前这样,其他人可不敢,饶是他们个个家世显赫,也不敢在姬谨行面前流露半分不敬来。

    姬谨行不置可否的往前走了几步,迈上楼梯前,微微转了身,看向李彤花跟方菡娘,冷声道:“都上来。”

    都?

    李彤花应了一声,拉了拉方菡娘的衣袖。

    俞七隐了身形,去了暗处保护方菡娘。

    姬谨行这才复又上了楼梯。

    跟着福安郡主的那几个少年少女眼中都露出兴奋的神色。

    在他们看来,姬谨行这大概是要处置这对“奸夫**”了。

    尤其是方才点破李彤花在大厅的那个小姑娘,更是洋洋得意的很。她幸灾乐祸的站在楼梯旁,看了李彤花一眼,压低了声音,带着丝丝掩不住的兴奋:“看你能嚣张到几时!”

    这几人跟在姬谨行身后上了楼。

    接着是青禾,青禾看了李彤花一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说彤花,你怎么连轮个休都能惹出事来啊。”

    李彤花委屈的不行:“青禾大人,这是我惹事吗?分明是事跟人一起惹我好吗?你就说刚才那骠骑将军的小女儿姜思华,我惹她了吗?她那副巴不得我暴毙的心思都快写脸上了!”

    青禾摇了摇头,懒得再说李彤花,有些歉意的看向方菡娘:“方……公子,把你牵扯进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方菡娘也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给彤花添麻烦了……”

    三人一起上了楼。

    福安郡主让聚德楼留的雅间是整个聚德楼最大最豪华的雅间,可容纳整整二十名客人。雅间里还配置了雕花椅,小几,软塌等休闲娱乐的地方,功能很是齐全。

    福安郡主自然是把姬谨行敬到了首位,她坐在旁边的位置,大概因为离得近,俏脸微微沁出了汗,带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她笑道:“许久不曾跟谨哥哥这般小坐了。”

    姬谨行神色冷清的很,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看了福安郡主一眼。

    福安郡主并不气馁,她知道姬谨行向来就是如此的,不爱说话,也不爱同人打交道,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叫李彤花的女暗卫。所以她见李彤花跟别的男人一块儿吃饭,才会那么恼火。

    不多时,方菡娘李彤花还有青禾,三人一起进来了。

    福安郡主不悦的微微皱眉:“那个男的,你是谁,进来做什么?”

    “那个男的”,自然指的就是方菡娘了。

    方菡娘从容的微微一笑,还未等说话,姬谨行已经淡漠的开了口:“我让她进来的,不行么?”

    这话一出,福安郡主盛气凌人的表情一下子僵到了脸上,她有些错愕,又有些难堪,毕竟也是千娇百宠起来的,脾气自然也是娇纵的很。

    福安郡主赌气的不说话了。

    姜思华见状连忙笑吟吟的接话道:“殿下,我们郡主也是为了您的安危,怕混进什么闲杂人等罢了。”

    方菡娘听得“殿下”二字,心中一叹,果然。

    方才那小郡主喊他哥哥时,她心里就猜姬谨行在王室中地位大概是不低的,眼下一听这声“殿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在大荣,只有皇帝的直系子孙,才有资格被称为殿下。

    果然两人距离很大啊……方菡娘失神了下,又坚定了信念,她已经打算好好拼搏一番了,管他是什么身份,若要她什么都不做,就放弃这份感情,那她真是太憋屈了,可能余生都会为止后悔。

    只要她拼搏努力过了,即便最后失败,那等日后她回想起年轻时的这位感情,最起码她不会后悔自己无所作为。

    方菡娘的决心反而越发坚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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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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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并没有理会姜思华的话,他朝方菡娘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过来。”

    方菡娘只是顿了顿,就大大方方的走了过去,然后面色淡定,从容不迫的坐到了姬谨行身边。

    李彤花随便找了个座位,摆摆手:“你们就当我不存在。”

    青禾站到了姬谨行身后,一副老僧入定模样。

    被晾在一旁的姜思华似乎有些尴尬,脸上有些发红,走到福安郡主身边,低声道:“郡主,您不是有正事,要跟殿下讲么?”

    在“正事”二字上,她微微加强了语气。

    福安郡主对着姬谨行那般赌气,时间一长,她见姬谨行完全没有软和的意思,自己心里头也觉得有些没意思,毕竟姬谨行就是那么个脾气,她喜欢了他这么多年,早就摸透了。但她态度摆出来了,再回转也需要旁人给她递个梯子,姜思华这样一问她,正好把梯子给她搭在了脚底下。

    福安郡主态度傲然的哼了一声,一边悄悄的瞥了姬谨行一眼,见姬谨行正好望过来,她心里头一喜,就像小船入水,水面荡出了层层波纹。

    福安郡主把方才那些不快全都抛到了脑后,明明心里头都要开出花来了,面上却做出一副为了正事才勉为其难搭理姬谨行的模样,只是她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心情。

    “昨儿打马出城,西南方向十里亭那边,附近有个破庙,我们见着旁边草丛里有件染血的衣裳,当时都没放心上。”福安郡主的声音不情不愿的,似是不愿意搭理姬谨行。

    “虽说染血衣裳也不一定是那个逃犯的,但好歹也是条线索呢?”姜思华连忙补充道。

    青禾冲着福安郡主拱了拱手:“谢过福安郡主提供的线索。”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起身。

    福安郡主的表情一瞬间有些愕然。

    青禾连忙解释:“公务繁忙,我家殿下就不打扰郡主跟各位小姐公子的聚餐了。”

    姜思华道:“殿下一心为民,真是令人敬……”她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

    不仅仅是姜思华,福安郡主,这屋子里认识姬谨行的那些公子小姐们,脸上的表情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呆愣愣。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竟然看见那位向来不苟言笑,厌恶与他人接触的殿下,一手攥住了那个唇红齿白的少年的胳膊?!

    不少人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这位殿下,一直喜欢的是男人吗?”

    在满屋子僵硬的气氛里,姬谨行握着方菡娘的胳膊,拉着她径直出了雅间。

    茉莉张了张嘴,却被李彤花拉住,给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这么不识趣。

    方菡娘脸有些发红,悄声道:“你后背没事吧?”

    姬谨行淡淡道:“死不了。”

    方菡娘见姬谨行心情似乎不是很好,她撇了撇嘴,闭口不语了。

    姬谨行一手拎剑,一手握紧方菡娘纤细的胳膊,一直到了聚德楼外,姬谨行这才松开了方菡娘的胳膊。

    因着姬谨行跟方菡娘的外表实在都是引人注目的那种,街道上不少行人的眼神飘飘忽忽的就往两人身上瞄,姬谨行并不在意他人的目光,他看着方菡娘。

    这不是第一次见她着男装了。

    方菡娘想着方才福安郡主一口一声的“谨哥哥”,心里头多少就尝到了吃醋的酸味。她垂着头不说话。

    “这几日不要穿男装。”姬谨行淡淡道。

    方菡娘抬起头,有些话不经过大脑思索,脱口而出:“你又不是我的谨哥哥,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言语之间颇带了几分不满的嗔意。

    只是这话刚说完,方菡娘就呆了呆,似是难以理解自己竟然说出这样娇蛮的话来。

    只是姬谨行并没有听出话里隐藏着的小女儿心思,微微一怔,脸上表情越发淡漠:“这几日出了个喜好剥人皮的逃犯,专挑貌美的少年下手。”

    因着此案太过凶残血腥,为了稳住民心,官府没有把这事具体情况张贴出来,只是说跑了个逃犯,四城门戒严,让民众自己小心些,官府会尽快破案云云。

    方菡娘一惊,背上的寒毛都要竖起来了。

    见少女似是被吓到了,小脸儿煞白煞白,姬谨行心里一揪,他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说的太直接了。

    方菡娘往前一步,情急的抓着姬谨行的胳膊:“那你可要小心些,这满西京,想来不会有比你生得更好看的少年了。”

    姬谨行默了默。

    且不说他身边隐着不少暗卫,他自己更是武艺高强,就只说他如今的年龄,也着实称不上少年了。

    这是他这厢心里刚软一分,又不自觉想起少女在马车中,红唇微启,眼神倔强,字字如刀:“……宁可不要。”

    宁、可、不、要。

    他平生头一次,将真心奉上,对方却手持利刃,刺入他心脏。

    姬谨行心中一痛,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眼漠然的看着方菡娘:“方姑娘管好自己即可。”

    一声“方姑娘”,让方菡娘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往心那里砸了一道,她脸色煞白,只是她素来也倔强惯了,她咬了咬下唇,慢慢的松开手,机械道:“我知道了。”

    方菡娘转身回了大厅,寻了小二,让他去雅间喊茉莉下来。

    茉莉匆匆下了楼,青禾也跟着李彤花一道下来了。

    方菡娘勉强朝李彤花跟青禾道了个别,又去掌柜那将他们那一桌子的费用给结清,这才领着茉莉匆匆离开了。

    青禾咂舌道:“两千八百两,彤花你可以啊,这刀宰的挺狠的。”

    李彤花也有些不太好意思,摸了摸头:“青禾大人莫取笑我了,等下次我发了俸禄,再回请方姑娘就是了。”

    “方姑娘也是好脾气,竟然没打死你。”青禾摸了摸下巴,见他们家主子眉眼阴沉的走过来,连忙住了口,换上一副正直的嘴脸,“主子,去十里亭那边查一下么?”

    姬谨行微微顿了顿。

    其实这些事本不需要他亲自出马的,只是他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心烦意乱的很,所以许多事都亲力亲为,就连圣上都讶道他转了性子。

    姬谨行握紧了手中的剑,声音却越发冷漠:“去。”

    ……

    方菡娘领着茉莉匆匆回了福来客栈,一头扎进床上的迎枕里,半晌没有起身。

    茉莉有些担心,她伺候方菡娘久了,多多少少也了解方菡娘的脾性,知道她家小姐这是心情不好了。

    茉莉心里头也有些不太好受。

    她以前在人伢子手里受训时,也曾听过教她们的嬷嬷说过,这高门大户里头的主子,外表看着光鲜亮丽,其实有很多脾气都非常凶残粗暴。要是她们走运了,碰上个内敛些的主子,不会随随便便拿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出气,那可真是上辈子修了福报了。要是碰上那种心情不好就拿着下人出气,就得提起万分的小心来好好伺候主子,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折在了深宅大院里……

    她这肯定是上辈子修了不少福报,这辈子才遇上了她家小姐这么好的主子。不仅平日里对她们这些下人和善的很,有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还会分给她们这些当下人的。即便是心情不好时也从来不拿着她们出气,甚至不吵不闹的,只是自己把自己埋在迎枕里,默默的缓解情绪……

    若不是茉莉帮着整理床铺时发现迎枕有一块地方湿漉漉的,她甚至都怀疑她家小姐只是睡了一觉……

    茉莉也不打扰方菡娘,她轻手轻脚的出去,找小二要了些热水,准备一会儿伺候她家小姐梳洗一番。

    正好谷掌柜同彭老爹回来了,两人说说笑笑的,似是有不少共同话题。

    茉莉朝着谷掌柜跟彭老爹行了个礼。

    谷掌柜笑呵呵的,关切的问道:“茉莉,你家小姐呢?”

    茉莉笑道:“我家小姐在里头休息呢。谷掌柜有事的话,待我家小姐醒了我跟她说一声?”

    谷掌柜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今儿也没什么大事,让你家小姐好好休息一番吧。小姑娘家家的,路上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合该好好多休息几日。”

    到了晚上,方菡娘再出现在人前时,已经是言笑晏晏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了。

    茉莉心里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越发心疼她家小姐,伺候上越发尽心尽力。

    方菡娘点了一桌子菜,邀了谷掌柜跟彭老爹,还有那几个小厮一同过来用饭。

    几个小厮连道不敢不敢,说什么都不敢上桌,方菡娘无法,只好又点了些,送到他们房里去了。

    方菡娘同谷掌柜聊了聊对京城经济的一些看法,方菡娘年纪虽轻,但对经济的一些看法却是针砭入理,让谷掌柜眼里异彩连连,忍不住心里头替这位大小姐大声喝彩起来。

    谷掌柜感慨道:“想来今天大小姐一定是认真的去做了一番调研。”

    方菡娘默默的笑了笑,实在没好意思说自己今儿就是跟茉莉吃吃喝喝逛了一天。

    一些浅层次的事,观察一下细节就够了,倒不必深入调查。

    当然,要想获得最准确的数据,还是要有针对性的进行深层次的调查。

    不过,这些都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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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雨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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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几日,方菡娘再也没穿过男装。出门时通常往头上戴个帷帽,领着茉莉就出去了。

    谷掌柜也没闲着,这几日用他自己的渠道做了番市场调查,对京城现有的一些买卖心里头也都有了数。

    今儿天气有些阴沉,风吹着人稍有些冷,好在她们来京前就想到了这一点,带了几件厚衣裳,茉莉从放行李的箱子里拿出一身,督促着方菡娘换上了这件嫩黄底子樱花纹样对襟褙子。

    这颜色显得人分外娇嫩,方菡娘在镜子前转了转身子,无语的看向茉莉,道:“今儿这么阴沉的天,我穿这么鲜亮……”

    茉莉抿唇笑道:“大小姐,就因为今儿阴沉,您穿这一身才分外提神啊,奴婢看着心里头也高兴。”

    方菡娘想了想,觉得茉莉说的有道理,从妆奁里挑出个白玉的簪子,簪在头上,算是衬了衣裳,她笑道:“古人彩衣娱亲,今儿我彩衣娱茉莉了。”

    这话若让旁的丫鬟听了,说不得就得诚惶诚恐下跪了,然而茉莉伺候方菡娘久了,知道她私底下是个爱说笑的性子,反而心里头越发觉得她们家小姐平易近人,待她极好。

    方菡娘这房间位置极好,她推开窗户,坐在临街的窗边,看着外头的景色。

    因着今儿天阴沉沉的,街上来往的行人算不得多,只有寥寥几人,倒是街边卖卤味的那个老伯还在,他的担子放在街边,担子上摆了数个系着红绸的坛子,里头放着各色卤味。

    方菡娘突然就记念上了那卤鸡爪,她记得之前人还在现代时,经常没日没夜的加班,有时候晚上加完班,都快十二点了,这时候她就会去卖卤味的小店买些鸡爪子鸭脖豆干一类,拎着回家美美的犒劳自己一番。

    方菡娘拿上帷帽,茉莉正在桌边绣香囊,见方菡娘要出门,吓了一跳:“小姐您要出去?”

    方菡娘纤纤细指,指了指窗外头:“我去卖卤味的老伯那买点卤味回来。”

    茉莉闻言放下绣棚:“这种事让奴婢去做就行了。”

    方菡娘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卤味这种东西还是要自己挑的,茉莉我记得你做的毛豆是一绝?借一下客栈的厨房,看他们后厨有没有毛豆,有的话帮我多做些。”

    茉莉微微犹豫了下,不过见方菡娘也给自己派了活,想着方菡娘不过是去几丈外的街道上买些卤味,她还是爽快的应了声:“好,奴婢这就去,小姐也要小心些车马。”

    方菡娘摆了摆手,没怎么放在心上。

    方菡娘下了楼。客栈外头的风实在有些大,她只好伸出手按住帷帽,免得被风吹走。

    只是这样也有些无济于事,风将前面的轻纱吹起,反而更阻了视线,方菡娘顿了顿,索性回了客栈,摘了帷帽,把帷帽交给了店小二。店小二十分殷勤:“好嘞,姑娘,您就放心呐,回头您找我,帷帽没了您找我,我赔您俩!”

    “成!”

    方菡娘灿然一笑,晃得店小二眼都晕了。

    仙女啊,我看到了仙女啊!店小二心满意足的呐喊。

    他依依不舍的用目光追随着方菡娘的身影,阴暗的街道上,那一抹嫩黄就像是开在了荒漠里的小花,他痴迷的盯着,直到……

    掌柜的怒吼:“在那发什么愣!”

    店小二这才回过神,依依不舍的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汗,应了一声,干活去了。

    方菡娘蹲在卖卤味的老伯担子前,双眼放光的看着坛子里装着的各色卤味。那老伯见方菡娘生得漂亮,看着心里头也开心,笑道:“丫崽儿,看看要点什么。不是老驴头我瞎吹,这整个西京城里,就数我老驴头这卤味做的最地道!”

    方菡娘笑盈盈的道:“是吗?那可要多买几样回去尝尝了。”

    老驴头见这漂亮的小姑娘几乎是每个坛子里都挑了些,笑得脸上褶子都挤到了一块去,不住口的夸:“哎呦丫崽儿长得这么漂亮,眼神也是一等一的好呦,你放心的买,我老驴头的卤味,买了没有说不好吃的!不好吃你回来找我!”

    方菡娘笑眯眯的一边将挑出来的卤味放在油纸里,一边好奇的问:“老伯怎么叫老驴头啊?”

    “都是因为老头子我年轻的时候太犟了,犟的跟驴似的,后来年纪大了,他们就都喊我老驴头了。”老驴头哈哈一笑,一边称着卤味,“这鸡爪子一共七两,那收您三十五文钱……这酱羊肉是一斤多一点,老驴头我看丫崽儿顺眼,给你算一斤……”

    老驴头念念叨叨的算着钱,方菡娘一边含笑听着,一边不经意的往街角那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她却微微一愣。

    方才,她似是看到了之前在茶楼吃早点时见过的那个小少爷,林浩帆?

    他似是跟着一个年轻人,极为亲热的一起往一条胡同里走着?

    只是,方才大风起,那个年轻人衣袖被吹起,袖间寒芒点点。

    方菡娘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不知怎地,她突得想起几天前姬谨行同她说的那事。

    ——“这几日出了个喜好剥人皮的逃犯,专挑貌美的少年下手。”

    貌美的少年,那林浩帆皮相确实不错,可不就是个貌美的少年么?

    方菡娘当机立断,从怀里放下一锭银子,飞快道:“老伯把卤味送到福来客栈二楼天字三号房,就说我有事,很快就回去。多出来的银子是我给老伯的跑腿钱。”

    说完,方菡娘飞快的朝着那街角跑去。

    一边跑一边心里头祈祷:希望是她弄错了,那不是什么剥皮的逃犯吧……

    那要是剥人皮的逃犯,方菡娘自然是怕的。

    但再怎么着,她也不能见死不救啊。

    更何况,她还有个暗中护着她的暗卫呢,一想起这个,胆子好歹也大几分。

    风打着旋儿,先是几滴雨落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很快,雨势就变大了,豆大的雨点落在街道上,原本寥寥无几的行人更是鸟兽散。方菡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追着进了那条胡同,就见着胡同深处,方才与林浩帆并肩而行的那个年轻人,正面目狰狞的掐着林浩帆的脖子,将他狠狠的悬空抵在石墙上。

    林浩帆一脸的惊恐绝望,他脸涨得通红,头上颈间青筋清晰可见,不住的拼命蹬着腿。

    “放开他!”方菡娘大喊。

    那年轻人阴森森的回过头来,方菡娘微微一愣,那年轻人竟然有几分眼熟,她微微一想,才想起来,这不就是前些日子在元一书局那里头见过的那个书呆子二百五吗?

    此刻这个年轻人哪里还有半分书呆子的气质?!整张脸狰狞无比,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凶煞之气。

    他舔了舔嘴唇:“呦,这是哪里来的臭女人,算了,我先解决了这个臭女人,再来好好享受这具鲜嫩的肉体。”

    他松开林浩帆,林浩帆像是跳上了岸的鱼,弓着身子瘫在地上,痛苦的筋挛着,大口用力呼吸着掺杂着雨水的空气。

    年轻人舔了舔嘴唇,邪笑着朝方菡娘走来:“臭女人……死吧……”

    方菡娘往后退了一步,喊道:“俞七!”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身影掠过,方菡娘以为是俞七,定睛一看,却愣了,那一身锦衣手里拎剑的身影,即便他没有转身,方菡娘也认得出,那是姬谨行。

    他怎么在这儿?

    方菡娘来不及去想这个问题,却见着姬谨行拔出了剑,迎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似乎也意识到大事不妙,脸色一变,正想往后跑,胡同那头,又跳下来数个劲装的暗卫,以青禾为首,将那年轻人的去路封了个正着。

    “千面人,你的死期到了!”青禾大喝一声。

    那千面人自然是不肯束手就擒,他袖间寒芒一闪,软剑自袖间滑出,同姬谨行缠斗在了一起。

    只是几招过后,孰高孰低就看得清楚了。

    千面人脸色越发不好,他是没料到,他的对手武功竟然这么高,他自问已经在江湖算是成名已久了,谁知道强中更有强中手,眼前这个对手竟然轻轻松松的就完全压制了他!

    千面人再心有不甘,最后也被姬谨行一把长剑抵住了咽喉,他眼神一黯,腮间一鼓,喉咙微动,似是要吞咽什么,姬谨行比他更快一步,直接一掌击出,将那千面人击出老远,立即有暗卫上前,擒住千面人,另一暗卫将手伸入千面人口中,从牙齿里扣出一颗蜡丸出来。

    千面人阴毒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挥了挥手:“带走。”

    却是懒得再看那千面人一眼。

    眼前一幕虽然短暂,却惊心动魄的很,天知道方菡娘在姬谨行同那千面人缠斗的时候,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眼见着尘埃落定了,方菡娘才像醒过神般。

    她在雨里站久了,雨又大的很,她晃了晃身子,有些不稳,俞七赶紧现身扶住方菡娘:“方姑娘,没事吧?”

    方菡娘摇了摇头,谢过了俞七。

    姬谨行看了方菡娘一眼,见俞七扶着她,神色微微一顿,大步走向还躺在地上的泥水里大口呼吸的林浩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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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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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觉得自己近些日子以来实在倒霉的很,非常有必要虔诚的去城北飞马寺烧个香拜个佛去去晦气。

    比如自从那天他被心心念念的“方瀚”摆了一道以后,他基本上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就去茶楼蹲人,可是再也没蹲到过。

    比如今儿他趁着天气阴沉偷溜出门,想着碰碰运气再在街上找找那位“方瀚”美人儿,他们这么有缘,说不定就来个街上偶遇呢?结果方瀚没遇到,倒是遇到一个看上去长得还不错的读书人。本着对美人儿亲切的态度,他同那读书人交谈几句后,读书人一脸欣喜说他认识一个叫方瀚的,生得极好,不知道是不是林浩帆说的这个。

    他自然大喜啊,连忙催那年轻人带他去找“方瀚”。

    年轻人就带他来到了这条小巷,他心里头还在纳闷怎么这么偏僻,结果下一刻他就被那个亲切的年轻人掐住脖子抵在了墙上,面目狰狞的要杀了他?

    林浩帆差点吓得尿裤子!窒息带来的生理难受以及对死亡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因为窒息他用力的蹬着腿,想呼救却喊不出半个字!

    在那么一刹那,林浩帆觉得自己死定了。

    然而濒死的时候,他却听到了一个极为好听的女声:“放开他!”

    林浩帆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那时候他的意识已经昏昏沉沉。

    然而,那该死的读书人终于放开了他,他躬身躺在地上,涕泪直流,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脑子里依旧是一片昏沉。

    一阵嘈杂过后,周围安静了许多。

    整个天地间,似乎只余下了雨声跟他那拉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气的声音。

    直到眼前出现了一双黑锻银边鞋,他此时已经恢复了些许力气,微微抬起头,看向上方,雨水糊了他一脸,他有些看不清对方的脸,他艰难的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总算是看清了。

    ……

    林浩帆撇撇嘴,就要哭出来似的,委屈巴巴的喊着:“小舅舅!”

    连滚带爬的,林浩帆仿佛生出了不少力气,想去抱姬谨行的大腿。

    姬谨行蹙着眉,一脸嫌弃的拿鞋尖抵住林浩帆的动作。

    林浩帆委屈的不行,他知道他小舅舅素有洁癖,但眼下这种情况,他就不能给个温暖人心的抱抱吗?

    “看来死不了。”姬谨行淡淡道,转身离开。

    林浩帆坐在地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那个无情无义的小舅舅,竟然就这样丢下他,走……了?

    然后他就看到姬谨行在不远处站定了脚步。

    林浩帆在雨中又抹了把脸,见姬谨行身侧露出一角嫩黄的衣衫。

    在阴暗的雨天里,那一角嫩黄,鲜亮无比。

    只是那角衣衫已经被雨完全打湿,看上去更像是被雨摧残过的小黄花零落成泥了。

    林浩帆不由得想起之前濒死时听到的那一声极为好听的“放开他”。

    他敢打包票,他听过无数莺莺燕燕的声音,或柔婉袅袅,或妖媚缠绵,或清脆动听,或英气爽朗。

    但那一句话,是他人生中听过最动听的一句话。

    林浩帆突然就对那一角黄色衣衫的女子产生了无穷的好奇心。

    雨势越发大了,他听不清他小舅舅在同那女子说什么,林浩帆挣扎着想站起来,最终还是直勾勾的摔倒在地——他晕了过去。

    ……

    姬谨行垂眸看着被雨淋的湿透的方菡娘,脸上淡漠的很,双眸却染着薄怒:“你倒是胆子大的很。”

    方菡娘瑟瑟抖着,倒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实在有些冷,雨水不住的从她脸上流到脖子里,沁凉沁凉的。

    她双手抱臂抖了抖:“行了,没事了吧?没事,那我就走了。”她的牙齿微微打颤,说出的话不自然的带上了颤音。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只要想起她的绝情,姬谨行总是不想再理会方菡娘。

    可一旦面对她,却又总是放不下的去替她揪心。

    姬谨行沉默了一下。

    方菡娘正想转身离开,她脸色却一下煞白起来,疼的弯下了腰。

    向来面无表情的姬谨行神色一下子就变了。

    小腹这种痛,方菡娘曾经经历过,倒不是特别慌张,只是没想到,淋了雨受了寒,它偏偏这个时候来……

    方菡娘白着脸,一手捂着小腹,一手虚弱的朝姬谨行摆了摆手。

    姬谨行皱了皱眉头。

    方菡娘强忍着往前走了两步,却觉得一股暖流从腿心涌出,顺着腿慢慢流了下来,在冰凉的雨水中,越发明显。

    方菡娘脸色白了红,红了白。

    白是因为疼,红是因为羞。

    姬谨行双眸怒气微沉,打横将方菡娘直接抱了起来。

    方菡娘脸上极为难得的现出了几分惊慌,她又是羞恼,又是慌乱:“你放我下去。”

    姬谨行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的移开眼神,似是没有听到方菡娘的话。

    要不是雨水太凉,方菡娘觉得自己的脸可能要烧到爆炸了。

    她甚至能感觉的到,因为姬谨行这般打横抱着她,她腿心涌出的暖流正在慢慢往下滴……

    啊!

    方菡娘羞恼极了,索性闭上了眼,不愿意再去想象那尴尬的场景。

    姬谨行一路抱着方菡娘到了最近的医馆,青禾提前到医馆打点好了一切,姬谨行方把方菡娘放在医床上,青禾就“啊”的一声极为惊诧的喊出了声:“主子你受伤了?!”

    姬谨行的前襟,染上了不少血……

    方菡娘只看了一眼,就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有坑吗?有地洞吗?她想藏一藏。

    姬谨行向来淡漠的语气难得有些绷紧:“你哪里受伤了?”他自然知道自己没受伤,那就只能是方菡娘受伤了。

    方菡娘此刻并不想理会她的心上人。

    一点都不想。

    甚至还有点想把她心上人的头给按到地洞里去。

    方菡娘僵着烧红的脸没有说话。

    大夫是京城里极富盛名的老大夫了,见患者家属脸色难看,躺床上的患者脸烧得通红,连忙过去把脉问诊。

    结果一把脉,老大夫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奇怪了。

    老大夫咳了一声,又把了一次脉,然后探寻的看向方菡娘,想要问些什么。

    方菡娘豁出去了,闭着眼喊:“姬谨行你们出去!”

    连名带姓,喊的十分霸气。

    青禾差点给方菡娘跪了。

    多少年了,连名带姓喊他家主子的,眼前这位勇士可能是第一个。

    姬谨行倒是没在意这个,他神色严肃:“你到底怎么了?”

    老大夫迟疑的看了一眼姬谨行,似是在犹豫要不要告诉姬谨行。

    方菡娘看穿了老大夫的想法,忍着肚子的疼痛跟脸上快要熟透的羞恼大声道:“大夫求你了!我没事!让他出去!”

    姬谨行这下是真的暴怒了。

    他眼眸沉沉的往前一步,脸上怒气弥漫:“她怎么了?!”

    老大夫被姬谨行的气势给压的吓了一跳,想着这么着急,肯定是患者家属了,便道:“这位公子不用着急,这位姑娘是来了初潮,又受了寒,好在年纪小,老夫开些药,好好调养一番也不会落下病根。”

    ……

    老大夫说完后,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菡娘绝望的想,还有比这更丢人的事情吗?

    即便青禾跟姬谨行这种大男人,他们也知道“初潮”二字是什么意思。

    青禾已经石化了,他看了看脸上红的跟熟了的虾子一样,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闭眼挺尸的方菡娘,又看了看浑身都僵硬无比,脸色更是僵硬无比的姬谨行。

    青禾有点想笑,可他不敢。

    他怕方菡娘会杀了他。

    ……

    俞七按照青禾的吩咐,把茉莉给带了过来。

    在客栈里等得心焦的茉莉自然是见过俞七的,听他说她家小姐受了伤,吓得魂飞魄散,当即就自责的哭了起来:“都是我不好,若我跟着小姐出去,小姐也不会受伤……”

    俞七也不知道该怎么劝,就任茉莉哭着,让她带了套方菡娘的干净的衣裳,把她从福来客栈带到了医馆里。

    青禾现在特别庆幸,之前他让俞七去把茉莉给带过来了。

    不然,眼下这个情况,他们这几个大男人,真的是束手无措啊……

    茉莉一见躺床上的方菡娘,眼泪蒙蒙的扑了上去。方菡娘红着脸同茉莉低声说了几句,茉莉先是错愕,继而转悲为喜,又有些忧心忡忡:“小姐,这是好事啊!……只是眼下您受了寒,是该好好调养一番,不然日后还有苦头吃。”

    姬谨行他们都退去了外头,方菡娘也放开了几分,她红着脸,不愿意去想之前的丢人场面。

    此时女子的月事带分为几种,贫苦人家一般是用布条缝一些草木灰,反复清洗来用,有钱的人家则是布条里头缝些棉花来用。

    好在茉莉年龄稍长些,已经来了月经,备下了不少月事带,又让俞七带她回客栈拿了一些。

    方菡娘换上了干净衣裳,喝过汤药,又被茉莉灌了一碗熬得浓浓的红糖姜汤,一切收拾妥当了,方菡娘提出想回客栈。

    姬谨行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虽然对着方菡娘还是不自在的很,但仍然冷着脸拒绝了方菡娘的要求。

    方菡娘尴尬的很,不愿意抬头去看姬谨行,闷声道:“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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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我跟你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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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听方菡娘不甘不愿的问他“凭什么”,他脸色微微一僵,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半晌,他才面无表情道:“不凭什么,客栈那种环境,不利于你养身体。”

    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带半分回旋的余地。

    方菡娘目瞪口呆,一双美目瞪向姬谨行,后者一脸淡漠的同她对视。

    方菡娘不由得就想起方才姬谨行一路冒雨抱着自己过来,血染了他的前襟,脸一下子就红了,极为难得的眼神躲闪了下,嘟囔道:“医馆没有客栈舒服……”

    姬谨行见向来落落大方的方菡娘在自己面前露出难得的羞赧模样,心神微微一荡,面上依旧漠然:“去我的府邸。”

    方菡娘的手攥紧了被子:“去你的府邸?……我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去你的府邸,传出去还要不要闺誉了?”方菡娘顿了顿,心里头一发狠,故意使坏道,“那我以后没人娶怎么办?”

    她目光灼灼的看着姬谨行。

    茉莉在一旁吃惊的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似乎她们家小姐说这话时,语气竟然还带上了几分娇嗔?……

    姬谨行漠然道:“你在我府邸的事,其他人不会知道。”

    一想到日后眼前这个小姑娘会嫁给别人为妻,对着别人露出灿烂又娇妍的笑,那灿若星辰的眸子里装进了别人的身影……姬谨行的心就像是被人紧紧攥住了。

    他脸色越发难看。

    方菡娘气得说不出话来,啊,她那句话里的重点是这个吗?啊?

    ……算了,方菡娘挫败的呼出一口气。

    “那好,我跟你回府。”方菡娘下了决心。

    茉莉错愕道:“小姐……”

    方菡娘摆了摆手,示意她心意已决。

    茉莉闭上了嘴,她知道素来很好说话的大小姐,在她下了决心之后,那是天王老子都拉不回来的。

    方菡娘吩咐茉莉:“你去同谷掌柜跟彭老爹说一下,就说我去一个朋友家小住几日;顺便回来时帮我带几身衣裳。”

    茉莉犹豫着点了点头,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青禾在外头。

    茉莉同青禾要熟一些,茉莉愁眉苦脸道:“青禾大人,你能不能劝一下你家主子,我家小姐毕竟还未出阁,这样……实在是……”

    青禾巴不得姬谨行跟方菡娘好好的,这样最起码他心情好了,他们这些底下当差的,日子也能好过些。他笑着劝茉莉:“你别多想了,这次你家小姐遭这场罪,是因为救了我家主子的外甥。我家主子觉得他有这份责任,让你家小姐养好身子。”

    茉莉半信半疑:“是这样吗?”

    青禾笑着点了点头,顺便又喊过来俞七,让他送茉莉回客栈。

    待雨停了,已是傍晚了。一辆黑漆马车载着方菡娘,悄无声息的进了姬谨行的王府。

    这马车也是极好极舒适,并不颠簸,方菡娘难得的在他人马车上没有晕车。

    府里早就得了传话,收拾出了一间极为雅致的小院子。

    几个婆子候在院门口,等着方菡娘下车。

    马车里,姬谨行先下了车,撩着车帘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心里头一咯噔,刚想说不必了,结果已经来不及了,姬谨行直接又是打横直接抱起了她。

    ……算了算了,反正最尴尬的情况他都见过了。

    方菡娘自暴自弃的想着,把头埋在了姬谨行的臂弯里。

    几个婆子面上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又怕这位爷看到,一个个的连忙都垂下了头。

    她们并不是姬谨行府邸里的婆子,而是今下午李彤花特意跑了一趟太子府,跟太子妃借的她的心腹婆子。

    太子妃嫁给太子时,姬谨行还是个两三岁的孩子,因着姬谨行当时情况特殊,有很长一段日子几乎是太子妃亲手把姬谨行拉扯起来的。

    姬谨行说是太子的弟弟,实际上太子对姬谨行,跟养儿子也差不多了。

    姬谨行是个什么脾性,太子妃也是极为清楚的。这次李彤花来找太子妃借婆子,惊得太子妃差点从雕花椅里站了起来。

    “好端端的,要信得过的婆子做什么?”太子妃心思电转,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差点感动的哭出来,“小十一他,他把人家姑娘给弄怀孕了?”

    天地见怜啊,别人家都是防着自家孩子成亲前弄出庶子庶女来,在姬谨行这里,太子妃这长嫂如母的,几乎是天天盼着姬谨行赶紧的有这方面的心思,庶子庶女算什么,她们皇家人,难道还养不起?

    太子妃就怕姬谨行断情绝爱,一辈子那般冷漠枯槁过活。

    那样,小十一也太可怜了……

    李彤花尴尬的很,挠了挠头:“太子妃娘娘,没有……我们家主子……”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子妃解释。

    太子妃却不依不饶了:“你得跟我说清楚,等晚上太子忙完公事回了东宫,我可得好好跟他说一说这好消息。”

    李彤花只好硬着头皮把事情尴尬的一说,讲完了,又连忙道:“我们爷说了,您告诉太子可以,但不能告诉别人方姑娘在我们爷府邸养身子的事。毕竟方姑娘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道光芒,笑道:“那位姑娘竟还救了玉静家的独苗苗一命?说来也算是她的一场造化了。”她微微沉吟,“这女孩儿家,头一次来月事,更是要好好保养一番。”太子妃索性大手一挥,把几个心腹婆子直接拨了过去,笑道,“说好了,这可是我的左膀右臂,只是暂借你家爷的,回头还得给我把人还回来,少一个都不行。”

    李彤花跪下谢了恩。

    她心道,太子妃就是太子妃,若直接送给她们爷,说不得还要背上安插眼线的锅,这挑明了说是“暂借”,行事真是又大方又磊落,让人很难不生出好感来。

    ……

    眼下小院子前站着的这些婆子,就是李彤花从太子妃那里借来的心腹婆子了。

    她们自然都是知道姬谨行的,更是知道这位爷出了名的有洁癖,厌恶与他人接触。

    可眼下她们看到了什么?

    婆子们垂着头,心里道,说不得这王府里头就要添人了。

    ……

    姬谨行把方菡娘一路抱着,直接抱到了卧房,才将方菡娘放到了松软的榻上,甚至还给方菡娘盖了盖被子。

    姬谨行这才把外面那几个婆子喊了进来,沉声吩咐:“好好伺候方姑娘。”

    几个婆子齐声应是。

    姬谨行小坐片刻,青禾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他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有什么情绪的变化,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装死的方菡娘,说了句“好好休息”,这才步履匆匆的离开了。

    姬谨行一走,方菡娘就觉得周身都活泛了不少。

    要命,她不过是痛经罢了,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方菡娘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太子妃派来的那几个婆子这才头次看清了她的样貌,心里头俱是一惊,心想怪不得就连这位素来冷心寡情的爷都对女子起了心思,这姑娘的样貌,着实也太盛了些。

    茉莉拿了个汤婆子过来,让方菡娘抱着。其中有个婆子越众而出,笑道:“方姑娘,老奴懂些推拿之术,要不替姑娘揉捏一二?”

    她说这话,也是存了小小的试探之心。

    她看这姑娘,无论穿着还是打扮,都是以舒适为主,倒是看不出家世几何来。她只好拿话试一试她,看看这姑娘的应对态度。

    结果方菡娘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

    那婆子心里头不禁想着,这位方姑娘应是个有几分家世的,若是小家子里头出来的,见着她们这些穿戴不凡的婆子,早就战战兢兢了,哪里来这般从容镇定。

    不禁对方菡娘的态度又热情了几分。

    方菡娘并不是个娇气的,也是个很能忍痛的,虽说身子不爽利,但也不曾呼过什么痛,甚至还能同茉莉开几句玩笑,几个婆子在一旁瞧着,若不是这位姑娘脸色苍白,她们甚至会以为她根本没什么大碍了。

    方菡娘就这样,在姬谨行的府邸里小住下来。

    只是到了第二日时,姬谨行的府邸上就来了不速之客。

    姬谨行当时正坐在方菡娘屋子里翻看一些文牒,李彤花脱了鞋,爬到床上陪着方菡娘玩起了纸牌,因着只有方菡娘,茉莉跟李彤花三个,方菡娘特特教了李彤花斗地主的玩法,这一下子可不得了了,李彤花痴迷上了斗地主,即便脸上输的贴满了纸条,也依旧越挫越勇的喊着“再来一盘”!

    青禾急匆匆过来时,方菡娘正慢条斯理的往李彤花鼻子上贴纸条。

    青禾一眼就看见了床上那个满脸纸条的“怪物”……

    若不是时机不合适,青禾定是要好好笑话李彤花一番的。

    青禾肃了脸,对姬谨行道:“主子,玉静公主过来了。”

    “玉静公主……”方菡娘觉得有点耳熟,微微一想,笑道,“这不是林浩帆他娘吗?这是来登门拜谢的么?”

    青禾苦着脸:“要是登门拜谢就好了,玉静公主说要来问主子,那天救她们家帆儿的姑娘的下落……”

    屋子里头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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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不必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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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脸色沉沉的。

    方菡娘一脸的莫名其妙:“哪个姑娘救下林浩帆了?救下林浩帆的不是你们家主子么?”

    姬谨行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领会到了姬谨行的意思,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诧异道:“那什么姑娘,该不会说的是我吧?”

    青禾愁眉苦脸道:“没错,方姑娘,就是你。”

    方菡娘颇为无语:“是不是玉静公主误会了什么?”

    李彤花趁机从脸上扯下一大把纸条,从床上一骨碌溜了下来,同方菡娘八卦道:“玉静公主也是个可怜的,跟林驸马膝下就只有林小公子这么个独苗苗。林小公子又太不争气,每每还得她出面替林小公子收拾烂摊子。”

    方菡娘想起之前在茶楼遇见林浩帆,他那副标准的纨绔子弟的作风,不禁点了点头,心里小小的同情了一下玉静公主。

    “还是麻烦你同玉静公主说清楚吧。”方菡娘想了想,对青禾道,“毕竟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青禾小心的看了一眼姬谨行,又看了一眼方菡娘,小心翼翼道:“方姑娘,当时我们虽然已经锁定了嫌疑犯,但因着他脸上戴了人皮面具,还是多了些波澜……那天若不是你拖延了些时间,少不得林小公子就要送命了,所以玉静公主说你救了林小公子的命,也没什么错。”

    方菡娘向来是个心大的,她不会居功自傲,但也不会对自己该得的诚惶诚恐,听了青禾这一番解释,点头欣然接受了自己可能救了林浩帆一命的结论。

    不过她还是很谦虚的,道:“玉静公主谢你们就是了,我就免了,我现在还在麻烦你们家主子呢。”

    虽说一位公主的感谢,对她日后在京城的生意肯定有所裨益,但方菡娘也不想厚颜无耻的抢了暗卫的功劳,毕竟她觉得自己只是举手之劳,实在算不得什么。

    眼见着方菡娘不愿意去见玉静公主,青禾下意识的先看了眼姬谨行:“玉静公主固执起来也难缠的很……”

    姬谨行神色如常,淡淡道:“你同她说,事涉案件机密,让她不要多问。”

    简单又粗暴,青禾得令出去了。

    李彤花啧啧两句,悄悄的跟方菡娘吐槽道:“你看看我们家主子,向来最讨厌假公济私的一个人,搁你的事情上,还拿着案件机密去堵玉静公主的嘴。”

    方菡娘脸上一红,心里头一甜,看了姬谨行一眼,见他复又去看文牒根本不再看这边,不由得撇了撇嘴。

    不得不说姬谨行从太子妃那借来的几个婆子确实厉害的很,除了会推拿按摩的,还有擅作药膳调理身体的,还有的懂一些养生道理天天同方菡娘说注意事项的,这几日里各司其职,把方菡娘调理的脸色越发红润,精气神也上了个台阶,整个人看着就容光焕发的很,皮肤都似闪着莹润的光。

    一个婆子替方菡娘拿着篦子慢慢篦着头皮,一边夸道:“方姑娘这皮肤着实是好,这般娇嫩细腻的,就算在京城贵女里也少见的很……不知方姑娘平日里都如何保养?”

    这是在旁敲侧击方菡娘的来历了。

    方菡娘自然也听得出其言外之意。不过这几日里这几个婆子伺候的并不让人生厌,即便是探听来历,也是这般明晃晃的旁敲侧击,算是把心思摆在了台面上,让对方知晓自己的意图,又不会生出被窥探的反感心。

    方菡娘心里直叹,不愧是东宫出来的,这段数就是高。

    方菡娘懒懒散散的同那婆子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也没什么,就是平日里抹些凝露罢了……”

    正说着,李彤花手里拿着包散称的果脯干,边吃边从外头溜达过来,见方菡娘正趴靠在床边的小榻旁,散着一头青丝,一副慵懒美人梳洗迟的模样,不由得啧啧道:“你倒悠闲自在的很了……”她左右看了下,取笑道,“奇了怪了,今儿怎么没看到主子过来?”

    方菡娘懒散的斜了李彤花一眼,眸光潋滟:“你家主子自有公事处理,不在我这不是很正常么?”

    李彤花是个胆子大的,见姬谨行不在这,胆子更是大了几分,直接取笑道:“是吗?这几日我还以为我家主子把书房给搬你房间里来了呢。”

    茉莉绷着唇,一副想笑又不敢笑出声的模样。

    方菡娘不理她们,今儿她的月事算是走干净了,身子也爽利了不少。拘了这么些日子,方菡娘本就是个不愿意总待在屋子里将养的性子,眼下可算是能出屋了。

    她让婆子给她梳了个宽松的发式,随意的插了根簪子,其余首饰半件也不肯往身上挂,这番一收拾,她左右看了下镜子里的人像,觉得舒适又得体,这才笑吟吟的对李彤花道:“来了这么久,还没逛过这里,想来我也要走了,临走前,陪我逛逛园子去呗?”

    李彤花微微一愣,黄丽出谷般的清甜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一个度:“你要走?!”

    方菡娘不以为然,还有些莫名其妙的看了一眼李彤花:“之前就说好了,在他府上养身子而已。眼下这身体养的也差不多了,自然是该回去了。”

    李彤花眼珠子飞快的转了转,似是在想着什么对策。

    方菡娘却是不给她思考对策的时间,直接摆了摆手出了门:“那茉莉陪我去逛逛吧。”

    李彤花这才回过神,连忙追上去,手里油纸包里包着的果脯都跑掉了一块,她痛心疾首的看着地上那块黄灿灿的桃脯,跺了跺脚:“我陪你,我陪你啊……”

    李彤花确实不知道姬谨行去了哪里,所以她也不知道今儿姬谨行没去方菡娘的院子,是因为玉静公主又找上了门,以姐姐的身份、甚至搬出了皇帝来压姬谨行,缠着姬谨行让他说出那位救了林浩帆的姑娘的下落。

    今天玉静公主甚至一路追着姬谨行追到了园子里,态度十分坚定的死缠烂打着,甚至带了些讨好:“十一弟,你就可怜一下你那外甥吧,这次他受了那么场大罪,醒了以后嘴里念叨着都是有个姑娘救了他……他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眼下难得能有个让他上心的姑娘,我这为人母的,怎么可能不赶紧把那位姑娘给他找过来呢?”

    姬谨行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玉静公主素来是知道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是个不近人情的,她也不气馁,一路小碎步的跟在姬谨行身后不停的抹泪念叨着,从她替林浩帆操了多少心开始说起,一直念叨到林浩帆不肯成家,天天“跟男人搅和在一起”。

    即便冷漠如姬谨行,也被这种蝇子似得嗡嗡嗡给搞得心烦的很,但偏生这人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虽然他自己没什么姐弟情谊,但总要看在他父皇的面子上,让这个姐姐一两分。

    姬谨行心里烦的紧,心里头又记挂着方菡娘,更是烦上加烦。

    谁知道过月亮门拐角时,姬谨行跟玉静公主,迎面正好碰上了李彤花跟方菡娘。

    方菡娘方才很不厚道的折了园子里开的正好的一朵红月季,正拿在手里把玩,同李彤花说说笑笑,结果也没料到,拐了个弯就碰见了姬谨行。

    这算不算是折了人家主人园子里头的花,又被主人家抓了个现行?

    方菡娘脸有些微红。

    李彤花也吓了一跳,连忙下跪行礼:“主子安,玉静公主安。”

    玉静公主是认识李彤花的,也知道她是这些日子以来京城传的沸沸扬扬给姬谨行有一腿的女护卫,她没把李彤花放心上,眼神落在了一旁站着不说话的方菡娘身上。

    第一眼见着,玉静公主就被方菡娘那容貌给惊住了,她脑子里不由得就想,这般样貌,若不是落在皇家,也太可惜了些……父皇年龄大了,平日里又不是个好色的,送进皇宫里也有些浪费了,倒不如送给太子,太子正当盛年,太子妃容颜也已经衰老,眼下这个小姑娘送过去,想来定能宠冠东宫。

    一瞬间,玉静公主脑子里转过了不少念头。

    姬谨行对于玉静公主脸上这种不加掩饰的贪婪神色简直太了解了,他看了玉静公主一眼,眼眸杀气四溢。

    方菡娘心思玲珑剔透,玉静公主那种把她当物件的眼神她自然也能读懂,她垂下眼眸,手上把玩着那支红月季,并没有给玉静公主下跪请安的意思。

    玉静公主很快从方菡娘容貌带来的震惊中回过了神,她摆了摆手示意李彤花起来,这才注意到,眼前这个容貌绝美的小姑娘,根本没向她行礼!

    玉静公主怎么说也是天家的公主,她眸色沉了沉,有种被冒犯的不快,但她还记得这是在姬谨行府上,便笑道:“十一弟的府上何时藏了位娇客?只是这位娇客性子似乎天真烂漫了些,有些不太懂礼数,碰见了也不同你这主人打一下招呼。”

    这是借姬谨行来说事了。

    方菡娘只垂首把玩着手里的红月季,一言不发。

    姬谨行冷冷道:“不必行礼,是我特许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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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坏事的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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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玉静公主原本还在等着姬谨行向那个不懂礼数的小姑娘发难,然后她再和蔼可亲的替那小姑娘说几句话,想来眼前这个穿戴并不怎么富贵的小姑娘就知道她玉静,是能庇佑她的人了。

    她打的如意算盘极好,但她说什么都没想到,姬谨行这般冷漠寡淡的人,竟然会主动开口替她辩解?

    方菡娘微微抬头,悄悄朝姬谨行露出个甜甜的笑。

    姬谨行心里一震。

    他似是有点明白,为什么书上那么多人甘为爱人一笑,宁可赴汤蹈火了。

    玉静公主很快敛了震惊的神色,脸上强扯出和蔼的笑:“原来是这样……不知这位姑娘是?……”

    方菡娘落落大方的朝着玉静公主微微行了个屈身的福礼算是全了礼节,她淡淡笑道:“小女贱名恐污了公主的耳朵,就此告退了。”

    李彤花匆匆的也行了个礼,不敢多说什么,跟着方菡娘离开了。

    姬谨行见方菡娘步履从容,神态自然,心想大概身体应是无碍了,心情总算是好了不少。

    玉静公主却被方菡娘这彻底的无视态度给激怒了,但她又不知方菡娘到底是何人,同姬谨行是何等关系。

    不过,见方才姬谨行言语里满是回护,想来应是关系匪浅了,不知道能不能用这一点来逼问姬谨行救了帆儿命的那女子下落……

    玉静公主飞快动着脑筋,盘算着其间的利益得失。

    其实若可以,她也不想这样汲汲营营,但她没办法,驸马是个不争气的,在朝中挂着闲职,整日里遛鸟逗狗,要不就同友人诗书唱和,公主府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插手。唯一的儿子又是个同常人不太一样的,不管怎么样,都拉不回正轨来。玉静公主若不自己豁出去为了这个家多做些经营盘算,恐怕用不了太久,京城的权贵圈子里,就没有玉静公主府的一席之地了。

    玉静公主心里头做好了打算,正打算开口,姬谨行已经冷冷的发了话:“送客。”

    于是几个暗卫像是凭空出现般,齐刷刷的挡在了姬谨行同玉静公主之间,伸出手道:“公主,这边请。”

    玉静公主着实没料到姬谨行这般不给面子,目瞪口呆了半晌,见姬谨行已经直接转身走人了,不禁咬了咬牙,跺了跺脚:“我找太子妃说理去!”

    玉静公主出了姬谨行的府邸,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在禁城里,即便是玉静公主,要面见太子妃也是要提前递牌子的。只不过身份显赫了,牌子送到太子妃跟前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

    一刻钟后,玉静公主就已经坐在了东宫的会客室里,喝着今年刚进贡不久的雨前龙井,旁边还有丫鬟来来往往的送着水果。

    这才是正确的待客之道啊!刚在姬谨行那受了冷待的玉静公主在这种悬殊的前后对比下,更是心情激荡。

    不多时,太子妃就由一个嬷嬷扶着,嘴角含笑的进来了。

    玉静公主连忙起身,恭恭敬敬道:“太子妃娘娘。”

    说起来,因着太子妃是太子的继室,年龄倒是比玉静公主还要小一些。不过她年龄虽小一些,可那份浑然天成的仪态却并不比任何人差。

    太子妃笑道:“玉静哪里用这般客气,今儿这里又没外人,咱们只说家事,你喊我大嫂便好。”

    玉静公主仿佛听不出太子妃话里“莫谈国事”的含义,欣喜道:“还是大嫂待玉静好,十一弟要气死我了!”说着,一脸愤愤不平的模样,似是在姬谨行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

    太子妃眼眸微动,又是小十一的事?

    她不由得想起了前几日姬谨行派了李彤花过来借婆子的事。

    太子妃装作听不懂玉静公主的愤慨,半真半假的好奇道:“十一弟前几日不是刚救了帆儿的命吗?怎么今儿又把你气成这样?”

    太子妃这么明显的提醒玉静公主如何听不懂?然而她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磨了磨牙,一脸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可不是么,大嫂,十一弟救了帆儿的命我也感激的很。可我们帆儿说,之前在十一弟过去之前,有位姑娘阻止了那个杀人犯,这才让帆儿撑到了十一弟过去,大嫂你说,那位姑娘是不是也算帆儿的救命恩人?”

    太子妃早就知道了这一茬,笑道:“那是自然,怎么了?”

    玉静公主幽幽的叹了口气:“大嫂,我也不知道十一弟是什么个意思,我上了两次门,想问清楚那位姑娘的下落,好亲自登门拜谢。可头一次,十一弟让人搪塞我,说是涉及案件机密。可我看着昨儿那剥皮的都被推出午门斩首了,也没什么机密可说了吧?今儿又继续上门拜托十一弟告诉我那姑娘的下落,可十一弟非但没告诉我,还让人把我给赶了出来!大嫂,你说十一弟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都没把我这个当姐姐的放在眼里!”

    太子妃倒是没想到玉静公主会这般热情,想起姬谨行对那姑娘的上心,为了那姑娘把玉静赶出门的事,似乎也并不是很奇怪,她微微迟疑道:“你有这份心思就够了,若小十一坚持不告诉你,你不如买些礼物让小十一转交给那位姑娘,也算是全了你一份报答的心了。”

    玉静公主苦着脸摇了摇头:“大嫂,咱们一家人不说二道话,我也不瞒你。我家帆儿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自打他十二岁以后,就一直在京城里胡闹,眼见着现在都十五六了,满京城里好人家的闺女,竟是没一个能看上眼的。大嫂,我就只有帆儿这么一根独苗,我心里头发慌啊。这次帆儿遭了这么一场大难,我这心里像是被剐下了块肉一样,心疼的不行,他那几日发烧,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说要找个姑娘,那姑娘救了他。大嫂你不知道当时我是多高兴,好歹的我家帆儿对姑娘感兴趣了,我这当娘的能不赶紧把那姑娘给他找到吗?不管他是个什么心思,好歹的,能有个感兴趣的姑娘了啊……”说到动情处,玉静公主情不自禁哭了起来。

    太子妃心里头也是颇为为难。

    论情感,她自然是偏向姬谨行这一边的,但论可怜,玉静这情况确实也让人头疼。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她这个当人大嫂的,也难断的很。

    若是帮了玉静吧,那她可就没脸再见小十一了。

    可要是一直站在小十一这边吧,玉静却是也可怜的很……

    太子妃心里头微微沉吟了下,只好劝玉静道:“这样吧,我把小十一喊来同他说一说,看看能不能说动他。”

    玉静公主闻言喜出望外,从袖子里掏出锦帕擦了擦脸,满脸的喜气:“我就知道还是大嫂最疼帆儿!那我就回去等大嫂的好消息了。”

    太子妃笑着摆了摆手,端茶送了客。

    刚送走玉静,太子妃脸上的笑就落了下来,她疲惫的揉了揉太阳穴,问身边的徐嬷嬷:“……你说这事该怎么办?眼下明显是小十一对那女子上了心,万一帆儿也看上了那女子……”

    徐嬷嬷劝道:“娘娘,老奴听闻,这男人要是喜欢男人啊,那是一种病,没法子治的。基本就等于无药可医了。眼下林小公子竟然突然转了性子,对个女人念念不忘,不管怎么着,老奴觉得总该让林小公子试一试……”

    太子妃摇了摇头:“徐嬷嬷你不了解小十一,这样的话小十一他定会认为我背叛了他。”

    徐嬷嬷又劝:“娘娘一片良苦用心,小王爷应该能理解的。况且只是让林小公子见那方姑娘一面,又不是说把方姑娘送给林小公子。老奴倒觉得,这样一来全了小王爷同玉静公主的姐弟之情,二来又能让林小公子全了心里头一个念想,正是一举两得之事。”

    太子妃还是直摇头:“算了,徐嬷嬷还是别说了。到时候万一帆儿也看上了方姑娘,依着玉静的脾气,定是要同小十一大闹一场的。”

    太子妃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同姬谨行好好说一说才是。

    但她万万没想到,到了晚上,太子回了东宫,一脸笑意的同太子妃道:“今儿在宫道上正好碰见了玉静,她倒同我说了一桩子好事。咱们那个调皮的小外甥,竟然也惦念上了一个姑娘,大概这是好转的迹象?”

    太子妃心里咯噔一下,心里头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太子喜气洋洋道:“我一问,也是巧了,正好就是在小十一那养伤的那位方姑娘。说起来小十一也是小气的很,让帆儿见一见那位方姑娘又怎样?为了一个女子,难道还要伤了姐弟情谊不成?”

    太子妃直直苦笑,她是知道,太子处理政事上精明强干,但对于这些后宅中的情情爱爱,是向来看不过眼的,觉得后宅女子不过是男人的附庸。

    她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殿下,你同玉静说了?”

    太子奇怪的看了太子妃一眼,道:“自然是说了。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小十一难道还能拉下脸同小辈争姑娘不成?再说了,我看福安就好的很,虽然福安的爹去世了,但她爹在军队里的影响依旧深远的很,到时候小十一娶了福安,把军队上的事一接手,于我也是一道极大的助力。”

    太子妃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太子不是不疼爱小十一,但太子是完全不能理解,什么叫情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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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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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心知太子这下坏了事,她心思电转着,想着实在不行,明天就亲去小十一的府上好好说一说,顺便也看看那位方姑娘,到底如何倾国倾城,能让小十一动了心,帆儿也念念不忘。

    不过太子妃心里头还存在个侥幸:说不得帆儿只是想见见救命恩人呢?说不定帆儿并没有别的意思呢!

    第二日,太子妃派了徐嬷嬷去了姬谨行府上,找了姬谨行府上的大管家青夏,委婉的说了下玉静公主找上太子的事。

    青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性情沉稳,姬谨行奉皇命出外务的时候,全靠他坐镇王府。

    青夏听了徐嬷嬷转述的话,目光一闪,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在下知道了,还请徐嬷嬷帮忙谢过太子妃娘娘。"

    徐嬷嬷提点道:"我们家娘娘看着谨王爷打小长起来的,自然同旁的弟弟妹妹情分都不同,她自然是盼着谨王爷好的。"

    青夏再三谢过太子妃的好意后,徐嬷嬷这才满意的领着一众丫鬟走了。

    徐嬷嬷走了后,青夏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实际上,在徐嬷嬷来之前,青夏这边已经收到了一封来自玉静公主的邀请函,说是为了庆祝林小公子逢凶化吉,三日后玉静公主在她的公主府里会举行一场宴会,特特邀请他们王爷跟“有着救命之恩”的方姑娘赴宴。

    听听,这请帖直接发到了他们谨王府,方姑娘的姓氏也点了出来,就是在明着告诉姬谨行,你再怎么藏也没用了,我都知道了!

    青夏拿着两封请帖,去找了姬谨行。

    当姬谨行听到是太子跟玉静公主说了这事以后,毫不意外的微微扬眉。他自然知道他大哥对他是极好的,但他大哥这人,说的直白些,对这些男女情爱事根本不会放心里。

    方菡娘正在一旁同茉莉下五子棋,今儿李彤花当值,没来找她玩,她便拉了茉莉这个臭棋篓子一起下五子棋玩,她听着青夏说玉静公主特意给她下了帖子的事,撇了撇嘴,直言道:“玉静公主看我的眼神就跟看货物似得,在打量着我能卖多少钱的样子——”她停了停,特特去看姬谨行的反应。

    姬谨行闻言蹙了蹙眉,他也很不喜欢昨天玉静公主打量方菡娘的眼神,所以昨天他才那般不客气的直接下了逐客令。

    结果今儿收到这封请帖,请帖上点着请的是“有救命之恩”的方姑娘,也不知道玉静公主是不是猜到了昨天花园里碰见的那位姑娘就是她要请的“方姑娘”。

    但无论哪一种情况,姬谨行心里头都不舒服的很,他漠然对青夏道:“那便直接回绝了她。”

    “等一下。”

    方菡娘喊住了姬谨行。

    姬谨行微微顿住,看向方菡娘。

    青夏心里头一惊,这几日他已经见多了这位方姑娘在自家主子心里的举足轻重,但每每再见自家主子反常的模样,他心里头还是忍不住为之惊讶一番。

    比如这次,主子这种说一不二的性子,何曾这般听过别人的意见?

    那位方姑娘不过是喊了一句,主子就立马转过头去听了。

    这模样……

    青夏认命的想,或者见多了,就习惯了吧。

    方菡娘笑道:“说起来我在谨王爷府上叨扰的日子也不短了,眼下身子完全爽利了,我也该回去了。毕竟我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待在谨王爷府上,今儿是玉静公主知道了,明日说不得又是别人知道,到时候我的名誉还要不要了?”

    姬谨行气得不行,冷冷道:“你继续说,信不信我明天就把你立为侧妃?”

    青夏心里头禁不住又是一惊。

    这位方姑娘的底细,他已经从青禾那边打听的清清楚楚了,说句不好听的,这位方姑娘家世虽然清白的很,并非什么奸恶之人,但要成为侧妃,也着实差的太远了些。

    他原本以为,他们主子顶多许个侍妾的名分呢?

    结果……侧妃?

    要知道,一位王爷,顶多只可以有一位正妃两位侧妃,方菡娘这一下子占了个侧妃位,传出去不知道多少京城贵女要伤心断了肠。

    这位方姑娘真是幸运无比。

    谁知他眼中幸运无比的方菡娘并没有一丝丝惊喜的模样,而是苦恼的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我说谨王爷,你是知道我性子的,怎么还这么说?我信你能一声不吭就把我立为侧妃,但你信不信我也能一声不吭就给你来个寻死觅活?”

    姬谨行满眼暴怒,像是雪原上即将刮起一场毁天灭地的风暴。

    一旁听着这番话的婆子们纷纷低下头,怕眼里的震惊神色被人看去了。

    天呐她们听到了什么?

    这位十一王爷说要立这位家世不显的方姑娘为侧妃,而这位方姑娘竟然还拿“寻死觅活”来威胁十一王爷?

    “都给我出去!”姬谨行冷冷的站起身。

    没人敢违背姬谨行的话,包括茉莉,在得了方菡娘一个“放心”的眼神后,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也同其他人一起噤若寒蝉的退下了。

    姬谨行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方菡娘,他往前一步,逼近了方菡娘。

    方菡娘叹了口气,抬起一只手挡在姬谨行胸前:“你先冷静下,听我说。这么些日子了,我看清了你对我的心意,我也看清了我对你的心意……是,我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但我这个人也是有底限的。我的底限就是,咱们俩中间,不能再出现第三个人。”

    姬谨行被方菡娘那句“很喜欢很喜欢”给搞得有些措手不及,即便是向来冷漠如他,眼里也露出了几分狂喜的神色。

    他握了握拳,心跳如雷,他克制了一下自己的按捺不住的狂喜,把自己内心的情绪给掩饰起来。

    只是再怎么样,他向来表情寡淡的脸上也带出了几分柔和,他望着方菡娘,极为郑重的点头道:“我可以保证,我们之间不会出现第三个人。”

    方菡娘心里头犹如吃了蜜糖般甜滋滋的,但是,有些话她该说还是要说:“我信你,但你也该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我若嫁给你,那必定是要堂堂正正的嫁给你,做你的妻子,而不是你身边一个不知名的妾室,从前我是这样同你说的,现在,我还是这般同你说……但从前是我懦弱了,想到我们之间的鸿沟差距,就不战而逃,做了逃兵。可今天我要告诉你的是,谨行,我爱你,我希望同你肩并肩站在一起,而不是做你的一个附庸,我希望我们两个灵魂上是平等的。你不要觉得这些话好笑,你就当我是痴心妄想吧。我这次来京,我也想好了,我会拼尽我的一切,好好努力一番,争取到跟你肩并肩的资格,如果不行,那我宁愿同你江湖不见。”

    姬谨行沉默,他向来知道方菡娘是个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小姑娘,可她今天这一番话,也让他沉思良久。

    他向来觉得身份地位并不代表什么,两个人在一起就可以,不用在乎那些外物。

    所以上次方菡娘以身份差别拒绝了他,他失望难受了很长一段时间。

    但如今听方菡娘这般一说,他又觉得,他该理解她。

    毕竟,这个小姑娘,她神采飞扬的模样,他最喜欢了。

    方菡娘说完那一长串话,心里头也有些忐忑,见姬谨行沉默了,心里头更是不安了。

    姬谨行毕竟贵为大荣的王爷,她这般强调妻位,会不会被他误会成了贪图富贵之辈?

    方菡娘想着,又觉得有些委屈,她如今财富并不少,且不说菡芝花皂近些年来慢慢占领市场打下的半壁皂业江山,光说前些日子酿出的葡萄酒,她在上京途中曾经收到过她爹方长应的来信,在焦氏商行开始售卖葡萄酒之后,好评如潮,订单激增,一下子供不应求,好在她们早就制定了饥饿营销战略,余下的货的价格反而节节高升了不少,那封信里方长应激动无比的粗粗算了下,光是头批的葡萄酒,卖出去的银子就是一笔天价了。

    方菡娘想,我也不差啊,要是大荣开放买官制度的话,她这银子足够她买个王妃做做了……

    还没等想完,方菡娘就被人用力搂进了怀里。

    方菡娘浑身一震。

    姬谨行冷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我答应你……但先说好了,要是你再想逃,那别怪我不客气了……”

    幸福感铺天盖地将方菡娘弥漫,这是头一次她心安理得的享受姬谨行的怀抱,她闭上眼睛,拿脸蹭了蹭姬谨行的前襟,声音难免带了一分娇羞:“我不会再逃的!”

    姬谨行神色淡漠,只是耳边的嫣红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

    等茉莉跟青夏他们再进来时,他们惊恐的发现,这个世界变了。

    向来不苟言笑的谨王爷,虽然还是神色寡淡的坐在那儿看卷宗,但明显眼角眉梢掩都掩不住的笑意让他整个人看上去气质都不一样了。

    至于方菡娘,那变化更是明显了,原本容颜就娇妍无双的少女,眼下虽然一如往常般脸上带着盈盈的笑意,但顾盼之间眉目含春的模样,即便是茉莉这种不通情爱的,都一眼看出来了!

    她家小姐,这是,从了谨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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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有一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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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的猜想没持续多久就被证明了。

    因为青夏见姬谨行心情好,趁机又问了一下那两张请帖的处理方法,姬谨行还未开口,方菡娘已经笑吟吟的下了结论:“放那儿,我三天后去玉静公主那里看一下,到底是要搞什么鬼。”

    姬谨行有些不悦的看了过来。

    方菡娘便立即起身,像是安抚又像是撒娇,到了姬谨行身边,轻声道:“我都说了要努力,不管怎么也得先混入你这个圈子吧?玉静公主这份请帖不管居心如何,好在是给我递了把梯子。你就答应我嘛。”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看了方菡娘一会,没多久就移开了眼神,声音冷冷淡淡,同青夏道:“三天后准备一下,我也同去。”

    茉莉心道,这两人肯定有一腿了。

    因为她从来没见过她家小姐露出这般小女儿情态!即便从前在她家老爷方长应面前,那也是从未有过!

    青夏心道,方姑娘威武,方姑娘荡漾,方姑娘天下无敌,竟然拿下了他家主子?!

    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他家主子改变主意改的这般简单轻易又理所当然!还去赴宴?!

    天知道,每年他们谨王府收到的请帖都用斤来称,但除了皇宫里头的家宴他们家主子偶尔还会去几趟,其他的宴席何曾见过他们主子的身影?!

    方姑娘威武,方姑娘荡漾,方姑娘天下无敌。青夏心里头再一次歌颂了方菡娘,然后恭恭敬敬的双手拿起桌子上的那两封请帖,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

    诚然他青夏自认是一个成熟稳重不轻浮的管家,但此时此刻,他一定要把这个大好的消息跟他的兄弟们好好分享一下。

    单身了二十年的主子终于被彻底拿下了!

    ……

    从太子妃那借来的婆子被李彤花奉了姬谨行的命令送回了东宫。

    太子妃见婆子们齐齐整整一个不差的被送了回来,又是在这么微妙的一个时间段,脸上表情也微妙了几分,她一手摩挲着雕花椅扶手上的石榴花浮雕,一边直截了当的问李彤花:“你家主子可曾说什么?”

    李彤花摸了摸头,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的织花地毯上,回道:“我家主子没说什么,就说方姑娘身子无碍了,让我把各位嬷嬷给送回来。对了,主子说各位嬷嬷劳苦功高,特特赏了不少,都在院外,娘娘要不要过目一下?”

    太子妃见问不出什么,也只好挥挥手让李彤花退下了。

    李彤花离开后,太子妃有些难受的跟徐嬷嬷说:“你说,小十一这是不是因为玉静的事跟我生分了?女子调理身体,这么短时间哪里能行?”

    徐嬷嬷安慰道:“十一王爷是知道娘娘对他的一片心的,娘娘不要多想了,老奴倒是觉得,说不定真是那方姑娘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后头好好将养就行了。这些嬷嬷都是娘娘的左膀右臂,王爷不忍让娘娘劳累太久,这才送了回来。”

    太子妃苦笑道:“小十一虽然同我亲近,但绝不会这般贴心,他那孩子,小时候吃的苦太多了,所以后头反而绝情绝爱了些,也不知如何跟人表达心里头的善意。所以我才分外心疼他,不愿意告诉玉静那方姑娘的下落……谁知道……唉,这次说不得小十一就是因为玉静的事,心里头怪上我了。”

    太子妃长长的叹了口气。

    一个嬷嬷斗胆上前跪下,道:“娘娘莫急,奴才们回来前,听十一王爷吩咐青夏大人,说是让青夏大人准备一下,三天后他要同那位方姑娘去玉静公主府赴宴……想来十一王爷也不会因着玉静公主的事,心里头疏远了娘娘。”

    这事太子妃倒还是头一次听说,连忙让嬷嬷们同她好好说了说,听到姬谨行是因为方菡娘的干涉而改变了主意时,也是微微一愣,半晌才长出一口气,脸上终于松快了几分,笑道:“听嬷嬷们这么一说,小十一应是很看重那位方姑娘了,若他亲去,想来玉静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她顿了顿,大概是心情放松,好奇的情绪占了上风,“你们同我说说,那位惹得咱们十一殿下这般反常的方姑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几位嬷嬷们连忙抢着同太子妃形容起了方菡娘,因着她们心里头都明白这位方姑娘在十一王爷心里头份量不一般,也明白娘娘对十一王爷不一般,自然是个个把方菡娘往天上夸去,原本就是十分的容貌,她们还怕描述不出方菡娘的好,硬生生的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反而让她们的话在太子妃心里头失去了可信度。

    太子妃沉思道:“有机会,我可要亲自看一下这位方姑娘。”

    ……

    三天时间,转眼而逝,方菡娘一大清早就被茉莉喊了起来梳洗打扮。

    因着方菡娘算是同姬谨行互通了心意,姬谨行更是不许方菡娘搬出去了,方菡娘想了想,索性随他去了。反正之前的名誉一说,都是为了刺激姬谨行罢了。

    方菡娘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在意。

    方菡娘原本生得就极好,这些日子为了养身子,那些个嬷嬷们算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来伺候方菡娘,把方菡娘照顾的整个人状态极好,皮肤都似在发着光。就连茉莉在替方菡娘上妆时,都忍不住感慨:“真该跟那些嬷嬷们学几手的,大小姐你看你这皮肤,简直吹弹可破,奴婢都恨不得掐一下呢。”

    这样一来,不过是轻扫峨眉,略施粉黛,方菡娘整个人容光四射到了茉莉都有些不敢直视的地步。

    当然,这也跟姬谨行之前送来的红玉首饰有关。

    这套红玉首饰,倒不是很复杂,由一柄玉簪,额前华胜,两只耳坠,并一双玉镯组成。姬谨行送来的时候轻描淡写的很,后头李彤花来玩,差点把舌头给咬断了,她沉痛的拍着方菡娘的肩膀:“你知不知道到时候你带着这套首饰出去就是带了上万两银子出去啊?那简直就是移动的银庄啊,简直就是在呼唤歹徒们来抢劫你啊。”

    方菡娘倒不是很在意首饰的价值,她喜欢的是姬谨行的心意。

    姬谨行大概看出来她喜欢玉石了,这套玲珑剔透又不繁复的红玉首饰简直送到了她心窝子里去,无论是簪头雕成了精致千瓣荷花的玉簪,还是玲珑红玉小珠垂垂欲飞的额前华胜,既简单又精致的样式,让方菡娘爱不释手的很。

    这般妆点上,鬓间乌发堆叠中斜插一支通体无瑕疵的荷花红玉簪,额前的华胜垂下的红色小玉珠更是衬得方菡娘肤白如玉,耳畔红玉坠微微轻摇,皓腕抬手间温润红玉盈盈而过,衬得方菡娘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九天下凡的仙女,贵不可言。

    茉莉怔怔道:“原本以为小姐已是十分容貌了,今日一看,才知小姐容貌可以到达十二分……”

    方菡娘抿唇微微一笑:“你这般吹捧我,我也不会给你涨月银的。”

    茉莉跺了跺脚,嗔道:“小姐,奴婢说的是真心话!”

    方菡娘见茉莉恼了,连忙哄道:“是是,茉莉说的自然是真心话。谁让你家小姐生的太美,你说大实话都显得这么夸张。怪我,都怪我,生得太美了。”

    门口传来一道黄丽出谷般的清脆笑声:“哎呦这是谁,大清早就这么不要脸说自己太美了……”李彤花边笑着边进来,说话的声音还未消,人已经看着前面笑盈盈的方菡娘愣忡在了原地。

    “卧槽,还真是太美了。”半晌李彤花才忍不住骂了句脏话。

    虽然姬谨行陪着方菡娘去赴宴,但毕竟他是一个男人,方菡娘在姑娘们那边,多多少少可能有顾及不到的地方,姬谨行干脆就把李彤花派给方菡娘,让李彤花当个小丫鬟陪着方菡娘同去。

    小丫鬟李彤花今儿打扮的也很丫鬟,她围着方菡娘转了一圈,忍不住揪着自己的丫髻叹气道:“早知道我就把自己收拾的再好看些了,反正站你身边,今儿再好看也得被你衬成个丫鬟。”

    方菡娘挑了挑眉:“行啦,你们就别再吹我了。我知道我生得美,可是彤花,西京这么大个地方,生得美得应该很多吧?”

    李彤花一板正经道:“是挺多,但我还是觉得菡娘你看上去更顺眼些。”

    方菡娘笑道:“那我谢谢你的友情加分啊。”她看了看茉莉,“茉莉,我跟彤花去了,你在家好好待着。”

    茉莉点了点头:“我给大小姐缝的那个香囊还差几针,今儿正好缝完。”这般说着,她还是抱着给方菡娘收拾好的小物件,把方菡娘她们送到了府门口,把备用衣裳等都一起放进了马车里。

    李彤花咂舌道:“幸好茉莉都给你收拾好了,要我做这些,我还真做不来……”

    两人正闲聊着,姬谨行风尘仆仆的从府外打马过来,青禾等几个护卫也骑着马跟在身后。

    姬谨行今天其实是有事的,不过他早上特特起了一大早,提前出门把事情办的差不多,这才又赶回了府,准备同方菡娘去赴玉静公主的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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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可怜天下父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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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听见外头哒哒的马蹄声,撩开窗帘,往外头看了一眼,正好同姬谨行打了个照面。

    方菡娘扒着窗户探出头来,朝姬谨行露出个甜甜的笑,耳畔两朵红玉耳坠轻摇,脸颊两侧露出了小小的梨涡。

    姬谨行差点醉倒在方菡娘的酒窝里,他头一次明白了什么叫“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连跟在姬谨行身边的青禾,都有些看呆了。

    毕竟是有着极强自制力的人,姬谨行手里扯着缰绳,面上表情看不出什么端倪,仍然是平日里那副没有表情的冷漠脸,他调转了马头,与方菡娘她们的马车并列,淡淡道:“走吧。”

    方菡娘伸出手朝着姬谨行挥了挥,这才复又放下车帘,老老实实的坐回了马车里。

    李彤花看着坐回车里笑得人比花娇的方菡娘,纳闷道:“见我家主子一面,至于这么高兴吗?”

    “太至于了。”方菡娘一点都不含蓄,直白道,“你懂不懂一个词,叫秀色可餐?举个例子,你家主子于我来说,就是你最爱的甜食。你见了甜食能不高兴吗?”

    李彤花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有点沮丧:“……你说的我又想吃甜食了,早上明明吃了一笼小笼包跟一大碗荠菜馄饨呢。”

    方菡娘指了指一旁堆放着的一个黑漆雕花食盒,道:“打开看看,茉莉似乎也给你放了些吃的。”

    李彤花双眼一下子亮了起来,探过身子去把食盒上头的盖子掀开,发现最上面那层里放着一小碟奶油松瓤卷酥,还有一些果脯,盛放在雕花水晶碟里,黄的红的绿的,煞是好看。

    这大概是茉莉知道李彤花很快会饿,特特把甜点放到了头一层。

    李彤花感动的不行,一边把奶油松瓤卷酥跟果脯端出来放在马车里的小几上,一边同方菡娘道:“你家茉莉真是个贴心的,我都恨不得跟她插香摆把子了。”

    李彤花一路上吃吃喝喝的,心情好的不得了。

    方菡娘时不时的撩开车窗帘一角,在缝隙里看着马车旁姬谨行骑马的英姿,心情也好的不得了。

    每当方菡娘偷看姬谨行的时候,姬谨行总能察觉到,然后微微侧目,脸上虽然没甚表情,但眼神总会往方菡娘那边飘一飘,每每这时,方菡娘总会忍不住偷笑。

    玉静公主府离着谨王府算不上太远,大家一路上心情都不错,只是快到玉静公主府时,一个侍卫策马疾驰过来,同姬谨行低声说了几句,姬谨行勒住了缰绳,脸上虽然无甚表情,眼里神色却阴郁了几分。

    方菡娘原本掀着小小的一道缝瞅姬谨行来着,见姬谨行不太对劲,连忙关切的出声问道:“怎么了?”

    姬谨行没说话。

    方菡娘更担心了:“是不是有事?有事你就先去忙,这边我自己也没事的啊。”

    姬谨行看了眼方菡娘,见小姑娘正扒着车窗满脸担心的看着他,心里头默了默,下了决心:“我去去就回。”

    方菡娘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快去吧,路上小心些。”

    侍卫分成了两拨,一拨跟着姬谨行走了,一拨由青禾带队,护送方菡娘去玉静公主府。

    饶是如此,方菡娘这车队到了玉静公主府时,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虽然不是用着谨王爷的全副仪驾,但坐着谨王府的马车,还由谨王爷的侍卫首领青禾亲自带队……

    不少在场的达官贵人心里头都暗暗惊疑,马车里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方菡娘带着帷帽下马车时,头一次感受到了排山倒海般的各色复杂视线。

    方菡娘心里头还有些纳闷,低声问一旁丫鬟打扮的李彤花:“我的帷帽没戴好还是怎么着?”

    李彤花凑过来小声回道:“没事,她们有病,不用搭理她们。”

    能被李彤花说有病,方菡娘觉得对方可能是真有病了。于是她很坦然的继续往前走。

    到了门口那里,门房也是有些犯怵的把方菡娘跟李彤花拦住了:“两位是……”

    李彤花从怀里拿出玉静公主亲手写的帖子,交到门房手里。门房接过一看,脸上的神色立马为止一变,连忙同一旁候着的婆子说了几句。

    那婆子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还是脸上带着笑,急急从公主府里出来:“可是方小姐?”

    方菡娘微微颔首。

    婆子讨好的笑着,一边伸手引领:“方姑娘可是我们家少爷的救命恩人,公主殿下特意命老奴过来候着方姑娘。请方姑娘跟着我来。”

    方菡娘点了点头,带着李彤花跟了过去。

    进了内府,那些莫名其妙的视线总算是少了一些。方菡娘微微出了口气,虽然她并不惧怕那些人的眼神,但总那么被盯着,任谁也会不自在些。

    她摘了帷帽,李彤花自觉的接了过来。

    那婆子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叨叨着玉静公主是对方姑娘的来访多么期待,阖府上下又是对方姑娘的来访多么的欢迎……方菡娘不知道回些什么,只能是脸上挂着礼貌又不失客气的笑。

    婆子口里说着,眼神不经意的往回一瞥,落到方菡娘脸上时却是怔住了,舌头仿佛打了结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方菡娘便耐心的站在原地等着那婆子回过神来。这婆子毕竟是公主府里的,也算是颇有见识,只是微微失神,很快就回转过来,这下脸上带上了更热情的笑意,嘴里不断的说着:“哎呦方姑娘竟是生得这般花容月貌,老婆子好多年没见过像方姑娘这般标志的人了,一时间失仪了,还请方姑娘不要见怪。”

    方菡娘客气的笑了笑,没说什么。

    婆子继续引路,只是时不时的会偷看方菡娘几眼。方菡娘装作没看见,李彤花则是忍不住冲那婆子呲了呲牙,声音清丽的像是刚出谷的黄鹂鸟,让人听着心情就好了不少:“嬷嬷,你再看,不知道的人会以为我们家小姐脸上长了银子呢。”

    那婆子也不恼,她虽然不认识李彤花,却知道方菡娘眼下是惹不得的,连忙笑道:“方姑娘别恼,老婆子一时没有忍住,像方姑娘这般仙女下凡的人物,这乍然一见,是得多瞅几眼沾沾福气。”

    这说的乱七八糟的,方菡娘只得礼貌的笑笑:“嬷嬷说笑了。”除此之外再也没说旁的。

    一路上不少来来往往的,看到方菡娘时,脸上都多多少少露出了震惊的神色,继而就是各种偷瞟。

    也有其他人家的女眷,手里轻摇团扇,一副闲适从容的模样在亭子里倚着栏杆赏景,眼见公主府的一个婆子身后跟了个容貌倾城的小姑娘,正施施然穿过林间小道,往主院那边行去,那女眷惊的手里团扇也差点握不住了。

    她又惊又疑的问身边的丫鬟:“那是哪家的?生得那般惊人,我竟从未见过?”

    因着各府丫鬟制式衣裳都不太一样,平日里看丫鬟的衣裳制式倒是多多少少能分辩一二。只是今儿跟着方菡娘的丫鬟是李彤花,她穿的衣裳那是从外头成衣店里七十文钱买的成衣,样式普普通通的很,根本看不出是哪府的人。

    因此那女眷身边的丫鬟也有些拿不准主意,迟疑道:“夫人,奴婢似也没见过公侯权贵人家的丫鬟里有那般的衣裳,许是京中小官的家眷吧。”

    这女眷心里一动,她又摇了摇手里团扇,心里头慢慢活泛起来。

    这也不枉她一大早赶来,又以赏景的名义候在这必经之路上,果然,这不就让她看见了个极美的。

    女眷心里头一叹,又是摇了摇团扇,她这个东都候夫人当的啊,也是大事小事都为家里操碎了心。丈夫心里头只有家国天下,眼见着家中长子这就要年满十八了,他也不急给长子定下亲事,满口都是先立业再成家,唬得儿子也开始满口的“大丈夫何患无妻”来,让她这个当娘的心里啊,别提多煎熬了。这满京城的贵女都是有数的,先下手就先抢到好的,下手晚了,到时候都剩下些歪瓜裂枣怎么办?

    后头东都候世子被东都候夫人念叨的头大,只好甩出一句“娶妻必娶天下最美”,这才逃脱了他娘的魔爪。只是从那之后,东都候夫人就满世界的开始参加各种权贵举办的宴会,想着相个貌美的贵女,来给儿子当媳妇。

    这一年看下来,东都候夫人暗地里相了不少适龄的贵女,貌美如花的也有不少,但她们要不就是早就订下了亲事,要不就是家世有暇,或者品行不佳,东都候夫人越相越头大。

    这次在玉静公主府里,东都候夫人也没抱太大希望,谁知道竟真让她碰上了个容貌倾城的?

    虽说不知道对方家世如何,但东都候夫人心里头倒觉得,能够格来参加玉静公主府宴会的,想来家世也差不了哪里去,再加上对方容貌,她心里头先满意了七八分。

    剩下的就是再观察观察其品行了。

    东都候夫人心里头打定了主意,面上就带出了几分笑意,手里团扇摇了摇,也不赏景了,匆匆向着主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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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上天给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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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跟着那婆子进花厅的时候,原本有些嘈杂的花厅一下子安静下来,那些身份显赫的夫人小姐们,都面带吃惊的看着方菡娘盈步而来。

    有些认识李彤花的千金贵女更是瞪大了眼睛。

    她们是知道李彤花在谨王府的地位的,也猜测过李彤花跟谨王爷之间的关系,眼下里见“深受谨王爷宠爱”的李彤花竟然去给别人当了丫鬟,这个事情差点惊得她们坐不住。

    玉静公主正坐在上首椅子上,跟忠国公夫人说笑,见她之前安排好去接“方姑娘”的婆子进来,身后跟了位少女,她心中就是一喜。再定睛一看,少女容貌倾国倾城,是挺好的,可她不就是那日里在谨王府后花园见到的那个无礼之人么?

    玉静公主自打从太子那里知道了儿子的救命恩人“方姑娘”正在谨王府养身子之后,就隐隐猜到那日见到的那个应该就是“方姑娘”了,今日一见,她是又惊喜,又忧愁。

    惊喜的是,儿子上了心的姑娘生得这般貌美,想来可以紧紧的将儿子的心思拢住,让他从歧途回到正道上来;忧愁的是,那日见姬谨行言语态度里对此女多有维护,想来也是上了心的,今日又让李彤花做丫鬟护送她来,其上心程度更是可见一斑。她知道这个弟弟向来是个不近情理的,从他手里抢人,玉静公主心里头有点没底。

    当然,眼下知道了这少女就是儿子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之后,玉静公主再也没生起半分将这少女献出去的心思。

    权势重要,但儿子的一辈子更为重要。

    玉静公主心里头下了决定,脸上就洋溢出了几分热情洋溢的笑,亲自起身,过来迎接方菡娘:“呀,方姑娘是么……不必行礼不必行礼,快快起身……”她连忙拦住方菡娘,拉着方菡娘的手不让她下拜,方菡娘就势直起了弯了一半的膝盖,笑盈盈道,“菡娘谢过公主殿下。”

    声音清凌凌的,带着一股子爽脆劲儿,又是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一下子就让玉静公主忘了之前方菡娘对她的无礼,看方菡娘越发顺眼起来。

    玉静公主亲自携了方菡娘的手,屋子里头的夫人们个个都是人精,哪里会不凑趣,更别说她们本就想知道方菡娘的来历。先开口的是忠国公夫人,她四十岁出头的模样,头发梳的板板正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正衫,看着就像是个极为传统的后院女眷,她边打量着方菡娘,边笑着问玉静公主:“公主殿下,这是从哪里找了这么个天仙似的姑娘?似是从未见过。”

    玉静公主笑着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背,作出一副十分亲昵的态度来:“国公夫人有所不知,这就是本宫那逆子的救命恩人了,当日若不是这位姑娘挺身而出,喝住歹徒,恐怕本宫就要同那逆子阴阳两隔,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说到动情处,玉静公主从怀里拿出手帕,掖了掖眼角,一众女眷不停相劝,无非就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一类的说辞。

    当然,这话玉静公主也是十分爱听的。

    有个声音横插进来,在一众夸赞林小公子有福气的声音里显得比较突兀:“呀,这位妹妹同林公子这么有缘,说不定这是上天给的缘分呢。”

    花厅里静了静。

    就连玉静公主都没想到,有人会这么乖巧,替她说出了她心里头想说的话来。

    她笑着看过去,见是骠骑将军的女儿姜思华,笑道:“说不得就如思华所说,这是上天给的缘分呢。”

    但花厅里其她的太太夫人们就不这么想了。

    大家都是有女儿的,若是谁家的女儿在对方无媒无凭的情况下,被人当众一句“上天给的缘分”,她们少不得要去了撕了那人的嘴。

    这不是毁人清誉吗?!

    跟无瓜葛的外男有了“上天给的缘分”,这是逼她们女儿一定得嫁给这个外男么?!

    当然,她们同方菡娘没有半点情谊,自然犯不着为了她出头,所以,她们只是互相藏起各自的心思,笑眯眯的看戏。

    饶是李彤花,都听出了那句“上天给的缘分”里含着的恶意。

    李彤花这小脾气,当场就想冲着那姜思华发作。

    她看姜思华不爽很久了。

    在李彤花眼里,这个姜思华就是福安郡主的狗腿子,跟着福安郡主跑前跑后也就罢了,还特别爱找她李彤花的麻烦。

    李彤花冲姜思华暗暗的捏了捏拳头。

    今儿福安郡主不在,姜思华没了靠山,她见李彤花向她挑衅,撇了撇嘴,却是没回应。

    姜思华心里头对李彤花也有些不屑,你得意什么,还不是让你家主子派来给别的女人当丫鬟?

    姜思华虽然不知道方菡娘什么来历,但她却是认出来了,那日里同李彤花在一起的俊美男子,不就是眼前这个拿着整套极品红玉做首饰的“方姑娘”么?!

    那套红玉头面,旁人不一定知道底细,她却是知道的。那是京城最大的银楼——洛神阁的镇店之宝,只是刚挂出来没半日,就被姬谨行买去了。当时她在角落里,看到姬谨行一身锦衣,看也不看的直接买走了那套头面,她心里头还以为是姬谨行买给李彤花的,回去添油加醋跟福安郡主说了李彤花不少坏话。

    只是她说什么也没想到,这套她喜欢的不得了的头面,出现在了另外一名少女的身上……

    姜思华不由得就想起了那日里向来对人不假辞色的十一王爷对“他”的种种不同……当时她心里头还隐隐害怕十一王爷别像林浩帆那个败家玩意一样是个喜欢男人的。

    谁都不知道她今天看到方菡娘穿戴着一整套红玉头面盈盈而来时的感受!

    她心里的惊骇嫉妒,无以言表。

    谁都知道,她姜思华为了福安郡主鞍前马后,是福安郡主麾下最忠诚的一条狗。

    但没有人知道,她姜思华对十一王爷姬谨行的小心思。

    她从见到十一王爷第一面起,就深深的爱上了他。

    但她不过是一个骠骑将军的女儿,如何能同十一王爷这般的人物有交集?她只好努力抱上了福安郡主的大腿,这样多多少少她还能见姬谨行一面。

    姜思华心里头有个埋的极深的想法,谁也不知道。

    她想着,她努力混成了福安郡主的第一心腹,那么,若是福安郡主能嫁给十一王爷,她姜思华岂不是也有机会作为郡主的陪嫁一同嫁过去?

    所以,姜思华一直在不遗余力的促进福安郡主跟十一王爷之间的关系。

    她藏的极好,任谁都只是觉得,姜思华是同福安郡主太要好了,做的什么都是为了福安郡主着想。

    只是今儿,姜思华她失控了。

    她对方菡娘,嫉妒若狂。

    所以大庭广众之下,她脱口而出那句很不得体的话。

    只是她说出来以后,她也没有后悔,还有些隐隐的快感。

    姜思华今儿是跟着她娘一起过来的,女儿说了不得体的话,虽然得了玉静公主的附和,但姜夫人还是有些坐不太住,觉得有些丢人了。

    方菡娘好整以暇的看向姜思华,她微微一笑,淡声道:“哪有什么上天给的缘分。任何一个有同情心的人,看见有人被歹徒挟持,危及生命,都忍不住袖手旁观吧?姜小姐,你说是不是?”

    姜思华被方菡娘简单的一句提问给噎住了。

    她能说什么?她能说不是么?!

    若说了不是,岂不是承认了她没有同情心?

    姜思华脸色微微发白,咬了咬下嘴唇,笑得有些勉强。

    李彤花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很,呦,姜思华你真有勇气,敢找方菡娘的茬,我敬你是条汉子。

    玉静公主连忙出来打圆场,她笑道:“因此可见,菡娘真是人美心善啊……”算是把话题岔了过去。

    但之前玉静公主附和姜思华的“缘分”一说,让在场的人都多多少少看出来了,这玉静公主是替自家儿子打上了这位方姑娘的主意啊。

    想到玉静公主的独子林浩帆的“不走正道”,花厅里的人们脸上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微妙。

    其中尤以东都侯夫人心里头最不是滋味。

    这方菡娘可是她先看上的儿媳妇!这就被玉静公主给截胡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不少权贵女眷时,玉静公主不得不起身去招待,方菡娘总算是得了自由。

    东都候夫人趁机过去,端着和蔼的笑意同方菡娘东拉西扯,后面就把话题不动声色的带到了林浩帆身上去。

    东都候夫人拿着团扇摇了摇,见四下无人,低声笑道:“方姑娘,我对你一见如故,实不忍你一生错付……实话同你说,那林小公子天生是个喜欢男人的,你若嫁了他,这一辈子……”她摇了摇团扇,还留了几分余韵任方菡娘自己想象。

    方菡娘一想那日里林浩帆对女扮男装的她异样的热情,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的男装扮相,这是被林浩帆看上了?……

    方菡娘心里头错愕的很,面上却依旧和风细雨的任人看不出心里头的半分想法,她微微笑道:“夫人说笑了,我年龄尚幼,这些事情,家中长辈暂时并不会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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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商人之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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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都侯夫人不以为然的笑了笑。

    “年龄尚幼”这种推辞,那是因为没碰见合适的人选。

    东都侯夫人自信满满的把自己儿子的条件在心里头过了一遍,骄傲之余又觉得儿子这么好,配得上天底下所有的好姑娘。

    眼前的这位方姑娘,虽然还不知其家世如何,但见她没有被皇家的泼天富贵迷了眼,无论是言行还是举止,无一不透露着大家闺秀才有的教养风范,东都侯夫人还是比较中意的。

    东都侯夫人正想进一步询问一下方菡娘的家世情况,那边也过来不少世家夫人,笑吟吟的把方菡娘围了上来,问东问西起来。

    李彤花作为一名精英暗卫,也是经过了严格培训的,但碰到这情况,头皮也不禁有些发麻。

    她暗搓搓往后退了一步,做好了随时掩护方菡娘跑路的准备。

    因为在她眼里,这些夫人们,笑得跟要吃了方菡娘一样。

    有位夫人热情无比的夸了方菡娘一通,饶是方菡娘这般厚实的脸皮,都被她那夸张的修辞给搞得有些不太好意思了,那位夫人话风一转,笑盈盈道:“我见方姑娘一举一动皆有大家之风,但好似从未在他处见过方姑娘……不知方姑娘的父兄在何处高就?”

    其他几位夫人不由得竖起了耳朵,就连不远处的东都侯夫人也赶紧屏气凝神,生怕错过什么一丝一毫。

    方菡娘自然也明白这夫人问这话想问的是什么,她也不怯场,大大方方的笑了笑,平静道:“高就谈不上,菡娘是家中长女,父亲在云城经商。”

    短短几个字,让不少夫人的脸色都为之一变。

    竟然只是个商人之女?

    东都侯夫人难以置信的脱口而出:“你怎么可能只是个商人之女?”

    其实这话相当失礼了,从一名侯夫人口里说出,更是非常的失了体面。但眼下没有人去计较这个,因为在场的几乎听到方菡娘自报家门的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她们惊疑不定的上下打量着方菡娘,企图找出一丝商人之女的痕迹来。

    自古各朝各代都重农轻商,虽然大荣废除抑商律令很久了,但商人地位的低贱还仍然遗留在这些权贵心里。

    这一下子,知道了方菡娘是商人之女,不少夫人们的眼神就变得轻蔑不屑起来。涵养好的还好一些,只是面上尴尬些;涵养差的,直接甩了脸色转身就走,离得方菡娘远远的。她们甚至觉得跟商人之女身处同一个宴会,已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极大羞辱了。

    掉价,真是太掉价了!有人心里甚至已经怨上了举办宴会的玉静公主。

    你说就这么一个商人之女,即便是你家宝贝儿子的救命恩人,你私底下好好给点钱财谢过就行了,干嘛还得大张旗鼓办个宴会邀请过来?搞得她们这些贵夫人个个都像是沦为了一个商人女的陪衬!

    夫人们心里头的不痛快,她们带来的小姑娘们可大多感受不到。

    她们现在心里头充斥着一股叫做“庆幸”的情绪。

    自打知道了这般容貌的方菡娘不过一介商人之女,她们心头的那股子威胁似是一下子没了似的。

    有李彤花做丫鬟又怎样?!

    一介商人之女,给谨王爷当个侍妾都不够格!当个通房丫鬟都抬举了她!

    在场的凡是自矜身份的,哪个愿意自降身份同一个通房丫鬟去计较?

    尤其是心里头对姬谨行有着爱慕之意的那些个小姐,前后的态度变化连李彤花都察觉到了,忍不住多看了她们好几眼。

    她们三三两两的过来找方菡娘说着话,有的旁敲侧击她同谨王爷的关系,有的则是不住口的夸赞林小公子玉树临风,人品高洁,企图把方菡娘同林小公子凑到一块儿去。

    当然,还有的直接把轻蔑态度挂到了脸上,以袖掩面,不愿意去看方菡娘,仿佛看方菡娘一眼都是对她们高贵身份的玷污。

    方菡娘态度平静又自然,毫无干系的人对她的看法,并不能左右她的情绪。

    她心里头想,看这些人的反应,与谨行之间的鸿沟,果然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好多啊。

    不过这也没什么,方菡娘不服输的心性反而被激发了几分,商人之女又怎么了,她又不比在座的各位差!

    姜思华看着方菡娘白皙的侧脸,心里头情绪复杂的很,又嫉妒,又恼恨。

    恼恨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女,凭什么就敢接近谨王爷!

    嫉妒她不过一个小小的商人之女,凭什么就能接近谨王爷!

    姜思华攥紧了拳头,长长的指甲掐进了肉里,她却没有半分疼痛的实感。

    此时此刻,她眼里只有一个方菡娘。

    ……

    玉静公主操持的这次宴请不仅有女宾,还有男客。

    在外院,男客是由玉静公主的夫君林驸马招待的。他是个醉心诗书的,于招待客人这种俗务并不是很精通,不过好在公主府的管家长史都不是吃素的,长袖善舞的周旋在来宾中,也算是招待的有声有色。

    因为玉静公主好歹也算是顶层权贵里的一员,邀请的男客大多也是权贵阶层,文臣武将也邀请了些,不过大家圈子不同,过来也不过是给玉静公主个面子,点个卯之后就各自圈子各自一起说话去了。

    权贵这边,多多少少都是知道林浩帆的毛病的,当着人家爹的面总不好把话说的太直白,大家顶多说几句“浩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类的场面话。

    但总有一些人喜欢仗着自己是长辈的身份来教训他人,尤其是酒过三巡之后,脸红脖子粗的,就开始“语重心长”的教育林浩帆了。

    “我说浩帆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嗝,”开席后,瑞王喝高了,红着脸,大着舌头,在那指点江山,说到了林浩帆身上,“听表舅一句劝,别再搞那些不三不四的了,嗝,男人,男人抱起来哪有女人软……”

    前头还像句话,到了后面,林驸马的脸色都变了。瑞王身边是吴国公世子,世子赶紧拉住瑞王,往他手里硬塞了一杯茶,打圆场道:“瑞王喝多了,喝多了。他这酒品就这样,大家别见怪。”

    在座的都是人精,自然是举起酒杯嘻嘻哈哈你好我也好,一起把瑞王说的那些话给压了下去。

    林浩帆倒是无所谓,他私底下听这些话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瑞王说的也不算什么。

    再说了,瑞王的父亲老瑞王跟当今圣上是异母兄弟,也是当初一场夺嫡下来硕果仅存的几位,算是皇帝为数不多的还活着的兄弟之一。瑞王平时倒是个会做人的,就是酒品不太好,一喝多就爱乱说话得罪人。好在他平时人缘还算可以,无非就是失些体面,放在心上的也没有几个。

    只是林驸马的脸色不太好看,林浩帆凑上去给他爹端了一杯酒,笑嘻嘻道:“爹啊,别生气了,喝杯酒润润嗓子。”

    林驸马瞪了林浩帆一眼,还是接过了儿子端的酒,心情复杂的把那酒一饮而尽。

    这头正吃吃喝喝着,外头待着的管家突然快步跑进来,脸色带着异样的兴奋潮红,弯下腰同林驸马说了几句话。

    林驸马大惊失色,起身时差点把宴给带翻。

    同一席的人不由得看向林驸马。

    林驸马连连拱手:“失态失态,让大家见笑了。”

    他又对管家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谨王爷迎进来!”

    参席的各位权贵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谨王爷?!

    玉静公主的宴席竟然能请动了谨王爷?!

    权贵们面面相觑,眼里头都有彼此才懂的意味。

    当今圣上的子嗣不算多也不算少,虽说都是天家最尊贵的殿下,但得宠的,跟不得宠的,那待遇是天上地下海了去了。

    若要问如今这些王爷公主里头谁最得宠,除了东宫太子大家不敢妄议以外,其余的人九成九会说,最得宠的自然是十一王爷。

    玉静公主在圣上的子嗣里,算是平平的了,但她竟然能请到从不参加宫外宴席的谨王爷,光这一点,就足够让人刮目相看了。

    来参加宴席的宾客们,悄摸摸的,对林驸马的态度又热情了几分。

    “谨王爷到!”

    随着外头小厮的通传,一名锦衣玉冠男子神色冷漠的大步从门外迈了进来,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林驸马按捺住心里的激动,上前朝着姬谨行抱了抱拳:“十一殿下大驾光临,真是蓬荜生辉。”

    姬谨行性子冷漠为人无情,那是京里谁都知道的事,因此,他对林驸马的问候只不过略略点了点头时,在场的都觉得很稀疏平常,没有半分奇怪。

    尽管林驸马从辈分上说,还是他的姐夫。

    不过大家都很习惯了,林驸马也习惯了。他热情的引着姬谨行坐到了头席那边,旁边是喝高了的瑞王。

    瑞王眯着眼睛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姬谨行来,他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确认了是姬谨行没错后,惊得嘴巴能塞进去个鸭蛋:“等下,我是在玉静的公主府么?我怎么看到了老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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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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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醒状态下的瑞王,姬谨行都不见得搭理,酒醉状态下的瑞王,姬谨行更不愿意搭理了。

    瑞王也没恼,他摇头晃脑了半晌,还是嘟囔着自己一定是喝多了产生了幻觉。

    众人忍笑。

    林驸马觉得这次姬谨行能过来参加宴席他十分长脸,对姬谨行的冷脸也不怎么在意,热情的让林浩帆给姬谨行敬酒:“帆儿快给你小舅舅端杯酒,谢谢你小舅舅的救命之恩。若不是他及时抓住了那个犯人,恐怕我同你母亲就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林浩帆老老实实的给姬谨行端了杯酒,双手捧着,道:“小舅舅,那日多谢你。”

    姬谨行抬眼,定定的看了林浩帆一眼,林浩帆被姬谨行看的心里头直发毛,气都不敢喘了,正当他脸上的笑都有些僵硬时,姬谨行总算赏脸接过了那杯酒。

    林浩帆松了一口气,全身都似软了下来,心里头心心念念的话也脱口而出:“小舅舅,那个救了我的姑娘呢?”他虽然听他娘提过一句,说会让他见到那姑娘,但他不知怎么,心里头总是惴惴不安。

    姬谨行手里头捏着酒杯,冷冷的看了林浩帆一眼,只是这一眼比方才那一眼更冷一些,林浩帆瞬间觉得自己像是在寒冬腊月里裸奔一样,全身都凉的发颤。

    林驸马毕竟是林浩帆的亲爹,自己儿子的异样他是最先发现的,他赶紧过去打圆场,笑着把话题扯到了别处去。

    这一顿饭,林家父子都用的有些胆颤心惊。

    不过好在姬谨行只是寥寥几筷子后,就停了手,算是用过了。

    饶是这样,也算是给足了林家面子。

    用过饭后,林驸马领着大家去园子里头逛了逛,也算是饭后消食了。不爱逛园子的,水汀旁边还搭了戏台子,请了当红的梨园小生肖卿来登台唱戏。

    京城里的权贵不少都是肖卿的粉,看得也是非常得趣。

    到了园子,就算是自由活动了,三三两两的散开赏花的,赏景的,吟诗作对的,都有。

    林驸马虽然身在名利场难免汲汲营营,但骨子里头还算是个风雅人,同几个文官在枫树下头支了台子,吟诗作赋去了。

    林浩帆自打用了饭,有个丫鬟过来悄声一二后,就很有些坐立不安,好不容易熬到大家伙儿各自玩各自的,他连忙同各位长辈告了个不是,匆匆离开了。

    虽说林浩帆平日里“不务正业”,但于礼貌上还真是没什么可挑剔的,也是因为如此,皇族之中虽说也有不少人觉得林浩帆“有伤风化”,但碍于平时的情面,以及林浩帆始终都是小打小闹,没惹出什么大事来,大家也都纷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从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那些人里也有姬谨行一个,不过这次林浩帆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方菡娘身上,姬谨行这就不能忍了。

    姬谨行眸色沉了沉。

    旁人恐怕听不到那丫鬟同林浩帆说的什么,他可是听的一清二楚。

    那丫鬟说的是:“夫人说了,这就引方姑娘去亭子。”

    ……

    女宾这边用餐时,因着方菡娘毕竟还挂了个林小公子救命恩人的名头,玉静公主特特让方菡娘同她坐了一张桌子,这个举动让不少夫人们脸色都为之一变,深有受辱之感。

    但她们能说什么呢?

    毕竟怎么着人家玉静公主那是天家子孙,自然贵不可言,人家别说让一个商人之女坐上席了,就算是让如夫人坐在上席,她们又能怎么样呢?

    真正面不改色的,反而是身份更高些的那几位夫人。

    她们看着方菡娘,言笑晏晏,仿佛方菡娘并不是一个低贱的商人之女,而是哪家的千金贵女。

    方菡娘更是平静从容,玉静公主让她坐上席,她礼貌客气的推让一番后,落落大方的就了座,行止间一派大家风范,惹得不少贵女都瞪大了眼睛。

    这次宴席吃的不少人是百味交加,方菡娘倒觉得还好,毕竟这是天家公主请的宴,饭菜滋味算是不错了。

    姬谨行府上的厨子方菡娘简直不想吐槽,头一次吃姬谨行府上的菜时,方菡娘差点以为姬谨行那是在故意虐待她。倒不是说多难吃,只是,实在太平常了,平常到了没什么滋味的境地……

    好在青夏管家得力,第二顿就直接换了可靠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水平直接跃升到了酒楼水平。青夏跟方菡娘不住的道歉,说是他们府上常年都是一些糙老爷们,吃穿用度虽然精细,但因着主子很少在府里,对饭食的滋味也并不怎么在意,长期下来,府上的厨子厨艺水平只能说是一般了,在京城权贵圈的厨子里头,水平算是垫底,还是严重拉低分数线的那种。

    方菡娘自然不会在意,她心里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李彤花爱去外头吃饭……

    不过眼下毕竟是在参加宴席,方菡娘很含蓄的,姿态优雅的吃了个六成饱。

    不过,饶是方菡娘只用了个六成饱,可是,同其他注重仪态,动筷子跟夹蚂蚁一样的其他贵女们一比,那就是个非常好的饭量了。

    这让暗中观察方菡娘的玉静公主心里头更是乐开了花,能吃好啊,到时候准能给她生个大胖孙子。

    玉静公主自然也已经知道方菡娘不过是个商人之女了,但她却并不太在意这点,毕竟方菡娘的用处只是把她家儿子引回正途上来。

    别说是商人之女了,就算是个丫鬟,玉静公主也愿意把她给供起来。

    什么身份的,跟儿子的一辈子相比,自然是儿子的一辈子更重要。

    毕竟玉静公主又不打算让儿子娶她,顶多给个侍妾身份,也算是很对得起这个商人之女了。

    玉静公主的算盘打的极响,她看方菡娘也越发顺眼起来。

    用过饭后,女客们的安排与男宾们差不多,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投壶,有的赏景游园,还有的若是累了,也有丫鬟引去供客人小憩的客房里休息。

    方菡娘原本打算跟李彤花去园子里头逛一逛,谁知道玉静公主却过来了,她面上带着笑,却有着天家公主的不怒自威。

    她屏退了左右服侍的丫鬟,甚至还想让李彤花也退下。

    李彤花瞪大了眼:“公主殿下,这可不行,我家主子说了,要寸步不离方姑娘。我家方姑娘生得这么美,我家主子担心有人对她图谋不轨。”

    玉静公主见李彤花拿姬谨行来压她,气得磨了磨牙,脸色也变得有些不好。

    “这里安全的很,李护卫不必担心……”玉静公主耐着性子。

    方菡娘笑道:“事无不可对人言,公主殿下,我信任彤花,没什么不可以对她讲的。若有事,便这么说吧。”

    玉静公主忍了忍,直到平了心间那口气,这才作若无其事的模样,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菡娘你知道的,你当初救了我家帆儿一命。我家帆儿又是个特别知恩图报的人,想亲自见你一面同你好好说一声谢谢。还请你看在我的份上,答应这个不情之请。”

    方菡娘静了静。

    玉静公主以为方菡娘是因着女儿家的羞涩不好开口时,方菡娘开口了,她淡淡道:“既然公主殿下知道是不情之请,那又何必开口呢?”

    玉静公主霍然变色。

    方菡娘这才又不紧不慢道:“……不过,公主殿下一片慈母之心,菡娘十分感动,愿意与林小公子一见。只是孤男寡女暗里相见多有不便,还请公主殿下安排一处宽敞的地方。”

    方菡娘知道,若她今天不答应见这一面,玉静公主还会不停的纠缠下去。她倒是不怕什么的,毕竟若林小公子真要是如传言说的是个断袖,那他根本不会对女人感兴趣,她去又何妨?

    方菡娘这话一出,玉静公主的神色总算是变了回来,她笑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我同帆儿都知道菡娘是个好姑娘,定然不会做出有损你声誉的事来。”

    她唤来个丫鬟,吩咐了几句,丫鬟领命退下,玉静公主笑道:“那菡娘同我往这边走……”

    结果话音未落,那边来了个丫鬟,神色焦急,说是庆丰伯夫人身子不适晕倒了。

    玉静公主脸上微微变色,她心里甚至有些埋怨庆丰伯夫人,觉得她晕倒的不是时候。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客人在她的宴席上出了问题,她这个主人肯定不能不管不问的,玉静公主心里头再怎么不爽,也只得同方菡娘道了声不是,匆匆喊过一个丫鬟,让她领着方菡娘先过去。

    方菡娘理解的很,善解人意道:“公主殿下快去吧,我这边无事的。”

    玉静公主脸色不太好的点了点头,方菡娘带着李彤花施施然跟着丫鬟走了。玉静公主看着方菡娘的背影,皱了皱眉,还是跟着那来报事的丫鬟赶紧去了。

    丫鬟领着方菡娘在园子里绕啊绕,饶是方菡娘这种记忆力超群的,都有些发晕,她道:“你们家这个园林,很是奇特啊……”

    那丫鬟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道:“回姑娘话,这是我们家驸马设计的,有五行八卦蕴含在里头,是有些复杂……”

    她话没说完,就听到草丛里传来一声轻笑:“怪不得,在下也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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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三个派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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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有些耳熟,方菡娘下意识的顺着声音望过去,发现一位身着白底绣月纹镶边花锻长衫的翩翩玉冠公子从旁边的树丛掩映里走了出来。

    绿树,白衣,翩翩公子。

    倒是极好看的一景。

    李彤花眼睛一亮。

    她长期接触的都是一些手中有剑,动不动就腥风血雨的暗卫,极少跟这种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的人有交集。眼下乍然一见,一番惊艳过后,随后也认出来了,这不是名满京城的周五公子么?

    方菡娘也认出了这个周五公子,她虽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但这不就是之前在元一书局那里看穿她是女扮男装的那个人?

    周五公子显然在一旁时就认出了方菡娘,他看了方菡娘一眼,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但这份欣赏却并不让人感到厌恶。

    周五公子微微向方菡娘点头致意:“又见面了。”

    方菡娘自然知道周五公子认出了她,她客气的也回以点头。

    一旁带路的丫鬟脸上有些红晕,显然是被周五公子的魅力给迷了眼,她小声道:“敢问公子是?也不知是哪个小厮为公子引的路,竟然让公子迷路了。”

    周五公子身后的草丛里窸窸窣窣的,钻出来个十四五岁模样的小厮,头顶上还顶着几株杂草,原本看上去也是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只是脸上不知道在哪里蹭了道灰,变成只花脸猫,让人看着就忍不住发笑。

    那小厮“呸呸呸”吐了几口杂草叶子,对着丫鬟道:“我家公子你都不知道?”

    “乐康。”周五公子心平气和的喊了那小厮一声。

    那小厮立马变了神色,老老实实道:“丫鬟姐姐,我们是兴平街周家,我家公子排行第五。”

    仅仅这样一句介绍,那丫鬟神色微微变了变,眼里的光更狂热了些:“原来是周五公子!失敬失敬!”

    京中谁人不知,帝师周太傅家的五公子,小小年纪,学识堪称一句渊博,文名享誉京城。

    早早听说周五公子不仅学识好,生得也极好,今儿一见,果然不同凡响。丫鬟心里头有些发飘,想着回去一定要好好跟那些内宅的小姐妹们说一说,今儿她遇上周五公子了,周五公子果然如同传闻中那般好看。

    周五公子微微一笑,道:“不知姑娘可否为在下领路?”

    李彤花见带她们的丫鬟那副模样,就差哭着喊“我愿意”了。

    不过丫鬟还是微微犹豫了下,看了看方菡娘跟李彤花,大概是还惦记着把她们带到公主指定的那处,她着实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带上周五公子。

    丫鬟的犹豫周五公子自然是都看在了眼里,周五公子神色平和的很,非常体贴道:“若姑娘不方便,那就算了。”

    周五公子这般善解人意,丫鬟更是犹豫了,半天她下了决心,咬了咬唇,小声道:“公子跟我来,一会儿我把方姑娘送到亭子里,就为公子引路。”

    周五公子微微一笑,犹如万树梨花盛开:“那在下就先谢过姑娘了。”

    丫鬟看的双眼都要直了。

    丫鬟热情的在前头走着,一边同周五公子介绍着林子里的一些小设置小妙处,这都是林驸马的得意之举,周五公子也很配合的不时微微点头表示钦佩。

    小厮乐康跟在他们后头。

    方菡娘同李彤花反而落在了最后头。

    李彤花悄悄跟方菡娘咂舌道:“你看,这年头还是有文化的人更吃香。方才对咱们虽然客气的很,可绝对没有这么热情啊……”

    “这位周五公子很厉害?”方菡娘好奇的问,悄悄同李彤花咬耳朵。

    李彤花的话里带着一股崇拜:“那是,这周五公子可是帝师周太傅的嫡孙,家学渊源,从小就饱读诗书,出口成章……整个西京的读书人没有不知道他的。说起来,满西京的贵女有三个派系,一个派系喜欢我家主子那种的,一个派系中意周五公子这种的……”

    “那还有一个派系呢?”

    “还有一派系自然是我家主子跟周五公子都喜欢啊。”李彤花说的八卦兮兮。

    方菡娘好笑的看了一眼李彤花,起了促狭之心,问道:“那彤花你喜欢哪种的?”

    李彤花嘿嘿一笑,倒也不羞赧,压低了声音跟方菡娘道:“我从小时候起就天天见一群舞刀弄剑的糙汉子,自然更喜欢读书人多一些啊……况且,日后要是找相公,找个读书人的话,他要是有什么小心思,我就用拳头征服他啊。”说着,还特特在方菡娘面前捏了捏小拳头。

    方菡娘抿唇笑了笑,悠悠的看了一眼前面那周五公子的背影,小声同李彤花道:“跟你讲,文化人阴起人来最厉害了。这里面虽然的草木栽种暗含八卦五行,但不少读书人应该都涉猎过这一块,你就说,饱读诗书的周五公子,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导致迷路呢?……不是我说你呀彤花,就你还想用拳头征服人家读书人呢?就咱们这头脑,你真不怕人家用脑子玩死你啊?谁征服谁还不一定呢。”

    李彤花被方菡娘说的傻眼了。

    前面周五公子不知怎的,突然停了脚步,施施然回身,意味深长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微微挑了挑眉,毫不怯场的看了过去。

    周五公子轻笑一声,复又转了回去。

    “莫名其妙。”方菡娘心里给周五公子下了定语。

    左转右绕的穿过一片林子后,前面的景物倒是一下子开阔了不少。一条鹅卵石小路自花丛里逶迤而出,一路延伸向前,直直通向一座八个檐角垂着风铃的八角琉璃亭。

    丫鬟心里头一喜,向方菡娘微微福了福,声音清脆又明快:“方姑娘,前面那所亭子就是了。还麻烦您在亭子里稍等一会儿,我家少爷很快就过来了。”

    声音里有着迫不及待想要把这个差事办完,好美滋滋去为周五公子带路的欣喜。

    方菡娘自然听得出丫鬟的急切,她笑了笑,点了点头,同李彤花沿着鹅卵石小路向着亭子行去。

    只是没走几步,听得后面也有脚步声,方菡娘下意识的回头一看,见周五公子一派悠闲的模样,双手负在身后,正跟在她后头。

    方菡娘神色微微一顿。

    那带路的丫鬟也没料到这点,她站在原地反应了会,这才急急出声道:“公子,出口不在这儿……”

    周五公子回过神,看向那丫鬟,仍是那副平和的口气,甚至脸上还带着几分笑:“哦,谁说我要去出口的?我现在就想去那处亭子歇一歇,不可以吗?”

    丫鬟愣在原地。

    周五公子侧身看向方菡娘,见方菡娘正在看他,微微一笑:“怎么?方姑娘也认为在下不能去那亭子?”

    方菡娘客气的露齿一笑:“周五公子问我又有何用?客随主便罢了。”

    客随主便,却是在说周五公子这个当客人的,该听从主人家的话了。

    周五公子笑容像是染了蜜糖,看向那丫鬟,眼里的温情脉脉差点溺死个人:“姑娘,你们府上不许客人去那边游玩么?”

    丫鬟差点想一头沉醉在周五公子的笑容里,她几乎是毫无抵抗力的,迷迷糊糊道:“并没有……”

    周五公子轻笑出声,玉冠在阳光下闪着润泽的光,衬得公子温润如玉:“那就多谢了。”

    他转头看向方菡娘,正想打趣对方一番,却发现对方早已毫无兴趣的迈腿走远了。

    周五公子纵横京城贵女圈子多年,甚少遇到这种对其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他眼里闪过一抹兴味,也不恼,呵呵一笑,长腿一迈也跟了过去。

    这八角琉璃亭建的极为精美,正好坐落在坎位上,与周围风水相呼应。方菡娘没有往五行八卦这边涉猎,却也能感觉到了四处景色有着一种奇异的和谐,心里不禁道,那林驸马确实有几分本事。

    这处的风带着几分微微的呼啸之声,亭中的石凳上难免落了些浮土。方菡娘从怀里拿出锦帕拂了拂石凳上的浮土,因着没有坐垫,索性把锦帕铺在了石凳上。

    李彤花大咧咧的就要坐下,方菡娘无奈的拉住她,让李彤花先去坐她铺好锦帕的石凳。

    李彤花挠了挠头,她当暗卫时,上树下河那都是轻的,何曾会在意一方不太干净的石凳?

    方菡娘似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低声道:“你若愿意一会儿回去顶着一个屁股引……”

    李彤花这才反应过来,今儿她的身份不是需要隐匿身形的暗卫,而是要显于人前的丫鬟。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真心实意的跟方菡娘道:“菡娘你真体贴。”

    方菡娘又掏出一方备用的锦帕,同样是轻拂一番后铺了上去,这才施施然坐下。

    周五公子从鹅卵石小路上行来,见方菡娘这般,越发对方菡娘起了兴趣。

    真不知这是哪家的贵女,行事里落落大方可见良好教养,但为人上却不带大家小姐的半分傲气,甚至做起替他人扫尘这种事,也不带半分异样神色,从从容容,丝毫不受影响。

    周五公子不由得又想起那日里在元一书局的惊鸿一面。

    他心里暗笑,倒是个有趣的,不枉他特特装了一番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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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动哪砍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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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带着方菡娘她们过来的那个丫鬟见事情发展同预想的不太一样,也有些不知所措,她小跑过来,悄眯眯的看了一眼周五公子,脸上又浮起一抹嫣红,扭捏道:“周五公子,方姑娘,奴婢就在一旁候着,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就喊奴婢。”

    周五公子微微颔首,丫鬟像是得了什么嘉奖一样,亮着眼红着脸站到一旁去了。

    李彤花见方菡娘多看了那丫鬟几眼,轻咳一声,招了招手,示意方菡娘倾斜下身子。她凑到方菡娘耳边,压低了声线,道:“甭看了,你碰上我家主子的时候也是这样,脸红的像是猴屁股。”

    方菡娘还以为李彤花招手让她过去是有什么事呢,结果就得了这么一句揶揄,方菡娘义正言辞的瞪了李彤花一眼,坐直了身子。

    她想,那是你不明白,看到你家主子我心里有多开心。

    然后亭子里头就陷入了沉默,一会儿后,周五公子的小厮乐康有些熬不住了,他左瞅瞅右看看,有些捉急的笑声道:“公子,我们在这干什么啊。”

    “赏景。”

    “可是……”可是这里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啊。

    “没有可是。”

    “哦……”

    乐康垂头丧气的。

    ……

    除去之前那次生死胁迫,林浩帆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他手心里都是汗,提着心吊着胆往家里的八角琉璃亭那边行去。

    林驸马讲究移步换景,这边走廊还未一半,林浩帆已经隐约听到了风吹过琉璃亭檐角风铃的声音。

    他按捺不住,从走廊的镂空花窗里望过去,绿树掩映里,恰好能看到一位背影婀娜多姿的少女背对着这边,在数丈外的琉璃亭中坐着。

    她的黑发如瀑,发间只斜斜的插了一支红色的簪子,因着离得有些远,看不清材质,但黑的发,红的簪,看上去有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林浩帆也不太明白自己此时的心情是什么个情况。

    他期待见到那位救命恩人,这种期待同感激混杂在一起,不知为何就变成了一种渴求。

    林浩帆想了好久,觉得大概自己当时生死一刻,各种情感都被放大了不少,所以,才造成了如今这么个局面。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好紧张好紧张啊!

    林浩帆在原地转了一圈,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是不会武功的,没法直接翻过走廊去会见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他只好老老实实把这走廊绕过,眼前这才豁然开朗起来。

    八角琉璃亭里少女的背影看的也更加清晰了些。

    林浩帆快步上前。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从拐角中走出,看着林浩帆带着小雀跃奔向八角琉璃亭的身影,很想拔剑。

    留在亭子里伺候的丫鬟大半颗心都挂到了周五公子周云旗身上,竟是也没注意到那边林浩帆已经过来了。

    直到林浩帆一声微微有些强作镇定仍然掩不住微颤的“是救我一命的那位姑娘么”响起,她才猛然惊觉,她家少爷已经站在八角琉璃亭外面了。

    林浩帆站在亭子外头,有点不太敢进来,这才颤巍巍的在亭外说了这么一句。

    可怜他纵横京城多年的小霸王,也有这么忐忑的一天。

    他在等方菡娘回头。

    方菡娘听到声音微微一愣后,就直接起身转了过去,大大方方的对着林浩帆,笑道:“林公子不必挂怀,我也没做什么,救你一命的,是你小舅舅才是。”

    林浩帆根本没听清方菡娘在说什么。

    因为他此刻,呆呆怔怔的看着方菡娘的脸,完全愣住了。

    半晌后,他一双眼睛仿佛要瞪出了眼眶:“方瀚美人儿?”

    眼前这个花容月貌,言笑晏晏的美丽姑娘,如果除去妆容,不就是自己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的方瀚美人儿吗?

    方菡娘微微一愣,继而大大方方的笑道:“没错。”

    “你骗我!”林浩帆觉得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伤害,一颗纯真的心灵完全被方菡娘给蒙蔽了!他咬牙切齿的又喊了一遍,“你骗我!你,你是个女的!”

    原来他日思夜想的方瀚美人儿就是他心心念念想见一面的救命女恩人,原来他一见钟情的对象竟然是个“女的”!

    林浩帆觉得自己身为断袖的尊严被侮辱了!

    他红着眼,冲进亭子,想去拽方菡娘的领口。

    毕竟林小爷纵横西京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一言不合就是干的。

    他此刻也没把方菡娘当成是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他把方菡娘当成了一个欺骗他感情的混蛋。

    周五公子连忙上去拦住林浩帆:“浩帆你冷静一下。”

    聪明机智如周五公子,在林浩帆喊方菡娘“方瀚”,又是那么一副激动模样,简直想都不用想,就差不多把事情原委给猜了出来。

    能让这位断袖纨绔激动成这个模样的,除了男人还有什么?

    偏偏周五公子也是见过方菡娘的男装扮相的,周五公子作为一个笔直的直男,也不得不承认,这方菡娘的男装扮相,也是挺招人的……

    周五公子心里头想着,又把激动的林浩帆给拦紧了。

    林浩帆有些疯了:“你放开我,我要去问问她为什么欺骗我的感情!”

    丫鬟懵逼了。

    李彤花懵逼了。

    方菡娘也懵逼了。

    “周五,你放开他,看他敢不敢动我的人一下。”姬谨行冷冷的声音传来,林浩帆像是老鼠遇见了猫,一下子就哑了火,他慢慢的机械的转过头去,见着姬谨行迈步往这边走来,手里拎着剑,一张俊脸冷若冰霜。

    我的人?

    周五公子玩味着这三个字,不着痕迹的看了方菡娘一眼,慢慢松开了林浩帆。

    林浩帆却不敢再扑上去了。

    方菡娘也被“我的人”三个字弄的心花怒放,就连林浩帆带来的懵逼都被抛到了脑后。

    因着人多眼杂,方菡娘含蓄了一下,没有太露骨的表示自己的感情,只是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姬谨行,脸上洋溢的那笑,越发娇妍。

    这副模样着实太美,周五公子忍不住又看了方菡娘一眼。

    “你来啦。”方菡娘连声音里都洋溢着欢喜。

    周五公子心里默默道,原来佳人心中已有他人了,这副欢喜模样,与对别人的客套疏离,还真是天壤之别呢。

    这般想着,不知为何,周五公子觉得心里头有些淡淡的吃味。

    姬谨行却狠了心,不去看方菡娘。

    方菡娘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姬谨行了,心里头咯噔一下,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里惹了事,只得嘟了嘟嘴,委屈巴巴的拿眼瞅着姬谨行。

    姬谨行狠下心,就是不看方菡娘。

    他冷冷的看着林浩帆:“你想做什么?”

    林浩帆不知道是该受宠若惊好还是直接惊吓好,结结巴巴道:“小舅……舅,你来……有事?”

    他小舅舅竟然在短短的几息里跟他说了两句话!林浩帆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他有点慌!

    姬谨行拿剑柄抵住了林浩帆的胸膛,漠然道:“记住,你要是敢对她动手动脚,动哪只,我砍你哪只。”

    林浩帆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微微蹙着眉,有些委屈的看着姬谨行,林浩帆不知怎地,心头一紧。

    那丫鬟早已在姬谨行提剑过来时就瑟缩在了一旁,好半晌才缓了过来,连忙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见过十一王爷!”

    周五公子也姿态优雅的拜了下去:“十一王爷好久不见。”

    李彤花见主子生气,无比乖巧的也跪了下去:“主子。”

    方菡娘委屈巴巴的,咬着唇,缓缓的也要跪下去。姬谨行眸色一沉,冷冷的上前抓着方菡娘的手腕,把她拽了起来。

    姬谨行明明是个寡情冷淡的,可他拽人的动作却不由自主的放轻,像是生怕弄疼了方菡娘。

    方菡娘咬着下嘴唇,微微抬起头,有些倔强的看着姬谨行,一双眸子直勾勾的看着姬谨行,像是在问,你在生什么气?

    姬谨行心里头也不舒服的很。

    他为什么生气?

    他先是看到林浩帆因着他的心上人一副少男怀春的模样,又是看到林浩帆欲对他的心上人动粗,怎么,他还不能生气了?

    姬谨行脸色越发冷了,他松开方菡娘的手腕,冷冷的转身离开。

    方菡娘哪里还顾得上人多眼杂。

    她连忙追了出去。

    林浩帆见他小舅舅可算走了,压在头顶上的大山没了,松了一口气,连忙板起脸想痛骂方菡娘一顿,结果还没等说话,就看到娇俏的少女一脸着急的推开了他,匆匆的追着他那个冷面阎王小舅舅去了?

    林浩帆心里头越发不得劲了。

    他气得狠狠踹了一下石凳,结果疼的自己龇牙咧嘴起来。

    林纨绔非常生气。

    李彤花在一旁还没看明白:“林小公子,我家菡娘明明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啊?”

    林纨绔又疼又气,冲着李彤花大吼:“你懂什么!那个方什么!她故意扮成男人去茶楼吃早点!吃了顿饭就不见人影了!我找了他好多天!结果他是个女的?!”

    林纨绔疼痛之下说的语无伦次,李彤花好歹是听懂了,她非常同情的看着林浩帆:“林小公子,你莫不是傻了吧?以我家菡娘的样貌,你觉得她不扮成男人,出门能安生的吃顿饭吗?哪能说故意扮成男人?搞得好像我们菡娘是对你图谋不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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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我是不争气的作者花花,近日里大家催更情绪高涨,但不争气的作者因为手腕关系没法进行加更,还请大家谅解……毕竟这手腕两个多月没好了,很焦虑……每天只能保证6000字,谢谢大家对我这个不争气的作者的支持……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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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强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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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被李彤花说的哑口无言,他只好气得呼哧呼哧直喘气。

    周五公子也在一旁悠悠道:“这位姑娘说的没错,林公子,你对人家芳心暗许又没告诉人家,还说人家骗你感情,这样不太好吧?”

    林浩帆作为京城知名小霸王,面子上虽然对那些掉书袋的书呆子很是不耻,但心里头最佩服的就是周五公子这样的博闻强识的人。他一听周五公子也这么说,愣了愣。

    林浩帆接二连三遭怼,似是终于也想明白了这件事上自己确实没什么道理去责备方菡娘,他俊脸一红,有些不太自在的撇了撇嘴。

    “嘁。”李彤花看了他一眼,扯了扯嘴角,心里却在想着,菡娘追主子去了,那我到底要不要跟上去呢?

    她只纠结了一下,随即就偷偷笑了起来,就把这担忧抛到了脑后。

    啊,菡娘追的是自己主子,自己不识趣的过去做什么?

    ……

    方菡娘再怎么小跑,也有些追不上前面迈着大步子的姬谨行。

    眼见着两个人又进了林子,周围灌木花丛也多,眼前不再是那般宽敞,方菡娘也难得有些急了:“姬谨行,这里我会迷路!”

    姬谨行的背影顿了顿,还是停下了脚步。

    方菡娘见状,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追了上来,微微喘着,拉住姬谨行的衣摆:“干嘛突然对我这个模样?我怎么惹你了吗?”

    她说着,也有些委屈,抽了抽鼻子:“你平日里就板着一张臭脸就算了,今儿看都不看我一眼,你这样喜怒无常,我还不如离京回云城去随便找个人嫁了……”

    因着心里头莫名其妙,追了这么久又得不到姬谨行一点话音,方菡娘的委屈一下子也冲上了脑子,也是极为难得的使起了小性子,说起了任性的话。

    姬谨行猛的转身,一把就把方菡娘拽着抵到了树上。

    方菡娘被姬谨行这举动吓了一跳,身后是粗粝坚硬的树干,方菡娘这几年娇生惯养,人虽然不娇气,但养的这一身白嫩皮囊却是娇气无比,这猛的被姬谨行掼在树上,好生受了一番痛。

    再加上心里头那点子委屈,方菡娘眼泪都要出来了。

    姬谨行方才被方菡娘那“随便找个人嫁了”的话给气蒙了头,一时间手上就忘了收力,等回过神来,他心尖上的小姑娘被他抵在树上,一双水漾的眸子已是雾蒙蒙的笼上了一层雾气,几滴晶莹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小姑娘又是委屈又是倔强的狠狠看着他,姬谨行心中像是被人剜了一块肉去。

    姬谨行心疼的无以复加,想起方才方菡娘那句气话,又带上了丝丝恼怒。

    姬谨行身躯覆上,把方菡娘柔嫩的身子压在树干上,低声道:“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方菡娘却也上来了气性,她是爱他,可是她爱的坦坦荡荡,不卑微不怯懦,他这样乱发脾气,还把人弄的这般疼,她才不要再惯着他!

    方菡娘瞪大了眼看他,不让眼眶里的泪掉下来:“分明是你先惹我的!我不仅要那样说,我还要那样做……唔!”

    方菡娘被压在树干上,她的双唇被姬谨行含住,方菡娘恨恨的咬了姬谨行一口,却又被更为激烈的吻住,深入。

    这次不同于上次马车里那个微冷又酥麻的吻。

    它如同狂风骤雨,将方菡娘席卷……

    许久过后,姬谨行将方菡娘松开。

    方菡娘双唇嫣红,脸颊红晕犹如夕阳烧红了晚霞,她双眸带着雾气,迷蒙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用了极大的克制力,他又低头亲了亲方菡娘的嘴角,低声道:“以后离林浩帆那个臭小子远一点,我看到他看你的眼神就心烦。”

    方菡娘神智这才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几乎马上明白了,姬谨行这些举动,都是因为他,吃醋了。

    他吃醋了?!

    不知怎的,方才的恼怒,委屈,似乎都随着那个吻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方菡娘此刻心里头就像是三伏天喝了一杯冰水一样舒爽,美得要冒泡。

    她极为主动的双手勾上了姬谨行的脖子,有些羞涩,却又十分大胆的看着姬谨行,吐气如兰:“谨行,你吃醋了啊……”

    方菡娘强忍着心里的羞涩,主动凑上去,碰了碰姬谨行的嘴唇。

    姬谨行眸色骤然深沉,方菡娘往后退时,他将方菡娘紧紧往怀中一搂,加深了这个吻……

    ……

    李彤花还在亭子里百无聊赖的等着,林浩帆闹出了那么一桩事,实在是有些脸上发热,又不愿意静下来去想方菡娘同他十一舅舅之间的关系,匆匆的跟那丫鬟说了一句“你就同娘亲说,说我见过了”,然后匆匆的奔走了。

    丫鬟依依不舍的看了周五公子一眼,回去覆命了。

    亭子里头就剩下了三个人。

    李彤花,周五公子跟他的小厮乐康。

    李彤花实在无聊的很,她心里头又对周五公子这种读书人很有好感,便主动找起了话题:“周五公子不走啊?”

    周云旗看了一眼李彤花,若不是看出她眼里的两簇小火苗跟亲切的笑意,光听这问话,周云旗会以为这李彤花是想要赶他走呢。

    这姑娘,会不会聊天啊?

    周云旗心里闪过这么个念头。

    毕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大家公子,他没有失态,淡淡笑道:“这里景色好,在下打算多坐一会儿。姑娘介意么?”

    李彤花用力摇了摇头。

    乐康撇了撇嘴。

    李彤花这种姑娘他见得多了,就是想跟他们家公子故意搭话套近乎!

    真不要脸!

    李彤花倒还没想着套近乎那一茬,她只是等的无聊,又恰好对读书人周公子心有好感罢了。

    见周五公子态度平易近人,李彤花又挑了她感兴趣的几个问题来问。

    比如,为什么要读书?

    周五公子的回答颇为意味深长,因为书在那儿。

    李彤花这种轻功一把好手,读书两眼发懵的人听了,仔细一咂摸,倒是品出了几分味来,不由得对周五公子越发佩服。

    两人这般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不一会儿,方菡娘终于回来。

    只是方才她追出去时,满脸的着急,而她回来时,已是双眼亮的像是天上的星子,脸颊嫣红的像是抹了胭脂,嘴角含着笑意,整个人看着越发容光四射。

    姬谨行陪在她身边,脸上虽然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跟周身的气势却明显的柔和了不少。

    李彤花一见主子这般,高兴的不得了,心里暗道,还是菡娘有法子,以后菡娘这根大腿,我可要紧紧抱牢了。

    周五公子只看了一眼方菡娘便收回了视线,他着实是怕会溺死在方菡娘那一双同别人都不一样的星眸中。

    周五公子意味深长的看了姬谨行一眼。

    姬谨行没有在意,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菡娘却是正好看到了周五公子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她心里头咯噔一下。

    因着周五公子长相俊美,又带着股读书人的儒雅,也是极高华的一个人物了。方菡娘是觉得,这般出众的人,也该喜欢出众的人才是。

    恰巧,她家姬谨行,就是一个极为出众的人。

    再加上方才周五公子那意味颇深的一眼……方菡娘一下子就误会了,以为周五公子看上了她家姬谨行。

    方菡娘又警觉又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周五公子。

    ……

    这次玉静公主办的这场寿宴可谓是让不少人心里都升出了小心思,只不过名利场上大家多少都戴着假面具,客客气气互相赞一赞你的儿子,夸一夸我家女儿,场面上看着倒是很和乐。

    玉静公主见方菡娘同李彤花回来,早先得了丫鬟的禀告,听说儿子亲口说的什么“欺骗感情”,玉静公主这个当娘的心里头别提多高兴了。

    能不高兴吗?管她欺不欺骗啊,她家儿子竟然对一个姑娘产生出“感情”,那才是最重要的啊!

    玉静公主看着方菡娘,越发觉得她顺眼,待她也越发亲切起来。

    姜思华方才也没闲着,她同几名贵女寻了个僻静地好好的说了一番方菡娘的八卦,这才知道,原来方菡娘进府时,竟是坐着谨王府的马车,由谨王府的侍卫头领青禾亲自带队护送过来的!

    甚至于,姜思华还隐隐听丫鬟们说了一嘴,说是多少年不参加宫外宴席的谨王爷,今日里也来参加了宴席。

    姜思华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她想确认些什么,又不敢去确认些什么。

    但这些都不妨碍她,继续拿话给方菡娘添堵。

    姜思华的娘脾性有些软弱,女儿一副着了魔似的不对劲模样,她看在眼里,心里头也着急,却是不知道如何去劝。

    她眼见着女儿眼里燃烧着疯狂,脸上却一副十分平静的模样走向那个风头人物方菡娘,她心里头就觉得不妙的很。但姜夫人除了跺了跺脚,也不知道该怎么在众目睽睽下去劝阻女儿,只好软弱的想着,等回到家,可要跟老爷说一说,让他好好的管教女儿一番。

    然而姜夫人又想起夫君疼宠的小妾近来刚生了个大胖儿子,他正宠到了心尖尖上,要是此刻让他知道女儿的不得体……姜夫人心里哆嗦了一下,犹豫的决定回府以后,好生同女儿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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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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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思华哪里能听到她娘心里的纠结,她缓步走向正在同玉静公主说话的方菡娘,脸上带着一抹笑。

    玉静公主看到姜思华过来,想着之前姜思华说的那句“上天注定的缘分”,心里头也十分满意,带着一丝亲切的笑意,朝着姜思华招了招手:“来,思华,过来一块儿说说话。”

    姜思华温婉的应了一声,温顺的走了过来,在玉静公主身边落了座。

    方菡娘看了姜思华一眼,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玉静公主示意丫鬟给姜思华倒茶,这又对方菡娘道:“……说起帆儿,他从小课业上就聪慧的很,先生常夸他是个有大才的人呢……别看外头传他性子调皮了些,但那都是假的,男孩子哪有整天坐在家里的,正该出去玩一玩,跑一跑,才健康,菡娘,你说是不是?”

    方菡娘想起了方明淮,自打认识了郑春阳之后,课业暇余时倒是经常跟郑春阳一同出去玩,可别说,他脸色红润了,精神头也好了不少,身体也变得更好了。玉静公主说的这话倒是没错的。

    于是方菡娘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

    玉静公主见方菡娘点头,觉得这就是方菡娘赞同了自家儿子,大为高兴,正想说什么,却听一旁的姜思华柔柔道:“……说起来,方才我倒听了一件趣事。今儿早上,有人在门口见谨王府的马车上下来一位同方姑娘穿着一模一样的女眷,不知方姑娘今儿在席上有没有见到这位同你穿的一样的姑娘?”

    玉静公主的脸色一下子冷了下来,冷冷的看了一眼姜思华。

    周围不少三三两两的夫人都竖起了耳朵。

    方菡娘脸色不变,平静道:“旁的姑娘有没有同我穿的一样,我倒不知。但今儿早上我确实是乘坐谨王府的马车过来的。”

    此言一出,连玉静公主都没料到方菡娘会这般直白的承认!

    她还要不要名声了!?

    玉静公主脸色变了几变。

    周围那些竖着耳朵听的夫人们脸色也变了变。

    姜思华做出一副吃惊的模样,讶然捂住了嘴巴:“方姑娘,你一个未婚姑娘家乘坐外男的马车赴宴……”

    她话只说了一半,给人留下了无限的遐想空间。

    不少人心里头不屑的想,不愧是商人之女,真是不要脸!

    方菡娘一脸平静,直视着姜思华,从从容容的开口道:“我一个未婚姑娘家乘坐谨王爷的马车赴宴怎么了?谨王爷厚道宽容,玉静公主邀我赴宴,他觉得不能丢了玉静公主的脸面,把马车借给我,这又怎么了?”

    谨王爷厚道宽容?听见的人都无语的很,难道咱们认识的不是同一个谨王爷?……

    不过,方菡娘反问的太过坦荡,这般理所当然的态度,反而让不少人都愣在了当场。

    仔细一想,方菡娘是谨王爷外甥的救命恩人,谨王爷对她这般礼遇似乎也是说的过去的。

    再说了,不过就是一架马车,似乎也没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有圆滑的夫人出声打了圆场,把这事算是给揭了过去。

    玉静公主见方菡娘从容不迫的就把一场尴尬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心里头不免对方菡娘又是高看一眼。

    她不满的看了一眼姜思华。

    姜思华像是刚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轻笑一声:“公主殿下不要生气,小女也不过是怕别的夫人知道这事后再说一些闲话,还不如把这事情直接揭开更好些。”

    玉静公主冷哼一声。

    她可没那么好糊弄,要是这事揭开了,揭不过去怎么办?!

    她眼下虽然存了替儿子把方菡娘从十一弟手里抢过来的想法,但不管怎么说,这种也算是皇家不大不小的一桩丑事了,哪里能这么轻易就暴露于人前?!

    玉静公主不满的瞪了姜思华一眼。

    转过头去看着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的方菡娘,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儿,笑容恬然,玉静公主心里头微微一动,觉得眼前这景像似是有些眼熟,不晓得什么时候见过……

    不过玉静公主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玉静公主低声对方菡娘道:“菡娘,这次算你运气好躲过去了,可下次呢?日后你可要小心,莫要再跟谨王府有什么瓜葛了,不然名声坏了,日后也不好说人家。”

    说的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方菡娘微微一哂,不说什么旁的,只微微的在那笑。

    玉静公主这次宴席不过只是相一下方菡娘,也让儿子好好相一下。

    她对方菡娘除了身世之外的表现都满意的很,而儿子对方菡娘的态度也让她十分满意,心里头已经盘算着什么时候跟小十一把事情挑明,抬方菡娘过府了。

    散席的时候,玉静公主拉着方菡娘的手,似是依依不舍的很。

    周围的夫人都没有傻的,心里头多多少少都明白玉静公主这大概是看上方菡娘了。

    方菡娘客气礼貌的应着玉静公主的话,别的却是不多说半句。

    旁边的丫鬟拿着她之前的帷帽,她从丫鬟手里接过帷帽带上,然后客套的同玉静公主道别。

    玉静公主见了,心里头很是舒坦。

    对,她就喜欢这种不招蜂引蝶的安分性子!

    看着方菡娘领着李彤花离开的背影,玉静公主陷入了沉思。

    ……

    姜夫人同姜思华坐在马车里,姜夫人叹了口气,忧心忡忡道:“华儿,你在这次宴席上也太出风头了些。”

    姜思华不以为然,声音有些尖锐:“我怎么了?那个低贱的商人之女才是最出风头的。我好歹是骠骑将军的嫡女,怎么就不能出风头了?”

    姜夫人嚅了嚅嘴唇,终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姜思华说。

    姜思华胸口一阵发闷,她猛的拉开前头的车帘,对着车夫大喊:“去福安郡主那里!”

    车夫被吓了一跳,不过还是依言勒住了马,挥着皮鞭调转了马头,去了福安郡主那边。

    姜夫人着急的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姜思华同福安郡主的关系,阖府上下都知晓,姜思华下了马车,门房都不用通禀,笑着冲她打了个招呼,姜思华没心情的应了一声,直奔福安郡主的院落而去。

    姜夫人等在外头的马车里,深深的叹了口气。

    福安郡主今儿身子有些乏倦,就没去参加玉静公主的宴会,她懒懒的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旁边两个丫鬟,一人捧着个水果攒盒,一人捧着个点心攒盒,立在那儿,另外一个丫鬟则是看着福安郡主的脸色行事,把水果跟点心处置好,喂进福安郡主的口中。

    福安郡主见姜思华一脸焦急的模样奔过来,抬了抬眼:“回来了?怎么看你不是很开心的样子,玉静办的宴会很无趣吧?”

    其实平心而论,玉静公主这次办的宴会无论是酒水菜肴,还是环境布置,都在水准之上,不过姜思华心里有事,做什么都味同嚼蜡,自然是什么都品不出来。

    她胡乱的扯了两句,这才满脸焦急道:“福安郡主,不好了!”

    福安郡主瞥她一眼,嘴角不屑的挑了挑:“做事沉稳些,怎么了?看你慌的。”

    姜思华心里冷笑道,你听我说完你要是还这么安稳我就算你厉害!

    她面上仍是一副焦急的神色,道:“今儿宴会,有个姑娘坐了谨王府的马车来参加!”

    “谨王府”三个字完美触到了福安郡主的爆点,她一下子坐了起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是谁?李彤花?”

    姜思华慌张道:“不是!郡主还记不记得上次李彤花跟一个小白脸一起吃饭那事?”

    福安郡主想起当时姬谨行对她的冷遇,磨了磨牙:“自然是记得!”

    “那个小白脸其实是个女的!”姜思华慌张道,“她今儿非但坐了谨王府的马车来参加宴会,甚至青禾还亲自带队护送她过来!”

    青禾是谁,福安郡主很清楚,那是谨王府的侍卫头领,说是姬谨行最信任的下属也不为过。

    姬谨行竟然让他来护送一个女人去参加宴会?!

    福安郡主一下子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脸色越发难看。

    姜思华心里冷笑,又加了一把火:“甚至,谨王爷还让李彤花当了那女人的贴身丫鬟,伺候了她一天!”

    这话对福安郡主的冲击十分之大!她脸色变得铁青,咬牙切齿道:“李彤花都?……”

    李彤花!相传那是姬谨行最另眼相看的女人,这都去当了别人的贴身丫鬟?……

    姜思华心里头呵呵笑着,抛出了最后一计重击:“……今儿谨王爷还亲自参加了玉静公主的宴席!”

    福安郡主霍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吓了那两个捧着攒盒的丫鬟一跳,其中那个捧着水果攒盒的,更是脚底下没站稳,把一攒盒的水果都摔到了地上。

    那个丫鬟面无人色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求饶。

    福安郡主阴冷着脸:“拖下去,五十鞭子!”

    在场服侍的丫鬟们一下子都面如白纸,五十鞭子!那绝对能要了人命啊!这是要活活打死!

    那个犯了错的丫鬟,更是直接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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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永安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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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晕倒的丫鬟被人拖着两条腿,像是拖死狗一样拖走了。

    其余的丫鬟双股瑟瑟,面无人色,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谁都知道,她们郡主此刻心情非常不好,若是撞了上去,被郡主活活打死那都是活该!

    福安郡主满脸阴鸷,烦躁的绕着姜思华走了一圈。

    福安郡主贵为大荣郡主,从小到大向来都是想要什么都能如愿到手。

    唯有一样,那就是姬谨行。

    福安郡主有个很婉约的名字,叫黄婉莹。她虽然不是姬家人,却依旧被破格封为郡主,足可见皇恩浩荡。

    福安郡主的爹为国捐躯,战死沙场,死时身中数十箭。皇上感念其忠勇,特特追封他为忠勇王,并封他的遗孀为忠勇王妃。

    当时忠勇王妃肚子里已经有了遗腹子,那就是黄婉莹。

    黄婉莹一出生就被皇帝封了福安郡主,打小就时常被皇帝宣入宫中,恩宠非凡。

    福安郡主小时候自打记事起,就喜欢跟在那个不爱说话的谨哥哥身后,一边哥哥哥哥的叫着,一边缠着他让他陪她玩。

    可姬谨行从来都是对她冷冷淡淡的。

    不过福安郡主也不恼,她的谨哥哥对谁都如此。她想着,或许这就是谨哥哥性格天生如此吧。

    等大了后,福安郡主更是一颗放心都放在了姬谨行身上。

    可姬谨行总是对她爱理不理的,他四下里替当今圣上办事,她一有机会就会偷跑出京城寻他,也因此,练出了一身极佳的骑术。

    可她的谨哥哥,并没有因此对她就另眼相待。

    她上次甚至都追到了云城,整整寻了三天,他都不曾出面相见。

    福安郡主并没有死心。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的谨哥哥会被她感动,从而接受她……

    但现在是什么情况?!

    从来都冷漠待人的谨哥哥,竟然会让别的女人坐他的马车,享他的侍卫,甚至说!他还为了那个女人特特去参加了从不参加的宫外宴会?!

    福安郡主的眼睛都要被嫉妒给烧红了,她也不愿意去接受这件事。

    她现在整个人都处在极其不冷静的状态里,她暴躁的走来走去,终是咬牙切齿的问姜思华:“那女人……是谁……”

    声音冷的像是浸足了河里的冰渣子。

    姜思华心里冷冷一笑,但想起方菡娘那张娇美的面容,她脸上也带上了遮掩不住的妒忌:“郡主,你听我仔细跟你说……”

    ……

    马车载着方菡娘同李彤花回了谨王府,不少跟在后头的眼线们偷偷看到了这一幕,回去各自禀了自己的主子。

    青禾自然是清楚后头发生的一切的,他也没有阻止,大大方方的任由旁人跟踪了他们一路。

    方菡娘并不知道这些,她带着帷帽下了车,同李彤花说说笑笑的回了自己院子。

    茉莉早就在院子里备好了茶水点心,见方菡娘回来,连忙迎上去,接过方菡娘顺手递过来的帷帽,笑着问道:“主子,今儿玩的还算开心?”

    方菡娘想起树林里的那个吻,她俏脸微微一红,整个人看上去像是晨间娇嫩的花儿被人掐了一道,渗出了香甜的花蜜般诱人,她欢快的点了点头:“挺开心的。”

    李彤花在一旁啧啧道:“就是总有几个添乱的。那个姜思华啊,我好烦她的,从前她老是找我麻烦,今儿在宴席上,又老是去找菡娘的麻烦,也不知道她这个人是不是专门给人找麻烦的。”

    一边抱怨着,一边顺手拈了块小几上盛着的翠玉绿豆糕放进嘴里,吃的眉开眼笑的:“……说起来,茉莉,你今儿在车上准备的那些糕点就极好,我很喜欢。”

    茉莉抿了抿唇:“听说是厨上新请的厨子,李姑娘喜欢就好。”

    李彤花怎么灰不喜欢,她进了屋子就没了在外头的人模狗样,她把鞋子一甩,舒舒坦坦的倚在椅子里头,感慨道:“自打菡娘来了,府里的伙食水准直线上升,没想到这点心的水准也上去了,搞得我都不想出去吃了……想来又能攒下不少的俸禄。”

    方菡娘想起在谨王府吃的那第一顿饭,也是笑得厉害。

    ……

    姬谨行并没有同方菡娘一道回来,他不是个闲散王爷,每日里要处理的大事也是不少。早上那件事还未曾处理完,他又掉了马头,领着几个侍卫,直奔向了永安侯府。

    早上时他已经来过一次了,帮着永安侯府突发急病的老侯爷请了太医。直到太医说老侯爷无事了,才策马去的玉静公主府。

    眼下参加完了宴席,方菡娘那边也由青禾护送着回府了,他心里还是有些放心不下永安侯,特特又过来看一趟。

    骏马在侯府正门前停了马蹄,嘶鸣一声,永安侯府的老门房一见是姬谨行,眉开眼笑道:“姑爷来啦。”

    “姑爷”这词让姬谨行神色微微一顿,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把缰绳给了那老门房,径自从大门入了府。

    那老门房已经很老了,从他小时候起就在永安侯府看门了,他虽然并不是永安侯府的姑爷,但他也着实懒得再去让一个老人家改口了。

    都说姬谨行人冷心硬,其实某些时候,他也有心软的地方。

    比如这永安侯府。

    他小时候记事早,永安侯府曾在他最黑暗的时候拉他的那一把,这份恩情他不会说如何感谢,却是深深的记在了心里。

    因此永安侯府这个早已衰败的侯府,如今还能屹立于京城权贵圈子,基本上都是姬谨行在暗里帮衬着的关系。

    姬谨行大步直接走向了主院。

    老侯爷正在主院的养心阁里养病。

    他刚进院门口,就听见老侯爷在那中气十足的骂他的独子:“你个废物秧子,要不是因着你,我早就眼一闭去那边享清福了!就你这种的窝囊废,老头子我就是闭了眼也是死不瞑目!”

    已经四十岁的永安侯世子唯唯诺诺,不敢多说什么。

    一道轻柔的女声担忧道:“祖父,你别说了,先把药给喝了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谨大哥还会过来,他看到你这副模样,一定会担心的。”

    “有什么可担心的。”老侯爷嗤之以鼻,“我身强力壮的很呢……他就是爱瞎操心。”又过了会,老侯爷受不了的喊道,“太苦了!瑜君快拿蜜饯给我!”

    “哎!”轻柔的女声应着。

    姬谨行在院子里默默听了会儿,还是迈步进了养心阁。

    下人们早就看见了姬谨行,姬谨行面无表情的摆了摆手,他们就一个个噤若寒蝉的什么都不敢说,垂着头任由姬谨行走了进去。

    撩开门帘,屋子里头穿着中衣,外头披了件锦袍正在那吃蜜饯的老爷子一脸嫌弃的看着一旁垂着手唯唯诺诺不敢说话的长子,他的床前还半坐了个少女,梳着简单的小攥儿,正拿着帕子替老侯爷擦拭嘴角的药渍。

    还是老侯爷先看见了姬谨行,他虽然嘴上说着姬谨行爱瞎操心,但看到姬谨行过来的那一刻,明显脸上闪过了极为高兴的表情,他高声道:“谨行,你过来了!”

    那少女似是一惊,回过身来,姣好的面容上也写满了惊喜,少女轻柔的声音脱口道:“谨大哥,你过来啦。”

    姬谨行对着老侯爷微微颔首。

    一旁的永安候世子明明比姬谨行还要高着一辈,却依旧是对姬谨行怕的很,他一句话也不敢说,躲到了一旁,让开了床前的位置。

    姬谨行上前,仔细的打量着老侯爷的脸色。

    老侯爷被他看的有些不太好意思,白眉竖起,一副凶横的模样:“我这一脸褶子皮有什么好看得!”

    姬谨行不理会他的虚张声势,问一旁的少女:“侯爷药都吃了吗?”

    少女柔顺的点了点头,像是最为安静恬美的邻家妹妹:“谨大哥放心,我一直按时盯着祖父他老人家吃药呢。”

    说完,她去旁边的桌子上,倒了杯茶,不假于人,亲手给姬谨行端了过来:“谨大哥骑马过来,想来累了吧?喝口水润润嗓子。”

    姬谨行客气的接过,微微点了点头。

    老侯爷坐在床上,看的相当高兴,嗓门也不自觉大了些:“哎哎,瑜君,你带谨行去我那书房里坐坐,那里放着我前几日的刚得的几本前朝名家的画作,你带他去帮我品鉴一下,是真还是假。”

    被称为“瑜君”的少女似有恼意又有羞意的看了一眼自己祖父,嘟了嘟嘴,又悄悄看了姬谨行一眼,见他依旧是一副漠然的模样,微微咬了咬唇:“谨大哥忙的很,能忙里抽闲来看祖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哪里还有时间来帮祖父鉴定画作,祖父若实在想知真假,明儿我抱去外头典当行,一问即知。”

    老侯爷气得差点把胡子给扯了,笨孙女,这是在替你制造机会你懂不懂啊?!

    姬谨行把茶顺手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声音平平道:“瑜君说的没错,我是还有些公事,先走了。”

    老侯爷急中生智,连忙又喊:“那瑜君替我送送谨行。这个臭小子,刚来就走,存心气死我。”

    敢当朝这般骂姬谨行的,想来除了宫里的圣上跟太子,就只有眼前的老侯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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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你答应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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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也不恼,斜斜的看了一眼老侯爷,见他虽然面色略有些苍白,精气神却好的很,一副精神十足的模样,心里头的担心也就放下了。

    少女见姬谨行没有反对,微微垂下了脖颈,白皙修长的脖颈上都添了一抹嫣红。

    虽然姬谨行觉得送不送的根本无所谓,但老侯爷一副坚持的模样,他便没说什么,率先往外面去了。

    柳瑜君愣了愣,微微咬了咬唇,还是追了上去。

    她认识姬谨行也很久了,素来知道姬谨行不喜欢旁人挨得他太近,她很自觉的离着姬谨行还有好几尺。

    一路无话,柳瑜君把姬谨行送到了永安侯府门口。

    不远处就是侯府大门了,柳瑜君停了脚步,柔声道:“谨大哥,瑜君还要回去侍奉祖父,就送你到这了,你一路小心。”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迈步朝大门行去。

    柳瑜君看着姬谨行离开的背影,脸上满满都是怅然若失。

    ……

    方菡娘让李彤花找人盯住了王府大门,说是姬谨行回来了就过来通知她一声,她有事找他。

    李彤花啧啧道:“菡娘,你这很有几分盯梢贵妇的作风啊。”

    方菡娘没好气的看了李彤花一眼,手上不紧不慢的把头上的簪跟华胜慢慢取下,放到妆奁里,声音带着股散漫劲儿:“想什么呢,我是有正事的。”

    “嗯嗯。”李彤花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我知道,每个盯梢丈夫的夫人也是这么说的。正事,正事很重要的!”

    方菡娘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的看向李彤花:“你这是从哪里头看的?戏文里写的?”

    一副娇俏模样的李彤花用力一拍大腿,一脸痛惜:“你可别说,这还真是从戏文里听得的……那戏文可是肖卿唱的,好听的不得了……今儿要不是主子命我随身护卫你,我都想把你扔一边去看肖卿的戏了。”

    肖卿?

    方菡娘今儿倒是听过这名字,知道这是如今京城梨园子里最当红的角儿,深受无数权贵追捧,听说男宾那边林驸马为了助兴,还特特搭了戏台,请了肖卿过来唱戏。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斜了李彤花一眼,心里道这“粉丝”一说倒是古来皆有。

    方菡娘卸去了首饰,又把脸上洗净,露出一张还略带几分青涩的素颜来,只是她生得极美,即便是素颜,那也是看上去让人恨不得咬一口的。

    李彤花笑嘻嘻的跟方菡娘玩闹了会儿,趁机揩了方菡娘不少油,两人笑闹着,前头侍卫过来回禀,说是王爷回府了。

    李彤花非常知情识趣,一听她家主子回来了,给了方菡娘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抚了抚裙摆,嘻嘻笑道:“那你就同我们家主子好好说‘正事’吧,我去把这身丫鬟衣裳给换下来,这身衣裳总归是不方便活动的。”

    说罢,笑嘻嘻的跑走了。

    方菡娘被她故意咬重的“正事”给整的无语,明明没什么,从李彤花口中说出来,偏偏就多了不少的旖旎。

    方菡娘略略收拾了一下自己方才笑闹时弄皱的裙摆,虽说是素颜简裳,但她也不不甚在意,她领着茉莉打算去主院那边迎一迎姬谨行。

    只是不曾想在路上竟是碰见了。

    看那方向,姬谨行怕是也要去她院子里寻她的。

    方菡娘愣了愣:“正要找你呢?”

    姬谨行看了眼方菡娘,她卸去外在的那些修饰,反而带了股清水出芙蓉的美,让人忍不住心颤。

    他微微沉默了下:“我听侍卫说,你有事找我?”

    方菡娘点了点头,四下一望,见旁边树影掩映里有一方木桌,并几个树墩子做成的凳子,又古朴又天然,正是个休息说事的好去处,她脸上露出几分笑,纤纤玉指一指旁边:“咱们去那边坐会?”

    但凡方菡娘的要求,姬谨行都不想拒绝,他微微颔首。

    两人在前面并肩行去,从背影看去,男人身姿挺拔高大,女子婀娜娇小,并肩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青禾同茉莉跟在主子的身后,很是识趣的没跟太近。

    方菡娘倒是想从怀里拿出锦帕来铺在树墩子上,但一掏,脸色微微一变。

    她的帕子……

    姬谨行敏感的察觉到了,道:“怎么了?”

    方菡娘这时候已经想到了,微微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帕子落在了玉静公主府上。”

    姬谨行同女子接触甚少,但也多少知道,帕子这一类东西,若遗失了,最易给女子平白招来口舌。

    “青禾!”姬谨行沉脸喊了一声。

    青禾连忙过来:“主子,怎么了?”

    姬谨行冷着脸:“派暗卫去玉静公主府找……”他话未说完,就被失笑的方菡娘拉住了,“算啦,没事,那帕子是我从外头二十文钱买的,什么印记也没有,倒不会有什么妨碍的。”

    方菡娘顿了顿,嘀咕道:“就是不知道这树墩子干净不干净。”

    姬谨行听了没说话,看了一眼那古朴的树墩子,最终还是撩了衣摆坐了下去,一手拉住方菡娘的胳膊,一拉一带,就把方菡娘搂在了怀里。

    方菡娘坐在姬谨行腿上,有些羞,又有些想笑,为了平衡,只好双手搂着姬谨行的脖子,头趴在姬谨行肩上,实在不好意思去看一旁青禾的神色。

    单身汉青禾还能说什么呢?!

    是惊叹有着顽固洁癖的主子竟然毫不迟疑的坐了一方树墩子,还是惊叹主子这个外表看上去冷漠的,竟然是如此浪荡,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轻薄”人家方姑娘?

    不管怎么说,青禾都没敢抬头看,低着头,轻咳一声:“主子,属下先退下了。”

    “嗯。”姬谨行非常满意青禾的识趣。

    青禾低着头退下了,还拉走了不远处同样也满脸臊红的茉莉。

    方菡娘听着耳边没了动静,这才敢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见四下里无人,只有树影,风声,草丛,娇花,以及姬谨行同她。

    方菡娘轻轻捶了姬谨行一下,心里头甜蜜的很,嘴上却道:“我素日里以为你是个冷情的,近来才知道,我们谨王爷啊,一点都不冷情,全是闷骚。”

    闷骚这个词姬谨行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从语境里也能大致推断个三四分,他面色冷淡,手上却又搂紧了方菡娘。

    方菡娘笑声清脆的像是挂在屋檐下的小玉铃铛。

    姬谨行爱听的很。

    两人这般亲密的待了一会儿,方菡娘嘴角带着笑意,道:“谨行,我同你商量个事。”

    方菡娘这般说话时,不自觉的就跟姬谨行撒了娇,声音又甜又糯。

    姬谨行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他的小姑娘那般爽利的人,也有这么娇滴滴的一面。

    姬谨行没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就是应允。

    方菡娘悄悄抬眼看了一下姬谨行的脸色,见他脸色还可以,这才放心道:“谨行,你答应我把,我想搬出去住。”

    这话一出,姬谨行原本的好心情几乎是荡然无存。

    他黑着个脸,沉声道:“不行。”

    拒绝的十分独断。

    他还以为方菡娘要同他说什么呢,竟然是老话重提,又说起了搬出去的事。

    搬出去?

    那岂不是平日里见个面都难了。

    姬谨行只要一想没办法再像这些日子这般每日都能看见方菡娘,他心里头就十分的不舒服。

    方菡娘毫不气馁,摇了摇姬谨行的肩膀:“我一个云英未嫁的黄花闺女,住在你府上,眼下还能勉强说是,你为了感谢我救了你外甥,那后面呢?我本来嫁你就难了,后面名声再坏了,那还要不要嫁你了!”

    方菡娘原本是想跟姬谨行讲道理的,但一想到后面要是名声真坏在了这上头,嫁不成姬谨行了,心里头就升起了一股极为难过的情绪。

    姬谨行听出了她话里语气的不同,沉默不语,拒绝的话却是无法再说出口了。

    但是要让他同意?他更是千百个不愿意了。

    方菡娘抽了抽鼻子,拿手指戳了戳姬谨行的肩膀:“我知道谨行你是疼我的,你就答应我嘛。”

    姬谨行不说话,他紧紧抿着唇,就是不开口。

    方菡娘眼见着姬谨行像块石头一般顽固,心里头起了劲,凑上去亲了亲姬谨行的脸:“答应我嘛。”

    姬谨行薄唇抿的有些发白了,依旧不开口。

    若不是方菡娘眼尖的发现姬谨行耳朵根都红了,她说不得会以为自己亲的,真是块石头。

    方菡娘毫不气馁,再接再厉的又凑了上去,这次亲上了姬谨行的嘴角:“答应我嘛。”

    方菡娘心里头还揶揄了自己一下:瞧你这出息,美人计都用上了。

    这次姬谨行忍不住,他冷着脸,把方菡娘的身子狠狠搂住,方菡娘正愣着,姬谨行便狠狠的亲了下来……

    ……

    最终姬谨行这块石头还是没熬过方菡娘的化骨绵,他冷着脸,总算是退了一步。

    不久后京城里紧挨着谨王府的一座破落宅子被卖了出去。

    那宅子之前是一个犯了事的尚书的,宽敞的很,里头的杂草疯狂蔓延生长,早就成了一座废宅。

    从前就有不怕事的想买,只是却被官府告知已经被旁的户主买下了。

    只是西京城里没人知道谁买了这栋宅子。

    就像现在一样,也没人知道,方菡娘从废宅户主姬谨行手里头买了这栋宅子,准备收拾一下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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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他出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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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谨王府隔壁的废宅开始悄无声息的进行了改装。

    先是把杂草整除,再加上清扫整个宅子,就花了整整两日的功夫。

    谨王府的下人并不算太多,但个个都是有功夫在身的,做事干练的很。姬谨行这次拨了些过去帮忙修葺,也算是事半功倍了。

    只是近些日子姬谨行又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的,连带着青禾,方菡娘都很少见到了。

    姬谨行不讲,方菡娘便不问。

    这日里天还蒙蒙亮,方菡娘方醒来,边打着哈欠边梳洗着,未亮的天光从暗色的窗柩里映过来,衬得人脸色也有些寡淡。

    茉莉出去端热水了,方菡娘拿了块浅色的螺子黛轻轻描绘着眉形,隐约听到外面的交谈声。

    “你们家大小姐醒了么?”

    方菡娘的手微微一顿,这是姬谨行的。

    茉莉恭敬的声音传来:“回王爷的话,大小姐已经醒了……”

    紧接着,就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吱呀声。

    方菡娘手里还拿着螺子黛,顺着声音望过去,姬谨行带着一身湿重的雾气从外头进来。

    因着屋子里方菡娘没让茉莉掌灯,显得还有些昏暗。

    姬谨行似是知道自己身上湿气重,他站在门口那,天色被他遮挡在身后,看着人的面色都沉了几分。

    姬谨行的眼神从方菡娘身上看了一遭。

    方菡娘放下手中的螺子黛,声音轻快,笑道:“谨行,什么事?”

    姬谨行听着少女清甜的声音,脸上表情终于缓了几分:“我要出京一趟,大概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方菡娘愣了愣:“一个月……这么久……”

    她穿着柔软的家居服,脚上趿着只能在屋内穿的银底红边软底鞋,从凳子上起身,急切的奔到姬谨行面前,看着姬谨行:“……危险吗?你可要小心。”

    姬谨行沉默了半晌:“倒是不危险。”他抬起头摸了摸方菡娘披散在肩上的秀发,从腰上解下快牌子递给方菡娘,“我会尽快回来。这些日子你在京中,若有人欺负你,你便去找太子妃。”

    原来是担心自己。

    方菡娘接过牌子,珍重的放在怀里,眼睛眯成了弯月,笑道:“我会好好照顾好自己的,你就放心去办事吧。”

    姬谨行沉默的点了点头,大概是顾忌身上的雾气,只是摸了摸方菡娘的脸,便转身走了。

    别看方菡娘在送姬谨行一副知书达理的贤惠理解模样,姬谨行前头一走,方菡娘就滚到了雕花大床上,闷闷的滚了几个来回,也不顾忌脸上的螺子黛沾染到被褥上了。

    茉莉端着热水进来,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便知道主子心情肯定又糟糕了,她善解人意的把热水放到脸盆架上,静静的等着方菡娘自己调整好心情。

    果然,没一会儿,方菡娘就嘟着嘴趿着拖鞋过来了:“哎,我这成了空巢少女了。空巢少女需要关爱啊。”

    “大小姐,你在说什么?什么空巢?”茉莉有些没听懂。

    “没什么。”方菡娘闷闷的坐回梳妆台前,却是再也没了梳妆的心情,她看着桌面上放着的那把同心梳,沮丧道:“我的心肝宝贝出门了,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心肝宝贝?

    茉莉脸被这肉麻的称呼弄的微微红了红:“这么久?”

    方菡娘闷闷的点了点头,“算了,他的事情我也不方便问……”她很快打起精神来,“那这些日子我便去隔壁看他们整修宅子去好了。”

    茉莉忙不迭的点着头,只要她家大小姐打起精神来,别说去看整修宅子了,就是打算自己动手整修,她也双手双脚的赞成。

    用过早饭,方菡娘领着茉莉去了谨王府的后花园。

    这些日子,谨王府的下人跟侍卫们基本上都认识了这位容貌绝世的方姑娘,对她恭敬的不得了,路上遇到了,那是必定会停下来行礼问好的。

    因着修葺隔壁宅子的人大多是谨王府过去的,谨王府的大总管青夏干脆让人在墙上开了个月亮门,连通了两座宅子。

    这一举措更是深得了姬谨行的心。

    据说青夏因此得了把上好的宝剑,美得他天天挂在腰间。

    方菡娘便是要从那月亮门过去。

    因着有门,所以也安排了下人在那特特看守着。不过下人们已经认识了方菡娘,听方菡娘说想过去看看,那更是二话不说的就开了门。

    方菡娘进了月亮门,这边连着的是一栋小院子,院子里之前大概是种了些花,只是眼下只余着被拔过的痕迹,土都翻出了不少。

    方菡娘发现隔壁这栋宅子确实年久失修的厉害,墙皮剥落了不少,院子里头有一架秋千,锈迹斑斑的,看上去就有些破败,方菡娘叹了口气,用脚微微踢了踢秋千,那锈迹斑斑的秋千便吱吱呀呀的微微晃动起来。

    茉莉有些害怕,但她作为一个衷心的奴婢,还是强忍着惧怕十分尽责的陪在了方菡娘身边:“大小姐……这边,怎么总觉得有些阴森……”

    方菡娘虽说爱逗弄人,但她也有点担心茉莉会留下心理阴影,故意道:“怎么可能阴森呢?你要知道这宅子旁边可就是谨王府。我家心肝宝贝那是什么人?那可是天家子孙,身上的阳气旺重的很,怎么可能压不住这边的阴森?”

    毕竟是土生土长的大荣人,茉莉对皇权的至高无上那是深信不疑的,一听方菡娘这般说,也是恍然大悟的模样,眉开眼笑起来:“大小姐说的对,是奴婢想岔了。”

    结果话音未落,旁边不远处的房门那就传来了吱呀一声。

    吓得茉莉一下子面如土色,身体僵硬起来。

    只是片刻后,那房门开了,青禾从里头走出来,自己嘟囔了一句这里头的书房真难拾捯,一边满面笑容的跟方菡娘打招呼:“方姑娘。”

    茉莉心有余悸的不停拍着胸口。

    方菡娘则是吃惊的很:“青禾,你怎么没跟你家主子一起去?”

    青禾脸色不变,笑道:“主子这趟出门没什么危险,特特嘱咐我留下来保护方姑娘。”

    方菡娘见青禾说的极为坦然,心里头也终是放下了心。

    连青禾这侍卫头子都觉得没什么危险了,那想来是真的没什么危险。

    方菡娘脸上的笑便灿烂了几分。

    青禾领着方菡娘在这废宅里转了转,基本上各处都是在修葺,也没什么特别好看的,尘土也弥漫的很,方菡娘绕了一周后就没了什么兴趣。

    正巧福来客栈那边传了消息过来,说是谷掌柜找方菡娘有事相谈。

    方菡娘想起这个心里头就有点觉得对不住谷掌柜,这些日子她都在谨王府里养着,说好的市场调查方菡娘也没有再过去,全都压到了谷掌柜一人身上。

    她想了想,简单的拾捯了一下自己,就带着茉莉准备回福来客栈。

    方菡娘要出门,青禾自然是要护在左右的。

    上了车,方菡娘突然想起来:“彤花呢?今儿没见她的影子,也是奇怪。”

    她本来以为姬谨行会留李彤花下来保护她,结果却是直接把青禾给留下来了。

    青禾十分自然的接话道:“彤花有任务在身,出门去了。”

    方菡娘便也没多想,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青禾了”,上了马车。

    到了福来客栈,谷掌柜早在房间里候着了,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的进了屋子,道:“这些日子有劳谷伯伯了。”

    之前方菡娘被带走去谨王府养伤,谷掌柜就对这个事心里头百味陈杂的很。从商人的角度上来看,主家里有女眷被谨王爷这般看重,对后头京城业务的开拓那该是手到擒来了,是再好不过的大好事;但从这一声“谷伯伯”的角度上来看,这个方侄女却是跟一脚踏进了深渊没啥区别了。想想,谨王府,那是他们这种从商之家可以应付得了的人吗?

    谷掌柜细细打量着方菡娘,见她皮肤反而更加细腻,一双眸子熠熠生辉,精气神更是好到无以复加,就知道这些日子,她大概是在谨王府过的相当不错了。

    “倒不累……只是,哎,大小姐,你啊。”谷掌柜最终只能化为这样一句感慨,“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写信同你爹说这件事,这事终究还是你这个做女儿的自己同他说比较好些。”

    方菡娘点了点头。

    谷掌柜这才说起了正事,岔开了方才那话题:“说起来,这些日子,我倒是发现了一处极好的地段铺子。大小姐若是想从上层世家中开拓花皂市场,倒不妨去那处。经过我调查,发现那条街是西京里权贵们最爱逛的一条街,而那个铺子,正好对着一家聚德楼的分店,二楼不少雅间打开窗户就能看得见。不少夫人小姐们都很喜欢去聚德楼用个饭什么的,想来也能起到不小的宣传作用。”

    方菡娘见谷掌柜这般上心,心里更是感动,同谷掌柜也说起了自己对铺子的想法。

    两人说了很久,午饭都是茉莉去喊了小二直接送到房间里的。

    到了下午,谷掌柜更是直接带了方菡娘去看了那处铺面所在的位置。

    那铺面大的很,又正好占了个十字路口的拐角,地理位置再好不过了。

    只是眼下这铺面正关着,贴了个封条,上头写着“停业整修”,问了下周围的人,说是从前是个书局,只是因着眼下元一书局发展越来越快,这家书局有些扛不住了,只好停业整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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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你们放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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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掌柜见方菡娘也对铺面满意的很,他也是个雷厉风行的,直接急匆匆回去找京中朋友商谈铺面的事情了。

    方菡娘便带着茉莉去聚德楼吃些点心。

    不过因着上次在聚德楼发生的事情,方菡娘虽然带了帷帽,可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为了防止节外生事,直接花了大价钱,订了间二楼的雅座。

    这次大概是因着雅座的事情,这顿点心倒是用得极为顺心。

    方菡娘心里那点子郁闷,也随之不翼而飞了。

    用完饭,方菡娘精神满满的回了府。

    只是她没想到,竟然在府门口遇见了大管家青夏。

    青夏看到方菡娘无恙的回来,也是微微松了口气,向着某处喊了声“青禾”。

    青禾自暗处现身,奇怪道:“找我有事?”

    青夏看了眼方菡娘,方菡娘十分知情识趣,笑道:“我有些累了,先同茉莉回院子休息了,你们俩慢慢聊。”

    便干脆利落的走了。

    青夏腰间还佩戴着姬谨行之前刚赏给他的宝剑,青禾看得眼热,还摸了一把剑柄。

    青夏见方菡娘领着茉莉去了内府,微微松了口气,打开青禾摸他剑柄的手,边同青禾往府里走,边严肃道:“你知不知道今儿福安郡主来了?”

    “福安郡主?”青禾跟着姬谨行的日子很久了,自然也知道福安郡主对自家主子的痴缠,不禁有些头痛,“她来做什么?你同她说主子不在。”

    顺便又摸了一把剑柄。

    青夏叹了口气,揉了揉脸:“她这次不是来找主子的,指名道姓来找方姑娘的。”

    青禾戏谑的表情不由得收了起来,脸上严肃了几分:“福安郡主找方姑娘?这肯定没什么好事情。你怎么同她说的?”

    青夏很是敬佩福安郡主那个为国捐躯的爹,因此看在逝去的忠勇王面子上,青夏对福安郡主也是多了几分忍让,叹了口气:“我同她说,方姑娘身子不好,不见外客。”

    青夏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就忍不住头痛。

    当时他拒绝了福安郡主,那向来娇蛮的小郡主冷笑着凌空抽了计马鞭,鞭尾在青夏身边炸开。

    小郡主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青夏,本郡主敬你是谨哥哥的管家,这鞭子才没有抽在你身上。你要记住,谨哥哥身份贵重,不是什么猫猫狗狗都能在谨王府里头养身子的。不然,就是你这个管家的失职。”

    青夏能说什么?

    青夏只能苦笑。

    福安郡主趾高气扬的走了,但青夏知道方菡娘出去玩了,也是有些担心在外头会跟福安郡主遇上,这才一直在府门口等着她们回来,把青禾喊了出来,多加嘱咐。

    青禾听得也是头痛。

    福安郡主那个脾气,也就是看到他们家主子时才能收敛几分。他们家主子不在,说句不好听的,青禾觉得福安郡主就像是去了辔头的野兽一样,那可是谁都不给情面的。

    因为当今圣上,对福安郡主太包容了,往日里福安郡主在京城里闹事,圣上也不过笑着说一句“福安尚小”罢了。

    久而久之,西京里的权贵,基本上都没有跟福安郡主刚正面的了。

    “那这些日子,我多调些暗卫过来暗中保护方姑娘吧。”青禾又不能把方菡娘拘在府里头,他今天看方菡娘逛街时那副模样,也像是极开心的,总好过方菡娘闷闷不乐的在府里思念主子比较好。福安郡主今儿过来,这是摆明了知道他们主子出了城,特特过来找茬的。

    青夏点了点头:“也只能这般了……你也当心些。”

    青禾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青禾所料,这几日方菡娘都是兴致勃勃的出门玩乐,青禾只好让暗卫去盯梢福安郡主,福安郡主那边若有什么异动,赶紧过来通知。

    福安郡主不像是姬谨行,手上有着实权,甚至可以有自己的八千亲卫。她虽然一出生就被圣上封了郡主,荣宠无限,但她身边护着她的,不过是些身手一般的侍卫,跟暗卫没法比,自然也察觉不到暗卫的盯梢。

    这个计策还是可行的,最起码就规避了好几次同福安郡主在京城碰上。

    不过,青禾几次现身劝方菡娘改变路线,聪慧如方菡娘,第一次就察觉到了不对。

    几次过后,她更是隐隐料到了什么。

    这大概是要避开什么人吧?

    连青禾都想着要避让的人物……她来西京不久,知道的人不多,但恰巧,里面还真有一个,动机也是十足的很。

    这日里方菡娘又听了青禾的劝,改了路线,她坐在马车里,撩开窗帘,似是在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这是要避开福安郡主?”

    暗处的青禾看方菡娘唇形,自然是知道她在同自己说话,心里暗暗一惊,又有一种“果然被她猜到”的尘埃落定感。

    青禾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现身出来,苦笑道:“方姑娘冰雪聪明,一猜就中。这些日子,福安郡主趁主子出京,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他顿了顿,委婉道,“福安郡主自小被娇宠长大,性子比较……虽说我们谨王府不怕她,但这般避着她,好歹能把那麻烦省去。”

    方菡娘通情达理的点了点头,她见了那福安郡主几面,观感都不是很好,印象里就是个嚣张跋扈的小姑娘:“麻烦能免则免。”

    青禾见方菡娘这般理解,也没有抱怨半句,脸上就带出几分笑意来。

    方菡娘回府歇了个午觉,下午又去隔壁宅子看了下施工进度,眼见着剥落的墙皮被铲除了,涂抹上了新的墙料,看上去整间宅子都明亮不少,方菡娘心里头也挺高兴。

    到了晚上,她突发奇想去想看看西京的夜市。

    西京的宵禁是在亥时过后的,倒是有着极为充足的时间。

    方菡娘不愿意大晚上再戴个帷帽阻挡视线,索性就又把自己妆成了俊美少年模样。

    只是化妆时她心里头也是犹豫了下。

    这次茉莉也扮成了小厮模样,早已扮好,在旁边伺候着方菡娘,见状连忙问:“大小姐怎么了?”

    方菡娘有些苦恼道:“我突然想起林浩帆。以往总觉得扮成男人就能免去不少麻烦,但经过林浩帆那事后,我发现我扮成男人也还是会有麻烦。生得漂亮真是不容易啊。”

    茉莉掩嘴笑了笑。

    最后方菡娘还是用了些许颜色深重的眉黛并脂粉,在脸上画了道横亘的疤痕,因着夜晚灯光并不是十分明亮,看上去还十分逼真的很,方菡娘在铜镜中左看右看了半晌,见镜中的美少年一下子变成了相貌可憎之人,不由得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次方菡娘十分自信:“我就不信了,这样还能惹事?”

    茉莉忍笑的厉害。

    主仆两个没有坐马车,就打算在离着谨王府两条街远的地方逛一逛。

    青禾依旧在暗里领着暗卫保护着方菡娘,并没有因为是夜晚就放松警惕。

    大概是这次变装十分成功,不仅一个搭讪的都没有,甚至有些人看到方菡娘脸上那道伤疤,心里还会被吓个一跳,主动避开,效果十分拔群。

    方菡娘心里十分满意,吃了不少东西,肚子也十分满意。

    甚至她跟茉莉手里还拎了不少用油纸包着的小吃,看样子是要拿回去。

    青禾暗中看了,心道,这位未来女主子可真是能吃,好在我们王爷有的是钱,这位女主子自己也是个有钱的,倒不怕她吃垮。

    方菡娘同茉莉说说笑笑在夜市里逛了很久,走的有些累了,索性就去了街道旁一间普通的茶楼休息。

    只是,她同茉莉方在大厅坐下没多时,就见一名锦衣少年面带怒色,急匆匆的从外头进来,直往二楼冲去。

    那少年相貌俊美,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纨绔的气息,不是林浩帆又是谁?

    方菡娘连忙低头,免得让林浩帆看见自己,再节外生枝。

    不过这次方菡娘倒是白担心了,林浩帆心里头急得很,哪里顾得上看大厅角落里一桌普通的客人?

    他直直冲上二楼,不久方菡娘耳尖的听到从楼上飘来的只言片语,似是林浩帆在怒吼:

    “你们……放开……”

    方菡娘直觉的意识到林浩帆遇见麻烦了。

    她小心的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她们这一桌,这才口型喊青禾:“青禾,让人上去看看什么事?”

    不多时,青禾从暗处显出身形,慢慢走过来,坐到方菡娘一旁,低声道:“方姑娘不用担心,我让人上去看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

    林浩帆按照那伙人的指示,独身一人,直直的冲去了二楼某间房间。

    他直接踹门而入,以西京小霸王的豪气大喊道:“爷的人都敢动!好大的够胆!”他喊完台词,这才看见房子里站着好几个混混,阴笑着看着他,旁边的地上是被捆的五花大绑的梨园头牌肖卿。

    肖卿被捆了个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塞了抹布,一双柔媚的眼里满满都是泪水,直直的看着林浩帆。

    林浩帆怒不可赦,虽然他对肖卿其实并没有多少感情,但看到肖卿这样被人对待,还是出离的愤怒了:“你们给我放开他!”

    回答他的,是小混混的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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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英雄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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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见几个小混混都在那哈哈大笑,十分猖狂的模样,衬得倒在地上五花大绑的肖卿分外可怜。

    林浩帆强忍着怒气,大声道:“我已经按照你们传的话,自己一个人过来了!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你们先放开他!”

    一个混混狞笑着:“呦,为了这个戏子,这么舍得啊,看来林小公子对这个戏子很是上心啊。”他说着,一边拿脚踢了踢肖卿的背,虽然力道并不重,但这个侮辱性的动作还是激怒了林浩帆。

    他扑上去,却又被人给按倒在地,脸都贴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另外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蹲下来,笑嘻嘻的看着地上的林浩帆:“林小公子,哥几个也不是有意为难你,就是近些日子手头上有些紧,你支援几个?就当咱们做个朋友。既然是朋友,我们自然不会再为难你跟肖卿。”

    肖卿嘴里的抹布不知道什么时候挣脱掉了,他声音本就带着几丝亦男亦女的柔婉,戚戚哀哀的一喊,更显凄凉:“林公子,你不必管我!卿本就是贱民,不值得林公子为我冒险……”

    旁边一个小混混哈哈大笑:“不愧是唱戏的,你看看,喊个话都弄的跟唱的是的,真是好听。”小混混又拿脚尖踢了踢肖卿,“来,再喊几句让哥几个听听……”

    肖卿脸白如纸,更显几分楚楚可怜。

    林浩帆见肖卿这般被人羞辱,恼怒非常,大吼:“不就是要钱吗?小爷有的是钱,给你们就是了!你们先把我跟肖卿放了!”

    “行啊,那少说也得一千两……不,五千两银子!拿……”

    话音未落,几个身着劲装的侍卫破门而入,几个混混刚变了神色,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被一一撂倒踢飞,倒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有一个最惨,直接被侍卫踢飞到了脸盆架上,一盆热水直接全洒到了身上,烫的他跟杀猪似的嗷嗷大叫起来。

    一个侍卫把林浩帆从地上拉起来,拱了拱手:“林小公子。”

    林浩帆惊疑不定的看着这几个侍卫身上穿的劲装,迟疑道:“你们是……小舅舅手下的暗卫?……”

    这是,又一次被小舅舅手下的人给救了?

    方才那个侍卫对林浩帆恭敬道:“青禾大人在附近见林小公子这边有异样,特让我等过来查看。”

    林浩帆闻言又是后怕又是有几分得意:“这说明小爷我吉人自有天相。谢过几位侍卫大哥,等我禀明小舅舅,一定给你们加薪。”

    另外的侍卫手脚麻利的把肖卿身上的绳索给解开,肖卿方一自由了,立即扑到林浩帆身边,紧张的拉着林浩帆上下左右看着:“林公子你没事吧?”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林浩帆一方面觉得在旁人面前这样亲密有些不自在,一方面又觉得有人这般关怀自己,心里头还是挺熨帖,他也带了几分感动,和颜悦色的对肖卿道:“你别担心,我没事。你呢,没事吧?”

    肖卿咬着嘴唇,垂下头:“卿没事,多谢林公子关心。”一边说着,一边柔柔的往林浩帆身上靠,“方才真是担心死卿了。”

    林浩帆有些尴尬,但佳人在怀,又是这般柔弱的依靠着他,他也只好把手放在肖卿肩上,细声细气的安慰起来。

    几个暗卫的良好修养让他们对眼前这一幕视而不见,面上也没露出什么异样神色,为首的那个暗卫对着林浩帆拱了拱手:“既然林公子已经没事了,那我们就先离开了。林公子最好还是让店小二去报官比较好。”

    林浩帆刚要点头,肖卿已经神色凄惶的喊出了声:“林公子不要!卿本就是贱身,若要被他人知道曾被绑架过,怕是会更被轻贱,想来梨园也待不下去了……”

    林浩帆神色顿了顿,想到肖卿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他点了点头,安慰道:“你放心,我不报官。”

    暗卫见状也没说什么,迅速无声的离开了。

    林浩帆这个京城小霸王的诨名也不是白叫的,虽说他答应了肖卿不报官,但还是愤愤不平的狠狠过去各自踹了那几个混混一脚:“这次就放过你们!下次你们再敢绑架肖卿,我就把你们的狗腿都打折,扔到我家池子里去喂鱼!你们看有人给你们做主不!”

    那几个小混混面露惊恐,原本就被打的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惨叫连连,现在更是面无人色了,一迭声的在那**着求饶。

    ……

    一名暗卫对青禾耳语几句,青禾微微点了点头,暗卫这才又退下,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藏匿了身形。

    青禾对方菡娘道:“方姑娘放心,林公子的朋友被人绑架了,方才暗卫们已经把绑架的人都给打退了。”

    方菡娘感叹道:“这个林浩帆可真能惹事。”一边说着,一边拿筷子夹了块藕粉桂花糖糕,美滋滋的吃了一口,又开始不住的跟茉莉夸赞起了点心。

    显然是把林浩帆直接抛到了脑后。

    青禾笑了笑,也陪着喝了几杯茶。

    方菡娘这几日一直在等谷掌柜把铺面的消息传过来,只是没想到,先传来的消息不是铺面的,而是店小二战战瑟瑟的过来捎了条口信:“福安郡主说,对谷掌柜的本事十分敬佩,特特邀了谷掌柜去忠勇王府小住几日,好好教一教府中账房先生,希望能学到谷掌柜的几分本事。”

    侍卫传了门房那边的话,站在一旁等方菡娘的回复。

    方菡娘先是微微一愣,然后缓缓的露出个浅浅的笑:“这个福安郡主倒是煞费苦心的很,为了见我一面,竟是这般费心。”

    茉莉一脸担心的模样,欲言又止。

    方菡娘反而是平静的很,她嘴角抿着淡淡的笑,对那侍卫道:“来传话的可还在?”

    侍卫恭敬道:“传话的店小二还在府外头等着。”

    “嗯,你同那店小二说一声,让他回去告诉寻他传话的人,就说明日中午长安街的聚德楼见。”方菡娘一脸平静道。

    旁边的茉莉惊呼出了声:“大小姐……”

    “方姑娘,这样太危险了些。”青禾从外头一身锦衣劲装,大迈步而入,“我已经派了暗卫过去,若真是福安郡主带走了谷掌柜,便让暗卫把谷掌柜解救出来即可。”

    方菡娘笑着摇了摇头:“那福安郡主的目标是我。这次咱们可以把谷掌柜救出来,那下次呢?她既然能查到谷掌柜身上,想来也能查到我远在云城的家人身上,那万一她不罢休的想去找我家人的麻烦呢?”

    旁人可能不清楚,青禾却是知道这福安郡主对上他们家主子,那是有多么的丧心病狂。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菡娘轻柔的打断了他:“况且,我是打算同你家王爷好好过一辈子的,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谨王府里头不出去吧?这些麻烦,我总要试着自己解决的。”

    她顿了顿,大概是见青禾面色太过严肃,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怎么,青禾,看你这副严肃的模样,难不成那福安郡主还会打杀了我不成?”

    青禾仍是一脸的担忧,他缓声道:“虽说不至于打杀,但福安郡主万一折辱方姑娘……”

    方菡娘明白过来青禾的意思,她平静的笑笑:“你是说那马鞭吗?”她顿了顿,露出个极浅的笑意,没有说话。

    青禾摸不准方菡娘的意思,他道:“方姑娘,主子临行前特特把我留下就是为了护卫你的安全,我定不能让福安郡主动了你一根毫毛去。”

    方菡娘眨了眨眼,笑道:“你看,这不就是了吗?那青禾你还有什么好反对的呢?”

    青禾这才察觉自己被方菡娘绕了进去。

    大意了,青禾暗暗道。

    他也是叱咤风云的暗卫首领了,只是在方菡娘这娇弱小姑娘面前实在是没多想,竟然被方菡娘三言两语绕了进去,不得不同意了她的要求。

    青禾心底叹了口气。

    ……

    店小二忐忑不安的回去了。

    方菡娘也没闲着,她让青禾好好的同她说了说福安郡主的背景,包括福安郡主对姬谨行的疯狂迷恋,方菡娘也知道了个八九不离十。

    方菡娘问:“还有旁的事么?”

    青禾绞尽脑汁的想了想,慎重的摇了摇头:“应是没有了。”

    “同我抢男人,好的很!”方菡娘笑得温柔可亲,从桌子旁站了起来,明明是再娇妍清丽不过的人儿,映在青禾眼中却无端端的像只张牙舞爪的野兽。

    青禾默默的没有说话。

    吃醋的女人太可怕了。

    ……

    到了第二日,虽说是约了中午的时间,方菡娘一大早就起了床,好好收拾了一番自己,还又去花园溜溜哒哒逛了一圈。

    青禾手里拎着剑,大清早就过来了,他以为方菡娘会严阵以待,结果发现方菡娘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一副悠闲模样,甚至还摘了朵花儿,簪在了茉莉头上,正左右欣赏着。

    茉莉一脸娇羞。

    青禾不知道说什么好。

    中午就要去见那恶名昭著的福安郡主了,方姑娘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这个问题在青禾喉咙里过了一遭,终是没有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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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真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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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中午,方菡娘把自己拾捯的清清爽爽的,鬓间只插了一只荷花玉簪,便准备出门了。

    青禾本以为方菡娘会把自己收拾的花枝招展,见着方菡娘这般天然去雕饰的模样,微微发愣。

    方菡娘认真道:“福安郡主生的虽好,不过我觉得我似乎生得比她还要好看几分。若是盛妆打扮了,那不是更要艳压她了,自个儿找不痛快么?”

    ……换个人说这话说不得就要被打了,但方菡娘说的认认真真的,没有半分炫耀的滋味,青禾还真就反驳不出半个字来。

    他只能默默的拎好手里的剑。

    这次青禾没有藏匿身形,而是直接陪着方菡娘去了长安街的聚德楼。

    谨王府的人昨儿早就过来订下了最好的雅座,方菡娘直接领着茉莉青禾进了雅座。

    店小二恭恭敬敬的上了龙井茶,茶叶绽放在乳白色的瓷碗里,在清澈的茶汤里上下浮动。

    青禾看了一眼,面带嫌弃。

    店小二察言观色,连忙道:“这位公子,这已经是小店最好的茶叶了。”

    青禾不置可否的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方菡娘这些日子在谨王府吃住都是最好的,也喝了不少皇帝赏给姬谨行的贡茶,不过她倒是个不挑的,好茶她喝得,白水她也喝得。

    方坐了没多久,外头就听到了不少人的脚步声。

    福安郡主的声音在外头过道里响起来:“……就是这间?”

    声音里就带着些微的火气。

    店小二点头哈腰的:“回郡主的话,就是这间。”

    雅间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福安郡主环视了一下屋子里,视线一下子就被一脸闲适的方菡娘给拽过去了。

    她心中咯噔一下,心里忍不住骂道,这狐狸精生的是有几分姿色!

    因着福安郡主站在门口,面带不虞的打量方菡娘,没有挪步的意思,后头她带的那一群公子小姐,只得齐刷刷的站在门外,不住的往里头看。

    方菡娘大大方方的任福安郡主看着。

    福安郡主冷笑一声:“你就是方菡娘?真是好大的架子,本郡主去了谨王府这么多次,竟是一次都不见。”

    她今儿精心打扮过了,眉眼分外妍丽,一身嫣红似火的锦裙,衬得福安郡主美得咄咄逼人。

    说着,福安郡主的手不自觉就放到了腰间别着的马鞭上。

    方菡娘微微一笑,声音轻柔的像是天边的云朵:“回福安郡主的话,自打我救了林公子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带着病容觐见郡主,自是不该,故一直避而不见,还望郡主谅解。”

    这话方菡娘说的轻柔,福安郡主却是呼吸一窒。

    方菡娘故意点出了她是林浩帆救命恩人的身份,那即便是福安郡主,若是对皇室子弟的救命恩人动了鞭子,传出去也是相当不好看!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福安郡主原本对方菡娘怎么都看不顺眼,听得她这般说话,心里头更是起了心火,却又被她的话给拿捏住了,没法动手,别提多难受了!

    姜思华连忙出来打圆场,对那方菡娘道:“方姑娘,任由我们一大群人站在外头,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分明是福安郡主挡住了众人,无人敢越过福安郡主先进屋,到了姜思华嘴里,却成了方菡娘慢待客人。

    方菡娘心里冷冷一笑,面上却不显。

    福安郡主傲慢的哼了一声,甩了甩衣袖,进了雅座。

    后头时常跟着福安郡主闹腾的几个公子小姐这才松了口气,跟在福安郡主后头鱼贯而入。

    幸好方菡娘订的是聚德楼最大的雅座,能容纳二十人,即便是来了这么多不速之客,也没有显得拥挤。

    福安郡主径自坐到了首座上,坐下后,看了一眼茶,嗤笑一声:“真是乡下来的乡巴佬,这种茶叶也好意思拿出来待客。”

    方菡娘微微一笑,道:“确实比浮山蕊雪差一些。浮山蕊雪后味绵长,这种寻常茶叶确实比不得。”

    浮山蕊雪,这是茶农偶然在浮山山崖间发现的一株茶树,因着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得这棵茶树变了异,长出来的茶叶嫩芽最是清香。泡开后,更是余香袅袅,引人回味。

    只是因为天地间只有这一株浮山蕊雪,每年的产量也只有区区数两,全被进贡到了皇宫,即便受宠如福安郡主,也不过是每年能分得一两,这也够让其他人眼红了。

    一听“浮山蕊雪”这名字,福安郡主嘲笑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她向来跋扈惯了,冷笑道:“你这种乡巴佬也配谈浮山蕊雪?”

    方菡娘笑而不语。

    其他人脸色却不是那么好看了。

    这喝过浮山蕊雪的都被福安郡主骂作“乡巴佬”了,那他们这些只闻其名,从未尝过浮山蕊雪的人……

    福安郡主却没意识到自己失了言,她恶狠狠的打量着方菡娘,阴鹫的目光将方菡娘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突然开口道:“像你们这种低贱的商人之女,我知道,能攀上谨王爷这样的皇亲国戚,对你们来说是一步登天了。但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看自己配不配!”

    方菡娘敛了唇角的笑意,淡淡道:“配不配不是郡主说了算的。我也不同郡主废话了,今儿过来就是想问下郡主,谷掌柜去哪了?”

    福安郡主冷冷的笑了笑:“你放心,我贵为郡主,还不至于拿个无关的下人开涮。”她阴森森的目光在方菡娘脸上转了转,越发觉得看方菡娘不顺眼,“今儿主要目的是过来看看你这狐媚子长的什么样……”

    越看,福安郡主越想把方菡娘的脸给抓花!

    方菡娘淡淡道:“那郡主见到了,记得把谷掌柜给送回客栈。”

    福安郡主没说话,视线落在一旁的青禾身上。

    她看了看方菡娘,突然恶意满满的笑了:“谁都知道本郡主喜欢谨王爷,本郡主也不会遮遮掩掩。其实今天早上,本郡主刚巧得了个消息,对你的敌意也不是那么浓了,反而很是看不起你。在本郡主看来,你不过是个靠着一张脸,费尽心机不知廉耻又没有贴上谨哥哥的贱人罢了。”

    方菡娘微微挑了挑眉。

    青禾心里生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福安郡主看了姜思华一眼。

    姜思华知道,福安郡主这意思是让她说。

    姜思华微微沉默了一下,带着几分恶意,看向方菡娘,笑道:“方菡娘,你可知,谨王爷出京做什么去了?”

    方菡娘没有说话。

    姜思华心里涌起一阵痛快,仔细看着方菡娘那张虽然未施粉黛,却仍比她们中任何一人都要美的脸,恶意满满的想,等她知道了真相,这张脸上的淡然可还能维持的住?

    姜思华慢条斯理道:“其实也巧了,今儿早上郡主去皇宫里小坐,听皇后娘娘提了一句,才知道谨王爷出京是为了什么。”她盯着方菡娘的眼睛,“谨王爷啊,是护送他去世妻子的妹妹,出京寻医去了!”

    方菡娘脸色一白。

    这些事情……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同她说过?!

    一直沉默的守在一旁的青禾见方菡娘神色不好,忙开口道:“方姑娘不要误会,柳家小姐还未嫁给我家王爷,就身染沉疴去世了,算不得妻子。”

    这是重点?!

    方菡娘怒极而笑。

    姜思华幽幽一叹:“有些人啊,真是可怜,自以为靠着一张脸勾搭上了谨王爷,恬不知耻的住在了谨王府,谁知道呢?人家谨王爷心里头根本就不喜欢你,这不,妻子的妹妹一生病,立马急得带着出京寻医去了!在谨王爷心里,你算个什么东西?!之前李彤花还陪着你去参加宴席,你知道这次李彤花去哪了么,她去陪着那位妹妹了!你自己说说,你在谨王爷心里头,也不过寥寥罢了!”

    她嘴上讽刺方菡娘讽刺的厉害,心里头却如同被刀剜了一样。

    这些话从爱慕姬谨行的她口中说出,无疑也是一次凌迟。

    青禾不是女子,对这些女子心思把握的就不是很好,他看见方菡娘脸色发白,连忙急急否认:“方姑娘,你听我解释……”

    方菡娘点了点头:“你说。”

    她脸色白的厉害,语气却很平静。

    她并非不相信姬谨行对她的感情有假,但她向来讨厌欺骗。

    姬谨行出京,她那般担心他,他却没有把情况告诉她半分。

    还有……去世妻子的妹妹……

    方菡娘心里像是被人攥住了,她淡淡的想,他真是在乎她啊……

    到底还是狠狠的吃了一回醋。

    方菡娘这般冷静,青禾却不知道该同方菡娘解释什么了。

    因为姜思华说的,大多都是真的。那些什么“谨王爷根本不喜欢你”的话,他虽然知道有假,却不知该怎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妄议主子的感情之事。

    青禾一下子为难的很。

    方菡娘垂着头笑了笑。

    她今儿还打算同那福安郡主大战三百回合的,但福安郡主这次这般轻而易举放过她,想来就是因为福安郡主知道了,方菡娘根本不是她最大的威胁吧……

    而在这时,雅间的门被人踹开了,一名身上还穿着铠衣的男子迈步进来,眼神直接定在了一个少年身上:“阮岳风,你好大的胆子!”

    那少年是跟在福安郡主身后进来的,向来意气风发的很,但见了这铠衣男子,不禁双股颤颤,哆嗦喊道:“三哥你听我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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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回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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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铠衣男子闻言冷笑一声:“解释?好啊,你说我听着,我看你怎么解释今天又从学堂翘了课,跑来跟人鬼混!”

    说着,他严厉的眼神在屋中缓缓转了一圈。

    这铠衣男子似是在这群纨绔里很有威严,不仅那名被他点名要解释的少年阮岳风哆哆嗦嗦说不出半个字,就连向来不老实的姜思华也白了脸,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铠衣男子眼神落在姜思华身上时,冷笑了一声,姜思华缩了缩脖子。

    铠衣男子没理她,眼神又移到了福安郡主身上,这下子眼神里有了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婉莹,你这天天的瞎晃,学堂那边也不去,对得起你父亲么?”

    提到父亲两个字,福安郡主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但她显然有些忌惮铠衣男子,只是霍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双手扶着桌边,赌气的喊:“阮三哥,不用你管我!”

    铠衣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当铠衣男子的眼神落到方菡娘脸上时,他的脸色像是见了鬼一般大惊失色,不由自主的往前一步,似是想去抓住方菡娘。

    青禾见那铠衣男子神态着实有些时常,警惕的挡在了方菡娘身前,与那铠衣男子对峙,轻喝道:“阮三爷!”

    铠衣男子像是回了神,他自然是认识青禾的。铠衣男子有些诧异的看了一眼青禾,又上下仔仔细细打量着方菡娘,越看越是心惊。

    像,真是太像了。

    方菡娘心里头正难受,被陌生人这般看自然更是不舒服。不过她基本的礼貌还是有的,她起身对着福安郡主微微点头致意:“郡主今儿也见过我,想说的话也说了,目的也达到了吧?还请郡主遵守诺言,把谷掌柜放回客栈。”

    因着铠衣男子在,福安郡主心情也不是很好,哼了一声,看了一眼方菡娘,她见方菡娘神色恹恹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想来是被方才那个消息给打击到了。

    福安郡主不由得心情好了几分,更何况谷掌柜不过一个商人而已,她根本没放在眼里,傲慢道:“一个低贱的商人而已,本郡主说话算话!”

    方菡娘匆匆的福了福身子,低声道:“那菡娘身子有些不适,先告辞了。”

    方菡娘经过姜思华时,姜思华似是想伸手去拉方菡娘的胳膊,青禾心里头正乱,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劝方菡娘,剑出半鞘挡住姜思华的手,吓得姜思华赶紧收回了手。

    福安郡主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青禾是姬谨行麾下最得力的,他这般尽心尽力的护卫着方菡娘,莫不是,难道姬谨行真的对方菡娘动了心?

    不对,这方菡娘不过是个低贱的商人之女,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福安郡主转念一想,还是那个柳瑜君,身份样貌才情都勉强能配得上姬谨行,那才是更有威胁的!

    福安郡主想到之前她在皇后宫里,因着姬谨行护送柳瑜君出京的事好生不快。皇后娘娘为了安慰她,曾经暗示过,说永安侯府已经败落,那柳瑜君虽说是永安侯世子膝下唯一的嫡女,但身份还是有些不太够格,即便嫁给十一王爷,也不过是当个侧妃。

    侧妃也不行!

    福安郡主攥了攥拳头,心里暗暗的想。

    等她回过神,方菡娘已经同铠衣男子擦肩而过,离了雅座。

    铠衣男子一直没有作声。

    雅座里一时间有些尴尬。

    那阮岳风见状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准备跪下给这位向来严厉的三哥认错,希望他能看在自己痛哭流涕的份上原谅自己——最起码别再把他丢到那个鸟不拉屎的西山军队里去历练了……

    谁知道,他那向来严厉的阮三哥一脸沉思,半晌没理他。

    阮岳风那个胆颤心惊啊。

    雅座里氛围更是尴尬了。

    许久后,那阮三爷才缓缓开了口,问道:“方才那个姑娘,是谁?”

    福安郡主哈哈两声,嘲笑道:“呦,那狐媚子果然有几分本事,咱们阮三爷才见了她一面,就被她勾得神魂颠倒了?”

    铠衣男子阮三爷的眼神在福安郡主面上一扫:“少废话,她是谁?”

    福安郡主冷冷一笑:“那种贱民,说她名字都脏了本郡主的嘴!你问旁人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姜思华便知道又该是自己出来为这福安郡主园场子了,她心里头也很是不愿意,但面上却不得不挤出笑来,同铠衣男子道:“阮三爷,那个女子姓方,名菡娘,据说是云城商人之女。”

    铠衣男子缓缓重复道:“云城商人之女?”

    “对。”姜思华忍不住又在铠衣男子抹黑了方菡娘一把,“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也不知廉耻二字怎么写,竟然仗着曾经救了林浩帆一命,就大咧咧的住进了谨王府养伤去了。”

    铠衣男子皱着眉头,却没有理会姜思华话里的“作风”,只是又问道:“你可知,她母亲……姓甚名谁?……”

    铠衣男子问这话时,身上的铠甲都在微微颤抖,似是很紧张。

    姜思华不是个蠢笨的,这才察觉出几分不对了,她疑惑的想了想,绞尽脑汁的想着关于那方菡娘的一切。

    其实福安郡主查到谷掌柜头上也纯属巧合,谷掌柜这几日在洽谈的那个商铺,背后主家正是姜思华她娘,这一谈,自然要适当的交底,姜思华恰巧听她娘说了那么一句“云城商人”,她那几日正好因着云城的商人之女方菡娘心烦意乱,听到一个“云城商人”,自然是起了疑,上了心。

    结果顺藤摸瓜一查,正好巧了,那还真是跟方菡娘有关的。

    姜思华立即就把这事讲给了福安郡主听,福安郡主这才起了念头,把谷掌柜抓起来,逼方菡娘现身。

    眼下阮三爷这般问,倒让姜思华想起一桩事来。

    那个谷掌柜似是曾经说过,他效力于焦氏商行。

    这焦氏商行,自然不会是方菡娘她父亲的,那定是方菡娘她母亲的了。

    她有些不太肯定道:“……她母亲,似是姓焦。”

    “姓焦啊……”阮三爷极其失望的垂下了眼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阮岳风双腿战栗,小心翼翼的看向阮三爷:“三哥,咱们……先回去?”

    阮三爷想起这事确实要回府再确认一番,他点了点头。

    阮岳风心里头差点欢喜的跳起来,天哪,他三哥竟然没有提把他扔到西山军队里头的事!

    结果他刚欣喜没多久,阮三爷带着他下楼时,突然道:“你既然不愿意念书,从明儿起,你收拾铺盖去西山军队吧。”

    阮岳风差点给他这位阮氏嫡系出身的三哥给跪了。

    但阮三爷向来说一不二,阮岳风再怎么痛哭求饶,也无法让他这心硬似铁的阮三哥回心转意了。

    阮三爷心思并不在那个不成器的旁支阮岳风身上,他今天不过是得了阮岳风他爹的请求,这才去聚德楼把阮岳风抓了回来。倒是没料到,让他碰见了那么一个意外。

    ……

    方菡娘回到谨王府时,脸色已经平静了不少。

    她一回院子,便一言不发的去收拾了东西。

    茉莉大惊失色:“大小姐……”

    “去,收拾衣服。”方菡娘头也不回的把原本属于自己的首饰放进妆奁里,这些日子姬谨行送她的那些全被她另外放到了一旁。

    茉莉不敢说什么,屈膝应是,闷头去收拾衣物去了。

    青禾跟在后头,神色大变,碍于男女有别又不敢动手去拦方菡娘,他这才意识到,府里头没几个丫鬟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方姑娘,你这是要……”

    “哦。我在谨王府里头这般住着始终也不是个事,隔壁的宅子我看进度,修好能住人应该还有一段日子,不如搬去客栈住些时候。”方菡娘冷静的说着,手下没停,把她的脂粉一类手脚麻利的打了包。

    青禾急的像个无头苍蝇,又不知该怎么去劝说,只好眼睁睁的看着方菡娘跟茉莉满屋子收拾东西。

    她俩的衣服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不过姬谨行这些日子给方菡娘添置了不少东西,方菡娘一样都没拿,整整齐齐的摆放到了一旁。

    不过她自己从前带来谨王府的衣裳也还是有不少,单靠她跟茉莉那也不容易带走。

    方菡娘看着心烦,大手一挥:“算了,这些外裳不带了,丢掉吧,一会儿出去买新的。”

    财大气粗的很。

    茉莉虽有些舍不得,但这种关头也不敢质疑方菡娘的决定,小鸡戳米似的点着头。

    她家大小姐这明显是不对劲啊……

    最后方菡娘跟茉莉一人背了俩包袱,准备出门。

    青禾快给方菡娘跪下了:“方姑娘,要不你还是等我们主子回来再走吧……”

    方菡娘平静道:“等他回来做什么?人家陪着旁的姑娘出门寻药了,一路上朝夕相处的,按照当下的规矩,那姑娘的清白差不多就是你家主子了吧?”她略略嘲讽的勾了勾嘴唇,看了看急着辩解的青禾,打断了他的话,“青禾你也别同我说别的,就冲着你家主子出门之前有那么多次可以同我说清楚,但还是没说,我也不会再在谨王府待下去了。”

    青禾颓然的垂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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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婚事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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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最终还是同茉莉回了福来客栈。

    等她回福来客栈时,谷掌柜也被福安郡主放了回来,正在房里头心有余悸的跟彭老爹说着这次的经历。

    谷掌柜见方菡娘拎着包袱回来,先是一惊,又是满脸的担忧:“大小姐,你这是……”

    方菡娘见谷掌柜平安无事,只是面色有些憔悴,心里头欢喜了几分,觉得总算是有桩好事情了。

    方菡娘带着笑,避重就轻道:“没什么,我在京里买了宅子,只是那宅子还没修葺好,先来客栈住些日子……谷掌柜回来就好,等宅子修葺好了,还得请谷掌柜帮我把把关,看看该添置些什么呢。”

    茉莉给谷掌柜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多问。

    谷掌柜想着那盛气凌人的福安郡主,再看看眼下方菡娘一副心死的模样,心里头就误会了。

    他心里头叹了口气,有些难过道:“那福安郡主确实……大小姐咱们商人这一行,乃是贱业,同那些权贵是没法比的。”

    方菡娘没多说什么,草草的点了点头,不想多说什么,只说着“谷掌柜好好歇息”,起身告辞了。

    方菡娘这副模样,越发坐实了谷掌柜心里头的猜测,谷掌柜长叹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这一日方菡娘歇息的极早。

    ……

    太子妃今儿心情有些不太好,她那调皮的儿子姬天玮,今天在上书房又被太傅给点名批评了。

    作为东宫太子膝下的嫡长子,姬天玮自打满了六岁,就开始去上书房跟着太傅上课,但上了这么多年,今年也有十四岁了,仍然还是调皮的让太子妃心里头直叹气。

    太子的嫡长子,这意味着什么,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甚至可以这么说,不出意外的话,姬天玮迟早能登上那个九五之尊的位子。

    太子妃担心的地方就在这儿,儿子年纪不小了,还这般调皮,真让她担忧……

    与太子妃相反的是,太子却觉得自己儿子聪慧的很,比如这次调皮,他把太傅的墨汁里偷着给加了好些蜂蜜,惹来了不少蜜蜂蝴蝶,甚至虫子一类。

    然后姬天玮一本正经对太傅道:“想来定是太傅的字矫若游龙,这些小动物见了也不得不为之臣服啊。”

    太傅气得胡子一翘一翘的。

    可太子觉得这就是儿子聪明机智的体现,不过当着皇帝跟太傅的面,太子还是狠狠的批评了一顿儿子“胡闹”。

    回了东宫,太子就顺手把自己案上刚得的一块玉貔貅镇纸赏给了姬天玮。

    姬天玮喜滋滋的:“谢过父王。”

    太子妃在一旁心里头百味陈杂,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一家三口又说起了秋狩的事,结果没说几句,外头就来人传报福安郡主求见。

    太子心情倒是很好:“把福安郡主请进来。”

    转头同太子妃道:“你猜猜福安这过来是为了什么?”

    太子妃叹了口气:“还能为了什么,多半是为了十一。”

    一旁老老实实站着的姬天玮来了兴致,叹道:“我小叔真是红颜祸水啊。”

    这句评论引得太子哈哈大笑,向儿子投去了赞赏的目光。

    太子妃瞪了儿子一眼:“怎么这么说你小叔叔?”

    姬天玮委屈道:“母妃,孩儿难道说错啦?你看看这满西京里多少姑娘,不是爱慕太傅家的周五,就是爱慕我小叔,剩下的那些,多半是俩人都爱慕的。孩儿都在发愁呢,过几年孩儿到了年龄,还得跟我小叔叔抢姑娘?头疼啊。”

    太子一本正经道:“吾儿莫怕,好歹你也是东宫嫡长子,这起子身份还是很值钱的。”

    姬天玮也一本正经的点头:“那孩儿还得多谢父王了……不过父王母妃放心,孩儿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同玉静姑姑家的浩帆表哥那样,天天追在男人后头跑的。”

    太子很是欣慰。

    太子妃无话可说。

    福安郡主进来时,太子的书房里气氛很是奇怪,但她也没有在意。今儿她过来目的是同太子太子妃拉近感情的,再怎么奇怪的气氛她也只好装作视而不见。

    不过福安郡主自小跋扈惯了,向来都是旁人捧着她,讨好人的事情做的极少,她有些不自然的对太子同太子妃一一行了个礼。

    姬天玮一本正经道:“福安姑姑好。”

    按理说姬天玮同福安年龄差不多,这声姑姑纯粹是把福安往老里叫,但福安郡主听了却是很开心,她装模作样的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水头极佳的玉佩,笑道:“昨儿收拾库房,见了这块上好的双蝠玉佩,见其品相上好,寓意极佳,特拿来给天玮玩。”

    说着,一边递给姬天玮。

    白得的好东西谁不要?姬天玮眉开眼笑,一只手拿着他父王刚赏他的玉貔貅,一只手接过他福安姑姑送来的双蝠玉佩,心里头开心的不行,一声“谢谢福安姑姑”喊的脆生生极了。

    福安郡主心花怒放。

    姬天玮这一声姑姑,是承认她同姬谨行是一辈的人,往深里头想,这不就是东宫多少也有几分意思?

    太子妃笑道:“福安破费了。”

    福安郡主乖巧的摇了摇头:“哪里。”她顿了顿,提起了姬谨行这次出宫的事,“……太子妃嫂嫂知道谨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么?我这心里头惦念着谨哥哥,夜里头总是睡不好觉。”

    太子妃脸上的笑顿了顿,算是明白了福安郡主真正的来意。

    这是来打探东宫态度的。

    姬谨行这次出城是为了什么,这些皇室子弟的人倒是都清楚——护送柳瑜君去塞外寻医问药。

    因着柳瑜君突发怪病,只有塞外神医额泽才能治好,但额泽神出鬼没,永安侯府求到了姬谨行那里,姬谨行没说什么就应下了。

    也因此,原本都有些赞成“福安郡主嫁十一王爷做正妃”的言论也少了很多。

    难怪福安郡主坐不住了。

    要知道,那柳瑜君虽然家世并不是最顶尖的,但架不住人家曾有个与姬谨行有过婚约的嫡姐。

    只是那嫡姐没有福气,还未满十四岁,就香消玉殒了。

    不过永安侯府倒是一直想把嫡次女顶了姐姐的婚事,嫁给姬谨行做正妃,这事太子妃还是多少能猜到些的。

    只是因着福安郡主一直大张旗鼓的喊着要嫁姬谨行,这事才没那么顺利。

    眼下姬谨行护送着柳瑜君去寻医问药了,福安郡主算是坐不住了。

    太子妃还未等说什么,一旁的太子叹了口气:“哎,福安啊,按理说你们小年轻的事,我们这些当大人的也不该管太多,但本王素来敬佩你的父王,他为我大荣立下汗马功劳,最后更是捐躯沙场,若要问本王心里属意谁,那自然是属意你同十一的……”

    姬天玮撇了撇嘴,心里道,父王真狡猾,意思不就是看中了福安姑姑背后的军队背景,想要从福安姑姑这里头拿个承诺么?

    福安郡主脸色先是一变,大概是想到了亡父。

    慢慢的,她垂下头,脸上似也有几分羞意:“若殿下愿意支持福安同谨哥哥的事,福安嫁入谨王府以后,自然愿意同谨哥哥共进退。谨哥哥向来同殿下交好,福安是知道的,那福安自然也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姬天玮心里头哈哈一笑,有些嘲讽的想,这个福安姑姑,虽然素来跋扈骄纵,可也不是个傻的,这是告诉父王,只有让她嫁给小叔,才愿意站在父王这边呢。

    姬天玮不由得撇了撇嘴。

    太子和蔼的笑了笑,让旁边的心腹婢女上了茶,慢条斯理道:“福安所言极是。”

    却又不再说别的了。

    福安郡主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她其实明白的很,像自己这般的孤女,名头好听的很,什么“郡主”“郡主”的,但真正排起势力来,不就是个空架子吗?她往日里在西京里横行霸道,一半是性格使然,一半也是要让满西京的权贵看看,皇上对她们忠勇王府的偏宠,让他们在想动忠勇王府时,好生生的掂量掂量。

    其实忠勇王府在京中屹立至此,有一半是福安郡主撑起来的。

    另一半,那就是太子所图谋的了——他们忠勇王府在军中的声望。

    眼下不少军官,都是曾经在她父王麾下战斗过的,对她父王的感情那是深厚的很,若是娶了她,那自然也会得到不少军中士官的支持。

    十一王爷姬谨行是太子一系,这是谁都毋庸置疑的。不管是皇后,还是太子太子妃,那是真正把姬谨行当成了自家人,姬谨行虽然待人冷漠寡淡,但他毕竟不是块石头,若后头要站队,肯定是站在太子一方。

    那姬谨行若是娶了福安,对太子的臂助更大了。

    福安郡主心里头也多少想过这点,不过今天听太子这般一说,心里头总算是又沉稳几分。

    太子也是愿意她嫁给姬谨行的……

    那么,太子势必会阻止柳瑜君嫁给姬谨行为正妃。毕竟一个败落的永安侯府,同她福安郡主相比,自然是她福安郡主更有价值。

    福安郡主并不难受自己的婚事被当成可以衡量价值的物件。

    换句话说,满西京的权贵,谁家成亲不会考虑这桩婚姻的价值?

    这没根本没什么。

    只要她能嫁给她的谨哥哥。

    福安郡主满怀信心的握了握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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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母亲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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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满心欢喜的从东宫回去了。

    姬天玮摇头晃脑道:“父王可真狡猾,明明什么都没答应福安姑姑,福安姑姑还高兴的跟什么似的。”

    太子慢条斯理的看了姬天玮一眼:“是吗?我表明了支持她嫁给你小叔的态度,这还不够吗?”

    姬天玮缓缓笑了,没说话。

    太子妃叹了口气,道:“十一并不怎么中意福安,这桩婚事他若愿意,早就同意了。”她顿了顿,看向太子,“你要是逼他娶福安,伤了兄弟情谊可怎么办?”

    太子吹了吹胡子,颇有些发怒:“小十一要是为了个女人就跟我翻脸,看我不打死他!”太子说的义愤填膺,“再说了,是我逼他吗?他这么把年龄了,还不娶亲,最着急的就是父皇了,明明是父皇逼他成亲!他那种性子,跟谁成亲不是成亲?若要后头真有了中意的姑娘,再纳进府里就行了,反正他一个亲王位是跑不了了,后院有的是空放女人。”

    太子妃沉默不语。

    姬天玮同情道:“小叔真可怜。”

    太子作势要打姬天玮,姬天玮嘻嘻哈哈的一手拿着玉貔貅,一手拿着双蝠玉佩,就往外头蹿,到门口时,隐约听到他母妃提了一句“可是十一他眼下心里也有了中意的姑娘,说不定不愿意去娶别人呢……”

    太子满不在意道:“反正那姑娘再怎么也绕不过福安的身份去,若要进府,肯定是当小了。”

    姬天玮来了兴致,呦,就他小叔那副寡淡的性子,竟然还能有中意的姑娘?

    他偷偷往门后头一躲,朝路过的宫女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不要出声,偷偷听起了壁角。

    “……听嬷嬷说,那位方姑娘好似叫方菡娘,说十一王爷疼宠的很。”

    方菡娘?

    姬天玮挠了挠头,不知怎么,觉得这个名字颇有几分耳熟。

    他要待继续听下去,只听书房里传来他父王的笑骂声:“臭小子,你影子都露出来了,还藏呢,赶紧滚回去睡觉!”

    姬天玮只得悻悻的从角落里出来,不甘不愿的离开了书房。

    不过他一路上,怎么想都觉得方菡娘那名字耳熟的很,但就是死活都想不起来曾经在哪里听过,这种感觉让他十分难受,他挠了挠头,决定明天久违的去他小叔府里头一趟,找找青夏问一问。

    ……

    方菡娘搬离了王府,多少有些睡的不习惯,她第二日起得极早,看了看略有些厚硬的床板,心里头想着,今儿怎么也得去买几床上好的被子,到时候拿去新宅子里,也算不上浪费。

    茉莉醒的只比方菡娘晚一些,她睡在外间的软塌上,听见方菡娘起床的动静,一直合衣而睡的她连忙起身,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道:“大小姐,我去给您打点水?”

    方菡娘昨儿歇息的极早,但茉莉担心方菡娘,一直到半夜才歇下,方菡娘见茉莉有些红肿的眼眶,也很是心疼,嗔道:“早就跟你说了,不用你守夜……你呀,算了,今儿你就好好休息一天,别跟我说出了。”

    茉莉也急了:“大小姐,那怎么行……”

    方菡娘主意已决,那是谁都动摇不了的,她摆了摆手:“就这样,今儿你的任务就是在房间里好好休息。我去外头布庄买些好点的被子就回来,放心,我带个小厮出去,安全的紧。”

    她现在离了谨王府,安全方面不打算再指望暗中保护她的暗卫,思来想去还不如自己带个壮实点的小厮,既能帮着提些东西,安全还能有所保障,也是挺好。

    茉莉是知道方菡娘脾气的,平时面上看上去娇娇嫩嫩像朵娇妍的花,说话慢条斯理柔声细气的,让谁都以为这是个再温柔不过的大家闺秀,但同她待久了就知道,她性子,那是再强硬执拗不过的。

    茉莉只得应了。

    方菡娘想着去布庄挑些被子而已,又不在外头抛头露面的逛街,就没扮成男装模样,清爽的挽了个利落的发髻,她便准备出门了。

    结果谁曾想,手还没碰到门框,外头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音。

    方菡娘手顿了顿,想着,难道是青禾?

    不对,若是青禾的话,那敲门声绝对没这么轻柔。

    她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房门。

    让方菡娘吃惊的是,外头站着的人,竟然是昨天有过一面之缘的铠衣男子。

    似乎是叫阮三爷的?

    方菡娘心里暗忖着,警惕的看着门外的男子,不知道他的来意。

    不过阮三爷今天倒是没穿铠衣,黑发束在脑后,身着一身暗红色锦衣,腰间佩着一方玉坠,英姿飒爽的很。

    他见到方菡娘,眼神一瞬间闪过一丝激动,但毕竟是大家里出来的公子,纵使激动,可还是极为克制有礼的向着方菡娘拱了拱手:“方姑娘,在下阮楚宵,有桩事想向姑娘打听一下。”

    方菡娘客气的点了点头:“阮公子请问。”

    阮楚宵抿了抿唇,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出丝丝紧张,他过了会儿才把话问了出来:“姑娘的生母,可是姓阮?”

    方菡娘警惕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阮楚宵连忙道:“方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并没有恶意……只是,方姑娘的眉眼,同在下十几年前走失的姑姑极为神似……所以……”他艰难的张了张嘴,“姑娘的生母,可是姓阮,闺名青青?”

    方菡娘满脸震惊。

    方菡娘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的反应说明了一切,阮楚宵一时间激动不已,他正想说什么,方菡娘已经冷静的打断了他:“这位公子,世间重名重姓之人多的是,眉眼相似也说明不了什么,我觉得你还是稍微冷静一下比较好,免得后面查出来后空惹失望。”

    方菡娘极为冷静的态度让阮楚宵也定了定神。他心里叹了口气,敛了敛神色,向方菡娘拱了拱手:“方姑娘所言甚是。在下失态了。”

    阮楚宵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失态,他小姑姑被拐子拐走的时候,他才四岁,这十几年过去了,并不是很记得住对方的样貌。

    只不过也是巧了,就在前些日子,阮楚宵在他父亲书房发现了一副卷起来的人物肖像,他父亲平国公伤神的告诉他,画上的人是阮楚宵走失多年的小姑姑,因着当年阮青青的走失是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的一块疤,谁都碰不得,即便是稍有提及,平国公老夫人总会伤心难过许久。

    这张画后来就被平国公卷起来收在了锦盒里。

    只是阮楚宵没想到,方看过那画没几日,他就遇见了一个眉眼同那画中人这般相似的小姑娘,算算日子,似乎差不多正是他那位被拐走的小姑姑的女儿?

    只不过昨日阮楚宵听姜思华说方菡娘的母亲似是姓焦,他才按捺下了那份心思,只是回家之后,他又去了平国公的书房,把那幅画找出来一看,越看越像,越看越像。

    他再也冷静不了,因着怕家里人空欢喜一场,这事他谁也不曾告诉,只是漏夜去了谨王府,找了青禾。

    他是认识青禾的,见青禾昨日里言行间似是同那方姑娘多有牵扯,想来定是相识。

    也是阮楚宵走运,若是问他人,说不定就一头雾水了,但青禾是谁,他是姬谨行身边的暗卫头子。当初姬谨行对方菡娘稍微流露出一点不同的兴味时,他就去查了下方菡娘的底子,自然知道,方菡娘的亲生母亲,似是姓阮,早已过世。

    至于别的,一个是方菡娘的亲生母亲向来低调,深居简出,同其他人少有往来,没什么可查的。另一个是因着年限已久,实在没必要再费力气去查一个已逝之人。

    不过因着方菡娘在姬谨行心里头身份特殊,姬谨行身边之人对待方菡娘的事情那也是慎重再慎重的,阮楚宵初初问青禾时,青禾还狐疑的看了这位青年将军半晌,警惕道:“阮三爷莫不是中意了方姑娘吧?”

    阮楚宵没法子,只得简略的说了下,怀疑方菡娘是他家里人的后人。

    阮楚宵的人品,青禾还是信得过的,再说方菡娘母亲的姓氏,也没什么关键的,青禾便大大方方告诉了阮楚宵。

    阮!

    听了青禾报出这个姓时,当时阮楚宵差点指甲掐破手心。

    青禾见阮楚宵这反应,心里头咯噔一下,起了个猜测,还是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了出来:“怎么了?阮三爷,莫不是我们方姑娘真是你们阮家的后人吧?”

    阮楚宵一脸的严肃:“这可不好说。”

    青禾慢慢收了笑脸,心里头想着,这事可不是个小事,得再跟主子说一声。

    于是,距离上一封写明方菡娘搬离谨王府一事的飞鸽传书发出去没多久,又一封飞鸽传书自青禾手里发了出去。

    也因着青禾的那个“阮”字,阮楚宵第二日一大早就守在了福来客栈外头。

    眼下从方菡娘手里问出,她的生母同他那被拐子拐走的小姑姑姓名相同时,阮楚宵心里头已经断定了七八分,眼前这个清丽的少女,就是他那走失的小姑姑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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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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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阮青青已经过世让阮楚宵心里头一阵怅然,但眼下寻到了阮青青的女儿,那也是极好的一件事。阮楚宵见方菡娘行为举止不卑不亢,即便是遇到这样大的事情,也很快镇定下来,心里头暗暗赞了一声。

    他朝方菡娘拱了拱拳:“方姑娘的母亲生前,就不曾说过家里事吗?”

    方菡娘微微沉默。

    她毕竟是个穿越过来借尸还魂的,从这具身体上醒来时,这具身体的母亲阮青青早就玉殒香消多年了。不过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得知,阮青青是失忆的,只记得自己名叫阮青青,身边有一些并不是很值钱的玉石玩件,除此之外,再无有关任何身世的部分。

    方菡娘摇了摇头,对阮楚宵道:“家母生前失忆过,只记得自己叫阮青青,除此之外,再记不起其他的事。”

    阮楚宵心里头一阵失望。

    他顿了顿,又想到个法子,有些紧张的看向方菡娘:“对了,在下父亲的书房里,有一卷小姑姑走失前寻的宫廷画师画的像,因着家父对其珍视非常,在下无法带出。不知道方姑娘可否方便,同在下前去一观,看看画中人是否方姑娘的生母?”

    听说要到对方府邸去,方菡娘更是警惕。

    即便这人十有八成是她那早就去世的苦命娘亲的家人,她也不敢完全相信对方。

    阮楚宵见方菡娘这般防备他,心里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这是任何一个姑娘面对陌生人的邀请时该有的反应,他顿了顿,有些歉疚道:“是在下唐突了,方姑娘若有亲眷在,也可一同前往。”

    “我陪方姑娘去。”一道声音传入耳中,与此同时,青禾直接从窗户那跃了进来,朝着方菡娘拱了拱手。

    阮楚宵脸有些青,即便青禾昨晚刚帮了他大忙,他也对青禾没什么好脸色。

    这人,这是直接闯进了他表妹的闺房啊!

    登徒子!

    方菡娘看了青禾一眼,想了想,慢慢道:“既然青禾这般说,想来阮公子是个可靠人。那青禾也不必陪我过去了。”

    在没理清之前,方菡娘现在并不是很想再同谨王府有什么瓜葛。

    阮楚宵听方菡娘这般说,脸色才稍微好了几分,冷着脸,严肃的看向青禾:“既然方姑娘这般说了,青禾大人请自便。”

    青禾愣了愣,一阵苦笑。

    茉莉有些担忧的小声道:“大小姐……”

    方菡娘回头给了个安抚的微笑:“茉莉,你还是好好在家休息,我去看看那副画,马上就回来。”

    大概因着她对原主的娘亲没什么认同感,所以对原主娘亲的亲人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在方菡娘心里,即便是不是亲人,似乎也同她没什么关系。

    阮楚宵自然是听明白了方菡娘的弦外之音,他神色暗了暗。

    青禾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他目送着方菡娘跟着阮楚宵出了客栈,坐上了马车。

    茉莉有些拿不定主意,求助似的看向青禾:“青禾大人,这可怎么办?”

    青禾苦笑道:“你放心就好,你家大小姐应是不会有什么事的。”

    茉莉向来信服青禾,听青禾这般一说,也放下了几分心。

    方菡娘坐在马车里,脸色有些不太好。

    阮楚宵以为是方菡娘心情不好,也不知道该如何劝她。

    半晌,方菡娘打了个手势,示意停车,阮楚宵赶紧让车夫停了车,就见着方菡娘身手矫健的从车上跳了下去,蹲在路边一阵呕吐。

    阮楚宵神情有些绷……原来是晕车了,他还以为……

    方菡娘吐过后总算是感觉好了些,见阮楚宵僵硬的站在一旁,想着自己这番丑态都很可能被这个表哥看了去,难得的有了几分不太好意思:“我晕车……”

    因着眼下时间还早,前些日子因着谷掌柜的事,据说彭老爹也是到处跑曾经的门路想着法子,早出晚归的,休息的不是很好,想来眼下还没起床,方菡娘就没去喊彭老爹驾车,直接乘了阮楚宵来时的马车。

    阮楚宵僵硬的点了点头。

    他向来是骑马的,只是今天想着接方菡娘回府去让他祖母看一下开心下,才坐了马车过来。

    他有些歉意道:“是我没想周全。”

    方菡娘拿着锦帕擦了擦嘴角,笑道:“我晕车是我的问题,与阮公子无关。”

    阮楚宵见方菡娘姿态这般落落大方,仿佛方才的呕吐都是一场错觉,他头一次觉得,这个表妹有点意思。

    方菡娘复又上了马车,只是没过多久,脸色又煞白起来。

    阮楚宵担心的看着她。

    好在没过多久就到了平国公府,方菡娘下了车,缓了半晌才总算缓过那股劲头去。只是她一抬头,就看见不远处极为气派的朱漆大门上悬挂着偌大的一方牌匾“平国公府”,微微一愣。

    她这才发现,阮楚宵从来没曾说过他家的背景。

    大概是担心她攀权附贵,不说实话,假认亲戚?

    方菡娘露出个缓缓的笑,只是那笑意里,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轻讽的意味。

    阮楚宵一抬头,恰好看见了方菡娘那笑,他是个军人,心思没这么细腻,见方菡娘这般笑,心里头多少有些不太舒服,一时间还没想过来。

    他不自觉的看向方菡娘的表情就有些严肃。

    方菡娘轻笑道:“菡娘不识,原来是平国公家的公子。怪不得青禾对阮公子放心的很。”

    只是那份笑容里,写满了满满的疏离。

    阮楚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小表妹在怪他没说他的身份,误会了?

    阮楚宵连忙解释道:“方姑娘不要误会,在下只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样说而已……也担心方姑娘误会在下以权压人。”

    方菡娘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微微抬手:“麻烦阮公子引路。菡娘今天还有事。”

    阮楚宵心里那个憋屈啊。

    他只好不再吭声,走在方菡娘前头,当起了领路的。

    门房见三少爷回来了,方行了礼,又见着三少爷后头跟着个容貌极为亮眼的少女,惊得他差点下巴掉了。

    门房刚想说什么,只见他家三少爷横了一眼过来,门房立马住了嘴,老老实实的待在那儿,半个字都不敢多说。

    平国公的书房在平国公府的外院,平时女眷是不会过来的。

    今天阮楚宵领着方菡娘直直的去书房走,倒是惹得一群下人都惊的长大了嘴巴。

    要知道他们家这个三少爷,从来都是一颗心挂在军营里,甚至说很少回家。今天倒好,不仅回来了,还带着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姑娘直奔外院,这是要做什么?

    下人们的八卦心思都快写到了脸上,只是碍于规矩,并不敢背后议论主子,只能辛苦的互相用眼神彼此交流。

    即便是这样,阮楚宵也让那些下人们的眼神盯得不太舒服。

    他回身一看,见方菡娘一脸平静的跟在他身后,他这一停下,她还微微诧异的抬了抬眼,语气平平的问:“阮公子,怎么了?”

    阮楚宵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他问,那些人这般看你,你不会不自在么?

    他只得咳嗽一声,严肃道:“前头就是我父亲的书房了。现下这个时间,父亲刚去衙门议事,应是不在书房,你随我直接进去就好。”

    方菡娘点了点头,没说别的。

    阮楚宵心里头有点不太得劲。

    四五岁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不过他依稀还是能记得,当时有一个喜穿嫩黄色衣衫眉眼温柔的少女经常带着他在花园里头扑蝴蝶,有时候他跌倒了,那少女的笑声清脆无比:“宵哥儿真笨。”

    他一时间有些怀念,那记忆里不甚清晰的少女笑声。

    阮楚宵最终还是没说什么,他沉默的领着方菡娘去了父亲的书房。

    果然,书房里除了两个常年在书房里伺候笔墨的小厮,就没有别人了。

    小厮见三少爷过来,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阮楚宵没管别的,只是从摆着无数古董珍宝的多宝阁上层,小心翼翼的取下那个锦盒,小心的打开,从里头拿出了一副卷的极为细心的画卷。

    慢慢的解开了画卷的绸带,阮楚宵将画卷轻轻的在书案上展开。

    那是一名少女,在荷花池上泛舟的场景。

    少女一身嫩黄色衣裳,坐在小舟中,在大片大片盛开的芙蕖中,素手鞠着水,嘴角含着温柔的笑意。

    方菡娘久久的看着那张画上的少女,没有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属于原主的那份记忆被触动了,她眼角慢慢流下了泪。

    方菡娘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低声道:“收起来吧。”

    阮楚宵小心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少女这副含泪模样,心头微微一震。

    方菡娘没说话。

    阮楚宵也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书房里满满都是沉默,阮楚宵在这片沉默里,把那画卷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

    他低声道:“小姑姑被拐走那年,我年龄还小。只有些许记忆。我记得那一整年家里头都愁云惨淡的很,向来慈祥爱笑的祖母天天哭,险些哭瞎了眼。祖父更是领着家里人四处奔波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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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平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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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没有说话。

    晨光从窗柩处斜斜的映进来,映得少女脸颊莹白如玉,仿佛闪着光。

    只是少女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投下片片阴影,看不清眼中神色。

    阮楚宵深深的呼了一口气,舌尖上那个称呼还是轻轻吐出了声:“表妹……”

    方菡娘依旧没有说话。

    阮楚宵也有些拿不准方菡娘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像他家里头那些个不听话的小的,他眼神扫过去,多少就能猜出对方的心思。可这猜姑娘家的心思,那真的是太难了。

    两人齐齐沉默,气氛很是古怪。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阮楚宵脸色一变,还未等他说什么,就听着房门外头传来一道浑厚的男声:“至清,至明,你们怎么在外头?”

    两个小厮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老爷说,说三少爷带了个姑娘回来在书房里谈事,他们自然是知趣的退了出来?

    那男声渐渐的近了,似是有些不耐烦:“往日里看着一个两个的都机灵的很,今儿怎么连话都不会回了?”

    男声越来越近,书房微微阖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阮楚宵起先听到他爹的声音也是愣了下,看了一眼方菡娘,发现她好似也有些不知所措,眼神正询问似的看过来。

    阮楚宵还未曾说什么,就听见门开了。

    官服还未脱下的平国公先是看见了自己儿子,愣了愣,刚想说“老三你在这做什么”,就见着旁边的阴影里,还站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

    平国公的眼神微微僵住,似是有些难以置信的往前一步,上下打量着那个小姑娘,喉咙里一下子失了声。

    那眉,那眼,这般微微垂下的模样,真是像极了他那被拐走的妹子!

    阮楚宵见父亲这般激动,心下也是微微酸涩,上前一步,轻咳一声:“爹,这位是方姑娘。她的娘亲,同小姑姑同名同姓……我方才也让她看过小姑姑的画像了,应该没错了……”

    平国公激动的难以自已,战场上威风凛凛的阮大将军,难得对着一个小姑娘这般失态,他激动道:“小姑娘,你,你娘亲呢?快带我去看看她……”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

    她打起精神,道:“这位老先生,我母亲已经病逝好几年了。”

    平国公如遭重击,世间最残忍的事,就是让人生出希望又把那希望给戳破。

    他喃喃道:“去世好几年了……原来青青这些年没有死……当时千辛万苦抓到了那人贩子,无论如何严刑逼供,他却只说青青跳了河,河水湍急,他沿河找了许久也没找到,想来是死了……原来青青没有死……”

    平国公心里头难过异常,若他早知道那些年青青没有死,他再加把劲找寻一下,说不定就能把妹妹找回来了啊。

    阮青青的被拐,一直是阮家这些年来最难以言喻的伤痛。老国公爷直到临死,心里头都过不去这个坎,一直拉着平国公的手,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着到了下头就去找青青,让平国公给他俩多烧些纸,免得他们父女俩在下头受人欺负。

    不过过了这么些年,平国公难过了会儿,稍微缓了过来,细细打量着方菡娘,发现这小姑娘眉眼不是一般的精致,甚至比阮青青的样貌还要更精致几分,想来这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你叫什么名字?……”向来威武的平国公强挤了笑,看着方菡娘心情复杂的很,“你娘,有没有说起过家中事情?……”

    声音中的微微颤抖听得方菡娘心里头一酸。她心里头叹了口气,想着,算了,占了原主的身子,该尽的孝还是要尽的。

    顺其自然吧!

    她想通后,身上也是陡然一轻。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对面那将近有五十岁的男子,这应该是自己的舅舅了。

    方菡娘轻声道:“我姓方,名菡娘,底下还有个十岁的妹妹,叫芝娘,还有个八岁的弟弟,按照家中的排行序了明字辈,叫明淮……我娘早在嫁给我爹前,就摔落山林失去了记忆,是我爹把她救回来的,她只记得自己叫阮青青,旁的都记不住了。”

    “怪不得这么些年,青青活在世上却没有来找家里人……”平国公听得胡须都颤了颤,既为了阮青青的早夭心痛,又为阮青青在人世间留下了血脉后代而高兴。

    他们早以为阮青青不在人世,想不到竟然还有了三个儿女,也算是抚慰了他们这些亲人的心。

    平国公一副要拉着方菡娘促膝长谈的模样,阮楚宵在一旁咳嗽一声,提醒道:“爹,祖母她老人家向来挂念小姑姑,虽说小姑姑已经不在了,但小姑姑的子女还在世,祖母她老人家应该能宽慰不少。”

    平国公瞪了一眼阮楚宵,这就没有了对方菡娘的和蔼可亲,完全是一副怎么看都不顺眼的模样:“你个臭小子,找到菡娘竟然还瞒着我!……若不是我今儿正巧回来拿东西撞见了,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阮楚宵好歹是军中成名的青年将领,不是毛头小伙子了,让老子当着刚找回来的表妹这样臭骂,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但他又不能跟他爹对着骂,只得低声下气的解释道:“爹,这不是之前怕是巧合么,我这不带菡娘过来看看那画卷,让她看看是不是她娘……”

    话没说完就被激动的平国公打断了,他指着方菡娘,冲着阮楚宵道:“巧合什么?你看看这眉这眼,同你小姑姑小时候生的一模一样,这样貌,一看就是咱们阮家的种,还巧合什么?!我看你这个不孝子就是想气死你老子是不是!”

    阮楚宵尴尬着苦笑不已,他郁闷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抿了抿唇,替阮楚宵解围道:“老先生不要再骂阮公子了,是我怕这是巧合……”

    “什么老先生!”平国公不高兴的打断了方菡娘的话,“我是你娘的亲哥哥,是你的亲舅舅,喊大舅舅!”

    方菡娘顿了顿,轻声喊道:“大舅舅。”

    “哎!”平国公一把年纪了,听了这声大舅舅,胡子差点翘起来。

    平国公无论在朝中还是衙门,都是一派端正肃穆的模样,偶尔也会发狂骂人,但激动成这模样,连阮楚宵都尚是头一次见。

    平国公看着方菡娘,就忍不住想起阮青青少女时的模样,娇嫩的如同一朵含苞待放还沾着露水的花,他眼眶微湿,嘴唇微微抖了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弟弟妹妹在哪里?……也接过来吧,咱们一家子也算是能团聚了。”

    方菡娘微微迟疑了下:“弟弟妹妹远在云城,年龄又尚轻……”

    “不算远!”平国公斩钉截铁道,他看向阮楚宵,“行了,你回军队里去请个长假,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启程,领着家里的私兵,去云城把两个孩子都接过来……”

    大荣规定,国公可豢养私兵两千,这部分私兵虽然也在大荣军人名录上,但一干军饷俸禄,都是要国公府自己出,若战时有了急事,还要无条件响应朝廷的应招。更何况,养了私兵,又得担心会不会招了上头的顾忌……所以近些年来,很少有国公府养私兵了,顶多也就是养个一二百,作护卫用。

    也就是阮府这种数代从戎的老牌国公府,还养着足额的两千私兵,甚至平日里同正规的军队一般加以操练。

    阮楚宵苦笑不已。

    方菡娘也是苦笑连连:“大舅舅,芝娘同淮哥儿不认识阮表哥,怎么会同他回来?再说了,家父见了阮表哥带的军队,没准也会担心……”

    “家父”两个词戳到了平国公的神经,想当年,虽然他家小妹养在深闺人未识,鲜少出门应酬,但方过十四,提亲的人家就差点踏破了他们国公府的门槛,当时家里几个兄弟都在暗暗憋着劲,看最后谁娶了他家小妹去,到时候少不得要好生考验一番,若让他们不满意了,说不得就得套上麻袋揍一顿扔小巷子里去。

    结果世事难料,平国公哪里想到,小妹还未许了人家,就在花灯节上被人拐了去。

    想起这个,平国公心里头又是一阵难受。

    他看了眼方菡娘,心里道,看这外甥女的样貌气度,那便宜妹夫也应是个人物,只是不管再怎么样的人物,配不上青青那是一定的了。

    平国公沉默半晌,还是略过了妹夫这个话题。

    不过他这外甥女说的也是极有道理,让他这整天里只会摆着一张严厉脸的老三去接两个娃娃,说不定还会被误会成是坏人。

    平国公正纠结着,外头院子里传来个丫鬟的声音,平国公听得出,那是老夫人身边得力的大丫鬟绿莺。

    绿莺声音脆脆的,在问外头的两个小厮:“两位哥哥,老夫人听说三少爷回来了,特特让我来请三少爷过去一趟。听闻三少爷来了国公爷的书房,不知可否帮忙通传下?”

    两个小厮知道绿莺是老夫人身边相当得脸的大丫鬟,哪里敢慢待,一个笑道:“姐姐客气了,分内之事哪里称得上帮忙?”

    另一个已经机灵的跑来敲书房的门了:“三少爷,绿莺姐姐说老夫人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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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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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楚宵脸上僵硬了几分,他扭头看向平国公:“爹,我还是现在就启程去云城把……”

    平国公冷笑一声:“你个不孝子,再躲啊。你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还让你祖母替你操心婚事,本就是不孝了,眼下竟然还想避出去?!”

    方菡娘隐隐约约听明白了这个表哥似是被逼婚了,不过她也不好对人家的家务事说什么,便一言不发的站在一旁,特别乖巧。

    看看让人头痛的逆子,再看看乖巧的漂亮外甥女,平国公那颗本来就偏的心,更偏了。

    阮楚宵见他爹一副要把他赶出家门的模样,知道再怎么躲也终有那么一劫,一咬牙,拉开书房门。

    绿莺笑盈盈的给阮楚宵行了个礼:“三少爷,老夫人等你许久了,安小姐也在那儿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绿莺这算是委婉的给阮楚宵报信了。

    阮楚宵脸上的表情更不好看了。

    绿莺口中的“安小姐”,指的是他二婶娘家淮水伯的嫡女,生的花容月貌,性子也是活泼爱笑的,向来得老夫人的喜爱。

    按理说,阮楚宵是个孝敬祖母的,那个得了他祖母喜欢的小姑娘时常过府,也算是替他这个不常在家的孙子尽孝了,他该满是感激才是。

    只不过有一点,他祖母一直热衷于替他跟那个安小姐牵桥搭线,他冷眼瞧着,那位安小姐似乎也有那个意思,这就很让他头疼了。

    他对那位安小姐,纯粹只有感激,半分男女之情都没有啊!

    阮楚宵头痛的很。

    平国公冷笑一声:“不孝子,赶紧过去!”

    阮楚宵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一眼乖巧站在一旁的方菡娘,心中一动,压低了声音对平国公道:“爹,祖母因着小姑姑的事,郁郁这么多年了,今天寻回了大表妹,难道不该同祖母分享这件喜事吗?”

    平国公微微犹豫了下,他本是想把阮青青的另外两个子女一同接过来后,再领去让他娘看看的。

    这个三儿子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平国公清楚的很。不过他这么一说,他倒是也有几分心动,想让老夫人早日高兴些。

    他颇有几分犹豫的看向方菡娘:“……菡娘,要不你跟着一同过去?”

    方菡娘还未说话,就见阮楚宵给了她个求助的眼神,她想了想,事情到了这一步,早晚也是要见的,眼下见了,倒还能让阮楚宵欠她个人情。

    不知怎的,方菡娘脑海里浮现出了曾经那个小山村里把她养大的奶奶,奶奶脾气虽然不是很好,但夏天时的夜晚,也曾在葡萄架下为她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和着夏夜的风,讲着牛郎织女的故事……

    方菡娘点了点头。

    阮楚宵心里头松了口气。

    平国公心里头也松了口气。

    绿莺不着痕迹的看饿了一眼方菡娘,心里有些吃惊于方菡娘的美貌,又不禁有些猜不准方菡娘的身份——能让国公爷都这般小心翼翼的待她,还要征求她的意见……

    她心下一凛。

    其实她还是没把话说全的。

    今儿她们三少爷领着一个貌美姑娘回府的消息,早就传进了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倒还没说什么,一旁陪着老夫人说话逗闷的安小姐倒是先红了眼睛。

    老夫人心下不忍,一方面也是气三少爷做事这般轻浮,竟然直接把姑娘带到了家里来,一方面也是打算为安小姐出口气,这才派了绿莺直接来了外院,准备从书房里喊人。

    老夫人原话是这样的:“他若不过来,你就喊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把他捆了来见我!”颇有几分赌气的意味。

    绿莺是个办事妥帖的,她自然知道老夫人说的这是赌气话。

    不过好在,话带到了,三少爷答应了要过去,老夫人交代下来的事情算是圆满完成了。

    绿莺在前面引路,强忍着回头多看几眼那位美貌少女的冲动。

    一直到了老夫人居住的芙蕖堂,绿莺这才停下来,有些歉意的对方菡娘道:“这位姑娘,我得先向老夫人通传一下……”

    平国公摆了摆手,直接发了话:“不必,她直接随我跟老三一同进去就行。”

    绿莺心里头一惊,对这陌生少女又慎重了几分。

    平国公说着,负着手,看着那块悬在月亮门上的牌匾,有些伤怀道:“你可知道这里为什么叫芙蕖堂么?”

    方菡娘微微一愣,摇了摇头。

    这里看地势,既不临水,也无荷花,偏偏起了“芙蕖堂”这么个名字……而且老年人,为了福运一说,多是起些福啊寿啊有关的名字,这平国公府的老夫人住的地方叫芙蕖堂,还是头一次听说。

    平国公缓缓道:“小妹向来最喜荷花,每每夏日,定要泛舟湖上采莲,自她走失后,家母夜不能寐,后来听说了小妹跳河的消息,悲痛欲绝,把住的地方改名叫了芙蕖堂。”

    方菡娘心中一颤。

    她不知怎地,就想到了自己名字中的“菡”。

    菡者,便是荷花,又可称作芙蕖。

    方菡娘面上的表情也郑重了几分。

    不管她是不是原主,对待这样一位殷切思念着亲人的老人,她不想去敷衍她。

    平国公见方菡娘若有所思,心里也叹道,这个外甥女倒是个懂得感恩的,心里头不仅又偏向了外甥女几分。

    阮楚宵跟着绿莺走在前头,并没有注意,这么几息的功夫,他在他爹心里的位置又降了,他爹一颗心已经差不多都偏向了表妹。

    到了堂下,因着近些日子秋风萧瑟凄冷,堂门大多都是掩着的,绿莺上前轻轻敲了几下门,道:“老夫人,三少爷跟国公爷……”她顿了顿,因着实在不知方菡娘的名姓,只得含糊了一下,继续道,“三少爷跟国公爷来给您请安了。”

    里头传来一道听上去很是和蔼的老妇人声音:“外头凉,都进来吧。”

    阮楚宵看了眼方菡娘,低声道:“走,一块。”

    平国公走到前头,绿莺把平国公打着帘子,三人依次进入。

    方菡娘走在后头,绿莺依旧是恭恭敬敬的为其掀着帘子,旁边的小丫鬟大吃一惊,要知道,绿莺在芙蕖堂里的地位,跟副小姐也差不了哪里去了,这个陌生的姐姐是谁,竟然能让绿莺为其这般恭敬的打帘?

    小丫鬟斗着胆子偷着抬头仔细一打量,却又是被方菡娘的美貌给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也……太好看了吧!

    ……

    “如意给平国公请安。阮三哥哥安。”脆生生的少女声传来,一名少女自黄桐木雕花椅里起身,微微屈膝,向着平国公跟阮楚宵行了个标准又端庄的福身礼。

    这种礼仪向来是通家之好之间互相见礼的,安如意身为阮楚宵二婶娘家淮水伯那边的嫡女,确实有资格这般同他们行礼。

    平国公淡淡的点了点头,随即对坐在上首处的老夫人行了个礼:“娘。”

    阮楚宵则是没有应安如意的礼,直接同老夫人请了安:“祖母,身体可好?”

    老夫人一头银发,面容依稀能看出几分年轻时的精致眉眼,她见状不太高兴了,轻轻的拍了拍桌子:“小三儿,你这什么态度,人家如意同你打招呼呢?”

    被祖母点了名,阮楚宵逃不过了,这才硬着头皮同安如意道:“安小姐。”

    安如意微微红了脸,点了点头,转身给老夫人端了杯茶:“老夫人别生气,想来三哥哥没有听见。”

    老夫人接过茶,放到一旁,脸上表情也好了几分,她拍着安如意的手背:“还是你最贴心的,哪像这个臭小子,难得回家一趟,竟然也不来给我这个老婆子请安。”老夫人寂寥的叹了口气,“这是嫌我老婆子碍眼了啊。”

    平国公脸色都变了,劈头盖脸朝着阮楚宵骂去:“你个逆子,跪下!”

    阮楚宵脸色不变,直勾勾的跪了下去。

    膝盖与青石板一撞,极为清脆的响声,听得老夫人脸色也变了。

    她不过是说几句罢了,谁知道孙子不知道变通,竟然生生的跪了下去?

    老夫人心疼死了,面上又不能表现出来,她狠狠瞪了平国公一眼。

    比起孙子,儿子她还是舍得骂的。

    “你这是干什么?!宵儿做错了什么,你就让他跪下?我不过说他几句罢了!”老夫人疾言厉色。

    外人面前威风凛凛的平国公,到了老娘面前,也是只有点头的份。

    一阵慌乱后,老夫人让人把阮楚宵扶了起来,见安如意脸上只有满满的对阮楚宵的心疼,没有怨怼之色,总算是满意了。

    她似想起什么,咳了一声,淡淡道:“宵儿,说起来,倒有一桩事要问问你。”

    阮楚宵恭敬道:“祖母请说。”

    老夫人“嗯”了一声,淡声道:“我今儿听几个下人在那嚼舌,说是你早上带了个漂亮小姑娘回了府?你怎么如此荒唐?!”

    一说这事,安如意的脸都白了。

    老夫人知道提起这事必定会让安如意心里头难受,但如果不把这事趁机说开了,说不得两个孩子从此后就再也无缘了。

    阮楚宵听了以后,一张俊脸十分严肃:“这是谁在祖母面前乱嚼舌根?!若是孙子查出来,定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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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居心叵测之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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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作势拿起手边把玩的玉核桃就要往阮楚宵头上扔。

    安如意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抱住平国公老夫人的胳膊,连声道:“老夫人莫要生气,说不定里面有什么误会呢?三哥哥向来自律又严谨,如意相信三哥哥不会做出荒唐之事的。”

    少女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股子撒娇的气劲,平国公老夫人心下一叹,顺势放下了手,眼神掠过神情古怪的儿子,以及一脸严肃的孙子,到了最后头跟着进来的那个少女身上。

    少女垂着头站在平国公身后不远的地方,整个人都躲在了阴影里,看不清样貌。

    平国公老夫人跟安如意不由得都皱了皱眉。

    只不过人活到了平国公老夫人这个份景上,人在高位,儿孙们又孝顺,家里在朝堂上也顺风顺水没什么波澜,那自然什么事都可以随心所欲没什么顾忌,嬉笑怒骂,皆由己心。

    平国公老夫人的眉眼可以微微皱起表示自己的不喜,但安如意却不敢表现出来,不过微微皱了一瞬间,立即抹去变成了俏皮的笑意,转头对平国公老夫人继续道:“老夫人,应该是那位姑娘了吧?我看着仿佛年龄不大的模样,只是看不太清样貌,想来应是三哥哥的那位朋友了。那位妹妹,来,别害怕,老夫人和蔼可亲的很。”

    方菡娘心里头微微一叹,这位俏皮可爱的安如意姑娘,真是会说话啊,在老夫人对她不喜的前提下,还要把她塑造成“害怕老夫人”的样子,这是想让老夫人在第一面之前就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啊。

    不过这等小伎俩方菡娘还是不怕的,她已经有了一个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亲奶奶了,不在乎再多一个不喜她的亲外婆。

    这么多年,她也是这么昂首挺胸带着弟弟妹妹们过下来的,并不会忐忑。

    方菡娘嘴角挟着一抹淡淡的笑意,抬起头来。

    安如意浑身微微一震。

    她自诩为京城里样貌可以数得上号了,那些比她美的,也不过是在伯仲之间,稍作打扮,她还是很有信心的。谁曾想,今儿一见这跟着阮楚宵过来的陌生少女,安如意一直以来的信念都有些崩塌了,这个姑娘,生的也太美了些……

    安如意轻轻咬了咬下嘴唇,心里想着,好看又怎样,看她身上的穿戴,应是普通人家的女儿,想要嫁给三哥哥做正妻那也是不可能的。

    她脸上泛起几分勉强的笑意,看向平国公老夫人,准备再说几句。

    结果还未开口,就见着平国公老夫人死死盯着方菡娘的脸,脸上是极为失态的难以置信的神色,那满脸的褶皱仿佛都堆积到了眉心去。

    没等安如意反应过来,就见平国公老夫人失声道:“你,你往前些,我年纪大了,有些看不清了。”

    话里全然没有一位超品阶国公夫人的威仪,有的只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妪微带颤抖的请求。

    是的,请求。

    平国公心里头一阵心酸。

    阮楚宵心里头也难受的紧,喊道:“祖母……”

    “你闭嘴!”老夫人不耐烦的看都不看阮楚宵一眼,吼了一声,惊得阮楚宵目瞪口呆的微微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老夫人索性激动的扶着椅子把手,站了起来。

    她身体其实还算健硕,腿脚也灵敏的很。只是毕竟老夫人年纪大了,病啊痛啊都找了过来。前些日子又刚生了场病,精神头虽然还好,但身子多多少少还没养过来。

    老夫人这般突然站起来,不仅吓了安如意一跳,还吓平国公跟阮楚宵一跳,几人都想上去搀扶,但老夫人却急切的摆了摆手,自己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

    方菡娘即便再铁石心肠,见到这一幕也有些眼眶发热了,她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轻声道:“老夫人,菡娘过来便是了。”

    平国公老夫人死死抓着方菡娘的手,双眼急切的看着方菡娘的脸,似乎想从方菡娘脸上找寻着什么,她那松弛的手背崩的都有些紧了,血管清晰可见。

    方菡娘没有理会被狠狠抓着的疼痛,扶住平国公老夫人,轻声道:“老夫人,我扶您坐下吧。”

    平国公老夫人没说话,任由方菡娘把她搀扶回椅子里,只死死的盯住了方菡娘的脸,半晌才满是哭腔的颤抖着开了口:“我的青青啊……”

    一开口,泪纵横。

    平国公老夫人跟已逝的老平国公一生恩爱,膝下有四个嫡子,一个庶子都没有。这是夫妻俩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女儿。后来平国公老夫人在近四十岁的高龄时,竟然又怀孕了。因着老夫人年龄过高,生产风险极大,当时太医都劝老夫人把孩子打掉,可老夫人听说肚子里这个可能是个女儿时,硬是拼着殒命的代价,保住了这个孩子。

    但毕竟是年龄太大了,孩子在七个月时就早产了,平国公老夫人口中含着雪参片,拼着一口气,生了一天一夜才把孩子生了下来。

    只是孩子刚生下来时,浑身青紫,哭都不会哭,宫里来的接生婆都摇头说孩子没气了,让平国公准备口小棺材把孩子给埋了。

    当时的规矩是早夭的孩童不能进入祖坟,只能永远成为孤魂野鬼。

    平国公老夫人哪里舍得自己挣命生下的女儿遭受这般惨事,硬是死活都不许接生婆把孩子抱走,抱着孩子哭了小半个时辰,孩子突然发出了一声极为微弱的哭声。

    平国公老夫人欣喜若狂,又听说取个贱名好养活,平国公老夫人便给这个女娃取名叫青青,希望她像野草一样拥有顽强的生命力,永远郁郁葱葱。

    阮青青小时候体质极弱,当时算命的道士说,要把她养在深闺不要放出去见人才能永葆健康。所以平国公府都小心翼翼的养着这个小女儿,不敢让她出去交际,也不敢让她出去见人。

    就这样,虽然小伤小痛不断,但阮青青还是好好的活到了十四岁,生得花容月貌,尤其一双眉眼,动人非凡。

    外头来提亲的,差点踏破了平国公府上的门槛。

    若不是后面,有一年花灯节,外头花灯着实太美,老平国公挨不住女儿的苦苦哀求,允了她跟着家里人出去看花灯,也不会让天真不通世事的她,遭了拐子的毒手……

    当时阮青青不见了的消息传回府中,老平国公一口心头血就吐了出来,若不是要找回女儿的信念支撑着他,没准老平国公当时就卧床不起了。

    直到死,老平国公都无法原谅自己。

    那黑暗的几年,是平国公府中人一辈子不愿意回想的记忆。

    ……

    眼下平国公老夫人竟然见着了同自己早就“跳河而亡”的女儿眉眼生得神似的少女,哪里还控制的住,一腔情思都被勾了起来,老大一把年纪了,竟是全然不顾的在外人面前掉了眼泪,可见一片爱女之心。

    平国公戎马半生,见老娘哭得这般伤心,铁打的汉子也不禁落了泪,转过头去用袖子抹了把眼泪。

    阮楚宵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劝道:“祖母莫要伤心了,这是一桩喜事……”

    方菡娘眼里也带了几分泪,不知是原主的情绪影响了她,还是想起了养育自己成人的奶奶,她流着泪,声音带着颤音:“老夫人,我娘已经去世了多年,您不要太记挂了。”

    平国公老夫人听得这句话,更是验证了心中的猜想,眼前这少女,就是青青的女儿。

    丧女之痛痛彻心扉,十几年前平国公老夫人就遭遇了一次,眼下这等于又遭遇了一次,这次竟然是没抗住,哭得直晕了过去。

    芙蕖堂里一片混乱,鸡飞狗跳的,大大小小的丫鬟穿堂跑来跑去,有去喊府上的大夫的,有去拿平日里老夫人用的药的。

    安如意被几个能干得力的丫鬟挤到了一旁,在一旁干着急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即便晕了过去,手也紧紧的攥住了方菡娘的胳膊,半分都不松开,方菡娘无法,便只好如挂件般跟着被平国公抱起来的老夫人去了内间。

    被同样挤到一旁的阮楚宵一撩袍角也要跟过去,安如意一脸着急的拉了一把阮楚宵,急切道:“三哥哥,我能帮点什么忙吗?”

    阮楚宵本想平和的给老夫人介绍方菡娘,谁知道被安如意把话题引到了方菡娘身上,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让老夫人见到了方菡娘,虽说也不能怪安如意,但阮楚宵对安如意越发冷淡起来,他向着安如意点了点头,道:“谢谢安小姐的好意了。但眼下祖母突发疾病,家中混乱不堪,实在无法招待安小姐,还请安小姐见谅。”

    直接下了逐客令!

    安如意咬了咬下嘴唇,她也知道眼下出了这么档子事,她再在这待下去也不像个样子。

    “……三哥哥,我知道我说这话会讨嫌,但我不想你被骗。”安如意犹豫了下,还是吞吞吐吐道,“世上想象之人本就极多,这种血缘大事,三哥哥还是一定要小心。毕竟平国公府家大业大,居心叵测之人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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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失宠的阮三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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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自认为这话说的十分掏心窝了,虽然讨嫌,可是也体现了她一颗心全向着阮楚宵。

    但她没想到的是,阮楚宵听了这话以后,面色丝毫不变,依旧淡漠的点了点头:“谢谢安小姐提醒,在下知道了。”

    安如意失望的走了。

    阮楚宵片刻不停的去了内间。

    大夫住的地方离芙蕖堂近的很,方便他随时替老夫人就诊。大夫过来的很快,他想替老夫人把脉,但见着老夫人的手紧紧抓着一位小姑娘的胳膊,说什么都松不开,实在没法,只好就着这般替老夫人把了脉。

    大夫眉头皱了起来,责备似的看了一眼阮楚宵。

    阮楚宵被那大夫的一眼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想要问下,大夫却不搭理他,同平国公说起了老夫人的病情:“老夫人这是哀毁过度了,我开些安神药给她,三碗水熬成一碗,早晚各一副,先用三天再说。”

    平国公点头。

    大夫又瞪了一眼阮楚宵,意有所指的跟平国公道:“家里有个不肖子孙,老夫人也是操碎了心!”

    大夫久居平国公府,自是知道老夫人为着阮楚宵的婚事操透了心,见阮楚宵难得回家一趟,老夫人就“哀毁过度”晕倒了,还以为是阮楚宵把老夫人给气着了。

    无辜躺枪的阮楚宵也不知道该跟大夫怎么解释才好,只得苦笑不已,亲自去外头的小厨房煎药了。

    “我先替老夫人施针。”大夫开了药箱,也不管方菡娘尴尬的站在一旁,替老夫人扎了几个穴道。

    老夫人悠悠转醒,大夫叹了口气,劝道:“老夫人,您说您这一大把年纪了,何必为了那不肖子孙操那个心。”

    说着,大夫叹着气退下了。

    老夫人神智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转,猛然惊醒般喊道:“青青!……”

    她似刚发现还抓着方菡娘的胳膊,看到方菡娘,想起了方菡娘带来的消息,她忍不住又一阵哀痛。

    方菡娘连忙低声安慰。

    好半晌老夫人才缓过了那股劲,慢慢松开了方菡娘的手腕。

    方菡娘僵了僵,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左胳膊藏到了身后。

    老夫人年龄虽大了,但手劲却不小,她皮肤向来又敏感的很,方才被老夫人紧紧锢住的那一圈她不用看都知道,应是青紫了。

    平国公老夫人让丫鬟把她搀扶起来,倚在大迎枕上,仔细打量着方菡娘,眼里慢慢又溢出了眼泪,她声音颤抖着:“你是青青的女儿?坐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方菡娘点了点头,依言向前,坐到了床沿边。

    平国公老夫人边流泪边笑:“像,真像啊。你可真像你娘小时候。想来是我青青不忍看我这个老婆子到老都见不着女儿一面,冥冥之中把你送到我身边来的……”

    老夫人又哭又笑,平国公忍不住劝道:“娘,妹妹在天之灵,定不愿看到您为了她的事这般伤了身子。”

    眼下见了与女儿眉眼极其神似的方菡娘,老夫人像是又有了活力,她原本就一生好强,少有这般失态,见长子这般殷切,不由得抹了把眼泪,笑骂道:“行了,你给我滚出去,让我们祖孙俩好好叙叙旧。”

    平国公知道这是母亲不愿意失态模样被自己看见,他体贴的应了是,道:“那儿子就在外间,娘有什么事,直接喊儿子就行了。”

    “行了行了!快滚出去!”老夫人又哭又笑的挥着手。

    平国公退了出去,留下多年后重逢的祖孙两个在房间里叙旧。

    到后头阮楚宵熬好了药端过来时,老夫人已经把方菡娘搂在怀里头,心啊肝啊肉啊的喊了,而方菡娘,也泪眼婆娑的一口一个外祖母了。

    阮楚宵这向来得老夫人偏疼的孙子,一下子就失了宠,他家祖母连他的问安都不搭理了,满脸疼爱的搂着方菡娘一口一个心肝。

    “你娘当时失忆了,能遇见你爹也是她的福气。”老夫人多年前就以为爱女去世了,眼下知道爱女当时活了下来,甚至还嫁了一个深爱她的丈夫,有了三个可爱的儿女,也是心痛之下又觉得安慰的很,“菡儿,你弟弟妹妹呢?也一并带来让外祖母好好看看。”

    方菡娘自打穿过来,还没被人这般疼宠过,即便是她父亲,因着种种原因,对她们几个孩子的爱也都是深沉含蓄的,不像平国公老夫人这般,浓烈又直接。

    方菡娘心里头荡满了温情,既然对她这般好,她也很愿意做一个孝顺孙女,她柔顺道:“外祖母别急,芝娘跟淮哥儿还在云城,同父亲生活在一块儿。祖母若是想见芝娘跟淮哥儿,那菡娘明儿就启程去把芝娘跟淮哥儿接到京城来。”

    “不行!菡儿你现在可是外祖母的心肝,外祖母可离不了你。”老夫人这仿佛才想起来那个去厨房亲自熬药的孝顺孙子,转头过去,看着一旁的阮楚宵,命令道:“你个不孝子,你明天,不,今天下午就去云城,把我的芝儿跟淮哥儿接过来!”

    阮楚宵这个向来是老太太心尖上的孙子,因着方菡娘的关系,一下子变成了要被老太太给赶出去接人的不孝子,心情有点复杂……

    尤其是,他祖母跟他爹,认了方菡娘后,反应都太像了,他这个昔日的宝贝孙子宝贝儿子,一下子就变成了不孝子。

    阮楚宵觉得自己失宠了。

    方菡娘乖巧道:“外祖母,芝娘跟淮哥儿都不认识三表哥,说不得再有什么误会。”

    老夫人见跟女儿神似的外孙女这般乖巧听话的模样,心都要化了:“好好好,我的心肝,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一点,外祖母现在离不得你,你可不许走。”

    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老夫人这般紧紧拉着方菡娘手,似是跟曾经抚育她长大的奶奶重合,方菡娘一下子热泪盈眶,她点了点头,道:“我不走,这样吧,外祖母,我来京时是带了家中的账房先生过来的,到时候让他拿着我的手信回去,芝娘跟淮哥儿都认识我的字,这样应是不会再起疑了……只是芝娘淮哥儿年龄尚轻,我多有担心,还是得麻烦三表哥来往一趟,护送一下。”

    老夫人一听方菡娘不走,立马眉开眼笑了,连连点头,朝着阮楚宵打发苍蝇般挥着手:“听见你表妹说的话了没,还不赶紧去准备把我的亲亲外孙外孙女给接到京城来?”

    阮楚宵能说什么?

    阮楚宵他能说什么!

    阮楚宵这个在军中成名已久威严赫赫的青年将军,屈服的低下了头:“孙儿这就去请假。”

    老夫人想了想,还怕有些不保险,又提了声音,大喊道:“老大,你给我进来!”

    平国公一直在外头听壁角,闻言连忙端正了身姿,肃颜进来了:“娘,你喊儿子?”

    老夫人精神头好的不能再好,她道:“你那不孝子要去一趟云城,我记得他那上峰不太好说话,你与你这不孝子同去,想来这个面子他是肯卖予你的。”

    口口声声都是“不孝子”,平国公心里头憋了笑,面上还是威严的很,应道:“是,儿子知道了。”

    方菡娘乖巧道:“辛苦舅舅跟表哥了。”

    平国公看着乖巧可爱的外甥女,不自觉的就笑了:“不辛苦,不辛苦。”

    阮楚宵看着乖巧可爱的表妹,想着这表妹回来后自己遭受的一系列待遇,叹了口气。

    ……

    趁着老夫人歇午觉的功夫,方菡娘回了趟福来客栈。

    青禾已经回去了,茉莉谷掌柜还有彭老爹,都在那焦急的等着。

    见方菡娘安然无恙的回来,后头除了一个丫鬟模样的美貌少女,还跟着几个一看就武艺高强的侍卫,茉莉跟谷掌柜他们都呆住了。

    那丫鬟名为秋珠,是平国公老夫人手下一等一有脸面的大丫鬟,老夫人把她直接给了方菡娘,方菡娘一开始不愿意接受,老夫人就哀哀婉婉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心肝,你是不是怨外祖母这么多年没去照顾过你们姐弟,不愿意让外祖母补偿你们?”

    方菡娘这般聪明伶俐的一个人,被平国公老夫人的眼泪拿捏的死死的,只得苦笑着接受了秋珠。

    “大小姐,这是……”茉莉有些摸不着头脑。

    方菡娘只得把来龙去脉简单的说了一下。

    茉莉跟谷掌柜彭老爹都齐齐吓傻了。

    听说方菡娘姐弟三个竟然是国公家小姐的孩子,几人当时就腿一软,差点给方菡娘跪在地上,后头被拦住了,更是热泪盈眶,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其实对这种身份的转变还有些不太习惯,她没多说别的,把早就写好的一封信交给了谷掌柜,让他拿去交给她爹方长庚。

    谷掌柜慎重的把那信放进了怀里,仿佛在放什么珍宝一样。

    他严肃道:“大小姐放心,这封信我一定会妥帖的交给老爷。”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转向茉莉。

    茉莉因着秋珠的出现,一直有些忐忑,她见方菡娘看向她,心里头一慌,生怕变了身份后的小姐看不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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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回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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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看出了茉莉的忐忑,她给了个安抚而和蔼的笑,示意她不要慌。

    “我也有事要交给你。”方菡娘对茉莉道。

    茉莉双眼微微一亮:“大小姐尽管吩咐!”

    做人奴婢的,根本不怕活多,就怕主子不给活干,那这样,离着主子厌弃也就不远了。

    方菡娘心中一叹,想着茉莉大概是看见秋珠这般顶级豪门培育出来的丫鬟慌了,她语气不由得更加柔和,想要安抚茉莉内心焦躁不安的情绪:“……这一趟我离不了京,你细心又妥帖,我向来放心你。这次还得麻烦你跟着回去一趟,沿途帮我照顾好芝娘跟淮哥儿。”

    茉莉压下心中的感动,恭谨的微微屈身福礼,笑道:“大小姐言重了,哪里称得上麻烦,本就是奴婢的分内之事——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二小姐跟三少爷的。”

    方菡娘点了点头。

    因着内心十分激荡,茉莉谷掌柜彭老爹收拾东西都收拾的十分迅速,虽说明日才跟着阮楚宵带领的阮家军出发,但眼下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方菡娘又在客栈坐了会儿,不多时,秋珠就含蓄委婉的小声提醒了下,老夫人午睡快醒了。

    方菡娘颔首,起身又交代了几句,准备去平国公府,彩衣娱亲,当一个孝顺的外孙女。

    彭老爹脸带忐忑,把方菡娘拉到一旁,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方菡娘耐心道:“彭老爹,有什么话你就说吧。”

    彭老爹犹豫的问:“大小姐,这趟兰兰跟她娘能一起过来吗?我知道兰兰的性子还有几分跳脱,不过我会好好管束她的……毕竟西京算是我们的故土,我、我想带她母女俩回来看看。”

    原来是为着这事!

    方菡娘笑道:“彭老爹放心,彭妈跟兰兰都可以跟来。我在西京里置了个宅子,等你们一往一来回了京城,想来那宅子就该修葺好了。到时候谁都安置的下。”

    彭老爹喜出望外,不住的说“谢谢大小姐”。

    方菡娘同秋珠匆匆回去了。

    谷掌柜几个一路把人送到外头,看见方菡娘跟秋珠上了马车行了好远,这才慢悠悠回了客栈。

    谷掌柜忍不住感慨:“哎,以后大小姐她们的人生,就会完全不一样了。”

    彭老爹也忍不住点头附和:“我方才看那马车,外头装饰富丽堂皇的很,甚至还挂了平国公府的家徽,底盘又低又稳,想来是专门给老夫人出行用的……看来平国公府的老夫人是真的很喜欢咱们大小姐。”

    彭老爹好歹从小在西京长大,各府的家徽也算是娴熟。要知道,马车上装着家徽,那就代表是家里的主子出行,识相的都会纷纷让道的。

    茉莉双手合十的祈祷:“希望大小姐好好的……”

    ……

    方菡娘还未进芙蕖堂,就听见老夫人在里头闹脾气:“菡儿呢?菡儿怎么还没回来?”

    她加快了脚步,外头守着的丫鬟一见方菡娘回来,喜笑颜开,连忙通报:“老夫人,表小姐回来了。”

    “快让她进来,外头风大,着凉了怎么办?”平国公老夫人絮絮叨叨的,话里透露出了不少欢喜跟关切。

    旁边有个丫鬟殷切的帮着方菡娘打了帘子,方菡娘微微点头,继而进了房间,笑道:“外祖母,我回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忙不迭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平国公老夫人现在觉得,只要看着这个外孙女,她就心满意足的很了。

    老夫人抑制不住脸上的笑意,同方菡娘道:“往日里你几个舅妈还有几个嫂嫂们总喜欢时不时的过来请安,我总觉得人一多就有些闹腾。方才让丫鬟去传了话,今儿下午不必过来了,等晚上家里面开个家宴,给你好好介绍介绍家里头的亲人。”

    方菡娘点了点头,道:“外祖母还是要保重身体,认亲一事等祖母身体好些了也不迟。”

    老夫人摆摆手,怜爱的摸了摸方菡娘的脸颊:“我的心肝囡囡这么好看,老婆子我迫不及待要跟她们那几个炫耀炫耀了……菡儿也不用担心我的身子,我自己心里头有数,这身子强健的很,再撑个几年看你嫁人生子,还是能行的。”

    方菡娘脸上微微一红。

    她不由得想起了姬谨行,想着他此刻说不得正陪着那位柳小姐在外头看病,一路嘘寒问暖,她心里头止不住一痛。

    方菡娘连忙垂下头,不让老夫人看见她的神色。

    老夫人正说到兴头上,也没注意方菡娘的神情,等说完了,方菡娘早已调整好了心态,言笑晏晏的把话题岔到了别的地方上去。

    方菡娘本就口才极好,她又有心好好陪伴老夫人,那说的可谓是口灿莲花,妙语连珠了,逗得老夫人时不时就哈哈大笑起来。

    外头几个守着的丫鬟对视一眼,彼此从对方的眼里都看到了震惊。

    看来,这位刚认下的表小姐,真的很得老夫人的心意啊,今天老夫人这笑得次数,比之前好些日子加起来都要多的多。

    以后倒是要对这位表小姐再慎重恭敬些了……

    这些个精明的丫鬟们心里头纷纷都打起了小算盘。

    平国公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细细打量着她,突然转头对一旁的绿莺道:“……去把我放在乙号柜那里头的妆奁拿出来,我给我家囡囡找点首饰。”

    绿莺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笑盈盈的应了,拿了钥匙领了个婆子,自去库房开箱子了。

    方菡娘知道长者赐不可辞,首饰对于平国公老夫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却是她表达疼爱的一种方式。方菡娘欣然应了,打趣道:“外祖母,我这刚被认回来,就开始贪您的首饰,让别的姐妹们知道了,说不得要呷醋的。”

    老夫人豪迈的挥了挥手,道:“你哪有平辈的姐妹,你那几个不争气的舅舅,竟是一个孙女都没给我生出来。还是你表哥们争气些,重孙女倒是生了几个,今晚想是会过来,到时候你们姑侄几个倒可以好好亲香亲香。她们的添妆一出生我这个当重祖母的就备下了,再眼热你的,该打屁股了。”

    老夫人说着说着,触及了心事,又伤感起来,她摩挲着方菡娘如玉般的手背,伤神道:“你娘因着自小体弱,那些好玉啊翡翠啊都不敢给她带,怕她小小年纪压不住。那几年她爹,几个哥哥,拼了命的到处找那种劣质又好看的玉石首饰给她。世上那么多精致首饰,她竟是从来没戴过……”

    方菡娘这才想起一桩事来,她娘从前嫁过来的时候,是揣了些随身首饰的,玉质确实算不得好,后头那些个首饰,被方田氏要了去,给了方香玉跟方艾娘。

    “我记得你娘最喜欢的是一件簪头雕了荷花的簪子,那簪子水头又差,玉质也浑浊,可胜在雕工细致,你娘又一直喜欢荷花,一见那簪子就喜欢上了,总是簪在发髻里头……还有一把小玉锁,当时你娘刚出生,太医都说你娘活不成了,那玉锁是你外公一步一叩去了西城外头的月华观,向当时的观主求来的,说是可以邪祟不近,妖魔不侵。后头果然就保你娘到了十四岁……”老夫人伤感的念叨着,在她看来,那些个首饰,想来被拐的时候就丢失了。她也知道女儿已逝,眼下不过是想同肖似女儿的外孙女说一说女儿的事。

    方菡娘听了这些话心里头也很不好受,她安抚的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见老夫人沉默的陷入了伤感,便转了话题:“……说起来,外祖母,我听你话里头,似是我当了表姑姑?……不如外祖母同我说一说家里头的事吧,免得一会儿晚饭的时候,我再闹出什么笑话来。”

    老夫人眼睛一瞪:“谁敢笑话你?我拿龙头拐杖抽死他!”一副十分护犊子的模样。虽说如此,老夫人还是同方菡娘讲了下阮府的结构。

    现在平国公的爵位虽说已经由大房承了爵,但因着老夫人尚在的关系,她的三个儿子并未分家,还是都住在平国公府里头。

    因着平国公府武将起家,男人在外头打拼,女人在府里头操持家务,辛苦的很,所以老早以前就定了家训,男人四十无子尚可纳妾。

    也因着这条家训,满西京里不少好人家都削尖了脑袋想把闺女嫁进来。

    大房,也就是现任平国公这一脉,有两个嫡子。阮大公子阮楚玉已经袭了平国公世子位,娶的是安平翁主姬茗仪,生了两个嫡女一个嫡子。平国公的另外一个嫡子自然就是阮三公子阮楚宵了,一大把年纪了现在还未娶妻,令老夫人忧心忡忡的很。

    二房,也就是平国公老夫人的二儿子,娶的是自小青梅竹马一起摸爬滚打长起来的武将世家的小女儿聂氏,郎情妾意煞是令人钦佩。但因着一次马上失事,聂圆月伤了身子,三十多岁时拼着命才生下了平国公府最小的五少爷阮楚白,现年只有十三岁。

    三房,也就是平国公老夫人的三儿子,娶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嫡女莫氏,算是文武联姻了,夫妻俩膝下有两个嫡子,一个在少爷里头排行老二,阮二公子阮楚成,阮楚成同媳妇秋氏膝下有一嫡子一嫡女,儿女双全凑成了个好字。另一个是少爷里头排行老四的阮楚礼,娶妻李氏,成亲三年了,还未有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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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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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向来聪慧过人,记忆力又极佳,并没有被这一大堆人名给压垮,努力记了半天各位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侄儿侄女的情况。

    老夫人心疼她,道:“无事,一时记不住也没什么,来日方长,都是一家子,慢慢来,慢慢来。”

    方菡娘微微一笑:“外祖母不必担心,我已经记下了。”

    她本以为还要同老夫人解释一番自己记忆力超群的事,谁知道老夫人一脸惊喜:“菡儿果然像极你娘,你娘打小也是这般聪慧,过目不忘……唉,可惜慧极必伤……”

    眼见着话题又要偏到老夫人伤神的地方上去,方菡娘努力把话题拉回来,作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外祖母,你说我有三个侄女,两个侄子呢,我这见面礼还没备下……”

    平国公老夫人哈哈大笑,亲昵的点了点方菡娘的额间,故意道:“我家囡囡这是惦记上你外祖母手头上那些个东西了,这还没见面呢,就先替你的侄子侄女从外祖母手里抠搜东西了!”

    方菡娘便顺势同平国公老夫人开起了玩笑。

    祖孙其乐融融间,绿莺怀里抱了个匣子,后头跟着的婆子怀里头也抱了个匣子,两人走近:“老夫人,东西带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随意的点了点头:“打开,放桌子上吧,让你们表小姐自己挑几件合眼的。”

    绿莺应是,同那婆子俱是小心翼翼的将怀里匣子放在桌面上,打开了匣子盖子,匣子里那些东西,莹莹润润的氤氲着光芒。

    方菡娘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诚然她不是个贪的,但她是个爱玉的,一下子见了眼前这么多玉制的首饰,那是看的眼睛都花了,一双黑耀耀的眼睛越发有神。

    平国公见方菡娘这股模样,就知道她是极喜欢这一口的,果然同她母亲一样。老夫人看向方菡娘的眼神越发欣喜,连连道:“囡囡,这几个匣子都是这些年我为你娘积攒的玉石,本想带到地下去给她的,但眼下里有了你,自然都是你的了……”

    平国公老夫人干脆把整个匣子都推到了方菡娘面前。

    方菡娘这下是真被吓到了。

    她的外祖母也太财大气粗了。这一匣子美玉,品质极好,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就这般被她外祖母随意推到了她面前。

    方菡娘平复了下心情,又把匣子推了回去,她又怕这般拒绝引起她外祖母伤心,连忙在匣子里挑了把玉梳,并一根玉制的步摇,在平国公老夫人面前晃了晃,笑道:“外祖母,这两样我极为喜欢,你就割爱给了我吧。”

    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那般喜欢这匣子里头的东西,还能克制住喜欢,只挑了其中两样,真是个极为难得的好孩子。

    老夫人对方菡娘越发喜爱了,心里头还满是自豪,真不愧是青青的女儿,品性好的很。

    其实因着平国公老夫人眼下里偏心方菡娘偏心的不行,即便方菡娘把两个匣子都挑空了,老夫人恐怕也会十分自豪的想,我家外孙女真是太识货了。

    几个大丫鬟簇拥着方菡娘打扮去了,老夫人坐在外头的软塌上等着,一杯参茶握在手里拿起又放下,放凉了都未曾喝一口。

    绿莺在一旁伺候着,她笑道:“自打表小姐来了,老夫人的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老夫人分外得意:“那是,那般优秀的外孙女,偏我有福运得了,能不精神好吗?”

    绿莺便夸道:“老夫人说的极是,说起来,满西京这么多的千金小姐,我竟还未曾见过一个比咱家表小姐更好看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帮老夫人换了杯参茶。

    老夫人兴致被绿莺挑了起来,兴致勃勃的同绿莺开始夸起了方菡娘,那杯温热的参茶不知不觉也就喝了下去,绿莺暗暗了一直注意着,心里就松了一口气。

    老夫人年龄大了,须得时常喝一些参茶补充下精气神。

    不多时,屏风后头传来了不一的赞叹声,老夫人听见了,越发按捺不住:“我的乖囡囡,快出来让外祖母看看。”

    方菡娘在屏风后脆生生应了一声,款款走了出来。

    她从屏风出现后的那一霎,整个屋子突然安静下来,针落地可闻。

    少女身上穿着嫩黄撒白梅对襟长身褙子,里头穿了件云白软绸滚缠枝莲花长衣,头上挽着简单的发髻,发髻中间只插了一支水头莹润的步摇,水绿色的珠子垂下来,映着黑的发更添几分韵味,犹如云间仙女般。

    少女一张素颜轻扫粉黛,蛾眉微画,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貌,更是在清淡雅致的妆容里体现了个十成十。

    老夫人许久才用帕子抹了抹眼,又是伤神又是欣慰:“我的乖囡,你刚走出来时,我还以为你娘回来了。”

    方菡娘走过来拉着老夫人的袖子笑了笑:“外祖母,你看我这般好看么?”

    老夫人自豪的很:“我家囡囡的美貌,无人能比。”

    她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方菡娘,总觉得哪里缺了点什么东西。老夫人想了半天,又似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一迭声的喊绿莺:“快去我床边,那个锦盒,把那方玉佩拿出来。”

    这下绿莺不止是方才被老夫人支使去拿早就备下的“殉葬品”的吃惊了,她满脸的惊讶压都压不住,失声道:“老夫人……”

    那方玉佩她是知道的,是老夫人娘家代代传下来的,自古传女不传男,再珍贵不过。

    因着没有女儿,老夫人本想是挑个重孙女,在临终前给出去的。

    老夫人见绿莺这样,也没生气,她只是重复了一遍:“快去拿。”

    绿莺不敢违背老夫人的意愿,小声的应了声是,匆匆去了内室。

    方菡娘有些不明就里,但看情形,似乎老夫人又想给她什么东西,而那东西珍贵异常。

    这就不仅仅是长者赐不可辞的事了。

    方菡娘犹豫了下,正要开口,老夫人假装怒了,嗔道:“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了,东西都是自己辛苦攒下的,难道送人都由不得我吗?”

    方菡娘能说什么?

    她只能苦笑。

    绿莺双手捧着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走了过来,老夫人也很珍重的从里头把那方飞凤玉佩取了出来。

    方菡娘大惊。

    凤,在民间是吉祥的象征,并不像龙那般为皇室专用。许多表示祈福的饰物上,经常有凤的形象。

    方菡娘吃惊的并不因为这是一枚凤佩。

    而是,这玉质,实在是她见所未见,那玉质之通透,仿佛其间有水在流动,再神奇不过。

    老夫人小心翼翼的想把那玉佩给方菡娘佩到腰间:“你这腰间啊,就差这一枚玉佩了。”

    这玉佩,尽管方菡娘看不懂它的价值,也能知道,这绝非凡品!

    方菡娘又不敢大幅度动作去拒绝,生怕再不小心让老夫人把玉佩失手打碎,她僵硬道:“外祖母,你要是给我戴上,我就不会走路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手指有些颤抖,戴了半天也没给方菡娘佩好,闻言笑道:“囡囡,你是祖母的心肝,这玉佩再珍贵,在祖母眼里也不及你半分。给你戴上,是因为你腰间正缺这么一枚玉佩,它同普通的玉佩没什么两样,无非历史久一些罢了。”

    老夫人索性喊来绿莺:“你帮我给表小姐戴上,这人啊,上了年纪,手指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绿莺恭恭敬敬的应了,小心翼翼的接过老夫人手上的玉佩,给方菡娘妥帖的佩在了腰间。

    老夫人让方菡娘退几步看看效果。

    方菡娘心里叹了口气,想着事已至此,便戴着吧,总不能因着一块玉佩就让外祖母失望了。

    她调整了下心绪,大大方方的往后退了一步,还转了一圈,让老夫人细看。

    老夫人见方菡娘身佩这般珍贵的东西,竟能如此豁达看得开,心里头对方菡娘更是喜爱几分,连声赞道:“好,好,好极了!我的乖囡,真是谁都比不上!”

    方菡娘苦笑不已。

    ……

    其实阮府来了个表小姐的事,早就在府里头漏了风声。

    也是因为老夫人认为这是天大的喜事,没去遮拦,后头更是广向各房各院传话,让她们晚上过来一起用晚饭。

    这其实就表明了老夫人的态度:她对那个表小姐,十分看重。

    各房的夫人太太们不敢怠慢,下午早早的就备下了精美厚重的见面礼,并各自打扮起来,务必要端庄正式,体现出自己非常重视这位表小姐的样子来,让老夫人看了心里舒坦。

    大房的安平翁主看着早早从衙门回来的丈夫,也就是平国公世子,忍不住问道:“那个表小姐……是真的?”

    平国公世子严肃的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慎重的对安平翁主道:“……我之前去父亲那问了问,听说是小姑姑的大女儿,品貌都是极好的。”

    安平翁主虽然是贤惠的世子夫人,但作为一个母亲,仍是忍不住道:“……难不成比咱家香香的品貌还要好?”

    香香是安平翁主同世子的长女,今年虽然只有十三岁,但生的貌美,性子又好,向来在京中颇有美名,也就是眼下年龄小,不然结亲的,定是要踏破门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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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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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世子慎重道:“听父亲那话音,竟是比香香还要好一些。”阮青青被拐时,他年级已经不小了,对小姑姑印象深刻的很,生得确实很美。

    安平翁主抿了抿唇,没说话。

    作为一名母亲,她听到这种话自然要不高兴的。不过因着对公公的敬重,她还是没有发表意见,打算等见了那位还未见过面的“妹妹”后再下定论。

    不过虽然是没发表意见,安平翁主这次还是让嬷嬷把大女儿阮芷萱三女儿阮芷汀给带了过来,亲自开了妆匣,仔仔细细的把两个女儿打扮了一番。

    “娘,香香听说来了位小姑姑,是真的吗?”阮芷萱规规矩矩的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梳头嬷嬷给她摆弄着发髻,小声的问。

    小姑娘声音软软糯糯的,让人一听就甜到了心里去。

    安平翁主心都快化了,又怕女儿不小心听了下头人的闲话去,连忙过去搂着阮芷萱,认真道:“香香,你记得,你小姑姑是你姑奶奶的女儿,这么多年一直没回家过,你太奶奶要是多疼爱她一些,那是自然的,万不可因为这个就对你小姑姑生了怨怼之心。”

    阮芷萱连忙道:“娘放心,香香不会吃小姑姑的醋的。”为了表示自己话的真实性,她还重重点了点头。

    阮芷汀年龄还小些,乖巧的也跟着大姐坐在一旁,正吸允着手指发懵,见姐姐这般,虽然不太明白什么意思,但她习惯于跟着姐姐表态,连忙把手指从口中拔出来,举着还沾着口水的手指,道:“翠翠也不会!”

    小姑娘才三岁,话还有些说的含糊,惹得安平翁主跟阮芷萱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不仅仅是大房这般紧张,其余两房也紧张的很。

    二房的安氏心疼的隔着半透明的屏帘看着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儿子,听着他压抑的咳嗽声,忍不住心疼:“二哥,白儿前两天染了风寒还未好,不如今天晚上我同白儿就不过去了。”

    阮二老爷面带胡须,也是一脸严肃,正在黄铜镜前整理腰间锦带,听安氏这么一说,微微皱起了眉:“小妹的女儿今天好不容易才找回来,于情于理,这顿团圆宴你跟白儿都不过去,像什么样子!”

    安氏一听阮二老爷话里带着的微微责备之意,她本就是好强的性子,膝下唯一一个体弱的儿子更是她唯一的寄托,她眉毛挑高,暴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是想逼死白儿吗!”

    阮二老爷更是恼怒,看了一眼屏帘里紧紧闭着双目的儿子,低吼道:“你怎么当着儿子的面什么话都说!”

    安氏冷笑:“我的阮二老爷都不顾忌这些了,那我还顾忌什么!你这就是想逼死我们母子俩,到时候看你孤家寡人怎么办!”

    阮二老爷不知想到了什么,强行吸了一口气,忍了忍,缓了缓语气,低喊道:“月儿!你这是什么话!”

    安氏浑身一震。

    月儿是安氏的闺名,他们夫妻多年,生活早就磨平了这对青梅竹马的恩爱,阮二老爷已经很久没这般喊过安氏了。

    安氏低下了头。

    阮二老爷叹了口气,继续道:“白儿生着病,我这当爹的自然不忍让他强撑着病体去应酬。但你这二房的主母也不露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好歹你陪我过去露个脸,见一见我那可怜妹子的遗孤。”

    他不由得想起了曾经稚嫩鲜活的妹妹,颓然的叹了口气。

    安氏见到阮二老爷这副模样,心里头自然就软了。她犹豫的看了一下昏睡中还时常咳嗽几声的儿子,再看了看想起被拐走的妹子满脸颓然的夫君,终是下了抉择:“那,那我陪二哥走一趟,让白儿好好在屋里休息吧。”

    阮二老爷点了点头。

    三房里,莫氏看着底下恭恭敬敬站着的两个儿媳,秋二奶奶同李四奶奶。

    秋二奶奶生了一子一女,腰板就足一些,她笑着给莫氏端了杯茶,道:“娘,把媳妇们喊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莫三夫人没有当众下大儿媳的面子,接过那杯茶,叹了口气:“你们可知,你们公公曾经有个小妹,多年前走失了?”

    这事两人隐约都曾听自家夫君提过,都点了点头。

    莫氏性子柔婉,她见儿媳妇都知道这么个事,也就好解释了,微微叹了口气,道:“我那命苦的小姑子走失时,不过才十四五岁,花一般的年纪,想来眼下找回了小姑子的女儿,你们的太婆婆该有多开心。到时候晚宴上有点眼力劲,别惹了你们太婆婆不高兴。”

    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都不敢怠慢,屏气凝神束手应了是。

    莫三夫人看向秋二奶奶:“……尤其管好妙妙,她那性子爱惹事,你可看好了。”

    秋二奶奶被婆婆这般点出来,脸皮有点发臊,有些尴尬的应道:“是,娘……”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替女儿阮芷兰辩解,“其实妙妙本性不坏,就是脾气随了我,有点暴躁了。”

    莫三夫人叹了口气:“慈母多败儿,你看香香,比妙妙也就大一岁,拿出去放在整个西京城谁不夸赞?妙妙呢?明明生得也不差,但西京里的贵女们,除了那些溜须拍马的,还有谁愿意同妙妙玩耍?”

    秋二奶奶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

    香香那是平国公世子跟安平翁主的长女,不出意外那就是未来平国公的嫡长女,她们家妙妙呢?要是也有这家世,那肯定也是声满西京。

    但她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垂下眼,低声道:“娘说的是,我回去会好生嘱咐妙妙的。”

    莫三夫人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四奶奶。

    李四奶奶一下子身子都绷紧了,面皮都绷的有些通红,一看就是紧张的不行的模样。

    她嫁给阮四公子已经三年多了,至今膝下无所出,从未怀过孕,也请大夫替她把过多次脉,每次大夫都说没什么,可能就是子女缘不到吧。

    莫三夫人叹了口气,见这儿媳妇这般紧张模样,也不好再给她施加压力,她只得道:“行了,你们回去吧。”

    李四奶奶心里头更难过了。

    她想,无论太婆婆还是婆婆,还是她的夫君,都对她这般体贴包容,可她这肚子却至今毫无动静……

    李四奶奶心里头只觉得羞愧的很,她想着,决定过几日再去月华观上个香求个签看看。

    ……

    三房里发生的事情,芙蕖堂里全然不知,方菡娘正同平国公老夫人说着方芝娘跟方明淮小时候的趣事,听得老夫人恨不得明天就能见着方芝娘跟方明淮。

    方菡娘为了避免让老夫人伤心,特特避开了小时候遭受方田氏虐待的事,只轻描淡写的略过了。

    她的表情太过平静,平国公老夫人一时间也没从方菡娘的话里发现什么端倪。

    平国公老夫人兴致勃勃道:“……淮哥儿才八岁学业就这般好?咱家是武将起家,你的几个表哥虽说勉强挂着个文武双全,但始终文上面要差一些,也就勉强能处理下公务。淮哥儿这是给咱们家争脸了!”

    一边说着,一边喊着绿莺又要去开老国公从前的书房,挑几本孤本备着给淮哥儿做见面礼。

    又听方菡娘说芝娘写的一手好字,绣工也极好时,平国公老夫人又要兴致勃勃的给芝娘挑几块上好的墨锭。

    方菡娘苦笑着劝了半天才勉强劝住了,平国公老夫人一脸勉强道:“……好吧,芝儿跟淮哥儿上京还有好些个日子,提前拿出来再放坏了就不好了。”

    祖孙两个说着,外头丫鬟过来传话,说是平国公带着世子跟三公子过来了。

    因着是家宴,平国公老夫人也没顾及什么男女有别,开了芙蕖堂最大的花厅。

    眼下她就是拉着方菡娘,坐在花厅里的正席上。

    方菡娘听闻大舅舅一家到了,连忙起身,束手站在一旁。

    平国公老夫人不乐意了:“囡囡,过来坐下。”

    方菡娘低声笑道:“外祖母,我知道你疼我,不过头一次家人相见,我想着还是不能失了礼数。万一再让家里头觉得我是个不懂礼的,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那日后相处起来肯定多有不快。”

    平国公老夫人知道方菡娘说的有理,尽管心里头不太舍得,还是让方菡娘束手站到了身边。

    平国公领着世子跟三公子进来时,头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的方菡娘,他一下子愣住了,还以为是时光倒流,被拐走的幼妹言笑晏晏的站在母亲身边。

    平国公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

    平国公世子也是愣住了。

    那眉眼,确实同小姑姑像的很,但不得不承认,眼前少女的样貌,却还是要比他记忆里的小姑姑更盛几分。

    阮楚宵也怔了怔,他不错眼的看了半晌,还是移开了眼睛。

    真的……太美了。

    语言难以形容的美,阮楚宵从小到大,从未为什么事情动过心,这次是头一次,因着一个少女,他清晰的发现,自己怦然心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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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焦府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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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时间气氛有些沉闷,还是随后进来的安平翁主笑着打破了寂静,话音里带着赞叹:“表妹生得真是好看——满西京的,我还没见过这么标志的人儿。”

    平国公老夫人一脸骄傲自豪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对着安平翁主他们道:“这是青青的女儿,叫菡娘——菡儿,你大舅舅跟你三表哥你已经见过了,那个一脸严肃跟他老子差不多的是你大表哥。”

    平国公老夫人上了年纪,说话一多就有些喘,她微微顿了顿,方菡娘从容的接过了老夫人的话,笑道:“那我知道了,旁边那位漂亮的姐姐一定是我大表嫂了。”

    气氛一下子就活跃起来,几人互相见了礼。

    平国公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朝着安平翁主身边的两个孩子招了招手:“香香,翠翠,过来,来太奶奶这边。”

    阮芷萱乖巧的牵着妹妹阮芷汀,去了老夫人跟前,被老夫人一把搂到了怀里,夸道:“我们家香香翠翠今儿真好看。”阮芷萱倚在老夫人怀里,偷眼看方菡娘,被方菡娘的视线逮了个正着,她脸上泛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小姑姑真好看。”

    阮芷汀不甘落后,跟在姐姐后头,趴在老夫人怀里,拼命点头:“小姑姑真好看。”

    方菡娘被这对姐妹逗笑了,从后头秋珠捧着的托盘里拿了两个小荷包出来,大大方方的笑道:“今儿这事发生的有些突然,我一时间没能给你们备下见面礼,便从外祖母那‘借’了些,你们先拿去玩,改日小姑姑再给你们补一份。”

    方菡娘这落落大方坦荡自然的态度,一下子就博得了安平翁主的好感,她心里头想:公公夸这个冒出来的小姑品貌俱佳,倒也不是假话,看这模样,若不知道是流落乡间,还会以为是权贵豪门里教养出来的大家闺秀。

    阮芷萱知道这是规矩,从方菡娘手里接过她同妹妹阮芷汀的小荷包,入手就能感觉出,里头大概是装了一些大珍珠。

    阮芷萱规规矩矩的回了个福身礼:“谢谢小姑姑。”

    阮芷汀从平国公老夫人的怀里溜出来,也跟着姐姐给方菡娘行了个福礼,奶声奶气道:“谢谢小姑姑。”

    方菡娘的心都要化了。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疼爱的重孙女跟外孙女这副融洽模样,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紧接着二房三房倒是一同过来了。

    阮二老爷阮三老爷见着方菡娘那酷似幼妹的模样,又忍不住被勾起了心底的回忆,脸上都有了些伤神之色。

    这大家族人一多,介绍起来就混乱的很。

    好在安平翁主主持中馈多年,不多时便把场面维持的井井有条。

    三房的老爷少爷小少爷们坐一桌,三房的女眷们坐一桌,两张黑漆大圆桌,倒是都坐满了。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眼前儿孙绕膝的模样,眼睛湿润了,人活一辈子,到了老,还图个啥,不就图个儿孙满堂吗?

    互相认过了亲后,安二夫人就有些坐不太住的模样。

    平国公老夫人想着前两日听丫鬟上报的阮楚白染了风寒的事,心里一叹,关切问道:“老二家的,白儿身子怎么样了?”

    一提起体弱的儿子,即便是好强的安儿夫人,也忍不住泪盈满眶。

    她见着眼前这副阖家团聚的模样,就越发想起她那苦命的儿子,还一个人留在二房,孤零零的躺在床上。

    她忍住心头的泪意,哽咽道:“谢谢娘关心,这几日大夫过来看过了,说是得吃几天药……今儿这大喜的日子,白儿没法过来,他心里头也难受得紧,还请娘跟菡娘不要见怪。”

    方菡娘没想到这事也能扯到自己身上,她连忙道:“二舅妈哪里话,表弟生病了,合该静养。待过几日表弟好一些,我再过去叨扰探望表弟。”

    方菡娘的话说的极客气,安二夫人却觉得合该这般,她没再说话,只含泪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见这般喜庆的日子,旁人都是或欢喜或怀念,安二夫人却非得一脸哀戚,她心里头多少有些不高兴。但再怎么说,老夫人还是疼阮楚白这个最瘦弱的孙儿的,更何况当年安二夫人生阮楚白同她生阮青青时差不多,都是拼着命才生下了孩子。想到这,平国公老夫人心中一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你回去看看白儿吧。”

    安二夫人眼神一亮,匆匆的朝老夫人行了个礼,匆匆去了。

    阮二老爷看着安氏匆匆离开的背影,眼里不知道闪过一丝什么,没有说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除了这个不太和谐的小插曲,这顿晚宴还是吃的比较愉快的。

    毕竟大家族的人都奉行食不言寝不语,除了老夫人会时不时问一问方菡娘,别的倒也没什么声音。

    方菡娘倒是觉得吃的挺愉快,菜肴精致,丫鬟们伺候的又极为周到,她不过看了眼那油焖大虾,旁边便有丫鬟默不作声的剥了一只放到了她盘子里。

    只是有一点,方菡娘总觉得席上有些在悄悄的观察她。

    不像是阮芷萱,阮芷萱是没少看她,但即便看方菡娘,阮芷萱也是正大光明的红着脸看她,眼里还满满都是对这个小姑姑的好奇之意。

    也不像是阮芷汀,小家伙还需要乳母抱着喂饭,光顾着眼里亮着吃这个吃那个了,别说她这个半路冒出来的小姑姑了,就连她亲姐姐,都没得她几眼。

    方菡娘最后把眼神悄不作声的定到了三房的阮芷兰身上。

    说起来,方菡娘对阮芷兰的印象并不算太深。

    因为互相见礼时,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大家互相见了个礼也就过去了。

    后头舅舅舅妈表哥表嫂们又一一来给方菡娘见面礼,方菡娘便把阮芷兰放到了脑后,以为这是一个不太爱说话的内向小侄女。

    方菡娘盯了会阮芷兰,终于在阮芷兰又偷着抬眼望她时逮了个正着。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

    方菡娘纳闷了,她们对视的时候,她明显能感觉的到这小姑娘眼神灵泛的很,倒不像是个内向的。

    不过毕竟刚见面,虽说是血缘很近的亲戚了,但方菡娘依旧也不太好太过逾越,她只把这份异样记在了心里,没有多说什么。

    ……

    方长庚自打长女去了京城,经常夜不能寐,睡不好觉。

    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娘不在,这个父亲也是极为担忧的。

    不过后面时常收到方菡娘跟谷掌柜的来信,方长庚总算是一天比一天更放心了。

    直到有一日,商行事情不多,他留在家里同焦氏逗弄着澜哥儿,外头的仆从摸爬滚打的跑进来,双腿哆嗦着,声音颤抖:“老爷,夫人!!外头,外头来了好几百,好几百号当兵的!说是,说是要见您!”

    方长庚心里咯噔一下,一下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失声道:“难道是菡娘在京城里出事了?”

    他焦急的不行。

    焦氏一听方长庚的猜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面色煞白,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怀里的澜哥儿。

    方长庚下了决心,转头对焦氏道:“夫人,你快派人去孟夫子那里把芝娘跟嫣嫣喊回来,你带着三个孩子藏一下!若无事,我会派人跟你们说的。”

    焦氏颤抖道:“若,若有事呢……”

    方长庚颤了颤,装作镇定道:“怎么可能出事呢?”

    焦氏脸色白的像纸,她抱着澜哥儿抱的越来越紧,澜哥儿出生方数月,还什么事都不知道,扁了扁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儿子的哭声像是击破了焦氏的最后一道防线,她把澜哥儿一把塞给旁边已经不知所措的乳娘,白着脸低声叮嘱道:“乳娘,你家世代都跟着我焦家,已经多年了,我信得过你。你抱上澜哥儿,再去把芝娘跟嫣嫣喊回来,我卧室床下头的第三个拉格里有个机关,你按一下,就会有条暗道,你领着孩子躲进去……”

    这就是在叮嘱后事了!

    乳娘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焦氏这嘱托之重,她咬着牙向焦氏福了福身子,坚毅的抱着澜哥儿扭头就往后院走。

    “你……”方长庚失声道。

    焦氏白着脸,脸上却写满坚定:“庚哥,我是你的妻子,自然要同你共患难。你什么都别说了,走,咱们出去看看,到底是个什么事。”

    方长庚半晌没说话,只抓紧了焦氏的手。

    他眼里慢慢涌上泪水,湿润了眼眶。

    几百军队围府,不久前,不就发生过一次么?

    那次的后果,他们都知道。

    方长庚深吸一口气,领着焦氏,昂首迈出了门。

    ……

    外头的军队,自然就是阮家的私兵,由阮楚宵领军,过来云城接方芝娘方明淮上京的。

    只是声势太过浩大,引起了误会。

    等方长庚同焦氏让下人开了大门时,先看见的就是谷掌柜,茉莉,跟彭老爹。

    方长庚一脸慷慨赴义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焦氏也僵住了。

    谷掌柜却是满脸欣喜,喊道:“老爷,我同你说,我们大小姐,有了大造化!”

    方长庚一头雾水,但见谷掌柜这模样,应不是什么坏事。

    他的心一下子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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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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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已经咬牙做好了同方长庚一同赴难的准备,结果开门就看见谷掌柜在那喜气洋洋的喊“大造化”,她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头都是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

    她来不及追究之前传话的不清不楚的那个小厮了。

    方长庚则把这股狂喜压的很好,他轻轻的拍了拍焦氏的后背,笑道:“谷掌柜,你们回来了!”

    谷掌柜笑着点头,他看了下正从马上下来的阮楚宵,笑道:“老爷,外头不方便说话,咱们进去说。”

    方长庚心里虽然也有疑惑,但确实正如谷掌柜所说,外头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他拱了拱拳,笑着同焦氏让开了门口,要请那青年将领进来。

    结果就见那一脸严肃的青年将军快步走来,板着脸朝着方长庚拱了拱手:“这位就是姑父了吧?姑父好。”

    阮楚宵心里头想着,这位姑父生的倒是样貌端正,隐约能看出一二分同表妹想象的地方。

    一想起方菡娘,阮楚宵心里头一软。

    这一声“姑父”喊的方长庚有点懵,他下意识的看向焦氏,焦氏也一头雾水的看过来。

    她虽然是庶支,但本家早已式微,很多年不曾联系了,且本家也没有从戎的亲戚啊?

    “在下姓阮。”阮楚宵恭敬道。

    阮?!

    方长庚同焦氏心中都是一震!

    两人俱是想起了阮青青。

    只是不同的是,方长庚心里头是惊喜、震惊乃至丝丝迷茫皆有,焦氏却多了几分不安。

    待要再说什么,阮楚宵笑道:“麻烦姑父带路了。”

    方长庚微微冷静下来,点了点头。

    一行人鱼贯而入。

    阮楚宵的副将,也是出身阮府旁支的一位阮氏族人,整顿了军队,各去了阴凉处歇息。

    又过了些时候,几个小厮抬来了三口大铁锅,里头是些解渴生津的汤水,为首的一个小厮堆着笑道:“各位军爷,路上辛苦了,我们主母特特让我们给各位军爷送些汤水过来解解渴。”

    阮副将笑着接过了。

    焦府这被军队所围,引起了不少周围百姓的围观。富春坊附近居住的也大多是富贵人家,同焦府平日里也有不少来往,见那后头那领头的对方长庚行了礼,方长庚还笑着把领头的请了进去,都纷纷猜测这是焦府出了什么大造化。

    在这些围观的人里,有一个蓬头垢面乞丐般模样的女人,手里拿着根歪扭的柳木做的拐杖,身上散发着恶臭,旁边的人都难掩厌恶之情的捂着鼻子退开了几步。

    那乞丐浑然不觉,只一双眼睛亮的吓人。

    “这肯定是攀上贵人了!”那乞丐婆子疯疯癫癫的发出一声大笑,眼里越来越亮,“二房那几个短命鬼,哪是丧门星啊,这分明是旺财的!”

    “方六那一家子,就因为巴上了二房那几个短命鬼,现在都去县里住大房子了,还买了丫鬟!”

    “这不,这焦府现在也攀上贵人了!”

    那乞丐婆子神神道道的反复念叨着,不过她语调诡异,声音又小,倒没几个人听得清她在嘀咕什么。

    终是有人不耐烦,来驱赶她:“你这个污贱的乞丐婆子,快滚快滚,臭死了!”

    那乞丐婆子被推了个趔趄,在地上挣扎摸索一会儿,顶着满头灰大喊道:“你们这些贱民,推我做什么!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焦府老爷的妹妹!”

    众人哈哈大笑,没有一个理会的。

    乞丐婆子像是被激怒了,大嚷道:“笑什么笑!我就是焦府老爷的妹妹!亲妹妹!你们这些狗眼看人低的!”

    这话激怒了不少人,其中有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一脸凶狠的冲了上来对那乞丐婆子拳打脚踢:“你个臭乞丐,说谁是狗呢!”

    乞丐婆子被打的在地上翻滚哀嚎,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劝架:“行了行了,一个臭乞丐而已,别跟她一般计较……”

    那大汉又狠狠的踹了乞丐婆子几脚后,终是解了气,往她身上啐了口痰,气呼呼的走了。

    乞丐婆子这般更是狼狈了。

    这边的动静早就引起了阮副将的注意,他派了个军人过来问了下,那军人在旁边打探了下情况,就回禀了。

    “回阮副将,那是一个疯乞丐婆子,自称是焦府老爷的妹妹,同旁人起了争端,被打了一顿。”

    阮副将在京中多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旁人的家事,不要管。

    他点了点头,让那军人回了队,也没有理会地上那被打的奄奄一息的乞丐婆子。

    乞丐婆子躺在地上,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没人再理会她。

    她翻了个身,脏污的结成了块的头发往一旁落下,露出半张枯槁苍老的脸,隐约能看出几分样貌。

    这乞丐婆子,自然就是方香玉了。

    自打方明江被朱家退亲后,成了整个方家村的笑柄。方明江一下子没了踪影,方家人只说他外出求学去了,旁的半个字都不提。

    方香玉原本就是仗着方明江才在独眼老赖手里活下来,虽然挨打不曾少,但多半独眼老赖还会给她留一口气,但自打方明江出了事,独眼老赖又纳了个妖妖娆娆的小妾,整日里开始往死里打方香玉,方香玉被打了这么久,一下子就察觉出来了,她趁独眼老赖跟那个小妾不注意,偷拿了家里的银子,跑了出来,准备来投奔云城那个富贵的二哥。

    结果半路上方香玉的银子就被人偷走了,若不是她这些年被磋磨的狠了,长相枯槁如老妪,恐怕连人都得搭进去。

    就这么一路乞讨,一路摸爬滚打的,方香玉终于到了云城。

    结果就听着了这么一个大消息。

    方香玉忍着痛从地上摸索着坐了起来,她被打的多了,根本不在乎这些。

    她捡回来那根柳杖,拐着杖起了身,摇摇晃晃去拍焦府的大门。

    焦府还有几个小厮在外头帮着军爷分汤水,见状赶紧过来驱赶那方香玉:“你这乞丐婆子,别污了我家大门!快滚滚滚!”

    方香玉大骂:“呸!你是个什么玩意!也配这么跟我说话?!我是你们家老爷的亲妹妹!算是你们家半个主子!”

    那小厮刚想嘲笑她,却被另外一个年长的拉住了。

    那年长的在焦府多年,多少知道些方长庚的事,知道他的亲人似乎都在乡下。

    那个年长的下人屏着气,问她:“你叫什么?我去同老爷通禀下,看看他认不认得你。”

    方香玉喜出望外,大喊:“你就同我二哥说!说他妹妹方香玉来找他了!他就会见我的!”

    那下人点了点头进了府,眼前这女人身上的味道真是太难闻了,他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了。

    ……

    方长庚看完谷掌柜捎来的方菡娘亲手写的信,陷入久久的沉默。

    焦氏在一旁等的有些心急,方长庚沉默着便把信递给了她,让她自己看。

    焦氏是识字的,她一目十行看完,险些拿不住那几张信纸。

    方菡娘在信上写的很清楚,她母亲是平国公府被拐走的小姐,现在平国公府认了她,想要把芝娘跟淮哥儿接去京里,让老夫人见一见。

    焦氏满脸震惊:“这……这……”

    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方长庚的心情要复杂的多。

    他不是没想过自家媳妇出身大户人家,只是他曾经也在附近寻访,想替阮青青找回家里人,可那些个走丢了女眷的人家,没一个能跟阮青青对上号的。阮青青后面被方长庚感动,劝他不必再找了,不管她是什么人,她都愿意同方长庚吃苦过日子。

    两人夫妻和睦过了那么些年,后来哪知道方长庚跌下山崖撞到头,失去了记忆,从此跟阮青青分开……再过几年,阮青青自己也因病而亡。夫妻两个阴阳相隔……

    他想着,忍不住就落了泪,喃喃道:“青青啊……”

    焦氏在一旁看着,心情十分复杂。

    她知道眼下不是拈酸吃醋的时候。

    任她怎么想,都不会想到,她庚哥前面那位夫人,菡娘几个的生母,竟然是国公府的小姐。

    差距太大了,焦氏反而生不出一丝嫉妒比较的心思……

    琥珀去寻了乳娘,告诉她虚惊一场,乳娘的腿一软,差点没抱稳怀里的澜哥儿。

    焦嫣容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身子早已是大好了,她同方芝娘牵着手,紧紧的跟在乳娘身边,满脸惊慌。

    方芝娘要比焦嫣容镇定的多,她轻轻的拍着焦嫣容的后背,安抚着她,一边轻声问琥珀:“爹跟焦姨呢?”

    琥珀道:“正在正厅里接待客人,夫人得知不是祸事后就让奴婢来寻了几位主子,具体什么事奴婢也不知道。”

    方芝娘点了点头,又安抚了几下焦嫣容:“那我过去看看。”

    “奴婢也一同过去。”乳娘抱着睡着的澜哥儿连忙道。

    “我也去。”焦嫣容紧紧的拉着姐姐方芝娘的衣角不松手。

    几人赶到正厅的时候,方长庚已经收拾好了情绪,在同阮楚宵问一些方菡娘的事情。

    阮楚宵回答的很恭敬,一一做了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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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走或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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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茉莉正好在厅外头候着,见方芝娘牵着焦嫣容的手过来,后头还跟着抱着澜哥儿的乳娘,连忙道:“二小姐,四小姐,小少爷…”

    方芝娘见了茉莉高兴的很:“茉莉,大姐也回来了?”

    茉莉笑道:“没呢,这趟大小姐没回来,奴婢回来是接您跟三少爷进京的…”

    茉莉没说完,里头方长庚听到了女儿的声音,道:“芝娘来了?进来吧。”

    方芝娘应了一声,牵着妹妹焦嫣容的手迈进了正厅。

    焦嫣容喊了声“爹”,一溜烟就钻进了方长庚的怀中,跟方长庚撒娇。

    焦氏摸了摸焦嫣容的头,满脸疼爱的接过了乳娘怀里熟睡的澜哥儿,轻轻的亲了亲澜哥儿的小脸蛋。

    方才,她真的是以为再也见不着这一双儿女了…

    阮楚宵看着方芝娘从厅口处娴静的走过来,一眼就认出了这定是小姑姑阮青青的另一个女儿方芝娘了。

    其实方芝娘生的跟方菡娘并不是十分相象,姐妹二人各有千秋。

    芝娘虽然不像姐姐那般清丽,但自有一股恬然温柔气质,让人见之眼前为之一亮。

    更何况芝娘那琼鼻,樱桃小口,简直同阮青青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

    阮楚宵一下子站了起来,道:“这位就是芝娘吗?”

    方芝娘礼数极好,她站定,看了一眼阮楚宵,微微福礼:“我是芝娘,叔叔你是?”

    大龄男青年被方芝娘无意的一句“叔叔”给喊的,整个人都僵硬了。

    方长庚此刻见到二女儿,心绪稍有些复杂,他犹豫了下,还是介绍道:“芝娘,这是你……你娘的侄儿,你该叫一声表哥的。”

    方芝娘毕竟还是个十岁多的小姑娘,被这消息给惊得也是半晌回不过神。

    娘的侄儿?……

    表哥?……

    焦嫣容躲在方长庚怀里,露出个小脑袋,偷着打量阮楚宵,道:“二姐姐的表哥,年龄好大啊……”

    大龄男青年阮楚宵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重创。

    “嫣嫣。”方长庚阻止了焦嫣容的童言无忌,免得再给阮楚宵带去更大的创伤。

    经过一番说明后,方芝娘大致了解了眼下的情况,她微微咬唇:“是外祖母想见我跟淮哥儿吗?”

    阮青青去世时,她年龄尚小,过了这么多年,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记忆了。

    然而她其实也很想知道,自己的另外一些亲人,是什么样的人?会不会也像村头二丫的爷爷那样,会把二丫举到头顶,带二丫买糖球,看花灯?

    还是说,会像奶奶方田氏那样,视她们为扫把星,恨不得她们死了才好?

    方芝娘垂下眼神。

    阮楚宵点了点头:“你们外祖母十分想念你们,特让我带了家中的二百私兵,来接你们回京……安全这一方面大可放心。另外,我看你们大姐的意思,说是在京中置办了栋宅子,若家里人都搬过去,那也是够够的。”

    焦氏心中一惊。

    她方才还在想,若芝娘同淮哥儿上京,那方长庚应该也会一同过去,到时候,她跟嫣嫣澜哥儿又该如何自处?

    焦氏看了一眼方长庚。

    方长庚沉默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家中幼子年龄尚小,生意又正好在打开局面,实在离不得人,匆忙间上京恐怕难以成行……眼下淮哥儿还未下学,等淮哥儿回来,让她们姐弟两个自己拿主意,同你一起即刻回京也可,等些日子我们一同上京也可。孩子们都是极有自己主意的,这种事,合该他们自己拿主意。”

    这些日子,焦氏商行的葡萄酒开始分批上架,因着葡萄酒口感独特,绵软香甜,同普通的酒不一样,很是受到上层圈子的喜爱,尤其是那些贵妇人们,一经售卖就大获好评,各地供不应求。葡萄园里的葡萄酿完之后,焦氏商行又开始在市面上大量收购葡萄,葡萄价格也因此节节攀升。

    眼下正是在各地如火如荼酿制销售的时刻,确实是离不了人。

    况且前些日子已经有些酒坊仿制出了葡萄酒,虽说口感还差一些,但胜在价格便宜,也抢走了一部分客源。

    确实是离不开人。

    方长庚这话说的在情在理,即便阮楚宵归心似箭,他也说不出半个不好来。

    阮楚宵点了点头,算是应了方长庚的话。

    焦氏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

    正厅里正谈着事,院子里来了个下人通禀,说是外头有个自称是“方香玉”的,说是老爷的亲妹妹。

    方长庚讶然,只是因着有阮楚宵在,他让下人把方香玉先带去后院休息。

    焦氏起身笑道:“既然是老爷的亲妹妹,又是头一回上门,我还是去看看吧。”她把澜哥儿交给乳娘,去接待方香玉了。

    大厅里氛围有些尴尬。

    好在不多时,方明淮下学回来了。

    人还未至声先至,方明淮响亮的童声在院子里头响了起来:“二姐,嫣妹妹,我下学时看到有卖草编蚂蚱的,给你们买了个……”

    边说着,边迈进了大厅,见着跟着大姐去了京城的茉莉也在,惊喜道:“大姐回来了?……”

    这对姐弟见着茉莉问的问题倒都是一样的。

    方长庚又把情况跟方明淮说了一遍,方明淮不像方芝娘,他的反应直接的很:“去京城!”

    方长庚愕然。

    方明淮认真道:“爹,娘走失了那么多年,外祖母一定很伤心。我同二姐赶紧过去,也可以安慰安慰外祖母啊。家中事情这么多,你在家里同焦姨一起照顾嫣妹妹跟澜哥儿,免得嫣妹妹在家里再把屋顶给掀了。”

    焦嫣容瞪大了眼睛为自己辩解:“坏哥哥!我才不会掀屋顶!”

    方明淮连连道:“是是是,嫣妹妹最是乖巧了。主要还是怕澜哥儿掀了屋顶,哭声太嘹亮了。”说着,他把那草编的蚂蚱拿了出来,一个给了焦嫣容,一个给了方芝娘,还有一个小的,他笑嘻嘻的拿着在熟睡的澜哥儿面前晃了晃,“哥哥先替你收起来了啊。”

    气氛轻松了不少。

    阮楚宵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头想着,淮哥儿倒是聪慧的很。

    ……

    方香玉被下人安置在了客房里,方香玉好多日子没吃过饱饭了,眼见着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子好菜,哪里还忍得住,当即手也不洗,脸也不洗的扑到桌前,狼吞虎咽起来。

    丫鬟捂鼻纷纷后退。

    焦氏过去的时候,差点被屋子里方香玉身上的那个味给熏出来。

    毕竟是一府主母,不能失态,她微微蹙着眉头,远离了门口,喊来一个旁边服侍的快要哭出来的丫鬟:“……这是老爷的妹妹?”

    这活脱脱就是个乞丐婆子吧?

    因着之前方艾娘跟碧水的事,焦氏对方家人非常有敌意,但她想着好歹上门是客,又在京城来得平国公府上的公子面前,不能失了焦府的礼数,这才亲自过来,谁知道差点就被方香玉身上的味熏死!

    方香玉狼吞虎咽了好半天,直到肚子里再也塞不下半块肉的时候,才停了手,满意的打了个饱嗝。

    她这才发现,不远处的门外站了个穿戴精致的贵妇,正微微蹙着眉看着她,想来就是二哥的媳妇焦氏了。

    方香玉毫不遮掩眼底那嫉妒羡慕的光,喊道:“是二嫂吗,你穿的可真漂亮!我穿的要是有你身上的衣服一半好看,我就知足了!”

    这奉承话从一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婆子嘴里说出来,并不会让人感到多愉悦,焦氏脸都快黑了。

    因着焦氏身旁那两个得力婆子下乡替焦氏收租去了,琥珀一直跟着焦氏身边伺候,她见焦氏十分不适,连忙给旁边伺候的小丫鬟使了个颜色:“你们这是怎么伺候的?这位夫人一路风尘仆仆,你们竟也不备下水和干净衣裳!”

    小丫鬟有些委屈,里头房间里早就打了整整一桶水,可是这个乞丐婆子根本看都不看,直接扑向了吃的啊。

    方香玉吃饱喝足,这才起了心思好好收拾自己一番。

    她拍了拍屁股,喊道:“二嫂你等我会儿,我去洗个澡,回来再同你说话!”

    说着,大摇大摆进了隔间。

    这竟是要一府主母在外头等着她洗澡!

    焦氏脸色都变了,冷冷一笑。

    果然,除了方长庚方菡娘她们,方家就没一个正常人。

    焦氏转身,嘱咐那个小丫头:“她要是有什么要求,就好好伺候着,只一点,若是想见我同老爷,你就说,忙,没时间,把她给拦下。”

    小丫鬟连忙应是。

    焦氏甩了袖子走了。

    阮楚宵这次来焦府,还带来好几车平国公府给焦府的礼物。大件大件的稀罕物从车子上搬运下来入了库房,管库房的婆子眼睛都直了,好些都是她从来未见过的稀罕东西!

    于是,没过多久,焦府里就传遍了,他们家大小姐,在京里认了个极为有钱的亲戚,这下子,可是彻底发达了!

    这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伺候方香玉的小丫鬟耳朵里,她们在树荫底下嚼舌根的时候,洗了一个半时辰,整整换了五桶水,才把自己捯饬干净的方香玉出来了,她穿着锦袍,站在小丫鬟身后,眯着眼:“你们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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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哪种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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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小丫鬟正兴奋的叽叽喳喳交换着主子的八卦,突然就听到后头一句“你们在说什么”,当即个个吓得魂飞天外,颤巍巍转身一看,见是个身着锦衣,笑容带着几分古怪的陌生女子,吓得个个恨不得钻到地里头去。

    那女子面相一副刻薄寡恩模样,大概是因为常年皱眉,眉心中间有着几道痕迹,看上去更显几分凶狠。

    看年龄像是个嬷嬷,可看那身上穿着的锦衣……

    几个小丫鬟吓得扑通扑通跪了下去。

    “方,方夫人!”

    小丫鬟们个个面无人色的颤声喊着。

    谁能把眼前这个上了年龄的女人跟之前那个邋里邋遢的乞丐婆子联系到一处去?

    方香玉阴阳怪气的笑了笑,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小丫鬟们哪里敢说!

    好歹怎么说,眼前这位老爷的妹妹也算是半个主子,让她给当面逮住了嚼主家的舌头,府里头还怎么容得下她们!

    小丫鬟们一个劲的直磕头,嘴里乱七八糟的喊着“方夫人宽宏大量”“方夫人饶了奴婢吧”一些话,乱糟糟的很。

    方香玉却兴奋不已,她被独眼老赖殴打虐待了这么久,心理早就同常人不太一样,往常都是她匍匐在独眼老赖脚下这般求着独眼老赖,眼下一下子换成了旁人来求她,她竟觉得有些飘飘然起来。

    方香玉笑嘻嘻的没说话,待那些小丫鬟求了半天,见方香玉没给什么回应,抬起头偷眼看方香玉,见她在笑,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的时候,方香玉又慢条斯理道:“我还以为我那好二嫂,出身大户人家,管理后宅有什么好手段呢……原来不过如此!我倒是要去问问我那好二嫂,怎么管的,任由我二哥的后院这么乱哄哄的?……若你们实话实说,我倒还可以考虑下”

    这话可谓是晴天霹雳了,几个小丫鬟个个面无人色,惨白惨白的,哪里还生得出半分讨饶的心思?忙老老实实的同方香玉说起了府里传的沸沸扬扬的事。

    方香玉一听,浑身颤抖起来。

    倒不是因为惧怕,而是分外兴奋。

    竟然是方菡娘她们攀上了京城里的权贵?!

    那,那可是大荣最最繁华的中心——西京啊!

    什么县城,什么云城,这些地方的人连给西京老爷们提鞋都不配!她可都听说了,西京的老爷们,吃饭都是用金筷子,金饭碗,就连上茅厕,都是用的金马桶!

    方香玉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原本因着独眼老赖的虐待就有些形销骨立了,这般阴测测的一笑,更显出几分可怖来。几个小丫鬟们看了心里头都有些发毛。

    方香玉哪里还顾得上这几个小丫鬟,她兴奋的大叫:“西京的老爷在哪里呢?!我二哥呢?!方菡娘呢?!我要见他们!”

    几个小丫鬟记起焦氏临走前的嘱托,让她们看好了方香玉,不能让她去找老爷。

    小丫鬟们哆哆嗦嗦道:“回方夫人的话,老爷,老爷正忙,不方便招待客人……”

    方香玉不耐烦道:“我是客人吗?!我是你们家老爷的亲妹子!哪里还用得着他招待——”她脑子里灵光一闪,方长庚正在招待的客人,那不就是京城里来的那个贵人吗?……

    方香玉激动的跳了起来就要往外跑,几个小丫鬟被吓了一跳,又都是跪在地上,等她们从地上爬起来,方香玉早就跑远了——这些年她躲独眼老赖的殴打,躲的很是娴熟了,躲几个想要拦住她的小丫头片子,更是轻而易举的很。

    焦府大的很,方香玉原本兴头上跑了出来,虽然也是有躲避那几个小丫鬟的拦截的意思,但更多的,是想赶紧看看那西京里来得贵人长什么样子。结果贵人没见着,自己先跑迷路了。

    只不过方香玉身上穿着锦衣,虽然面容枯槁,但马靠鞍,人靠衣,焦氏让人给方香玉拿来的都是最好的锦衣,放在外头也要卖十几两银子一身的,穿上后猛地一看,恍惚间倒也有几分富贵人家的模样。府里头不少下人就把方香玉当成了是谁家迷路了的夫人,恭恭敬敬的同她打了招呼。

    方香玉趁机摆出了方长庚妹妹的身份,问起了方长庚的位置——下人们哪里能知道,这位“老爷的妹子”很不得他们老爷跟夫人待见,把知道的都告诉了方香玉。

    方香玉得知方长庚正带了京城来得贵人在竹园小厅里说话以后,问了竹园的位置,马不停蹄的直接奔去了。

    不过还是迷了好长时间的路,方香玉这才到了竹园。

    她老远的就从敞开的厅门那看到了她二哥同一个身着戎装的将领在那坐着说话。

    方香玉心里一咯噔,直接冲了过去,大喊:“二哥!”

    方长庚微微吃了一惊,转身一看,见是方香玉,神情微微一顿,向阮楚宵有些艰难的介绍道:“那是,我小妹。”

    阮楚宵毕竟是富贵人家里好好教养大的公子哥,涵养极好,眼前这个看着比焦氏还要大不少的女人是方长庚他妹妹,方菡娘的小姑姑这件事,心里头虽然吃了一惊,面上却并没有表现出来。

    还未等阮楚宵跟方香玉打招呼,方香玉已经盯着阮楚宵喊了起来:“这就是方菡娘在京城里认的那门富贵亲戚?看着确实威武的很!”

    方长庚微微蹙了蹙眉,对方香玉道:“这是菡娘的哥哥。”

    方香玉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哦?哪种哥哥?好哥哥情妹妹那种?”

    方长庚喝道:“你怎么说话呢!”

    方香玉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角。

    阮楚宵忍着气:“这位夫人自重,菡娘喊我一声表哥,她娘是我的亲姑姑。”

    方香玉啧了一下,呵呵的看向阮楚宵道:“原来是阮青青那个短命鬼的亲戚。我同你说,那阮青青当年嫁进我家时,一文钱的嫁妆都没有,还带着伤。我们家没要嫁妆就让她进了门,还给她看病,这是多大的恩情?!别的先不说,听说你们家是西京里的贵人,到时候这嫁妆可要好好的补一份。我们家这么些年可没少替你们照顾阮青青那个短命鬼,不然她也不能多活了那么些年……”

    这话大大激怒了阮楚宵跟方长庚,只是阮楚宵到底是碍于这是方菡娘的长辈,没有动手。方长庚则没那么多顾忌了,上前就是一巴掌,直接把方香玉扇到了地上去!

    “你给我住口!”方长庚怒道。

    方香玉被打多了,从地上爬起来,颇为不在意的擦了下嘴角被扇出来的涎水,阴阳怪气道:“怎么,二哥心疼了?心疼你就别娶焦氏啊,替阮青青那个短命鬼守一辈子啊。”

    这话让方长庚的脸一下子黑了,阮楚宵差点按捺不住怒气拔了剑!

    方香玉就像变脸一样,又笑吟吟的转过头去对阮楚宵道:“你既然是方菡娘的表哥,那也该跟着方菡娘喊我一声小姑。”

    方才还在刻薄的说着别人已逝的亲人是“短命鬼”,转眼就变了脸攀起了亲戚!

    阮楚宵没说话。

    他心里想,这怕是个疯婆子吧?!

    ……

    方香玉最终还是被方长庚喊了小厮“请”走了。她走之前咯咯的尖锐笑着,扭了头看向方长庚:“二哥,我还会来找你的!”

    方长庚同阮楚宵都有些沉默。

    片刻后,阮楚宵道:“姑父,我说句不太好听的,怕是贵妹精神上有什么问题吧?”

    阮楚宵这话,倒也没带什么恶意,单纯的问话。

    方长庚心里苦笑,他倒宁愿是方香玉精神上出了什么问题……

    可他心里头也清楚,方香玉眼下这番扭曲模样,更多的,是因为她的人性本恶。

    方长庚痛苦又无奈的吁了口气。

    ……

    方香玉被小厮恭恭敬敬的请出了焦府,同时,还给了她一个钱袋,钱袋里鼓鼓囊囊的放了不少银子。

    “方夫人,我们老爷说了,这几日府里要闭门谢客了,无法招待方夫人,这是一点盘缠,请方夫人行家去吧。”

    小厮都做好了方香玉纠缠的准备了,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方香玉接过那钱袋子,只是诡异的“呵呵”两声,并没说别的,转身就走了。

    小厮们面面相觑,他们老爷之前还特特吩咐了,若是方香玉纠缠的话,态度要强硬些。

    方长庚现在是真心不想跟方家村的那些人有半文钱的关系了。

    眼下方香玉走的这么干脆,他们是真的没想到。

    能这么容易的就完成了老爷的吩咐,几个小厮美滋滋的转身回了府。

    方香玉手里不住的上下抛飞着钱袋子,心里头冷笑连连,她这个好二哥啊,这是攀上了京城里头的贵人,打发要饭的呢!

    她冷笑一声,行,你无情无义能把她这个亲妹妹赶出家门,那么,亲爹亲娘呢?你也赶出家门试试?

    看看别人会不会把她那个好二哥的脊梁给戳穿!

    方香玉兴奋的拿着钱袋直奔向车马行,她已经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回到方家村,告诉方田氏跟老方头这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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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部分内容是停电前台式上的稿子,然而今天还是没来电,现在苦逼的花花在宾馆里靠记忆力重新码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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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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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芝娘坐在雕花床上,看着丫鬟们来来往往如穿花蝴蝶般帮她收拾着衣裳。

    彭兰兰用嫩绿的丝绸系了发辫,十岁多的女童,看上去利落又伶俐,她一脸兴奋的拉着方菡娘的胳膊,再三确认:“芝娘,这次上京真的带上我吗?”

    她情急之下,“二小姐”都忘了喊,又恢复了从前在方家村时的称呼。

    墨书看了彭兰兰一眼,又看看了方芝娘樱唇抿着笑意,没有丝毫责备彭兰兰的意思,终是把“规矩”二字给咽了下去。

    她想着,算了,主子都不说什么,她何苦讨这个嫌。

    一边想着,墨书一边低头默默的继续同玉琴收拾着方芝娘的衣裳。

    方芝娘温柔道:“兰兰,放心吧,说了带上你,就一定带上你。大姐的来信上也说了,我可以把你跟墨书玉琴都带上。”

    彭兰兰乐得在屋子里直转圈,差点转到玉琴身上去,惹得玉琴冷不丁的被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方芝娘的一件轻绸披肩给撕裂了。

    玉琴连忙跪下认错:“二小姐,都是奴婢不小心……”

    彭兰兰正在兴头上,见状笑眯眯道:“二小姐脾性好的很,不会同你一般计较的。你小心些就是了。”

    俨然一副管事的模样——然而彭兰兰也确实是方芝娘院子里头的一等丫鬟,她确实也能拿得管事的架势,但这般自作主张替主子发号施令,这是到哪里都遭禁忌的。

    墨书又忍了忍。

    玉琴依旧没敢起来,方芝娘笑道:“玉琴,没什么,起来罢。”声音温婉的如同溪涧流水。

    玉琴这才敢起身。

    这下子不仅仅是墨书,连向来内向的玉琴心里头都隐隐对彭兰兰有了几分不满。

    只是彭兰兰丝毫不在意,她只知道自己要回京了,笑容肆意又张扬,她同方芝娘一并坐在雕花床上,两条腿不住的晃着晃着,同方芝娘说着话:“二小姐,京城有条胡子巷,里头卖的都是一些胡人的小玩意跟吃食,咱们这都没有的,老有意思了,到时候咱们可以一起过去玩啊。”

    “好啊。”方芝娘点了点头。

    彭兰兰说的兴起,却又戛然而止。她突然想起个事,略略有些迟疑道:“二小姐,咱们只是去京城暂住吧?”

    这个问题也把方芝娘问倒了,方菡娘信里说的倒也模糊,只说置办了宅子,可以多带些人过去住。方芝娘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也不晓得大姐的意思,不过应该只是暂住。”

    彭兰兰神情一下子松懈下来,她拍着胸膛,天真道:“那就好,不然我怕逸飞哥哥找不到我心里难受。”

    方芝娘原本柔柔的笑着听彭兰兰说话,听到这里,神情顿了顿,也带上了几分迟疑:“逸飞哥哥?”

    彭兰兰羞涩笑道:“是啊,我出府玩的时候,见过几次逸飞哥哥,逸飞哥哥还特意给了我本字帖让我练字。只不过我字太丑了,舍不得糟蹋了逸飞哥哥的字帖,等字再练好一些,就用逸飞哥哥的字帖临摹……逸飞哥哥对我可好啦。”

    方芝娘脸上闪过一抹黯然。

    她心里头有些难过,她已经同王逸飞很久没见过了,虽然中间有过几次通信,但那始终比不过见面啊。

    彭兰兰声音微微高了些:“二小姐,你怎么了?”

    方芝娘回过神:“啊,没什么……”

    彭兰兰笑道:“那就好,我还以为二小姐因着我同逸飞哥哥见面不高兴呢。”

    方芝娘抿唇笑了笑,认真道:“没关系的,兰兰。”

    彭兰兰愣了愣。

    方明淮一阵风般闯了进来,喊道:“二姐,二姐。”

    方芝娘起身,迎上去,见方明淮额头上都跑出了细细密密的汗,关切道:“怎么了?”

    方明淮接过一旁墨书递过来的汗巾,胡乱抹了把额头:“你见表哥带来得军队了吗?”他兴奋的比划着,“真是,太壮观了!”

    方芝娘笑着,从旁边的桌子上倒了杯茶给他:“听说那位表哥是位将军。”

    方明淮眼睛亮晶晶的:“太威武了!听说京城里军队更多,到时候不知道表哥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姐弟两个正说着话,焦嫣容也过来了,几乎像个小炮竹般冲了进来,后头的蝴蝶跑的气喘吁吁的,差点跟不上她们家小姐。

    焦嫣容嘟着嘴:“你们都去京城了!嫣嫣怎么办!”

    她不依不饶的撞进方芝娘的怀里,在方芝娘怀里打滚撒娇:“你们把嫣嫣丢下,自己去京城玩!哪有你们这样做哥哥姐姐的!”

    为了增强气势,焦嫣容还哭出了几分眼泪。

    方芝娘赶紧搂住焦嫣容——因着焦嫣容还带着几分婴儿肥,方芝娘身材却是纤细型的,差点搂不住。

    不过好歹是费了番功夫搂住了,方芝娘同方明淮连连安抚,总算是把这个小祖宗给哄好了。

    方芝娘摸着焦嫣容的头:“要是嫣妹妹想去,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的。只是得先问过焦姨。”

    方芝娘这般说,焦嫣容反而犹豫了。她纠结了半晌,一张小脸都有些皱巴巴了,才终于下了决定:“要是嫣嫣也跟你们去了,那家里就只剩下澜哥儿了,就没人陪澜哥儿玩了。”

    她用力点了点头,仿佛是下了好大的决心:“算啦!你们去吧。我在家里陪澜哥儿玩!”

    方芝娘又摸了摸焦嫣容柔软的头发:“嫣嫣懂事了,长大了。”

    焦嫣容撇了撇小嘴,想露出一个骄傲的笑,最终还是露出个像哭一样的表情:“那,那你们回来的时候,要给嫣嫣带好多好多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方明淮点了点头,大声道:“嫣妹妹你放心!我到时候给你带满满一车!”

    在笑闹声里,方芝娘同方明淮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趟去西京,方芝娘带了彭兰兰、玉琴、墨书,方明淮带了彭妈、莺歌、燕舞。茉莉自然也是要再一同回西京的,她又带上了海棠,到了西京也好多一个人伺候方菡娘。

    萱草心里头难受得紧,又不能表现出来。反正她们院子里主子不在,管事的一等丫鬟也不在,她直接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闭门不出,对谁都说在屋子里做针线。

    这天一早,阮楚宵骑着高头大马,一身戎衣,手里拉着缰绳,向焦府门前的方长庚跟焦氏点头致意。

    二百人的阮府私军,将三辆马车护在了队伍中间。

    方芝娘方明淮,再加上彭兰兰茉莉燕舞,五人坐在打头的一辆马车里,依旧是由彭老爹驾车。中间那辆是几个丫鬟在那里头,最后头一辆,彭妈在里头,负责看着几人的行李。

    方芝娘同方明淮也从车窗里探出身子来,不住的跟方长庚,焦氏,焦嫣容挥手。

    焦嫣容红了眼眶,一头扎进方长庚的怀里,不愿意把脸抬起来。

    众人依依惜别一番,车队起了行。

    方长庚只觉得前些日子刚把长女送走,这又把次女跟长子送走了,心里头空荡荡的难受。

    他叹了口气,直到最后一名军人的背影消失在长街拐角处,他这才抱着焦嫣容,同焦氏一道回了府。

    彭兰兰兴奋的很,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眉飞色舞的,一看就是心情极好。

    方明淮则是手上一直拿着本书,聚精会神的看着书。

    方芝娘见方明淮在马车上也不忘看书,道:“淮哥儿小心些你的眼睛。”

    方明淮笑道:“二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方芝娘问道:“你学堂那边可曾说好了?”

    方明淮点了点头:“已经跟先生请过假了。郑春明这些日子因着尤家大小姐那事,大受打击之后奋发图强的很,还同我挑衅,说我这一去,等回来的时候,班里的第一就指不定是谁的了。”

    方明淮稚嫩的脸上净是自信,“到时候我要让郑春明知道,他想当第一,除非我不在乙班了!”

    方芝娘失笑。

    茉莉嘴角含笑的给方明淮同方芝娘都倒了杯茶,又特意加了些枸杞,笑道:“二小姐,三少爷,喝杯茶吧。枸杞对眼睛好。”

    “茉莉姐,”燕舞好奇道,“听说咱们小姐少爷们的外家,是京城里的权贵人家?”

    茉莉笑道:“不管是不是权贵人家,咱们伺候好小姐少爷们才是正理。”

    燕舞点了点头,悄悄的看了一眼彭兰兰。

    彭兰兰在她们这群丫头里,是最特殊的那个。

    先当上大丫鬟的是她,同主子关系亲昵的也是她,甚至说,她们这群丫鬟里头,唯一一个没有被主家改了名字的,也是她。

    燕舞抿了抿唇,没说话。

    因着茉莉跟燕舞都不怎么同彭兰兰有话聊,彭兰兰一腔的兴奋无人分享,她只得又凑过去同方芝娘聊天。

    方芝娘见彭兰兰恢复了几分在方家村时的活泼开朗,也很是高兴,把自己面前的点心攒盘往她那边一推,笑道:“茉莉姐准备的点心好吃的很,大家都尝一尝。”

    燕舞方要说“主子的东西奴婢们怎敢妄动”,就听着彭兰兰已经笑嘻嘻的在那里道:“那我就不客气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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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姑妈替我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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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之前燕舞曾经也因为彭兰兰在主子面前逾越的事,跟彭兰兰有过小小的不愉快。从那以后,彭兰兰就不怎么搭理燕舞。主子面前还好,面上还显不出什么来。但只要私底下见了燕舞,那定是头都要扭到一边装没看见的。

    燕舞年龄并不算大,同彭兰兰差不了多少,彭兰兰这副模样,因着她是二小姐身边的一等丫鬟,燕舞一直都很忍耐。有时候就连莺歌都看不下去了,想去找彭兰兰说开这事,还是被燕舞拦下了。

    燕舞觉得算了,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关系好不好没什么,只要尽心尽力的服侍好主子就行。

    燕舞因着样貌出众,同莺歌从小就是被人贩子重点培养的,她虽然年龄小,却也多少知道,这人贩子是想把她们俩卖到那种地方,好好的赚一笔。

    后来焦氏从人贩子手里买下她们,把她们送给方明淮做丫鬟,她其实特别感谢老天爷,也特别珍惜丫鬟这份工作,对方明淮也是忠心耿耿的很,很是恪守丫鬟的本分。

    这次彭兰兰又这般逾越,她顿了顿,张了张嘴,但见主子脸上都笑盈盈的高兴的很,没半分不快的意思,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儿,还是没说出来。

    燕舞有些挫败的想着,算了,何必说出来讨人嫌。

    ……

    西京平国公府。

    阮楚宵去了云城有一段日子了,方菡娘被平国公老夫人强硬的留在了芙蕖堂里住了下来,除了秋珠以外,又拨了好几个丫鬟给方菡娘,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最好的,比起阮芷萱几位向来受宠的重孙辈的嫡小姐,都有过之无不及。

    方菡娘也曾同平国公老夫人抗争过,觉得这样不太好,平国公老夫人轻描淡写的就把方菡娘的抗争给压了下去。

    她泪眼婆娑的看着方菡娘:“我这都半截身子进土的老婆子了,想对谁好还要看别人的脸色吗?老婆子我辛辛苦苦大半辈子撑起这个平国公府,临了临了了,难道那些个不肖子孙还能因为这个就嫌弃老婆子我了?”

    ……方菡娘还能怎么办?

    方菡娘只能败退,并且还要哄平国公老夫人,说家里舅舅舅妈并一应表哥表弟侄子侄女都是极孝顺的,怎么会嫌弃外祖母云云……

    哄的平国公老夫人眉开眼笑,天天拉着方菡娘的手,扒着手指头数,她的另外两个乖外孙什么时候能到西京。

    自打方菡娘来了平国公府,时不时就要来平国公老夫人这献孝心的安如意就失意了不少,每次陪在一旁看祖孙两个亲亲热热的,尴尬的很,就像个外人。

    虽然平国公老夫人对安如意一如既往的好,有什么好东西也总会给安如意留着一份,但平国公老夫人对方菡娘实在是太好了,好到对安如意一如既往的那些好,都黯然失色了不少,甚至不少丫鬟私底下甚至会说,安小姐失宠了。

    一次两次的,总有几声闲话会撞见安如意耳朵里,安如意什么都不说,只是依旧陪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一如既往的活泼爱笑。

    方菡娘对安如意也十分礼貌客气,偶尔在老夫人午休时遇见了还会说几句,讨论下老夫人的爱好。

    方菡娘觉得这样也算是和谐。

    只是旁人未必这样想了。

    这天晌午,老夫人歇了午觉,方菡娘领着秋珠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正要去自己房间也小憩会儿,就见着也从老夫人房里出来的安如意一脸黯然的坐在花厅里,旁边安如意的丫鬟正在小声的劝解什么。

    方菡娘不太爱插手旁人的事,她见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看安如意似乎还要在那待好久的样子,就嘱咐绿莺给安如意端碗秋梨膏过去润润嗓子去去燥热。

    若说平国公府里绿莺现在最不敢得罪的是谁,打头的平国公老夫人除外,就是这位刚被认回来的表小姐了。

    更何况这位表小姐没有半分架子,生得貌美又平易近人的很,只是一句嘱咐,绿莺还是很愿意给方菡娘这个面子的。

    她便笑盈盈的应了:“要不也给表小姐准备一碗?”

    方菡娘点了点头,露出两个小梨涡:“好啊,那就麻烦绿莺姐姐了。”

    绿莺笑盈盈的去小厨房端秋梨膏。像秋梨膏这种常用的去燥的甜品,老夫人的小厨房里是常备着原料的,倒也不费事。绿莺在小厨房外头的廊下稍微一等,厨娘就亲手恭敬的端了两碗过来,赔笑道:“哪里还劳烦绿莺姑娘亲自来一趟,喊个小丫头过来就行。”

    绿莺笑了笑没说话,转身端着秋梨膏走了。

    厨娘旁边另一个机警些的采购娘子捅了捅厨娘的腰,见绿莺端走了,小声道:“这个时间老夫人肯定歇觉去了,绿莺姑娘向来又不爱吃这些甜的,想来是那位表小姐要的了。”她挤了挤眼,“你问这话可就不识趣了啊。”

    厨娘大吃一惊:“那可是老夫人面前最得脸的绿莺姑娘……也得去讨好那位表小姐?”

    采购娘子赶忙“嘘”了一声,见左右没注意这边的,这才说道:“你看你这话说的,做奴婢的讨好主子,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吗?绿莺姑娘再怎么得脸,那也是奴婢……再说了,那可不是别的主子,那可是近来最炽手可热的表小姐!看在咱俩交好的份上,我可奉劝你啊,以后要是遇到那位表小姐的丫鬟过来要东西,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来,好好伺候着,知道了吗?”

    厨娘被吓得连连点头,她手艺精湛,人情上却有些不通,但伺候老夫人也不需要什么通人情,这才稳妥的留在了老夫人专用的小厨房。

    绿莺端着秋梨膏给安如意送过去时,安如意正拿着帕子掖眼角,见绿莺过来送秋梨膏,连忙受宠若惊的站起来,笑道:“怎么这般劳烦绿莺姐姐?”

    绿莺笑道:“是表小姐嘱咐我送过来的。安姑娘请用,还有一碗,我去端给表小姐。”

    安如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有些挂不住了,不过她向来会做人,勉强笑道:“那下午我可要好好谢谢菡娘妹妹了。”

    绿莺笑了笑没说旁的话,端着托盘上的秋梨膏,端庄的向安如意福了福身子,裙角一摆,人已经是端庄又稳妥的转身走了。

    安如意脸上虽然还挂着笑意,眼神里却透露出一股子不甘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一小碗秋梨膏飞快的吃完,重重的把小碗放在了小几上。

    平国公府二房的安二夫人近来因着儿子阮楚白身子好转了些,心情好了不少,这日刚盯着儿子喝完药午睡下,回到自己房间还没坐热椅子,就听见外头丫头来禀,说是安小姐过来了。

    安二夫人撇了撇嘴,她这个好侄女,平日里往老夫人那跑的勤快的很,基本上不怎么来她这二房坐一坐,今儿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让她进来吧。”安二夫人对丫鬟道。

    安如意红着眼进来了,安二夫人吓了一跳,这侄女的性子她记得是活泼开朗爱说爱笑的,今天怎么一副受了欺负的模样过来?

    这该不是找她来出头的吧?

    安二夫人撇了撇嘴。

    果不其然,安如意红着眼向安二夫人行了个礼,下一句就是:“姑妈可要替意儿做主啊。”

    安二夫人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了?我记得你爹向来宠你这个老来女,你娘在府里头中馈抓的也紧,府里头那些姨娘们应该也不敢造次啊?”

    安如意红着眼摇了摇头:“并非是我家……”

    安二夫人眉头蹙的更紧了:“那我能替你做主的地方,就只剩下平国公府了啊。可是你不是该去找老夫人吗?平日里我见你在老夫人那可是受宠的紧,找我做什么?”

    这话里多多少少就带上了几分讽刺的意味。

    毕竟安如意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了。

    安如意恍若听不出安二夫人话里头的讽刺,低头轻泣道:“姑妈,我去老夫人那为了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若我能嫁给阮三哥哥,也能让表弟在府里头的地位更稳固啊。”

    这话倒是准确的戳中了安二夫人的命门,她辛辛苦苦半辈子,不就为了她的白儿吗?

    安二夫人微微坐直了腰板,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也收起来些:“……你倒说说看,谁欺负你了?”

    安如意眼里头闪过一道光,她垂下眼不让安二夫人看见,委屈道:“……倒也不算欺负。姑妈你是知道的,老夫人向来偏疼我,可自从那位表小姐来了以后,老夫人眼里头就没我了。你看看那位表小姐的吃穿用度,府里头谁能比得过!……我不说旁人,就说身子需要好好调养的表弟,表弟这可是名正言顺的国公府二房嫡子,身份哪里不比那个什么表小姐贵重好些?……可是姑妈你知道么?我今儿看见老夫人给了她一颗千年的人参!那可是千年的!表弟这调理身子都用不到吧?”

    安二夫人原本只是皱着眉头听的,一听安如意说起那千年人参,眉头狠狠跳了下。

    她的白儿,平时调理身子都是用百年人参的参须,老夫人还老说什么“虚不受补”,拦着不让用更好的,转身就给了方菡娘一颗千年人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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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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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抬起头,小心的窥着安二夫人的神色。

    安二夫人的脸色已经不是很好看了。

    安如意小心翼翼道:“若她是像大房的萱儿那般好相处的性子也就罢了,这千年人参还可去讨一讨,可我这几天看着,她倒是个心机极深沉的,有时候还会故意问我老夫人喜欢什么,一副取而代之的模样。今儿还故意向我示威,竟然命令绿莺姑娘亲手给我端秋梨膏过来……这是在故意朝我显摆,她在芙蕖堂里头的地位呢!你想想这样容不下人的,到时候肯定是容不下我的。那么,到时候我怎么帮白儿呢?”

    安二夫人脸色越发不好看起来,冷冷笑了一声:“你也别当别人是傻子,拿着白儿在这里挑拨离间,你合该多学学你娘的手段,看看她是怎么把淮水伯府管的滴水不漏的。你看看偌大一个伯府,那么多姨娘,有敢露头在你娘面前上蹿下跳的吗?整天弄这些不入流的挑拨离间,真当我这平国公府的二夫人是吃素的么?!”

    这番话把安如意说的脸色都有些难看了。

    安二夫人高声道:“送客!”

    安如意一下子站了起来,因着太过激动,甚至差点把身前的茶杯给撞翻。

    她看着安二夫人,咬了咬唇,神色换上了几分戚戚之色:“姑妈!”

    安二夫人冷笑一声:“别喊我!”

    安如意脸色苍白,绕开了凳子,却是扑通一下跪在了安二夫人身前。

    安二夫人脸色一变,甩了袖子起身:“怎么着,你还想威胁我?!”

    安如意带着哭腔喊道:“姑妈,意儿哪里敢!意儿实在是没法子了,咱们可是一脉相连的血亲,在这府里头,我同白表弟的血脉也是最亲近,我若能嫁给阮三表哥,那肯定是要一心一意替表弟着想的!”

    安二夫人听到“一脉相连”四个字时心里微微一动,冷笑道:“说旁的都是虚的,你若嫁给宵儿,为了稳固你在府里头的位置,你也必定得好好对白儿,这个我倒是信的。”

    说什么血缘关系,那都是虚的,利益关系,那才是最牢固的!

    安如意见安二夫人话风有所改变,连忙激动的镖师道:“意儿保证,若是能嫁给阮三表哥,定会好好扶持表弟。”

    安二夫人冷哼了一声,虽然没有答应安如意,但也没再说什么旁的,她面色沉沉的坐了下去,似是思考起了什么。

    安如意从二房出来,拿着帕子蘸了蘸眼角,问身边的丫鬟:“我的妆花了吗?”

    丫鬟犹豫了下,还是点了点头:“回小姐的话,是有些花了,不如寻个地方,奴婢为你补下妆?”

    安如意却是满意的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不必,这个时辰,想来老夫人午睡也该起来了,我们去芙蕖堂那边。”

    丫鬟仍是有些犹豫:“可是这样是不是有些仪容不整……”

    安如意不快的看了一眼丫鬟,危险的眯了眯眼:“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丫鬟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直接跪倒在冷硬的青石板上,连连道:“小姐,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是奴婢说错了,饶了奴婢吧……”

    安如意方想说什么,见一侧花丛那露出了一片绣着鸾纹的衣角,心思电转,脸上又变得笑盈盈起来,用活泼的语气微微责备道:“呀,你这是干什么,快些起来,我不过是想早点去老夫人那陪老夫人说说话罢了,你怕我仪容不整也是为我好,我怎么会怪你呢?快快起来,这深秋天气,地上多凉啊,快些起来吧。”说罢,还亲手扶起了那丫鬟。

    丫鬟被安如意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性子给惊着了,迷迷糊糊的被她扶了起来,这才回过神,白着脸低下头,唯唯诺诺的,不敢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她们家小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她知道,不懂的时候,不要乱说就行了,祸从口出!

    安如意笑盈盈的拉着丫鬟的手走了。

    在她们走后不久,安平翁主从花丛后头走了出来,手里牵着三岁的阮芷汀,阮芷汀歪着小脑袋,不解道:“娘,为什么我们要躲起来,怎么不同意姑姑打个招呼呢?”

    安平翁主摸了摸阮芷汀的细细软软的头发,笑道:“有时候,旁人显示在人前的未必是她真正的面目。”

    阮芷汀似懂非懂的问安平翁主:“哦,娘的意思是,背后显露出的才是一个人真正的面目吗?”

    安平翁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也未必。”

    阮芷汀被她娘绕迷糊了,不解的看着她。

    安平翁主笑了笑,大女儿不仅样貌好,性子也从小被她跟世子教养的知世故而不世故。她们夫妻俩,对大女儿还是很放心的。

    反而是小女儿,因着年龄小,家里人偏疼一些,宠得小女儿天真浪漫的很,也因此她把小女儿带在身边的时候更多一些。安平翁主把阮芷汀抱了起来,抱在怀里头,阮芷汀咯咯的笑了起来,拿着脸去蹭她母亲的脸蛋,安平翁主亲了亲阮芷汀的小脸蛋,轻笑道:“汀儿,你要记住,要想真正看清一个人,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日久见人心。”

    阮芷汀懵懵懂懂的点了点头。

    ……

    到了芙蕖堂,老夫人已经起来了,方菡娘正笑盈盈的坐在侧厅里的梨花雕木椅里,喝着底下丫鬟奉上来的银耳汤,看着绿莺亲手给老夫人用篦子篦着头皮,笑道:“绿莺姐姐真是能干,好像没有绿莺姐姐不能干的事。”

    得了主子的夸赞,绿莺笑道:“表小姐谬赞了,奴婢是样样会一点皮毛,都又不精罢了。”

    方菡娘笑道:“又发现绿莺姐姐一个优点,谦虚的紧。”

    老夫人原本闭着眼在享受,闻言睁开眼笑道:“怎么着,你这口气,是打算把绿莺从我身边给捋过去吗?这可不行,我已经把秋珠给你了,你这丫头还想要外祖母的绿莺?左膀右臂都被你抢去了,外祖母可怎么办?”

    秋珠也佯装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小姐这是嫌奴婢太笨了!又想要来绿莺姐姐!”

    方菡娘也极为配合的做出一副苦恼模样:“呀,我的心思全被你们看破了,那我只好晚上拿个麻袋去绿莺姐姐屋子里抢人了!”

    一屋子人被逗的哈哈大笑。老夫人更是笑出了眼泪,指着方菡娘手直抖,笑道:“真真是我的小冤家!你也别急!绿莺先放在外祖母身边再伺候外祖母几年,外祖母替她寻个好人家。到时候绿莺要还愿意在府里头做事,就让她跟你到你夫家去!”

    屋子里的人听着心里头俱是一惊!

    老夫人这话的意思,无不是日后要让绿莺跟着方菡娘去她夫家做管事娘子!

    竟是这般疼爱方菡娘!

    方菡娘本是打趣,却没想到老夫人对她这般舍得,连最喜欢的婢女都要给了她!

    饶是这些日子她已经知道,她的外祖母有多疼爱她,还是一次次更刷新她的认知!

    绿莺也是头一次得知老夫人心里头的打算,她双眼也有些湿润。

    老夫人,这何尝不是在替她的以后做打算?

    屋里头正短暂的沉默时,外头安如意正好进来了,她人未至,声先至,清脆的声音穿过门帘,叮叮咚咚泉水般,煞是好听:“老夫人,意儿来晚了!原谅意儿吧!”

    一边说着,门帘被撩了起来,安如意快步进来,屋子里头的人见了安如意的脸,俱是微微一愣。

    安如意眼角晕了妆,眼睛微微有些红肿,脸上有焦急神色,似是着急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也是愣住了,她看着安如意,惊讶问道:“意儿,你这是怎么了?……”

    安如意微微一愣,似是没反应过来老夫人问的什么。

    直到绿莺指了指安如意的眼睛,她才似恍然反应过来般,躲闪着旁人的眼神,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啊,没、没什么,意儿失态了……今儿中午意儿去园子里走了走,日头有些晒,晕妆了。方才急着过来,竟是忘了这事……”安如意似是很不好意思的掩面道,“让老夫人看笑话了。”

    老夫人微微蹙了蹙眉:“什么日头有些晒,你眼睛肿成那样,分明是哭过了。怎么,有人欺负你吗?”

    安如意闻言很是慌乱的抬起头,连忙摇头道:“没有,没有。老夫人不要误会,国公府里大家对意儿都特别好,哪里会欺负意儿?……对了,”安如意对着方菡娘微微福了福身,“还要谢过妹妹今天中午让绿莺姐姐端来的秋梨膏,也谢谢绿莺姐姐了。”

    方菡娘不知道安如意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么个事,只是觉得略有些奇怪,虽然表面上看着想是不想回答老夫人的问题来拿自己送她秋梨膏的事当挡箭牌,可她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了。

    微微迟疑了一下,没回话,绿莺已是清脆的开了口:“安姑娘客气了,端茶倒水本就是奴婢的本分。”

    安如意笑笑没回话。

    方菡娘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安如意话里头掩藏着的小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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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塞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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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安如意话里头的意思不就是,绿莺端了一碗秋梨膏过去她安如意都要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道谢,那她方菡娘这支使人做事的,岂不是非常不客气了?

    方菡娘笑笑没说什么。

    实际上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说的。

    平国公老夫人仿佛听不出安如意话里头藏着的意思般,只是舒展了眉头,道:“你们俩平辈,年岁又相近,合该好好亲热些。”她顿了顿,又殷殷嘱咐道,“意儿若是受了委屈,也不要藏在心里头,看这小脸花的,春景——”老夫人微微提高了音量,“快去带安姑娘去洗把脸,好生补下妆。”

    春景是老夫人屋里头另外一个管着针线上活计的大丫鬟,平日里在屋内操持着活计,沉默寡言些,却也是一等一的能干。

    她听见老夫人喊她,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闻声而出。

    安如意感激的双眼噙泪:“还是老夫人对我最好。”

    老夫人慈爱道:“快去吧。”

    安如意带着自己丫鬟,跟着春景去了屋里。

    因着安如意时常来芙蕖堂陪平国公老夫人解闷,芙蕖堂里甚至专门替安如意留了间屋子,里头的一应东西,都精致无比,样样妥帖的很,甚至比安如意在家中的闺房还要气派些。

    安如意一度引以为傲。

    结果后头方菡娘来了以后,老夫人对方菡娘疼宠无比,直接开了库房取了一件又一件的珍宝来布置方菡娘的屋子,这间安如意曾经引以为傲的屋子,在方菡娘闺房的衬托下,黯然失色。

    比方安如意小憩的屋子里摆着的这座红木银丝的梳妆台,本身就是极名贵的用料,再加上做工精细,安如意一直喜欢的不行。有时候平国公府里的几位小辈来她房里玩,也曾表示过羡慕。

    安如意就更为得意了。

    结果呢?

    那日里她偶然进了方菡娘的房间,且不说八宝阁上摆着的那些琳琅满目的珍品,单说内室里摆着的那座金丝楠木梳妆台,就差点惊的她眼珠子掉下来。

    从那以后,安如意再也没跟淮水伯府里那群姨娘们生的庶女夸耀过自己的梳妆台。

    安如意心思杂乱,顺着春景的伺候把脸洗净,又重新上了妆,收拾妥当后,这才一脸笑意的站了起来,对着春景微微屈了屈身:“谢过春景姐姐了。”

    春景微微侧身,避过了安如意的礼,她简洁道:“伺候主子是奴婢的本分,安姑娘不必如此。”

    安如意认真道:“几位姐姐侍奉老夫人左右,哪里同寻常奴婢一样?意儿向来敬佩几位姐姐,对几位姐姐客气些,不是为了身份,乃是因为敬重。”

    春景沉默了半晌没说话。

    安如意不敢把话说的太过,免得落了痕迹,她没有再加深这个话题,笑着对春景道:“春景姐姐咱们回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了。”

    春景沉默着微微福了福身子,跟在安如意身后出了门。

    等安如意回到老夫人房间时,方菡娘已经同老夫人摆起了牌桌玩斗地主,还拉了绿莺当牌搭子。

    平国公老夫人笑呵呵的,正同方菡娘说话:“你教我玩的这什么,这什么斗地主,每天不玩几把就浑身难受,确实好玩的很。”

    方菡娘笑着甩出张二,笑道:“那您可得看好您的钱袋子了,这牌戏输起银子来也是好玩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嗔道:“天天就惦记着你外祖母的钱袋子。”

    正巧这时候安如意进来,绿莺笑着,自然而然的站了起来:“安姑娘可算回来了,不然奴婢替你占了这个位置,怕是要把月银给输光了。”

    安如意原本还有些被排除在外的尴尬,见绿莺这般自然的替她解了围,笑道:“绿莺姐姐玩吧。”

    平国公老夫人攥着牌,回头看着安如意嗔笑道:“意儿你就体谅体谅绿莺,她那把子月银,还得攒起来当嫁妆呢。”

    绿莺被老夫人打趣了也不恼,大大方方的笑着把牌递给安如意,笑道:“那绿莺就等着老夫人给绿莺找个好人家了。”

    “呦!你们看看,你们看看这个小不知羞的!”老夫人指着绿莺哈哈大笑。

    牌已经递到了面前,安如意顺势接过来,也跟着凑趣的说了几句,大大方方的坐到了原来绿莺的位子上,一看手里的牌,笑道:“哎呦我说绿莺姐姐怎么非得找人脱手呢,合计着这是来坑我钱袋子了。”

    安如意陪了老夫人这么久,知道她向来喜欢大大方方又活泼的小姑娘。

    果不其然,老夫人哈哈大笑,安慰道:“意儿别怕,这把咱俩是农民,把对面那个无良地主的钱袋子给掏空。”

    “好呢。”

    “哇,要不要这样残忍……”

    “菡娘妹妹,你就认了吧!”

    屋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仿佛龃龉不曾存在过。

    ……

    塞外黄沙弥漫,男子一身劲装骑在马上,腰间佩着剑,同几名侍卫,护在一辆马车周围,顶着黄沙在漫漫官道上一路前行。

    男子神情漠然,微微抬着手挡在眼前。

    即便是漫天的黄沙,也不能遮掩其半分容貌俊美,犹如塞外高山上的浮雪,荒野里的冰泉,让人忍不住眼神都黏在他身上。

    马车里的窗帘掀起个微微的小角,里面露出半张清瘦的小脸。

    因着生病,少女神色枯槁,但双眸望着外头骑在马上的劲装男子,却熠熠生辉。

    车厢里传来丫鬟的劝阻声:“小姐,小心风沙。”

    少女回头轻声道:“无事。”

    她又艰难的回过身,扒在窗沿上的手,瘦弱的脱了形,她怕男子听不见,提高了声音,却越发显得气虚来,她虚弱道:“姐夫,外面风沙大,来马车里头坐一坐吧。”

    男子转过身来,看了少女一眼,淡漠道:“你好好休息。”

    说完,一拉缰绳,打马去了前头。

    少女微微咬唇,依依不舍的看了男子一眼,放下了窗帘。

    车厢里头,柳瑜君抱膝坐在软垫上,丫鬟在一旁低声劝慰,盘腿坐着的李彤花有些不忍心了,劝道:“柳姑娘,我们主子就是那个性子,你不要介意。”

    李彤花是认识柳瑜君的,虽然不熟,也没说过多少话,但她跟着姬谨行去永安侯府探望永安侯老爷子的时候见过柳瑜君几面。在李彤花的印象里,柳瑜君是个十分孝顺的好孙女,总是耐心的照顾着永安侯老爷子,就连有时候永安侯老爷子脾气上来了,柳瑜君还是温言细语的照顾着。在一众被宠坏的京城闺秀里,柳瑜君算是一股难得的清流了。

    所以这一路行来,李彤花也是很心疼照顾柳瑜君。

    柳瑜君费力的抬起头,看了李彤花一眼,苦笑道:“我这病,来得太过汹汹,若不是有姐夫费心照顾,恐怕早就成一抔黄土了,感激姐夫还来不及,哪里还会介意。”

    李彤花心生戚戚,又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只得给柳瑜君倒了杯茶水:“外头风沙大,主子愿意在外头吹风就让他在外面吹吧。”

    柳瑜君贝齿轻咬薄唇,面容枯槁的像朵即将枯萎的花,她有些难过道:“我答应姐姐要照顾好姐夫的啊……”

    这话李彤花更不知道怎么接了。

    柳瑜君的姐姐,从小就同姬谨行有婚约,在姬谨行小时候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永安侯府也没有退亲,甚至老侯爷还曾经暗地里多方给予姬谨行帮助。

    姬谨行承了这份情,也认了这门打下定下的婚约。

    但柳瑜君的姐姐,是个福薄的,还未及笄,就玉殒香消了。

    从那时候起,姬谨行时不时的也会多看顾永安侯府几分,永安侯府上下都把姬谨行认定了是他们姑爷,柳瑜君更是一口一个“姐夫”喊起了姬谨行。姬谨行又是个淡漠性子,随他们喊去了。

    眼下李彤花心里清楚,他们主子心里头只有方菡娘一个,再也容不下第二个,只是眼下柳瑜君病成这样,又不能不管。

    李彤花叹了口气,岔开了话题:“看路程,今晚就能到那位神医隐居的地方了,到时候柳姑娘的病,自然药到病除了。”

    柳瑜君脸色苍白,低着头:“是啊,希望我这病快些好,不要再给姐夫添麻烦了。”

    ……

    福安郡主自打知道了姬谨行护送柳瑜君出了西京,就跟霜打了的焉茄子差不多,好一段时间没精打采的,也不想出去呼朋引伴出去策马游玩了,天天在家里头待着,懒洋洋的看府里头养着的歌姬们跳舞。

    只是再好看的舞蹈,看久了也会腻,福安郡主越发打不起精神来。

    姜思华便提议道:“听说梨园肖卿唱曲极好,今儿恰好在梨园里头有他的场子,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福安郡主在家里实在窝久了,也是闷得慌,想了想,点了点头:“可。”

    这次福安郡主倒没喊上之前的那些个玩伴,毕竟日头也不早了,再等人又要耗费好多时间,福安郡主跟姜思华直接去了梨园。

    只是到了梨园那里,梨园的主管却一脸为难,说是雅间已经全没了。

    福安郡主危险的摸了摸腰间的马鞭:“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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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肖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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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园的管事看着福安郡主腰间别着的那根马鞭,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梨园这么大个产业,能在西京立足,爬到今天的位置,背后肯定是跟权贵圈子有所勾扯的。梨园的管事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西京里的风云人物,他自然是要都认个脸熟的。

    说实在的,福安郡主还真不算是他这梨园里招待的最显贵的,但要是说最难惹的,满打满算整个西京城,福安郡主认第二,没人能认第一!

    无他,别的权贵过来听个小曲,好歹是要脸面的,好歹还会遵守一定的规矩,给梨园背后的主子一两分面子,可福安郡主是谁?

    那可是满西京里唯一一个有皇上看顾着的破落户,人家撒起泼来,那可是从来不用顾忌各方面盘根错节的影响,只管一样:闹!

    反正人家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更何况她身份还贵为郡主!

    因着这个,背地里一些老牌的权贵很是头痛福安郡主,都暗暗称她叫“刺头破落户”!

    梨园管事苦笑着连连求饶:“还请郡主饶了小的吧。这梨园的雅座,里头坐的大人们都是提前好些日子订好的,小的也就是一江湖卖艺的,得罪哪个都要掉层皮啊!”

    福安郡主冷笑着抽出了腰间的马鞭,在地上甩了个响:“你得罪了别人会不会掉层皮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管。但你得罪了我,可是马上就要掉层皮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梨园管事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有个随从从二楼楼梯那跑了下来,恭恭敬敬的对着福安郡主拱了拱手:“郡主,我们家小公子得知您在这里,特邀您上去一同观看。”

    福安郡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番那个随从,见随从衣袖处绣着玉静公主府的家徽,笑了笑:“哦,我当是谁这么有眼力劲,原来是我那个好外甥!”

    她睨了梨园管事一眼,冷哼了一声,把马鞭收了起来,那梨园管事如蒙大赫,连连赔笑道:“郡主您玩好,玩好。”

    福安郡主领着姜思华跟着那随从上了楼梯,进了位置极好的一处雅间,正好对着下面的看台。

    福安郡主撩开头顶半垂着的珠帘,免得勾了头发,林浩帆已经站起了身,朝着福安郡主拱了拱手,笑道:“郡主,好久不见了。”

    按辈分,福安郡主是比林浩帆要大一辈,但她们眼下都是少年郎,相交时大多还是平辈论交。

    福安郡主哼了一声,见雅间里还有旁人,颇有不悦:“周五也在呢。”

    旁边悠然席坐的锦衣玉冠公子,正是周五公子周云旗。

    周云旗抬了抬眼,笑道:“在下同林小公子也是在外面巧遇,便一同来看戏了……刚才听到外头响起马鞭声,就知道是郡主到了。”

    福安郡主微微一愣,她倒不知道,她甩鞭子的声音难道还挺有辨识度?

    周云旗呵呵一笑,也不解释。

    梨园这种看上去三教九流实则等级森严的地方,但凡知道点内幕的,哪里有人敢在这儿喧哗大闹?

    敢在梨园甩马鞭还没被梨园藏着的那些个护卫给撂倒的,满西京也就一个福安郡主了。

    当然,这话周云旗是不会说出来的。

    读书人,还是很注重凡事给别人留几分面子的。

    姜思华笑盈盈的也同林浩帆周云旗各打了招呼。

    几人各自入座。

    福安郡主方才被拦了,心情不是很好,皱着眉头挑着雅间里的茬,从装饰到摆设,无不被说的一无是处。

    姜思华则要含蓄一些,毕竟周五公子在这,他文名在外,多说多错,还不如闭上嘴,老老实实的待着。

    后面福安郡主批到梨园下头那些戏子浓妆艳抹时,林浩帆抽了抽眉毛,终是忍不住了,他皱着眉头苦兮兮道:“福安,你能不能安静些,我想听戏呢。一会儿该肖卿出场了,他的戏还是挺好听的。”

    福安郡主皱着眉,有些不悦,但肖卿的大名她也是听过的,知道那是梨园当今最红的角儿,一管好嗓子,更有一把好身段。

    “呵呵。”福安郡主冷笑一声,“怎么着,你这京城小霸王,敢情这次是看上肖卿了啊?”

    这点正好戳中了林浩帆心里头极为隐晦的一个小心思。

    他觉得自己最近有些怪。

    那个叫方菡娘的,分明就是个女的,他是喜欢男人的,可不知为何,他心里却一直忘不了她!

    他惊恐无比,觉得这不是个好兆头。

    不说别的,就说那方菡娘,跟他小舅舅关系匪浅,搞不好日后就会成为他小舅妈,他说什么也不能对方菡娘出手啊。

    正好机缘巧合下他认识了肖卿,肖卿也一副对他有意思的模样,他为了证明自己是喜欢男人的,就跟肖卿搞到了一块儿。

    肖卿确实很好,长得比女人漂亮,说话比女人也好听,他天天来梨园捧肖卿的场,花大价钱给肖卿做脸面。

    可他还是觉得,心里头有一块,总觉得有些空空的。

    眼下福安这无意间的一句话,又触发了他心底的恐惧,他为了遮掩,大声道:“怎么!小爷我就看上肖卿了不行吗!”

    福安郡主啐了他一口,早就知道他是这种德性。

    周五公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林小公子着实是性情中人,在下佩服,佩服。”

    林浩帆梗着脖子,冷哼了一口。

    下头的戏台子,也到了肖卿的戏。

    这一场戏讲的是书生上京赶考途中,夜宿荒庙,半夜烛火自己燃起,有女子着纱衣在院中轻歌曼舞,书生被引至院中,同那狐狸精幻化的女子一见钟情,陷入爱河,共许一生。后来书生高中状元,恩师要把小女儿许配给他,他拒之不得,只好同恩师的小女儿完婚。成亲后一个月,妻子突发怪病,书生为妻进荒山寻药,狐狸精出现,把自己内丹给了书生,愿书生同妻子百年好合。

    书生不知内丹对妖精的重要性,拿了内丹去救了妻子,狐狸精在他们初次相遇的院子里化为一道白烟。

    自此之后,书生穷尽一生都在寻找那个狐狸精,却寻而不得。

    肖卿在其中演的,正是里面那个痴情的狐狸精。

    他柔软的身段,哀婉的唱腔,将狐狸精的媚跟痴情表达了个淋漓尽致。

    梨园很少排演这种缠绵悱恻的爱情戏,但这场《狐心》却是经久不衰的戏目。

    就连福安郡主这跋扈的,姜思华这爱甩心机的,也都看入了迷,泪眼婆娑的很。

    福安郡主把自己代入了那痴情的狐狸精,她拿着帕子揉着眼睛,哽咽道:“怎么会有这种棒打鸳鸯的,得了病就让她去死啊,抢了本就不属于自己的姻缘,肯定是要付出代价的……那狐狸精也真是傻,旁人死了,她不就能跟书生一生一世了么?”

    福安郡主说的实在太有指向性,林浩帆多多少少也知道他那小舅舅是送妻妹去外头寻药了,他没搭福安郡主的话。

    他现在正也被狐狸精感动的有些神伤,他觉得自己就像是那个狐狸精,牺牲自己,成全了他人。

    林浩帆心里闷闷的,雅间的桌子上有酒,他倒了一杯,一饮而尽。

    酒虽然不是烈酒,只是助兴的一些口感比较绵软的酒,但林浩帆喝的太急,被连连呛了好几下。

    周五公子替他拍了拍背。

    林浩帆一把挥开周五公子的胳膊,打了个酒嗝:“哇,周五,你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嗝……我可告诉你,我心里头有人!”

    周五公子无语的很,这都什么跟什么,他道:“林小公子放心,在下正常的很。”

    下头的戏也唱完了,角儿们纷纷退场了。戏台子下头那些散座个个激动的很,喊着肖卿的名字,场面有些乱。

    姜思华似乎也被感动的眼泪涟涟,提议道:“不如把那肖卿喊上来,他唱的实在是好。”

    一个大家闺秀,平日里即便家里头搭了戏台子,请来肖卿,她也是没什么机会私底下接触这位梨园名角的,她现在对肖卿的好奇,就像是见了三只眼睛的猫,四张嘴的蛤蟆那样,图个稀奇劲。

    福安郡主来了兴致,拍桌道:“对,林浩帆,你去把肖卿喊上来!我要见见他!”

    对于这个把痴情的狐狸精演活了的戏子,福安郡主还是很想见一面的。

    林浩帆此刻倒不是很想见到肖卿。

    他现在对肖卿的心思复杂的很,有利用,有愧疚,有心虚,有欣赏,有怜悯,但唯独没有那种让人想起来就辗转反侧的怦然心动。

    他宁可远远的看着肖卿,提醒自己:“看,我还是喜欢男人的。”

    但他又怕见到肖卿……怕戳破这层假象。

    林浩帆正纠结着,外头传来了一管轻柔的好嗓音:“公子,肖卿求见。”

    福安郡主激动的差点把桌子给掀翻:“进来!让他进来!”

    林浩帆头痛无比,一番混乱后,还是把肖卿喊了进来。

    肖卿垂着头进来了,福安郡主高喊:“抬起头来,让我仔细看看!”

    肖卿在戏台上的妆还没卸去,他还画着狐狸精的妆容,一张脸更显得柔美动人。他眼角点着苦情的泪痣,更添几分哀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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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不求上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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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抚掌大赞:“绝色佳人!”

    肖卿柔婉的给福安郡主行了个礼:“郡主谬赞了。”

    福安郡主这是头一次见肖卿,见肖卿竟能道破自己的身份,大感兴趣:“哦?你认识我?”

    肖卿微微一笑:“郡主气质独树一帜,英姿飒爽,令人见之忘俗,草民曾在宴席上远远见过郡主一次,从那以后便再也忘不掉了。”

    肖卿本就嗓音柔美,他虽是男人,但这番话说下来,却说的缠绵柔美,像是哀婉的情话,惹得福安郡主大悦,心花怒放的很。

    福安郡主本就对演过那场戏的肖卿很是有好感。肖卿的形象,声音,都让她生不起对男子该有的戒心来,她笑着,同姜思华拉着肖卿不停的问东问西。

    一旁的林浩帆微微皱着眉,他已经有些微醺了,脸上带着两坨红晕,正在瞪着眼,看着柔声细气回答着福安郡主问题的肖卿。

    周云旗见林浩帆神色不太对劲,恐他闹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来,连忙拉了拉林浩帆的胳膊:“你这醉了,该回去了。”

    林浩帆甩开周云旗的手,指着他的鼻子,突然发起了酒疯:“周五,小爷不用你管!你谁啊你!”

    周五公子也有些生气了,板着个脸:“若不是同你父亲林驸马有些私交,你以为我会管你这些个破事?”

    这边的动静引的肖卿面露惊惶神色的跑过来,有些亲密的拉住了林浩帆的胳膊:“小公子,怎么了?”

    林浩帆被肖卿拉住胳膊,像突然焉了下来的斗败公鸡,他挫败似的踢了一脚雅间里头的桌子,气冲冲的嘟囔一了句“你不是她”,甩开肖卿的手,就往外头大迈步走了。

    候在外头的随从赶紧跟上。

    肖卿愣在雅座里,有着明显的不知所措。

    福安郡主眼下对肖卿观感很好,道:“他就是脑子有毛病,你不用理会他。”

    “是,郡主……”肖卿虽然这般柔声应了,但他眼里那化不开的纠结,还是让福安郡主给看见了。

    她想起林浩帆那特殊的癖好,心里头突然咯噔一下,眉间带上了几分厌恶之色,语气一下子也疏远了不少:“你该不会是跟林浩帆……”

    肖卿打小就在这三教九流的梨园里长大,最会察言观色,他见福安郡主这种神色,怎会猜不到她心里头在想什么?他面露凄婉,苦涩一笑,垂下头:“郡主误会了,林小公子对草民什么感情,草民多少知道些。不过草民身在这梨园里,又怎能同这些权贵们撕扯开去?不过是为了生活罢了……”

    他说的极为含糊,却让福安郡主一下子就十分有共鸣的激动起来。

    她拍了桌子,大叫道:“你放心,我同林浩帆去说!再不行,我去找他娘玉静公主!让他以后不要再来纠缠你!”

    肖卿面露感激之色,幽幽下拜:“草民多谢郡主。”

    周五公子在一旁意味深长的看着,没有说话。

    晚上歇场以后,肖卿这才回到自己房间里卸妆。

    豆大的烛光在灯台上跳动着,映的屋子里有些昏黄。

    肖卿看着黄铜镜里自己那张脸,缓缓抬手摸了上去。

    像他这样当红的角儿,都是有小厮伺候的。那小厮唤作“有寿”,同他感情极好。

    有寿笑吟吟的,端了盆温水,又拿了湿热的帕子站在一旁,等着帮肖卿卸妆:“恭喜先生,贺喜先生了。”

    “何喜之有?”肖卿声音淡淡的,虽然依旧柔美,但却不像在外头同人说话时那般婉转缠绵。

    有寿笑吟吟的递上帕子,对肖卿道:“今儿先生成功的认识了福安郡主,离着小王爷又近一步,难道不是大喜?”

    肖卿这才微微满意的勾唇笑了起来:“还是有寿知我。”

    他接过帕子,细致而精心的一点点擦着脸上那些厚重的油污。

    这张脸,这管嗓子,都是他赖以生存的,若是有丁点损坏,那都是他承受不起的。

    主仆二人卸了许久的妆容,黄铜镜里才显出一张比女子还要柔美几分的清秀面容来。

    肖卿左右的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满意的露了个笑。

    ……

    方菡娘在芙蕖堂里住着,几个小辈也算是时常见着,不久就熟悉了起来。

    她同大房的阮芷萱阮芷汀玩的较好些,两个小辈也比较黏这个美貌又风趣的姑姑,但凡家中女学放假的时候,便会过来同方菡娘玩一会儿。

    平国公老夫人最喜看到儿孙绕膝,家里和和睦睦的,每日里都笑得合不拢嘴,身体竟也比之前硬朗了不少。

    “你们两个,这是又来我这里蹭饭了。”平国公老夫人佯装生气,点着阮芷萱跟阮芷汀的头。

    阮芷汀年龄还小些,亲亲热热的腻在老夫人怀里,亲了老夫人一口:“太奶奶,翠翠很乖的,不给太奶奶添麻烦。”她从自己荷包里费力的拿出个小金锭子,想来是哪家夫人给她的见面礼让她拿着玩的,“给,太奶奶,这是翠翠跟姐姐的饭费。”

    老夫人心都快化了,搂着阮芷汀亲了亲:“心肝,太奶奶给你闹着玩呢,你们天天来太奶奶这吃,都吃不穷太奶奶。”

    她又对旁边的绿莺道:“去同厨房说一声,给小小姐们添几个她们爱吃的菜。”

    绿莺脆生生的应了,撩开帘子出去了。

    方菡娘向来喜欢杂书,她这几日从她大舅舅书房里捞了几本前朝人撰写的各地风情志异,看得津津有味的,眼下阮芷萱来找她玩,恰巧她现在看的这本,阮芷萱也看过。她索性同阮芷萱在窗边软塌上脱了鞋子,倚在塌上,小声讨论起了书里写的事。

    阮家的女学里不仅仅只有平国公府里头的女孩子,还有不少阮家旁支的孩子来依附。毕竟阮家女学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在这里头读过书,那出去后说亲时,也是很好的一项谈资。

    阮芷萱倚在方菡娘旁边,道:“小姑姑,你也爱看这个?我们学堂里那边的女先生,说这个不是正道,我还被她说了一通。”

    方菡娘笑了笑:“这种增长人眼界跟见识的书还不算正道吗?圣人倡读万里书行万里路,那行万里路的书,怎么就不是正道了?”

    阮芷萱抿着唇笑了:“小姑姑有理。”

    姑侄两个笑着又继续聊起来了。

    外头门帘叮咚响着,原来是阮芷兰带着丫鬟过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对底下的重孙女们个个喜欢的很,倒也不偏颇。见阮芷兰过来,也是高兴的很,忙又让刚回来的绿莺去厨房继续喊厨娘加几个菜。

    绿莺依旧还是脆声应了,笑盈盈的又出去了。

    阮芷汀倚在老夫人怀里,声音软糯的同阮芷兰打招呼:“兰姐姐。”

    阮芷萱也同阮芷兰打了个招呼。

    阮芷兰应了,神色不太对劲的看了眼方菡娘:“小姑姑好。”

    方菡娘没有在意阮芷兰的神色,笑着点了点头。

    阮芷兰慢腾腾的坐到软塌上去,见方菡娘手里头拿着一本写着《野游杂记》的书,撇了撇嘴,小声道:“听闻小姑姑从前都是在乡下?”

    她音量不算大,方菡娘跟阮芷萱也就听了个大概。

    方菡娘心平气和道:“是啊,怎么了?”

    阮芷萱见势头不太对,笑着把阮芷兰话里头的恶意给扭了下:“兰妹妹也对村庄感兴趣么?我也挺想去玩玩的。”

    阮芷兰没理会阮芷萱的圆场,见方菡娘这般毫不避讳,心里头更觉有气了。

    她一个平国公府的堂堂嫡小姐,竟然还要叫这种山野村女为姑姑,简直耻辱。

    阮芷兰压低了音量:“小姑姑,你是长辈,我敬重你的身份,但也请你做些配得上你身份的事。出身不能更改,但人总要上进的。萱姐姐看这些书无妨,因为她平国公嫡长孙女的身份谁都无法否认。但你……恕侄女说句不好听的,本就身份有暇,你还天天看这些个杂书,不求上进,到时候认祖归宗了,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身份了,这不是给平国公府抹黑么?”

    阮芷萱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想到阮芷兰会说出表面义正言辞,实则非常不客气的一番话来,她刚想为方菡娘说些什么,方菡娘伸手挡了挡,示意她没事。

    老夫人本就是喜欢孙女的,见屋子里俱是粉嫩嫩的小姑娘,兴致高的很,正在那逗弄阮芷汀,屋子里头都是阮芷汀奶声奶气的声音,祥和的很。方菡娘不愿意破坏了这个气氛,也就不愿意同阮芷兰争辩。

    她笑道:“兰儿这番苦口婆心,我知道了。”

    旁的不愿意多说半句。

    阮芷兰一拳头像是打到了一团棉花上,颇有些使不出力的感觉。

    方菡娘这般不接她的招,既没有自惭形愧,也没有同她愤而争辩,就这么和和气气的说了句“知道了”,连半分羞恼都没有,这是远出阮芷兰意料的。

    阮芷兰心里头霍的腾起了一团火。

    阮芷萱毕竟同阮芷兰姐妹当了这么多年了,见她神色不对,自然知道她要发难,连忙小声警告道:“兰妹妹,有什么话,回头咱们出去说,不要在太奶奶这儿惹得太奶奶不快!”

    阮芷兰张了张嘴,把话憋了回去。

    ====

    今儿本来是想让男主出来的,后来把细纲又给改了些,男主只能明天出场了……大家莫方,人物性格情节我总要一一铺陈啊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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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游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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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芷兰好歹没在芙蕖堂里头吵起来。

    她就是再冲动,也知道如果在芙蕖堂里头惹了老夫人不快,家里头的人不管怎么说,都要好好教育她一顿的。她憋着话,回了自家这一房的小院子。

    平国公府眼下因着老夫人还健在,老夫人又是个喜欢子孙绕膝热热闹闹的,并没有分家。

    只是各房底下的孙子孙女都大了,也不好再混住,各房下头的子弟们各自都有各自的院落。平国公府大的很,即便这样,还有不少余裕的空院落。

    阮芷兰她家里就占了处大院子,只不过阮芷兰的双胞胎哥哥阮纪风年龄大了,前年就搬去了外院,并不同她们住在一处。

    阮芷兰闷闷不乐的回了自个的小隔院午休,秋二奶奶正领着几个丫鬟在院子里捯饬着花瓣,准备榨些花汁子自己涂染指甲,见闺女一脸不高兴的模样回来了,也是纳闷:“呦,这是谁惹我们家妙妙了?”

    阮芷兰撇了撇嘴,刚说了个“小姑姑”,秋二奶奶脸色就变了,飞快的左右看了下,见院子里头除了几个心腹丫鬟外还有些杂役,打断阮芷兰的话:“妙妙,有话咱们进屋子里说去。”

    阮芷兰憋了口气,跟着秋二奶奶进了屋子。

    一进屋子,秋二奶奶就谨慎的让丫鬟关了门,只留了两个心腹丫鬟在屋子里伺候茶水。

    阮芷兰朝秋二奶奶抱怨道:“娘,你至于那么忌惮她吗?”

    秋二奶奶瞪了一眼女儿,没好气道:“行了行了,你是不知道你那小姑姑在你太奶奶心里头的地位,别有的没的在外头乱说话。”

    阮芷兰还有些不服气,秋二奶奶撇了撇嘴角,似是笑了下:“我且同你说一说,你可知为何只有你跟香香,翠翠有乳名?且还是老夫人亲自取的?”

    阮芷兰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提到这个,她迟疑了一下:“难道不是因为太奶奶特别喜欢女孩,才给我们取了乳名?”

    秋二奶奶摆了摆手:“你们小姑姑闺名青青,给你们起的这些个叠字乳名,那是当年有个道人,对你太奶奶说,给家里女娃小辈也取上同样的叠字乳名,天天唤日日喊的,总有一天会把你们小姑姑给喊回来。不然你看你太奶奶这些个孙子重孙子的,哪个还有乳名?”

    阮芷兰撅起了嘴:“没劲。”

    秋二奶奶嗔了阮芷兰一眼:“说什么呢,你要知道,你太奶奶如今是整个平国公府都要供着的老祖宗,她对你那个小姑姑的娘有多看重,就对你小姑姑有多看重。”

    阮芷兰仍是撅着嘴有些不太高兴:“可是她就是一个乡下来的村姑……”

    秋二奶奶见女儿冥顽不灵,也变了脸色,喝道:“闭嘴!怎么跟你说不明白呢?!”秋二奶奶气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下了什么决心,对女儿郑重道,“本来不想同你说的……算了,还是同你说了吧!”

    秋二奶奶看了一眼留在屋子里伺候茶水的那两个心腹丫鬟,那两个丫鬟意会,低头退了出去,在外头把门关的严严的。

    阮芷兰见秋二奶奶难得这么一副慎重的样子,要说的事情,竟然连心腹丫鬟在一旁都要忌讳,她也提起了几分小心:“娘你说。”

    秋二奶奶叹了口气,坐到黄梨木雕花扶手椅里,摩挲着椅子扶手,以一种极为谨慎的语气,同阮芷兰道:“你可曾见你那小姑姑腰间,佩了一方飞凤玉佩?”

    阮芷兰激动道:“怎么没见!我还想说呢,太奶奶真偏心,那枚玉佩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就那么让那方菡娘直接佩在了腰间,简直……”

    “暴殄天物”四个字还未说出口,秋二奶奶已经气得拍了桌子:“你知道个什么!”

    阮芷兰被吓了一跳,秋二奶奶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我要说的,就是那枚飞凤玉佩……那枚飞凤玉佩,其实是你太奶奶家的传家宝!你太奶奶家那枚飞凤佩,向来传女不传男,传嫡不传庶,代代相传,珍贵无比的很,象征意义远远超过它的实际价值!”

    阮芷兰本以为那枚飞凤玉佩只是价值连城罢了,哪里想到背后还有这番意义。她惊疑不定道:“这意思,是说太奶奶选了方菡娘……”

    秋二奶奶郑重的点了点头:“我本以为那枚飞凤玉佩最后会落到你、香香、翠翠三个人其中一人身上,哪里知道,半路杀出个方菡娘,你太奶奶更是想都不想,直接把那飞凤玉佩给你小姑姑挂在了腰上!那意思就是在告诉咱们几房,方菡娘,是她平国公府的太夫人罩着的人,只要有她在一天,咱们各房都得在你小姑姑面前夹起尾巴来做人!”

    阮芷兰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一直以为这些年来太夫人是很喜欢她的,逢年过节的,芙蕖堂里赏给她们几个小姑娘赏玩的物件就没断过,府里头几个爷的待遇更是同这几个小姑娘差了好大一截。

    谁曾想,这方菡娘一来,立即就看出了差距……

    听说还有两个小的还在路上,她三叔叔亲自带了二百阮家军去接人,这阵势,公主出巡也不过如此吧?

    阮芷兰抿着嘴唇不说话。

    秋二奶奶同女儿说了这些,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她最后苦口婆心的警告阮芷兰:“……总之,你那小姑姑,你就老老实实的,把她当个长辈尊着敬着,别整天有的没的去想什么争宠的事。实打实的告诉你,你争不过!你爹娘俱在,一家俱全,打小在蜜罐子里长大。人家呢?死了亲娘,本应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却落了个乡下度日,你说说看,你太奶奶会更疼惜谁一些?……老实点,听到没有!”

    阮芷兰没说话,撅着个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临至傍晚,风沙弥漫中,远赴塞外求医的车队终于看见了前头星星点点的烛光。

    李彤花趴在车窗上欢呼了一声:“妈呀终于有人家了,坐车坐的腰都快断了!”

    柳瑜君有些不好意思道:“是我不好,连累你了。”话音刚落,又是撕心裂肺的一阵咳嗽。

    柳瑜君的丫鬟赶忙扶住柳瑜君,眼中含了泪:“小姐,坚持住,神医家马上就到了。”

    李彤花也被柳瑜君吓了一跳,她赶忙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瓶,倒出一颗通体圆润的药丸来,往柳瑜君嘴里一塞。

    那药丸入口即化,柳瑜君的咳嗽也微微止了些。

    这是出京前太医令给配的药,但治标不治本,柳瑜君这怪病,不仅仅是病,更有部分是缠绵了许久的“毒”,这下子一并爆发,才这般凶险。

    太医令束手无策,想起在塞外隐居的师叔,他主攻一些疑难杂症,尤其是“毒病”,特别擅长,这才推荐柳瑜君他们来塞外求医,也算是最后一丝希望了。

    柳瑜君脸色稍稍好了些,她半倚在丫鬟身上,苦笑道:“只盼我这身子,不要再给姐夫添麻烦了。”

    李彤花又好言好语安慰了许久。

    外头车队依旧平缓的向前行驶着,前头打探消息的探子打马回来,在马上对着姬谨行拱了拱拳:“主子,根据太医令给的地图,游神医应是在前头的小村子。”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凝视着前方隐在黑暗中的小村子。

    到达村口时,已是入夜了。

    塞外深秋的夜,已经很冷了,利风像刀刃一样刮的人身上生疼,姬谨行武艺高强,倒不惧这些风霜,只是队伍里毕竟还有三名女子,他略略一想,让人拿了三件披风送到车上。

    前头探路的人敲开了村子里一户人家的门,那户人家口音搀着胡音,开了半个门缝,趁着夜色一看是劲装的汉子,脸色微微一变就要关门。

    那探子眼明手快,拿剑鞘挡住了门缝,笑道:“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找游神医求医问药的,只是一时不知道游神医到底住在哪里,这才来问问您。”

    那老汉花白胡子,胡子邋遢的,他疑惑的在门缝里打量着那探子:“什么游神医?老头子在这住了这么多年,还从未听说过什么游神医的,你们别是马贼,来打劫的吧!”

    他的口音奇怪的很,像是在胡地生活了很长时间,又夹杂着一些蜀中那边的方言,听上去颇为奇怪。

    探子正在费尽口舌跟那老汉证明自己不是马贼,后头一条胳膊伸过来,抵住了门扉,姬谨行冰冰冷冷的声音在寒夜里将人冻了个透心凉:“游神医,我们诚心来求医,还望游神医帮忙看一下病人。”

    那老汉神色大变,仍是矢口否认:“啥?!你喊谁游神医呢?!我不认识什么游神医游神二的!”说着,咬牙就要使劲关门。

    姬谨行面无表情,神色漠然,只是抵住门扉的力道并未放松半分,任凭那老汉使劲了浑身力气,也没办法再关上半丝门缝。

    姬谨行道:“游神医,我知道你早年在蜀地学过医,故有蜀中那边的口音。你那为了扰人视线的胡地口音,”他顿了顿,依旧一脸冷漠,“太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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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沉不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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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邋遢老汉使劲浑身力气也没将门关上,又听到自己老底也被面前这年轻人给拆了,脸面颇有些挂不住。

    因着这番动静,不远处又有几盏灯亮起,像是沉睡的村庄被惊醒了。邋遢老汉跺了跺脚,低声喝道:“你们到底是个什么路子?!”

    姬谨行武艺高强,夜间视力也好的很,他双眼微眯,一把捏住那邋遢老汉的手腕,老汉吃痛,微微低呼,竟是从手心里散落包小药粉——那诡异的白色粉末在夜间竟然闪着微微的荧光,慢悠悠飘散。

    姬谨行及其手下都是经过训练的,探子身子向后腾飞,避开那药粉,姬谨行则是侧面绕开那药粉,直接将那邋遢老汉掐着脖子拖了出来抵在了柴门上。

    姬谨行目若寒星。

    那白色的药粉有的落到了门前枯黄的草上,那枯黄的草儿发出刺啦一声,竟像是被什么焚烧过,片刻后只留下些草梗的残骸。

    一看就知道是剧毒之药了。

    姬谨行盯着邋遢老汉的脸,慢慢收紧了手腕。

    那邋遢老汉涨红了脸,双手使劲去掰着姬谨行的手,像喉咙里发出了喘不上气来的挣扎声。

    “爷爷?”

    少女疑惑的呼喊从破落的小院子里传来,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趿着鞋过来的声音,“怎么在外头这么久?”

    听到少女的声音,邋遢老汉眼里闪过着急与慌乱,他几乎是哀求似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微微沉默了会,松开了手。

    邋遢老汉捂着脖子大口大口的无声喘着气,直到脚步声近了,邋遢老汉这才缓过那股劲来。

    他有些后怕的看着眼前这个俊美得不像凡人的后生。

    这还是个来求医问药的,一言不合就直接下杀手。

    这年轻人,心肠可真狠!

    邋遢老汉颇有些幽怨的看了一眼姬谨行,清了清嗓子,这才微微扬了声,隔着门板,同那趿着鞋过来的少女道:“这大晚上的,你出来干撒子呦?”

    少女的脚步声停了:“爷爷你没事啊?”

    老汉作出一副不耐烦的口吻来:“你爷爷医术天下第一,能有什么事?!行了你快回去,这夜深露重的,要是冻着了到时候可别不愿意吃那苦药!”

    这话成功的恐吓到了少女,少女似是转了身往屋子里跑,趿着鞋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我才不要吃药呢!”

    直到屋门关闭的声音响起,邋遢老汉才松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绪,颇有些埋怨道:“……你这年轻人,动不动就要打要杀的,着实无礼。”

    姬谨行没说话,只看着那邋遢老汉。

    邋遢老汉从姬谨行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心里也是有些惴惴不安,生怕这个武功高强的凶人一言不合再把他给杀了。

    他一把老骨头了,死了也不怕什么,反正也不算亏了。可他唯一的孙女游茯苓,正是花信年龄,哪里能陪着他这枯槁老头子一起入土!

    邋遢老汉心里头打定了主意,面上还是有些不太情愿:“没错,我是姓游,之前在中原的时候,不少人也曾喊我神医——不过,我隐居在这里的消息没几个人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姬谨行说了个名字。

    邋遢老汉气得一拍大腿:“那个孽畜!我就知道!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他虽然嘴里头骂着,面上却无愤恨之色,“当年整个师门,就顶数他医术学的最差,性子又是个傻的,要不是我替他在他师父面前美言了几句,他早就被赶出师门了!忘恩负义的小畜生,转头就把师叔的隐居地同别人说了!”

    老汉骂骂咧咧的,各种脏话不绝于口。

    这骂的,自然就是把游神医隐居地告诉了姬谨行的当朝太医令了。

    同姬谨行一起过来的探子,曾经受过太医令的救命之恩,见这邋遢老汉口出秽言不停的侮辱太医令,忍不住道:“游神医,太医令也是救人心切才告诉了我家主子……”

    老汉不屑的撇了撇嘴,却是没再这事,他背着手,往前踱了几步,见月色下,不远处似是影影绰绰的停了辆马车,忍不住转头问姬谨行道:“……人在车上?”

    这话问的有些没头没尾。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侧身低声嘱咐了探子:“去请柳姑娘下来。”

    柳瑜君被人搀着下来时,全身都被一件披风裹的有些密不透风,她脸色苍白,额头缀着点点汗珠,显然从马车那走过来已是废了她极大的力气。

    姬谨行站在原地没有动:“让游神医给你把把脉。”

    柳瑜君几乎大半个身子都倚在了李彤花身上,不算长的一段路,走过来极为吃力。

    饶是如此,她也坚持直起身子,颤颤巍巍的向着游神医福了个礼。

    因着孙女游茯苓的缘故,游神医看这个年龄的小姑娘总是有几分亲切的,他和蔼道:“小姑娘不必行礼了,身子要紧。”

    柳瑜君坚持道:“游神医,礼不可废……”

    说完,身子一阵摇晃,竟是站不稳,向着姬谨行那处晕了过去。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他随手拿过腰间佩剑,向前一抵,剑鞘正好抵在柳瑜君倒下来的肩膀上——这般微微支撑住一小会儿,李彤花眼明手快的将柳瑜君扶住,却发现她已经昏迷过去了。

    游神医也不磨蹭,撸了下柳瑜君的袖口就把上了脉,这一把脉,他眉头也皱了起来:“陈年旧疴了,又同毒掺杂在了一起,日子久了,难救的很。”

    姬谨行将剑重新佩在腰间,闻言道:“能救么?”

    邋遢老汉本想朝着姬谨行翻个白眼,但翻到一半突然想起来眼前这厮心狠手辣的很,一言不合差点活活掐死他。

    邋遢老汉咳嗽了几声来掩饰自己的窘迫,他道:“废话,不看看我是谁,搁别人这个肯定死定了,但在我游某人手底下,她就不可能因为这事送命!”

    这话说的狂妄至极,李彤花听着却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有救就好,有救就好!

    李彤花看了一眼姬谨行,只不过他们家主子脸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半分波澜来。

    侍卫将柳瑜君抱进了院子里,游茯苓本在自己房间里就着烛光看一些志异小说,正看得带劲,就听见外头又有了不小的动静,她没忍住,举着油灯出来,却惊诧的见她爷爷正领着人往医室那边走。

    “爷爷?”游茯苓吃惊道,“这怎么了?”

    游神医摆了摆手:“小孩子家家的,赶紧睡你觉去,这是你师叔认识的人。她生病了你那窝囊废师叔救不了,把人打发到我这里来了。我总得把人救好,让这小姑娘回去好好替我笑话一顿那个窝囊废!”

    游茯苓兴致勃勃的举着油灯就要过去,没走几步,却突然迈不开步子了。

    月光下,一身劲装的俊美男子从院子里迈过来,月亮的清辉洒在他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月光淡薄,那人脸上的表情更是淡漠。

    游茯苓看呆了。

    她在塞外活了十六年,一直以为五十里外小镇上屠户家刚娶的那个寡妇媳妇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结果,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这世间还有如此俊美的男人!

    游茯苓一时间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姬谨行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厢房那边,有个少女举着油灯看他看呆了。

    他平静的跟着游神医进了医室,看着游神医让侍卫把柳瑜君平放在医床上,又不知道从哪里的角落倒弄出了一大堆东西,瓶瓶罐罐的,还有一些形状奇奇怪怪的器材。

    游神医倒弄了半天,又是给柳瑜君往太阳穴抹药,又是针灸的,好半晌游神医才松了口气,又伏在案边奋笔直书起来,一边写还一边念叨:“这些药材我这里没有,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天内集齐,我制成药汤让这小姑娘浸泡,这小姑娘还能好好的……要是三天内集不齐的话,倒是也能活命,但有个什么腿瘸眼瘸的后遗症就不好说了。”

    柳瑜君方醒转过来,一听到什么“腿瘸眼瘸”“后遗症”什么的,差点又晕过去。

    姬谨行接过那张药方,一目十行,没几息便看完了,他微微点头:“我去凑药材。”

    便要出门。

    “姐夫!”柳瑜君挣扎的喊出声。

    “姐夫?”游神医促狭的笑了笑,“你这姐夫对你挺好的啊,还亲自陪你这么大老远的过来求医。你要不喊他姐夫,我还以为他是你未婚夫呢。”

    柳瑜君苍白的脸颊微微染上一丝红晕。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

    “行了行了,快去吧。”游神医摆了摆手,“早点集齐,这小姑娘就少受一分罪。”

    “我没事的!”柳瑜君连忙道,因着有些着急,她似是被呛到了,咳嗽了好久,才又艰难道,“夜里太冷了,姐夫休息一夜再去找吧。”

    “不必。”姬谨行漠然道,转身出了门。

    柳瑜君感动的红了眼眶。

    只有李彤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摸了摸脑袋,怎么总感觉主子自打前几日收到了京里头来的飞鸽传书后,就有点沉不住气的模样?

    青禾大人到底在信上头说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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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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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难不成是京城那边出了什么事?

    李彤花心里暗自猜测着,却又不好妄自揣测主子的想法,只好老老实实的陪着柳瑜君看病。

    李彤花知道,但凡世外高人,总有些奇怪的诡异脾气的。不过眼前这位游神医,除了脾气臭了些,倒也没发现太过诡异的坏脾气,甚至对她跟柳瑜君,比对外头护卫着小院子的侍卫,要和蔼多了。

    游神医絮絮叨叨着“也不知道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在想些什么”,一边拿着长短粗细不一泛着诡异光芒的银针在柳瑜君身上扎着什么。一开始李彤花还以为游神医是在对她跟柳瑜君有什么意见,后头才知道,游神医说的是他的孙女儿,一个同她们年龄差不多大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李彤花隔天一大早就见着了,穿着粗布却整洁的衣裳,头发梳成顺亮顺亮的麻花辫,垂在肩膀两侧,穿着胡人女子爱穿的束腰长裙,越发显得体态婀娜,明明样貌勉强只能算是清秀的小姑娘,一下子给人的感觉都不太一样了。

    李彤花心里头暗暗咂舌,想着回去的时候倒要买几身这种衣裳捎回去。

    嗯,顺便给方菡娘也带一身,想来以方菡娘的姿色,若是穿上了这衣裳,主子的眼睛说不定都要掉下来了。

    李彤花想着那场景,就暗暗乐得不可开支。

    游神医的孙女儿步履轻盈的迈进了医室,嗔道:“爷爷,你是不是又一夜没睡。”

    游神医通宵研究柳瑜君的病症,又受此触动,在医术一途上有了不少启发,精神勃发的在医案前写写画画了很久,虽然一夜未睡,精神却亢奋的很,见了孙女,哈哈大笑:“茯苓啊,爷爷老当益壮的很,一夜不睡算不得什么!”

    游茯苓拿爷爷也没办法,嘟了嘟嘴,眼神落到躺在医床上昏睡过去的柳瑜君。

    经过大半夜的针灸,柳瑜君流了不少汗,头发也黏湿了,虽有李彤花及丫鬟在一旁不停照顾,但总不能完全清清爽爽,看上去还是有几分狼狈,再加上她苍白枯槁的面容,看上去也是可怜的很。

    再加上柳瑜君看上去同自己差不多一般大,游茯苓的同情心一下子被激发了,同情道:“这谁啊,真可怜。”

    游神医被孙女问倒了,他虽然给这姑娘治了一夜的病,还真不知道这姑娘叫什么名字。

    游神医又看向李彤花:“那啥,她叫什么来着?”

    李彤花对神医一类的世外高人总要多几分尊敬的,她恭恭敬敬回道:“她叫柳瑜君,是老永安候的孙女。”

    “还是个权贵大小姐,”游神医啧啧一番,又上下打量着李彤花,“我看你也不似个寻常的丫鬟,你跟她又是什么关系?跟那个凶死人的英俊后生又是什么关系?”

    李彤花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游神医口中的英俊后生说的是自家主子姬谨行。

    这也不是什么不能告人的秘密,李彤花据实相告:“我叫李彤花,确实不是柳姑娘的丫鬟。神医说的那后生是我家主子。”

    游茯苓似是感兴趣的很:“你家主子?说的是长得很好看的那个男子吗?”她左右环视了下屋子,并未发现有旁人的踪影,略有些失望,“昨晚见他带人出了院子,怎么,还没回来吗?”

    李彤花点点头:“主子去给柳姑娘寻药去了。”

    游茯苓又看了一眼柳瑜君,直白的问:“她是你家主子的妻子吗?”

    这问题,李彤花差点呛到,她连连摆手:“姑娘误会了,柳姑娘并非我家主子的妻子。”她有些不知道怎么形容柳瑜君跟自家主子的关系。

    游神医在一旁撇了一眼自家孙女:“行了,你别瞎掺和了,人家都娶妻了,这是那后生的妻妹。”

    “哦。”游茯苓点了点头,并无半分失望,大概是在胡地待久了,染上了几分胡人女子的作风,她爽直道,“我可以做小啊。”

    这下子不仅仅是李彤花了,游神医差点都被呛到了。

    游神医重重的拍着桌案,不顾桌子上的墨汁都溅了几滴出来:“你个臭丫头,早就让你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闲书,男人都没见过几个,就想着给人做小了?!”

    游茯苓先是被游神医骂的缩了缩脖子,又有些不服气的据理力争道:“谁说我没见过几个男人?来来往往的商队,那里面的男人不多的是吗?我还没见过比那男子长得还好看的呢!”她眼睛都有些发亮,“他真是太好看了!有妻子也不算什么啊,别说给他做小了,给他当丫鬟我都愿意。”

    李彤花脸色通红的咳嗽了半天,用力摆着手,这小姑娘,不仅穿着打扮像胡人女子那般豪放,性情也是豪放的很啊,“那啥,游姑娘,我家主子虽然没娶妻,但是他已经有心上人了……”

    所以你死心吧……话还没说完,游茯苓已经欢呼起来:“呀,还没娶妻呢?这不就是说我有机会当大房吗?”

    “不是……”李彤花张口结舌的想解释,却被游神医的喝声打断了,“当大房个屁!你看那后生,那穿着那气势,还能认识你那个不争气的师叔,他像是个普通人家吗?!一看就是权贵家里出来的,咱们这种小户人家的闺女,还当大房?!你当是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呢!”

    游茯苓不服气道:“那就做小,反正男人是能三妻四妾的!怎么着,我这么一个神医的孙女,好歹医术也是传承自天下第一神医的,难道给他当小他还不愿意吗?”说着,游茯苓还有了几分委屈,“莫不是爷爷你这天下第一神医有水分吧?”

    说到后头竟然还质疑起他的医术了,游神医被自家这个不争气的孙女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游茯苓却不以为意的很,她嘴里哼着小曲,丢下一句“饭好了,你们都来大屋里吃早饭”,就快乐的跑了出去。

    游神医气得拍桌子的手都拍红了:“这个不孝孙女……”

    李彤花轻咳一声。

    一直跟着柳瑜君的丫鬟唤作年儿,一直跟着她那堪称闺中典范的二小姐,从来没见过这么豪放喊着要给人做小的女子,有些目瞪口呆,半晌才抖着嘴唇道:“不,不知廉耻……”

    游神医虽然被孙女气得够呛,但旁人这么说他孙女,他就不乐意了,他立即重重的咳了一声,斜眼过来:“你这小丫头,怎么说话呢,你家小姐的命不想要了?”

    年儿对柳瑜君忠心耿耿,一听游神医的话,吓得立即就给游神医跪下了,连连磕头:“游神医,都是奴婢不知好歹,胡说八道,您不要在意,求求您救救我们家小姐。”说着,一边甩起了巴掌,啪啪啪的自己扇了自己好几下。

    游神医也是没见过这个阵仗,都呆了:“你这女娃咋就打起自个来了……”

    李彤花连忙拦住年儿,游神医也有些下不来台,没想到随口的一句恐吓竟然吓得人家女娃这样,板着脸:“医者仁心,我定然不会对你家小姐见死不救的。”

    医者仁心?李彤花默默的咽了口唾沫。

    她夜视能力好,在马车里可是看到了自家主子跟这游神医之间好一段来往……

    此刻闹到这种场面,医室里难免有些尴尬,最后还是李彤花先开了口,轻咳一声,委婉道:“游神医,我们家主子姓姬。”

    这是个很委婉的提示了。

    姬,是大荣的国姓。

    李彤花这般特特提起来的用意,游神医怎能会不明白?

    游神医浑身一抖,想不到最后,他还是跟皇室有了牵扯。

    当年的事虽说并无几人知晓,知情的估计也都死了,但他还是忍不住心里头颤了一下。

    游神医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妮子是善意的,这是在委婉的告诉他,即便他孙女主动想做小,恐怕也不容易。

    游神医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陈年往事,叹了口气,背着手出去了:“去吃早饭吧。”

    早饭是游茯苓做的,很有胡地特色的香酥面饼,上头撒了足足的芝麻粒,看上去就香的很,桌子上还摆了好几个粗瓷碗,碗里盛着现熬制的浆水。

    她特特做了一大桌子,足够院子里所有人食用。

    李彤花为了岔开方才的尴尬,特特赞道:“游姑娘真是太贤惠了,这面饼好吃的很。”

    游茯苓笑眯眯的捧着脸:“那给你家主子当小老婆够不够?”

    李彤花差点被面饼给噎住,她猛灌了好几口浆水,才把嗓子眼的面食给冲了下去。

    李彤花尴尬的笑着:“太好吃了,一下子没注意噎住了。”她决定埋头苦吃,再也不说半句话。

    用过早饭,李彤花又去医室里把年儿给替换了,守着柳瑜君,让年儿抽空赶紧也去吃几口。

    年儿刚出去没多久,柳瑜君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似是有些不太适应,微微*了一声。李彤花连忙扶住柳瑜君,问道:“怎么样了?”

    柳瑜君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神医就是神医,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她左右环视:“姐夫……昨夜出去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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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七章 念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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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彤花小心的扶着柳瑜君,顺口回道:“没呢,游神医不是说要三天内凑齐所有药材么?估计主子想早点凑齐吧。”

    毕竟好像京城里还有什么事呢……李彤花心里想着。

    只是这话不好跟柳瑜君说,万一再让这敏感的姑娘觉得她是在抱怨那就不好了。

    泪珠从柳瑜君眼里滚出,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慢慢滴落,柳瑜君垂着头,手上抓着锦被,小声泣道:“原本姐夫陪我来寻医问药,我就已经不知道如何回报他的恩情了……眼下又受了姐夫这么一份大恩。姐夫对我这么好,我真是无以为报……”

    这话,听上去有点……李彤花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想了,就怕下一句柳瑜君说出个“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来,连忙递了块帕子塞到柳瑜君手边,安慰道:“你家中对我家主子有恩,我家主子也是还当初的恩情罢了。况且两家怎么说都是有渊源的,主子总不能见死不救,柳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柳瑜君接过帕子,却并不拭泪,微微咬唇,对李彤花道:“姐夫施恩不望报,我反而越发觉得他对我恩重如山。”

    ……李彤花无言以对,当下也只能岔开话题,劝柳瑜君为了身子着想,要不要用点什么。

    柳瑜君摇摇头,眼眶依旧是湿的:“我吃不下……”

    后头游神医听说柳瑜君醒了,吃不下东西,过来把了把脉,没说别的,只说这两日先静养,他会每日过来针灸,让柳瑜君用些清淡点的吃食就好。

    说完,游神医就背着手出去了。

    游茯苓本来在一旁好奇的打量着柳瑜君,听到这,自告奋勇去了灶间,说是要给柳瑜君煮些白粥。

    年儿跟李彤花一起帮柳瑜君换了身衣服,放进了一旁的脏衣篓里,年儿抱着脏衣篓出去找水洗衣服去了。

    医室里就剩下了李彤花跟柳瑜君。

    李彤花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样独处有点丝丝的尴尬。

    她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缓解气氛,柳瑜君身子不好,也没有说旁的,两个人默默无言,医室里静的很。

    直到游茯苓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白粥进来,才打破了这一室寂静。

    梳着两条油亮大辫子的少女笑吟吟的把白粥放在桌子上,道:“是叫……柳姑娘对吧?你过几天要泡药澡,这几天需忌口些,咱们这边又是乡下,没那么多精细材料,只给你熬了点白粥,还请你不要嫌弃。”

    柳瑜君忙道:“怎么会?因我这病,麻烦游神医跟游姑娘了,我只有感激的道理,怎么会嫌弃?”

    游茯苓连连点头:“你虽然是京城里的大小姐,但我看着你随和的很呢。”言语之间也对柳瑜君亲密了几分,一会儿白粥微微放凉了,更是亲自端了过来坐到医床旁,打算亲手喂柳瑜君。

    不仅仅是柳瑜君错愕的脸都有些红了,李彤花也被惊着了,连忙道:“不劳游姑娘,我来就行。”

    说着伸手去接那碗白粥,游茯苓微微挪开,避开李彤花的手,示意她来就可以,笑道:“我与柳姑娘一见如故,我来就行。”

    李彤花有些尴尬,但她是个善解人意的,她想着,看这游姑娘的面貌,应是纯正的中原姑娘,大概是在胡地生活久了,沾染上了胡人女子豪迈不羁的作风,这么直截了当直来直去,想来也是正常的。

    这么一想,她就释然了,主动避到一旁,让游茯苓给柳瑜君喂饭。

    柳瑜君却微微涨红着脸,被一个陌生少女喂饭,这少女又不是自家丫鬟,她多少有些不太适应。

    不过毕竟是救她一命的游神医的孙女,心里头虽然有些不适应,柳瑜君还是没有拒绝游茯苓的好意,任由游茯苓喂了自己小半碗粥,便摆手说吃不下了。

    游茯苓也没有勉强柳瑜君,把碗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亲热道:“柳姑娘,你今年多大了?”

    柳瑜君微微一愣,答道:“方满十六岁。”

    游茯苓眼睛亮晶晶的,笑道:“我还未过十六岁呢,想来可以喊你一声姐姐了。”她亲亲热热道,“那我就喊你一声柳姐姐了。”

    柳瑜君是典型的京中闺秀,同人交往都习惯带着距离,从来没见过这般亲热的姑娘,然而对方态度又亲切又自然,并不是故意谄媚的那种。柳瑜君一时间也有些措手不及,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游妹妹客气了。”

    游茯苓亲亲热热的坐在柳瑜君床边,她态度亲切自然的拉着柳瑜君的手,单刀直入的问道:“柳姐姐跟那位英俊的公子是什么关系啊?”

    李彤花本来在一旁,刚拿了个杯子要倒水喝,耳朵里突然听了这么一句,差点杯子都没拿稳。

    哇,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柳瑜君呆了呆,半晌才反应过来,游茯苓问的是姬谨行。

    一瞬间,她就明白了眼前这少女的意图。

    但这少女的眼神实在太坦诚太炽烈了,柳瑜君无法回避,只得道:“那是我姐夫。”

    游茯苓微微疑惑的歪了歪头,看向一旁捏着杯子一脸无语模样的李彤花,疑惑道:“李姑娘不是说她家主子没有成亲吗?”

    柳瑜君脸色黯淡了下,道:“我姐姐同姐夫自小就有婚约,两人还未成亲,我姐姐就过世了。”

    游茯苓这才知道是什么个情况,一脸抱歉道:“不好意思啊,引起你的伤心事了。”

    柳瑜君勉强笑道:“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这句话游茯苓是赞同的,“是啊,都是过去的事了,”游茯苓话音一转,“我看那位公子对你这么好,是不是对你也有意思啊?”

    这话就问的太*裸了,柳瑜君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她红着脸,声音也不自觉抬高了:“怎么会,姐夫他,姐夫他对我好,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来,游茯苓便认为柳瑜君这大概就是大家闺秀那容易腼腆害羞的模样了,她也不以为意,笑道:“好了好了,柳姐姐别恼了,今儿我来,是想同你商量一件事。”

    柳瑜君脸还红着,她看了一眼游茯苓:“什么事?”

    游茯苓拉着柳瑜君的手笑道:“我听闻中原那边男子三妻四妾寻常的很,但男子纳小之前,也要同家里的正室商量。我想着同柳姐姐一见如故,不如先同你商量下,待你嫁了那位公子,我给那位公子做小,我们姐妹俩一同伺候公子可好?”

    “啪!”

    这下子李彤花终于没拿稳杯子,那杯子摔到了地上,摔的粉身碎骨。

    游茯苓看过来,叫道:“啊,李姑娘,那是我爷爷刚买回来的一套杯子。”

    “啊,我会同游神医道歉赔偿的,他要打要骂都随他……可是,”李彤花哭笑不得道,“游姑娘,我家主子虽然还未娶妻,但他已经有别的心上人了。”

    柳瑜君瞬间脸如白纸。

    游茯苓却不怎么在乎,她欢快道:“那没什么啊,中原的男人不是都喜欢左拥右抱吗?他也可以娶他喜欢的人啊,我愿意同旁人一起伺候他,时间久了,他总能看到我的好。”

    这下子李彤花也哑口无言了,她心里想,她一个当人下属的,就不要瞎操心主子的感情事了……

    这样想开了,李彤花的注意力总算是回到被她打碎的那一堆碎瓷片上,她左看右看,旁边有个簸箕,她赶忙过去拿过来把碎瓷片都扫到一块儿去,游茯苓笑道:“我帮你倒了去,先瞒我爷爷一会儿是一会儿。”

    李彤花有些不太好意思:“游姑娘知道这杯子从哪里买的吗?我看看能不能给游神医买个一样的回来。”

    游茯苓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我估摸着我爷爷未必发现得了,等他发现了再说,一个茶杯而已嘛。”

    游茯苓拿着簸箕哼着小曲出去了,她并没有受到方才李彤花说的“有心上人”的影响,在小姑娘乐观的心绪里,这都不是什么事儿。

    游茯苓一走,医室里又恢复了尴尬。

    李彤花也不知道跟柳瑜君说些什么,半晌为了打破沉默的尴尬,主动开口问道:“柳姑娘,要喝点水吗?”

    柳瑜君半天没开口。

    当李彤花以为柳瑜君没听见,准备再问一遍时,柳瑜君幽幽开口了:“姐夫他……”她有些犹豫的,像是难以启齿般,“心里有旁人了?”

    李彤花心想,这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什么叫旁人,主子心里头就没有过人啊?

    不过对方是一个重病患者,李彤花总不好同她咬文嚼字争辩什么的,她点了点头,还是承认了柳瑜君的问话:“没错。”

    柳瑜君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喃喃道:“姐夫不爱姐姐了吗……我一直以为,这么些年,他对永安侯府这么好,总是顾念几分同姐姐的旧情的……”

    李彤花尴尬的很,又不好同旁人在背后议论她家主子的感情之事,只能委婉道:“柳姑娘多虑了。当年永安侯府对主子的情义,主子一直没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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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八章 有人在等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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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8章

    然而这些话柳瑜君似是已经听不进去了,直到年儿洗完衣服晾了回来,见她家小姐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躺在医床上,双眼无神的看着上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年儿被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小声喊道:“小姐,小姐?”

    柳瑜君没有回应,依旧呆呆的看着上面,像是在想些什么。

    年儿着急的看向一旁的李彤花:“李姑娘,我家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彤花支吾了半天没说出来,年儿按捺不住,去轻轻推了推柳瑜君的胳膊,柳瑜君这才回过神。

    年儿都快急哭了:“小姐,你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柳瑜君面色苍白的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

    年儿有些不太敢相信:“小姐,真的吗?你别骗奴婢。”

    柳瑜君轻声道:“真的,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我休息会儿就好了。”

    年儿也不敢再多追问,只好默默的坐到柳瑜君床边的杌子上,默默的守着她们家小姐。

    李彤花挠了挠头,也不知道能干什么,只好出了医室,坐在医室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黄沙发呆。

    不知道她们家主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晚上同游神医问起这事,游神医吹了吹胡子,淡淡道:“有好几种药材都生在绝壁之处,难采的很,寻常人去了说不得还要九死一生……”

    这话一出,李彤花、柳瑜君、游茯苓都忍不住惊呼起来。

    游神医瞪了一眼孙女:“大惊小怪!”这才又没好气道:“喊什么喊,那谁身手不凡的很,当初差点把老头子掐死,我看以他的身手,第三天晚上就能回来,死不了!”

    尽管游神医这样说,李彤花仍是忍不住替主子担心,颇有几分坐立不安。

    柳瑜君的泪更是止不住的流:“若是姐夫因我送了命,那我恨不得跟了姐夫去……”

    游神医冷静道:“小姑娘也不用想寻死,若他回不来,你那药材凑不够,离死也不远了。”

    柳瑜君脸色更为苍白。

    游茯苓打气道:“柳姐姐别说丧气话,我看那公子英气不凡的很,定然不会英年早逝,一定会平安归来的。”第一日在几人担心中过去了。

    第二日,从破晓到黄昏,无论是李彤花还是柳瑜君,都在为姬谨行的安危担心着,虽然也知道他并非孤身一人,遇到危险的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游茯苓倒还好,乐观的很,笑呵呵的很。

    就连游神医也忍不住问游茯苓:“你不是看上人家了么?怎么不担心?”

    游茯苓乐呵呵道:“如果他回不来,就说明他不配我喜欢。一个不配我喜欢的人,我为什么要为他伤心呢?”

    游神医对孙女的回答无言以对。

    塞外的夜晚,月光映在无垠黄沙上,也显出几分雾蒙蒙的。

    风夹杂着沙子吹打向窗台,风声里掺杂着砂砾的糙。

    游神医聚精会神将银针从柳瑜君身上一一拔下,柳瑜君疼得脸色都白了,却依旧咬牙一声不吭,只是整个刘海儿都被汗湿透了,黏在额头上。年儿在一旁拿着帕子,心疼的给柳瑜君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突然,门开了。

    姬谨行一手拎着剑,一手拎着麻绳捆扎好的一大包药材,满身风霜的大步进来了。

    他脸上,手腕上,道道血痕犹在,衣服也撕破了好几处,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这些都不存在,他只不过是出去在院子里走了一遭。

    姬谨行把药材扔到桌子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平静道:“这些够了吧。”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柳瑜君看着姬谨行,喜极而泣:“姐夫,你回来了?……让你受累了……”

    游神医上前拆开包着药材的油纸,大致翻了翻,不禁挑了挑眉毛,倒不是有什么问题,而是,这些药材太好了,完全没什么问题——那么,问题就来了,姬谨行是如何在短短两日之内,就把这些难弄的药材给集齐的?

    不过这些问题他虽然好奇,但也不至于去追根究底的问就是了。

    他翻翻捡捡着,用油纸大致一包,乐呵呵往外头的药庐走去,一边还高声喊着:“茯苓,过来给爷爷掌灯!”

    游茯苓用炽热的眼神看着姬谨行:“公子真是豪杰。”

    姬谨行不认识游茯苓,只不过听她声音,他能分辩得出,这是最初那天夜里游神医孙女的声音。

    看在游神医的份上,姬谨行客气而冷静的对着游茯苓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游茯苓正激动着,外头游神医又高喊:“臭丫头墨迹个什么劲呢?!快出来帮爷爷掌灯!”

    “哦,来了!”游茯苓不情不愿的出去了,出去前还不忘含情脉脉的给姬谨行飞了个秋波,只是姬谨行丝毫没往她这边看,可谓是媚眼抛给了瞎子。

    姬谨行正看向李彤花:“这几天怎么样?”

    李彤花拱了拱拳:“主子放心,柳姑娘好的很。”

    柳瑜君满含热泪:“姐夫……”

    姬谨行对着柳瑜君道:“你好好养病。”说完,再也没别的话好说,转身出了医室。

    柳瑜君满腔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望着姬谨行的背影,说不出口。

    姬谨行径直去了药庐。

    游神医正蹲在一个灶台前不知道倒弄着什么,旁边游茯苓拿着油灯帮游神医照着光。

    姬谨行停下脚步。

    “公子!”游茯苓先看见了姬谨行,高兴的很,手一歪,油灯里的油差点洒到游神医的头上,惹得游神医狠狠瞪了眼孙女。

    游茯苓吐了吐舌头。

    游神医在身前的围裙上掸了掸双手,起身看着姬谨行。

    他自打知道了姬谨行的身份,心里头总多了几分别扭:“找老头子有事?”

    姬谨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十分平静:“游神医,有了这些药材,柳姑娘的病,有几分把握?”

    游神医差点气得吹胡子瞪眼:“你在怀疑老子的医术吗?!我告诉你,小柳那病,任何一个大夫都不敢说能治好,我这能有七八成的把握,已经算是极高了你懂吗?!”

    姬谨行没有说话,半晌才道:“还有什么我能做的么?”

    游神医气道:“救人治病是大夫的事,你是大夫吗?!”

    姬谨行没有生气,心平气和道:“神医说的对。那接下来就全依仗神医您了。”

    游神医是见过姬谨行一言不合就掐着他脖子往门上抵的样子的,见他这般心平气和的,反而生起几分毛骨悚然之感,再加上姬谨行皇室身份的加成,游神医心里头一下子有些虚,咽了口唾沫:“你,你这什么意思?”

    他微微抬起左手,早候在一旁的侍卫从黑暗里走出来,怀中抱着两个锦盒,递给游神医:“这是给神医的诊金。神医辛苦了。”

    游神医满怀疑惑的接过来,一旁看了姬谨行半天的游茯苓也凑了过来,看他爷爷一脸疑惑的打开其中一个锦盒。

    盒子里躺着一块非常不起眼的石头样的东西,游神医的呼吸却一下子急促起来。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却又死死抠着那个打开了的锦盒,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另外一个锦盒。

    另外一个锦盒里,躺着的是一片叶子,虽然无根无着,却依旧翠绿翠绿的,绿得有些刺眼了。

    游神医终于按捺不住,惊呼了出来:“这,这是……”

    姬谨行神色平静,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漠:“听太医令说,游神医一直在找这倒海岩与龙沙叶,恰好我府中有这两样,特特备下,作为给神医的诊金。”

    倒海岩!

    龙沙叶!

    即便是游茯苓,呼吸也一下子变得粗重急促起来。

    倒海岩,传说中小小一块就能令海水倒流,只在某些特定环境下的海底中可以寻见。即便小小一块,在市面上也是有价无市,游神医早年想要制成的一味灵药中,就需要这个来做药引,但他当年苦寻良久不得见,引以为憾。

    至于这龙沙叶,相传是龙栖息的地方生长的参天大树,树干粗壮,需两个成年人才能合抱,枝干长约三四十丈,但这偌大树干,只长九片叶子,象征着龙生九子。叶子离树之后,不干不枯,可存十年之久,相传由这龙沙叶制成的药丸,可解百毒。

    “懆了!”即便是游神医,也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你早拿出来这两样东西,我还用你相逼?!”骂完却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极为高兴。

    姬谨行没有说话,只是向游神医拱了拱手:“剩下的,就交给神医了。”

    游神医得了两样梦寐以求的至宝,正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嘴都咧到耳朵根了,听姬谨行这般说,立即打包票:“行了你就放心吧,那女娃在我手里,保证她过几日就活蹦乱跳的!”

    姬谨行微微点头:“那我就放心的回京城了,我会把侍卫留下,待柳姑娘伤好以后,他们自会护送她回京。”

    游茯苓回过神:“公子要走了?可柳姑娘不还没好么?”

    姬谨行没有说话,眼神望向塞外远处看不见的地平线,那里是京城的方向。

    许久,姬谨行平静回道:“京城里有人在等我回去。”

    回去给她一个解释。

    他不想让她久等。

    他等过,知道等待的难捱。

    所以他不忍她也受等待之苦。

    ======

    答应了编辑要恢复双更,今天虽然已经过了半夜12点,但读者大大们醒来看昨天的更新也是能看到两章的,勉强算是恢复双更了吧……大家看在感冒头痛姨妈痛各种惨烈事件搀在一起还坚持码完两更再睡的花花份上,不要计较过了12点的问题啦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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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七十九章 不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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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同平国公老夫人正在暖阁里头喝茶。天已入初冬,一夜醒来,外头的灌木草树上面都挂了不少霜,天气也骤然冷了不少。

    芙蕖堂的暖阁里烧起了银丝碳,这碳是内造的,没有烟气,品质极好。

    用过午饭,又歇了个午觉,正是刚午歇起来有些懒散的时候。外头的天阴冷的很,方菡娘斜倚在罗汉塌上,腰以下盖了床薄薄的锦被,手上抱着个珐琅掐丝的手炉,这手炉是入冬前平国公老夫人就特特让绿莺找出来放那备下的,小巧可爱的很,手炉外头镶了雕琢磨润过的暖玉,更是添了几分把玩的乐趣。

    平国公老夫人已经看出来了,方菡娘喜欢玉石一类的玩物。现在,但凡遇到玉石一类的,老夫人总会先想着留给她的心肝外孙女方菡娘。

    “天冷了,你又正好身子不爽利,这枸杞红枣乌鸡汤补气补血又养颜,你可得常喝。”平国公老夫人坐在塌的另一边,同方菡娘中间就隔了个小几,她笑眯眯的,伸手招呼绿莺,让绿莺又端了一碗乌鸡汤过来,放到了方菡娘身前的小几上。老夫人慈爱的看着她,“你看这小脸瘦的,好看是好看,就是太让外祖母心疼了。”

    说着,一边从小几上方伸手过去捏了捏方菡娘滑嫩的小脸。

    方菡娘被老夫人捏的直噘嘴:“外祖母,我都胖了一圈了,还说我瘦呢。”

    老夫人板起脸:“瞎说,囡囡还是太瘦,得多补补才行。”

    祖孙俩正说笑着,外头安如意披了个白底红萼梅披风,裹着一身风霜从外头进来,亭亭玉立的模样,就像是冬日里伸出墙头的一枝俏生生的红梅。

    安如意小脸冻得通红,未语先笑:“老夫人,意儿又来你这蹭吃蹭喝了。”

    老夫人一脸心疼:“好意儿,这么冷的天,外头又阴冷得厉害,你还大老远过来陪老婆子,真是有心了。快进来取取暖,脸都冻红了,可怜见的。”

    安如意站在暖阁外头的小厅里,先解下了外头的白底红萼梅披风,递给一旁服侍的丫鬟,自有丫鬟去归整。她笑道:“意儿身上都是寒气,先在外头把寒气去一去,免得再冲撞了老夫人。”

    平国公老夫人满脸慈爱道:“哪里就那么容易被冲撞,意儿就是太过体贴小心。”

    安如意笑而不语,口中跟平国公老夫人打着趣,依旧是在暖阁外头的小厅里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被暖阁里头烧的银丝碳给烘得暖暖的,这才迈进了暖阁,笑盈盈的看了眼摆在小几上的枸杞红枣乌鸡汤,亲昵的坐到了平国公老夫人的一侧,笑道:“老夫人这是又偷着给菡娘妹妹开小灶啦?”

    陪伴平国公老夫人久了,安如意心里清楚,平国公老夫人最喜欢性子开朗爱说爱笑大大方方的小姑娘,那些文文静静的大家闺秀,平国公老夫人虽然也喜欢,却少了几分对那些活泼小姑娘们的宠爱。

    安如意心里猜测着,这大概是移情吧。听闻曾经老夫人走失的那个女儿——也就是方菡娘的母亲,就是个乖巧可爱又活泼爱笑的。

    安如意压下心底的心思,同平国公老夫人说笑起来,大大方方的打趣着方菡娘,不一会儿,绿莺便也给安如意端了一碗过来,平国公老夫人满是慈爱道:“好孩子,快喝一碗热的,暖一暖。”

    安如意感动道:“老夫人真是疼爱意儿。”

    暖阁里一片祥和。

    正说笑着,秋二奶奶带着几个丫鬟风风火火的过来了。

    “老祖宗,您可得给我家风儿做主啊!”

    丫鬟通禀后,还没见着秋二奶奶人,秋二奶奶的声音就先到了。

    一听这就是人家宅子里的私事,安如意站起来,对老夫人笑道:“老夫人,我突然想起个事儿,前儿从春景姐姐那要了个绣样,有几处我绣不太好,我想跟您讨下春景姐姐,让她来我那间屋子里头教我一下可好?”

    平国公老夫人忍不住对安如意投去赞许的眼神,这也是她满意安如意的一个地方,懂分寸知进退。

    平国公老夫人朝着里间笑着喊道:“春景,你跟意儿去一趟吧。”

    春景在里间爽利的应了一声,不多时便拿了个绣筐从里间出来,朝着平国公老夫人微微福了福身子。

    安如意对平国公老夫人笑道:“老夫人,我这在您面前先报个备,说不准这一探讨绣技就要探讨到什么时辰去了,您可不许说我们去偷懒儿了啊。”

    平国公老夫人嗔了安如意一眼,佯装不开心道:“你这孩子,非得打趣老婆子几句才开心,去吧去吧!放心,你就是拉着春景探讨一天,我也不会说你的!”

    安如意咯咯笑着,看向方菡娘,主动约道:“要不菡娘也一道过来看看?”

    方菡娘正想应了,却被平国公老夫人一把按住了手,责备道:“你这孩子,老老实实在塌上待着,小没良心的,这几日没见你二表嫂了,心里头都不挂念着?”

    安如意面上虽然还在笑着,心里却狠狠一震。

    老夫人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方菡娘不用避开吗?

    果然,老夫人即便再宠她,心里头也始终把她当外人的……这方菡娘,才来了多久,就这么轻而易举的夺了老夫人的宠爱与信任去……

    方菡娘有些不太确定的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回给她的目光很坚定。

    方菡娘心下便了然,知道老夫人是真心实意让她在一旁待着的,她便转了头,笑着对安如意道:“我于绣技一道也不是很精通,怕是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算啦。”

    这话方菡娘倒是说的不假。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她是可以缝缝补补,刺绣后头也跟着学了个七七八八,但会,跟精通,是有很明显的差距的。

    之前方菡娘自己观察了老夫人的爱好,按照她的喜好选了用料,配了色,认认真真的躲着人绣了十来天,绣了个荷包出来——这荷包,凭良心说,绣技很是一般,针脚顶多只能叫个齐整罢了。但老夫人偏偏爱的跟什么似的,乐呵呵的,好似收到了什么天下至宝。更是把那针脚一般的荷包天天挂在腰间,老夫人房里头的丫鬟更是让她吹嘘了个遍。

    最让方菡娘无奈的是,老夫人爱过头了,甚至拿着那荷包,献宝似的对着绣技精湛的春景洋洋得意的显摆:“看,我家囡囡给我绣的,好看吧?”

    春景是个老实人,挣扎了半天,夸了句“这色调配的确实好看”,把老夫人那个美的呦,就像得了什么朝廷官方的认证一般,跟旁的丫鬟显摆时还要加上一句“春景都说好看了”,弄得方菡娘好一阵都有些臊得慌。

    由此可见,方菡娘的绣技有多一般了。

    安如意在芙蕖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自然也曾遭到过老夫人的“显摆”,知道方菡娘的绣技。

    她勉强的笑了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同春景姐姐先走了。”

    说着,同老夫人行了行礼,这才领着春景出了门。

    秋二奶奶方才就站在了暖阁门口,捋着胸口,一副气得不行的模样。安如意领着春景出门,还特特向秋二奶奶福了个礼。

    安如意年龄虽小,但因着她是淮水伯的小女儿,淮水伯的妹子又嫁到了平国公府做了二夫人,因此细数下来,辈分同秋二奶奶是一辈的。

    秋二奶奶心浮气躁的回了安如意一个礼,没待安如意完全出了门,就忍不住往暖阁里头走了,一边走一边似哭似喊:“老祖宗可得替我家风儿撑腰啊!”

    安如意好奇的很,但她必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稳步出了芙蕖堂的正院。

    平国公府传承了这么多年,屹然不倒,旁支多得很,亲戚更是数不胜数,比安如意更讨喜的漂亮小姑娘也多得是,想要讨好平国公府老夫人的人更是海了去。那么,为什么最后长久的陪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的只有一个安如意?

    因为安如意她聪明,识趣。

    安如意她懂得一个最基本的道理:想要长久的待在平国公府,那么,就闭紧嘴巴。出了平国公府的门,任何在平国公府听来的看到的消息,只要是平国公府不想让旁人知道的,那么,绝对不会从她嘴里吐露半个字。

    就好比说方菡娘认祖归宗这种事,搁寻常人家可能就是添个菜的事,但搁平国公府这样的人家,就绝对不可能是件小事。

    到了平国公府这种层次的人家,家事已经不仅仅是家事了。

    平国公老夫人一直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平和的将这件事公之于众。

    这个契机,安如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最起码,不是现在。

    所以,尽管近来多少有丝丝消息流露出去,但在安如意这里,几乎是没跟外人谈起过半分方菡娘的事。

    所以,这次秋二奶奶的事也一样,安如意也不会去探寻或者是往外泄露。

    安如意步子走的稳稳的,甚至同身后春景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了笑意:“我的手艺是比不上春景姐姐了,一会儿春景姐姐可别笑话我。”

    她心里头却是微微嘲讽似的想,我不会往外透露半分又有什么用,老夫人还不是不相信我?

    这无非代表了,老夫人还没有真正把她当作一家子罢了。

    ======

    晕了,实在不好意思!昨晚写完实在太困了,想着去睡一会儿,眯一会儿再起来发,结果……一觉睡到现在我也是醉了……现在放两更,希望没耽误大家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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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章 伴读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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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二奶奶紧紧挤着眉,像是遇到了让她生气又烦恼的大问题。她风风火火的从暖阁门口进来,匆匆与方菡娘互相见了礼,迫不及待的同平国公老夫人告状:“老祖宗,你可要替我们家风儿做主!”

    老夫人微微蹙眉:“你这泼辣子,还没等进门就说了三遍让我给风儿做主了,风儿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啊,光在那喊冤又不说清楚哪里怨,可算是急死我这个堂官了。”

    绿莺在一旁拎了个翡翠绿瓷茶壶,从倒扣着的茶杯里拿出个小杯子放正,倒了杯热茶,一边劝道:“二奶奶,外头冷的很,您先坐这儿歇歇,喝杯热茶缓一缓。”

    绿莺是谁,那可是老夫人面前数一数二最得脸的大丫鬟,即便是秋二奶奶也不能不给绿莺面子。再加上方才老夫人逗趣的话也缓和了下秋二奶奶心里头那根绷得紧紧的弦,总算是缓了几分。

    秋二奶奶依言坐在了椅子里,手里捧了杯热茶,还没等喝,又忍不住同老夫人道:“这次老祖宗真的要替我们家风儿撑腰……”

    “停停停,第四次了。”老夫人面露无奈,“你是不是打算一直重复这句话,直到我没了耐心把你丢出去?”

    “老祖宗!”秋二奶奶委屈的叫道,“这次他们真的欺人太甚了!你可要……”

    老夫人以手扶额,叹了口气,露出一副不想再同秋二奶奶说话的模样。

    方菡娘不得不出面化解,她关切的问道:“二表嫂,怎么了?”

    秋二奶奶也不是个傻的,只是这事真的太刺激到她了,让她一时间失了分寸,忍不住向平国公老夫人寻求帮助。眼下方菡娘是以同辈人的身份在关心她,秋二奶奶的倾诉欲终于被打开了,秋二奶奶忍不住同方菡娘抱怨了起来:“表妹,你是不知道,今儿中午你二表哥回来,跟我说了个事,我本来当个闲话听的,谁知道越听越不对劲!”

    方菡娘知道这时候,她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顺着谈话人的话音询问就是了。

    她很上道的问:“那,二表哥说了个什么事啊?”

    “就说是近来玉静公主府的小公子闹得很不像话,玉静公主觉得管教不了儿子,就打算把儿子送到上书房去。”秋二奶奶愤愤的拍了下桌子,“送就送呗!偏偏你二表哥说,宫里头流传出来的消息,是打算给那林浩帆寻两个权贵人家的伴读,说我们家风儿,已经被定了是其中一个了!”

    给公主的儿子去上书房当伴读?

    方菡娘微微沉吟了下,她记得之前看过的一些话本子里,这都是晋身的大好渠道啊。

    更别提在上书房读书,那接触到的,肯定同学堂里的不一样,对谁来说都该是个好消息啊。

    大概是方菡娘脸上微微显出的疑惑表情显示了她内心的想法,秋二奶奶似是能明白方菡娘在想些什么似的,抿了抿唇:“表妹你刚回京城,可能不知道,那林浩帆是京城出了名的……”

    秋二奶奶毕竟是高门贵妇,尽管方才情急之下失仪,但毕竟跟前还有个小的,这小的还是老祖宗的心肝肉疙瘩,她怎么能直白的说出来那种不雅之词?

    怕到时候老夫人再怨她污了宝贝外孙女的耳朵!

    秋二奶奶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平国公老夫人却道:“我年纪大了,比不得你们时常在外头应酬的,对京里子弟们的性子也不甚了解,你是囡囡表嫂,她又是这么个花信年纪,于情于理你都该上上心了……有什么好的人家,你就同菡娘好好说一说。她是个有主见的,我也不愿意委屈了她,到时候说亲定要我的囡囡亲自点了头才算数的。你且说一说让她心里先有个数。”

    平国公老夫人这话一出,秋二奶奶心里头微微吃了一惊,连忙点头:“老祖宗你放心,孙媳一定上心。”

    方菡娘心里却五味陈杂的很,她轻轻摇了摇头:“外祖母,我不想嫁人。”

    平国公老夫人笑呵呵的,并没有把方菡娘的话放在心上:“是呢是呢,我家囡囡今年也不大,咱们先看着,省着到时候好人家都被旁人订了去。”

    方菡娘扭了头:“定是外祖母嫌弃我整日在家中不事生产混吃混喝了,这就迫不及待要把我嫁出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哈哈大笑,丝毫没有把方菡娘的小抱怨放在心上。

    说到说亲,方菡娘心里头却不自觉的想起了那个人。

    他不爱说话,她也不爱刨根问底,相处了那么些日子,竟然才从旁人口中得知他曾有个打小订亲的未婚妻。

    他说要出门,她顶着福安郡主的压力等他回来,却依旧是从旁人口中得知,他这是陪未婚妻的妹妹去了塞外寻医问药。

    她曾经一心一意,满心思想的都是想堂堂正正的嫁给他。

    然而现下,她却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事,是她需要从旁人口中去了解他的?

    方菡娘知道他爱她,但她却依旧觉得两个人的距离,实在是太远太远了。

    远到,即便是不服输的她,都有些茫然了。

    从前是身份,眼下是灵魂。

    方菡娘心思已经飘远了。

    那边老夫人却已经同秋二奶奶嘱咐上了:“你也别光整天惦记着风儿,妙妙今年也十二了,也该好生看一看门当户对的人家里有哪些不错的男娃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急,失了身份。但也不能不急,暗暗里先看着,没坏处。”

    秋二奶奶连连应是,这又想起了她家阮纪风眼下迫在眉睫的困境,又急了起来:“哎呀老祖宗,你是知道的,那林浩帆,他,他可是那什么啊……那我家风儿生得俊美不凡,要是去当了他的伴读,这朝夕相处的,他把我家风儿带坏了,那可怎么办啊!”

    秋二奶奶越说越急,恨不得给老夫人跪了去:“老祖宗,你可要替我家风儿做主啊,赶紧找人去把伴读名单换了吧。我同二爷说,二爷只说我妇人之见,又说若真是定下风儿做伴读,让风儿去便是……”秋二奶奶急得直跺脚,就差大骂了,“也真不知道,举荐风儿作林浩帆伴读的,生的是个什么心思!那林浩帆都十五六了,风儿不过十二岁,有这样找伴读的吗?!说不得就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蹙了眉,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一般找伴读,都会找年龄大些的,会照顾人的,最起码也是得年龄相近的,这突然一下子找了年龄差了三岁多的阮纪风,其间是透露出了不少古怪。

    平国公老夫人沉吟不语。

    秋二奶奶也是乍然听到这消息急了,家里的爷们又不站在她这边,她也只好带着丫鬟过来找向来疼爱那些小辈的老夫人做主了。

    “不行,我干脆去同玉静公主说一声,就说风儿年龄小,性子又顽劣,怕带坏了林小公子……”秋二奶奶猛的站了起来,下了决心。

    “坐下!”老夫人突然喝了一句。

    秋二奶奶呆了呆,似是没想到平国公老夫人会这般说,虽说有些不情愿,但她还是听从了老夫人的指令,坐了回去。

    老夫人有些头痛道:“你啊,平时也很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到了风儿身上就方寸大乱呢?眼下不过是流出来了消息,到底事情如何,谁也不知道。万一根本就没有让风儿去做伴读这事,你贸贸然跑去公主府把人家给拒了,你说人家以后会不会把你恨心上?”

    秋二奶奶似是回了回神,微微打了个颤。

    老夫人摇了摇头,有些疲惫道:“虽说玉静公主并不如何受宠,但毕竟那是天家的骨肉,在圣上面前,颜面总是有几分的,不然,一个不是姓姬而是姓林的公主之子,如何能进了上书房?好好动动你的脑子想想,这说明圣上对玉静公主,始终还是有几分看重的。你若今日去了公主府,这般表现的*裸,我说句不好听的,待我百年之后,三房分家,你们成了旁支,没了国公府这块牌匾的庇佑,纵然你公公你夫君都很有本事,但再怎么样,能比得过天家之威?”

    秋二奶奶想着老夫人描述的严重后果,这次是深深切切的体会到了颤栗。

    她心悦诚服的在老夫人面前低下了头:“是孙媳一时着急了。”

    平国公老夫人摆了摆手:“虽说你平时聪慧得紧,但对风儿却是关心太过了。”

    秋二奶奶低头称“是”。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秋二奶奶那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秋二奶奶不是不疼孩子,只是阮纪风跟阮芷兰这对双生兄妹,在秋二奶奶那里收到的待遇着实差距有些大了。

    老夫人想着,只好自己这多给妙妙贴补些了。

    暖阁里陷入了沉默。

    老夫人出了会儿神,秋二奶奶坐在那儿有点坐立难安,半晌才偷偷看了方菡娘一眼。

    按理说,方才被老夫人那般呵斥,秋二奶奶在方菡娘面前多少就有些下不来台。不过秋二奶奶也非常人,她只略略尴尬了一会儿,替儿子担心不已的思绪还是占了上风。

    秋二奶奶给方菡娘使了个眼色,示意方菡娘去问一下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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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一章 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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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想了想,没有去打扰平国公老夫人的沉思,而是小声问:“二表嫂,现在风儿是跟着哪位先生一起学习的?在学堂表现如何?”

    秋二奶奶微微一愣,道:“……是跟着京中一位素有文名的王老夫子。那王老夫子品格高洁,满腹经纶,博学笃行,实在是极为难得一位良师。风儿跟着他,学业精进了不少。”

    平国公老夫人回过神,也道:“虽说上书房的大儒们学识更是高深,但未必适合风儿那跳脱的性子。”

    “可不是吗!”秋二奶奶见老夫人总算是愿意同她说话了,激动道,“风儿性子向来活泼了些,又古灵精怪的很,从前在族学里,不就经常把先生问倒吗?!也就王老夫子那般学富五车,又有耐心的夫子能压得住他!”秋二奶奶虽说一副数落儿子缺点的模样,但语气神态都深深的流露出了对儿子的骄傲,秋二奶奶话音一转,又忧心忡忡道,“就风儿这性子,去了上书房,耽误了学业还是小事,孙媳,孙媳也怕他调皮惹怒天颜啊。”

    秋二奶奶这次学乖了,没有从林浩帆那边反对,而是拿阮纪风的性子说话。平国公老夫人对重孙子的脾性还是有所了解的,这次秋二奶奶担心的地方真正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平国公老夫人的神态跟方才相比慎重了不少。

    秋二奶奶一看,心知有戏,立马大气都不敢出,给方菡娘一个感谢的眼神后,屏气凝神的等着老夫人发话。

    许久,平国公老夫人才缓缓道:“过几日就是太子妃的生辰了。到时候你同安平一起过去,顺便也领着家里的几个小姑娘出去见见人……到时候你便拿方才这话,同太子妃说一说,探探口风。旁的不用你管,我会同你大伯父说的。记住,到时候在席上若要碰到玉静公主,千万要沉得住气。”

    秋二奶奶大喜过望,没想到事情峰回路转,平国公老夫人竟然许她拿这事去寻太子妃帮忙!

    秋二奶奶响亮的应道:“哎!好嘞!老祖宗,您还不知道孙媳我嘛!出去定然不会失态丢了咱们平国公府的颜面。”

    平国公老夫人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那刚才是谁啊,一路惊慌失措的高喊着进了我的芙蕖堂,人家意儿本来在这陪我陪着好好的,你这么一过来,人家都出去躲嫌了。”

    眼下危机几乎是解除了一大半,秋二奶奶心情也好了不少,见平国公老夫人替安如意讨公道,连忙笑道:“老祖宗你放心,正好我那近来刚得了方双面绣的帕子,虽说不是特别稀罕的东西,但那方帕子胜在绣技精巧,我听闻意儿妹子向来喜爱绣技一道,就把那方双面绣的帕子送她好啦!”

    秋二奶奶不是个小气的,豪气的许下了承诺,当即就风风火火的回去找那方帕子了。

    平国公老夫人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那个皮猴子!”

    方菡娘笑着亲自给平国公老夫人倒了一杯茶:“外祖母,喝口水,润润嗓子。说不得这事还只是流言,没个定论呢。”

    “那样就好了。”平国公老夫人感慨了一声。

    结果当天晚上,秋二奶奶那房就出事了。

    出事的不是秋二奶奶,是秋二奶奶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阮纪风。

    阮纪风的贴身小厮,几乎是屁滚尿流的回了平国公府,一身狼狈的跟秋二奶奶通禀:“少爷,少爷他被林公子扣下了!”

    在这个节骨眼,“林公子”还能是哪个林公子?

    肯定是玉静公主府的“林公子”了!

    秋二奶奶骇得差点没站稳,要不是旁边的丫鬟眼明手快扶了一把,说不得就要晕过去了。

    “到底怎么一回事?!风儿呢?!”秋二奶奶几乎是尖叫道。

    阮纪风的贴身小厮,还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半大小子,性子十分温顺乖巧,平时陪着阮纪风去王老夫子开设的学堂那儿上课,从来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跪在堂下,同秋二奶奶回禀:“……今儿下了学,刚出学堂没几步,少爷就被林公子领着几个侍卫拦住了。林公子说有事找少爷商量,约少爷去聚德楼谈谈。少爷回说同林公子并不是很熟,再说天色不早,需得问过家里。”说着,哭得差点背过气去。

    秋二奶奶忍住头部的晕眩,由丫鬟紧紧扶着站在原地,急得不行直吼那小厮:“然后呢?!怎么就你自己回来了?!”

    小厮哽咽了几声,缓过气来:“那,那林公子不听!当街让侍卫强把少爷带走了!我追上去,反而被踹开,说让我回来同家里说一声,他今晚要同少爷聚一聚!”

    秋二奶奶一听儿子竟是被那好男色的林浩帆强行带走的,一股血气直冲脑海,差点涨得她晕过去。

    “二奶奶!”

    “奶奶!”

    屋子里乱成了一团,喊什么的也有。

    偏偏今儿当家的二爷那边衙门里有事,不在,秋二奶奶被人掐人中掐醒以后,寝鞋也来不及换了,直接趿着就往外跑:“不,我要去救风儿!”

    丫鬟婆子们又纷纷拦的拦,劝的劝,屋子里一片闹哄哄的,动静大的很。

    阮芷兰被主屋这边的动静给惊着了,拉了个丫鬟问清后,得知孪生哥哥被那个好男风的林浩帆给强行掳走了,脑中也是一炸。

    “我去找奶奶!”阮芷兰撒腿就往莫三夫人的院子那儿跑。

    这种事,已经不是她们一房能解决的了。

    莫三夫人近些日子被她们这一房的小儿媳李四奶奶给气着了,身子一直不太爽利。

    小儿媳李四奶奶迟迟不孕,为了怀孕竟然听信了外头的巫蛊之言,在房中搞起了巫蛊娃娃,还让莫三夫人抓了个正着,当即就气病了。

    这下子李四奶奶老老实实的在莫三夫人床边,给莫三夫人伺了好几天疾。

    其实莫三夫人当时也是一股气被气着了,后头卧床不起,让李四奶奶端水端药的伺候,也多少有惩戒她的意思在里头。

    今儿难得气色好了些,莫三夫人正坐在椅子里喝着养生的汤羹,就见着孙女阮芷兰煞白着个小脸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跑了进来。

    莫三夫人微微一愣:“……妙妙,这是怎么了?”

    阮芷兰一头扎进了奶奶莫三夫人怀里,哭道:“奶奶,快救救我哥!他被那个林浩帆给抓走了!”

    林浩帆的大名跟“事迹”,她们这些顶级豪门里的人家,哪个不知的?

    当即莫三夫人就浑身一颤,也是忍不住想到了那个方面去。

    但她好在还有几分理智,将阮芷兰的身子从怀里拨正:“妙妙,你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头正好也来了个秋二奶奶那边报信的大丫鬟,赶忙同莫三夫人把事情一交代。

    莫三夫人听了以后只觉一阵晕眩,手忍不住抓紧了椅背,一脸肃然:“这不是件小事!快去前院喊老爷!”

    当即就有人领命去了。

    后头几乎是整座平国公府都知道了这事,除了平国公老夫人。

    毕竟老夫人年龄大了,众人也是不想让她多操心。

    方菡娘正巧在大房做客,正在同阮芷萱交流近来看的一本话本的观后感,听了这件事也是错愕不已。

    她是曾经同林浩帆打过那么几次交道的,多少知道林浩帆的为人。倒是真看不出,他这个纨绔竟然还能做得出当街抢人的行为来。

    安平翁主听了这事也是直皱眉头,见世子已经在整理衣装,忧心上前:“这事……”

    但凡沾上了天家的事,都不会是什么小事。

    平国公世子挑了挑英武的眉,沉稳道:“夫人放心,风儿是平国公府的子弟。我们平国公府这么多代人在沙场上拼死拼活攒下的功绩,可不是为了让子孙受窝囊气的!”

    说完,他朝方菡娘点点头:“菡娘,你一会儿同你大表嫂去看看你二表嫂,让她好生在家等着,我们定会把风儿带回来。”

    方菡娘郑重的点头:“表哥放心!”

    平国公世子拎着剑出去了。

    阮四公子阮楚礼也换上了劲装,同大哥一道出了门。

    两人都没有带侍卫。

    若国公府的世子出面都不能把人给要回来,那他们也只好动手抢人了。

    不带侍卫,是为了防止后面有人说他们人多势众欺负林浩帆一个小辈。

    那就单枪匹马的去!

    聚德楼,丝毫不知道有一场风雨即将来临。

    聚德楼的包间里,林浩帆与阮纪风分坐在桌子两侧。

    林浩帆带的侍卫都在走廊外头候着。

    阮纪风本就是个性子急的,再加上他同林浩帆实在说不上熟,已是颇有些不耐烦了:“林公子把我强拉到此地,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林浩帆脸下面已经生了一些淡青色的胡子,看得人憔悴了不少,他盯着阮纪风:“你有没有听说,你要给我当伴读了?”

    阮纪风一惊,继而又皱起了眉头,直接拒绝道:“我不去!我在王老夫子的学堂里待着好好的,干什么要给你当那劳什子的伴读!”

    林浩帆也是纨绔脾气,这些日子他本就休息的不好,闻之更是烦躁:“你以为老子想去上书房呢?!老子就是个纨绔的命!纨绔的料!让我整天逗逗鸡遛遛狗不行吗?!不就是我跟那肖卿交往过密了些吗!非得让老子去什么上书房!”

    阮纪风听了也是直接呛道:“你不愿意去就别去啊!总不能你不愿意去,就非得拉个也不愿意去的陪你一起受罪吧?!我反正不想去,谁爱去谁去!”

    林浩帆盯着阮纪风,上下打量了半天,冷笑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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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二章 误会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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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纪风警惕的看着林浩帆:“你想干什么?!”

    林浩帆勾了勾嘴角,手撑着桌子边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阮纪风。

    阮纪风不过十二岁,原本身高就不算高,又是坐着,气势被林浩帆生生压了一头。

    阮纪风虽然年龄小,但毕竟祖上都是杀伐果断的将领,自也带了股不服输的气。他拍了下桌子,喝道:“好好说话!”

    林浩帆冷冷一笑:“你不愿意做我伴读是吧?行!可以!但是我有个条件!”

    阮纪风听了这话,反而更生出几分警惕之心,他瞪着林浩帆:“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浩帆猛的拿起桌子上的酒杯,仰头灌了一杯酒,眼睛微红,带着几分狰狞之意瞪着阮纪风:“听说最近你家里,认了位姑娘?那姑娘是不是姓方?!”

    阮纪风早就被叮嘱过很多次,家里的事不可外谈。更何况事关那个小姑姑!

    阮纪风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在太奶奶面前比不过姐姐妹妹们得宠。不仅仅是他,大房那一系的长孙阮纪平,在他太奶奶那也是如此。倒不是说平国公老夫人不疼爱他们,也是疼爱的,但就是比不过那几位姐妹们,被平国公老夫人疼宠到了骨子里。

    从前阮纪风以为可能再也没有人比家中姐妹更得老祖宗的宠了,直到传说中姑奶奶的女儿被认回了府,他才赫然发现,原来老祖宗真正把人疼到了骨子里,是这么个模样。

    好在阮纪风年龄虽小,平日里性子也跳脱调皮,但并不是个不懂事的。他知道那个小姑姑本该锦衣玉食的长大,但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听说还是在贫穷的乡下长起来的,很是可怜了,老祖宗偏疼一些,也是应该的。

    所以阮纪风并未对方菡娘生出什么嫉妒之心,反而在林浩帆问起来的时候,下意识的就去维护方菡娘:“你说什么方不方的!我不认识!”

    林浩帆往地上狠狠掷了那酒杯,酒杯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别想瞒着我!这种事情,你们家里想瞒着可不容易!之前我特特去方菡娘住的客栈查去了,客栈掌柜的也说了,平国公府的马车曾经出现在客栈门口,载着方菡娘不知道去了哪里!后来方菡娘就退了房!再联系你们家近些日子的传言,你是不是当我傻,才分不出真真假假?”

    阮纪风没有被林浩帆给吓倒,丝毫不认输道:“那又怎么了?!旁人家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林浩帆被阮纪风的话梗了一下,但他如今情绪焦虑,急需见到方菡娘来确认一件事,他强词夺理道:“我同方菡娘的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要开口说话!你只需要回答,方菡娘是不是在你们家!”

    “我同方菡娘的关系”,这句话把阮纪风给狠狠的震了一下。

    阮纪风毕竟阅历还少,他猛的听闻这种猛料,哪里能控制好自己的表情?果不其然林浩帆就从他满脸的震惊上看了出来:“是吧?!果然在你家!你果然知道方菡娘!”

    阮纪风恼羞成怒,见林浩帆要过来抓他肩膀,甩了甩胳膊:“你这种小人,胡说些什么?!你这样编排人家姑娘,是不是想害人家姑娘坏了名声?!”

    林浩帆倒没想过要毁掉方菡娘的名声,阮纪风这话让他顿了顿,但想见方菡娘一面的感情占了上风,他把心里生起的那负罪感扔到一旁,恶狠狠道:“方菡娘在你家,那就好办了……”

    话音未落,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了侍卫的声音:“停步!再往前不客气了!”

    “哼。”男人的冷哼声响起,接着就是动手的声音,外头似是有人被踹飞了。乱哄哄中,包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平国公世子手里拎着剑,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的闯进了屋子。

    阮四少爷也提着剑跟在大哥的后头,进来见着阮纪风正惊喜的看着他们,再看看旁边那个目瞪口呆的,不是林浩帆又是谁?

    阮四少爷阮楚礼飞快的上下打量了一下侄儿,见侄儿毫发无损,不像是受到了什么侵害的模样,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平国公世子见屋子里并不像是太过胡闹的模样,除去一只碎在地上的酒杯,甚至桌子上摆着的酒水菜肴,都是一副正儿八经的宴请模样。

    平国公世子算是放下了心。

    门外的侍卫似乎都被平国公世子跟阮楚礼踹飞了,他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跑进屋子:“小公子!”

    林浩帆得知了方菡娘果然在平国公府,算是目的也达到了,眼下也不怎么在意,挥了挥手:“你们退下吧。这是平国公世子跟四公子,不会怎么会着我的。”

    侍卫一听来人不是什么危险人物,甚至其中一个还是平国公世子,当即脸有些发白,连忙抱拳退下。

    “林小公子强掳了我们府上的小少爷,竟然还这么有自信,觉得我们不会怎么着你。”平国公世子微微一笑,“……明日我倒是要去请问一下林驸马了。”

    “世子爷,一切都是个误会。”林浩帆见平国公世子搬出了他爹来压他,心中苦哈哈了下,连忙拱手行礼,“论辈分我也得喊您一声叔叔,喊纪风一声弟弟。我这不过是请风弟出来喝点酒,当时风弟拒绝了,一时情急,所以才强把风弟请了过来,引起误会了。在这,侄子给您跟四叔赔罪了。”

    说完,深深的鞠了个躬。

    林浩帆主动把态度放的这么低,又有这么一番言论在这,喊上了“叔叔”。平国公世子要是真兴师问罪起来,说不得明日玉静公主就要闹了他们平国公府,说他们以大欺小了。

    平国公世子没有理会林浩帆,而是看向阮纪风:“风儿,没事吧?”

    阮纪风摇了摇头:“大伯,我没事。”他也知道,毕竟玉静公主是天家血脉,他们平国公府能为了他同玉静公主闹翻脸,但他却不愿意让家里因为他这一点点小小的委屈,就受这么大的风险。

    阮纪风露出个笑脸:“林公子说的没错,今日之事只是一场误会,就是林公子酒瘾犯了,请我过来喝酒罢了。你看他酒喝多了,杯子都摔了。”

    林浩帆连忙道:“没错没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今日之事,还请阮家两位叔叔莫要怪罪,浩帆明日就负荆请罪,亲自上门赔礼道歉。”

    平国公世子平静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赔礼道歉就不用了。”

    不用怎么能行?林浩帆连忙道:“要的要的,礼不可废。”

    阮楚礼在一旁冷笑一声:“当时你把风儿给强行‘请’来的时候怎么不这么想?”

    林浩帆连忙打蛇棍上:“没错!四叔说的对极了!是我冒犯了风弟,明日定会上门赔礼!”

    平国公世子哪里会想到林浩帆另有别的目的?他微微沉吟了下,今儿的事闹的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到时候肯定会引起一些人的流言蜚语。林浩帆这般亲自上门赔礼道歉,也算是给那些即将到来的流言蜚语一个澄清。

    “随你。”想到这里,平国公世子便不置可否的微微点了点头,林浩帆差点狂喜的跳起来。

    平国公世子又看向阮纪风:“风儿,咱们走。你娘在府里等着你呢。”

    阮纪风方才听林浩帆说要去家里赔礼道歉时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这人肯定醉翁之意不在酒,心里急的不行,连忙给他大伯不停的使眼色,可他大伯没注意,已是应了林浩帆这贼子的请求。

    阮纪风也没别的法子,又担心他娘在家里着急,只得狠狠瞪了一眼林浩帆,悻悻的跟在平国公世子身后走了。

    在路上,叔侄三个骑着马,阮楚礼还有些不太放心,问阮纪风道:“那个林浩帆,我今儿看他,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往日里傻乎乎的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今儿竟也懂得拿话来堵人了……他找你到底什么事?总不能真的是找你喝酒吧?”

    阮纪风张了张嘴,却顿住了。

    “我同方菡娘的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这句话又响在了他的脑海中。

    阮纪风犹豫了下,同阮楚礼道:“……也没说什么,就是好像他也不是很愿意去上书房读书,然后说我是他伴读,拿我撒气来了。”

    伴读这事平国公世子跟阮楚礼确实有所耳闻,“撒气”这行为也像是林浩帆这纨绔能做得出的,他们便信以为真了。

    平国公世子还好,还能维持着威严,只是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阮楚礼同阮纪风本就是一脉相系的叔侄,对这事更愤慨些,他啐了一口:“真真是一个纨绔!谁愿意去做他的伴读啊!还拿你撒气了!简直不像话!”

    “就是。”阮纪风附和了几声,心里头却在想着别的事。

    这般回了府中,平国公世子嘱咐了几句,就回自己院子了。

    阮纪风他亲爹阮二少爷阮楚成刚回府不久,听妻子哭着说儿子被京城有名的纨绔林浩帆给掳去了,差点直接拎着剑就要冲出来,只是还没到院门,就见弟弟已经领着儿子回来了。

    阮楚成连忙拉着阮纪风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不像是有事的模样,一颗心算是咽回了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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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各位书友道歉,这两天因家中有事更新不稳定实在不好意思!不过大家放心,花花既然承诺了恢复每日两更,那么,少的更新就一定会补上。昨天前天一共是少了三更,这几日花花一定补上。另外,还请大家加一下书友群,有啥事我都会在群里解释说明的……再次鞠躬。一会儿半夜还有一更,我正在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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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三章 阮纪风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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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臭小子,快急死你娘了!”阮楚成给了阮纪风后脑勺一巴掌,毕竟阮楚成自幼习武,手劲大的很,差点把阮纪风给一巴掌呼到地上去,阮纪风踉跄了好几下才站稳了身子。

    阮纪风回过头来看着他爹,哭丧着个脸:“爹!你是我亲爹吗!我没被林浩帆给气死,都要被你给打死了!”

    阮楚成作势又要打,阮纪风看势不好,连忙往前跑开。

    阮楚成在后头大喊:“你娘在家里哭呢,快去哄哄她!”

    “知道了!”阮纪风一边喊一边跑远了。

    “老四,这是怎么回事?”等阮纪风跑远了,阮楚成脸也变的严肃起来,问阮楚礼。

    阮楚礼简单的说了下:“还不是那伴读事?那林浩帆也不愿意去上书房读书呢,听说咱们风儿是他的伴读,过来迁怒风儿,找风儿撒气的。我们去的时候,俩孩子正在那对骂的样子,地上还摔了个酒杯呢。”

    阮楚成皱了皱眉,颇有些哭笑不得:“就为了这事?真是小毛孩子脾性!我还以为风儿怎么被欺负了呢!嗨,那我就放心了。”

    阮楚成不以为意的很。

    阮楚礼见事情同二哥说清楚了,又道:“二哥,你也快回去陪二嫂吧。”

    阮楚成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二嫂就是爱瞎操心。”说完还摆了摆手,悠悠哉哉的转了身,往自家院子走去。

    阮楚礼嘟囔道:“二哥装什么淡定啊,明明方才还一副着急的不行,拿着剑就冲出来要干架的模样……这当人爹的都这样吗?”

    阮楚礼愣了下,突然想起自己成亲已三年,至今无所出,媳妇李氏急得都去寻求巫蛊之术了……想到这里,不禁苦笑不已。

    阮纪风回到院子的时候,早有小厮一路小跑着回去通禀了秋二奶奶。

    秋二奶奶恰巧也急急往外迎,正好在门口迎上了。

    “我的儿啊!”往日里泼辣的很的秋二奶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了阮纪风。

    阮纪风毕竟是个半大小子了,被母亲当着这么多人面——尤其后头还跟出来了不少后院的女人们,像大房的安平翁主,阮芷萱阮芷汀姐妹俩,还有他亲妹妹阮芷兰,甚至刚认回来没多久的小姑姑也在那看着他,阮纪风这男子汉的小心灵,就觉得脸皮有点臊,有点不好意思了。

    阮纪风把秋二奶奶微微推开,有点尴尬道:“娘,娘你别哭了,我这不好好的么?”

    秋二奶奶抹了把泪,眼里放出厉光,颇有一股要冲到金銮殿上同林家破釜沉舟干到底的气势:“风儿,林家那个混账东西,有没有……有没有怎么着你……”她上下打量着阮纪风,见阮纪风精神头好的很,身上也没什么狼狈之处,眼里的厉光渐渐变成了迟疑之色。

    阮纪风摆了摆手:“没呢,娘,就是误会一场,那林浩帆听说我要当他伴读,就把我喊出去,想先吓唬吓唬我。”阮纪风拿着之前搪塞了他大伯跟四叔的话,又搪塞了一通他娘以及他娘身后大大小小的女性家属。

    果不其然,听阮纪风这么一说,无论是秋二奶奶,还是秋二奶奶身后那些大大小小的女性亲属,脸上神色都微微放松了不少。

    只是秋二奶奶脸上还有几分义愤填膺:“他谁啊?!凭什么吓唬我家风儿!我家风儿才不愿意给他个断袖当伴读呢,他个……”

    “娘!”阮纪风打断了秋二奶奶的话。

    毕竟在场的还有一些小姑娘。

    秋二奶奶有些懊恼自己失言了,连忙看向安平翁主:“大嫂,你看我这……真是失言……”

    安平翁主理解的笑了笑:“没事,风儿平安无事的回来就好。眼下天也不早了,香香翠翠也该回去就寝了,我先带着孩子回去了。”

    阮芷萱阮芷汀乖巧的同秋二奶奶道别。

    秋二奶奶连忙把安平翁主送了出去,阮芷兰也跟着出去送客了。

    方菡娘正打算也跟着一起走,阮纪风却偷偷的落在了最后头,趁人不备时小声喊住了方菡娘:“小姑姑,我有话同你说。”

    方菡娘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平日里并没有说过多少话的侄子。

    阮纪风左右看了下,见丫鬟们都离得不是很近,压低声音也应该听不到的样子,微微犹豫了下,还是压低了声音同方菡娘飞快道:“小姑姑你认识那个林浩帆吗?”

    方菡娘微微一愣,倒是没料到阮纪风会问这个问题,只是她很快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轻声道:“之前机缘巧合算是见过几面,不熟。”

    阮纪风松了口气,果然,那林浩帆就是个坏的,故意抹黑人家小姑娘的名声。

    阮纪风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小姑姑,那个林浩帆我看着精神似乎有点不太正常,今天一直在跟我逼问你是不是在咱们府上,恐怕是对你起了什么企图……他还说明天要来府上赔礼请罪,恐怕是冲着你来的。你明天可要多加小心。”

    方菡娘怔住了,一个是没想到林浩帆竟然还对她死死纠缠,难道还在为之前她女扮男装的事耿耿于怀,也太过小心眼了些,她又不是故意骗他的。另一个则是没想到阮纪风这没说过几句话的便宜侄儿竟也这般关心她。

    比起前者带来的困扰,后者则是让她感受到了被人关心着的亲情,她轻快道:“风儿放心,我知道了。”

    阮纪风脸微微一红。

    说起来,这小姑姑比他似乎也大不了哪里去啊,想来用不了几年,想做他小姑夫的人,估计会把平国公府的门槛给踩坏吧。

    很具有前瞻性的阮纪风,已经开始在琢磨设计新门槛的花样了。

    ……

    方菡娘回了芙蕖堂,老夫人正在洗漱,见方菡娘回来,一副放了心的模样,亲热的招呼着方菡娘过去:“菡娘,在你大表嫂那儿玩的开心吗?”

    平国公老夫人还不知道府里头发生的那一遭事。

    方菡娘也无意让平国公老夫人再跟着操一次心,她笑道:“……挺开心的,大表嫂虽然贵为翁主,但却是平易近人的很,很好相处。”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道:“那是,安平可是我亲自挑选的孙媳妇,性子是再好不过了。”

    她似想到什么,叹了口气:“只可惜你大舅妈当初想不开,总觉得安平是天潢贵胄,性子一定跋扈的很,害怕玉儿娶了她就会夫纲不振……当时还大大闹了一场。后来安平进门了,她发现安平性子好的很,可早就对安平生了偏见,这些年婆媳俩相处的也是尴尬。所以啊,”平国公老夫人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背,“我的囡囡后头要嫁人的话,一定要找个婆婆好相处的,外祖母可不舍得再让我的囡囡受丁点委屈了。”

    方菡娘咬了咬下唇,倒是想起之前在谨王府里头养身子那段日子,似乎有人隐隐提过姬谨行的母妃,她不过是问了一句,对方就惊慌的跑开了,很是讳莫如深。后来倒是听人提起过,说是姬谨行的母妃在姬谨行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姬谨行后来被养在皇后宫中,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太子跟太子妃亲自带着的。

    方菡娘胡思乱想着,平国公老夫人见小姑娘走了神,还以为是说起成亲一事小姑娘害羞了,笑了她几句,就让她回屋自去歇息了。

    第二日正好是阮氏女学休沐的日子,方菡娘早几天就约了阮芷萱阮芷汀阮芷兰去府中那小湖边的小亭子里,赏那一湖碧水。

    只是方菡娘没想到,这日清早一醒来,遍地银装素裹——虽没下雪,却是结了一地的霜,甚至连那一湖碧水,都结了厚厚的冰。

    平国公老夫人心疼外孙女跟几个重孙女,就不太愿意放方菡娘出去了:“这么冷的天,出去再冻坏了可怎么办?”

    阮纪风昨晚的话还言犹在耳,方菡娘虽然不惧林浩帆,也没什么心虚的,但她想着不管怎么说,在外头大概是能避开这些烦心事的。况且早就同几个侄女约好的事情,临时变卦也有些不好。方菡娘便笑道:“外祖母,怕什么,家里这么多炭,到时候在亭子里头烧个火盆就是了。况且外头虽冷些,景色却别致的很,去亭子里头看看湖景也好。”

    方菡娘同平国公老夫人撒了个娇:“莫非外祖母心疼这些银丝炭不成?”

    平国公老夫人一下子就想起当年小女儿也曾用这般央求的口吻求她去湖边玩过,心里头微微酸涩,她看向心肝肉外孙女,终是允了她出去:“你啊你啊!前些日子盯上了外祖母的钱袋子,这些日子又盯上了外祖母的银丝炭,真真是前世的小冤家。好了好了,你便去玩吧,免得心里头不知道怎么编排你外祖母呢。”

    方菡娘便乐呵呵的,一大早就领着丫鬟们出去布置亭子了。

    丫鬟们将那亭子的上风口处的两面用厚厚的帷幔给遮住,正好能保证方菡娘她们不会被寒风吹身,又能没什么阻碍的赏湖中冰境。

    亭子里头放了个火盆,里头点的是银丝炭,烧得亭子里头热烘烘的。

    秋珠更拿了个红泥小火炉,里头放着烧红的银丝炭,炉子口上墩了把紫砂壶,咕噜咕噜烧着热水,准备泡茶。

    亭子里头的美人靠早就铺上了厚厚的锦垫,方菡娘坐在上头,倚着栏杆,手里头拿了本神鬼志异,读的津津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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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日的第二更。花花继续去码字,一会儿再补一更欠下的,这样明天早上大家就能看到3更了?……另外说句心里话,大家追书不易,花花很感激大家陪了这么长长的一路,但是花花不是超人,生活中有时候会突发这样那样的事,花花是个没存稿的,遇到事码字就会很窘迫了……花花答应大家恢复双更,欠下的更新会尽快补上,谢谢不离不弃的诸位!比一颗大大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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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四章 登门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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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过来的是阮芷兰,她领着丫鬟,披着厚厚的披风,一进亭子就道:“小姑姑倒是很会享受。”

    她只知方菡娘是乡野村女,并不知方菡娘发迹以后过得是何等惬意的日子,心里头多少就有些别扭,觉得方菡娘有点像书里头写的那种小人“一朝得志就张狂”。

    方菡娘将书放在一旁,很不以为意,笑道:“日子总是要过的,过得享受些,才不负这大好时光啊。”

    阮芷兰顿了顿没接话,解了披风的带子:“这亭子里头暖和的很。”

    一旁的丫鬟知机的接过披风,帮阮芷兰将披风收拢好。

    方菡娘笑道:“虽是烧了火盆,可终究是比不过屋子里。还是得谢谢妙妙拨冗前来,没有因为冷就放了小姑姑鸽子。”

    方菡娘这话说的十分客气了,阮芷兰脸色也好了些,她坐到铺了厚厚锦垫的石凳上,道:“放鸽子是什么意思?”

    方菡娘哈哈一笑,解释道:“就是爽约的意思。”

    桌子上的茶盘里,倒扣着几个梅花白玉杯。秋珠随手拿了个,替阮芷兰倒了杯茶,笑道:“妙妙小姐,尝尝这花茶。”

    秋珠的面子,阮芷兰肯定会给的,她接过梅花白玉杯,只见纯白无瑕的梅花杯里,盛着的并不寻常的碧绿茶水,那水里漾着淡淡的粉色,水面之上更是漂浮着两片小巧又完整的红梅花瓣,看上去舒朗又淡雅,还夹杂着丝丝少女的情怀。

    阮芷兰一下子就被这杯花茶给吸引住了:“这是……”

    秋珠言语中颇带着几分自豪:“这是我们姑娘前几日亲手从梅园里采摘的梅花花瓣,之后又晾晒五天,才制成了这梅花花茶,兰小姐不妨尝一下。奴婢之前有幸尝过,带着丝丝梅花的清香,甚是好喝。”

    阮芷兰有些不信的模样,小口抿了一口,一下子眼睛都亮了。

    这梅花花茶,确实口感清香的很,且入喉以后,后味带着丝丝的甘,确实同寻常的茶很是不同。

    她看了一眼方菡娘,眼里净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手”的惊讶。

    方菡娘朝阮芷兰微微一笑:“要是喜欢,等会儿我让丫鬟给你送一盒过去。”

    阮芷兰脸上微微一红,像是被人揣破了心思,低下了头,小口小口抿着那梅花茶,说了句“谢谢小姑姑”,就不再开口了。

    没过多久,阮芷萱也牵着阮芷汀的手过来了。

    阮芷萱穿了件淡雅的绿披风,手里牵着的阮芷汀则是裹在一个大红披风里,毛绒绒的白边,像极了年画上的胖娃娃。

    方菡娘略有些惊讶的迎了上去:“翠翠怎么也过来了?”

    毕竟是个三岁的小姑娘,天气冷不愿意出门方菡娘也是能理解的。

    阮芷汀害羞的跟着姐姐给方菡娘福了福身子,奶声奶气道:“翠翠要出来找小姑姑玩。翠翠不怕冷。”

    阮芷萱捂着嘴直笑:“也不知道早上是谁赖床不愿意起床……”

    “呀!”阮芷汀扭着小身子拉着姐姐的披风不让她揭自己的短。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进了亭子,亭子里温暖的很,方菡娘蹲着身子帮着阮芷汀也去了披风,阮芷汀害羞的搂住方菡娘的脖子,奶声奶气道:“谢谢小姑姑。”

    方菡娘忍不住亲了亲阮芷汀的脸:“哎呦,我们翠翠真是太乖了,怪不得每次外祖母见了翠翠都不舍得撒手。”

    阮芷汀咯咯的笑了起来。

    秋珠又给阮芷萱阮芷汀倒了杯梅华茶,虽说小孩不宜饮茶,但因着这是用天然的梅花泡制而成,虽带茶字却并无茶效,阮芷汀也喝得津津有味。

    配茶的点心用的是方菡娘让人特制的模具制成的,各色花朵小动物,或雅致可爱,或憨态可掬,各色点心摆了小半个石桌,阮芷汀抱着方菡娘的大腿差点哭着喊“要跟小姑姑一起住”,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

    虽说阮芷兰向来对方菡娘的感观不太好,但在这种氛围里,眼前又是大片大片冰凌凌的银白色湖面,实在也提不起几分厌恶之情来。

    寒冬里,温暖的亭子,别致的茶点,少女们银铃般的笑声,使得这个寒冬都带上了几分暖意。

    ……

    平国公府的前院,此时却是如临大敌。

    一大早,玉静公主的辇驾就停在了平国公府前头。

    门房都懵了,这之前根本没收到过拜帖啊?根本不知道玉静公主要过来啊?

    也就是说玉静公主不递个拜帖就过来了?也太不把平国公府看在眼里头了!

    即便如此,门房也不敢怠慢玉静公主,一边使人赶紧去通知主子,一边连忙开了朱红色的大门,请玉静公主入府。

    玉静公主从辇驾中出来,林浩帆候在一旁,一副二十四孝好儿子的模样,赶忙扶住了玉静公主。

    不听话的儿子多久没这么孝顺过了?

    玉静公主眼眶都要酸了,心里更是坚定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方菡娘给弄回府的想法。

    前些日子,她发现儿子跟那个京城赫赫有名的戏子肖卿厮混在了一起时,惊得差点让人去把肖卿给弄死!

    戏子啊,那可是最下九流的玩意儿,平时达官贵人们追捧着请其过府唱戏,可心里,有谁会真正的去尊重一个戏子?

    不过是个卖唱卖笑的!

    然而不仅仅是林浩帆,甚至皇帝最疼宠的福安郡主也明里暗里的阻止玉静公主对肖卿下手!

    虽说福安郡主只是一介郡主,玉静公主心里头却明白的很,人家那个郡主,受到的天子恩宠,可比她这个正牌女儿要多多了!

    福安郡主不让动肖卿,那她就不能动肖卿!

    玉静公主心一横,脱簪散发哭着跪到了上书房前,求皇帝给儿子一个去上书房读书的名额。

    好歹林浩帆也是自己亲外孙,皇帝这年纪大了,就越发看中亲情。

    再说玉静公主年龄也不小了,哭的这般毫无尊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皇帝看了心里头也不是个滋味,心一软就答应了玉静公主这个要求。

    只是林浩帆听了这事,那是五雷轰顶啊。

    天天去上书房读书,那他还能有个悠闲潇洒的时候吗?那他京城小霸王还怎么在京城里混啊?!

    只不过圣旨以下,林浩帆再混,他也是知道,抗旨不遵可是个大罪。

    林浩帆只得进行最后的挣扎,他跟玉静公主提了个条件,要求阮府三房的阮纪风当他的伴读。

    只要林浩帆肯去上书房读书,别说让平国公府三房的哥儿去当他伴读了,就算林浩帆想让长房那十岁的长孙阮纪平给他当伴读,她都能把这事给办妥了!

    玉静公主自然是忙不迭的应了。

    只要儿子能变好,别人家的儿子怎么样,玉静公主才不放在心上。

    结果谁曾想,这伴读的事还没正式公布,似乎就已经泄露出去了。她那个宝贝儿子,更是直接把人家小公子给强行掳走了!

    玉静公主傻眼了。

    这让人当伴读,跟“绑架”权贵子弟,可不是一回事啊!

    前者还可以说是“天恩”,那后者绝对是打脸了!

    尤其是平国公府那种顶级豪门,这举动,无异于非常严重的挑衅了。

    玉静公主差点想打死儿子!

    只不过林浩帆后来同玉静公主解释了一番,玉静公主才恍然大悟!

    原来儿子这一切,又是冲着那个方菡娘去的。

    上次宴会后,林浩帆直白的对玉静公主说讨厌那方菡娘,玉静公主还失望了好一阵,谁知道兜兜转转,儿子竟然又看上人家了!

    甚至说,那方菡娘还摇身一变变成了跟平国公府有渊源的人?

    那就更好了。

    可以说,这就是天大的好事啊!

    玉静公主喜气洋洋的,决定陪儿子来平国公府“赔礼道歉”。

    ……

    平国公一身官服,正打算出门办事,就听见外头有人传话,说是玉静公主领着林公子过来赔礼道歉了。

    平国公浓黑的眉毛微微蹙起,整个人显得更是肃穆。

    昨天林浩帆掳走风儿的事,他已经听世子禀告过了,前因后果也亲自问过了风儿,甚至他们都商议好了,若是那林浩帆真的上门道歉,就由老二阮楚成受了林浩帆的道歉。

    谁曾想,那林浩帆是个鸡贼的,竟然把他娘玉静公主也给喊过来一起了!

    平国公可不相信这是为了更显出他们的诚意。

    公主都亲自莅临了,那你还好意思摆架子吗?

    若他们平国公府不接受,圣上能饶了他们?

    这不是逼人接受么!

    平国公暗暗骂了一声“奸猾”,整了整衣袍,让小厮去衙门那边先通知一声。

    公主都来了,他这国公爷,不亲自接待,也有些说不过去了。

    ……

    平国公将玉静公主迎进了会客的正厅,请了玉静公主上座。

    林浩帆低眉顺眼的,站在了玉静公主旁边。

    玉静公主笑道:“本宫不告而来,还请国公爷见谅。”

    平国公语气有些生硬:“公主言重了,不知玉静公主为何而来?”

    玉静公主叹了口气,拿出方锦帕,掖了掖眼角:“还不是我那孽子,昨儿想邀贵府的风少爷一同喝酒,只是他态度太蛮横了些,造成了误会,让风少爷受惊了。今儿我特特带上这孽子,上门来登门道歉,还请国公爷原谅他少不更事。”

    玉静公主瞥了眼林浩帆,林浩帆赶忙从玉静公主身边走出来,扑通一下给平国公跪下了。

    平国公按辈分来说,算是林浩帆的爷爷辈,林浩帆这一跪他说什么都是当的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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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补一更,现在凌晨四点半了,我受不住去睡觉啦,大家晚安。还欠两更,抽时间继续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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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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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大声道:“国公爷,昨儿是我不懂事,莽撞了,让风弟受惊了。我娘知道以后,也是骂了我许久,我是真知道错了,还请国公爷替我向风弟转达一下歉意!”

    林浩帆跪在地上,地板冰凉冰凉的,这又是个向来身娇体贵的纨绔,若是跪坏了身子,指不定还要惹出什么麻烦事来。

    平国公冷着脸,喝道:“行了!男儿膝下有黄金,既然是误会一场,那就不是什么大事,起来吧!”

    玉静公主脸上略有些紧张的神色微微松了些。

    林浩帆也顺势站了起来,他身后过来俩小厮,每人怀里都小心翼翼的抱着一个锦盒,恭恭敬敬的立在堂下。

    林浩帆恭敬的朝平国公作揖道:“这是晚辈给备的小小薄礼,不成敬意,算是给府上还有风弟的赔礼。”

    人家这么诚恳,又是赔礼又是道歉的,平国公再怎么生气,也不好伸手打笑脸人,他板着那张威严的脸,示意身边的小厮把锦盒接下。

    玉静公主见平国公就这么平平的接过了那两个盒子,甚至都没过手,直接就要让小厮把那俩盒子收起赖,有些按捺不住了,建议道:“国公爷不妨打开盒子看一下,看看里头的东西合不合心意?”

    林浩帆也道:“还请国公爷看一下中不中意,若是不喜欢,晚辈也好再去为国公爷寻些更好的赔礼来。”

    平国公拧起眉头,按捺住不耐,打开了锦盒。

    头一个盒子里头,躺着六枝粗细不一的毛笔。平国公认得出来,那是制笔大师鲁平的手作,笔尾都带着祥云印记。

    林浩帆笑道:“听闻风弟喜爱收藏鲁大师的笔,晚辈把公主府的库房翻了个遍,找到这六支,正好凑了个吉利数,算是给风弟赔罪了。”

    平国公微微点头,鲁平大师的制笔虽然珍贵,但还没有到千金难寻的地步。林浩帆打听了阮纪风的喜好送了这份赔礼,也算是很上心了。

    平国公脸色也缓和了些。

    接着他又打开了第二个锦盒。

    第二个锦盒里躺着一本边沿很是破旧的书,封面上也沾染了不少污渍,看得出很有些年代了。

    平国公一见那本书,脸色却一下子变得郑重起来,失声道:“这是兵家疑计的原本!?”

    林浩帆道:“是的,这就是前朝大将留下的兵书原本,虽说现在多有些流传在外的版本,但那大多都是一些有所遗漏的抄录本,始终比不过原本……国公爷,说实话,这本兵书在晚辈手里,无异于明珠蒙尘,您是晚辈衷心钦佩的勇将,我大荣如今安稳繁荣,这与将士们的浴血奋战分不开。今儿也是晚辈借此赔罪的机会,将此书奉上,还望国公爷能收下。兵书在将军手里,远远胜过它被束之高阁!”

    林浩帆说的这番话,深深的触动了平国公。他头一次仔仔细细的打量眼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虽然他行事鲁莽荒诞,但不可否认的是,他这番话说的倒是极为打动人的。

    平国公郑重的点了点头:“好!你说的很好!”

    玉静公主脸上也露出一抹笑,给林浩帆使了个眼色。

    这兵书是林驸马的私藏,她也是拿出林浩帆的后半辈子来说话,才让林驸马将这兵书忍痛割爱,让林浩帆拿来讨平国公的欢心。

    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有效的很,平国公对林浩帆的态度不仅缓和了不少,看向林浩帆的眼神里甚至还带了一丝赞赏。

    这让林浩帆颇有些受宠若惊了,他这个京城纨绔当久了,名声又不是很好。已经很久没有德高望重的长辈用这般赞赏的眼神看过他了。

    林浩帆晕晕乎乎的,看到玉静公主使的眼色才想起了这趟来平国公府的目的。

    什么赔礼道歉送兵书啊!

    那都是为了他见方菡娘做的铺垫!

    林浩帆心中一凛,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对平国公抱了抱拳:“晚辈也许久未见老夫人了,这次过来,带了些内贡的血燕过来,算是给老夫人的一点小小心意。晚辈这里想去同老夫人请个安,不知会不会显得唐突了些?……”

    林浩帆说的客气的很。平国公不知道林浩帆这次来就是冲着方菡娘来的,他还以为林浩帆提出要见老夫人是为了进一步搞好公主府同国公府的关系,微微沉吟了下:“昨天的事,家母并不知情……”

    林浩帆连忙道:“请国公爷放心,晚辈只是过去拜见下老夫人,多余的话是半个字都不会说的。”

    玉静公主也在一旁帮腔道:“国公爷,老夫人德高望重,又福运深厚,帆儿能得老夫人说教几句,胜过我这当娘的千言万语,还请国公爷成全。”

    一国公主都这般说了,平国公还能说什么拒绝的话?

    他喊来个小厮,让他去内院通禀了一声。

    林浩帆心中暗喜。

    平国公同玉静公主走在前头,因着两人平时圈子那是截然不同,也无甚话好说,只是维持着面子上的一个礼节罢了。

    林浩帆跟在平国公跟玉静公主后头,不时的四下打量着,想着说不定就会碰见方菡娘。

    只是,直到他见了平国公老夫人,都没看到半分方菡娘的踪影。

    连玉静公主都有些急了。

    平国公将玉静公主送到平国公老夫人这,就告罪去衙门了。

    林浩帆有些坐立不安的在平国公老夫人面前,陪着老夫人说了会闲话,终有些按捺不住,想要开口问一下方菡娘的事。

    平国公老夫人却好似也刚刚想起什么事一样,和蔼笑道:“……说起来,我倒有一桩事想要问问玉静公主。”

    玉静公主微微一愣:“老夫人请讲。”

    按照辈分,老夫人都是她祖母辈的了,她自然得恭恭敬敬的。

    平国公老夫人露出一个慈祥的笑意:“其实也无甚大事,就是听闻,浩帆要去上书房读书了?”

    “是的,天恩浩荡,父皇恩典,特特许了帆儿去上书房读书。”说起这个事,玉静公主的话里不免带上了一分得意的意味。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一笑,似是在闲聊一般:“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只是,浩帆的伴读选定了么?”

    玉静公主微微一迟疑,不知道平国公老夫人这是在诈她的话,还是真的毫不知情阮纪风要给林浩帆做伴读。

    就是玉静公主这微微一迟疑的功夫,平国公老夫人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闲聊道:“说起来,这伴读可得好好选人呐,你想想,这伴读同浩帆朝夕相处的,万一也是个调皮捣蛋的,浩帆这好不容易想好好上进学习了,再被带坏了就不好了。”

    这话像是铁锤一样敲在玉静公主心上。

    在玉静公主心里,孩子总是自家的好,若自己孩子不好,那肯定是旁人带坏了自家孩子。那阮纪风,听说小时候也是个调皮捣蛋上树摸鸟下水抓鱼的,想想他现在年龄又小,正是爱玩爱闹的岁数,说不得就把帆儿给带的无心向学了呢?

    玉静公主脸色微微一变。

    平国公老夫人似是什么都没看到般,慈祥的笑着,像是闲聊般说起了几户人家的孩子,俱是有才品行又好又肯上进的,只是家里情况不是那么好,少了点梯子,真是太可惜了。

    玉静公主若有所思。

    林浩帆就没他娘想的那么多了,他正抓耳挠腮的想见方菡娘呢,见平国公老夫人跟他娘的话题一直在他身上打转,终是忍不住了,期期艾艾道:“老夫人……”

    平国公和蔼的看着林浩帆:“好孩子,什么事?”

    林浩帆动了动嘴唇,着实不知道如何把话问出口。

    正当他纠结的时候,外头传来了丫鬟有些惊慌失措的声音:“老夫人,不好了,妙妙小姐说,说她中毒了!”

    这话犹如石破天惊,惊得平国公老夫人一下子撑着手边小几站了起来:“什么?!妙妙怎么了?!”

    那丫鬟噗通跪在地上,连连磕头,磕的砰砰直响。

    绿莺连忙扶住平国公老夫人:“老夫人别急,待奴婢问清楚。”

    绿莺上前,神情微凝的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丫鬟:“说话没头没脑的,你这样是想急死主子么?”

    那小丫鬟抬起头,看着年岁不大,也就八九岁的模样,小脸都有些煞白了。

    绿莺语气放柔了些:“你方才说,妙妙小姐怎么了?”

    那小丫鬟哆哆嗦嗦的,眼里的泪都快溢了出来:“绿莺姐姐,你,你别骂我。我,我今儿在亭子那边伺候,给几位小姐烧炭。本来几位小姐都聊的挺开心的,妙妙小姐突然捂着肚子,说肚子痛,头晕,然后妙妙小姐就说自己肯定是中毒了……亭子那边乱哄哄,我,我就赶紧跑回来给老夫人报信了。”

    因着那小丫鬟惧怕之下口齿不清,绿莺也就听了个大概。

    绿莺心里头叹了口气,这孩子大概还没学好规矩就出来做活了,这不,没弄清情况就忙不迭的回来禀报,差点把主子给吓到。

    不过这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绿莺心里暗暗记了下,等这事过去要把芙蕖堂里头的小丫鬟都给喊过来好好再教一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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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六章 你给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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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景在一旁帮着老夫人揉着头部放松,老夫人心里头着急,见绿莺回转,忙问:“到底怎么了?”

    绿莺劝道:“老夫人莫急,那小丫鬟年岁太小,没经过事,看风就是风,怕是其间有什么误会。老夫人您看,菡娘小姐那么妥帖的人,若真是妙妙小姐真有个什么好歹,肯定早就让人回来通禀了,哪里还轮得着一个没留头的小丫鬟过来回话?”

    绿莺说的句句在理,老夫人心里头一琢磨,确实也是这么一回事。

    这边老夫人急得不行,那边林浩帆偷听了一耳朵“菡娘小姐”,正满心满眼的激动,连忙自告奋勇:“不然我替老夫人过去瞧一瞧到底出了个什么事?”

    这话从林浩帆嘴里一出来,平国公老夫人表情微微顿了顿。

    不过怎么说,林浩帆虽然进了后院来给她请安,但那是看在玉静公主的份上,而不是因为什么通家之好的原因。

    若是通家之好也就罢了,可你林浩帆是个什么身份,竟然好意思要求去看人家养在深闺里头的大小姐?

    这就是个蠢的!平国公老夫人心里本来就有些急,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句。

    玉静公主方才也听到了“菡娘”二字,心里正是暗喜,见儿子顺杆往上爬,老夫人又没出言拒绝,连忙凑热闹道:“无事无事,论起来,妙妙还得喊帆儿一声表哥。昨天帆儿又有些对不住妙妙她哥,正好也算是让他赔罪了。”

    这话好歹能圆一圆,让林浩帆的行为听上去不是那么失礼。

    平国公老夫人也不是个拘泥的,她叹了口气:“老身这一把老骨头,出门也怕是走不了多远,那就麻烦浩帆去看看你妙妙表妹,到底是怎么着了。若是哪里不适,赶紧让人来回个话,免得老身心里头牵挂着——绿莺,你去为林公子带路。”

    绿莺应了,福了福:“林公子这边请。”

    林浩帆按捺住心里头的狂喜,严严肃肃的给平国公老夫人鞠了一躬,转身大步出去了。

    玉静公主没跟着去,留下来陪在了平国公老夫人身边。

    ……

    方菡娘也是没想到,好端端的,阮芷兰肚子痛突然喊出了“中毒”。一开始场面有些混乱,丫鬟们慌里慌张的,惊慌失措,生怕自己成了下毒的嫌疑犯。

    方菡娘实在受不了,喝了一声“够了!”,这才震住了场面。

    方菡娘井井有条的一项项安排着:“秋珠,你使个人去喊大夫过来,先不要惊动老夫人,先让大夫过来看看是什么情况;如夜,你把桌子上这一些吃的用的都封存起来,看好了,不要让任何人去动它们;星眸,你扶你们家小姐来这美人靠上躺着,这里锦垫铺得厚厚的,又宽敞,先让你家小姐休息下。”

    如夜是阮芷萱的贴身大丫鬟,星眸是阮芷兰的贴身大丫鬟。

    这些事方菡娘并没有全让自己这边的丫鬟包圆了,而是三方的丫鬟都有参与,互相监督。

    毕竟在谁都可能下毒的情况下,若是沾的太过,后头反而不好交代了;这倒不是怀疑谁,反而正是在维护大家的清白,免得遗留话柄。

    星眸却有些迟疑:“主子,我家小姐都这么难受了,为什么不把她送到屋子里去?外头再怎么着也比不过屋子里的舒适啊。”

    方菡娘没有责备星眸的怀疑,她匆匆解释道:“若是中了毒,有些毒会随着身体里的血流动,若是贸然移动,万一再让毒发作的更快,那就坏事了。”

    星眸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阮芷兰痛的眼泪都哭出来了:“是谁,是谁要下毒害我!”

    方菡娘帮着星眸把阮芷兰扶到美人靠上,让她躺下来歇息,温言安慰着阮芷兰:“妙妙别怕,说不定不是中毒呢。”

    阮芷兰却拔高了音调,因为痛苦,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不!一定是中毒!我昨晚刚在话本子上看过了,肚子痛,头晕,恶心,这就是中毒的症状!……小姑姑,为什么你办的宴会我会中毒!”

    最后一句喊出来时,阮芷兰已经有些歇斯底里了。

    只是她喊出这一句,场上一下子寂静了下来。

    方菡娘也不怪阮芷兰这般想,她轻轻拍着阮芷兰的胳膊:“你放心,小姑姑一定给你个交代。”

    阮芷兰咬紧了嘴唇,却是扭过头去,不愿意再看到方菡娘了。

    方菡娘也不在意,她更担心的是阮芷兰的身子。

    不一会儿,大夫就急匆匆的背着药箱过来了:“妙妙小姐中毒了?”

    为了方便照顾平国公老夫人的身体,大夫是住在平国公府里头的,跟平国公府里头的大大小小也是熟稔的很。

    他一听说“中毒了”,惊的他赶紧收了几瓶解毒丹,背上药箱,跟着人过来了。

    大夫过来,连忙给阮芷兰把脉,只是探了会儿脉,大夫原本绷紧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下。

    他缓缓的松开了阮芷兰的左手腕,换了右手。

    片刻后,大夫皱着眉,松开了阮芷兰的右手。

    大夫的神情实在太过严肃,星眸差点忍不住哭了出来:“大夫,我家小姐是不是……”

    大夫抬头,瞪了星眸一眼,沉痛的开口:“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胡说八道说中毒的?!吓了老夫一跳!这哪里是中毒,这就是饮食相冲,脾胃不和!”

    大夫怒发冲冠道。

    真真是吓死他了。

    亭子里外一片安静,就连一直在喊痛的阮芷兰都傻了眼:“大夫,我,我这不是中毒啊?……”

    大夫对病患还是很和蔼的,他方才发了那通火,惊吓也排解出去了,对阮芷兰倒没有甩脸子:“妙妙小姐放心,你这只是吃坏肚子了,别担心,我回头给你开几副药,你调理下肠胃。”

    阮芷兰僵了僵,有些不敢去看方菡娘的脸。

    倒是方菡娘,微微蹙着眉,担忧的同大夫道:“大夫,你看下桌子上拜访着的点心,茶是我自己采摘梅花花瓣晾晒的梅花茶,这里头可有相对相冲犯克之物?”她担忧的看了一眼有些被之前“中毒”二字吓到的阮芷汀,正紧紧的抱着姐姐阮芷萱的脖子,“翠翠年龄小的很,还有香香,也不算大,都多少用了些,我怕她们的脾胃一会儿再有不适。”

    大夫仔细的看过一通桌子上摆着的点心,又端起一杯梅华茶嗅了嗅,放下后斩钉截铁道:“这些里面并没有相生相克的。”

    阮芷萱愣住了,担心的看了一眼阮芷兰:“我们都没事,那妙妙怎么会……”

    大夫想了想,又去问阮芷兰:“妙妙小姐,你今天早上都用过什么早点?”

    阮芷兰正窘迫着,肚子的疼痛都仿佛不是那么重要了,她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哪里还有心思回大夫的话?还是星眸回忆了半天,回道:“早上小姐出门前吃了一小碗酒酿团子,还吃了三个金桔……”

    大夫猛的一拍大腿:“是了!我看这桌子上有牛乳羹,牛乳羹虽是好物,但与金桔同食会导致腹胀腹痛腹泻,头晕恶心也都是有的。”

    尴尬,空气中浮动着大写的尴尬。

    阮芷兰恨不得现在地面上就有道缝,让她钻进去。

    大夫留了张药方匆匆嘱咐了几句阮芷兰近些日子的饮食避讳,就走了。

    阮芷兰把头偏向一边,并不敢去看亭子里旁人的脸。

    方菡娘温柔道:“妙妙,是小姑姑没想周到,让你受罪了。”

    阮芷兰反而像是被触怒一样,猛的回过头来,喊道:“不要说了!你越这么说我心里头越难受!”

    方菡娘抿了抿唇,知道这小姑娘大概是钻了牛角尖,便也不再去劝她,转身刚想去哄几下被吓着的阮芷汀。

    结果一转身,就见着林浩帆同绿莺站在斜对面,林浩帆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不知道在那站了多久了。

    方菡娘想起昨晚上阮纪风同她说的话,就是因为林浩帆的胡闹,闹的一府大半晚没安生过。

    这个林浩帆,真的是太自私了。

    他想见她,所以掳人,闹事,无所不用,从来不曾顾忌过别人的感受。

    方菡娘抿了抿唇,并不想理会他。

    绿莺上前进了亭子里来,对方菡娘等几个主子福了福:“方才看到大夫在诊治,奴婢同林公子就没敢过来打扰。”

    算是解释了为何在那站着。

    方菡娘对绿莺还是很亲近的:“绿莺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绿莺道:“有个小丫鬟刚才慌了神,趁乱跑去老夫人那说妙妙小姐中毒了。正好林公子正在老夫人那里请安,就同奴婢一道过来看看情况。”

    方菡娘简单的把事情讲了下,绿莺笑道:“太好了,原来是虚惊一场,那奴婢放心的去回禀老夫人了。”

    林浩帆站在亭子外头,见方菡娘许久没理他,那股子纨绔脾性又上来了,他大声喊道:“方菡娘,你穿女装可真丑!”

    亭子里又陷入了安静。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头的火气,不理他。

    阮芷汀已经慢慢从方才的恐慌里走了出来,她听林浩帆这般喊,同姐姐小声嘀咕道:“那个哥哥说假话!小姑姑这么好看,他怎么还说丑呢。”

    阮芷萱摸了摸妹妹的头,小声教育道:“说不定那个哥哥眼睛有问题呢,也很可怜的。”

    阮芷汀一听姐姐这么说,连连点头:“可怜的哥哥。”

    林浩帆见没人搭理他,他心里那股气越来越大:“方菡娘,你给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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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七章 傻X林浩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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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近些日子心情愉快生活和顺,已经很久没有因为傻、逼生过气了。

    可能林浩帆是近些日子来的头一个。

    方菡娘抬了抬眼,她今儿穿着一件桃花粉折枝花卉褙子,站在那儿俏生生的像一朵娇嫩绽放的花。她这般直直望向林浩帆,林浩帆却有些闷气模样:“你穿男装更好看一些。”

    林浩帆心里想,果然,他还是不喜欢女人。

    不过若是把方菡娘想象成穿了女装的方瀚,这样一来仿佛就顺眼多了。

    方菡娘和善的微笑:“这是哪家的登徒子,跑到别人后院里指指点点?来人呐,给我把他打出去!”

    一旁候着的粗使婆子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想上前去推搡林浩帆。

    林浩帆见状不妙,连忙大喊:“方菡娘,从前是我不对,你救了我一命,我不该这般说你丑!刚才实在是情难自禁!”

    这下子亭子里头更尴尬了。

    且不说一个外男,对一名正当花季的少女说“情难自禁”有多失礼唐突,就单单说他这话里的意思。

    你“情难自禁”的说一个少女丑?!

    还有比这话更难听的话吗?

    方菡娘觉得林浩帆能活到今日没被打死真的要好好感谢他那个当皇帝的外公。

    ……方菡娘觉得她有必要同林浩帆好好讲一讲,不然就林浩帆这死缠烂打的模样,说不得还会搞出什么幺蛾子。

    方菡娘朝林浩帆走去,林浩帆激动不已,感觉心都跳快了好多,但他脸上还是挂着几分嫌弃:“你穿女装太别扭了,我建议你还是穿男装更合适些。”

    方菡娘给了他一个和善的微笑:“我真诚的建议你去死一死,你去吗?”

    “我……”

    “行了。”方菡娘打断林浩帆的话,两个人之间虽然还有一段距离,但她还是压低了声音,免得让旁人听了去,“后天未时聚德楼见。”

    林浩帆脸上一阵激动,这是方菡娘在私约他吗?!

    “那,那你可要穿男装啊。”林浩帆忍不住也提出了要求。

    方菡娘觉得自己修养真的好了不少,才没有当面给林浩帆一个白眼。

    最后还是绿莺过来打了个圆场:“想来老夫人在芙蕖堂里等得也心急了,奴婢这就去回禀老夫人了……”她顿了顿,看向林浩帆,给了一个客套的笑,“园中路多岔道,林公子初次来恐怕迷路,也同奴婢一道回去吧?”

    林浩帆正为同方菡娘的私约美滋滋的,也没拒绝绿莺,笑呵呵的拱了拱拳:“那劳烦这位姐姐了。”

    林浩帆走之前还特特望向方菡娘,给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方菡娘回过身直接往亭子里去了,还了他一个后脑勺。

    这一番耽搁,没过多久,药也熬好了送过来了,阮芷兰本来不太想喝药,还想发脾气。方菡娘索性坐在一旁,亲自盯着阮芷兰皱着眉头把那碗药给喝得一滴不剩,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阮芷汀天真道:“妙妙姐,喝了药肚肚就不会痛了。”

    阮芷兰苦着个脸,还有些尴尬,并不答话。

    阮芷萱摸了摸阮芷汀的头。

    闹了这么一出,赏景的雅致也没了。阮芷萱阮芷汀小坐片刻,见阮芷兰确实好了不少,就同方菡娘告辞离开了。

    阮芷兰尴尬的很,毕竟方才她还质疑就中毒的事质疑了方菡娘这个当小姑姑的,结果回头大夫就证明了她不过是吃坏肚子了。

    她有点没脸见方菡娘。

    方菡娘倒是没想阮芷兰那么多,她见阮芷兰气色稍好了些,不像方才那般苍白,也算是放下了心,对阮芷兰道:“走吧,妙妙,我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休息。”

    “啊?”阮芷兰愣了愣,回过神,这才意识到方菡娘说的是什么,她略有些慌张尴尬道,“不用了……呃,不用了……”

    向来好说话的方菡娘这次坚定的拒绝了阮芷兰的要求,她温柔却不失坚决道:“不行,你在我这儿身子不舒服了,我对你就有责任,不然我跟二表嫂没法交代的。”

    说完,她又看向秋珠,嘱咐道:“秋珠,去喊个软轿过来。”

    不一会儿,两个健硕的粗使婆子就抬了一顶轻便的软轿过来,阮芷兰见状也不好再拒绝,遂由几个丫鬟帮着裹好了披风,扶着上了软轿。

    方菡娘陪着阮芷兰往三房那边行去。

    ……

    绿莺回去把事情大致同平国公老夫人一说,老夫人这才放下了心,嗔道:“妙妙这孩子,真是……吓死我了。”

    玉静公主见儿子满脸是笑,就知道他大概是得偿所愿了,心里头也挺高兴,在一旁笑着附和了老夫人几句“虚惊一场”。

    林浩帆偷着戳了戳玉静公主,玉静公主便顺势提出了告辞。

    平国公老夫人眼下也没什么精力再去招待客人,笑盈盈的让绿莺代她去送客了。

    ……

    秋二奶奶正在院子里的暖阁里,暖烘烘的,手上拿着这些日子以来阮纪风的功课,不禁叹道:“王老先生果然教得极好,旁的不说,从风儿这功课上就能看出十足的进步。”

    旁边的丫鬟笑着恭维道:“少爷原本就天资过人,跟对了先生,这天资啊,就慢慢显露了。”

    这话秋二奶奶爱听的很,脸上就带了几分笑:“确实也是如此。”

    主仆几个正说着话,结果外头来了丫鬟通报,说是小姐回来了。

    秋二奶奶微微一愣,今儿阮芷兰去赴了方菡娘的约,她是知道的,并且还十分赞成。甚至说阮芷兰原本不太愿意去,也是她把阮芷兰给教育了一顿,把阮芷兰差点说哭了。

    秋二奶奶倒是没想到,闺女这么早就回来了。

    她把阮纪风的那叠课业小心的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嘱咐丫鬟收好,这才起身,准备去接一下女儿,问问她怎么回事。

    结果正好在门口,就见着两个健硕婆子把软轿停在院子里,几个丫鬟搀扶着一副虚弱模样的阮芷兰下了轿子。

    天气冷得很,方菡娘裹了件兔子毛的披风就站在一旁。

    秋二奶奶吓了一跳,道:“表妹怎么过来了?……妙妙这是怎么了?”

    方菡娘有些歉意道:“二表嫂,实在有些不太好意思,因着我的疏忽,让妙妙受罪了。”

    一边说着,她一边让丫鬟把阮芷兰扶了进屋。

    阮芷兰心虚的开口,喊了一声“娘”。

    秋二奶奶正心疼闺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没注意到女儿话里的心虚,心急道:“妙妙,你怎么了?”

    吃坏肚子这种丢脸的事情,阮芷兰并不想提,她躺在床上,拉了拉被子,遮住了半张脸。

    秋二奶奶一见女儿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每每阮芷兰犯了错时,就是这副样子。

    秋二奶奶正琢磨着,又听旁边的方菡娘歉意道:“……二表嫂,早上妙妙吃了几个金桔,我没问清楚,就让她喝了牛乳羹,这两样相冲相克,妙妙遭着脾胃了。”她从丫鬟手里拿过几个药包,递到秋二奶奶身边的丫鬟手里,“已经看过大夫了,大夫说没什么大碍。这是大夫给开的调理的药,还请秋二奶奶记得提醒妙妙喝药。”

    原来是这样!

    秋二奶奶心里虽然说还是很心疼女儿受的这一遭罪,不过也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秋二奶奶连忙道:“表妹别这么说。也是怪妙妙贪吃……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就好。”

    阮芷兰在被子下头扁了扁嘴。

    客套一番后,方菡娘回芙蕖堂去了。

    秋二奶奶站在阮芷兰床边,盯着阮芷兰半张脸看,直把阮芷兰看得不舒服,一拉被子盖住整张脸,闷声道:“娘你看什么呢!”

    秋二奶奶把被子扯开,让阮芷兰露出脸来,果然不出她所料,阮芷兰心虚的很,根本不敢看她的眼睛。

    秋二奶奶冷笑一声:“说吧,还有什么事?若只有你吃错东西这桩事,眼下你哪里会这么老实,肯定在那怪这个怨那个的作妖了。”

    阮芷兰一开始死活不说,后来见实在瞒不过她娘,这才吞吞吐吐的把事情原委说了。

    秋二奶奶听了简直不知道要怎么骂这个女儿好,实在忍不住,给了女儿额头一个暴栗:“你啊你啊,真是让我说什么好!……也就你小姑姑性子好,你那样怀疑她下毒,她都没跟你翻脸。真是……真是不知道让我说什么才好。”

    阮芷兰抱着头,委屈巴巴的瘪了瘪嘴。

    这事她自知理亏,实在没有还嘴的地方。

    秋二奶奶暴躁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停下脚步,转头嘱咐星眸:“去,把你家小姐平时看的那几本话本子都给我扔了去!”

    “娘!”阮芷兰尖叫。

    秋二奶奶冷笑道:“之前你还嫌你小姑姑看些杂书。你自己看怎么不说呢?……看就看了吧,就当个消遣,娘平时也不说你什么。可你错就错在看了话本子,还愚蠢的认为话本子上的事都是真的!中毒?……亏你想得出!”

    “还怀疑你小姑姑下毒毒你?!她毒你有什么用啊你倒是说啊?!”

    “那话本子上还写书生小姐后花园呢,怎么,过几年是不是你也想找个穷书生来一趟后花园之约?”秋二奶奶尖锐道,手指点着阮芷兰的头,恨不得戳进她脑袋里去。

    阮芷兰自知理亏,扁了扁嘴,不敢说话。

    秋二奶奶兀自不解气,想到方菡娘方才满是歉意跟她道歉的样子,简直是越想越臊,她捂住脸:“天哪,我这女儿,真是,真是太让我丢脸了。”

    阮芷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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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八章 聚德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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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回了芙蕖堂,又被平国公老夫人拉了去问了下当时具体的情况。

    方菡娘简单的说了一下,只是隐去了阮芷兰的那句怀疑的质问。

    平国公老夫人觉得有些好笑:“妙妙怕是话本子看多了。”

    方菡娘温柔的笑了笑,没有接话茬,而是岔开了话题,对平国公老夫人道:“……外祖母,我许久没去外头逛过街了,颇有些想念,明儿我想去聚德楼吃个饭。我能出去吗?”

    平国公老夫人哪里舍得拒绝方菡娘的要求?她那双满是碧波的眼睛望过来,眼里写满了恳求,老夫人心都快化了。

    只是,因着平国公老夫人曾经丢过一个女儿,对女儿家出行的安全特别看重,她搂住方菡娘,心疼道:“乖囡囡,当然能出去了,来外祖母这儿又不是坐牢。外祖母年龄虽然大了,可也没那么老朽不化,不许你们女孩儿家出门……只是我家囡囡长得这么漂亮,外祖母是真的不放心。这样,明儿你出去也行,今晚我去找你大舅舅,让他拨几名侍卫给你,让他们跟着你去。”

    方菡娘眨了眨眼:“外祖母,哪里用得着劳烦大舅舅,你暂且先等等。”

    方菡娘从平国公老夫人怀里出来,把绿莺拉到一旁,神神秘秘的低声问了几句话,绿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呦,看这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这是要干什么啊?”老夫人乐呵呵的看着。

    方菡娘一副保密的模样:“到时候外祖母就知道了。”

    不多时,绿莺回来了,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她把小包袱给了方菡娘,方菡娘笑着给平国公老夫人抛了个“等我”的眼神,拿着小包袱进了屏风后的里间。

    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菡娘的小眼神逗得直乐,极有耐心的喝着参茶等着方菡娘出来。

    过了一会儿,方菡娘出来了。

    只见她一身男子月白色直缀,头发束在头顶,用小冠固定,脸上的眉毛故意用青黛加粗了不少,脸上也打了不少阴影凸显脸颊棱角,颇显出几分英气。

    平国公老夫人都看待了。

    方菡娘一本正经的朝着平国公老夫人作揖,声音也加粗了几分:“外祖母,小生这厢有礼了。”

    平国公老夫人忍不住招手让方菡娘过去,失笑道:“天哪,囡囡,你这是,你这是扮了个小子啊。”

    方菡娘也笑了,用正常声线道:“是啊,外祖母,方才我问了绿莺姐姐哪里有男子衣衫,绿莺姐姐帮我去取了一件风儿留在芙蕖堂的备用的,倒是也合身的很……外祖母,这样您该放心了吧?”

    “不行,你这样也太俊了。外祖母要是年轻个几十岁,都想嫁给你喽。”平国公老夫人打趣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明儿你这样出去,怕是京城里不少姑娘要芳心暗许了……侍卫还是得带的,不然我怕我囡囡要给我领个外孙媳妇回来。”

    说完,平国公老夫人哈哈大笑起来。

    方菡娘见始终摆脱不了带侍卫出门的安排,索性也不再挣扎了。

    大不了,到时候让侍卫再包间外头等她就是了。

    翌日,方菡娘扮成男子,领着平国公特特给她拨的四个侍卫,顺利的出了门。

    因着离着约定的未时还有一会儿,方菡娘便逛了起来。

    也算是冤家路窄了,方菡娘在聚德楼前,又碰见了当街纵马的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身着一身火红色的骑装,这次倒是谁也没带,单人单骑,一手持着缰绳,一手拿着马鞭,威风凛凛的从街头纵马驰来。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在慌乱中,一名老人因着腿脚不便又急于躲开,竟然跌倒在了石板路上,面露痛苦之色,想爬起来,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方菡娘见那老人跌倒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几次挣扎都没有爬不起,脸上满满是害怕慌张绝望。她心里一咯噔,想也未想,冲了出去想把老人扶起来。

    变故太快,侍卫甚至都没反应过来。

    福安郡主皱起眉头,本想拉住缰绳,却又赫然发现前头不远处那个正是男扮女装的方菡娘。

    她微微眯了眯眼,原本要拉住缰绳的手,松了松。

    眼见着马蹄就要踏到方菡娘身上!

    而方菡娘,此时还在使劲将老人拉起来!

    已经有不少人忍不住别过头去或者捂住了双眼。

    只见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青色身影仿佛从天而降,凌空狠狠一脚踢向那马的颈部!

    这一脚力道极大,那马被踹得一阵悲鸣,歪歪扭扭的乱跑乱甩,恰好避过了正前方的方菡娘跟那受伤老人!

    福安郡主来不及看清踹她马的人是谁,但马儿这般痛到极致的乱甩,已是很危险了,她当机立断双腿一夹马腹,使力从马上倒向跃起,略有些狼狈的落到了地上。

    那马儿没跑几步,也倒地暴毙了。

    “你!”福安郡主哪里吃过这种亏,满脸愤怒的抬头就要找那踢死她马的人麻烦。

    只是一抬头,她却愣住了。

    眼前站着的青衣男子,虽然脸颊处有青色的胡子茬,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但即便这样,风尘也难掩其半分容颜。

    他冷冷的看了一眼福安郡主,便转过了身。

    只那一眼,就让惊喜的福安郡主的心一下子如坠冰窖。

    方菡娘也愣住了,看着身前满脸怒容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声音冰冷,里头夹杂的愤怒却是清晰可见:“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方菡娘微微垂下头,声音很轻:“……谢谢你。”

    方菡娘心情复杂的很。

    方才看到姬谨行的第一眼,方菡娘必须要承认,她是惊喜的,压抑了许久的思念像是要爆发了般,差点让她哭出来。但她见他这样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就想到他这般是为了另外一个姑娘。那种想哭的情绪,瞬间就像是潮水一般褪去,最后徒留满心的心疼跟酸涩。

    只是方菡娘不知道,姬谨行披星戴月纵马一路,向来有洁癖难以忍受自己半分不洁的男子,这样带着青色的胡子茬,只是为了早点回到京城,出现在她面前。

    没了性命之忧以后,那老人总算是镇定下来,在方菡娘的搭手之下从地上爬了起来,身体倒也没什么大碍,千恩万谢后离开了。

    姬谨行一直沉默的注视着方菡娘。

    方菡娘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姬谨行,她只能选择不去看他。

    “说话!”姬谨行压抑着怒火,“我不想再听一次谢谢,也不想有下次再看到你出现在别人的马蹄下!”

    向来冷静自持的谨王爷,此刻压抑不住的怒意。

    谁都不知道,他刚才那一瞬,经历了怎样的恐慌。

    方菡娘知道自己方才冒失了,咬着唇不说话。

    “谨哥哥!!”福安郡主按捺不住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她必须说话,不然她嫉妒的都要死掉了。

    她还从未见过,姬谨行情绪那般失控。

    但那样的失控,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另外一个女人……这让苦恋姬谨行多年的福安郡主如何能忍受?

    姬谨行冷冷的转过身,看向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一直以来都想让姬谨行眼里有自己,但现在姬谨行这般看着她,她却忍不住有些发抖。

    姬谨行的眼神,实在太冷了。

    冷到让她浑身都有些发颤。

    “当街纵马,福安,你真行。”姬谨行缓缓道,声音冰冷,眼神淡漠。

    福安郡主差点要哭了出来,她有些委屈道:“还不是那个女人,她突然冲出来吓到了我!不然我骑术这么精湛,我根本不会撞到那个老人!……谨哥哥你把我的马都给杀死了!那是皇上赐给我的!”

    她边说,边用马鞭指着方菡娘,似是想再抽她一鞭子。

    姬谨行眼中厉光一闪而过,手中剑鞘出鞘飞出,击向福安郡主的肘部,福安郡主吃痛,再没握住马鞭,马鞭摔到了地上。

    福安郡主难以置信的尖叫:“……就为了这么个贱民?!”

    这会儿,侍卫已经将方菡娘团团护住了,警惕的看着福安郡主,也警惕的看着眼前的姬谨行。

    他们是认识这两人的,一个是皇帝最疼宠的福安郡主,一个是深得圣眷的谨王爷。

    两个哪个都不是好惹的,但他们依旧会坚定的护着方菡娘。

    “哇,吵什么吵,吵什么啊?”不满的声音从聚德楼里传来,穿戴一新的林浩帆从聚德楼里走出,边嚷嚷着,“小爷今儿可要约会,心情好着呢,别给我添——”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难缠的福安郡主,他小舅舅姬谨行,还有他的心上人——女扮男装的方菡娘。

    谁能告诉他,这,这是什么情况?

    ……

    直到几人都坐进了包厢里,林浩帆还是有些稀里糊涂的。

    他看了看福安郡主——这位主向来嚣张跋扈的很,连他都要退避三舍,此刻正狠狠的咬着下唇,林浩帆看了都有点心惊,生怕她把嘴唇给咬掉了。

    林浩帆又偷偷看了看他小舅舅姬谨行——这位主向来都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漠脸,此刻依旧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漠脸,不知道坐在椅子里在想些什么事。林浩帆骨子里就有点惧怕姬谨行,他决定不主动同姬谨行攀谈。

    最后林浩帆的眼神落到了方菡娘身上,越看越喜欢,越看越陶醉。

    他就说嘛,方菡娘根本就是个假姑娘,她合该就是“方瀚”,男装才是真正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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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八十九章 抢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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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的眼神太有存在感了,方菡娘即便心绪不佳,也没法忽略他这波热烈的眼神。

    方菡娘抬起头,细嫩的手抓着桌沿,看向林浩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带给我很大困扰?”

    “啊?”林浩帆愣了下,面露不解,又带着几分理直气壮道,“有什么可困扰的,男欢女爱,再正常不过的事啊。”

    方菡娘刚想怒拍桌子,姬谨行已经起了身,剑都横在了林浩帆的脖子上。

    姬谨行目光中杀气腾腾,声音一字一顿,反问着林浩帆:“男、欢、女、爱?”

    林浩帆吓得咽了口唾沫,他能看得出,他小舅舅眼神里的杀气是货真价实的。他丝毫不怀疑,他这个性格向来冷漠怪异的舅舅会因着他一言不合就抹了他的脖子!

    林浩帆后背都僵硬了,他结结巴巴大喊:“不不不,不,没有,没有没有!小舅舅,我没文化乱讲的!乱讲的!”

    姬谨行啪的一声把剑放在了桌子上。

    威胁的意思相当明显。

    林浩帆差点想给他小舅舅跪了。

    方菡娘瞪圆了双眼,狠狠瞪了一眼林浩帆:“林公子,我搞不懂你是想干什么?先是绑架了我侄子,逼问我的下落,又借故直接跑到我府上骚扰我。一而再再而三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浩帆自己还有些委屈:“我,我特么喜欢你还不成吗?!我这,这不是在追求你吗?!窈窕君子,君子也好逑啊!”

    “我是女的!”方菡娘受不了的强调,拍案起身,“你之前不是说我特别丑吗?”

    林浩帆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你穿女装是挺丑的。可我特别喜欢你穿男装的样子,太好看了。特别喜欢……”欢字还未落下,姬谨行的剑,又横在了林浩帆的脖子上。

    姬谨行平静道:“有遗言就赶紧说。”

    林浩帆尖叫道:“小舅舅,你还是不是我亲舅舅了?!你要是中意菡娘,咱们可以公平竞争啊!”

    方菡娘紧紧抓住了桌子边沿。

    姬谨行顿了顿,平静又冷漠的看着林浩帆:“公平竞争?你觉得你有什么能跟我争?”

    再没有比这句更伤人的了。

    林浩帆少年那颗自尊心一下子被激了起来,怒冲冲的看向姬谨行。

    林浩帆还未等抗议,福安郡主却是受不了了,她原本一直坐在那儿,脸色阴沉,表情阴戾的看着方菡娘,但姬谨行一而再再而三的那般表态,她实在是坐不住了。

    福安郡主猛的站了起来,因着太过难以置信,她的声音都带上了几分尖锐:“谨王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的意思是,你真的看上了这个村姑?!”

    姬谨行看了一眼福安郡主,冷声道:“福安,什么时候我的事,轮到你指手画脚了?”

    福安郡主咬着唇,垂下眼,掩住了满满的不甘心。

    她确实不敢对姬谨行指手画脚。

    她只是一个空有名头没有实权的郡主,而对方,却是实权在握的王爷。

    林浩帆也听明白了姬谨行的话,他看了看方菡娘,又看了看姬谨行,忍不住叫道:“我的舅啊,你来真的?!”

    姬谨行瞥了一眼林浩帆。

    林浩帆脸色有些难看:“不是……你不是前些日子刚送永安侯府的姑娘去塞外求医了吗?……你不是中意别人了吗?怎么这又跟我来抢方菡娘?”

    方菡娘神色一变,再也忍受不了,喝道:“林浩帆,你够了!”

    在林浩帆印象里,男装的方菡娘爽朗的很,女装的她却是和声细气的,一副温柔的大家闺秀模样。

    京城里大家闺秀太多了,他看到她们都厌烦的很。

    所以他喜欢男装的方菡娘。

    方菡娘突然这般凛然,他有些不习惯……又觉得有些新奇。

    方菡娘神情严肃,语气认真道:“林浩帆,我再同你说最后一次,请你以后不要再来纠缠我,我对你没有半点意思,连朋友都不想同你做。你这话里话外把我当成你的囊中物,我非常不高兴。我方菡娘虽然出身低微,比不过你堂堂公主之子,但总归也是有廉耻的。请你尊重我,不要再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出现在我的周围。若真对我此情不渝,忠贞不二,那拜托你离我远一些,就是对我最好的事了!另外,请你行事光明正大些,不要老想着用些什么龌龊手段!这样我真的唾弃你。好了,我说完了,希望以后不会再看见你。”

    方菡娘拉开椅子便准备走,林浩帆被方菡娘一通话砸下来眼睛都要红了,大喊道:“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呢?”

    方菡娘顿住,瞥了林浩帆一眼,客气的点了点头:“谢谢。不过,你自以为是的真心,我并不需要。”

    林浩帆只觉得被方菡娘的话伤的厉害,方菡娘欲走,他便想上去抓住方菡娘的手纠缠,却被人狠狠一拳打飞了。

    这一拳出手有些重,林浩帆飞出去撞倒两把椅子又跌在地上,神态狼狈的很,都有些懵了。

    姬谨行缓缓的收回了右手,看着林浩帆:“我同你说过,你哪只手动她,我就砍哪只。下次,就不是拳头招呼你了。”

    倒在地上的林浩帆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他浑身疼痛,又绝望不已。

    方菡娘脚步只微微停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外走。

    姬谨行大步迈前,抓住了方菡娘的胳膊。

    方菡娘想甩开,却被箍的牢牢的,不由得有些恼羞:“你干嘛!”

    姬谨行冷着脸,拉着方菡娘就往前走。

    方菡娘挣扎不得,只得半强迫的跟着姬谨行的步子出了包间门。

    守在门外的几个侍卫都有些呆了,微微迟疑了下,还是依旧衷心的上前几步:“王爷,您这是要把我家小姐带到哪里去?”

    姬谨行早从青禾的飞鸽传书中得知平国公府的阮楚宵带走了方菡娘,似是之间有什么渊源。

    因此从平国公府的侍卫口中听到一声“小姐”,姬谨行算不得意外。

    “让开。”姬谨行语调微冷。

    那几名侍卫反而往前几步。

    姬谨行右手从剑鞘里,微微推开了腰间的佩剑。

    虽然只露出了半寸利刃寒光,但也足够表明姬谨行的态度了:不想死就滚开。

    饶是如此,那几名侍卫也没有后退半步。

    方菡娘心里一咯噔,她知道姬谨行并不是那种随口威胁人的,方才她都能感受得到,他是真的想弄死林浩帆。

    这是大舅舅平国公拨给她的侍卫,她连忙道:“没事,你们退下,我同谨王爷出去一趟。”

    “小姐……”那几名侍卫迟疑的很。

    方菡娘露出个笑来安抚他们:“不要紧,我同谨王爷是旧识,方才你们不也见了么,他还从福安郡主的马蹄下把我给救了。”

    方菡娘不说这事还好,一说这事,姬谨行脸又黑了,直接拽着方菡娘的胳膊下了楼。

    几名侍卫互相对视一眼,决定还是先跟上去再说。

    因着方菡娘此刻是男装,又俊美得很,姬谨行这般拉着她的手腕堂而皇之的从二楼下楼梯到一楼,并穿堂而过,直奔大门,让不少聚德楼里的客人都看呆了眼。

    毕竟,姬谨行的容貌举世无双,气质又冷得很独特,京城里权贵圈子的不少人都认识这位“谨王爷”。如今见谨王爷这般旁若无人的拉住一个少年的胳膊,拽着人家往外走,脸色纷纷一变,脑子里已经补出了一万字谨王爷年龄这么大依旧不完婚的理由。

    方菡娘被众人灼热又八卦的视线盯得有些不太自在,她低声道:“你放开我,我跟你走还不成吗?”

    姬谨行恍若未闻,直直拉着方菡娘去了外头,一直没有松手。直到把方菡娘拉到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巷子里,这才放开了方菡娘的胳膊。

    方菡娘揉着被姬谨行一直握住的地方,那里似是仍能感受到姬谨行掌心的热度,有些异常的灼热,还带着拉扯过后些许轻微的疼痛。

    “你干嘛?”方菡娘有些委屈的控诉道。

    姬谨行无声的瞪着方菡娘。

    方菡娘倔强的看着姬谨行。

    方菡娘知道姬谨行是有些不太爱说话也不太爱同别人解释的,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若不开口解释,难道还指望她能主动理解么?

    方菡娘也知道,姬谨行虽然沉默寡言,却是极为聪明,看事情要比绝大多数人都透彻。

    好多事,他看破不说破,只是因为懒得说罢了。

    方菡娘相信,方才她骂林浩帆那些话里,有几句其实是在指桑骂槐,他一定能听得出来。

    两人就这么互相对视着。

    半晌,姬谨行低声道:“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遇到今天这样的危险。”

    他日夜兼程,在一个又一个沿途驿站换了不少马。实在太困太累时,不过也就凑合着合眼歇息两三个时辰。

    他怕方菡娘等他等的太久了。

    但姬谨行万万没想到,他刚进西京没多久,竟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心上人,差点被马踏死!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向来沉静淡漠的姬谨行,背后的冷汗几乎凝湿了一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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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觉得我已经是个废花了,这一章整整卡了一晚加一夜…………废花熬不住了,跟大家申请去休息。睡醒再补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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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章 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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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微微一怔,没想到姬谨行开口先说的是这个。

    她沉默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她顿了顿,还是先开了口,“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更该先同我说一说你这次出去是为了什么?”

    这件事总要有个人先开口的。

    方菡娘为人做事信奉讲究的是坦荡自在,问心无愧。这事憋在她心里许久了,她面上与常日无异,笑盈盈的陪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赏花饮茶,读书打牌,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是不可遏止的想起姬谨行。

    方菡娘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将姬谨行打入心底的冷宫,再也不听他解释。

    姬谨行于危难中救过她那么多次,他一直对她都很好。那种好,不是能装出来的。对她来说,姬谨行同旁人都不一样,她是想要去相信姬谨行的。

    但方菡娘需要一个解释。

    姬谨行没有说话。

    方菡娘便静静的看着他。

    过了半晌,姬谨行才开了口,声音略略暗哑:“我这次出城办事,是去送永安侯府的次女去塞外寻医。永安侯府曾予我有恩,我无法见死不救……并不是有意瞒你,后来见青禾传书,说你得知事情后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走之前应同你说得再详细一些。”

    姬谨行这般的性子,这般的地位,自他从小到大,很少同旁人解释什么,更别提会说自己“错了”。

    方菡娘抿了抿唇。

    姬谨行略有些疲惫的按了按眉心。

    他见过方菡娘很多种模样,也想见识她的各种样子,或嗔笑,或沉思,或傲然,或温婉,但他唯独不想见她伤心难过的模样,自打他接到过青禾飞鸽传信的那一刻,他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方菡娘伤心的模样,他着实是受不了这煎熬。

    然而姬谨行从塞外一路日赶夜赶,光马就跑死了三匹,此刻不过是仗着武功护身,身体好才硬撑到现在罢了。

    此刻算是同方菡娘有了个交代,一直提着的那口气就散了开来。

    姬谨行微微皱着眉头,倒了下去。

    ……

    姬谨行再醒来时,人已经躺在了谨王府他的卧房里。

    青夏青禾都守在姬谨行床边,见姬谨行醒来,都有些热泪盈眶:“主子,您都晕了两天一夜了,可算醒了。”

    姬谨行微微蹙着眉,揉着眉心,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青夏连忙端上一碗一直在隔间小火炉上热着的参汤,递给姬谨行,眼睛湿润了:“主子,您这一倒,可把大家伙儿都给吓到了。”

    姬谨行一言不发,接过那碗参汤一饮而尽,青夏连忙上前接过。

    青禾在一旁叹了口气,一脸担忧:“主子,皇上那边已经遣了三波太医了,都说你是劳累过度,需好好休养。太子甚至亲自过来了一趟。太子妃更是遣人问了多次,刚才更是亲自在这守了你大半个时辰,刚走没多久。”

    姬谨行“嗯”了一声,坐在床边,外头只披了一件中衣:“她呢?我怎么回来的?”

    青夏青禾都明白,这个话里的“她”,自然说的就是方菡娘了。

    青夏青禾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还是青禾道:“是方姑娘的侍卫把主子送回来的。那天方姑娘一直守着您到了晚上……后头平国公世子过来把方姑娘接走了。”

    姬谨行“嗯”了一声,听见方菡娘不顾闺誉,一直守在他床前,心里像是冰封的溪流被春风拂过一样,微微轻拂,便是冰面慢慢解冻,涓流漫淌其间。

    姬谨行起身,青夏连忙递过一件大氅:“主子,虽说屋子里烧了炭盆,可您刚醒,身子骨还虚着,太医也嘱咐过了,说您要多休息,好生休养呢。”

    姬谨行随手接过,披上大氅,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看着外头的一株腊梅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姬谨行转过身,看向青禾:“……她同平国公府,是什么关系?”

    青禾连忙回道:“回主子,暗探回复的消息,是说平国公府的老夫人多年前走失过一个小女儿,那小女儿正是方姑娘的母亲。”

    当初得知这个消息时,青禾也吓了一跳。

    谁能想到,方菡娘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背景!

    不过,得知了这个消息,青禾心里头也挺为他们主子高兴。

    他们这做人下属的,能看得方菡娘对他们主子的影响有多大,许多不可能在他们主子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在他们主子身上都发生了。

    不说别的,就说这次他们主子晕倒这事,听太医说,应是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体力透支造成的……也就是说,他们主子为了早日赶回京城,这些日子竟是没有好好休息过一路纵马疾驰回来的!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像是他们那个冷漠自持的主子能干得出来的!

    可偏偏就是因为方菡娘,他们主子就真的干出了这种事。

    青禾心里头百感交集的很。

    但有一点,方菡娘现在身份起了变化,虽说因着亲爹是商人还有些尴尬,并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地位提升,但她身后却不可同日而语了,从之前平国公世子亲自来谨王府接她,就能看得出,方菡娘的身后等于站着了整个平国公府。

    他们谨王府虽然并不看重这些,但奈何这个世道是讲究门当户对的。他们活在这个世道中,有时候就不得不因为这个世道而屈服。

    姬谨行没有说话,只是仍然看着窗外的那株腊梅,看了许久许久。

    ……

    谨王爷醒了,青夏这个大管家自然是要派人去回复挂念着他们王爷的人。不过因着地位,这满京城里,也就只有两家能让谨王府主动去报信。

    一个是太子跟太子妃,另一个便是紫禁城里的皇帝了。

    太子跟太子妃当即就让人送了不少补品过来,皇帝则是更直接了,把太医令派了出宫,来谨王府给姬谨行把把脉。

    姬谨行坐在书案前,翻看着积压的一些卷宗。

    青夏愁眉苦脸的,他这主子醒来没多久就恢复了工作状态,一点都不顾念自己身体。

    太医令过来了,青夏则是大喜过望,在门外朝太医令揖了又揖,小声道:“太医令大人,您可千万得跟我们主子好好说说,让他多休息休息。这不,刚醒就又去忙公事了。”

    太医令点了点头,进了书房,见姬谨行虽然脸色还有些憔悴,但精气神却不错,不由得暗暗点了点头。

    太医令行了个礼:“殿下,圣上让微臣来给您把把脉。”

    姬谨行微微颔首,将手伸了出去。

    太医令指尖搭在姬谨行脉上半晌,才收回了手,笑道:“殿下之前晕倒是因体力透支,眼下醒来,就说明恢复的差不多了,没什么大碍。但为了您的身体着想,微臣建议殿下还是再休息两日比较好一些。”

    姬谨行不置可否。

    太医令知道这位王爷素来是个极有主意的,鲜少有人能令他改变自己的主意,也知道自己这一番话他未必能听进去几句,便换了个话题:“……不知殿下这趟去塞外,可是找到微臣那位师叔了?柳姑娘的病,可是有什么棘手之处?”

    其实这话,也是皇帝让太医令问的。

    皇帝是想知道,姬谨行这般不顾自己身体,可是为了永安侯世子的次女?

    姬谨行合上手上的卷宗,淡淡道:“找到那位游神医了,对于柳姑娘的病。他也有不小的把握。至于柳姑娘的病是否痊愈,我倒不知。听游神医所言,应是没什么大问题。”

    太医令别提多震惊了,他万万没想到,姬谨行这般着急回京,甚至说去透支体力,却不是因为柳瑜君的病起了什么变化需要他回京?!

    那究竟是为了什么?

    太医令满怀疑问的离开了谨王府。

    ……

    平国公府里,方菡娘自打前天晚上被平国公世子从谨王府里接回来,神色就一直是平静里带着几分郁郁寡欢。平国公世子虽然明面上是方菡娘的表哥,但年龄上,跟方菡娘的爹也差不多一样大了。小姑娘的心事,他自然是不好意思开口问的。

    平国公老夫人当时就把方菡娘抱在了怀里,什么也没说。

    老夫人悄悄的观察了方菡娘两天,见方菡娘一如既往的对她体贴又温柔,言谈之间清晰又有条理,同往常没什么分别。

    只是在方菡娘一人独处时,她脸上难免会流露出一种让老夫人看了心里生疼生疼的表情。

    这一日,老夫人终是忍不住,屏退了下人,只留下了绿莺伺候左右。她拉着方菡娘的手,语重心长道:“囡囡,你我祖孙相认的日子虽然并不算长,但外祖母知道,你是个极好的孩子,对外祖母又孝顺又体贴,外祖母心里头爱你爱得很……看你这副心里为他人伤神的模样,外祖母心里头啊,难过的很……我的乖囡囡,本来该是天底下最快乐最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你这样,外祖母心里太不好受了……”

    方菡娘微微愣了下,咬了咬下唇:“外祖母……”

    老夫人眼角微微湿润着,紧紧的拉住方菡娘的手:“乖囡囡,告诉外祖母,你是不是喜欢上谨王殿下了?”

    ====

    这里是食言而肥又欠了一更的废花,想说的话太多了,大家没有加书友群的习惯,那请大家移步书评区。我在那开条评论跟大家商量个事中不?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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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一章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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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微微一愣,平国公老夫人以为她是害羞了,连忙安抚道:“囡囡不要怕,外祖母没有责备你的意思,外祖母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对谨王殿下……”

    “是。”方菡娘轻轻的打断了平国公老夫人的问话,她咬了咬下唇,脸颊微红,带着几分少女的羞赧,眼中却是再坚定不过,她轻轻的倚靠在平国公老夫人的肩膀上,喃喃道,“外祖母,我心悦谨王,我想嫁他为妻。”

    平国公老夫人细细的抚摸着方菡娘的发髻,眼里有泪:“我可怜的乖囡,你喜欢谁不好,京里那么多俊秀后生,外祖母就算是去逼你大舅舅以势压人,也定要给你找一个称心的如意郎君。那谨王殿下……他性子冷漠古怪,不近女色,那是整个京城都出了名的。多少京中闺秀前仆后继的想去摘了谨王殿下那朵高岭之花,可是最后还不是被干脆无情的拒绝了?……外祖母是担心你一片痴心错付啊……”

    方菡娘没有说话,眼里的坚毅却没有减少半分。

    平国公老夫人却有些急了,急得直抹眼泪:“那天晚上侍卫回来说你去了谨王府,你世子表哥便亲自去了谨王府把你接回来。外祖母当时一直担心你是不是在谨王府受了什么委屈,但见你世子表哥回来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就知道你肯定是心甘情愿留在谨王府的……我的傻囡囡啊,谨王殿下那是天家的人,最是无情天家人你还不知道吗?……尤其是谨王,那是整个京城出了名的无情。之前有位小姐对他痴心一片,拿剑架着脖子站在他面前求他答应娶她,哪怕只做一个侍妾。可那谨王,连看都不看那小姐一眼,就那么眼睛都不斜的,从旁边过去了啊。你想想,这是有多无情!……”

    方菡娘安抚似的拍了拍激动的老夫人的手臂,轻声道:“外祖母,这事其实不能怪谨王无情。若他允了那位小姐,那后面的闺秀们岂不是排着队去谨王府表演抹脖子了?”

    这话把平国公老夫人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还带着泪光,手指直点方菡娘的头:“你这小丫头……”

    她其实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但她还是不太赞同谨王的做法,要知道,那位小姐后头是真的差点抹了脖子,幸好被侍卫救下了。

    “他明明能先安抚一下……”平国公老夫人像个孩子似的嘟囔道。

    方菡娘却不赞同:“拿自己的命去逼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这样的姑娘首先就是没有尊重谨王。那谨王何必又去尊重她?无视她才是最好的办法。”

    “好哇。我家囡囡这心里头已经开始向着谨王说话了啊!”平国公老夫人佯装生气道,“为了谨王,在这里跟我这老婆子抬杠呢。老婆子真是太伤心了……”

    方菡娘连忙又去哄老夫人:“外祖母,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外祖母说的都是对的,外祖母即便骂谨王是色中饿鬼,那也一定是对的。”

    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菡娘逗的忍不住笑了起来,嗔道:“你这小丫头,我好端端的骂人家谨王干什么。谨王殿下办事可靠干练又负责,向来是圣上跟太子的一大臂膀。行事作风又从来没什么不好的传闻,很算得上正人君子了。若不是他脾性太古怪了些,没什么人敢去触他的霉头,想来谨王府的门槛都会被说媒的踏破。”

    平国公老夫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确实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情了……”

    说到这儿,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一顿,试探性的看向方菡娘:“囡囡,你可别瞒着外祖母,谨王对你怎么样?”

    “……挺、挺好的。”

    方菡娘脸红的有些发热,她捂住脸,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回道。

    其实回想她同姬谨行自相识到现在这么久了,姬谨行为她做的种种,哪里有“冷情”的半分影子?

    这次更是透支体力,日夜赶路回京,就为了给她一个解释。此等深情,她哪里还舍得说姬谨行半个字的不好?

    只是这少女心绪,却是不好对平国公老夫人直言了。就连方菡娘这般大大方方的人,也只是满面羞红的说出一句“挺好的”。

    平国公老夫人一见方菡娘提起姬谨行就一副少女怀春模样,心里叹了口气,知道她这心肝肉疙瘩是真的陷进去了。虽说心肝肉疙瘩同她说谨王对她“挺好的”,但平国公老夫人遥想起从前在宫中见过几次谨王的光景,他那不苟言笑的淡漠样子,真是挺难想象他对一个人“挺好的”。

    平国公老夫人不由得就持了怀疑态度。

    不过这些话平国公老夫人也没有同方菡娘说,她心里琢磨着,回头得先让平国公世子去谨王府帮着探一探消息。

    虽说以方菡娘的身份想要嫁给谨王做正妻有些难,但不管怎么说,方菡娘是他们平国公府的表小姐,又是她这一大把年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宝,无论怎么样,平国公老夫人都不想让方菡娘受半分委屈。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既然已经想开了,平国公老夫人就不再纠结这个事了。她笑着跟方菡娘岔开了话题,说起阮楚宵去接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俩的事:“……算算日子,应该也快到了。”

    方菡娘的注意力果然就被吸引到这上面来,笑盈盈的跟老夫人数了数日子,极为开心道:“是啊,应该就在这几日了。”

    平国公老夫人一想想又能见着两个可爱的外孙外孙女,美得脸都笑成了一朵花,一边扭了头去问绿莺:“给表小姐表少爷住的地方收拾好了吗?”

    绿莺笑盈盈的福了福身子,道:“都收拾好了。奴婢听说表小姐表少爷都写得一手好字,就自作主张又收拾了个书房出来,还开了老夫人的库房,拿了几块上好的徽墨,还请老夫人别怪罪。”

    绿莺掌管着库房的钥匙,几乎是芙蕖堂的总管大丫鬟了,这些都是小事,难得的是她这份体贴的心,老夫人眉开眼笑,嘱咐绿莺道:“对对对,还是绿莺想的周到……对了,你今儿有时间去趟老爷那儿去,去他那书房里,就说我的吩咐,寻几本上好的字帖过来,听说芝儿写得一手好字,最喜收集字帖;还有啊,听说我那乖外孙年纪轻轻,次次学堂测验都是第一,真是跟他娘小时候一样聪慧,课业上的用品你一概替他备全了,哪里不够就开我库房,挑顶好顶好的那种……”

    平国公老夫人絮絮叨叨的吩咐着,绿莺笑盈盈的站在一旁听着记着,微微点头应着。方菡娘倚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突然就有了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

    彭兰兰蹲在土路旁面色蜡黄的呕吐着,彭老爹急得不行,在旁边拿了个水囊,陪着彭兰兰蹲在一旁,心疼道:“来,兰兰喝口水漱漱口。”

    彭兰兰无力的推开水囊,又呕吐了许久。

    彭妈看着原本精精神神的闺女,因着前几日吃坏了肚子,又加上一直在赶路,短短几天就瘦脱了形,心里头别提多心疼了。

    茉莉搀着方芝娘,从马车上下来,方明淮跟在后头也跳了下来。方芝娘心疼道:“兰兰,还是难受么?方才听表哥说,这里离城镇不远了,到时候咱们去找个大夫好好看看。”

    彭兰兰眼角带泪,虚弱的点了点头。

    彭妈从彭老爹手上拿过水囊,喂了彭兰兰几口,彭兰兰漱了漱口吐掉了,虚弱道:“二小姐,我好难受,我不会死吧……”

    “别胡说!”方芝娘眼眶也有些湿,她上前扶住彭兰兰,安慰道,“看了大夫就好了。”

    几人扶着彭兰兰回了马车,阮楚宵纵马过来,扯住马缰,停在马车前,微微蹙着眉看着彭兰兰。

    彭兰兰对阮楚宵这个威严的青年将军还是有点怂的,她低下了头。

    方明淮对这个表哥很是崇拜,他喊了声“表哥”,又道:“今天在城镇那找个大夫给兰兰姐再看一看吧。”

    阮楚宵蹙了蹙眉。

    他倒不是反对给彭兰兰找大夫,只是,对于这个彭兰兰,他的印象并不算太好。

    之前在上一个歇脚的城镇,那里特产小吃颇多,这个彭兰兰就花言巧语把他表弟表妹都哄了去外头说是要吃些小吃。

    路途上必要的休整阮楚宵是不会反对的,且沿途有些好玩的地方,阮楚宵还会特特停下来带着表弟表妹去游览一下,也算是给孩子们长长见识。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彭兰兰实在有些不知分寸,明明是在赶路,即便遇到再美味的小吃,也要为了大局着想克制一下自己吧?甚至说年龄更小的方明淮都知道这点,没敢多吃,怕路上再有个什么不方便。

    偏偏这彭兰兰要放开肚子海里海吃,结果吃坏了肚子。当时倒是看了大夫,大夫说病人要休息,好,他们整个队伍,包括护送的阮家军,整整二百号多人,为着一个彭兰兰在那镇子上多待了两天,直到病情稍微好转了才继续上路。

    结果上路了没几天又因着连续赶路她身子吃不消,呕吐不止,一路上已经停停走走好一阵子了,非常影响效率。

    阮楚宵心里头叹了口气。

    ====

    今天24点以前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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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二章 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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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近的城镇是个很小的镇子,看上去有些荒芜,站在街道头能一眼看到街尾。大概是因为天冷,路上两侧鲜少有人在摆摊,行人寥寥无几。

    好在镇子虽小,驿站还是有的。尽管他们这队伍人员众多,好在将士们都不是挑剔的,挤挤也就是了。

    彭兰兰因着生病,一到了镇子彭妈就立马去找了大夫过来。

    彭兰兰脸色蜡黄的躺在床上,大夫搭了两根手指,给彭兰兰把了会儿脉,过了会儿,道:“这女娃,是之前吃坏肚子,又没好好休息,虽然没大毛病,但却是极遭罪的。我这儿给开些药,加水八升煎取汤药三升,除去药渣,分一天三次服用,共服三天。”

    彭妈略微迟疑了下:“大夫,可,明天我们就要继续上路了啊。”

    大夫微微皱起眉:“上路?这怎么行,眼下病人最忌颠簸,虽没什么大毛病,可这女娃本来年龄就小,呕吐之症不好好调理的话,说不得后头严重了会危及性命。”

    一听到危及性命,彭妈彭老爹都急了,彭兰兰眼里溢出泪,突然抓着一旁方芝娘的手,哭道:“二小姐,我这不能上路,上路会死的啊。咱们,咱们在这儿休息几天吧……不,不用几天,就三天,三天。”

    方芝娘还未开口,彭兰兰屋子的门开了,阮楚宵迈了进来,直接拒绝道:“不行,不能再多停留了。且不说京城里家中祖母正在翘首以待,单说眼下这队伍这么多人,多耗在路上几日,就会多几日的变故,耗资,安全,都是需要考虑的事情。不可能为了你一个彭兰兰,就让这么多人等着你一个人。”

    彭兰兰眼里满满都是难以置信。

    彭妈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朝着阮楚宵直磕头:“将军,我跟兰兰留下来,我照顾她,等她养好了身子再雇辆马车去追你们……她才十岁,她年龄还小啊将军!”

    阮楚宵淡声道:“这事我不管,彭兰兰不是我的丫鬟。”

    彭妈一听这话,又连忙朝着方芝娘直磕头,哀声道:“二小姐……”

    方芝娘跟方明淮赶紧一边一个把彭妈扶起来,方芝娘毕竟才十岁,还有些紧张:“彭妈你这是干什么,你留下来照顾兰兰我是答应的。”

    方明淮也道:“是啊,彭妈,你别急,你跟兰兰姐在这儿放心的养病就行,养好了病再去追我们。”

    彭妈这趟去京城,路上也是有事在身的,负责行李这一块,她这样一留下来,这一部分的事情势必就要去麻烦别人,她心里是内疚的,只能红了眼,一遍又一遍的对方芝娘跟方明淮道:“谢谢二小姐,谢谢少爷。”

    彭兰兰没有说话,躺在床上,神情有些委屈的看着床顶。

    其他人都出去了,彭妈也去煎药了,方明淮带着燕舞收拾屋子去了,这屋子里就剩下了方芝娘陪着彭兰兰。

    方芝娘坐在彭兰兰床沿边上,柔声劝道:“兰兰,不过分开几日,这几日我让表哥路上慢些,等你身子养好了,赶路的时候让车夫再快一些,说不定入京前咱们就能汇合。”

    彭兰兰咬了咬嘴唇:“那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能多等我三日,咱们日后再快些就是了。上次你发烧,那不是也等了你三日吗?”

    方芝娘有些尴尬,带着几分不安的微微动了动身子,不知道怎么跟彭兰兰解释。

    确实,刚出发没几日,大概是夜里受了凉,她就发烧了,直到三天后她烧完完全全退了,身子也恢复了些许元气,阮楚宵才令队伍才重新出发。

    茉莉端着热水推门进来,正好听到了彭兰兰最后一句话,她微微蹙了蹙眉,把手中的热水盆放到了脸盆架子上,笑道:“二小姐快来洗把脸,松泛松泛,赶了这么久的路,也该好好歇歇了。”

    方芝娘应了一声,从床沿那起身,步伐有些小,却迈得相当快,几乎是一路小跑去了脸盆架子那。

    茉莉看在眼里,再看彭兰兰仍是一副委屈的模样,她忍了忍,终是忍不住了,坐到彭兰兰的床沿,严肃道:“兰兰,按理说眼下你正病着,我不该同多说什么。但好歹我年龄也长你几岁,你平日里也喊我一声茉莉姐,有些事合该我多说几句。”

    彭兰兰有些委屈的喊:“茉莉姐……”

    茉莉伸手给彭兰兰掖了掖被角,叹了口气,道:“兰兰,你这也太不知道奴婢的本分了。是,咱们主家一家子人都好的很,对待咱们这些做下人的,也是温和有礼,时时照拂,但咱们总不能因为这个,就忘了自己的身份。主子是主子,奴婢是奴婢,待遇天生就该不一样。不然哪里还有伦常次序?”

    彭兰兰似是被打击到了一般。

    她看了一眼正在自己擦着脸的方芝娘,方芝娘手里拿着毛巾听了茉莉的话也有些发愣。

    这话,茉莉是跟彭兰兰说的,也是跟方芝娘说的。

    茉莉见彭兰兰一脸受打击的模样,心知她眼下还拐不过这个弯来。

    方芝娘她们对彭兰兰太好了,好到让彭兰兰根本就忘了自己是个奴婢。

    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

    方芝娘抿了抿唇,一双眸子纯澈无比,她没说话,低下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泡了泡热水,又拧了拧。

    躺在床上的彭兰兰突然大声道:“茉莉姐说的对!奴婢该认清自己的身份!二小姐,您回去休息吧!奴婢只是个下人,不配让您这么操劳心神!”

    这话说得让方芝娘沉默了许久,她没有去辩解什么,默默的把手上的热毛巾放回了原处——她本来是想给彭兰兰拿过去擦一擦脸的,沉默的拉开门出去了。

    茉莉心里叹了口气,彭兰兰这话分明就是在赌气,伤了方芝娘的心。

    她没有再说旁的话,只丢下一句“兰兰你好自为之”,也跟着方芝娘出了门。

    第二日早上要出发时,几人都去了彭兰兰屋子里跟彭兰兰道别。彭妈一脸歉意跟内疚的拉着茉莉跟燕舞的手,说后头要麻烦他们了。

    因着彭妈之前是在后面的马车上守着行李的,她这一走,这两个体面的大丫鬟里就势必有一个要从舒适的特制马车里出来,去后头的马车里守着行李。

    茉莉跟燕舞都连连的安慰彭妈这不算什么,让她放心,好好的陪兰兰养病,早日汇合,才是最重要的。

    方芝娘抿着唇,趁几人在一旁告别没什么人注意她这边的时候,动作轻柔的将一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放到了彭兰兰的枕头下头。

    彭兰兰眼神落在方芝娘身上:“二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方芝娘轻声道:“这钱,是给你看病用的,剩下的,你们当盘缠用,最好是请镖师护送你们上京。”

    彭兰兰声音有些生硬:“谢谢二小姐。奴婢不过区区一介下人,二小姐对奴婢真是好。”

    方芝娘性子温婉,对于彭兰兰这样伤人的话,也不过是有些难受的抿了抿唇,并没有说别的什么。

    彭老爹也有些不放心老婆孩子,再三叮嘱,更是把彭妈拉到了一旁,从怀里掏出了张五十两面额的银票给了彭妈。

    彭妈大吃一惊:“你这是干什么?”

    彭老爹满是感激,边压低了声音:“小少爷私底下给的,他说虽说眼下离京城不算远,但还是再请几个镖师一路护送你们赶路更安全些。”

    彭妈感激的热泪盈眶:“小少爷真是……我们一家子真是上辈子修了天大的福分,这辈子落难以后才能蒙这么好的主家搭救,又处处照拂……”

    彭老爹点了点头,有些不舍的看了一眼老婆孩子:“那我们先走了。等兰兰身子好一些,大夫说没问题了,你们再来追我们。”

    彭妈连连点头。

    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彭妈站在驿站门口,一直到队伍末尾都消失在了街道拐角,这才又转身回了驿站。

    进了屋,彭妈这才发现彭兰兰正在那委屈巴巴的掉眼泪,连忙拿出怀里的五十两银子,哄道:“兰兰莫哭,你看这五十两银票,是少爷给的,给你看病买药,还有后头请镖师用呢。”

    彭兰兰望着床顶,扁了扁嘴:“我枕头下头也有五十两,二小姐给的。”

    彭妈大吃一惊,一翻一看,果然。

    彭妈看着面前摆着的两张五十两银票,心里头只觉得酸涩难忍,喃喃道:“这是,这是上辈子修了多大的福啊,主家对我们实在太好了……”

    这一百两银子,足足可以再买十几个下人了。

    彭兰兰有些不忿,又有些委屈:“对我们好,就是把我们娘俩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吗?”

    “唉!你这孩子,咋说话呢!”彭妈嗔道,本想骂几句女儿,但见闺女这几日因呕吐不止而变得蜡黄的脸,又有些于心不忍,她安慰道,“没事,就几天的功夫,等你病好了,咱们就紧赶慢赶的,争取早点追上他们。”

    彭兰兰没有说话。

    此时此刻,彭妈从来没有想过,命运无常,她同彭兰兰,再也没能追上阮楚宵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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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完,快乐的吃饭去!今天夜里没更新了,废花调个作息。谢谢大家的理解,爱你们,给你们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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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三章 我要娶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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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书房中。

    皇帝正跟太子商议着西北要事,听闻太监来报,说是谨王殿下求见。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折,同那报话的太监道:“快传。”

    转头笑着跟太子道:“你看看你这弟弟,昨儿刚醒,今天就往宫里跑,真是个闲不下来的。”

    太子笑道:“还不是小十一那个冷淡性子,嘴上不说,心里头却是惦念着父皇,怕父皇担心他的身体,特特过来让父皇看一看。”

    皇帝听得心里熨帖又高兴。

    这边话音刚落,姬谨行已经没什么表情的迈进了上书房,向着皇帝跟太子各行了一礼:“父皇,大哥。”

    皇帝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上下打量着这个小儿子,见小儿子这比出门前瘦削了不少,叹道:“都说咱们谨王是个冷血无情的,可也要分对谁。你对这永安侯府,也足够有情有义了。”

    姬谨行没说话。

    太子也道:“昨儿你嫂嫂听说你醒了高兴得不行,只是她琐事多,没抽开身,还说过两天就过去看看你。你啊,长点心,别让你嫂嫂跑一趟了。”

    姬谨行平静道:“是,一会儿便去东宫拜见大嫂。”

    皇帝虽然知道姬谨行是个不爱说话的,但又忍不住想同姬谨行多说几句,问了姬谨行些琐事。皇帝问姬谨行身体怎样,姬谨行答“可”;皇帝问路上可曾遇见什么难事,姬谨行答“无”;皇帝问塞外风景如何,姬谨行答“尽是黄沙”;皇帝又问那神医可是难请,姬谨行答“尚可”;皇帝忍无可忍问他是不是对他这个当父皇的有什么意见,姬谨行答“儿臣不敢”。气得皇帝差点倒仰,想扔桌上的镇纸,可又一想这是之前姬谨行送他的玉镇纸,又有点舍不得,只得挥挥手:“走走走,赶紧走,朕看了你这个逆子就生气。这些天你先别出去办事了,好好在家养养身子。”

    皇帝细细打量着姬谨行,老生常谈道:“十一啊,你看你这年龄也不小了。你看看你侄儿,成亲的都好几个了。你这个当叔叔的还单着,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朕这个做父皇的亏待你。太傅家的孙女,*候的嫡女,前几日皇后见了,说是不错,很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赞不绝口。”

    姬谨行冷冷道:“若父皇喜欢,那大可纳入后宫。”

    皇帝被这话给气得捂着心口差点喘不上气,急得太子连忙扶住皇帝,叫道:“父皇息怒,父皇息怒,小十一他就是那么个性子,父皇别搭理他就是了!”

    几个太监也是吓得端茶的端茶,喊太医的喊太医,皇帝缓过来摆摆手,止住他们:“没事,每个月这逆子都要来气朕一遍,朕都习惯了。”

    姬谨行默然不语的跪在了书桌前。

    太子狠狠瞪了一眼姬谨行:“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好好跪着反省反省!虽说你大病初愈,但你这样惹怒父皇,跪着反省也是你应得的!没把你打入天牢已经是父皇额外的恩典了!”

    缓过劲来的皇帝又对幼子舍不得了,瞪了一下太子:“你这还当大哥呢,怎么对弟弟的?去,把十一扶起来。他这体力透支刚醒了还没养好身子呢,再跪出毛病来,还不是得劳烦朕的太医令过去给他看病?”

    太子笑着称“是”,顺手把姬谨行从地上扶起来,对皇帝道:“还是父皇想的周到,儿臣知错了。”

    皇帝对太子点了点头,转眼看着一言不发的姬谨行又感觉头痛:“……你要是不喜欢那两个也就算了,那福安呢?你看福安也追着你跑这么多年了,她父亲也因着大荣牺牲了。既然你这个不愿意娶,那个也不愿意娶,干脆娶了她得了。前几日忠勇王妃还跑到皇后那里大哭,说是女儿在家里寻死觅活的,她也不想活了。”

    姬谨行沉默半晌,这才平静的开口:“父皇,若你从前同儿臣这般说,儿臣大概会娶了福安。儿臣身为大荣的王爷,食君之禄忠君之忧,圣旨一下,自然会听从。”

    老皇帝被姬谨行这话说得心里头也挺难受。

    自打皇帝上了年纪,大概是人老了,心也软了,就分外看中亲情这一块。姬谨行这么多年,替大荣明里暗里干了不少脏活累活,明明是个金尊玉贵的王爷,却整日在外头奔波,在京城没过过几日的安稳日子。老皇帝想起这一点就越发觉得幼子是真真的不容易。

    老皇帝从前没逼姬谨行娶福安郡主,那是因为他想让自己这个小儿子娶个心里头喜欢的,称心如意的,不愿意在这种终身大事上委屈了小儿子。

    他知道,但凡自己一开口,小儿子肯定会平静的接受并听从。

    越是这样,老皇帝越不忍心在婚事上逼迫小儿子,所以,他顶多是敲敲边鼓,提议提议,却从来没想过一道圣旨,直接把福安郡主许配给小儿子。

    只是皇帝也注意到了,姬谨行话里有了个“从前”。

    皇帝诧异道:“怎么,眼下你不愿意……”他心里有了个猜测,“难不成是因着永安侯世子那嫡次女?”

    他微微蹙了蹙眉:“不是朕不允许,只是那永安候世子的嫡次女身份着实太低了,永安侯世子又是那般糊不上墙的烂泥……这样吧,你若真心喜欢,这样吧,让福安当正妃,就给那永安侯的嫡次女抬个侧妃。”

    皇帝嫌弃不已:“跟那种人做亲家,想想就膈应。”

    太子一直是想让姬谨行娶福安郡主的,一听皇帝这安排也觉得十分的好,连忙劝皇帝:“父皇您那么多儿子孙儿娶妻呢,凡夫俗子哪里就能跟您做亲家了……把女儿嫁到咱们家里来,是他们烧了八辈子的香。”

    皇帝龙颜大悦,哈哈大笑,太子也笑了。

    两位主子笑了,上书房里伺候着的那些个太监自然也是笑了。

    在一片和谐欢快的笑声中,姬谨行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像有穿透力般,传入众人耳里:“儿臣不会娶福安,也不会娶柳姑娘。儿臣心系他人。”

    太子的笑僵住了。

    他想揍这个弟弟。

    皇帝也止了笑,震惊的看向他这个向来冷情的小儿子。

    他刚才是不是听错了?

    心系他人?

    这个小儿子,也有喜欢的姑娘了?

    皇帝像一个普通的操心幼子婚姻大事的老父亲,听到了儿子有了喜欢的姑娘,一迭声的问:“是哪家的小姐?长得怎样?性情如何?家里都有什么人?”

    姬谨行垂下眼,他知道,他知道皇帝不会同意,还是平静而坚定说出了口:“儿臣喜欢的姑娘并非贵女,她只是一户寻常百姓家的女儿。”

    皇帝震惊的看着小儿子。

    太子倒是想起一桩事来:“……就是之前在你家养身子的那个?”

    姬谨行颔首,道:“是她。”

    太子全然没放在心上,哈哈一笑:“这又怎么了,小十一啊,你大哥也曾年轻过,懂你。虽说平民百姓家的姑娘,身份同你实在有些悬殊,但若你要是实在喜欢,那么就纳进来放在身边当个侍妾,也是勉强可以的。就是估计那些言官又有事情来唠叨父皇了。”

    皇帝勉强的点了点头。

    老皇帝其实是很不愿意心爱的小儿子去纳一个平民百姓的,即便是侍妾,那也最起码都是家中有官职的人家的女儿才能入选。

    平民百姓家的女儿,那礼仪,那修养,能见人吗?传出去那还不是贻笑大方!

    但向来冷情的小儿子既然主动开口了说心系某个姑娘,他这个当爹的,也该去成全他。不就是个侍妾么,反正逢年过节的,侍妾也没资格参加宫中宴会,他也看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皇帝勉强道:“纳了也可以……不过你这纳侍妾,总要在一正妃二侧妃之后,总是要给你的正妃侧妃一些面子的。这样,等你娶了福安为正妃后,再给你选两个侧妃,等三妃齐全了,过个半年,你再把那个平民百姓家的女儿纳进你王府里。”

    皇帝刚做好了心理建设,也觉得他这样已经很是通情达理了,结果

    又听他那个冷心冷肺的小儿子平静的开口了:“儿臣不是要纳,儿臣是要娶她为妻。”

    轰隆隆!

    这话可谓是石破天惊了。

    寂静,上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皇帝看着姬谨行,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了,一言不发,只是瞪着姬谨行。

    太子震惊的盯着姬谨行,半晌才骂道:“小十一,你知道你再说什么吗?!”他焦躁的在上书房里转了一圈,转头继续指着姬谨行鼻子骂,“一个平民百姓!你要娶她为妻?!你,你这是想让宗室炸了吗?!你让朝中大臣们怎么想,你让百姓们怎么想!……哦,堂堂一个王爷,竟然娶了一个平民百姓,传出去旁人说不定还以为我们这些当哥哥的,怎么着你了!!”

    姬谨行一言不发,眼神平静。

    这副模样皇帝再熟悉不过了,他这小儿子,每当做了什么决定时,就是这么一副模样,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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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四章 认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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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让老皇帝想起了很不好的往事,他怒气上头,拍案而起:“你个逆子!你还想娶个平民百姓?!你这是要让你那些嫂嫂们,侄媳妇们屈尊纡贵跟一个平民百姓人情往来!?你看看你的那些嫂嫂们,个个出身名家,教养良好,她们家族辛辛苦苦培养她们十几年,嫁到咱们家来,就是为了让她们屈身同一个平民百姓平辈论教的吗?!更别提你的那些个侄媳妇了,让她们那些贵女们给一个平民百姓行礼,喊她叫婶婶,亏你也想得出!这种事,也不怕言官们吵翻了金銮殿!……粗鄙之妇,始终难登大雅之堂!”老皇帝越说越气,拿起桌案上的玉镇纸朝着姬谨行砸去。

    姬谨行不偏不躲,直直的站在那儿,任由玉镇纸直接砸到了他的左边的眉骨上,顿时青紫了好大一块,献血直流。

    玉镇纸摔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小十一!”太子惊呼。

    旁边几个伺候的太监一下子吓得都跪到了地上,双腿直打哆嗦。

    眉角的鲜血滴滴落在姬谨行的锦袍上,晕开,像是朵朵萎靡的花。

    皇帝犹不解气,看见小儿子这副模样又有些心疼,他怒冲冲的指着殿门外:“你给朕滚!”

    姬谨行挺直了身板,沉默的转身出去了。

    皇帝不解气的对太子道:“你看看他那副模样,好像非娶那个平民百姓不可!真是气死朕了!”

    太子劝道:“父皇,十一弟这么些年,也算是终于碰见个让他动心的,情窦初开,一时情热,自然执拗无比。等过去这一阵就好了。年青人,谁还没有个热血晕了头的时候?”

    皇帝深深的吸了口气:“总之这事他想都别想——娶个平民百姓当王妃,也真亏他想得出!”皇帝突然想起一件事,扭头疑惑的问太子,“……听你方才那个口气,你认识那个女人?”

    太子苦笑道:“倒不是认识,只是前些日子,小十一过来问他大嫂借几个会养生的婆子,他大嫂同儿臣说的。看样子对那小姑娘上心的很。父皇儿臣跟你说,儿臣当时都不相信十一弟能做出这么体贴的事来,可偏偏他就做出来了。”

    皇帝有些不太高兴了:“那你当时怎么不跟我说。”

    太子苦笑的更明显了:“父皇啊,那时候儿臣不也寻思,那姑娘身份不显,十一弟跟她也没个可能,顶多也就是在府里头纳个侍妾就是了……”

    皇帝越想越烦闷,坐到龙椅里,看着地上那摔得四分五裂的玉镇纸,心里更是烦躁了,他拍着案台:“朕干脆一道圣旨下去算了!”

    太子大惊失色:“父皇万万不可啊,依着十一弟的脾气,没准会抗旨啊。到时候事情就闹大了!”

    皇帝也算是了解他那个小儿子的脾气,抗旨,还真像是他能做出的事!

    回想起之前小儿子一声不吭替朝廷办各种脏事累活的时候,老皇帝那颗软了的心微微一颤,嘴上却还要嘴硬道:“你看你十一弟,从前多乖啊,现在简直要气死朕了……”

    太子又哄了皇帝几句,总算是把这位跟小儿子吵架的九五之尊给哄好了。

    太子要告退,皇帝又喊住了他:“……方才他说要去东宫,没准现在在太子妃那里。你再同太子妃好好劝劝那个犟脾气。”

    太子行礼:“儿臣知晓了。”

    皇帝又喊住了太子,他扭头皱着眉头对大太监宋成道:“朕记得上次御医送来的那个玉容膏还没用完,你找出来,让太子带回去。那个臭小子生得一副好样貌,别破相了,到时候说不定连福安都不愿意要他了!”

    宋成应是,匆匆去把那玉容膏找了出来,恭恭敬敬的双手托着递到太子面前:“太子殿下,这就是那玉容膏了。”

    太子接过,放到了怀里,朝皇帝拱了拱拳:“父皇放心,儿臣一定好好劝一劝十一弟。”

    皇帝揉着头,挥了挥手,让太子退下了。

    ……

    东宫。

    太子妃见姬谨行头上带着伤过来了,吓了一跳,急得不行要去喊太医,姬谨行摆手阻止了。

    因着天气寒冷,血都凝结成了血痂,看上去有些可怖,姬谨行去洗了把脸。

    姬天玮正好也在太子妃这里,跟在姬谨行屁股后头,好奇的不行:“小叔,你这是跟人打架打输了?……竟然还有武功比你高的人?”

    “天玮!”太子妃喝道,姬天玮吐了吐舌头,跑回他母妃身边。太子妃忧心道,“昨儿不是说你体力不支晕了么,今儿我还想着过去看看你呢,怎么就成了这样?”

    姬谨行淡淡道:“大嫂不必担心,没事。”

    “都这样了还没事呢。”太子妃不满的嗔道,一边指挥着侍女去拿药。

    “不过小叔叔,我很好奇啊。”姬天玮在太子妃身边念叨,“就算你不小心打架打输了,可谁敢对一个王爷动手啊?这也太目无王法了,我去跟父王说一说,让父王把他抓起来!”

    姬谨行看了一眼姬天玮:“你皇爷爷砸的。”

    姬天玮:“……”

    太子妃错愕,她是知道皇帝有多疼爱姬谨行这个小儿子的,这竟然下了这么重的手?

    太子妃忧心忡忡道:“十一,你怎么惹到父皇了啊?”

    姬谨行平静道:“我要娶亲,父皇不同意。”

    “什么!”姬天玮尖叫,“天哪,小叔叔你竟然要娶亲了!谁啊?!别是小姑姑福安吧?她真的好凶的啊!”

    太子妃听闻姬谨行自己想要娶亲,大喜过望,又听闻皇帝不同意,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的问:“难道,你是跟那位方姑娘……”

    姬谨行神色冷静的微微点头。

    太子妃一下子坐回了椅子里,苦笑着摇头:“小十一啊,怪不得父皇发这么大脾气……你说你要是中意那位方姑娘,哪怕是娶回来当个侍妾呢?……当你的正妃,别说你父皇了,怕是整个宗室都不会同意的。”

    姬谨行接过丫鬟递来涂抹了膏药的软巾,一手按在眉骨处,神色半分未变,冷漠道:“他们同不同意,与我何干。成亲是我的事情,不是他们的事情。”

    “什么你的事情,他们的事情的!”太子大步走进来,脸上满是怒火,“十一,你是大荣的王爷,不是随随便便的什么人!你成亲,你以为是你自己的事情吗!父皇那里我算是插科打诨的替你混过去了,你明儿就自己上个奏折,好好的跟父皇赔个礼,道个歉!父皇要是让你娶福安,那你就娶了福安!至于你喜欢的那位什么方姑娘李姑娘的,实在不行我也替你上奏折说话,让你嫂嫂娘家认她当个干亲,给她提提身份,给你当个侧妃好了!这样也算成全了你们两个!”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里,额头上微微出着汗,一看就是赶忙赶回来的模样。

    这确实是极合适的处理法子了,太子妃也不禁点头,一边给太子倒了杯茶,递到太子手里,又转头对姬谨行苦口婆心劝道:“十一,你大哥说的没错。你身为大荣的王爷,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我说句不好听的话,娶妻这事真不能只是为了自己。”

    太子把茶一饮而尽,茶杯随手放到一旁小几上,又愤愤道:“虽说福安身后代表的军中势力对你大哥我很有好处,但你大哥我也不是为了这点子事就置亲弟弟的幸福不顾的。不娶福安也行,你看中哪家贵女,只要门户合适,哪怕低一些也没事!就是别整什么平民之女,不然我这个当哥哥的,脸都没法放!……你那心上人,我听你大嫂说过了,从乡下里走出来的是吧?她父亲是个商人对吧?这样的身份,不是当哥哥的埋汰你,给你当侍妾都有些不够格!……可你大哥大嫂疼你,这事我们认了,当侧妃,已经是我这个做大哥能办到的极限了!”

    姬谨行沉默半晌,才平静开了口:“大哥大嫂对我好,我是知道的,也很感激。”

    这话一出,太子跟太子妃都愣住了。

    像姬谨行这种冷心冷情的,太子跟太子妃真没指望姬谨行会有什么表示。

    但姬谨行竟然就这么说出来了。

    太子还能克制下有些激动的情感,太子妃眼角已经有些湿润了,她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露出个笑,同太子道:“……那我明儿回去一趟,看看安排一下认干亲的事。”

    太子刚想点头,就听见姬谨行道:“这事不行。”

    太子胸口那口火气又上来了。

    姬谨行冷静道:“我要娶她。”

    太子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小几上的茶杯,终于明白皇帝扔玉镇案时的心情,因为他也很想扔!

    姬天玮知机的赶紧过去抢走那个茶杯:“父王,冷静!”

    太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姬谨行看向太子妃,又道:“认干亲一事,恐怕也不行。”

    太子妃眉头也蹙了起来:“为何?……”

    姬谨行平静道:“因为,她本来就是大嫂娘家的亲戚……她的母亲,就是平国公府多年前被拐走的阮青青。”

    轰隆隆!

    这个消息石破天惊,惊得太子跟太子妃都说不出话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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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五章 她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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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姬天玮有些茫然不知,他是知道他母妃有个表妹曾经走失过的,小时候离家出走,还想过替母亲寻一寻那个走失的表妹。

    听这话音,他小叔叔的心上人的娘,就是他母妃那个曾经走失的表妹?

    姬天玮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幸灾乐祸的叫道:“呀,这样算起来,小叔叔,你那心上人,跟我是一个辈分的,还得喊你一声叔叔?”

    太子妃出身老牌世家卢家,同平国公老夫人同根同源,若从太子妃这边仔细算起来,太子妃同阮青青一辈,方菡娘还真是得喊姬谨行一声叔叔。

    姬谨行冷冷的看了一眼姬天玮,姬天玮缩了缩脖子,没再敢出声。

    太子妃心里头有些高兴,又有些混乱,她斥了一声姬天玮,又有些语无伦次的对姬谨行道:“辈分这倒不要紧……天家娶媳妇从来都是随夫家的辈分来……不是,那位方姑娘,怎么就成了我那走失的表妹的女儿?”

    姬谨行只言简意赅的说道:“说来话长。”

    然后就没了下文,太子妃知道姬谨行的性子,倒也没逼问,只是心里惦记着抽空去趟平国公府问问情况。

    太子终于回过神,怒气冲冲的拍了下桌案:“啊,既然是平国公老夫人的外孙女,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啊?!”

    姬谨行平静道:“她确实还是平民百姓。她父亲是个商人。”

    太子被噎了一下,确实,一般女孩子的身家是要看父族那一方的,就算母族再怎么显赫,只要父亲是平头老百姓,那她就是平民。

    太子气呼呼的,依旧有些不甘心:“那你好歹早说啊,她是平国公老夫人的外孙女,有了这层身份,虽说还是不够格当你正妃,但当个侧妃也好运作些。”

    姬谨行冷静的淡淡回道:“我要娶她,跟她是谁的女儿,谁的外孙女无关,同她的身份也无关。我要娶她,只因为她是她。”

    “你,你你,怎么就这么死脑筋呢……”太子气得说不出话来,指着姬谨行手指直颤。

    姬谨行离开了。

    太子还气得坐在椅子里不想动,太子妃坐到旁边的椅子里,有些叹气:“方姑娘也是命不好,若她娘当年没被拐走,依旧是平国公府的小姐……那么,她同十一也算天作之合了。”

    姬天玮一本正经道:“世事难料嘛……娘,你说那个方姑娘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所以才迷得小叔叔这么三迷五道的。我上次倒想寻个理由去小叔叔的王府里头看一看,可惜后头出了变故没去成。后来再去的时候,听青禾说,那位方姑娘已经离开了。”

    太子妃纤细的手指点了点姬天玮的额头:“好不好看,跟你有什么干系?”

    姬天玮吐了吐舌头,溜走了。

    太子揉了揉头,仍是有些烦恼。太子妃体贴的帮着太子按了按头上的穴道:“殿下别急,十一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咱们还是先看看他有什么打算吧。”

    太子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事,转头看向身后的太子妃:“过两日就是你的生辰了吧?今儿早上我还去问了那边庄子上的管家,他说都已经准备妥当了。”

    说到这个,太子妃脸上浮起几分笑意:“臣妾早就说了,又不是什么整生日,咱们一大家子凑在一起吃个面就行了……”

    太子严肃道:“这可不行,你是东宫的太子妃,属于你的尊荣那是半分都不能少,不然旁人看了怎么想?”

    太子妃温婉道:“殿下说的是。”说起生辰,太子妃倒是突然想起来了,“平国公府那边,臣妾早早就下了帖子,想来最起码安平会过来的。到时候方姑娘的事情,臣妾再好好问一问安平。”

    太子缓缓点了点头。

    平国公府,阮家啊……

    太子妃的生辰并不是件小事。

    整个西京的权贵人家的女眷,都削尖了脑袋想参加,然而太子妃却只挑了少数人家下了帖子,接到帖子的,自然是欢欣雀跃,牟足了劲准备太子妃的生辰礼物;没接到帖子的,却也不气馁,依旧是备好了贺礼,到时候人不到礼也得到嘛。

    之前平国公老夫人就发了话,让大房的安平翁主,秋二奶奶带着家里的几个小姑娘去。

    李四奶奶因着前些日子的巫蛊一事还在悔过中,虽然没喊她去,她也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日里,方菡娘正倚在窗台旁的小塌上望着窗外发呆,平国公老夫人喜气洋洋的由绿莺搀扶着,在门外头中气十足的喊方菡娘:“囡囡,出来走走。”

    方菡娘回过神,应了一声,换下室内穿的软底鞋,麻利利的蹬上一双小靴子,便往外走。

    秋珠赶忙拿了件披风追了出来,把方菡娘裹了起来:“姑娘,外头天冷呢,别冻着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出门去找平国公老夫人。

    老夫人由绿莺扶着,精神矍铄的正在院子里头散着步:“你啊,年纪轻轻的,怎么天一冷,比我这个老婆子还猫冬?”

    方菡娘笑着,上前扶着老夫人:“外祖母,一会儿我就去你那儿陪你了,还值得你老人家亲自来喊我?”

    平国公老夫人舒畅的笑了几声:“这不今儿觉得外头天好的很么……你看着这澄碧的天空,真是个好日子,多出来走走锻炼下身子……外祖母可要争取亲眼看着你们几个啊,全都出了门子。”

    方菡娘假装不依道:“外祖母果然是想快点把我扫地出门了。”

    平国公老夫人连忙道:“……囡囡,你这翻了年就叫十五了。京里的姑娘,像你两个侄女儿这么大小,就该慢慢开始相看人家了。这嫁人啊,是女人家第二次投胎,不能莽撞了。外祖母想着先给你慢慢看着点,等看好了人家,就多留你几年,留你到十六七岁,再把你风风光光的送出门。”

    在现代社会没有遭遇过逼婚的大龄女青年方菡娘,从来没想过,来到古代后,十几岁就被催婚了……

    祖孙两个慢慢的在芙蕖堂的大院子里走着。

    芙蕖堂的院子很大,属于半开放式的,青石板的小路,蜿蜿蜒蜒的,走了好久也没到头。

    平国公老夫人却有些体力不支了,方菡娘便扶着老夫人去旁边的石凳上坐着休息。

    自有丫鬟知机的过来铺上了锦垫。

    两人坐下。

    绿莺半蹲在地上,帮平国公老夫人按揉着腿,平国公老夫人感慨道:“这人上了年纪,就得服老啊……年轻那会儿,我能一口气跑好几里路不带大喘气的,现在不行啦,走几步就累得受不了,老喽。”

    她顿了顿,慈爱的看着方菡娘,拉着方菡娘的手:“外祖母老啦,就希望在还能动之前,给你找个好人家。”

    方菡娘喊道:“外祖母……”却是说不出别的什么来了。

    说不嫁人吗?

    那是骗人的,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想嫁给姬谨行,名正言顺的同他在一起。

    那跟外祖母直说非姬谨行不嫁吗?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出身跟一个王爷之间差距有多大,“非他不嫁”四个字太过沉重,她不想把这份压力,压在疼爱她的外祖母身上。

    平国公老夫人却像是懂方菡娘的心意,又拍了拍她的手:“囡囡别怕,即便咱们嫁不成谨王,后头你大舅舅也一定会再给你寻一家更好的。”

    在她心里,没有人比姬谨行更好了。方菡娘默默的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笑着岔开了话题:“……外祖母,你看那边的梅花,开得可真是好看。”

    这话题转的生硬的很,平国公老夫人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

    两人一起赏了会儿花,起身往回走时,平国公老夫人似是不经意的道:“……针线上给你做了几套新衣裳,回去试一试。下午洛神阁的掌柜会送她们那边的新头饰册子过来,你同香香妙妙都挑一些自己中意的首饰。”

    方菡娘微微诧异道:“外祖母,你给我的首饰我的三层妆奁都放不下了,还要再挑新的啊?”

    老夫人点了点头:“要挑。后日就是太子妃的生辰了,那可是个重要的场合,咱们平国公府不能失了面子。”

    方菡娘就更纳闷了:“不是只有香香跟妙妙去么?让她俩挑就好啦。”

    老夫人看了方菡娘一眼:“你也一起跟过去玩玩。”

    方菡娘更错愕了:“外祖母,这?……”

    老夫人摆了摆手:“本来想着,等芝儿淮哥儿回来后,一并把你们介绍给几家交好的人家。不过眼下太子妃的生日宴也是个好机会,到侍候参会的基本都是顶级权贵家的女眷,到时候你跟着你大表嫂二表嫂一起去看看,对你也有不少好处。”

    方菡娘愣住了。

    她是知道太子妃生日宴这么一回事,也知道秋二奶奶到时候要趁着这宴会打听阮纪风伴读那个事,但怎么突然的,她也得跟着去了呢?

    再联系下方才老夫人那些话,电光火石间,方菡娘就懂平国公老夫人的意思了——这是想让她去寻一寻比姬谨行更合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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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一发之前的,今天三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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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六章 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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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微微沉吟不语,心知外孙女这么聪明,一定明白她话里的“好处”是什么。只是平国公老夫人也担心外孙女对谨王一根筋,不愿意去,她又劝道:“只是跟着你嫂嫂们去见一见,倒也不是说怎么非要你在其间选一家。京城里这些权贵人家盘根错节,基本上都连着姻,沾衣带水的,你现在多去看一看,也没什么坏处。权当涨眼界了。”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误会了,既然外祖母要我去,我自然会去的。只是方才在想,若是平时,我还能保证进退间不会出什么大纰漏。然而太子妃的生辰,可想而知应有许多皇室成员前去,礼节问题上我怕没法面面俱到。”

    原来是在担心这个!平国公老夫人展眉而笑,嗔道:“囡囡放心,外祖母早就跟你安平嫂嫂说好了,让她今儿明儿有时间过来同你讲一讲,她也是皇室中人,里面的门门道道她都清楚的很,该怎么应对,如何行礼,让她一并好好与你说了。”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替我想的真是太周到了。”

    祖孙俩正说着,院门那的丫鬟就来报,说是世子夫人带着两位小小姐过来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平国公老夫人抚掌而笑。

    安平翁主穿着常服,手里牵着阮芷汀,身边跟着阮芷萱,身后领着几个丫鬟婆子,浩浩荡荡的从院子外头进来了。

    “太奶奶好,小姑姑好。”阮芷萱跟阮芷汀甜甜的喊着平国公老夫人跟方菡娘,奶声奶气的模样,两个孩子还一前一后的过来非要搀扶着老夫人不可,爱得老夫人笑得眼睛都不见了,连声应“好好”。

    安平翁主朝平国公老夫人行了个礼,又受了方菡娘的礼,笑道:“祖母,眼下表妹可有空闲?”

    方菡娘笑道:“但凡安平嫂嫂找,空闲自然是有的。外祖母恨不得我多同安平嫂嫂学一学呢。”

    平国公老夫人哈哈大笑,豪迈的挥了挥手:“走,咱们去屋子里说话,可别冻着了我的乖孙孙。”

    暖阁里烧上了暖洋洋的火盆,银霜炭质量极好,半点烟火气也无。一行人进了暖阁,只觉得暖洋洋的热气扑面而来,烘得人身上舒服极了。

    方菡娘帮着阮芷汀去了披风,又给她理了理小发辫,阮芷汀甜甜的喊了声“谢谢小姑姑”。方菡娘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那边安平翁主也是去了外头的披风,在笑吟吟的跟平国公老夫人讲话:“……后日孙媳就不带翠翠去了,她年龄小,那边也不是什么小场合,虽说翠翠是个乖巧的,但孙媳妇也是有点担心孩子去了那再生出什么波折来。”

    阮芷汀在旁边听见了,踩着脚上的小牛皮靴子,蹬蹬蹬的跑过来,依偎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到时候翠翠就在芙蕖堂陪着太奶奶说话!”

    平国公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阮芷汀软软的头发:“翠翠真是乖,到时候太奶奶让人给你多做些好吃的。”

    阮芷汀咯咯的笑了起来,还朝着姐姐阮芷萱挤了挤眉,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确实,外出赴宴并不是什么松泛事。似她们这等人家,基本上每次出去赴宴,旁人都是上赶着过来攀谈,各种应酬,寒暄,一举一动都不能出差错,整个人都要绷着,不然就要被旁人看了笑话去,说平国公府的女儿也不过如此云云。

    这还不是最惨的,对三岁的阮芷汀来说,最惨的是整个宴席她都没办法好好吃饭,看着桌子上那些精致美味的菜肴,她只能克制再克制,少吃再少吃,浅尝辄止,生怕吃多了再惹出什么笑话来。

    所以阮芷汀是真真的不愿意去什么宴会,她宁可在芙蕖堂里,陪着太奶奶一起玩会儿,说说话,解解闷,太奶奶还会给她弄好多好玩的,让人做好多好吃的,她才不要去什么宴会呢。

    阮芷汀这般想着,也是很同情她姐姐跟小姑姑。

    听说这次小姑姑也要去,小姑姑真可怜。

    那边安平翁主已经开始给方菡娘讲一些盘根错节的世家之间的关系了,方菡娘认认真真的听着,不时点点头;还有不少皇室中人,他们的性格还有一些避讳,安平翁主也一并讲了,方菡娘极其认真的听着。

    安平翁主一开始是阶段式给方菡娘讲,讲完再让方菡娘复述一遍加强印象。安平翁主都做好再给方菡娘补补漏的准备了,谁知道方菡娘一字不差的把那些人物关系背景全都复述了下来,甚至还谈了一些自己的理解。

    安平翁主目瞪口呆。

    一旁同样听着的阮芷汀也呆了,喃喃道:“小姑姑,你不过是听了一遍,竟是全都记下来了?”

    方菡娘谦虚的笑了笑:“记忆力稍好些罢了。”

    安平翁主感慨笑道:“若平儿也有表妹这般的记忆力也就好了。他啊,一天到晚一心就扑在兵书上,说起兵书来头头是道,一让他去学点文化课业,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

    安平翁主口中的“平儿”是她同平国公世子的长子,名作阮纪平的,虽然才十岁,在兵道上就展露了非一般的才学,颇有大将之风。

    安平翁主不过是盼着儿子再好些罢了,方菡娘忙道:“嫂嫂快别这么说。平儿是个领兵奇才,那可是大舅舅都曾经赞不绝口的……我平日里都没见过大舅舅夸过旁人。”

    哪个当娘的不喜欢听别人夸自己儿子呢?方菡娘这话听得安平翁主心里头熨帖极了,她笑道:“上次父亲还夸表妹,说表妹聪慧过人呢。”

    平国公老夫人在旁边听得直乐:“你们俩啊,就变着法子互相夸吧。”

    安平翁主跟方菡娘互相对视一眼,也都笑了。

    安平翁主索性一股脑的将她知道的全都同方菡娘讲了一遍,说完,小心的问方菡娘:“……记得如何了?”

    方菡娘微微一笑:“谢谢嫂嫂,已经记得差不多了。”说罢,她又从头到尾细细的复述了一遍,听得安平翁主连连感慨方菡娘若是男子,当为不世之材。

    平国公老夫人一脸与有荣焉的模样,叹道:“她娘小时候就是个极为聪慧的,若不是身子骨一直不好,没让她出门应酬过,名声不外显罢了。”

    提起阮青青,平国公老夫人就有些惆怅。虽说膝下有了这般如花似玉又冰雪聪明的外孙女,但一提起早逝的女儿,老人家还是难免有几分惆怅的。

    安平翁主给两个小女儿使了个眼色,两个女儿知机,腻歪上去,大的给老夫人揉肩捶背,小的抱住老夫人大腿撒娇痴缠,把老夫人给乐得喜笑颜开,亲亲这个亲亲那个,享尽天伦。

    正说笑着,外头丫鬟来报,说是安二夫人领着五少爷过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一惊,又是一喜:“白儿身体大好了?快快,请二夫人进来,别让白儿在外头冻着了。”

    不一会儿安二夫人领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瘦弱少年进了暖阁。

    裹得真是太严实了,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的,兜帽围巾暖手靴子,全副武装的很。

    若说这个家里方菡娘见谁见的最少,那无疑就是二房的五表弟阮楚白了。

    阮楚白是二房安二夫人辛辛苦苦怀上的老来子,也是二房唯一的嫡子,奈何向来体弱多病,很少出门见人。方菡娘来了平国公府之后,认亲宴上阮楚白正在生病,就没过来。后头方菡娘倒是主动去看了阮楚白一趟,见他身子着实病弱,还要强撑着精神来招呼方菡娘,不仅仅是安二夫人心疼的很,方菡娘也是觉得内疚,遂再也没去探过病,只是但凡得了什么好东西,方菡娘也会惦记着这个病弱的表弟,让丫鬟给他送去一份。

    不过说起来,在芙蕖堂里见到这位五表弟,还真是头一趟。

    “孙儿给祖母请安了。”微微有些发虚的声音自兔子毛围巾下传了出来,瘦弱的少年给平国公老夫人,安平翁主一一见了礼。

    “哎呀,白儿,这么冷的天……你有这份心祖母就很开心了。”平国公老夫人嗔了一句,连忙嘱咐绿莺去帮五少爷把披风兜帽解了。

    大概是儿子身体好些了,安二夫人也颇有几分神清气爽的模样:“娘,白儿是个有孝心的,近来身子好了许多,就想着过来跟您请安了。”

    这边说完,安二夫人那边又连连对绿莺道:“哎绿莺,围巾别给他解了,一冷一热的,我怕白儿再不舒服。”

    绿莺微微一愣,还是屈膝应是。

    方菡娘倒是有心想说,别捂坏了表弟,但见安二夫人护得那么严的模样,又有几分犹豫,但又瞥见阮楚白头上细细密密的汗,方菡娘想了想,还是对安二夫人道:“二舅妈,我看表弟头上已是出汗了,这兔子毛围巾又厚重得很——暖阁里火盆烧得极旺,不会冻着表弟的,不如还是问问表弟自己感觉如何?”

    “就是,菡儿说的没错。”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关切的看向阮楚白,“白儿觉得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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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阮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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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身体不是很好,安二夫人很少让阮楚白出来,阮楚白的肤色泛着一种病态的白皙,他有些害羞的一笑,自己缓缓的摘掉了厚厚的围巾:“是、有些热了。”

    安二夫人依旧有点不太放心,殷殷叮嘱:“白儿,若你哪里觉得不舒服就同娘讲,你的身子最重要,知道了吗?”

    阮楚白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

    平国公老夫人看了心中却是一叹。

    若说身体弱,她的青青刚生下来时,身子比老五还弱。但后头阮青青却是被她养得很康健了,也就是命数在上头压着,不敢让她出门跟别人接触。哪里像二儿媳这般,把老五看得比眼珠子还紧张,怕他冷了热了,磕着摔着,竟是半步也不放心阮楚白出门,阮楚白长这么大,也没去外头找先生,而是专门请了个老先生回府来教他,阮楚白稍微有一点不适,这二儿媳就放先生的假,不让阮楚白去先生那里读书了。至于阮家男儿都要掌握的骑射,就更别说了,这二儿媳当时就为着这事大闹一场,说她的白儿体弱,骑马这样危险的事情哪里能让她的白儿碰呢?这不是要了她儿子的命吗?

    人家当娘的都这样了,平国公老夫人这当祖母的也不好说什么。更何况阮楚白生下来时,平国公老夫人年龄也不小了,虽说她也曾经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二儿媳对老五那般紧张的作派,怕二儿媳把阮楚白养废,插过手,结果二儿媳大闹平国公府,说什么有些人就是偏心,想让二房绝后什么的,气得平国公老夫人两眼一翻大病了一场。

    老夫人是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婆媳情分,安二夫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头。平国公老夫人觉得自己这个老婆子当婆婆当的挺好了,从来不磋磨儿媳,也不让儿媳在跟前端饭夹菜立规矩。更别提安二夫人因着年轻时伤了身子,自打她嫁进来,肚子很多年就没有过动静。老夫人从来不提什么给二儿子纳小妾的事,更不催生孩子的事,一切事宜但凭他们小两口自己商量着来。扪心自问,平国公老夫人觉得自己很是对得起这个二儿媳了,结果为着教育孩子理念的不同,这二儿媳差点把平国公老夫人当成了杀子仇人。

    平国公老夫人心寒啊。

    平国公府的二老爷差点因为这个事休了安二夫人,最后还是安二夫人的娘家,淮水伯府那边来了人,领着安二夫人来认错,让安二夫人跪在平国公老夫人病床前,哭诉孩子还小,身子又不好,不能没了亲娘照拂。

    被伤透了心的平国公老夫人只是淡淡的让安二夫人起了身,从此再也不去插手阮楚白的教育一事。

    但虽说这样,平国公老夫人还是很心疼孙子的,平日里对这个病弱的孙子也是比对旁人要上心几分,只是不会再去插手了。

    眼下安二夫人把阮楚白养成这般模样,平国公老夫人除了叹气,也是不想再说别的了。

    “安平也在呢。”安二夫人笑盈盈的拉着阮楚白坐到自己身旁,同安平翁主打了个招呼,安平翁主虽说贵为翁主,但她性子向来不拿大,嫁到阮家后一心一意把自己当成是阮家的媳妇,见了长辈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任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好来。

    两个小姑娘恭恭敬敬的喊了二奶奶,小叔叔。安平翁主也笑着同安二夫人打了个招呼:“二婶……今天白儿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安二夫人最喜欢听别人这般说,眉开眼笑道:“可不是么,连大夫都说白儿的身子大好了,可以适当出去活动活动了。”

    这可是个好消息,平国公老夫人喜道:“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她转头去同绿莺说话,“我记得今年庄子上进来了一批挺好的皮子,你去挑几件好些的,给香香,翠翠还有白儿,一人做一件大毛氅子,穿出去也气派。”

    绿莺屈膝自是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笑着又对方菡娘道:“囡囡,这次不给你做,你可别眼红。外祖母前两日刚让人给你做了件,还没同你说呢,再给你做啊,香香翠翠这两小辈该不依了。”

    阮芷萱红着脸:“太奶奶,香香不会吃小姑姑的醋的。”阮芷汀也赶忙表态:“小姑姑好看,多做衣服!”

    惹得平国公老夫人跟安平翁主都不禁笑了起来。

    安二夫人心里却是微微一顿,果然就像安如意说的那般,芙蕖堂里如今最受宠的就是方菡娘了。若今天她的白儿不过来,那这大毛氅子是不是就轮不到她家白儿了?

    安二夫人是个好强的性子,心里头稍稍不自在了会儿,但她眼力劲也不是只在一件大毛氅子上的,她还没忘了这趟过来的正事。她笑道:“娘果然是极疼白儿的,眼下有一桩事,正想同娘商量呢。”

    平国公老夫人的笑就顿了顿。

    商量这个词,倒是很久没从安二夫人口里听到了。

    不过平国公老夫人是个豁达的,自然也不会把多年前婆媳间的龃龉放在心上,她笑着喊了安二夫人的闺名:“月儿,你就直说吧。”

    安二夫人微微顿了顿。

    安平翁主以为是自己在这安二夫人不好意思讲,就起身笑道:“说起来,平儿今天中午还嚷嚷着要吃卤牛肉呢,我得回院子里去看看。”

    安二夫人连忙道:“安平,你别多心,我不是顾忌你在场——眼下离着中午还早,主要这事二婶不知道怎么同娘开口。况且这事一会儿你也可以帮着参谋参谋。”

    安二夫人这般说,安平翁主便顺势又坐下了,大大方方道:“既然二婶这么说,那安平就舔着脸留下了。”

    平国公老夫人脸色淡了淡:“到底什么事?”

    安二夫人跟平国公老夫人做婆媳这么多年,大概也知道平国公老夫人几分性子,平国公老夫人向来喜欢爽朗大方有事说事不藏着掖着的,最不喜欢看别人吞吞吐吐半天说不出正事惹人心急。

    安二夫人索性直接道:“娘,你看,后日就是太子妃的生日宴了。白儿长这么大,之前也没出过几次家门。眼下好不容易身子大好了,儿媳是想,这次太子妃生日宴,让他大哥带他去一趟见见世面。”

    就这事?平国公老夫人眉头微微舒展,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档子事!——这不是小事一桩么,太子妃宴席,原本老二老四都有事说是过不去,我还嫌咱家的男人去的太少呢,你愿意白儿过去,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安平翁主也带着几分惊喜道:“二婶你放心,世子原本就是个关爱手足的,白儿跟着世子去参宴,您就放心吧——更何况,女客这边,我同二弟妹也会过去,若有什么事,白儿只管喊丫鬟过来寻我们就是。”

    “不是,我是想,这一趟我也过去……”安二夫人脸上微微有尴尬之色,最初太子妃生日宴席这事,当时平国公老夫人也遣了丫头去问她去不去,她说要在家照顾五少爷,无瑕分心。眼下临了又说要过去,这已经早就把人选递了帖子的,男客那边加个白儿是因为他身子特殊情况,何况大老爷们也不太在意这些,倒也没人说旁的闲话;但女眷这边,总有些闲的无聊爱嚼舌根的。她从前迟迟未怀孕,出去参加宴席,虽说地位摆在这儿,没人敢当着她面说些什么,但背地里总有些爱指指点点旁人的,搞得安二夫人很是不得劲,就不怎么参加宴席了。

    这堂堂国公府的二夫人突然说要过去,可就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她身上也是有诰命的,又是国公府的媳妇,自然是不能慢待,那么原本太子妃那边安排好的坐席,就要重新排个位了。

    这确实是个比较麻烦的事。

    不过平国公老夫人想了想白儿是头一次出去参加这么大的宴席,就算是平国公世子是再妥帖不过的性格,估计安二夫人在府里也会如坐针毡,到时候指不定还要再出什么幺蛾子。

    平国公老夫人直接拍了板:“这没什么,当娘的不放心儿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太子妃那边应该也会理解的。这样,春景——”绿莺去寻皮子了,不在屋子里,平国公老夫人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还是喊了春景的名字。

    春景应声从里头出来,手上还拿着个针线棚子。

    平国公老夫人嗔道:“你啊,天天就针线不离身,仔细别伤了眼。”

    春景躬了躬身:“奴婢知道了。”

    平国公老夫人又道:“你去拿上我的帖子,让老路家的驾车送你去趟东宫,就说咱们平国公府到时候二夫人也要过去。”

    春景刚才在里头也是听了个七七八八,自然也知道如何跟太子妃那边的管事交代,她屈了屈膝,领命去了。

    安二夫人有点感动,觉得这个婆婆,其实关键时候对她的白儿还是很好的。

    只是,她家白儿身体这般孱弱,以武立身是肯定不行了,她得替她家白儿早日做打算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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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八章 麻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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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二夫人犹豫再三,还是把她最难开口的那部分打算说出了口:“娘,我想跟你再商量个事……”

    平国公老夫人眉头一跳。

    方才安二夫人想要去太子妃的生日宴,都没露出这样的表情,眼下倒是露出来了,可见这事比方才那事还要麻烦。

    添个人,给太子妃那边的管事肯定是要造成一定麻烦的。但老夫人同太子妃同出一族,这事她还能拿出几分脸面来拍板。

    就是不知道她这个二儿媳又要提什么要求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叹了口气。

    真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三宝殿一登啊,肯定就是难缠事了。

    “说吧,我看看能不能行。”平国公老夫人尽量心平气和的同安二夫人说话。

    安二夫人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明明比阮芷萱还要大一岁,看上去却要比阮芷萱还小个两三岁的儿子,心里一酸涩,硬了硬心思,微微垂下头,开口道:“儿媳妇听说,玉静公主家的独子要去上书房读书了,在找伴读呢……”

    这话一出,平国公老夫人、安平翁主、方菡娘,眉头都忍不住跳了跳。

    这事她们是都知道个大概的,那个林浩帆有意让阮纪风当他的伴读,秋二奶奶为着这事差点疯魔了,前几日还跑来芙蕖堂哭天抢地的让平国公老夫人替阮纪风做主,推了这事。

    这有人拼了命的想往外推,安二夫人这意思,是想往身上揽?

    方菡娘算是最知道内情的一个,她此时此刻只想好好的揉一揉太阳穴。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蹙着眉:“那林浩帆,风评可不好……”

    安二夫人却掷地有声道:“他风评再不好,难道还敢在上书房里行不轨之事?”

    安平翁主也劝道:“二婶,不是我说,之前有传言说是想让二弟妹家的风儿去当那林浩帆的伴读,二弟妹那几日差点疯魔了。不瞒您说,这趟二弟妹陪我去参加太子妃的宴席,也是想从太子妃那探探口风,看这事属不属实,还能不能挽回,再想法子呢。”

    安二夫人性子里强硬不听劝的一面出来了,她冷冷一笑:“老二家的不愿意是因为她家风儿即便不靠当伴读这条捷径,也能通过别的途径来安身立命。我家白儿呢,身体孱弱的很。咱们阮家世代武将出身,这几年太平了,也有走文官一路的,可我家白儿这身子就差不多断了他这条路了,我也不求他能有多大的出息,只求他有条路走,后头我跟他爹去了以后,他也能堂堂正正的活下去罢了。”

    阮楚白在一旁低下了头。

    这话说的,安平翁主实在没法接,她只能借端茶喝茶的动作,来掩住她嘴边的一声叹息。

    平国公老夫人一直没在说话,安二夫人转向平国公老夫人,恳求道:“娘,从前我知道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也向您认错。您看在白儿的份上,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眼下风儿不愿意去当那伴读,这名额不正好给白儿吗?反正白儿跟风儿年龄也差不了一两岁,又都是咱们阮家的人……”

    “够了。”平国公老夫人无力的伸手止住安二夫人的话。

    这些话太诛心了。

    方菡娘抿了抿唇,向安二夫人道:“二舅母,眼下您跟外祖母说话,按理说也没有我这个小辈开口的份,但我着实听不下去了。您这话里话外的,是在说外祖母对您心生罅隙所以才不愿意答应的吗?”

    安二夫人脸色有些不悦,她沉着脸坐在那儿,却是没有否认。

    平国公老夫人的神色很不好看。

    这些话,方菡娘不说,老夫人跟安平翁主也能听得出来。但平国公老夫人却没想到,她这二儿媳竟是连表面的功夫都不愿意去做了。

    方菡娘心里头又是叹了口气,她抚着平国公老夫人的后背,低声道:“外祖母,您别上火,二舅妈这也是替白表弟着急了。”

    方菡娘又过去给安二夫人倒了杯茶,态度恳切道:“二舅妈,有些话其实之前我不太愿意说,因为背后说人家坏话,有违我们闺中女儿的教养。但您眼下一心一意往林浩帆身边凑,我也得厚着脸皮把这话来说说了。”

    安二夫人没接那杯茶,她坐在椅子里,眉眼间明显忍着怒,像是把一切阻碍她家白儿去当伴读的人跟因素都当成了她的敌人。

    方菡娘没在意,轻轻放下那杯茶,叹道:“……我之前,因着机缘巧合,倒是见过那林浩帆几次。他性子确实很有几分我行我素的纨绔模样,最重要的是,林浩帆大概是家里宠溺太过,他眼下是他想怎么样,那就得怎么样,旁人怎么想,他不管……有些个自私了。”

    安二夫人又道:“那又如何了?白儿性格温顺,定不会跟他起冲突。”

    方菡娘见安二夫人还这般坚持,听不进去,她索性把话说重了:“好,那么,安二夫人,表弟不同他起冲突,那若是林浩帆看表弟不顺眼,非要同他起冲突呢?林浩帆不是个能讲通道理的,那到时候,你觉得,表弟不会受到伤害吗?”

    安二夫人用力拍了下桌子,脸色阴沉沉的,似是很不高兴听到方菡娘说这个。

    平国公老夫人舍不得方菡娘被这般对待,喊道:“囡囡,过来。”

    阮楚白似是被吓了一跳,微微缩在安二夫人身边。

    方菡娘抿着唇,走到平国公老夫人身边,平国公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其实方菡娘倒没有因为安二夫人这般感到委屈什么的,她该说的话已经说了,如果安二夫人还是要一意孤行,那她也不会再说什么。

    大家都这么大的人了,都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了。

    平国公老夫人淡淡道:“从前我就说过,你如何教养白儿,我这个老婆子管不住,也不敢去管。今天依旧是这话。你想让白儿去当林浩帆的伴读,我不会同意,但也不会反对。平国公府不会替你这件事出半分力,我这老婆子还没死,想来还是能做几分主。你要想给白儿去争取,那你就自己去吧。”

    “得娘这样一句话,那儿媳妇就放心去争取了。”安二夫人站了起来,神情倔强,从一旁的丫鬟手里拿过阮楚白的披风,围巾,一样一样的给阮楚白穿戴好了,又把阮楚白裹得严严实实的,对着平国公老夫人行了个礼,领着阮楚白出了芙蕖堂。

    等安二夫人的身影出去了,平国公老夫人像是泄了口气一样,深深的唉了一声。

    一直安安静静待在一旁不敢在大人话里插半句嘴的阮芷萱阮芷汀两姐妹一左一右的伴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太奶奶,您别伤心。”

    平国公老夫人摸了摸阮芷萱的头:“香香乖,太奶奶不伤心,太奶奶只是觉得心里头不舒服的很……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她转头对安平翁主道,“今儿中午我让小厨房加道卤牛肉,你把平儿喊来芙蕖堂用饭吧,你们都留下来陪陪我这老婆子。”

    安平翁主笑道:“这下坏了,几个孩子最喜欢吃芙蕖堂这边的饭,看来一会儿孙媳妇又得押着他们去花园里走一走消消食了。”

    阮芷萱跟阮芷汀都挺高兴,阮芷萱年龄大些还比较含蓄,三岁的阮芷汀已经高兴的抱着平国公老夫人的膝盖在那撒娇说想要吃春卷了,一边撒娇还一边偷着跟平国公老夫人抱怨,说她们娘亲平时都不让她们吃春卷,即便做,她们院子里的厨房做的春卷也不好吃。

    平国公老夫人总算被撒娇卖痴的重孙女给逗乐了,笑着看了一眼安平翁主:“今儿翠翠放心,我拦着你们娘,你们放心吃,使劲吃!”

    大家都笑了起来。

    安平翁主也不生气,谁都知道,平国公老夫人虽然一直很是宠爱这些个重孙女,但却从来都不溺爱,即便是嘱咐小厨房那边做孩子们爱吃的菜,也都是有一定量的。像阮芷汀喜欢吃的春卷,平国公老夫人就让小厨房那边做一小碟,个头小又精致得很,一碟不过摆着几个,每个人夹两筷子也就没了。偏偏阮芷汀这个小糊涂还觉得自己吃了两个,已是很多了。

    二房。

    阮二老爷方回到自家院子,一身官服还未脱下,就见发妻安二夫人皱着眉,一脸隐怒模样过来了。

    她这样的神情,阮二老爷见过很多次了,每次的后果几乎都有一个,那就是夫妻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阮二老爷放下正在解官服腰带的手,不禁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二哥,我同你说个事。”安二夫人话里掩不住勃发的怒气。

    阮二老爷坐在黄梨木雕花椅里,神色有些疲惫:“你说吧。”

    安二夫人却有些忍不住发怒了:“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没同你好好说话,你就这么一脸不耐烦的模样,你是不是厌烦了我跟白儿?”

    阮二老爷额头青筋跳了跳,按捺住脾气,微微坐直了身板:“你想多了。我不过是刚回来,太累了……到底有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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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百九十九章 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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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老爷这语气让安二夫人心里头也憋了火,但终究还是孩子的事要紧,她便把想让白儿去给林浩帆当伴读的事同阮二老爷说了说。

    阮二老爷倒没立即说什么,只是微微沉吟了下,问道:“娘怎么说?”

    这一句话就让安二夫人一直憋着的火气爆炸了,她大声道:“我才是白儿的娘!难道我的儿子,我说了不算吗!”

    阮二老爷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了,按着椅子扶手就站了起来,点着安二夫人的鼻子:“你,你这泼妇!”

    安二夫人冷笑道:“是啊,我是泼妇,当年二哥求娶我的时候,不是说过吗,就爱我性子爽直倔强。如今这爽直倔强没变,到你眼里就成了泼妇了。”

    阮二老爷被安二夫人的话勾起了往昔的记忆,他微微一愣,手也慢慢放了下来,似有些颓唐。

    安二夫人一见阮二老爷这样,心里也是难受:“二哥……”

    阮二老爷慢慢又坐会了椅子:“……你说这个伴读的事,林浩帆是个断袖,你知道么?”

    安二夫人见阮二老爷主动提起了儿子的伴读一事,注意力立即被转到了那上头去,她顾不上再跟阮二老爷怄气,坐到阮二老爷旁边,道:“这事我自然是考虑过了。二哥你想,说是伴读,其实就是陪着那个纨绔在宫里读书,好些个皇孙都盯着呢,更别提还有那些大儒们,他们对皇孙都能严厉得很,更别提一个公主之子了。林浩帆敢在皇宫里乱来吗?更何况,给皇孙教书的大儒,那学问学识,肯定也是天底下能数着数的吧?有名师在,还怕出不了高徒吗?咱们家白儿因为身体原因,这学业上一直断断续续的,也有些跟不太上,家里的先生我看着也不是教的很上心,换了三个了,都这样,无端端是耽误咱们白儿了。”

    阮二老爷没说话。

    安二夫人见状,再接再厉道:“二哥,咱们白儿这身子,眼下虽说比之前好了不少,但要让他去习武骑射,那肯定是不行的。去宫里读书,也就路上劳累些,到时候咱们多给白儿准备些补品就是了,哪怕万一白儿在宫里身体有什么不舒服,也方便喊太医啊。咱们这一辈子就白儿这么一个孩子,可不得好好上心吗?”

    阮二老爷缓缓吐出一口气:“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安二夫人见得了阮二老爷的支持,高兴得很,却又见阮二老爷起身往外走去,愣道:“二哥,你去哪儿?”

    阮二老爷摆了摆手:“没事,我突然想起来,衙门还有公事没处理好。我去趟衙门。”

    阮二老爷对公事负责的很,常有彻夜忙公事的时候,安二夫人点了点头,拿了件披风:“那你外头披上这个,别染了风寒。”又道,“我知道二哥觉得自己身强力壮的,风寒也不放心上,但白儿身子骨弱呢,二哥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白儿着想啊。”

    阮二老爷顿了顿,还是接过了披风,裹好,走出了屋子,向着昏黄的院子外头行去。

    ……

    太子妃生辰这天很快就到了。

    方菡娘一大早就让秋珠给喊起来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外头昏昏沉沉的,倒也没人放在心上,毕竟时辰还早。

    洗漱,穿衣,梳妆,打扮,一整套流程下来,也耗费了不少时辰了。

    只是此时按理说早该天光大亮了,可从屋子里望出去,窗外依旧有些昏蒙蒙的,这就有些不太好了。

    一般来说,皇家办重要宴会时,都会有钦天监提前来观测天象,尤其像是生日宴这种,其实迟一日早一日都无所谓,但肯定是要风和日丽的,这样才能显出“命好”来。

    这天公不作美,可不是个好兆头。

    平国公老夫人忧心忡忡了一大清早,但在看到盛装而来的方菡娘时,眼里还是露出了欣喜跟自豪的神情:“我的囡囡,真是太美了。”

    只见眼前的少女梳着垂鬓分肖髻,在发髻尾簪着几枚做工极为精巧的玉兰,以白玉为瓣,银丝为蕊,金箔做花托。行走间,银蕊微微摆动,栩栩如生;少女蛾眉轻扫,粉黛轻施,既不失少女的清纯,又愈发衬出了容貌的明妍秀美。方菡娘上身是一件锦缎白地撒朱红腊梅对襟褙子,下身着了一件杏子黄缕金挑线的袄裙,这般款款而来,不仅是平国公老夫人,屋子伺候的一溜丫鬟,都忍不住屏气凝神,惊叹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方菡娘笑盈盈的,倒是大大方方的任众人看。

    平国公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感慨道:“说不得今天过后,就要有多少人来咱们家打探你了。你安平嫂嫂又有得忙了。”

    说着,平国公老夫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国公府如今中馈是在安平翁主手里头,旁人过来打探方菡娘的消息,自然是绕不过安平翁主去。

    方菡娘笑道:“那我就放心了。安平表嫂定然不会偷着把我嫁出去。”

    “呀,菡娘妹妹要嫁人了啊?”安如意清脆的声音自院子里传来,清凌凌的笑声像是叮咚的风铃一般悦耳,“到时候嫁出去了可要跟我说一声,姐姐好给你准备添箱的首饰。”

    随着这打趣声,安如意从外头嘴角含笑的进来了。

    她原本还想在打趣方菡娘几声,哄平国公老夫人开心,结果眼神甫一落到方菡娘身上,安如意一下子就愣住了。

    安如意还从来没见过方菡娘这般盛装打扮的模样,方菡娘这般模样猛的撞进她眼里,一下子就把她撞得心都有些生疼。

    那种心底滋生的嫉妒慢慢的攀爬上来……

    不过安如意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赞美道:“菡娘妹妹今天可真好看,都把我看呆了。”

    平国公老夫人见安如意过来也是几分惊喜:“意儿怎么过来了?”

    安如意亲亲热热的在平国公老夫人下首那坐下:“意儿知道今儿老夫人家里空荡荡的,特特过来相陪啊。”

    那俏皮的模样惹得平国公老夫人不住的笑:“还是意儿有心了。”

    安如意似是不经意问道:“菡娘妹妹也要去么?这下是要公布菡娘妹妹的身份了?”她顿了顿,换上了几分嗔笑的口吻,“哎呀老夫人你是不知道,我家里头不知道从哪里隐隐听到了点什么风声,都回来问我,我又不能把这事说出去看……意儿真是憋的好苦啊。”

    平国公老夫人安抚的拍了拍安如意的手背:“好意儿,我知道你素来有分寸的很,这段日子你家里人没少问你吧?也是辛苦你了。”

    安如意笑得诚恳又纯真:“不辛苦,老夫人放心,意儿知道老夫人很多事不避着意儿是信任意儿呢,自然不能坏了这份信任啊。”

    方菡娘在旁边也笑道:“今天就麻烦你在府上陪外祖母了。”

    安如意不满的撅了撅嘴,嗔道:“瞧菡娘妹妹说的,老夫人说话风趣,对我们小辈向来又慈爱的很,意儿很是愿意过来陪着老夫人呢,哪里称得上麻烦。”

    这话惹得平国公老夫人直笑安如意嘴甜。

    方菡娘微笑不语。

    一会儿安平翁主,秋二奶奶都各自领着自己女儿过来了,见到方菡娘,又是忍不住惊叹夸赞一番。

    阮芷汀也跟着安平翁主过来了,看见安如意在芙蕖堂里很是高兴,跑过去问道:“意儿姑姑也在!今天咱们三个可以好好玩了!”

    阮芷汀年龄太小,安平翁主今儿便只带阮芷萱出门,把阮芷汀放在芙蕖堂。

    秋二奶奶捂着嘴:“哎呦,今儿我还想着给我们妙妙坑个女婿回来呢。这一看她小姑姑,我就知道了,肯定坑不到了。”

    这话惹得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只有阮芷兰有些不太高兴:“娘!”

    阮芷兰的这种抗议,在大家看来是女孩子对婚事的羞怯,笑得更欢了。

    方菡娘抿了抿唇,心里倒是在琢磨:太子妃的宴会,也不知道姬谨行会不会去。

    按道理说,男客女眷都是分着坐的,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方菡娘也吃不太准。

    方菡娘还有些担心姬谨行的身体,毕竟之前他因为体力透支晕倒,后面她回府后,听说第二日他便醒了,但具体怎么样,总是要亲眼见上一见才能放心。

    这两日一直在准备去太子妃宴会的事,方菡娘打算待此事了了,无论如何也要寻个机会出府,去谨王府那边好好看一看姬谨行。

    安二夫人是最晚过来的,虽然没超了时辰,但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也有些微词。

    让这么多小辈在这等着她一个,也真是……唉。

    平国公老夫人自然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给安二夫人难堪,她只是淡淡道:“既然人都齐了,那你们便出发吧。我也没有什么可嘱咐你们的,你们要谨记,出门在外,你们代表的不是你们个人,而是整个平国公府,不要丢了咱们平国公府的脸。”

    底下从安二夫人到几个重孙辈的小姑娘,无一不严肃应诺。

    平国公老夫人的眼神落到方菡娘身上,有些不舍道:“囡囡,出门在外,一切自己小心。有什么事,就去找你的嫂嫂跟二舅母。”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放心吧。”

    平国公老夫人再三不舍,终还是把几人都送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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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章 路上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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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辆马车早已在二门外候着了。

    至于平国公世子跟阮楚白,已是在大门外候着了。虽说安二夫人很不放心,很想让阮楚白跟着她们女眷坐在一处,但毕竟阮楚白也是满了十二岁的,放在外头都能出去搏个前程了,再跟女眷们厮混在一起,这让外人看了,是要嘲笑的。是以虽然平国公世子后头会骑马护送整个队伍一起出发,阮楚白也跟着,但因着阮楚白不会骑马,只能坐马车,且只能单独待在一辆马车里,而不能同安二夫人同车。

    安二夫人只能同其她的女眷们坐在一块儿。

    不过,安二夫人有些不太想跟秋二奶奶打照面。毕竟说起来她一个长辈,竟然要去争抢隔房小辈不要的东西,仔细想想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安二夫人索性直接喊了安平翁主:“安平,你带着香香同我坐一辆,我有话要同你说。”

    安平翁主微微一愣,还是笑着应了。

    秋二奶奶撇了撇嘴,她就不明白了,她这般避之不及的伴读,二房的二伯婶还抢着给她儿子往碗里头扒拉。

    只是人前秋二奶奶也不好说些什么,毕竟安二夫人那是隔房的长辈,她性子再泼辣,也不好当着小辈的面嚼长辈的舌根。

    秋二奶奶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众人上了车坐妥后,马车缓缓驶动了。

    马车里烧着炭盆,倒是暖烘烘的,秋二奶奶舒舒服服的倚靠在迎枕上,笑道:“菡娘表妹也不是外人,二表嫂就不在你面前装模作样了。路程还远呢,你们两个小姑娘,怎么舒坦怎么来。这身子是自己的,犯不着恪守着什么规矩啊伤了自己的身子,谁难受谁知道。”

    方菡娘倒是极赞同秋二奶奶这话的,她应了一声,笑道:“可不就是这个理?”一边也舒坦的靠在了身后的迎枕上,只是小心的避开了发髻,免得弄乱了发髻。

    阮芷兰撇了撇嘴,她自打上次“中毒”那事后,就有点不太好意思跟方菡娘碰头,但心里头对方菡娘依旧还是别扭得很,见方菡娘这般随意的躺着,话在嘴边就没忍住,嘟囔道:“原本就出身不正会引人诟病了,这还不好好的守守规矩……”

    阮芷兰跟方菡娘中间隔了个小方桌,方菡娘没把话听清楚,但阮芷兰她娘,秋二奶奶那双耳朵,可是把女儿嘟嘟囔囔的这句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这下可不得了了,秋二奶奶脸都黑了。

    她这女儿,怎么让她这么不省心?!

    她都强调过多少次了,方菡娘那是谁?从辈分上说是她阮芷兰的小姑姑,从身份上说,那是整个平国公府地位最高的女人眼下最宠爱的小辈!

    你就算不敬方菡娘是你小姑姑,你也得看在老夫人宠爱她这一条上,把尾巴给夹紧了!

    她都强调过多少次了,她这缺心眼的女儿就是不放在心上!

    秋二奶奶阴着个脸,狠狠的剐了女儿一眼。

    你有些话,即便心里头这么想,也不能说出来,让它烂在肚子里都不能吐出半个字,这眼下还好,只是她一个人听见了,那要在外头让旁人听了去呢?!

    人家不会嘲笑方菡娘,人家只会嘲笑她阮芷兰是个没教养没涵养的!

    阮芷兰收到母亲刀子似的眼神,微微缩了缩脖子,扁了扁嘴,终是不敢再说什么。

    马车方驶出了巷子头,便停下了。

    秋二奶奶正被不省心的女儿闹得心情烦躁,这下子更是起了火气,掀开车帘,轻叱道:“怎么不走了?误了时辰可怎么办?”

    车夫苦着脸不知道怎么回话,只得小声道:“二奶奶,前头那是谨王府的仪仗。”

    秋二奶奶一惊,定眼望去。

    前头那条不算宽的路,她们平国公府的车队,好巧不巧的,就碰上了谨王府的车队。

    且那并非是一般的车队,而是只有王爷才能有资格起的仪仗。

    平国公世子勒住马缰,准备让车队避让。

    毕竟王爷仪仗出行,代表的是王府的脸面。

    谁知对面谨王府的侍卫缓缓分开一条道,一名俊美青年骑着高头大马过来了,他手里一拉缰绳,那骏马嘶鸣一声,止住了马蹄。

    那俊美青年面色清冷,眼眸深邃,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给谨王殿下请安。”平国公世子下了马,在马旁客客气气的拱手行了礼。

    姬谨行微微抬手,算是止了平国公世子的礼,平国公世子就势直起腰身。

    姬谨行声音依旧是淡淡的,平平静静的,他看了一眼平国公世子及其侍卫们身后的几辆马车,便收回了眼神,道:“平国公世子,府上这是要去哪里?”

    平国公世子道:“正要去城外的荟萃园参加太子妃的生日宴。”

    姬谨行微微颔首:“本王正巧也要过去,便同去吧。”

    平国公世子微微一愣,迅速的回了神,他点了点头:“既然谨王殿下相邀,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于是,谨王府的仪仗前方开道,后头跟着平国公府的车队,乍然一看,倒有些像谨王府的仪仗在护送平国公府的车队一般。

    秋二奶奶放下车帘,啧啧道:“果然谨王殿下就像传闻中那般俊美不凡。”

    方菡娘方才隐约听到了“谨王”,身子早已微微僵住了,眼下又从秋二奶奶口中证实,她心情有点五味陈杂,不知道用了多少克制,才按捺住自己想去掀车帘看一看姬谨行的冲动。

    阮芷兰就没那么多顾虑了,她听母亲提到了“谨王”,方才还有些萎靡的神色明显就兴奋了起来:“是谨王殿下?真的是谨王殿下?”

    秋二奶奶点了点头,随即立刻轻喝道:“你看你那是什么样子!稳重点!”

    阮芷兰蠢蠢欲动的想去掀车帘,秋二奶奶眼明手快的立马按住了阮芷兰的手:“你干什么?!”

    “娘,让我看一眼,就让我看一眼!”

    秋二奶奶又狠狠的剐了阮芷兰一眼,低声警告道:“别吵,谨王殿下的依仗就在前头呢,都说谨王殿下武功高深,说不定你在车里的嚷嚷,就全让谨王殿下听去了!”

    这话成功的恐吓到了阮芷兰,阮芷兰立马老实下来,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兴奋的直溜:“娘,谨王殿下怎么会跟咱们一块儿走?”

    这话问秋二奶奶,秋二奶奶也不知道呢。

    方菡娘不知怎地,脸上微微一红。

    她心里暗暗道,说不定就是路上碰巧了,别多想,没准是你自作多情呢。

    在马车里伺候茶水的秋珠很敏锐的发现了自家姑娘的不对劲,担忧道:“姑娘,怎么了,你脸有些红,是不是有些发烧了?”说着,她伸手去试了试方菡娘额上的温度,喃喃道,“没烧啊……”

    方菡娘有些尴尬道:“没什么,马车里有点闷热了。”

    阮芷兰像是抓到了机会,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实在有些太闷了,娘我开一开车帘啊。”

    秋二奶奶恨铁不成钢的就见着女儿扒着车窗,将车帘开了道缝,死死的盯着外头。

    若不是怕弄散发髻,秋二奶奶毫不怀疑她这女儿能把头伸到窗户外头去!

    只是没一会儿,阮芷兰就失望的放下了车帘:“看不到。”

    秋二奶奶冷笑一声:“看到了又如何?谨王殿下心中只有他早逝的未婚妻,这么多年都没有娶妻成亲。你没看见福安郡主天天跟在谨王殿下后头跑吗?人家谨王殿下还不是不为所动……难道还为你一个黄毛丫头破例不成?”

    阮芷兰扁了扁嘴,没说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秋二奶奶这话听得方菡娘微微抿了抿唇,心里头有些涩然。

    马车继续稳稳的向着城外荟萃园驶去。

    外头天气越发有些阴沉了,天色暗得像是要坠到人头上来,秋二奶奶拉开车窗一角看了眼天气,颇有些忧心忡忡:“这天阴成这样,说不定就会有大暴雨……希望可别扫了今天太子妃娘娘的兴。”

    她今儿去荟萃园可不是单纯参加生日宴的,秋二奶奶还有事相求太子妃呢。若是这天气扫了兴,人家主人家正好心情烦躁,她再求人办事求上去……这哪里能成!

    要不,就等下次?……秋二奶奶有些犹豫,心里头琢磨着,反正二房那边也在使力,想把伴读这事捞给老五阮楚白。这次安二夫人突然就要去太子妃的生日宴了,不就是为着这个事吗?说不定这力他们使成了,伴读落到了老五身上,那她家风儿不就可以不用当那个什么劳什子的伴读了吗?

    秋二奶奶这般想着,心情总算是稍微好了些。

    荟萃园是西京城外一座皇家园子,依山傍水,风景雅致,是皇帝在太子三十岁生辰的时候赏给太子的。虽然平时并不怎么住人,只是皇室子弟偶尔会来这里聚会玩乐,不过这些年来一直有专人精心养护着,园子看上去倒比皇帝刚赏下来时还要更雅致几分。

    到了大门这儿,男客们去的是荟萃园傍水的前半个园子,女客们待的是荟萃园依山的后半个园子,阮家车队自然是要分成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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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一章 美貌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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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楚白从马车里下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但精神头却好的很,他跟在平国公世子后头,过来女眷这边同女眷们道别。

    毕竟女眷们要去的后门还有一段路。

    安二夫人依旧是有些不放心,掀开车帘,对着车下的阮楚白又是好一阵叮嘱,从不能喝酒到不能吃寒凉的东西,挨着嘱咐了个遍。

    虽说一片慈母之心,但门口毕竟来来往往人也不少,阮楚白越发有些不太自在。

    到后头,安二夫人总算是住了口,又郑重其事的跟平国公世子嘱咐道:“世子爷,你可得好好的看好白儿啊……”

    平国公世子点了点头:“二婶放心。”

    女眷这边的马车这才慢慢又开始行驶。

    安平翁主见安二夫人一脸担忧,不禁劝道:“二婶,太子殿下同咱们平国公府交好,定会多加照拂白儿,更别说还有世子在旁,定会无事的。”

    话虽这么说,安二夫人依旧是忧心忡忡的点了点头。

    另一辆马车里,秋二奶奶放下了车帘,内心兀自有些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方才谨王殿下一直站在不远的地方,目光,在遥遥的看着她们这辆马车,方才她似乎是同谨王殿下的眼神碰上了?

    秋二奶奶笑着摇了摇头,心想自己大概是被女儿气糊涂了。

    平国公府的马车慢慢的近了荟萃园的后门。

    早有太子妃的得力嬷嬷候在那儿迎客,见带着平国公府族徽的马车过来,面上一喜,马车还未停下时,她便着重整了整自己的仪装,毕竟她此刻也算代表着东宫的门面,不能在重要的客人面前丢了她们太子妃娘娘的脸面。

    平国公府的马车稳稳停下后,那嬷嬷脸上便挂着得体适宜的笑,迎了上去。

    “可是平国公府的夫人奶奶们?”嬷嬷的声音热情的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殷切过了度,也不会让人觉得受了冷遇。里头安二夫人的大丫鬟青荇在马车里含笑应了一声,“有劳嬷嬷相迎。”

    青荇掀开车帘,踩着车凳下了车。又转身回去,扶着安二夫人的手,稳稳的把安二夫人接了下来。

    后头跟着的是阮芷萱跟世子妃夫人,嬷嬷脸上的笑又热切了几分。

    后面那辆马车里,紧接着阮芷兰跟秋二奶奶也下来了,方菡娘最后一个下来的,阮芷兰特特偷着看了看四周,发现方菡娘下来的时候,周围有意无意望过来的那些人,都愣了愣。

    阮芷兰心里头有些发酸的想,没有底蕴的,就只能靠外表的花枝招展来吸引别人的注意了。

    那嬷嬷也巧了,之前曾经在姬谨行府上伺候过方菡娘,一见方菡娘容光四射的从平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也是愣住了。

    若不是多年涵养,“方姑娘怎么在这”几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当然,作为主家的奴仆,嬷嬷不会问出这种话。

    她也明白,作为平国公府的女眷,人家也不会回答这种话。

    嬷嬷心里琢磨着,莫非方姑娘这是嫁到了平国公府里去?

    不对啊,看她发式,应还是未出阁的少女。更何况,她也没听说平国公府里头哪位少爷娶妻啊?

    至于妾室,那就更不可能了。

    平国公府阮家的家训谁都知道,男子年过四十无后方可纳妾。不说别的,就说眼前站着的这位安二夫人,多年未孕,人家阮二老爷都没动过纳妾的念头,真真是西京里数得着的好男人。后头安二夫人也是近四十的高龄拼着命生下了阮府的五少爷,这一家子也算是圆满了。

    再说了,一个妾室,哪里能来参加太子妃的生日宴?平国公府可没有这么荒唐。

    心思电转间,嬷嬷脸上已经是挂着惊喜而又不过分的笑:“方姑娘,又见面了。”

    带了点寒暄的意思,又没有多少询问的意味,方菡娘笑盈盈的点了点头:“嬷嬷好。”

    嬷嬷在前头引路的时候,阮芷萱在后头同方菡娘牵着手并肩走,小声的好奇问:“小姑姑,你见过那个嬷嬷?”

    方菡娘并不觉得这是细说此事的好时机,她含糊道:“从前见过一面。此事说来话长了……”

    阮芷萱懂事的点了点头,体贴的小声道:“没事小姑姑,我就随口问问,咱们参加宴会重要。”

    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方菡娘摸了摸阮芷萱的头。

    一路上方菡娘引来的惊艳眼神并不少,或明或暗的打量着方菡娘,琢磨着她同平国公府的关系,也有几名曾经参加过玉静公主举办的答谢宴的女眷,见方菡娘此刻同平国公府的女眷走在一块,也是惊得不行,纷纷暗里猜测这美貌少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太子妃正在暖阁里同人说话,外头侍女来报,说是平国公府的安二夫人,世子妃以及秋二奶奶过来了,太子妃精神一振,嘴角的笑柔了几分,嘱咐侍女道:“快快迎进来。”

    安二夫人是走在最前头的,太子妃甚至起身往前迎了迎。

    虽然只是迎了几步,但这起身相迎,本身就说明了太子妃的态度。

    暖阁里正在喝茶的女眷们心中多少有了数。

    安二夫人领着一群小辈进来,向太子妃行了礼:“臣妇见过太子妃娘娘。”

    “见过太子妃娘娘。”

    “快快起来。”太子妃扶着安二夫人,笑道,“今儿天色不太好,难为你带着几个小的来得这般早……”她一边说着,一边随意往安二夫人身后扫去,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后头微微垂着头,神色恭敬又自然的方菡娘。

    太子妃愣住了,她脑子里一下子想到姬谨行同她跟太子说过的,要娶平国公府新认回的表小姐。

    想来就是这个姑娘了?

    太子妃神色由最初的惊艳,慢慢回转过来,带着未来婆婆审视儿媳妇的目光,细细的看着方菡娘。

    屋子里头的女眷大多也被方菡娘的容貌给震了震,但好歹是混迹于顶级权贵圈子的女眷们,有个心思活泛的,就半真半假的惊呼起来:“天哪,安二夫人,你可得跟我们说说,你们平国公府的个个小姐原本就貌美如花了,这是哪里又出来个天仙似的姑娘?风水可真好啊!”

    顺便不着痕迹的拍了拍平国公府的马屁。

    安二夫人自然也明白平国公老夫人让方菡娘来参加太子妃生日宴的目的,这跟她让白儿去当伴读的目的并不冲突,她自然也不愿意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违逆老夫人。

    安二夫人笑了笑:“不如襄正侯夫人猜一猜?”

    那襄正侯夫人嗔道:“您可别逗我了,我要知道还问您啊?”

    襄正侯夫人旁边坐着的是东都侯夫人,之前她在玉静公主宴会上也见过方菡娘,还动过想把这姑娘给长子娶回家的念头,后来她见玉静公主对其态度殷切,又听得她是个商人之女,倒是歇了娶回去的念头。眼下她见方菡娘竟然跟着平国公府的女眷一起过来,心思不禁又活泛了几分。

    平国公府,跟她们这些有些没落的侯府不太一样,那可是圣眷正隆的人家,朝廷上数一数二的权贵之家,若这方菡娘真的同这平国公府有什么干系的话,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几分……

    东都侯夫人就有些按捺不住了,笑道:“安二夫人,我说句话您可别笑话我,之前我在玉静公主府上的宴会就见过这位姑娘,当时就想这是哪家的姑娘啊,这小模样俊的,可真让人喜欢。我是个没闺女的,真真恨不得把这位姑娘给拉回家里去做女儿。”

    这似打趣的话,后头隐着的意思谁都清楚。

    哪能把旁人家闺女拉回自己家当女儿啊,这还不是想求娶的意思?

    安二夫人心里微微一哂,这还没说什么呢,不过露个脸,就有人盯上了,真真是红颜祸水啊。

    安二夫人淡淡笑道:“东都侯夫人说笑了。你要想把我们家菡娘给拉回府里去当闺女,恐怕我们家老夫人要去府上找你要人喽。我也不跟大家伙儿卖关子了,十几年前我们家老夫人的老来女心头肉走失了,恐怕在座的听过一句两句。不过眼下好了,老夫人的女儿虽然已经去世了,但外孙女却找了回来。”她淡笑着,朝方菡娘招了招手,“菡娘,过来见过太子妃娘娘,按照辈分,她还是你母亲的表姐呢。”

    方菡娘落落大方的上前,面对大荣王朝未来最尊贵的女人太子妃,也毫不怯场,姿态标准且优美的向太子妃行了个晚辈的福礼,声音清凌凌的,带着股脆生生的爽利劲:“菡娘见过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不禁点头,拉着方菡娘的手拍了拍,颇有些伤感:“看见你就不由得想起了你娘当年……你娘当年身子弱,一直养在府里头,就连我也不过是在平国公府玩耍时见过几面,可惜后头出了那桩子事……”

    见这美貌少女竟然是平国公府的外孙女,且太子妃对她的态度还这般亲切……东都侯夫人同襄正侯夫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笑,心里头都打起了小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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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二章 你怎么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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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2章

    太子妃就是再跟平国公府要好,也断然没有说只同这一家女眷寒暄的道理。不多时,恩国公夫人领着女儿来了,太子妃便又过去同恩国公府上的女眷说话。

    安二夫人想起儿子的伴读一事,神色微微一顿,回身对安平翁主道:“……我平日里也不爱参加这宴席,同那些太太小姐们也没什么好说的。菡娘那儿你多费点心,别让她在那些太太小姐面前失了礼数。”这般交代了一下,安二夫人便神色匆匆的离开了。

    秋二奶奶几不可见的撇了撇嘴角。

    安平翁主自然不能像安二夫人那般,她知道平国公老夫人让她们带方菡娘过来的用意,是要让这些世家的夫人太太们,好好的看一看方菡娘。

    即便嫁不进这些顶级的世家,后头嫁个靠谱的人家也是可以的。

    更何况安平翁主自己也有个十二岁的女儿,虽说还不着急说亲,但眼下也可以开始着手相看人家了。从身份来看,方菡娘跟她女儿也不会有什么夫婿人选上的冲突,基本等于顺手做个人情了。

    更何况,安平翁主心里头还是挺愿意跟方菡娘结这个善缘的。

    安平翁主尽职尽责的领着方菡娘,领着她去同交好的几家女眷寒暄。

    这“寒暄”也是有讲究的。像她们平国公府这种位置的女眷,虽不会自视甚高,但也绝对不会去自降身份同一些与自身地位相差太远的人家寒暄。

    毕竟,门当户对,这四个字在什么时候来说,都是人际关系很重要的一个前提。

    这几家同平国公府交好的人家的女眷,虽说对方菡娘也很是感兴趣,但还是很克制的没有太过问方菡娘一些隐私性的问题,而是像是熟识已久的故交般轻松愉快的聊了会各自府上的近况。

    方菡娘心里也是很领安平翁主的情了。

    这几家女眷想来定是安平翁主特特挑出来的那种好相处的人家,为了给她的交际开个好头。

    ……

    秋二奶奶倒没有同安平翁主她们一块儿。

    她本来是想在无人时问问太子妃关于伴读的事,但方才见安二夫人已经急匆匆去了太子妃离开时的方向,她琢磨着她那个好二婶应该也是去求伴读一事了,那她还不如静待她那二婶的消息。若她二婶成了,那么她也不用去出面求太子妃;若她二婶没成,她再去敲敲边鼓,这样风险也小一些……

    秋二奶奶打得一手好算盘,拉着女儿自去寻她相好的夫人奶奶们说话去了。

    她还想着让那些夫人奶奶们多多认识下她女儿呢,要是在方菡娘身边,那谁的眼神还往旁处落一落?

    秋二奶奶心中不禁暗笑,她那个大嫂,真是个傻的。

    阮芷兰有点不情愿被她娘拉着去别的地方,她嘟囔道:“平时一起玩的小姐妹在香香那边呢!”

    秋二奶奶忍不住趁着没人点了点女儿的额头,低声道:“你这脑袋瓜,一天到晚就想着玩。你也不看看今儿你小姑姑那副模样。你站她旁边,就跟那鲜花旁边的绿草似的,谁还往你身上看一眼啊?”

    这话说得太过直白,阮芷兰有些受不住,她甩开秋二奶奶的手:“我知道你就嫌弃我,我自个儿找朋友玩去。”

    说着,便向她那些小姐妹扎堆的地方跑去了。

    秋二奶奶跺了跺脚,见有人注意到了这边,连忙又摆出一副贤淑的温柔模样,装作无奈道:“这孩子,心里就是老惦念着她的小姐妹……”

    正好旁边也有别家的夫人笑盈盈的过来拉着秋二奶奶说话,秋二奶奶看了女儿一眼,见她正好在女孩堆里说话呢,心就放下了,也没再怎么在意。

    安平翁主这边领着方菡娘见过了部分女眷后,阮芷萱的小伙伴泽郡王的小女儿姬珞云过来找她玩,阮芷萱询问似的看向母亲安平翁主,安平翁主失笑,摆了摆手:“去玩吧,院子里头不要待太久,外头天寒地冻的,你们这一疯玩,回头再吹吹风,八成是要着凉的。”

    姬珞云不过八九岁,正是天真烂漫的时候,她歪着头看向方菡娘:“安平婶婶,那个漂亮姐姐不同我们一起去玩吗?”

    安平翁主失笑,这小姑娘年龄小,辈分都叫糊涂了。她同方菡娘同辈,结果到了姬珞云嘴里,一个成了婶婶,一个成了姐姐。

    阮芷萱纠正道:“那不是姐姐,那是我小姑姑。”

    姬珞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还是有些殷切的看向安平翁主:“安平婶婶,你让那个漂亮的小姑姑同我们一起玩嘛。我们在亭子那边投壶呢。”

    说着,她指了指连着过道外的一个极开阔的大亭子,那亭子外头垂着极厚的毡毯,挡住了寒气,看上去也是不错的很,应是不会冻着孩子们。

    安平翁主心下已经意动了,其实她是很不愿意太过拘束几个孩子的。她给了方菡娘一个询问的眼神:“菡娘,不如你也跟着香香她们去活动活动?”

    虽说她们是同一辈,但方菡娘毕竟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姑娘,安平翁主觉得小姑娘就该跟小姑娘一块儿玩,跟她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妇人们老待在一块儿,也是怪没意思的。

    方菡娘想了想,她见阮芷萱眼巴巴的又带着些羞怯的看着她,是真心想拉她过去一同玩耍的,旁边的姬珞云也是一脸好奇又期待的模样,方菡娘便转过头去笑着同安平翁主道:“那嫂嫂,我便同香香她们过去玩一玩。”

    言谈之间落落大方的很,也很是坦荡荡。

    安平翁主旁边的一位夫人便笑了起来:“哎呀快去吧快去吧,我替你嫂嫂应了。看着你们,就想起了我们当年的闺中时光,真是心情复杂的很啊。”

    方菡娘记得这位夫人,据说是内阁首辅家的二少奶奶,方才同安平翁主说话时的言语里透露出的亲密劲儿方菡娘也能看得出来,想来是安平翁主私交甚笃的一位夫人了。

    果不其然,安平翁主在一旁只笑,半句旁的话都不说。

    方菡娘索性大大方方福了福道:“那菡娘就谢过二少奶奶了,回头嫂嫂跟外祖母告我状说我贪玩,那我就拉二少奶奶出来替我挡着了。”

    内阁首辅家的二少奶奶拉着安平翁主的手笑得前仰后合:“哎呀安平,你这表妹真是有意思的很。当着我的面就说要拿我挡箭呢?”

    几位交好的夫人也都笑盈盈的,纷纷说“合该就这般治你这个猖狂的。”

    在欢声笑语里,安平翁主朝方菡娘她们摆了摆手,方菡娘便领着阮芷萱跟姬珞云向着亭子那边去了。

    已经有几个闺秀在亭子里头了,她们有的坐在美人靠上笑嘻嘻的聊天,有的拿着投壶用的特制箭矢在那里把玩着。

    姬珞云领着阮芷萱跟方菡娘过来,亭子里头短暂的窒了窒。

    “你怎么在这儿!”

    突然,短暂的寂静里,传来一声不合时宜也不合礼仪的惊呼声。

    亭子里外的几个闺秀不约而同的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那是亭子里头偏角落的地方,一个满脸惊慌,看上去有些小家碧玉的小姐,跟丫鬟无措道:“你,你怎么就喊出来了……太,太失礼了……”

    方菡娘自然也是望了过去,一看那小姐跟丫鬟,她就笑了。

    记忆力向来超群的她,自然是忘不了这两个熟面孔。

    这不是上京路上遇到的那个鲁怀晴跟丫鬟明月么?

    鲁怀晴跟明月自然也是认出了方菡娘,那句话本就是明月针对方菡娘说的。

    见亭子里头外头的闺秀们都微微蹙着眉看着她们,鲁怀晴明显有些慌乱,她紧张的站了起来:“方姑娘你别生气,明月,明月不是故意针对你的,她,她只是太过惊讶了。”

    “小姐你就是好性子,你忘了之前这个姓方的商人之女是怎么欺负咱们了吗?”明月不仅没有收敛,声音反而微微大了些,手指还非常无礼的,直直的指向了方菡娘。

    这话引得亭子里头那些闺秀们的耳朵,几乎都是好奇的动了动。

    懂事些的,就知道不去问这种事。

    但有懂事的,自然就有不懂事的。

    亭子里头有个梳着胡人发髻的小姑娘,兴致勃勃的抛了抛手中投壶的箭矢,笑道:“咦,商人之女,是怎么一回事?欺负你们,又是怎么一回事?说来听听嘛。”

    阮芷萱微微变了神色。

    这就是纯粹的挑衅了。

    姬珞云年龄小些,但也听得出那胡人小姑娘话里头的不善之意,她不太高兴道:“拓跋燕,你不要跟着乱起哄。”

    那个被姬珞云称为“拓跋燕”的胡人小姑娘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撇了撇嘴:“姬珞云这就是你没意思了。这怎么叫乱起哄呢?……那个人,”她指了指角落里一脸彷徨无措的鲁怀晴,“难道不是今天太子妃娘娘生日宴上的客人之一吗?她既然说受了欺负,我问她怎么回事,怎么就成了起哄呢?”

    阮芷萱小声的跟方菡娘道:“这拓跋燕是胡人那边的贵女,自打小时候起就在西京住了。对于中原话很是精通,平日里最喜欢凑些八卦热闹,小姑姑你要小心她些。”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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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啊啊,凌晨一点喜迎来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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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三章 狡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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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珞云年龄小,辩不过拓跋燕,鼓着腮帮子看向鲁怀晴:“你是谁家的?从前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你?”

    鲁怀晴涨红了脸,讷讷道:“家父,家父是内阁,内阁中书。今天是内阁首辅家的二少奶奶带我们过来的……”

    内阁中书!

    亭子里外一瞬间静了静。

    这官职,虽说也算是职要了,但怎么算也不过是个从七品……

    这样的人家,竟然也能来参加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

    有个别心高气傲的,就觉得跟一个从七品人家的女儿坐在一处玩乐,是对自己的侮辱,不动声色的微微动了动身子,却是离鲁怀晴那边更远一些了。

    拓跋燕将手中一直在把玩着的投壶箭矢放在一旁,笑嘻嘻道:“内阁中书家的小姐啊,不错了,好歹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家小姐……”

    她转过身,看向方菡娘,“这个长得挺漂亮的妹儿,怎么是什么商人之女啊?呵呵,我倒不知了,商人之女都能来参加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了啊?”

    这找事的姿态就非常足了。

    明月见那个胡人贵女旗帜鲜明的站在她们这边同方菡娘不对付,脸上一乐,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恶狠狠的看着方菡娘。

    她是从乡下小地方来的,跟着鲁怀晴来投奔京中做官的鲁老爷。

    到了京里以后,因着鲁老爷京城这边的居所一直是一个姨娘在主持中馈,她们俩这一去,那姨娘便借口说家中人手不足,也没拨旁的丫鬟给鲁怀晴,于是便一直是明月一个人伺候鲁怀晴。

    明月心里头是很恨方菡娘的,她如今一到阴天下雨的日子,胸口就会阵阵发痛,在明月心里头,这都是要拜方菡娘所赐!

    若当时不是跟方菡娘起了冲突,她怎么会被人踹飞?!

    若当时不是方菡娘让她们交了一百两银子的镖费,她跟她家小姐又怎么会身无分文,以至于延误了她看病的最佳时机,导致她留下了病根!

    眼下明月不知道方菡娘是怎么混进太子妃娘娘的宴会的,但她知道,方菡娘商人之女的身份是跑不了的,她要在这么多闺秀面前揭发她,让她颜面扫地,没脸做人!

    明月心里头带着一种几近疯狂的激动,她指着方菡娘,大声道:“各位小姐,这人叫方菡娘,是个商户人家的女儿。奴婢是不知道她怎么混进太子妃娘娘的宴会的,但她一定是用了卑鄙的手段!……她就是个卑鄙的小人!之前奴婢陪同我们家小姐上京寻父,路上偶遇麻烦,她说要载我们一路,结果还没进京城大门呢,就翻脸不认人了,开口问我们要镖费!一张口就是一百两银子!这是趁火打劫啊……”

    “好了,明月你别说了……”鲁怀晴柔弱的拉着明月的衣袖,一脸的忍辱负重,“不管怎么说,方姑娘是帮过咱们的……好在咱们都没事,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几个不明内里的闺秀不由得就对这对苦情主仆产生了几分同情,对罪恶的方菡娘投之以憎恶的眼神。

    姬珞云有些目瞪口呆的听明月说完。

    阮芷萱突然开口了,道:“小姑姑不是那种人。”她坚定道,“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方菡娘挽着阮芷萱的胳膊,笑盈盈的站在那儿,她倒是想听听明月还能颠倒黑白到什么地步。

    小姑姑?明月敏锐的抓住了这个关键词,她飞快的打量了阮芷萱一番,撇了撇嘴:“想来你也是混进来的了。”

    这话让亭子里几个闺秀都忍不住的笑了。

    这丫鬟也真是有意思,堂堂的平国公府的嫡小姐,竟然还用混进一个宴会?

    若阮芷萱这嫡小姐都需要“混”进来的话,想来这宴会基本上没几个不是“混”进来的了。

    阮芷萱打小就是金尊玉贵的养起来的,她虽然性子乖巧和顺,但不是说一个丫鬟奴婢随口侮辱几句就会抹杀掉她骨子里头的骄傲。阮芷萱平静的看着明月,并不把明月的话当回事。

    姬珞云却忍不了自己的小姐妹受这个待遇了,她使唤着身边的侍女:“去,把那个出言不逊的丫鬟,给我狠狠掌嘴。”

    毕竟姬珞云还是个小丫头,虽然有一股子为小姐妹出气的心气,但却并不是多狠毒,她顿了顿,语气弱了两分,“打,打一巴掌就好,让她长个记性!”

    明月有些畏惧的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面无表情领命过来的侍女,还在嘴硬:“凭、凭什么打我!”

    “啪!”

    极为响亮的一巴掌。

    明月的脸被打得歪向了一旁。

    鲁怀晴眼里含着一泡泪,挡在明月前头:“别打她了,要打就打我吧!”

    方菡娘对鲁怀晴这个惯爱装柔弱的戏精很是无语,打完了才拦着,也是够有情有义了。

    “哎,这就是你那丫鬟自找的了。”连爱看热闹的拓跋燕这次都没起哄,她笑眯眯的站在一旁,“告诉你,你方才说的那位,可是平国公府的嫡小姐,别说是你出言不逊了,就算是你家小姐出言不逊,那也要挨巴掌的。”

    明月跟鲁怀晴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拓跋燕转向方菡娘,好奇的打量着她:“你也倒是个能忍的,她方才那般骂你,你都不激动么?……”拓跋燕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难道这丫鬟说的,都是真的?”

    方菡娘露出一个微微的笑意,那笑意极浅,未达眼底:“对于满口荒唐者的颠倒黑白,难道我还要自降身份去同她对骂么?理自然是要讲的,我只不过是想看她们主仆把这场戏演完罢了,免得后头还要再费唇舌。”

    方菡娘笑盈盈的,挽着阮芷萱的胳膊,领着她从容的迈进亭子。方菡娘细心的让阮芷萱去美人靠上坐下,这才又从容不迫的站到了明月身前:“说完了吧?说完了,那该我说了。”

    明明是极为平淡缓和的语气,听在明月跟鲁怀晴耳里,却偏偏生出了几分催命似的意味。

    明月猛的想起,方才那个,是平国公的嫡小姐……

    平国公的嫡小姐喊这个方菡娘“小姑姑”?那方菡娘岂不也是?……

    明月的脸一下子涨的有些通红。

    鲁怀晴此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故技重施,眼中含泪的想要给方菡娘跪下:“方姑娘,今天是明月莽撞了,你饶了她吧……”

    一位官家小姐,为了一个丫鬟给别人下跪,虽说很掉身价,但从另一方面看,也是很有情有义了。

    方菡娘哪里能让鲁怀晴再给自己脸上帖个有情有义的签?

    她眼明手快的稳稳扶住鲁怀晴,笑吟吟道:“鲁小姐这动不动给人下跪的习惯,可要改一改了……这女儿膝下不比男儿膝下少什么,也是有黄金的,还请鲁小姐自重。”

    这番平静的话,让鲁怀晴脸一下子就有些苍白了。

    亭子里的几个闺秀们眼前一亮,看向方菡娘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改变。

    方菡娘转头,吩咐秋珠及另外一个伺候阮芷萱的丫鬟道:“你们看好这两位姑娘,别让她们动不动就下跪什么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欺负她们了呢。”

    方菡娘的话音一直平平静静的,只是在“又”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自然有七窍玲珑的闺秀听懂了里头的含义。

    两个丫鬟应是。

    这种场合,一个合格的丫鬟,是不能喧宾夺主的。在这种社交场合,她们这些丫鬟,在家里头无论多有脸面,多有地位,但在外头,若是敢随随便便就抢了话,自作主张的话,只会给主家惹来别人的笑话。

    明月跟鲁怀晴心里头已经感觉有些不妙了。

    方菡娘淡淡道:“好了,想来你们编排的话应该是说完了。也合该我说说理了……”

    拓跋燕在一旁插口道:“没错,你是该好好说一说商人之女,还有为了一百两银子不讲道义的事。”

    方菡娘淡淡的撇了拓跋燕一眼,眼里冷光微凝,拓跋燕一时之间愣住了,她总觉得这方菡娘这看过来的一眼似乎跟谁有些像……

    方菡娘平静道:“商人之女没什么好说的,我父亲确实经商,我并不觉得父亲经商对我来说是一种耻辱,也不明白有些人频频拿这个说事有什么意思,若是说血统尊贵的话,那确实比不过在座的不少人。”

    拓跋燕又笑道:“也并非这样。大家在意的还是地位尊卑。血统嘛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你们中原也有很多寒门子弟当上了高官,一样惹人尊敬。”拓跋燕恶意的笑了笑,“大家看不起商人的女儿,没别的,地位卑贱而已。”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笑了,她想引出的就是这样一段话。

    某种意义上,确实要好好谢谢这个拓跋燕了。

    “地位?”方菡娘缓缓的笑了,声音轻缓而有力,“今天,我作为宾客堂堂正正的来参加太子妃娘娘的宴会,难道还不能说明所谓的地位问题吗?”

    这个反问,让包括明月在内的不少人,都愣住了。

    拓跋燕也愣住了。

    她突然发现,这个方菡娘很狡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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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四章 哑口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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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话,她让别人该怎么回呢?

    若说参加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代表不了什么地位,那么,这话传到太子妃娘娘的耳里,还有她们好果子吃吗?

    她们能说什么呢?

    任谁都不能否认,参加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代表的是一种认可,是一种承认。

    而这种认可,承认,确实在某些情况上,是能象征着这人的地位的。

    拓跋燕发现,她被方菡娘一步步引进了坑里。

    方菡娘露出一抹细微的笑意,点到为止,并没有再谈这个话题。

    她深知,这个社会对商人的偏见不是她三言二语能抹去的,她今天这般理直气壮,也算是沾了太子妃娘娘的光了。

    方菡娘微微一笑,把话题又带到了另一个方向上去。

    “那么,咱们就再说说我‘欺负’这对苦命主仆的事。”方菡娘平心静气道。

    方才她那一番说法,已经让在场的扭转了对她的看法,接下来就是洗清她身上的污名了。

    毕竟,她眼下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个人,还有整个平国公府的名声。

    方菡娘看向鲁怀晴,微微一笑道:“鲁姑娘,你还记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上了我的马车的?”

    鲁怀晴眼下已经有些畏怯了,她躲闪开方菡娘的目光:“不,不记得了。”

    方菡娘善解人意道:“不要紧,你不记得了,我替你回忆回忆。”她微微一笑,“当时,鲁小姐上京,只带了这位明月姑娘一人,没有请护卫,就这么勇敢无畏的,租了一辆马车就赴京寻父,说实话,当时我是很敬佩鲁小姐的勇气的。”

    不少闺秀都微微惊呼。

    她们方才听明月说路上遇到了些“麻烦”,谁都没怎么往心里头去,毕竟谁在路上赶路还遇不到几次麻烦呢?

    可她们怎么也没想到,明月跟鲁怀晴竟然那么大胆,竟然敢不请镖局不带护卫就那么大咧咧的上路。

    这种行为,说好听了是不知人间险恶,说难听了就是没有脑子,跟送死也差不多了。

    毕竟,两个妙龄少女,孤身上路,路上万一发生点什么,那可就真是追悔莫及了……

    鲁怀晴垂着头喃喃开口:“怀晴自幼生活在淳朴之地,未曾遇到什么险恶之事,便天真的以为这世道大多都是好人,安全得很了。”

    明月有些愤愤不平,她眼下虽然有些发憷方菡娘的身份,但这并不影响她还想占据道德制高点。

    明月道:“小姐不必这般自责,反正咱们一路行来也没遇见什么坏人,除了这个敲诈勒索的方菡娘!”

    方菡娘微微一笑:“是,你们一路行来是没遇到什么坏人,那是因为你们前几天一直跟在我家请的镖队后头啊,后几天,你们两个的马车坏了,又过来求我捎你们一程,直接就坐进了我家的马车里,光明正大的享受镖队的护卫,怎么可能遇到什么险恶之事?……我倒也很奇怪了,既然鲁小姐天真不谙世事,怎么一开始的时候,也知道蹭在我家镖队后头呢?”

    鲁怀晴身子微微一颤。

    几个闺秀听着方菡娘这般条理明晰的话,不由得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心里倒是暗暗点了头。

    这个鲁怀晴,全身上下都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小家碧玉的很。这招或许初初是管用的,毕竟大家心里头都有些倾向,会不由自主的同情弱者。但时间一久,弱者的模样看多了,这些高高在上的贵女们只会打从心里头看不起这种一天到晚脸上除了怯懦可怜没旁的模样的小家碧玉。

    拓跋燕自打方才被方菡娘在言语里挖了个坑后,就没再说话。眼下又有些按捺不住,嘟囔道:“即便这样,那你也不能敲诈勒索啊……她俩再怎么蠢,也不是你道德败坏的理由啊。”

    方菡娘顺着拓跋燕的话,笑道:“有两点,一,我并没有敲诈勒索,二,她俩不仅仅是蠢了……还望这位姑娘听我慢慢讲。”

    方菡娘顿了顿,看着鲁怀晴跟明月有些白的脸色,她心里头也是觉得有些好笑。

    她知道她们两个打的是什么算盘。既然有过节,还是那种不可能和好的过节,她们主仆俩就想通过一唱一和先声夺人,当着众人的面,把她钉在道德的耻辱柱上。

    大概是用这一手在她们家乡那边玩的屡试不爽吧。

    然而她们完完全全低估了方菡娘。她们以为方菡娘会因为众人的指责而羞愧,委屈,语无伦次,这样即便她发出什么反对的声音,旁人也会认为她是在胡说八道。

    她们哪里会想到,方菡娘这样的小地方出来的商人之女,在面对这么多官家小姐时,还能保持一个不卑不亢的心态;甚至在情势明显不利于她之时,还能这么冷静的一条条讲明原委,扭转局面!

    鲁怀晴跟明月互相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眼里都看出丝丝慌乱。

    明月又想说些什么,方菡娘抬手压了压:“方才你已经指控完了,现在是我陈述的时间,明月姑娘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等我说完了再反驳可以么?”

    方菡娘说完,并没有给明月开口的机会,她不过是微微一顿,又继续道:“……自打二位姑娘马车坏了求我以后,就光明正大的坐进了我家马车,这本也没什么,旅途在外大家互相帮助,很正常的事了。然而这位明月姑娘差不多都要鼻孔朝天了,经常说一些商人之女即便再有钱又怎样还不是比不过她们家小姐的话,言谈之中仿佛鲁姑娘这位高贵的官家小姐,来坐我家马车,是多么屈尊纡贵的事了。诚然这个世道多有看不起商人,这本来也没什么。但明月姑娘,你当时同你家小姐正坐在我家马车上,你还这般大放厥词,这就很有些蠢了。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不搭理二位,咱们各做各的,不过乘坐同一辆马车,相安无事就行,我个人是认为我这行为是没什么问题的。”

    姬珞云清脆道:“小姑姑,谁说的没问题?我觉得你做错了。”

    “哦?”方菡娘看向姬珞云。

    鲁怀晴跟明月望了过去,眼里都含着一抹惊喜。

    姬珞云挥了挥藕节似的小胳膊,义愤填膺道:“若有人在我的车上还这般不识趣,我肯定是要把她们给扔下去的啊。小姑姑你当时就应该把她们扔下去~”

    鲁怀晴跟明月面如土色。

    姬珞云这话引得几位闺秀掩嘴而笑,却并没有出声反对的,就连拓跋燕也抿了抿唇,似是很认同姬珞云所言。

    方菡娘笑了笑,没有就姬珞云的话头继续说下去,道:“……我同鲁怀晴明月二位姑娘也算是这般相安无事的到了京城。谁知道鲁姑娘大概是有扮弱者的癖好,临近京城了,这就有些按捺不住了,非要跟明月姑娘一唱一和的说我欺辱于她们。”

    方菡娘摊了摊手:“来,大家说说看,当一个人占了你便宜还非要蹬鼻子上脸,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说我欺辱她们,我这个被狼咬了一口的东郭先生应该怎么办?”

    方菡娘未待众人说什么,她反正也不是求个感同身受的,她继续道:“……可能有涵养非常好的人会觉得,下次再也不帮她们便是了。我涵养功夫不行,既然她们口口声声说我欺辱于她们,我不‘欺负’一下,还真对不起她们给我安的名头……既然是搭了我这么久的马车,享受了这么长一段路的镖队护送的待遇,那么,把镖费结算一下,想来也不过分。”

    “不过分不过分。”姬珞云连声道,她悄悄捅了捅旁边阮芷萱,“你这小姑姑脾性好对我胃口呀。”

    阮芷萱没说话,只是颇与有荣焉的笑了笑。

    方菡娘笑道:“全程镖费一共八百两纹银,鲁姑娘蹭了大半途,给个纹银一百两,不过分吧?况且这银两,我也不是自己收下,而是给了镖队的镖师们,算是人家额外护送一个人的辛苦费。”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事情是这么一回事,她们看向鲁怀晴跟明月的眼神都意味深长的很。

    饶是习惯了扮可怜的鲁怀晴,厚脸皮的明月,此时此刻也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行了行了,不说这些琐事了,没意思。”拓跋燕打了个哈欠,从一旁的箭筒里拿出一支投壶用的箭矢来,手里把玩着箭矢的尾翼,笑道,“不是说要来投壶么?快些来玩耍吧,不然白白糟蹋了这么好的孔雀尾翼做的箭矢了。”

    姬珞云小声的跟阮芷萱嘀咕:“方才硬要问个清楚凑热闹的是她,眼下说没意思的也真是她……拓跋燕也真是的……”

    阮芷萱见姬珞云小小年龄这般一板一眼的抱怨着,偷偷笑了笑。

    本就是要过来投壶的,几个无所事事的闺秀就凑到了姬珞云那里去研究起了投壶。姬珞云年龄小,也不太记恨人,方才还觉得拓跋燕怪讨厌的,可眼下见拓跋燕在那张罗着玩投壶的事,又有些按捺不住了,一副想去又有点犹豫的小模样,看的方菡娘都忍不住笑了。

    方菡娘索性一边挽着阮芷萱的胳膊,一边牵着姬珞云的手,去了投壶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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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五章 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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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亭子大的很,四面开阔,只是因为天冷而垂下了毡毯,方菡娘在外头时就觉得这亭子有点像个大大的蒙古包。

    拓跋燕怀里抱了个玉蟾含珠壶,壶口特特为女子投矢而制,比往常的壶口要大一些。拓跋燕笑嘻嘻的同旁人道:“你们可别说我欺负你们,我今儿可是特特从太子妃那里讨了个壶口更大些的,这样你们也方便扔进一些。一会儿也不至于输得太过难看。”

    旁人就在那不服气道:“拓跋,你也太猖狂了些,今儿非要让你好好罚几杯酒不可。”

    拓跋燕在那哈哈大笑:“不是我小看你,今天你若能赢了我,我罚双倍酒,可好?”

    那边说笑着,拓跋燕眉眼一转往方菡娘这边望了过来,笑嘻嘻道:“那位伶牙俐齿的方姑娘,你来不来玩?你若赢了我,我罚三倍酒,可好?”

    姬珞云一听,挽了袖子,跃跃欲试:“我来我来。”

    拓跋燕笑嘻嘻道:“小云儿一边玩去,你自幼骑射,这胜负咱们自然是要一比一开的,谁还没有个失手的时候呢。”

    姬珞云不依不饶道:“你怎么不说我还比你小那么多岁呢!你就是害怕了!”

    拓跋燕打了个哈哈,又把话头扯到了方菡娘身上:“方姑娘来不来玩,等于是一赔三呢?”

    说着,随手向方菡娘扔了根箭矢过去。

    因着两人离得不算太远,那箭矢是为了投壶用孔雀翎毛特质的,没什么危险,拓跋燕这么扔过去,方菡娘顺手接住了,客套的同拓跋燕笑了笑:“不必,就按照平时那样一比一来即可。”

    拓跋燕听着倒是有些意外,看了方菡娘一眼:“你这是有信心还是没信心啊?”

    方菡娘笑笑没说话。

    投壶这东西,她之前也跟阮芷萱阮芷兰在芙蕖堂里头玩过几次,她手感倒还可以,毕竟是曾经小时候玩套圈还曾经被称为套圈小能手,这个只要找好重心,瞄准了,就没什么难的。

    拓跋燕似是来了兴致,又兴冲冲的朝缩在亭子角落里头没人理会的鲁怀晴招了招手:“那谁,过来一起玩呗。不然看上去好像我们要孤立你似的。”

    鲁怀晴有些惊喜无措的起身,慢慢踱了过来。

    只是在鲁怀晴靠近时,几位闺秀都不着痕迹的挪了挪身子,尽量让自己离鲁怀晴远一些。

    鲁怀晴脸上闪过一丝难堪,但她还是强忍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般,站到了拓跋燕身后一两步的地方。

    拓跋燕见人也差不多了,使唤丫鬟把壶放在几步外的地方,掂了掂手里的箭矢,看了方菡娘一眼,故意问道:“有没有人不会玩这个啊?”

    方菡娘专心的正在掂着手里的箭矢找重心找手感,没有理会拓跋燕的问话。

    反而是鲁怀晴,有些尴尬又有些柔弱的,在拓跋燕身后弱弱的开口:“拓跋姑娘,我家中只有我一个女孩,平日里也没什么姐妹朋友一同玩乐,是以没有玩过这个……”

    拓跋燕回身看了鲁怀晴一眼,没说旁的,只是道:“这个好懂的很,就是你站在线外,拿着箭矢往那个壶里投,每人一共八根箭矢,投中最多的人是赢家。投中最少的,是要罚酒的……听明白了吗?”她指着几步外的那玉蟾含珠壶,问鲁怀晴。

    鲁怀晴忙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听明白了。

    拓跋燕倒是满意的很。

    这个鲁怀晴,有时候倒也不蠢,还是挺上道的。

    第一轮投壶,距离要近一些,倒也好往里面投。在场的几人,包括姬珞云这个小的,一圈投下来,几乎都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六七八根。

    方菡娘找好了重心,投得倒也准,八根全入。

    拓跋燕微微有些诧异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就连姬珞云这年龄小的,也投入了七根箭矢。

    最少的就是鲁怀晴了,只进了六根箭矢。不过这个成绩对于初玩的人来说,也算是极好了。

    拓跋燕极为豪迈的手一挥:“既然鲁姑娘是头一次玩,这第一轮咱们就不算她输了,也不罚她酒了。”

    众人也不是那种锱铢必较的,也就没人反对。

    拓跋燕意味深长的看了鲁怀晴一眼,最后眼神却是落在了方菡娘身上:“……这第二轮,咱们可就来真章的了。一会儿箭壶会再远放几步,谁输了,可是要按照跟赢家差的数额罚酒的。你们若有单独赌的,也可以啊。”她笑着指了指一旁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酒,“上好的玉梨春,我特特向太子妃娘娘求来的。”

    第二轮投壶很快就开始了。

    拓跋燕先起手,她手里拿着箭矢,气定神闲的往八步远外的箭壶里投箭,笑嘻嘻的,一根接着一根,全都投中了。

    “八根全中。”拓跋燕笑嘻嘻的。

    这距离一远,差距就看出来了,有人投了四根,有人投了五根的,都在那暗暗苦恼。姬珞云挺高兴,她还是中了七根,有一根稍微偏了些,砸到壶嘴了。

    阮芷萱的投壶也算是比较稳定,毕竟是在武将世家,八根箭矢也是全中了。

    鲁怀晴这次比较惨烈,只投中了三根。

    看来这次是她要倒数第一了。

    她看了看温着的酒,心里倒也不是很急。

    毕竟酒杯小的很,喝五杯的话,也不算是什么。

    最后一个投壶的是方菡娘,方菡娘手里头拿着箭矢,站在起点那儿,手里掂着箭,面上也丝毫不显紧张。

    姬珞云跟阮芷萱都轻松的很,方菡娘只需要投中三根以上就不用被罚酒了,稳的很。

    一根,两根……

    五根,六根……

    七根……

    统统都稳稳的投入了箭壶里。

    眼见着就要全中了。

    然而意外发生了,在最后一根投进壶里时,那玉蟾含珠壶,突然倒了。

    八根箭矢全散落在外。

    拓跋燕叫了起来:“哎呀呀,这可怎么办,这就是一根都没中啊。”语气里颇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

    姬珞云跟阮芷萱都有些急,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按照规矩来说,确实,这投壶看得是最后壶中有几根箭矢。

    “愿赌服输啊。”拓跋燕笑嘻嘻的。

    方菡娘倒没什么想赖账的,她耸了耸肩,正要说什么,突然亭子外头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谁输了还未必。”

    方菡娘心中一窒,下意识的望了回去。

    亭子里的闺秀蓦然听见男子声音,有些失措的也都齐齐望向声音方向。

    却见一锦衣男子站在亭子外头,他身后跟着几名皇室子弟,也在好奇的望着亭子这边。

    那锦衣男子生得极为俊美,仿佛得天地造化,钟灵毓秀于一身。但偏偏这般俊美的男子,脸上的表情一直是淡漠的,仿佛什么也勾不起他半分兴趣般,冷冰冰的,倒是不像个活人了。

    这锦衣男子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拓跋燕看见姬谨行脸上就有点发白。

    拓跋燕在姬谨行那边吃过大亏,之前有一年秋狩,她想在皇帝面前出个风头,动了点小手脚,被姬谨行直接揭发了,过了很难堪的一段日子。

    亭子里的人连忙给这些皇室子弟们一一行礼。

    姬谨行身后,有个星眉剑目的少年站了出来,笑吟吟道:“大家也别慌,我们不过是路过这里,听这边热闹的很,过来看一看,不是要故意唐突各位姑娘的。”

    “殿下客气了。”拓跋燕有些生硬的笑了笑,其余闺秀们也纷纷附和。

    能不附和么,这位,可是太子殿下唯一的嫡子姬天玮,说不定将来那个位置就是他的!

    因着姬谨行而冷下来的气氛,总算是被姬天玮稍稍拉回来一些。

    “天玮哥!”姬珞云喜庆洋洋的从亭子里头飞奔出来,扑到姬天玮怀里。

    虽说姬谨行在前头,但姬珞云可不敢去招惹这个向来跟冰块似的小表叔。

    还是她天玮哥好,人和和气气的,又爱开玩笑,跟他在一起轻松自在多了。

    姬天玮摸了摸姬珞云的头:“小云儿也在啊,你们在玩什么呢?”

    姬珞云兴高采烈的回:“玩投壶呢……”说到这,她才想起方才是方菡娘输了,一会儿就要被罚八杯酒了,又有些不太高兴,扁了扁嘴。

    “几位殿下来得不巧,我们刚投完,正要罚输了的那个人呢。”拓跋*复了下心情,笑嘻嘻的,随手一指方菡娘,“就是她,全输了,要罚八杯呢。”

    姬天玮被勾起了兴趣:“哦,八杯,一根也没中吗?”

    一边说着,一边顺着拓跋燕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这一看,姬天玮就很是有些吃惊。

    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方菡娘生得太美了,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姬天玮总觉得这个漂亮姑娘,生得似乎有几分眼熟……

    就是忘了在哪里见过。

    方菡娘头脑好,记忆也好,倒是一眼就认出了姬天玮。

    那个曾经在县衙上帮过她的“京中贵人”。

    方菡娘也是靠着他跟姬谨行两个“京中贵人”的名头,才跟县令夫人搭上了关系。

    方菡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姬谨行。

    姬谨行正好也在看她。

    方菡娘见姬谨行神色气态不错的很,心里头隐隐总是在为姬谨行的身体担心的那一块,总算是轻松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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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六章 小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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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珞云仍是想为方菡娘说话,嘟囔道:“也不是了,就是很倒霉了,前七根都投进壶里了,第八根把壶给碰倒了……”

    姬天玮不禁惋惜:“那是很倒霉了。”

    拓跋燕笑嘻嘻的:“倒不倒霉的,这八杯酒总是要喝的。”

    “是啊,愿赌服输嘛。”这是鲁怀晴应和的。

    其她人大概是想缓和下气氛,从桌子上倒扣着的一托盘小酒盅里拿了个小酒盅,要去给方菡娘倒酒。

    “行了。”一直没说话的姬谨行又开口了,他冷冷的看了拓跋燕一眼,迈步进了亭子里,几名闺秀像被噤言般吓得一言不发,脸色微微发白,动作更是像僵住了般定了格。

    “小叔,你干什么,别去吓人啊。”姬天玮在亭子外头喊,声音中却并没有几分担心的意思,反而很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姬谨行根本不理会他,径自走到某处,弯腰,从地上捡起什么,继而直起了身子。

    姬谨行摊开手,让众人看清他手上的东西——一截很淡的线。

    那蚕线颜色非常淡,几乎看不见,若不是有姬谨行手掌作为背景色衬着,几乎没人能看清这到底是个什么。

    拓跋燕的神色变了变。

    姬谨行神色有些冷的看着拓跋燕:“小把戏。”

    拓跋燕有些难堪的沉默了下,继而又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一副不在乎的模样:“逗个乐子嘛……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啊。谨王殿下何必这么认真呢?”

    姬谨行冷冷的看着她。

    方菡娘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但看姬谨行同这拓跋燕之间的往来,倒是不难看出,方才拓跋燕定然是使了什么小手段。

    再看看那有些诡异的线,联想到方才本不该倒的玉蟾含珠壶倒下,方菡娘心中恍然,原来这拓跋燕是用了这种几乎看不见的线,拉住箭壶,这样只要看准时机,那还不是她想让那箭壶什么时候倒就什么时候倒么?

    怪不得最初的时候,那玉蟾含珠壶一直是被拓跋燕抱在怀里头的。

    方菡娘心里头想明白这事,冷冷的笑了笑。

    姬天玮凑了过来,啧啧笑道:“拓跋啊,你这样可就不厚道了啊。”

    拓跋燕偷着看了一眼姬谨行面沉如水的脸,知道今天这桩事她是糊弄不过去了。她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方菡娘,用开玩笑的口吻道:“哎呀呀,今儿这不是想跟新来的小姑娘开个玩笑吗?谁知道就碰上了硬茬子呢。好吧,那就算方菡娘七根箭矢好了,这样她不用喝酒了,谨王殿下满意了吗?”

    姬谨行依旧是冷冷的没有说话,收回了手。

    别看拓跋燕面上嬉皮笑脸的,对上姬谨行这尊煞神,她心里却是没底的很。她清楚的记得当年她可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跟姬谨行求情的,姬谨行还不是没放她一马?

    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拓跋燕是不想跟他打第二次交道了。

    “既然这样,那我只进了三根,是我垫底了,这酒合该是罚我。”一个含羞带怯的声音响起,众人看去,见是鲁怀晴,她面上带着红晕,颇有几分小家碧玉的风情。

    拓跋燕心里头对鲁怀晴的识趣很是满意。

    鲁怀晴接触到拓跋燕赞许的眼神,心里头更是大定了。她微微红着脸,从姬谨行身边走过去倒酒。

    姬谨行目不斜视。

    方菡娘心里头就有点小开心了,不错不错,不为美色所迷。

    姬天玮笑道:“小叔,你还有事吗?父王还在那边等着我们呢。”

    姬谨行没说话,转身出了亭子。

    姬谨行其实很想好好看一看方菡娘,同方菡娘好好说一说话,或者将她抱入怀里,什么都不说。

    但这种事他虽不在意,却也知道,众目睽睽之下,这样的行为太惊世骇俗了,对方菡娘的声名是个毁灭性的打击。

    他不想让方菡娘遭人诟病。

    姬谨行什么都没说,一如既往的平静冷漠,转身离开了。

    姬天玮也跟着离开了,离开前倒还是忍不住看了方菡娘一眼。

    倒不是说对方菡娘有什么意思,只是单纯的觉得,方菡娘长得实在有几分眼熟。

    待那些皇室子弟们离开,亭子里头有些凝涩的氛围才恢复了正常。

    拓跋燕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些个皇室子弟离开的身影,撇了撇嘴。

    鲁怀晴方才硬着头皮连喝了五杯酒,脸上早已坨红一片,她用力晃了晃头,轻笑着看向方菡娘:“方才那位皇孙殿下,似乎,看了方菡娘好几眼啊。”

    方菡娘冷冷的看向鲁怀晴。

    拓跋燕笑嘻嘻的,一把挎住鲁怀晴的胳膊:“鲁姑娘说的确实也是,方姑娘长得这么漂亮,别说皇孙殿下了,就连我这个女的,眼睛也差点黏在方姑娘身上离不开呢。”

    方菡娘神色冷淡道:“鲁姑娘看来是喝醉了。拓跋姑娘似乎也被鲁姑娘的酒气给熏着了吧?皇孙殿下岂是咱们能随便妄议的?”

    这话一出,即便有些微醉的鲁怀晴,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僵了僵。

    拓跋燕神情微微一变,她看着方菡娘这副冷淡说话的模样,总算想起来她为什么方才觉得方菡娘这副样子有些像什么人了!

    这副冷冷淡淡说话的样子,不就是跟那个最让人讨厌的姬谨行一个德行吗?!

    拓跋燕撇了撇嘴。

    旁边有闺秀就张罗着再玩一轮投壶。

    姬珞云突然想起什么,叉着腰道:“……对了,我倒是忘了说了,刚才小表叔明显就是识破了拓跋的小把戏吧?这么不公平的投壶,你们还玩啊?”

    拓跋燕笑嘻嘻的,十分不以为意:“放心吧,这不是方姑娘刚来,我想着跟她开个小玩笑么?凭我的技术,还需要同你们使小把戏啊?你们也太小看我的水平啦。”

    这事就这么在拓跋燕的插科打诨里过去了。

    方菡娘笑笑,也不说什么,在旁边的美人靠上坐下,端了杯茶细细喝起了茶。

    阮芷萱也不玩投壶了,在方菡娘身边坐了下来,小声的陪着方菡娘说话聊天。

    姬珞云则喊着要打倒拓跋燕,让她知道厉害,兴冲冲的又去同她们投壶玩了。

    玩了一会儿,开宴时间差不多也到了,三三两两的闺秀们相携着去了暖阁。

    因着方菡娘是同平国公府的女眷一块儿过来的,她的座位排的靠近主位的很。她神态从容的安坐于席后,安安静静的听着上首的太子妃说着一些感谢大家来参加她生日宴的客套话。

    平桌是在暖阁两侧铺开的,暖阁中间空着好大一片场地,太子妃说完话后,拍了拍手,四周响起了胡琴演奏的声音,几名身着胡服的舞姬便旋舞而入,虽是极冷的天气,外头也阴沉沉的,这些胡人舞姬个个却穿得极为清凉,仅以薄纱覆身,显出了纤细而曼妙的腰肢。

    几名舞姬合着胡琴的曲调,微微摇晃着腰身,曼妙的舞动着,足上系着银铃,移动间又有清脆的铃声在其间点缀,倒也风情无限。

    平时女子穿成这样,是世俗所不容的,但到了胡人那里,却成了稀松平常的事。更何况这歌舞还是在太子妃的生日宴上,即便是觉得这样有伤风化的古旧老夫人,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有些不太赞同的看着眼前的胡人女子们。

    方菡娘算是头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欣赏胡人歌舞了,看得投入的很。

    上首那边的太子妃见方菡娘这般聚精会神的,笑了笑,低声嘱咐身边的侍女,让侍女将自己面前的一盘果子给方菡娘端了过去。

    一旁秋二奶奶避着人,从席后匆匆过来,一脸的焦急。

    她入了座,小声的拉了拉安平翁主的袖子,压低了声音,急得差点要哭出来:“这可怎么是好,妙妙,妙妙不见了。”

    安平翁主本来还想说几句秋二奶奶来迟这事,一听阮芷兰竟然失踪了,大吃一惊,但眼下在宴上,又有这么多女眷在场,安平翁主知道,这事是无论如何不能声张的。

    安平翁主将秋二奶奶拉得离自己近一些,面上还带着和煦的微笑,像是要跟秋二奶奶说什么悄悄话,只是凑近了秋二奶奶的耳朵时,话里才泄露出了几分紧张:“怎么回事,妙妙呢?没丫鬟跟着她?”

    秋二奶奶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刚才我同旁人说话,她跑去*妹玩,星眸没来得及跟上,我想着反正在太子妃宴会上也没什么,就没放在心上……谁知道,星眸刚才哭着回来跟我说,她去找妙妙,愣是没找到。我方才带着丫鬟也找了一圈,没找到妙妙。怎么办啊大嫂……”

    安平翁主心里也急得很,但她深知她得定下心来,给慌乱的二弟妹做个主心骨,不然她指不定会乱成什么样。

    “你别急,妙妙贪玩也是常有的事。”安平翁主小声劝道,“稍等一下,咱们都出去找太显眼了,我让香香跟她小姑姑领着丫鬟出去找一找。”

    秋二奶奶忙不迭的点头,安平翁主悄声道:“把眼泪擦一擦,别让人看出端倪来。这对妙妙不是件好事。”

    秋二奶奶心中一凛,连忙点头,脸上也强挤出了些笑,安坐在了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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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七章 风雪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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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巧这时候,侍女把太子妃赏给方菡娘的果子端了过去。

    这是一盘西域进贡的小金橘,个个金灿灿的,圆润可爱得紧。

    方菡娘微微一惊,继而起身,认真的向太子妃行礼道谢。

    太子妃微微笑着,亲切的跟方菡娘聊了几句家常,像是平国公夫人身体近来可好,方菡娘平日里做什么消遣啊之类的一些琐事。

    这波折一起,平国公府女眷这一席又成了众女眷眼热之地。众人都对平国公府羡慕得紧,觉得真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殊不知平国公府上的秋二奶奶跟安平翁主面上虽然强笑,心里头却都急得不行——

    这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让方菡娘跟阮芷萱出去寻阮芷兰呢?

    秋二奶奶安平翁主这边心里着急,那边不知情的安二夫人心里头倒是挺开心的。

    当然,开心也不是为了方菡娘得了太子妃娘娘另眼相看这事。

    安二奶奶从旁人那得了消息,说前院那边,阮楚白得了太子殿下的大大称赞,说他聪慧过人。这安二夫人听了啊,心里头倒是比蜜还要甜上几分。这样想想,虽说今儿上午太子妃娘娘那边忙着招待各路女眷,没有闲暇同她闲聊,她还没有找着空子去求那伴读一事,但得了太子这么一句赞,也算是不枉她家白儿辛苦来这么一趟了。

    方菡娘落座后,太子妃同另外一侧的女眷们聊旁的去了,她能感受到,对面有道火辣辣的视线,一直死死的盯着她。

    这视线着实令人有些不舒服。

    方菡娘顺着视线望过去,发现那视线的主人,也算是个熟人了。

    福安郡主。

    神色有些憔悴的福安郡主坐在席后,正恶狠狠的瞪着她,目光阴沉沉的,眼里满满都是恶意。

    这几日来,福安郡主不能忘了那一幕——向来待人冷漠的姬谨行,为了一个姑娘,一拳打飞了旁人,用可以称得上执拗的态度,拉着那个姑娘的胳膊,强硬的将她拉出了门。

    福安郡主嫉妒得心都快要发狂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两种场景,一个是姬谨行平日里待她冷漠的模样,另一个,则是姬谨行像是换了个人般,强拉着另外一个姑娘出门的模样!

    一直一直,两种场景交替出现,她被折磨的颇有些形销骨立。

    忠勇王妃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都要碎了,忙劝女儿来参加太子妃的这次生日宴,散散心。

    忠勇王妃是守寡之人,命中无福,虽说太子妃也给她下了帖子,但她哪里敢真的过来,这不是给太子妃添堵么?

    福安郡主几乎是被忠勇王妃押上的马车。

    福安郡主怏怏的来了,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方菡娘。

    且那个方菡娘,还正儿八经的坐在平国公的女眷席上!

    怪不得那天好似听林浩帆说过,方菡娘跟平国公府搭上了关系!

    福安郡主瞪向方菡娘的眼神,都快把她瞪出个窟窿了。

    方菡娘看了福安郡主一眼,然后缓缓收回了眼神,像是什么都没看见般,继续该吃吃,该喝喝,也不耽误她欣赏欣赏歌舞。

    福安郡主气得恨不得狠狠拍下案席。

    外头天越发阴沉了,终于,像是引发了什么反应似的,慢慢的飘起了雪花。

    秋二奶奶脸上挂着的强笑,像是要哭出来一般。

    安平翁主心里头也着急不已,好不容易待旁人的视线少一些落在她们身上,她赶忙像是长辈同小辈说闲话一般,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招呼方菡娘凑过来。

    方菡娘依言。

    安平翁主附在方菡娘耳边,语气极为着急,同她脸上的笑没有半分相似之处:“妙妙没带丫鬟,到现在还没回来。你同香香领着丫鬟出去寻一寻她。记得,这事关妙妙的名节,做得自然些。”

    方菡娘脸上没有半分诧异之处,微微笑着点了点头,在旁人眼里,就像是长辈嘱咐了什么注意事项,小辈温顺应了一样。

    安平翁主见方菡娘的表情在旁人看来没有半分不妥之处,心里头对方菡娘也是多了几分放心。

    又过了一会儿,方菡娘笑盈盈的同阮芷萱耳语几句,阮芷萱垂下头,大概是怕自己的表情泄露了什么,待再抬起来时,已与常人无异。

    两人轻手轻脚的起来,旁边席上的恩国公府老夫人看见了,笑着问道:“这是要去哪儿?”

    阮芷萱似是有些忸怩,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去,去方便……”

    恩国公府的老夫人笑意更浓了,眼下的小姑娘啊,去方便都要一同过去,也真真是让人不知道笑说什么才好。

    恩国公府的老夫人笑着开了这俩小辈一句玩笑:“可别迷路喽。”摆了摆手,没再说什么。

    阮芷萱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同方菡娘微微向着恩国公老夫人行了个礼,两人手挽手,从席后避着人群,领着秋珠跟如夜,一块儿出去了。

    四人方出了暖阁,就有几名侍女依次候在暖阁外,为首的那个微微吃惊:“两位小姐这是要去哪儿?”

    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道:“姐姐,我们去更衣,知道地方,自己过去就好。”

    那侍女一听,也没往别处想,只是笑着给方菡娘和阮芷萱指了指方向:“两位小姐指的是沿着走廊直走拐角处的客房那里吗?”

    方菡娘跟阮芷萱齐齐胡乱点头:“对对,就那儿。”

    那侍女也没有起疑,放心的朝着两人行了行礼:“那处并不算远,外头开始下雪了,两位小姐不要着凉了才好。”

    方菡娘跟阮芷萱齐齐道:“谢谢这位姐姐。”两人急匆匆的裹紧披风,领着秋珠跟如夜,沿着走廊快步走了。

    拐过走廊拐角,方菡娘确认了附近没有旁人可以看见她们,急忙对阮芷萱道:“我去寻这边,你去寻那边,半个时辰后,无论找不找得到人,都要来这里回合,知道了吗?——若旁人看见你问起来,就说去方便迷路了。”

    阮芷萱小脸通红,不知道是被寒风吹的还是紧张的,但她依旧是很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小姑姑也小心些”,领着如夜匆匆往另一方向去了。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将斗篷上的兜帽拉起,领着秋珠也往另一个方向匆匆去了。

    方菡娘因着之前也算是逛过小半个园子,对各条小道多少还有些印象,专门往容易走迷糊的地方,没有侍女来回巡视的地方钻。

    秋珠聪慧,倒也明白方菡娘这般做的用意——若是有人的大道,想来阮芷兰早就被找着了!

    这种级别的宴会,阮芷兰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在这里闹脾气不去参加宴席,若不是她迷了路,那么很大的可能性就是她有了什么危险。

    方菡娘只能在心里祈祷,但愿阮芷兰只是迷了路。

    这天阴森的厉害,风雪起得也快,方菡娘刚出来时还只是片片雪花慢悠悠往下落,待她往小路那边走了没多久时,就已经变成了风夹杂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直直的往人脸上砸。

    秋珠跟在方菡娘身后,被风雪吹得有些睁不开眼,见方菡娘还在那扯着兜帽顶着风一步一步往前走,也心疼方菡娘:“姑娘,你也要注意身子。”

    秋珠的声音被大风雪一吹,只能听个大概,方菡娘也不以为意,胡乱点了点头。

    她现在心里头想着的都是赶紧把阮芷兰找到,不然一会儿风雪大了,恐怕阮芷兰在外头迷了路要被冻坏!

    风雪越来越大了,甚至四周都因着风声而起了呼啸之音,再加上阴森的天气,四下环境都变得有些骇人起来,方菡娘裹紧了披风,回头见秋珠冻得嘴唇都白了,也是心疼的很:“秋珠姐姐,你去那边走廊等等我吧,我去前头把那假山找一找。”

    秋珠被冻得有些发抖,却还是坚定的摇了摇头:“奴婢陪姑娘一起找。”一张嘴说话就灌了一嘴寒风,秋珠牙齿冻得直打颤,“哪有,哪有姑娘挨冻,奴婢去,去享福的道理……”

    方菡娘见秋珠不听,也没别的法子,只好把斗篷系带一解,不分由说的用斗篷把秋珠裹了进来。

    秋珠一惊:“姑娘这使不得……”

    方菡娘在斗篷里搂紧了秋珠的腰,小脸也被寒风吹得有些白:“哪里就使不得了……”一边说着,她一边微微推了推秋珠,“咱们继续走了。”

    “哎!”秋珠感动的热泪盈眶。

    方菡娘往前没几步,就看见前头被一个人影挡住了。

    方菡娘先是一惊,待她忍着风雪看清前头来人是姬谨行时,那份惊讶就变成了惊喜:“你怎么在这儿?”

    姬谨行一脸愠怒:“来寻你!”

    说着,他拉开大氅,将方菡娘直接从斗篷里拉入了他大氅内。

    若不是自己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秋珠惊得差点尖叫出声。

    “姑娘!”

    秋珠压低了声音,一副要同姬谨行这浪荡子拼命的模样。

    这时候,秋珠听见了大氅里传来了她家小姐含羞带怯的有些闷闷的声音:

    “呀,你干什么?秋珠姐姐还在呢。”

    拽着斗篷边缘,正想跟眼前这浪荡子拼命的秋珠,在寒风中微微的有些石化了。

    她,她还从未听过她家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呢,就仿佛,仿佛跟情郎娇嗔一般……

    秋珠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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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八章 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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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努力从大氅边缘钻出个头来,方才被寒风刮得发白的小脸也带上了微微的红晕,她努力跟秋珠解释道:“秋珠姐姐,回头我再同你细说,你先裹好斗篷。”

    话刚说完,方菡娘又被姬谨行给搂了回去。

    秋珠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是被寒风刮的,还是被眼前这一幕给惊讶的,完全说不出话来了。

    方菡娘外头被姬谨行牢牢的裹严着,半是拉拽半是抱着,带去了假山后头的避风处。

    姬谨行这才微微松开大氅,让方菡娘把小脑袋从他胸前探了出来。

    秋珠跟在后头,裹着斗篷,颇有些不知所措。

    方菡娘朝秋珠摆了摆手,秋珠心中微定,白着脸,去了另一旁的避风处,算是知趣的避开了。

    方菡娘这才复又同姬谨行说话:“你怎么找来了?”

    姬谨行拉长了脸,脸上仍是有些愠怒:“俞七同我说的。这么大的风雪,你胆子也是肥,就这么冒冒失失的避开人过来了?”

    “方才那会儿不是雪还不大嘛。”方菡娘忍不住辩解了一句后,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你又让俞七暗里跟着我呢?”

    姬谨行薄唇有些发白,冷着脸不说话。

    方菡娘大概不知道,方才她额前的刘海儿还有眉毛全都被风雪染白,一张小脸冻得发白,那模样看了让他有多心疼。

    方菡娘却是有些急了:“你啊,这里是太子妃娘娘的宴席啊,你派个暗卫暗地里保护我,让太子妃跟太子知道了心里头会怎么想?”

    姬谨行本来不欲说的,但不忍见她这么着急,还是老实说了:“我已经同大哥大嫂说过了。”

    方菡娘愣住了:“说过了?说了什么?”

    姬谨行垂下眼,声音有些平静:“说要娶你。暗卫贴身保护你的事,之前也同他们报备过了。”

    方菡娘彻底愣住了。

    她这才明白过来,为什么太子妃看她的眼神里总是满满都打量与探究,为什么又在后面对她那般亲切……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就彻底红了起来。

    然而她还记得,此时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咬了咬下唇,飞快道:“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我也会继续努力的……不过眼下不是我们说这些的时候,我侄女儿不见了,这么大的风雪,我得赶紧找到她。”

    姬谨行冷着脸看了方菡娘半晌,似是有些不满,又似是有些无奈,半晌化作一句有些闷闷的回话:“我帮你找。她今天穿得什么颜色的衣服?”

    方菡娘回忆一番,连忙道:“外头穿了一身绛紫色撒花圆领褙子。”

    姬谨行把俞七喊了出来。

    姬谨行解下大氅,强行给方菡娘披在身上:“你在这儿等着。”

    方菡娘急了:“这儿没什么风雪,你把大氅穿上。”

    姬谨行按了按方菡娘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着急:“习武之人,哪里会冷了。乖,在这儿等着。”

    说罢,他转身,同俞七一起走进外头的风雪中……

    秋珠自假山那边匆匆跑过来,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方菡娘心系姬谨行同阮芷兰的安危,此时也无心同秋珠多说什么,只是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有些低落道:“秋珠姐姐这事回去我再同你说。”

    秋珠有些惊讶,又有些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相信姑娘是个有分寸的,这事姑娘肯定有自己的主张,奴婢会当什么都不知道的。”

    方菡娘微微抬起头,又裹了裹身上的大氅,没再说什么,似是能感受到姬谨行的体温一般。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姬谨行的身影出现在了外头的风雪中。

    方菡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紧跟着姬谨行进来这假山山洞里的,是俞七。

    而俞七怀里,抱着的人影,不正是昏迷不醒的阮芷兰么?

    方菡娘惊喜不已。

    俞七将阮芷兰放在地上,秋珠赶忙把身上的披风脱下来覆在阮芷兰身上。

    俞七抱了抱拳,朝方菡娘禀告:“方姑娘,这位姑娘一直瑟缩在园子西南角那里的假山里,我们寻过去后,她就晕了过去。在下懂一些把脉之术,阮姑娘身子没什么大碍,方才大概就是紧张过度了,不必太过担心。”

    方菡娘感激的点点头:“麻烦你了。”

    俞七赶紧道:“不麻烦不麻烦,还是主子更辛苦……方姑娘你光感谢我家主子就行了,他那边应酬也不少,一听说方姑娘这边有麻烦,就跑来管方姑娘的闲事,才是真辛苦。”

    姬谨行冷冷的缓缓的平静的,道:“俞七,你是不是皮痒了?”

    俞七赶忙低下头,作出一副我什么话都没讲的样子。

    若不是眼下阮芷兰还在昏迷不醒,方菡娘都要被逗笑了。

    方菡娘有些担心,看着躺在地上的阮芷兰,虽然她身上盖着披风,依旧担心她被冻伤,她蹲下身子,去掐阮芷兰的人中。

    阮芷兰皱着眉头,一下子痛醒了。

    她一醒来,就见着眼前是方菡娘的那张脸,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双手用力推了一把方菡娘。

    方菡娘一下子站不稳,差点摔了,好在后头姬谨行及时扶住了方菡娘。

    姬谨行微微眯起眼,看向阮芷兰。

    俞七一看完了,主子这是要发怒,连忙往前一站:“阮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小姑姑冒着这么大风雪来找你,你就这样对她啊?”

    阮芷兰迷迷蒙蒙的坐起来,晃了晃脑袋,看清了眼前的几人,这才恍然回过神,脸上一下子有些紧张惊慌,她左看右看,似是在看附近有没有什么人。

    阮芷兰发现附近周围除了眼前这几个,再也没别人了,这才微微放下心来。

    方菡娘有些无奈:“这到底是怎么了?你娘都要急疯了。”

    阮芷兰低下头,半晌没说话。

    俞七咳了一声:“一般这种情况吧,方姑娘,你这侄女儿,倒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话音未落,阮芷兰就尖叫起来:“不,我什么都没看见!”

    ……此地无银三百两。

    方菡娘叹了口气,行吧,眼下找着人就好,她看到什么,没看到什么,这就跟她没关系了。她不是阮芷兰她爹妈,替她操不了这么多心。

    方菡娘从姬谨行怀里站出来,道:“既然妙妙没什么大碍,那咱们就赶紧回去吧,免得旁人多想,再坏了妙妙的名声。”

    阮芷兰不作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顺手将披在她身上的披风把自己裹了起来。

    姬谨行眼神越发冷了。

    方菡娘把大氅递给姬谨行,姬谨行没有接。

    他冷冷道:“你先穿着,快到时,再将它脱了给俞七。”

    俞七知道自己免不了干这种跑腿拿东西的活,非常认命的同方菡娘道:“对对,方姑娘您别冻坏了,不然心疼的还是我们家主子。”

    姬谨行冷冷的扫了俞七一眼。

    俞七缩了缩脖子。

    阮芷兰紧张的看了看姬谨行,又有些防备的看了看俞七。

    方菡娘又把秋珠裹进了大氅里头,催道:“行了,咱们走吧。我同香香约了半个时辰,现在时间过去一会儿了,我怕香香再等急了。”

    方菡娘从大氅边上伸出一只手,朝姬谨行挥了挥,这才搂着秋珠一起,同阮芷兰往外头走了。

    外头风雪依旧很大,方菡娘紧赶慢赶,等到了同阮芷萱说好碰头的那处拐角,阮芷萱已经等得快哭了。

    阮芷萱骤然见到方菡娘同阮芷兰从那边过来时,眼里还挂着泪,小脸被吹得雪白雪白的,满满都是惊喜。

    但她不敢惊呼,领着如夜飞奔过来,话不成句,激动不已:“小姑姑……”

    “嘘。”方菡娘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飞快道,“就说去方便的时候,被风雪困住了,眼见着越来越大,才冒雪回来。”

    阮芷萱用力擦了一把眼泪,她怕一会儿眼里的泪也会结了冰,用力点了点头。

    方菡娘又低声警告阮芷兰:“我不管你看到了什么,一会儿就咬死了说你在方便的那处也被风雪所困,碰到了我们两个。”

    阮芷兰咬了咬唇没说话。

    方菡娘不管她听没听懂,但知道她们出来的时间够长了,再不回去,恐怕什么说辞都糊弄不过去了。

    “一会儿看到什么都别叫,等回去我再同你们解释!”方菡娘嘱咐阮芷萱一声,一边飞快的脱下大氅,低声喊道:“俞七!”

    俞七神出鬼没的出现了。

    阮芷萱捂住了嘴,好悬没喊出来,然而还是惊愕无比。

    方菡娘觉得,像阮芷萱这种大家闺秀突然见到外男出现,这样已经是非常好了。

    方菡娘将大氅给了俞七,身子情不自禁的抖了抖,骤然离了外头挡风的大氅,总觉得有些冷,好在这走廊里,已经算是有瓦片挡了些风雪了。

    俞七接过大氅,又神出鬼没的消失了。

    方菡娘拉着阮芷萱的手,低喊一声:“走了!”

    然后,几人像逃难般,向着暖阁飞奔而去。

    暖阁外头的侍女,穿得厚实,暖阁里的热气余温也能暖和一下,见着几个大家闺秀模样的人领着丫鬟飞奔过来,吓了一跳,立马认出打头的两位就是之前说去如厕的那位。

    侍女惊笑道:“两位小姐,这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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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周六好,这章是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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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零九章 骄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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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毕竟如果直白的问你怎么如厕这么久,对两位大家闺秀来说,有点羞耻了,是以侍女换了种问法。

    自然,此时方菡娘是不需要跟一个侍女多费口舌解释的,她只笑了笑,就拉着阮芷萱的手迈进了暖阁。

    几人是沿着边溜进暖阁的,暖阁里的宴会已近了尾声,场地中央的舞者早已换上了宫中乐妓仿的宫女,穿着宫装,甩着水袖,大多女眷都在聚精会神的欣赏着歌舞,没几人注意到偷偷溜进来的主仆几人。

    一直提心吊胆密切关注着门口的秋二奶奶跟安平翁主自然是发现了。

    她们两个脸上都闪过惊喜之情,秋二奶奶差点忍不住站了起来,但她狠狠掐着手心忍住了。

    安平翁主一直提着的心也放下了,她也是当娘的,女儿刚出去不久就起了大风雪,她怎么能不担心?

    她差点按捺不住就想跟太子妃娘娘说实话让太子妃娘娘去寻人了!

    若她们几个再晚回来片刻,安平翁主觉得自己就要这么做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好歹人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方菡娘朝着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微微点了点头,正要入座,却突然听得对面一个极为清脆的声音:“呦,方菡娘,你出去大半个时辰,是干嘛去了啊?”

    甚至于奏乐声,一瞬间都被那声音压住了。

    方菡娘微微顿了顿,眼神一瞬间变得锋利,直勾勾的看向对面那道声音的主人——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正得意洋洋的看着她,眼神中透露出的满满恶意,都快溢出来了。

    太子妃不着痕迹的微微皱了皱眉。

    福安郡主依旧不依不饶的,从席后绕了出来,在场中间向着太子妃深深的行了个福礼:“太子妃娘娘,我觉得这方菡娘根本不把您放在眼里,您的生日宴,她这一跑出去就是大半个时辰,实在是不像话,这不是蔑视皇家尊严么?”

    众家的女眷们一片寂静,目瞪口呆的看向福安郡主。

    事情闹到这一步,太子妃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了。她挥了挥手,示意乐妓仿的舞姬乐人都退下。

    暖阁里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太子妃心平气和道:“福安,你的意思是?”

    福安郡主一愣,倒是没想到太子妃会这般问她。

    太子妃这才转了视线,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理了理衣裳,落落大方的从席后绕到场中间来,阮芷萱也一声不吭的跟着绕了过来,阮芷兰犹豫了下,秋二奶奶急得不漏痕迹的戳了戳她大腿,阮芷兰这才不情不愿的也跟着过去了。

    方菡娘跪下,后头阮芷萱跟阮芷兰也依次跪下。

    太子妃轻笑道:“这是为何?”

    方菡娘抬起头来,道:“还请太子妃娘娘恕罪。半个时辰前,草民同草民侄女一起去解手,结果当时风雪越发大了,着实是困住了我们,后面我们见风雪越来越大,耽搁了大概一刻钟时间,耽搁久了怕再不妥,就忙着冒雪赶回来了。”

    福安郡主愣了愣,倒没想到方菡娘咬死了说去解手,甚至把时间具化到了“耽搁了一刻钟时间”上。

    要知道,半个时辰也不过才两刻钟,再除去路上的时间,解手完净手、除味等一系列麻烦的事,这个时间确实不算太过分。

    阮芷萱跪在方菡娘身后,心里头也是对她这个小姑姑佩服得紧,原本听上去似乎很长很不敬的时间,被她这般一分,具化到每一件事上,看上去耽搁的时间就没那么久了。

    有些同平国公府交好的女眷就不禁笑了起来,替阮家解围:“哎呀,小姑娘家家的,可以理解,我做姑娘那会儿,恨不得把全身衣裳都换一遍才妥当。”

    “是啊是啊,这么大的风雪,刮在脸上都跟刀子似的,耽搁事也是常有的。”

    太子妃含笑看了眼方菡娘,这孩子脑子灵的很,遇事也从从容容的,不忙不乱,不错不错,家有贤妻夫祸少,到时候若小十一真娶了她,她也能少替小十一操点心。

    “什么因着风雪耽搁!”福安郡主憋红了脸,脱口而出,“我记得你出门前明明穿了斗篷!她此刻没穿,一定是为了编造谎话!”

    太子妃慢慢的敛了笑,这福安,也太过骄躁了,幸好小十一没应了他大哥的话,娶福安当正室,娶方菡娘为侧妃,就福安这不依不饶的劲,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小十一给坑了。

    方菡娘似有些无奈,她没说话。

    阮芷萱却抬起了头,道:“福安郡主,您看看此刻我小姑姑的披风在谁身上?”

    福安一愣,这才发现,方菡娘那件白底红萼梅的披风,正披在跪在方菡娘身后的阮芷兰身上!

    她仿佛被人闷头打了一棍。

    耳边还传来阮芷萱的解释:“正因为妙妙妹妹也被大风雪困住了,小姑姑作为长辈把披风让给了妙妙……”

    后头阮芷萱说的什么,福安郡主已经听不清了。

    因为她此时此刻正狠狠盯着方菡娘,眼里已经没有其它的人与事了。

    “……都是些小事,就不要再在那跪着了。”太子妃总不能当众打福安郡主的脸,她一语替这件事下了结论,吩咐一旁的侍女把方菡娘三人给扶了起来,“在外头冻了那么久,快暖一暖,地下凉的很。”太子妃殷殷关切了几句,又转头吩咐侍女,“……去吩咐厨房多熬些姜汤。”

    侍女各自领命,方菡娘也顺势起来,退回了自己的坐席后头。

    阮芷萱坐回安平翁主身边时,双腿还有些发软。

    阮芷兰咬着唇没吭声,秋二奶奶忍不住狠狠剐了阮芷兰一眼。

    若不是这个冤家,家里的姑娘何至于受这种罪!不行,等回去她一定得好好的教训教训她!

    安平翁主低声同方菡娘道:“……委屈你了。”

    方菡娘微微笑着,没说别的,只是端起席上方倒好的暖茶,慢慢的暖着有些冻僵的双手。

    福安郡主颇为不甘心的也退下去了,方才被打断的乐舞重新回到了暖阁,场上又一片热闹气氛。

    外头风雪交加,暖阁里头温暖如春。

    姜思华回来的正好不是时候,她刚坐到福安郡主身边,就挨了福安郡主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你去哪里了!半天不见人!真是废物,需要你的时候你死哪里去了!”

    福安郡主骂声并不高,但相邻的坐席却也还是能听得见的。

    姜思华脸上臊的很,张了张口想替自己解释,一想福安郡主正在气头上,肯定听不进去……姜思华低眉顺眼轻车熟路的赶忙哄起了福安郡主。

    ……

    宴还未散。

    因着外头风雪相阻,外头的道路也应是不怎么好走,众人算是被困在了暖阁里头。

    “什么鬼天气!”

    一声抱怨传了出来。

    众人还在想,这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子妃的生日宴上抱怨天气,一看,是皇帝疼爱有加的玉祥公主,心下就恍然了。

    玉祥公主是皇帝疼爱的邓贵妃所出,顶上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三哥,算是腰板子比较足的公主了。

    太子妃也不恼,她本就是太子继室,几个小姑子里头,年龄甚至比她还大的也有,她早就习惯应付这些人了。

    “下雪留客天,这是让你们多玩会儿呢。”太子妃笑吟吟的。

    玉祥公主不太高兴了,但也不好再当着太子妃说些什么,嘟囔了几句,不说话了。

    太子妃见差不多了,借口累了,离开了暖阁,让这些女眷们自己交际去。

    她在场,她们反而拘束的很。

    若是旁人,生日宴主家就这般离开,指不定会惹出什么诟病来。但这场生日宴的主角是太子妃,那她现在离开,就是很合情合理的了。

    谁也没有那么大的脸,能要求当朝的太子妃,陪客全程。

    眼下到了几近散宴的时候,太子妃才离开,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安二夫人见太子妃离开了,心道也差不多是时候了,连忙跟了上去。

    她还是想试试同太子妃说一下伴读的事。

    秋二奶奶倒也想跟太子妃搭上话,但方才差点惹了大祸的女儿正在一旁心事重重的坐着,她又哪里离得开,只得恨恨的对着女儿脑壳子戳了戳:“真真是我上辈子造得孽哦!”

    那边的侍女也端来了姜汤,按照太子妃的嘱咐,倒也没单单给阮家的三个姑娘,而是暖阁里头每位女眷都发了一碗,毕竟这种风雪天,容易染上风寒。

    分完了女眷的,侍女又挨着给暖阁里头跟着女眷们来的丫鬟也分发了一碗。

    大家都齐齐称赞太子妃想的周到。

    方菡娘端起姜汤,一饮而尽。

    ……

    安二夫人快步追上太子妃。

    其实太子妃刚离开没多久的时候,她身边的嬷嬷就提醒她,平国公府的安二夫人在后面追着过来了,似是想同太子妃说些什么。

    太子妃虽然同安二夫人没什么私交,但她同平国公府的关系是极好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太子妃看了看四周,随意进了一处茶水厅,等着安二夫人追上来。

    茶水厅因离着暖阁近,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有太太夫人小姐过来歇歇脚,早就备下了火盆,烧得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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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章 要走也是别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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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刚坐下没多久,安二夫人便步履匆匆的过来了。

    见太子妃似是专门候在这里等她,安二夫人脸上荡出一抹惊喜的笑意:“太子妃娘娘,您在呢?”

    太子妃一脸和蔼,伸手示意安二夫人坐下,回头嘱咐一旁的侍女:“给安二夫人倒杯姜茶。”

    安二夫人有些局促的笑了笑,接过侍女倒的姜茶,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开口了。

    太子妃也不催她,体谅的笑了笑。

    她心里清楚,这大概是有什么事要来求她了。

    太子妃心里头也有几分好奇,她清楚的知道,平国公府内院虽说是安平翁主主持中馈,但一干大事还是有平国公老夫人一手把握的。平日里为着避嫌,也为着让平国公府看上去别那么恃宠而骄,平国公老夫人对求太子妃办事这一方面,把的极严。

    因此,这安二夫人明显要求她办事的模样,就让太子妃心里头很好奇了,到底是什么事,能得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允许,求到她面前来?

    安二夫人定了定心,这才斟酌着开了口:“太子妃娘娘也不是外人,臣妾就不同您绕圈子了……听说玉静公主殿下的独子,要去上书房念书了?”

    太子妃微微凝眉,竟是这事?

    她前几日确实也从太子那听了一耳朵,说是因着林浩帆太过胡闹,玉静特意跑去求了皇上,让林浩帆也去上书房,跟着那些皇孙们一同读书。

    为着这事,玉祥公主还有点不太高兴。

    因为玉静公主在那下跪求皇帝的时候,太子动了恻隐之心,给求了两句情。

    玉祥公主就觉得太子厚此薄彼了,就觉得太子这个长兄偏心了,嘤嘤嘤的哭着进了宫去找了邓贵妃哭诉,说是凭什么玉静公主的儿子就能进上书房读书,她的儿子就不能进上书房读书了?

    邓贵妃被闺女哭闹的脑壳子疼。她年纪大了以后就不想管这些琐事了,恃宠而骄又娇不过那些个年轻鲜艳的,儿子非长非嫡胸无大志的,也没什么跟太子争位子的想法跟野心,邓贵妃就想着安安稳稳在后宫里头待着,颐养一下天年。反正看太子模样,是个宽厚仁慈善待手足的,邓贵妃觉得只要他们一家子安安分分不作妖,金尊玉贵的活到老死还是有很大可能性的。

    邓贵妃就好言好语的劝女儿玉祥公主,你那俩儿子年龄一个六岁一个四岁,这么小,都还没启蒙,上什么上书房啊。

    玉祥公主不肯吃亏,依旧哭闹,说是儿子总会长大的,那既然玉静开了这个先河,她家儿子长大的时候,那也必须要进上书房!不然外人看了,还以为她家儿子在皇上那儿还比不过个断袖受待见!

    闺女这么一闹,邓贵妃的火气也被闹上来了。

    不过这火气是对着闺女玉祥公主的,邓贵妃不客气的指着闺女的鼻子直骂:“你在那攀比个什么劲呢?!说句不好听的,人家玉静就那么一个儿子,还是个断袖,那日后不学好是要断子绝孙的!你呢,你也盼着你儿子是断袖,好让皇上给你个特殊优待呢?!”

    这一下子,玉祥公主就傻眼了,后头又哭着跑出了宫。

    方才在宴会上那会儿,玉祥公主说得那一句酸话,也是因着这一口忿忿不平的气。

    不过太子妃并不放在心上,玉祥公主的忿忿不平,也就到那一句稍稍出格的话为止了。

    不过这给林浩帆做伴读,可不是一件什么好差事。

    太子妃还听说,三房那边的秋二奶奶,这些日子正憋着力想使劲,想把她儿子阮纪风,从伴读名单上扒拉下去。

    难道这安二夫人,是为了这事来的?

    不对啊,好歹也隔了房呢,这种小辈的私事,断然没有让隔房长辈出面的道理。

    太子妃这边还在琢磨着想着事情,就听着那边安二夫人略略有些局促不安的开了口:“……不知太子妃娘娘,对于这个伴读的人选,可听说有什么眉目了?”

    太子妃微微蹙起了眉头:“只是听说玉静那边,似乎属意三房的阮纪风,但最终人选,应是还未敲定。”

    还未敲定,就是说还有希望。安二夫人只把后半句听到了耳里,她神色一下子有些眉飞色舞起来:“说起来,风儿他娘,今日同臣妾一起过来时,还曾说过,想跟太子妃娘娘求个情,看看能不能同玉静公主那边商量商量,风儿眼下跟着王老先生念学,很有进益,正是上进的好时候。她怕风儿这调皮性子,去了上书房再惹出什么祸端来……”

    太子妃微微点了点头,伴读这事,讲究的是你情我愿的,若人家阮纪风不愿意,也没有强按着牛头喝水的。

    安二夫人瞅着太子妃的神态,见太子妃神色和缓,心里稍稍稳了些,又带了几分试探道:“其实说起来,臣妾倒是有几分想为我家白儿谋一下这个伴读的位置……白儿的情况太子妃娘娘也是知道的,他向来聪慧过人,只是身体差了些。眼下眼见着身体大好了,这孩子是臣妾的独子,也是臣妾的心头肉,臣妾恨不得把所有好的都捧到他跟前去,眼下正好林小公子少个伴读,不如替白儿争取争取试试……”

    太子妃微微沉吟,道:“安二夫人一片慈母之心令人动容,但,这伴读一事还是要看玉静公主那边的意见,太子殿下作为舅舅,也总不好对外甥的学业指手画脚……”

    安二夫人有些失落,她强笑道:“太子妃娘娘说的是,臣妾就想着,太子妃娘娘这边同玉静公主能说得上话,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可商量的地方……”

    太子妃点了点头,笑道:“安二夫人也不必着急。玉静那边递了帖子说这几日林驸马生病,她要照看林驸马,今儿的生日宴便不过来了,过个两三日再来亲自上门道贺。到时候本宫替安二夫人探探口风,推荐一下白儿……不过本宫能做的也不多,到时候这事若是不成,安二夫人也可另想他法。”

    能得太子妃这样一句承诺,安二夫人已是喜出望外了,她连连道谢,笑道:“娘娘客气了,此事若是不成,就是合该白儿得不到这份差事,也是他的命。”

    两人又寒暄几句,太子妃便露出疲态,安二夫人识趣的起身相送了太子妃。

    风雪越来越大,宴席早已撤了下去,丫鬟们又摆了歇脚的桌椅供夫人小姐们歇息。

    暖阁里头的小姐们一开始还兴致勃勃的在暖阁临窗的地方观雪,待雪这般一直未停,且地上的积雪也越来越厚之后,她们这些小姑娘们都有了几分忧患意识——这么大的风雪,即便雪停了,路上想来都是积雪也难行的很,这可怎么走。

    福安郡主对方菡娘向来看不惯,她不愿意同方菡娘待在一处,见方菡娘如同旁的小姑娘一样,在那守着火盆烤火,不禁冷笑一声,心里头想着,这般平凡,泯然众人,也不知道谨王瞎了什么眼才会看上她!

    越是这般想,福安郡主心里头越是酸涩难忍的很,她霍得起身,大叫一声:“拿我披风来!”

    她的贴身丫鬟连忙递过了她的火狐皮披风。

    这披风一上身,旁边就有不少女眷投来了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这火狐皮品相极好,一看就是完整的一张皮子所制——当然,它最令人嫉妒的还有一点,那是当今圣上亲手打猎的火狐,将其剥皮后把这袭火狐皮赐给了福安郡主。

    由此可见福安的圣眷有多优渥了。

    福安郡主裹好了火狐皮,戴上兜帽,一副要出去的模样,姜思华大吃一惊,赶忙过来,问道:“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福安郡主没好气的嗤笑一声:“这里有我讨厌的人,我不想同她待在一块儿!”

    姜思华自然知道福安郡主说的是方菡娘,姜思华看向方菡娘:“郡主何不让你讨厌的人离开这儿,郡主金尊玉贵的,要走也是别人走。”

    说这话时,姜思华的音量并未放低,这在大家都在小声交谈的暖阁里,一下子就传的很远,不少人都听见了。

    正在火盆边同阮芷萱小声交谈着之前看过的一本游记的方菡娘下意识的抬起头,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着姜思华正很不友好的看过来。

    阮芷萱的神色有些生气。

    阮芷兰神色也不太好看,微微发白。

    方菡娘倒是淡定的很,在这样的场合还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迟早要完蛋。

    福安郡主嗤笑一声,就知道方菡娘根本不会搭理姜思华。

    福安郡主对方菡娘这种不应战的姿态,烦躁的很,就像是你蓄了力,满怀怒气的一拳打过去,希望对方能被你一拳打倒在地,或者给你激烈的回应。

    但方菡娘都不是。福安郡主感觉她同姜思华,无论做什么,方菡娘都不把她们俩放在眼里。明明是个贱民,却从骨子里头都透着一股不把她们这些权贵放在眼中的傲气,这是让福安郡主最烦方菡娘的一点。她们满满当当的一拳打过去,方菡娘不是躲,也不是回应,而是从心态上,就直接无视她们。

    就好像在方菡娘眼中,她们就是个跳梁小丑一样。

    正是因为认识到了这一点,福安郡主才不愿意同方菡娘再待在同一处了。

    令人烦躁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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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一章 被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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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冷冷的笑了声:“看见没,她不会理会你的……她就是那么惹人讨厌。”

    姜思华脸色也有些难看。

    福安郡主摸了摸腰间的马鞭,看向姜思华,漫不经心问道:“我要走了,你走不走?”

    姜思华神色微微一变,福安郡主见状冷笑一声,不待姜思华回答,丢下一句“懦夫”,转身出了暖阁,身影迈入了风雪之中。

    很快,漫天肆虐的白,就将那一袭火红的身影掩了去。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都不由得直摇头:“福安郡主这孩子也太冲动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知道这大风雪的厉害……”

    “我看啊,还是赶紧派人去跟太子妃娘娘说一下吧,别再出了什么事就不好了。”

    “也是……”

    姜思华脸色时红时白的,方才福安郡主骂她“懦夫”可没有压低了声音,估计大半个暖阁的人都能听见。她突然有些坐立难安如坐针毡的感觉,她红着眼,匆匆丢下一句:“我去同太子妃娘娘禀告这件事。”步履匆匆的从暖阁另一方向的出口去了。

    其实姜思华家里并没有收到太子妃的请帖,她是福安郡主拿着帖子领进来的。这事在座的夫人太太,只要一看姜思华的家人没在场,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人家领你来的,眼下人家走了,你还赖在这儿不走,也真真是厚脸皮了。

    所以,姜思华才跟逃也似的离开了。

    少了福安郡主跟姜思华,暖阁里头总算又恢复了些许安静。

    阮芷萱鼓了鼓腮,低声道:“总感觉福安郡主对咱们有敌意……”

    这种话,阮芷萱在安平翁主面前是不会说出来的,也就在方菡娘跟阮芷兰这俩同龄人面前,比较有聊头。

    阮芷兰脸色依旧有些不太好看,看了一眼方菡娘:“都说了,一些人自己的德行配不上身份,所以才会招人诟病。”

    方菡娘知道阮芷兰向来看她不顺眼,在她心里,阮芷兰就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别扭小姑娘,她也不在意,反正阮芷兰也没做什么过分的坏事,就是嘴巴坏一点,脾气臭了点。

    方菡娘点了点头:“妙妙对福安郡主的评价挺到点子上的。”

    阮芷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阮芷兰脸色更差了,她瞪向方菡娘,这女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她明明说的是她方菡娘!

    秋二奶奶在隔了五六步的地方,坐在椅子里头一边看着那几个小姑娘围着个火盆聊天,一边唉声叹气的跟安平翁主道:“大嫂,你看看,那真真是我前世的冤家,专门来克我的。方才问了半天,怎么都问不出来。真真是……我为了她,连她大哥的事都耽搁了!妙妙可真是不省心……”

    安平翁主低声劝道:“孩子没事就好,在外头还是不要再问了,等回去了再问。”

    “哎,好。”秋二奶奶无奈的应了一声,又望了望暖阁窗户外头白茫茫的大风雪,眉头紧锁,“大嫂,你说这天气也真是……”

    “嘘,噤声!”安平翁主小心的看了看四周,“瑞雪兆丰年,这天气好的很呢。”

    “对对对,瑞雪兆丰年,”秋二奶奶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瑞雪兆丰年!”

    ……

    这场大风暴不仅肆虐了西京城,西京方圆数百里的城镇村落都没有幸免。

    天地间俱是白茫茫的一片,阮楚宵护送方芝娘姐弟二人上京的队伍,在临近京城的时候,也被困住了。

    好在阮楚宵行军经验丰富,早上醒来一看天气这模样就知道要来暴风雪。

    尽管快要到京城了,阮楚宵还是命令阮家军,护送着方芝娘姐弟二人的车队,到了临近京城的一家驿站休息,没有着急赶路。

    事实也证明了,阮楚宵这样做是非常明智的。

    到了晌午时分,驿站外头就铺天盖地下起了暴风雪。

    驿站的店小二也去厨房帮忙烧姜汤了,因为天气的原因,驿站的人多得很,房间都占满了。这御寒的姜汤是必要的,不然一个得了风寒,恐怕要传染这一大屋子的人。

    这么大的暴风雪,方明淮跟方芝娘都不由得想起了几年前那场大风雪里,他们姐弟三人被奶奶一家子赶出家门的事,两人情绪都有些不太高。

    尤其是方芝娘想起落在队伍后头的彭兰兰跟彭妈,担忧的很,望着窗外的暴风雪,心情更是沉闷了:“也不知道彭妈跟兰兰有没有避开风雪……”

    雪越下越大了,阮楚宵同方芝娘方明淮下楼去大堂用饭时,见不少人都避进了驿站的大堂里躲着风雪。对于这些人来说,尽管没了房间歇息,好歹也能有瓦片遮一遮头顶的风雪,让火盆去一去身上的寒气。

    方明淮注意到有人在问驿站掌柜的买烧刀子,嚷嚷着要御寒,他若有所思的问阮楚宵:“表哥,喝烧刀子可以御寒吗?”

    阮楚宵点了点头,望了望窗户外头的天气:“这暴风雪实在有些大,这儿大多都是被困住的行人,喝些酒御寒是好的。”他顿了顿,有些严肃的对方明淮道,“你年龄还小,是不能碰酒的。”

    方明淮哭笑不得,板正了小脸:“表哥想什么呢!我是想着那些大哥哥们一路护送我跟姐姐辛苦了,这么冷的天,喝点烧刀子会好一些。”

    阮楚宵有些尴尬。

    方明淮蹬蹬蹬的从楼梯上跑下去,跑到了柜台那里。这驿站的柜台有些高,方明淮踮起脚,露出半个小脑袋瓜,对那驿站掌柜道:“掌柜的,你们这还有多少烧刀子?”

    掌柜的愣了下,旁边正在要烧刀子的客人也愣了下,既而哈哈大笑,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小毛孩,小小年纪学大人喝什么烧刀子!去去去,一边玩去!”

    方明淮没有理会那人,认真的又对掌柜的问了一遍:“掌柜的,你们这还有多少?”

    掌柜的见方明淮身上的穿戴打扮,用料都考究的很,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出来的孩子,再看这小孩不卑不亢的模样,也不敢小视他,恭敬道:“回这位小少爷的话,您稍等,这具体有多少,我得先去点一下。”

    方明淮挥挥手:“去吧。”

    掌柜的见这小男孩小小年纪间吩咐行事一点都不怯场,更加确认了这定是个出身良好的小公子哥,哪里敢怠慢,哎了一声:“您稍等。”

    说着,掌柜的特特去了后头库房里点了下酒坛子,这才出来回道:“小的刚才数过了,还有三十二坛。”

    方明淮回头问阮楚宵:“表哥,三十二坛,咱们的人,够了吗?”

    阮楚宵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足够了。”

    方明淮便回过头来,对掌柜道:“那好,三十二坛,我全要了。”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行人凑过来嚷嚷:“哎,哪里来的小毛孩,放什么大话,这么多烧刀子,你是打算洗澡呢还是打算玩水呢!去去去,一边去。”

    说着,把方明淮挤到了一边,那人拍了块碎银子在柜台上:“掌柜的,别管那小毛孩,给老子来一壶烧刀子。这鬼天气,真真是要冻死个人了。”

    掌柜满脸为难:“这位小少爷方才已经都要了啊……要不客官,你同他商量商量?”

    那人脸上的络腮胡乱糟糟的,好些日子没梳理过的样子,一脸凶相的转过头去瞪着方明淮,上下打量着了一眼方明淮,嘴里呼出一股臭气:“哈?开什么玩笑,这种毛还没长齐的小毛孩,你也信他能买那么多烧刀子!”

    阮楚宵皱起眉头,便要过去,衣袖却被方芝娘轻轻牵住了。

    方芝娘轻声道:“表哥,你先不用过去,让淮哥儿自己处理。”

    阮楚宵一惊,看向这个年仅十岁的表妹。

    方芝娘没有看他,她也在紧张的看着方明淮。

    并不是不担心,只是还有比担心更重要的事情。

    对上这样一个一看就不是善茬的大汉,方明淮也没有惊慌失措。这些日子跟着两百号血里雨里厮杀出来的军人待在一起赶路,方明淮的眼界跟见识已绝非当初方家村的那个拉着姐姐衣袖撒娇的小男孩可以比拟了。

    他镇定的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柜台上,认真的问掌柜的:“这些银两够了吗?”

    掌柜的双眼光芒大放:“够够,小的还得找您钱呢。”

    知道这是个有钱的,没想过这么有钱,五十两面额的银票就这么随随便便拿了出来。

    那虬髯大汉勃然大怒,一把扯过方明淮的领口,老鹰捉小鸡般把他给提了起来:“你小子,故意找茬的是吧?!”

    阮楚宵按捺不住了,一脚踹飞脚底的一张凳子,那凳子直直冲着虬髯大汉撞去,正好狠狠撞在了虬髯大汉的腰侧,大汉吃痛,手一松,方明淮双脚算是着了地。

    方明淮趁机溜走,跑到阮楚宵身边,见阮楚宵严肃的板着脸,一副要教训他的模样,连忙笑道:“表哥,就是因为有你在,我才敢不把那人的挑衅放在眼里头,我知道你会替我出头的。”

    阮楚宵忍不住被方明淮逗笑了。

    这小孩,也太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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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二章 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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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芝娘点了点头,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瓜,轻声道:“对,要善于利用身边资源,不过淮哥儿下次还是要再注意些,他冲你过去时你就该撒腿跑了。”

    方明淮认真的点了点头。

    这姐弟俩……阮楚宵也是没脾气了。

    那虬髯大汉嗷嗷直叫:“谁!谁扔的?!”他视线移到阮楚宵身上,见方明淮跟另外一个眉眼间有些相似的漂亮小姑娘都跟在这人身边,心想这定是那小孩的家长了,气冲冲的上前,一副要干架的模样,“是不是你干的?!”

    阮楚宵拉着个脸,道:“是我,又怎样?”

    那虬髯大汉“嘿”了一声,怒冲冲道:“老子最烦你们这样的富家公子哥儿,有钱,有钱就了不起啊?全包了是吧?那别人还喝不喝了,是不是我们这些贱民冻死了你们才满意?!”

    方明淮愣住了,他慢慢敛了笑意,认真的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阮楚宵严肃道:“那你也不应该对一个小孩子动手!”

    虬髯大汉往地上吐了口痰,恶狠狠道:“老子没打死那个小兔崽子算是轻的!老子这就剥了他的皮!”

    话音未落,阮楚宵眸中寒光闪过,飞起一脚,直直踹向那虬髯大汉,虬髯大汉被这一脚狠狠踢了个当胸,痛叫着飞了出去。

    阮楚宵长身而立,板着个脸看着那虬髯大汉:“嘴里再不干不净的,先被打死的就是你了。”

    阮楚宵这一脚别看让虬髯大汉飞出去了,但实际并不怎么狠,阮楚宵常年在军队里,知道如何用最小的力达到击飞对方的目地。

    是以这虬髯大汉还有余力,依旧是不死心的骂骂咧咧爬了起来,往地上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大喊一声:“富家公子哥看不起我们这些下等人!要打死人了!”

    阮楚宵微微的蹙起了眉头。

    他能感受到,周围人的恶意。

    还有,一些人盯在方明淮身上的贪婪……

    方明淮小脸挤到了一块,叹了口气:“我还是想的太简单了,想着买些烧刀子给大哥哥们驱驱寒……”

    阮楚宵道:“你本意是好的,只是没有想的周全些。一会儿我再同你细说,眼下……”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些不怀好意的慢慢围过来的人。

    阮楚宵把方芝娘跟方明淮挡在身后,严肃道:“你们想做什么?”

    那个虬髯大汉倒很懂的如何煽动群众的情绪,他伸着胳膊嚷嚷着:“这些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懂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疾苦吗?!仗着有几个臭钱就这般胡作非为,大冷的天,这是不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的命当回事!”

    “对!没错!天杀的有钱人!”

    “看那细皮嫩肉的模样,也不知道家里赚了多少平民百姓的血汗钱!”

    “打死他算了!”

    阮楚宵警惕的护着方芝娘方明淮,寻看着左右,琢磨着是不是要喊人出来。

    眼见着群情激奋都要打死人了,方芝娘温软却清晰的声音在嘈杂中响了起来:“掌柜的,我想问你个事。”

    因着小姑娘的声音太过温柔了,同眼下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对比太过鲜明,传出来时,整个大堂里都静了静。

    说不紧张是假的,但方芝娘却攥紧了手心,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怯意来。

    她想着,从前大姐遇见这种事情,在旁人面前,是怎样的神态,是怎样的语气……慢慢的,方芝娘的情绪放松下来,神情更自然了。

    小姑娘越过那些围着的人群,看向柜台后躲着的掌柜:“掌柜的,我想请问,这烧刀子,像这种天气,大概能卖多少?”

    掌柜惊异于这十岁小姑娘的胆量,模样长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柔柔软软的,竟然有这般胆气,敢在这么多人包围下还不慌不乱的发声。

    掌柜的在这驿站做了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也见了不少了,如眼前这小姑娘般的,那定然是极有底气的,他心里定了几分,咳了几声,大声道:“像这样的暴风雪,小店年年都要碰上几回,烧刀子这种酒,烈的很,入喉跟刀割似的,常人喝个几口浑身都暖了,卖个五六坛算是顶天了。”

    方芝娘点了点头:“那这样吧,掌柜的,我们只买二十五坛好了,余下的,足够他人购买了。”

    掌柜虽说少做了生意,但人家愿意后退一步,也算是给他这店减少了损失。毕竟开店的,最怕的就是有人在店里发生纠纷了。

    “好嘞!”掌柜的喜气洋洋的应了一声,吆喝道,“大家伙儿快来买吧,有货了!”

    那些围观的人面面相觑,倒是没想到对方会先让一步。

    有些人就偃旗息鼓了,回到位置上去了,他们本来就是凑个热闹的,要他们说,他们也不会买那烧刀子,反正又冻不死人。

    有些心怀鬼胎的,对这个结果就不乐意了,他们面面相觑,这还怎么借机闹事啊?

    大堂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半晌,有人又带头喊了起来。

    “这富家公子哥不要的才卖给我们,我们还不屑要了呢!”

    “对!没错!一码事归一码事,我们现在愤怒的是那小兔崽子不把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放在眼里的事情!”

    有人牵头带动节奏,很快大堂里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

    若说方明淮最初还在反省自己想的不够全面,此时此刻他已经明白,这些人的起哄,跟他方才的行事没有任何干系,这些人,只是看他们一个大人带着两个小孩,势单力薄,想找茬而已。

    简单的说,就是仇富。

    “你们够了!”阮楚宵板着个脸开了口,“不要太得寸进尺!”

    “什么得寸进尺啊!我们可什么都没得到!”

    “对啊对啊,你们不是有钱吗?这样吧,要不让那小兔崽子把酒全买了分给我们算了,反正你们有钱也不在乎这些!”

    “没错!就该是这样!”

    阮楚宵危险的眯起了眼。

    所谓刁民,他见的多了,这些人无非是看见方明淮身怀重款起了歹心趁机起哄罢了。

    这样,他也就不必再同这些心怀不轨的人讲什么道理了。

    不服?那就打到服为止了。

    他的手慢慢扶上了腰间的剑鞘。

    “你们这样毫无道理!”方明淮大声道,“难道你没有房子,走在路上,看到别人有大房子,就冲进去要求对方给你买栋房子才行吗?!我家的钱也是我姐姐努力挣来的,日后我也会更努力回报我姐姐,我花钱花的问心无愧!凭什么我问心无愧的花钱就要被你们强迫买单?!”

    小小男孩一脸倔强的大喊着。

    阮楚宵愣了愣,继而慢慢露出了个欣慰的笑。

    挺好的,不以他人的意志胁迫而改变自己的想法初衷。

    挺好的。

    方芝娘摸了摸方明淮的小脑袋。

    那些人被一个孩童的反问,问的一瞬间有些哑口无言了。

    但他们本来就不是要跟方明淮讲理的,之前扯那么多,无非是想让他们的“抢劫”,看上去正义些罢了。

    给龌龊的事安个借口,好让这些龌龊的事看上去出师有名,这是一些卑劣人的常用手法。他们不仅要抢你的东西,还要昭告世人,你活该被抢。

    方明淮还小,并不懂得这些,但阮楚宵是懂的。

    他已经不打算跟对方再说些什么了,对方贪念已起,哪里会因为三言两语放弃贪念?

    对方被方明淮扯去了那层义正言辞的外衣,索性凶相毕露了,以虬髯大汉为首的几个人,步步逼近了阮楚宵三人,狞笑着:“总之今天你们不出血,别想离开这里!”

    阮楚宵也不跟他们废话,大喊一声:“受死!”

    “受死?”虬髯大汉哈哈大笑,凶神恶煞道,“爷爷我今天就教你们做……”

    话音未落,阮楚宵直接踢了条板凳过来,直直的砸上了那虬髯大汉的面门,一下子就将虬髯大汉砸的满脸是血。

    “副将!看好孩子!”阮楚宵大喊一声,随即阮副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般,高应一声“是”,一手拉住方芝娘,一手牵着方明淮,护着两人从人群里出来。

    也有人想去拦他们,但都被阮副将一脚给踹飞了。

    阮楚宵手里握着未出鞘的剑,冲入了人群里,只听得阵阵哀嚎声不断响起,情况非常一边倒。

    阮副将想着这么惨烈的场景也不太适合小朋友观看,怕对他们幼小心灵产生什么伤害。

    他正想去捂方明淮的眼睛,却见方明淮正看得十分认真,脸上毫无惧怕之意,甚至还对一旁的方芝娘表达了对此场打架的点评:“表哥好像老鹰冲进了小鸡群里……”

    阮副将:“……”

    老鹰阮楚宵很快就结束了在小鸡群里的战斗。他站在东倒西歪、趴在桌子上倒在地上*着的人堆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踢了踢倒在脚边的那个虬髯大汉,一脸鄙视道:“这么弱,也敢学别人当强盗?真不怕官府把你们抓去?”

    那些人哎呦哎呦的哀嚎着,却是不敢再放半句硬话了。

    他们知道,这次他们栽了,这是撞见硬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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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三章 你们汉人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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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掌柜的有些愁眉苦脸的,方明淮让人去搬那二十五坛子烧刀子时,见掌柜的一脸强颜欢笑,一想,也就明白了。

    方明淮认真道:“掌柜的,那些损坏的桌椅碗碟,你一并算上。”

    掌柜的一听,脸上那副眉头不展的模样立刻飞到了九霄云外,阿谀的话不要钱似的一个劲往外冒:“哎呦小少爷,一看你就是个面慈心善的!要是有钱人都像小少爷这样的,就好了!”

    这些话,方明淮并未当真,听听也就罢了。他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去找方芝娘阮楚宵去了。

    外头风雪越发大了。

    因着阮楚宵方才的大发神威,眼下大堂里都有些战战兢兢的,都不太敢当着阮楚宵的面起什么幺蛾子。

    阮楚宵也不在意,这般安静,正好让他安安稳稳的吃个饭,也挺好的。

    窗户被暴风雪吹打的发出了哐当哐当的声音,让人颇为担心它下一刻会不会直接被吹坏。

    阮楚宵见两个孩子都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用饭,他想着小男孩皮糙肉厚些,冷一冷也没什么大碍,反而是小女孩细皮嫩肉的,受不得风吹雨打,看向方芝娘,关切问道:“芝娘,冷不冷?”

    方芝娘夹了个狮子头放到了方明淮的碗里,抬头朝阮楚宵露出个柔美又乖巧的笑意:“表哥,不冷的。”

    方明淮用筷子将碗里狮子头从中间夹开,一边吃着一边不以为意的跟阮楚宵欢快道:“表哥放心了,之前有次冬天也是大风雪,冷的很,我们三个还被奶奶赶出了家门,那次我们都没冻死呢。”

    方明淮这边说着,也没怎么往心里头去,注意力还在面前的狮子头上,阮楚宵却听得心里一震。

    赶出家门?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有心相问,但见眼前方芝娘方明淮年岁都不大,他又有几分犹豫了,问这些,会不会让两个孩子又想起那些可怕的事情?

    算了,还是回去问一下菡娘吧。

    阮楚宵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

    而此时此刻的西京城外,方菡娘正同许多来参加太子妃生日宴的女眷们一起,被困在了荟萃园里。

    随着时辰的逐渐推移,暖阁里有些女眷也坐不住了。

    这时候太子妃身边一个得力的嬷嬷,便是方才在园子门口接着平国公府女眷的那位嬷嬷,也过来传了太子妃的话,说是天气恶劣,园子里头已经为各位女眷备下了休息的客房,各位累了的可以跟着侍女前去休息。

    当即就有几位夫人跟着侍女一同去了。

    暖阁里剩下的人越发少了。

    拓跋燕眼珠子转了转,趁机拉了鲁怀晴去找了方菡娘。

    在这堆西京城里数得着的世家夫人千金小姐里头,拓跋燕身为胡人的贵女,身份其实并不怎么高,只不过大家看在邦交上多给她几分面子,真正到了这等按资排辈按家世来的宴席上,一个胡人贵女,根本没资格坐到前席上。

    更别提父亲只是从七品小官的鲁怀晴了,她的坐席,几乎都靠近门边了。

    鲁怀晴能过来,就已经是内阁首辅家的二少奶奶特特带来的了。

    二少奶奶没有女儿,正好相公在衙门里得了鲁怀晴她爹的一次人情,二少奶奶索性就带鲁怀晴来参加这次宴会,算是还了那人情。

    只是拓跋燕没想到,有人还抢在了她前头去找方菡娘。

    东都侯夫人挽着襄正侯夫人的手过来找安平翁主说话。

    说是来找安平翁主说话,只不过谁都看得出,东都侯夫人的眼神是落在方菡娘身上的。

    安平翁主也不恼,一家有女百家求,正常的很。她笑吟吟的看着东都侯夫人话题三拐五拐的就拐到了方菡娘身上去:“……真是越看越喜欢,翁主你也别笑话我,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真真是站在那儿看着就让人高兴。”

    安平翁主笑道:“可不是嘛。府里头就没有一个不喜欢菡娘的。我家老夫人眼下更是对菡娘可是疼到了骨子里去了,我还怕我家翠翠吃醋呢。不过翠翠倒是懂事的很,知道她小姑姑不容易,太奶奶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东都侯夫人一听,这方菡娘还特别得平国公府人的欢心,也就是说娶了方菡娘,就等于是得了整个平国公府的支持。

    东都侯夫人眼里都要放光了。

    她一开始还在犹豫方菡娘这身份,当正妻有点压不住场子,怕惹人笑话,或许娶回来当个妾先让儿子把心安下来,也是可以的。

    眼下一听,原来方菡娘在平国公府里这么受宠,娶回来当妾人家平国公府肯定不愿意……她这心思就又活泛开了。

    安平翁主那话也不单单是说给东都侯夫人听得,说起来,像东都侯府这样的败落侯府,她觉得以家里老夫人对菡娘疼爱的那股劲儿,未必能看得上。

    不过东都侯府不行,旁边还有几个旁的世家夫人呢,安平翁主需要做的就是把“方菡娘极为受宠”这个消息给放出去,再给方菡娘的身价加加筹码。

    安平翁主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是,菡娘好是好,但就是家世太薄弱了,正常情况来说,在这些世家夫人眼里,也就只能勉强当个妾。

    东都侯夫人亲亲热热的拉着襄正侯夫人在那同安平翁主聊天,殊不知襄正侯夫人心里头也打起了小九九。

    襄正侯夫人有个庶子,平时看他也不怎么顺眼,给他娶个这种面上看起来漂亮受宠的妻子正好。

    到时候庶子娶了妻,就能名正言顺的把他给踢出家门了。

    而且到时候,方菡娘再怎么受宠,也不过是个表姑娘,嫁了人后,于平国公府就是个外姓人了,难道平国公府还会把自家的资源给这外姓人吗?

    东都侯夫人跟襄正侯夫人算盘都打得贼响,殊不知人家安平翁主根本没把她两位放在表妹夫婿的候选人上。

    一家是没什么根基,也就儿子争气些知道上进,但因着资质平庸,也没什么大的出路;另一家府里头的老爷宠妾灭妻,府里头的嫡庶关系乱成了一团麻。

    别说平国公老夫人这把方菡娘疼到心尖尖上的了,就连安平翁主这个当表嫂的,都不愿意自家的姑娘嫁去这样的人家。

    暖阁里各人都打着各人的小心思。

    拓跋燕笑吟吟的在旁边看了会儿,低声对鲁怀晴道:“你们汉人,可真有意思。”

    鲁怀晴尴尬的笑了笑。

    之前她在亭子里头玩投壶输了,为了给拓跋燕保住面子,她主动去认了喝五杯的责罚。

    虽说酒盅小的很,度数也不高,但五杯下去,还是导致了在家中未喝过酒的鲁怀晴微微醺然,方才在席上出了些许丑态,好在她位卑人轻,没什么人盯着她,没有把她的丑态给看了去。

    拓跋燕微微提高了音量:“方姑娘。”

    方菡娘原本正礼貌的陪站在安平翁主身边听着安平翁主与东都侯夫人以及襄正侯夫人唠嗑,听到有人喊她,她侧过头微微望去,见喊她的人正是拓跋燕,正站在那笑吟吟的看着她。

    方菡娘礼貌的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拓跋燕却有些不依不饶了:“方姑娘这般冷漠,可是记恨方才在亭中我同你开的小小玩笑?”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她已经很礼貌的回礼了,哪里就冷漠了?

    方菡娘客套道:“拓跋姑娘想多了,你也说了,是玩笑。既然是玩笑,哪里有记恨的道理?”

    拓跋燕被方菡娘的反问噎了一下。

    此时暖阁里已经有不少夫人明里暗里看过来了。

    方菡娘更不欲出这个风头,她简简单单拿话堵了拓跋燕之后,就不欲再搭理拓跋燕。

    然而拓跋燕却并没有识相的离开。

    拓跋燕松开挽着鲁怀晴的胳膊,盈盈上前,似要去挽方菡娘的胳膊。

    方菡娘不太喜欢同不熟的人有身体接触,尤其是如同拓跋燕这种,方菡娘内心不是很喜欢的人,更是抵触有身体上的接触了。

    于是在拓跋燕挽过来时,方菡娘借着侧身拢了拢耳边鬓发的这样一个动作,避开了拓跋燕的挽跨。

    拓跋燕倒是没想到方菡娘这么明晃晃的不给她面子。

    她僵了僵。

    按理说,这些西京的贵女大多都是表面上说说笑笑再和睦不过的,像拓跋燕这样主动示好的,对方最起码会有一些表面上的举措来维护彼此的关系。

    拓跋燕是真心没想到,方菡娘连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拓跋燕脸色微微闪过一丝阴霾,继而又笑了起来:“哎呀呀,方姑娘,你嘴上说着不记恨我,实际上心里头还是很不喜欢我吧?你看,我都这般向你低头了,你还是不依不饶的,不愿意修复这段关系……”

    “我为什么要同你修复关系呢?”方菡娘认真的反问,打断了拓跋燕的话,“你说的是没错啊,我不喜欢你。难道我连不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了吗?……是,我说了不记恨你,这并不代表我就要喜欢你吧?方才你那般作弄人,我虽然不至于说因为一件小事就记恨上一个人,但因着一件小事,感受到了一个人的人品,从而远离她,这又有什么不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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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四章 福安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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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这般坦荡又理所当然的话,让暖阁里的氛围为之一僵。

    不少夫人很欣赏方菡娘这股率真劲,即便是觉得这样讲话不够圆滑的,但看到方菡娘认认真真不卑不亢不带半分娇蛮的说出这番话的模样,也对方菡娘生不出什么厌恶之心。

    拓跋燕则是完完全全愣在了当场。

    拓跋燕再次意识到,方菡娘这样的姑娘,同她在西京里认识的那些闺秀,都不一样。

    她没有家世,所以她也不必因为顾忌世家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而掩饰自己的好恶,她只需要不给身后的平国公府抹黑就够了。

    所以她平平静静的几句话,就完成了对拓跋燕的反击。

    阮芷萱眼里的崇拜之情快要溢出来了。

    阮芷兰则是神色复杂的很。

    方菡娘说完,倒也没在意别人是怎么看怎么想的。

    她只知道,别人喜欢也好,不喜欢也罢,总不会连累到平国公府的声誉。

    至于别人喜不喜欢她,这与她方菡娘又有何干?

    人生在世,又不是为了得到所有人的喜欢才努力的活着。

    方菡娘抿了抿唇,转回了视线,笑着同惊讶的说不出话的东都侯夫人襄正侯夫人福了福身子:“两位夫人不好意思,打断了你们的谈话。”

    东都侯夫人很快回过神来,连声道:“不要紧不要紧。”她顿了顿,对方菡娘明显更欣赏了。

    不错不错,虽然出身乡村,却没有半分土气,说话行事不卑不亢的很,倒不像是从乡下里出来的姑娘,像是大家士族里天天金尊玉贵养出来的闺秀,才有这般的底气。

    襄正侯夫人却是有些迟疑了。

    她觉得这个方菡娘,性子上似乎有些强硬,不太好掌控,太有自己的主见了,这样的话,嫁给那个庶子,没准会成为那个庶子的助力。

    她可不愿意给那个庶子娶个得力的媳妇!

    襄正侯夫人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

    安平翁主含笑看着方菡娘,暗许的点了点头。

    她们平国公府的姑娘,不惹事但是也不怕事,没必要不需要的人还去强忍着厌恶去结交,她们这些做长辈的,还不至于说为了家族,就让府里金尊玉贵的姑娘们去受这样的委屈。

    安平翁主心里头想,方菡娘,可真像是她们平国公府里嫡嫡亲养出来的姑娘啊。

    拓跋燕接连在方菡娘那碰了两次壁,总算是消停了些。

    明月跟在拓跋燕跟鲁怀晴身后,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饶是明月再无知,她也知道,在座的这些夫人,无论哪一个,抬抬手指都能碾死她。

    她只敢暗暗的用怨恨的眼神盯着方菡娘,却是不敢再有半点造次。

    ……

    福安郡主冒雪冲出去后,姜思华也跑去给太子妃报了信。

    姜思华一副急得要哭出来的模样,在太子妃面前哭哭啼啼的:“……劝了好久都没劝住。”

    太子妃也诧异的很:“这么大的风雪,福安怎么就那么冲动?”

    姜思华小心的瞅着太子妃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装作很苦恼的模样,叹道,“因为福安郡主,实在是太厌恶那个方菡娘了,郡主走之前还跟臣女发脾气,说不想同方菡娘待在一处。”

    ……竟是在太子妃面前给方菡娘上了道眼药水。

    太子妃面沉如水,对此不置可否,起身走了几步,看向外头漫天的大雪,裹在寒风中,漫漫扬扬的,根本看不清几步外的东西。

    “不行,福安这次太任性了。”太子妃下了决心,喊过身边得力的嬷嬷,“你去前头跟太子殿下禀告下这事,让太子殿下派个小队过去,沿着回城的路一路搜寻。”

    嬷嬷也知道这事的严重性,赶忙领了命,匆匆小跑着去了前园找太子去了。

    姜思华跪在太子妃跟前:“太子妃娘娘,让臣女也跟着去吧。福安郡主待臣女极好,臣女心焦……”

    太子妃因着姜思华方才告方菡娘黑状一事,对姜思华有了些许意见,她听得姜思华这般情深义重的哭诉,淡淡道:“既然你这般情深义重,那当时你怎么不随着福安郡主一起去?……当时没跟着一块儿去,眼下就不要再喊着要过去,表现你的姐妹情深了。”

    姜思华愣了愣,脸上煞白一片,完全没想到太子妃竟然会这般说。

    太子妃心情烦乱的很,好好的一个生辰,先是天降暴风雪,又发生了福安郡主负气出走这事,简直是糟心透了。

    福安要是不出事还好,万一出了事,这事又会算到她的生辰宴上,到时候她该如何跟忠勇王妃交代?

    再想的远一些,先忠勇王就这么一个遗孤,折在了她的生辰宴上,到时候那些军中的人怎么看太子?

    偏偏这姜思华还拿着话把这福安耍小脾气的帽子往方菡娘头上扣。

    方菡娘是谁,那可是她心心念念疼爱着的小十一要娶的姑娘!几乎就等于已经是跟她还有太子绑到了一块的一家人!

    “不,太子妃娘娘……我没有……”姜思华煞白着脸,伏跪在地上,声音惶恐。

    太子妃越想越烦躁,面沉如水:“行了,什么都不用说了。你回去吧,管好自己的嘴。”

    姜思华失魂落魄的站了起来:“臣女……告退。”

    ……

    好在这暴风雪,在大半个时辰后终于慢慢停了。

    但饶是如此,荟萃园里的人们却是也无法回去了。毕竟此时天色不早,路上又有厚厚的积雪,到时候马车深一脚浅一脚的根本没法安全回京。

    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太子太子妃为所有的宾客准备了客房。好在荟萃园足够大,这次邀请的客人也并不是非常多,足够歇息的。

    而太子派去寻找福安郡主的队伍,也在暴风雪停了以后的不久,回来了。

    他们把福安郡主带回来了。

    只是,福安郡主却已经陷入了昏迷。

    福安郡主在暴风雪中顶风冒雪前行,大概是风雪太大,从马上跌了下来。太子派出去的小队发现福安郡主的时候,她已经昏迷在了路边,身上堆积的雪差点把她整个人都掩住了。若不是那袭鲜红的火狐披风露出了一片衣角,他们险些就错过了。

    福安郡主昏迷这件事,荟萃园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

    但对于荟萃园里部分人来说,这却是件顶天的大事了。

    荟萃园里专门为太子妃的宴席而候下的三名太医脸色都有些发沉,福安郡主坠马的伤倒不是什么大事,她骑马经验丰富,在坠马的那一瞬间下意识的就保护了身体的重要部位,再加上地面有积雪,也缓冲了部分力道,只有一些不怎么严重的皮外伤。

    但再怎么轻的皮外伤,这冰天雪地的一冻,就变成了棘手的冻伤。

    更别提福安郡主昏迷后,身体机能下降,整个人都被冻得厉害。

    太医令甚至直言,若太子派出去的小队晚发现福安郡主一刻钟,那即便是神医转世,也回天乏术了。

    眼下福安郡主整个人都被冻得皮肤青紫,眼睛瞳孔已经微微散大,已经是有些险急了。

    姜思华作为福安郡主的好友,也作为福安郡主这次参宴唯一带来的“好友”,这件事并没有瞒着她。太子妃跟太子在里间里陪着太医给福安郡主诊治,她就跪倒在外间的地毯上哭个不停,一副要哭的晕过去的模样。

    经过太医的全力救治以后,福安郡主身上的青紫慢慢褪去,红晕慢慢爬上了福安郡主的脸,发起了高烧。

    太医令仍是不敢放松,毕竟高烧一个弄不好也是会送命的。

    但眼下这情况,总比刚带回来时,已经算是要好一些了。

    太子疲倦的走了出来,见姜思华在外头跪着哭,心烦意乱:“这是谁家的女儿,在这里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太子妃跟在太子身后,看了一眼姜思华,心中也是有所不喜,淡淡道:“那是福安的好友,福安离开的事就是她来报信的,也算是立了一功,殿下不要生气。”

    一码归一码,太子妃虽然不喜姜思华,却不会在太子面前故意说姜思华的坏话。

    太子一听,顿了顿,摆了摆手:“既然是这样,那就进去陪着福安吧。福安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任性……这么大的暴风雪,一头扎进去,她当她是女战神啊?……今晚估计父皇就能知道这事,明天朝堂上指不定父皇要怎么教训我没照顾好福安呢……”

    太子苦恼的叹了口气,一边同太子妃略有些抱怨着,一边同太子妃往外走。

    直到太子跟太子妃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姜思华才敢活动着已经麻痹了的手腕脚腕,从地上爬了起来,抹掉眼泪,跌跌撞撞的去了里间。

    一个忙的团团转的太医抽空看了一眼姜思华:“小姑娘,你来做什么?”

    姜思华连忙道:“我是福安郡主的朋友,太子殿下让我来陪着福安。”

    太医一听是太子的命令,也没说什么,点了点头,随便一指:“你就在那儿坐着等着吧,别碍事。”

    姜思华听命坐了,看着在床上脸色异样潮红,昏迷不醒的福安郡主,却是有些如坐针毡。

    按照她对福安郡主的了解,等福安郡主醒了以后,定要会骂她出气的!

    姜思华握紧了手心,祈祷福安郡主不要醒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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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五章 有一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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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晚上,丫鬟按照各房女眷们点的菜单,将饭菜送到了女眷们的房中用餐。

    平国公府虽然分到了四个房间,但却是在同一个房间用饭。

    安二夫人因着得了太子妃的一句承诺,情绪一直很不错,但眼下却又有些担心阮楚白的身体,头一次在府外过夜,也不知道习不习惯……带着这样的担心,安二夫人这顿晚饭用的颇有些不踏实。

    秋二奶奶见自打女儿回来后,神色间就一直有些怪异,时而发呆,时而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她心里惦念着闺女,想着好歹一会儿用过晚饭后,要关上房门把这事给问清楚了。

    安平翁主眼下主持着平国公府的中馈,她倒没料到要在荟萃园过夜,心里一时想着府上的那些琐事,一时又惦念着小女儿有没有乖乖的按时吃饭睡觉,这顿饭也是吃得颇为不踏实。

    平国公府的夫人奶奶们各怀心思的用了顿饭,就纷纷各回各屋了。

    方菡娘原本是自己一个房间的,但阮芷萱想同她一块儿睡,征求了安平翁主同方菡娘的意见后,兴高采烈的同丫鬟拿着寝具,搬到了方菡娘的房间里,姑侄两个点了盏灯,在窗台边的软塌上裹着被子,兴致勃勃的聊起了一些游记里记载的奇闻异事。

    安二夫人决定让人去前园那看看儿子阮楚白的情况。

    秋二奶奶则是把服侍着的丫鬟都赶了出去,关紧了房门,紧紧盯着女儿阮芷兰,严厉道:“说吧,今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芷兰不愿意说,抿紧了嘴唇,把秋二奶奶给气得差点倒仰,点着阮芷兰的头,厉声道:“你还给我犟?!你知不知道今儿我同你大伯母都快被你这个不懂事的给吓死了?!你大伯母更是把香香都给使唤了去寻你!那么大的风雪,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心疼你,你大伯母就不心疼香香了?!更别说你小姑姑了,往日里你怎么对人家的?动不动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嫌人家这个,又嫌人家那个,可是关键时候呢,人家还不是冒着风雪顶着严寒出去寻你了!?你回来时身上披着你小姑姑的披风,你难道就一点都不知道感激吗?!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不知好歹的玩意来!……好,你有种,你眼下不说,待日后出了什么事,别又哭哭啼啼的过来寻你娘我!我管不了你!”

    阮芷兰经历了大半日的压力缠身,又被母亲这般疾言厉色的询问,毕竟还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一时扛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我今天看到,看到有两个人鬼鬼祟祟的进了院子,”阮芷兰哭了半天后,情绪稍稳了些,哭哭啼啼的把事情说了出来,“就一时好奇,偷着跟了过去,发现那是两个人,在,在那儿……”小姑娘涨红了脸,扭扭捏捏半天才红着脸说出来,“在那儿亲热……”

    秋二奶奶吓了一跳,连忙捂住了阮芷兰的嘴,一边慌忙左右看了下。见四下无人,秋二奶奶这才想起两人说话之前她就将丫鬟都赶了出去。

    真是庆幸!

    “小姑娘家家的,说的这是什么话!”秋二奶奶松开手,抚着自己的心脏,厉声道,“况且你说有人在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上……是不嫌事大吗?!”

    阮芷兰委屈劲上来了,大喊道:“是你非要我说的,我说了以后又说我不嫌事大!”

    “哎呦我的祖宗!”秋二奶奶惊得魂都快飞了,赶忙死死的捂住了阮芷兰的嘴,“你你你,真是气死我了!小声一些!你是真不怕别人听见还是怎么着!”

    阮芷兰又闹了半天,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扑到床上用力打着枕头,但好歹是不喊出来了。

    秋二奶奶则是一脸惊悸的坐在桌旁,想着方才女儿说的那事。

    竟然有人生了天大的狗胆,在太子妃的生日宴上都敢这般胡来!

    秋二奶奶越想越觉得心惊,赶忙走到床跟前,把床上拿着枕头撒气的女儿从被子里头扒拉出来,点着她的额头问:“你可看清是谁了?……”

    阮芷兰犹豫了下,犹犹豫豫的点了点头。

    秋二奶奶瞪大了眼睛。

    阮芷兰连忙补充道:“男的,男的没看清,女的我是看清了的。”

    秋二奶奶忙问:“是谁?”

    阮芷兰小声道:“就是那个,一直跟在福安郡主身边的姜思华……”

    “竟然是她!”秋二奶奶大吃一惊,“平日里见她一副伶俐的聪明人模样,竟然也是个拎不清的……”她想到一处地方,恍然道,“怪不得福安郡主朝你们发难了,后面对姜思华骂了句‘废物,需要你的时候死哪里去了’!原来那时候她也不在!”

    阮芷兰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但秋二奶奶正想着那惊世骇俗的事,就把这事给忽略过去了。

    其实男人的脸,阮芷兰也看到了。

    而且阮芷兰也认识他。

    那男人是瑞王世子。

    阮芷兰喜欢瑞王世子。自打上回有次去游园子,阮芷兰的手帕掉了,瑞王世子帮她捡起来以后,阮芷兰就对瑞王世子埋下了一颗爱慕之心。

    今天这事,她一直躲在那儿不敢出来,一是怕被人发现,还有一个就是非常伤心,自己爱慕的男人竟然冒着大不韪的风险跑来跟一个姑娘亲热,阮芷兰就很是受不了了。

    所以她刚才,下意识的跟秋二奶奶撒了谎。

    仿佛她说没看见男人的脸,那个男人就不会是瑞王世子一样。

    秋二奶奶感慨了半天,又想起了还在床上的女儿,连忙点着女儿的额头教育她:“你给我记好了,今天这事你就当没发生,把它给彻底忘了!”

    阮芷兰嘟囔道:“那你到底是要我记好还是忘了……”

    “还敢顶嘴!”秋二奶奶一瞪眼,“这事你就当没发生,听到没有?!”

    阮芷兰撇了撇嘴:“知道了。”

    秋二奶奶心烦气躁的坐到床沿上,忍不住跟女儿抱怨起来:“……你看看你这不省心的,今儿娘过来,本来是想替你哥哥打探下伴读的事,你看让你这事闹的,什么事都没打探着,还落了一身的提心吊胆。”

    阮芷兰颇有些不服气:“这事又不能怨我……”

    秋二奶奶见女儿死不悔改,忍不住又拿手戳上了她的脑袋:“还不怪你呢!若你当时老老实实的,同你那些玩伴们玩,别有那么大的好奇心,怎么会有后头这么多的事?!”

    阮芷兰不说话了。

    她有那么大的好奇心,还是因为她看见了她爱慕的瑞王世子,所以才偷偷尾随跟了过去。

    秋二奶奶见女儿沉默不语,心里以为她在反省认错了,语气也缓和了些:“你不知道,你不见了以后,星眸都要急疯了,她打小就跟着你,对你忠心耿耿。这次我虽然知道错不在她,而是你这个冤家太过调皮了,但为了府上的规矩,还是要罚她。等回去就让她去刑罚嬷嬷那领上十板子,你可记住,她这板子,完全就是因为你而被罚的。”

    阮芷兰一听,终于急了:“娘我这不没事吗,怎么还要罚星眸呢?”

    秋二奶奶撇了阮芷兰一眼:“你以为呢?你要是不跑丢了,星眸能挨罚吗?要是这次不罚星眸,那府上别的丫鬟犯了错,下次就该有话说了!”

    阮芷兰很是不甘,却又无话可说。

    秋二奶奶又想起一桩事:“对了,你倒说说,你小姑姑同香香是怎么找着你的?她们没让旁人看见吧?”

    这话一出,阮芷兰脸色就猛地一变。

    因为瑞王世子的事夺去了她太多心神,她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一桩大事!

    “娘!娘,我同你说!”阮芷兰情绪有些激动,但好歹还记得压低了声音,“小姑姑,好像跟谨王殿下有一腿!”

    “什么?!”这消息的冲击力对秋二奶奶来说丝毫不弱于方才听到有人在太子妃的生日宴上偷情,甚至比后者的冲击力还要更大一些。

    “你是说,你小姑姑,跟,跟谨王殿下……”秋二奶奶目瞪口呆,“是,是那个谨王殿下吧?”

    见到母亲这般错愕的模样,阮芷兰心里头好受了很多,今天这个消息她也琢磨了好久,总觉得很是不甚真实。

    阮芷兰带了几分得意,依旧是压低着声音:“还能是哪个谨王殿下!自然是当今的十一皇子……那位谨王殿下啊!”

    秋二奶奶仍旧有些惊愕:“你小姑姑……不是吧?怎么可能?”她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不对,就你小姑姑生得那副模样,男人见了她把持不住,那是很有可能的事……”

    秋二奶奶又顿了顿,再次推翻了自己的想法,“……也不对啊。谨王殿下,那么副冷冰冰的模样,不是传言他,就是石头变得么……这样的人,也会喜欢上一个姑娘?”

    阮芷兰不服气道:“你别不信。娘,你刚才问我,小姑姑她们怎么找到我的,我跟你说,当时我都晕过去了,好像是谨王殿下跟他的侍卫帮着小姑姑找到我的!”

    这消息再一次的震惊了秋二奶奶,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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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六章 为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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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二奶奶喃喃道:“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芷兰见母亲哑口无言,心里头更是得意,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凑近了母亲:“……我当时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人已经不在那小院子了,想来是旁人把我抬过去的。然后谨王殿下跟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也在那儿,一想就知道,是谨王殿下帮忙找到我的嘛。”

    秋二奶奶突然反应过来,怒不可遏的拍了一下阮芷兰的脑袋:“醒来?……你是说你自己在这种天气里晕倒在外头了?!你怎么没死在外头啊!……真真是,真真是气死我了!”

    阮芷兰委屈的抱着脑袋,叫道:“你干嘛又打我!我这不没事吗!”

    “没事没事没事!”秋二奶奶暴怒,“你要有事就晚了!你要有事你娘我现在去哪里哭去!?”

    阮芷兰嘀咕了几句,岔开了话题:“你听我说完啊……后头我们回来,小姑姑也是披着谨王殿下的大氅回来的。”

    “什么?”秋二奶奶愣了下,“那大氅呢?总不能直接扔外面了吧?”

    阮芷兰低声道:“快到暖阁时,小姑姑喊了一声那个侍卫,那个侍卫就出现了,小姑姑把大氅交给他,他带着大氅又消失了……”

    秋二奶奶一震,阮芷兰可能年龄小,不知道这是什么,但从阮芷兰字里行间的说法上,秋二奶奶却是意识到了,那根本不是普通的侍卫,那是传闻中的谨王府的暗卫吧?……

    竟然连暗卫都交给了方菡娘用……

    秋二奶奶终于正视了这个问题——

    那个石头似的谨王殿下,似乎真的跟她家小姑子,有一腿。

    秋二奶奶激动的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这完全不是件坏事啊。

    众所周知,谨王殿下乃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小儿子,也是朝中极为难得的几个没被架空了的王爷,实权在握,前途一片光明。小姑子方菡娘要是能进了谨王府,那无论是对她自己,还是对平国公府,都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了。

    虽说她们平国公府不需要联姻来巩固地位,但,谁不喜欢地位更稳固一些呢?

    那么,眼下就只有一个问题了。

    小姑子方菡娘进谨王府,肯定不能是去当侍妾了,毕竟老夫人疼宠的跟眼珠子似的,要是方菡娘去谨王府只是当个侍妾,就算谨王殿下再疼爱方菡娘,给座金山银山,老夫人恐怕都不会答应。

    按照仪制,谨王是可以有一正妃两侧妃的,正妃是别想了,那得是出身良好的世家嫡女才有希望搏一搏的,她们家菡娘虽说样样都好,可就是这出身上啊,真是吃了大亏。

    至于侧妃嘛,虽然对于小姑子方菡娘的出身来说是有些困难,但想来凭着老夫人跟太子妃的这层关系,她们平国公府再活动活动,想来当个侧妃,还是有几分希望的。

    秋二奶奶越想越高兴,替方菡娘高兴,也替平国公府高兴。

    阮芷兰见母亲一脸笑意,心里舒了一口气,心知自己这事总算是过去了。她凑上去,凑趣道:“娘,我跟你说,小姑姑让我咬死了说是在净室碰见她们的,看样子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我就只同你说,你可别跟其他人说啊。”

    秋二奶奶难得夸了一句阮芷兰:“嗯,你想得很是周到。这事,暂且是不能跟旁人说,连老夫人那边也暂且不要说。他俩要是真有什么,那肯定不用咱说,谨王殿下自己也会上门来提这个事,甚至你小姑姑自己也会跟老夫人提这个事。但这件事要是从咱们口里传出去,将来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是咱们的过错了。”

    阮芷兰难得得了秋二奶奶这么一句夸,心情有些飞,就连瑞王世子同姜思华偷情的事情带来的阴霾似乎也散去了几分,她连连点头:“嗯嗯,娘放心,我不跟旁人说的,香香我也不说。”

    秋二奶奶点了点头,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你同你哥哥真是我上辈子的冤家,这辈子来找我要债的。”她叹着气,给了女儿一个警告的眼神,“什么都别再说了啊。”一边去外头把门开了道缝,把外头走廊下的丫鬟喊了进来,伺候她们母女俩洗漱,就寝。

    那边安二夫人裹着披风,带着兜帽,领着大丫鬟青荇出了门。

    风暴已停,甚至夜空中还挂着一轮弯弯的圆月。

    满园的积雪,映得院子里头都明晃晃的,饶是如此,青荇还是提着一盏灯,走在安二夫人前头,寻了个侍女带路,让她带她们去荟萃园前园与后园月亮门的交汇处。

    那侍女是在宴上伺候的,认出了安二夫人,听安二夫人说是去前园打听下儿子的情况,想了想,这倒也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就把手头上的活跟其他的小丫鬟一分,交代了一下情况,领着安二夫人去了前园。

    荟萃园极大,前园后园景色不一,前园傍水,后园依山,布景风格也是两种趋向。

    到了交汇处的月亮门这,侍女停下了脚步,彬彬有礼道:“烦请夫人在这稍等,奴婢去跟管事通禀一声。”

    安二夫人虽然心里头已经很是等不及了,但面上还是克制着,微微点了点头。

    在这等待的时间了,安二夫人可谓是度日如年了。

    一会儿管事的同侍女一起过来了,让安二夫人惊讶的是,他们后头跟了个人,不是她心心念念惦记着的儿子阮楚白又是谁?

    “白儿!”安二夫人激动的上前几步,抓着阮楚白的胳膊,不断的上下打量着阮楚白,“你怎么自己过来了?派个小厮过来说一声就好了……这么冷的天,你身体可还好?今天一天过得如何?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阮楚白苦笑着也不知道先回答哪一个。

    管事的跟侍女很有眼力劲的去一旁待着了。安二夫人拉着阮楚白去了就近的一处走廊廊下,那儿好歹还能挡挡寒气。

    “娘,我好的很呢。”阮楚白似是有些羞涩被母亲当成是不能自理的小孩子,但他依旧很有耐心的一一同安二夫人汇报着这一天下来的情况,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说清楚,他娘是不会放心让他走的。

    “今天一天太子殿下同大哥都很照顾我,谨王殿下也暗里关照了我好几次,还替我挡了旁人的劝酒……”

    “你可不能喝酒啊!”安二夫人一听,大惊失色,打断了阮楚白的话,阮楚白张了张嘴,实在没好意思说,席上为那些年龄不大的小少爷准备了果子酒,因着他不能喝酒,他坐席前头的酒杯里,盛放的也是这种绵甜没什么酒味的饮品。

    他试着喝了几口,味道还不错。最起码比那些药啊什么的,都好喝多了。

    但有些人就是看不过他明明是个少年了,还喝这种小孩才喝的果子酒,笑嘻嘻的拿着白酒过来劝酒,他大哥在的时候,就帮他都挡住了,但有时候他们专挑他大哥不在的时候过来劝,那个向来冷着脸不爱说话的谨王殿下过来夺过酒杯直接一饮而尽,就再也没有人敢来劝他喝酒。

    这事阮楚白不打算跟安二夫人细说,不然她一定会一惊一乍的很。

    阮楚白换了话题,又同安二夫人说了一些旁的事。他天性聪颖,知道安二夫人喜欢听什么,愿意听什么,他就专门挑着那些事说。

    比如太子殿下夸他了,哪些个重臣夸他了,还有谁家的长辈说让小辈跟他学学什么的……

    果不其然,安二夫人听得双眼放光,高兴极了。

    安二夫人激动的看着阮楚白:“白儿,都是娘对不起你,若当时娘在怀你的时候身体争气些,把你健健康康的生下来……我的儿何苦要跟人争一个伴读的位置……”

    阮楚白垂下眼,半晌,再抬起眼,对安二夫人露出个安慰的笑:“娘,你别多想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安二夫人对儿子这般懂事,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又哄了安二夫人许久,安二夫人终于相信儿子是可以好好在外头过夜的,她这才依依不舍的帮阮楚白整理了下衣裳:“你回去吧,我看着你回去。”

    阮楚白却坚持道:“哪有这样做人儿子的,娘,我现在身体好了不少,若不是后园里女眷太多,我该送您到住所的。我看着娘回去吧。”

    安二夫人感动的热泪盈眶。

    安二夫人再三回头确认:“白儿,那娘走了啊?”

    阮楚白摆了摆手:“娘,放心走吧。我能行的。”

    安二夫人这才深一脚浅一脚,让青荇提着灯笼,由来时那侍女带路,走了。

    阮楚白一直目送着安二夫人的身影,一直到安二夫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处,他这才转身,彬彬有礼跟身边的管事道:“劳烦管事同我一起等了。”

    管事笑着摇了摇头,感慨道:“阮公子跟令堂,真是母子情深。”

    阮楚白笑了笑,缓缓道:“是啊,娘她,真的对我很好了。”

    阮楚白望着天边的一轮弯月,深深的吸了一口很是清凉的空气:“管事,咱们回去吧。”

    “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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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七章 忠勇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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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荟萃园这一晚,夜色有些出人意料的安详,丝毫看不出半分白日时的狂风暴雨,许多人,各怀着这样那样的心事入睡。

    第二日一大早,竟是个再好不过的艳阳天。

    秋珠起了个大早,去打热水,偶然听到一墙之隔的走廊那边的侍女们在那叽叽喳喳的小声交谈,话里提到了“福安郡主”四个字。秋珠忍不住过去偷偷听了一耳朵。

    “呀,福安郡主的烧总算是退下去了,听说三位太医守了一夜呢,又是施针又是喂药的……好在方才我听去小厨房熬药的姐姐说,福安郡主福大命大,已经挺过来了……果然就如她的封号那般,是个有福的。”

    “呀,那可不是嘛。听说就是因为福安郡主深的皇上宠爱,这才赐下了这么个有福气的封号……”

    “妄议圣上,你们不要命啦?”

    “嘻嘻,好姐姐,这不也是没人嘛?”

    “人家知道错啦,就是值了一整夜的工,有些累了,说几句闲话解解乏呢。”

    一墙之隔的那边,侍女们鸟兽散,再也没了旁的声响。

    秋珠不吭声的默默端着热水盆回了方菡娘的房间。

    方菡娘跟阮芷萱都已经醒了,如夜正在帮着跑腿。

    在伺候方菡娘洗漱的时候,秋珠小声道:“姑娘,奴婢在路上听人说,福安郡主被找回来了。昨晚似乎是发烧了,不过听说眼下已经转危为安了。”

    方菡娘愣了愣,点了点头,示意她知道了,再没说旁的事。

    方菡娘此时还没觉得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一不会治病,二不会救命的,知道福安郡主无恙就是了,她也帮不上别的什么忙。

    再说了,她同福安郡主相看两厌,还是不要管她的闲事更好些。

    秋珠不是个喜欢传人闲话的,她同方菡娘说这事也不是为了八卦,只是她昨儿看福安郡主对她们姑娘那看不惯的态度,觉得她们姑娘多知道些福安郡主的事,也没什么坏处。

    此时,方菡娘不知道的是,一辆极为气派的双驾马车,缓缓的从荟萃园的后门驶了进来。

    马车的门帘掀开,忠勇王妃按品大妆,一身超品诰命的打扮,从马车上缓缓走了下来。

    忠勇王妃这些年在忠勇王府里吃斋念佛,为先夫祈福,很少出现在人前,如今这般一现身,若不是马车上的族徽跟她的打扮,旁人都有些认不出来。

    这个皱纹深深的老妇人,就是当年以姿容闻名于京城的忠勇王妃?

    得了消息的太子妃派了身边体面的嬷嬷来门口相迎。

    忠勇王妃再怎么气派,她也不能让一国储君的正室亲自出门相迎。

    那就不是表示尊敬,而是给忠勇王妃招祸了。

    忠勇王妃一言不发,按照嬷嬷的引领,直奔向福安郡主养病的院子。

    进了院子,就见着经常跟在福安郡主身边的那个姜思华,满脸憔悴,双眼红肿,直直的跪在冰天雪地中,双眼含泪:“王妃,您来了!郡主,郡主受苦了!”

    忠勇王妃心中一酸,让身边的嬷嬷把姜思华扶了起来:“你是个好孩子。”此外再无他话,直奔里间而去。

    到了里间,福安郡主还在昏睡,忠勇王妃见到福安郡主那高热过后一脸病容的模样,以及冻伤后被缠满了绷带的双手,眼里忍不住流下了热泪。

    她性子是有些懦弱,较为宠爱这个唯一的女儿,她对女儿唯一的要求就是健健康康的,不要生病。

    福安郡主长这么大,忠勇王妃还是头一次见到病成这个模样的女儿。

    忠勇王妃沉默的拉着福安郡主被包得厚厚实实的双手,沉默的坐到了床边,泪流下脸颊,却是一言不发。

    太子妃此时也赶了过来,一进里间就见忠勇王妃这般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妙的预感,她叹了口气:“王妃……”

    忠勇王妃听见太子妃的声音,抬起头,静静道:“太子妃娘娘,臣妾的女儿怎么会成了这个模样?她出门赴宴时,虽然有些无精打采,但最起码是活蹦乱跳的。臣妾已经在沙场上折了夫君,不想再折一个女儿了。”

    她话里头的酸涩,听得太子妃有些难受。

    也因为这份难受,太子妃没有追究忠勇王妃话里的讨伐之意。

    太子妃叹了口气:“王妃不用着急,太医说了,福安已经熬过了最危险的时候,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身子就可以了。”

    忠勇王妃点了点头,轻轻的将福安郡主的手放了回去。忠勇王妃从福安郡主的床前站起来,郑重其事的拜倒在太子妃身前:“……那么,还请太子妃告诉臣妾,为什么臣妾的女儿会这般?……昨晚去报信的人,只说了福安在太子妃的生日宴上坠马重伤,无论臣妾如何追问,都不肯再说其他的话。臣妾辗转反侧忧思难眠了一整夜,心想此中定是有蹊跷。故今日按品大妆,臣妾不求别的,臣妾只想弄清楚,为什么臣妾的福安,会变成这个模样?”

    忠勇王妃话里头的意思很清楚是要让太子妃给个交代了。

    太子妃微微蹙了眉,从忠勇王妃的话里头敏锐的注意到了一件事。

    因着昨晚福安情况还没稳定下来,她跟太子担心忠勇王妃会着急,并没有派人去报信。那么,忠勇王妃话里头报信的人,是谁的人?

    太子妃心里猜测着,上前一步,同身边的嬷嬷一起将忠勇王妃扶了起来,苦笑道:“王妃,本宫明白你的心情。福安要在暴风雪天气回去,本宫当时不在场,没能把福安拦下,是本宫这个主人家的失职了。昨天那场暴风雪,想来王妃也是知道天气有多恶劣的……后来姜家的姑娘过来报信,太子派了一支小队出去搜寻,那时候福安已经坠马并昏迷了。不过王妃放心,太医令今天早上刚回去,福安是个福泽深厚的,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就是这冻伤看上去厉害些,好生养着,过了这个冬天,也就没什么大碍了。王妃放心,本宫已经让人开了库房,一定给福安用最好的药。”

    福安怎么变成这个模样的?自然是自己作的啊。可是当着忠勇王妃这位伤心寡母的面,太子妃作为储君的正室,未来的一国之母,这样的话是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太子妃还能如何,只能把锅给背了下来,说是“主人家的失职”了。

    忠勇王妃没有说话,沉默下来。太子妃都这般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她今日这般按品大妆,也是为了给太子跟太子妃一个“福安即一切”的姿态。

    眼下对她来说,福安跟先夫的灵位,就是忠勇王府存在的意义;如果福安不在了,那她要这个王府也没什么用处,还不如抱着先夫的灵位去庙里当姑子去。

    太子妃陪着忠勇王妃坐了会儿,忠勇王妃始终没有开口再说什么。

    她知道,太子妃这番话,基本上已经算是东宫这边的一个表态了。

    她说不出什么,也没法再说出什么。

    是,如果福安有什么意外,她是可以为了福安破釜沉舟,可是,眼下福安还要再继续靠着忠勇王府的这个名头在西京生活下去,那她就得挺住了。

    毕竟今日不少宾客还要往回赶,太子妃这个主人家不露面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太子妃又待了会儿,同忠勇王妃说了声,离开了。

    太子妃离开后好一会儿,姜思华才敢屏气敛息的轻手轻脚从门外进来。

    忠勇王妃是知道姜思华的,在她印象里,这个女孩子是个聪明伶俐很会说话的,有她在身边,平时也在语言上替福安描补了不少差漏,忠勇王妃对她还是比较放心的。

    忠勇王妃看了姜思华一眼,见姜思华面容紧张,一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疑窦顿生。

    忠勇王妃看了看这里间,几个太子妃留下的侍女跟嬷嬷正站在一旁低眉顺眼的等着主子传唤服侍主子。她顿了顿,沉声道:“你们先下去吧。”

    几个侍女嬷嬷都有些愣,面面相觑。

    忠勇王妃的脸色直接沉了下来:“怎么,我堂堂一个王妃,难道还使唤不得你们吗!”

    这话就有些重了,吓得几个侍女嬷嬷噗通噗通一个个的都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惊呼“不敢”。

    忠勇王妃性子平时是有些软糯的,她从前一心只扑在早亡的亡夫身上,日子只觉过得浑浑噩噩的。眼下这个世上她与亡夫唯一的女儿出了事,即便再懦夫,作为母亲也是不得不强硬起来。她沉着脸,语气强硬道:“那还不赶紧出去!”

    这下侍女跟嬷嬷们再不敢有二话,从地上爬起来后,恭恭敬敬的倒退出了房间,还把房间门给关上了。

    眼下这里间中,只剩下忠勇王妃,姜思华,以及躺在床上昏睡不醒的福安郡主。

    忠勇王妃缓缓的,和颜悦色道:“好了,思华。我知道你素来与福安交好,有些事他们不愿意告诉我,但你不一样,为了思华,你也一定会跟我说的,对吧?……说吧,你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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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八章 给我把她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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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思华满含眼泪的往前几步,然后跪倒在忠勇王妃膝前,头伏在忠勇王妃的膝盖上,微微颤动,似是在哭泣。

    忠勇王妃抬手摸了摸姜思华的头发。

    姜思华抬起头,用袖口里的手帕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忠勇王妃能看到,姜思华的眼睛已经有些红肿了。

    忠勇王妃又联想起早上她进来这院子时,头一个见着的不是旁人,就是姜思华,她那般跪在冰天雪地里迎她,可以说是对福安很情深义重了。

    忠勇王妃心里头不禁生出了几分感慨。

    “好孩子,快起来说。”忠勇王妃亲自将姜思华扶了起来,“有什么话你大胆的说。放心,忠勇王府说什么都会护着你的。”

    姜思华双眼通红,微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王妃,郡主向来待我极好,我心里头是很感激她的。昨天外面那么大的暴风雪,铺天盖地的,根本看不清外头的路……郡主却执意要回家,我但凡能劝住她,又怎么会让她离开荟萃园?……可是郡主铁了心的要回西京,我又哪里能拦得住?”

    忠勇王妃情绪也有些低落:“福安,她就是太任性了……”

    “不!”姜思华突然微微抬高了音调,“这事说起来也不能怪郡主!”

    忠勇王妃微微错愕的看向姜思华。

    两行热泪从姜思华眼里流下,她跪在地上,抱着忠勇王妃的腿,哭道:“王妃,这事真的不能怪郡主啊……想来王妃也知道,郡主她对谨王殿下一直情有独钟,从天南追到海北,从来不曾放弃过。即便谨王殿下一再拒绝她,她也对谨王殿下情深不悔,福安郡主的痴情,不知感动了多少闺中女儿……就是这样的深情,福安郡主却突然发现,有个叫方菡娘的商人之女,她仗着自己貌美,竟然勾引到了谨王殿下。福安郡主不忍见谨王殿下被这种低贱的商人之女所骗,也是努力了好几次……可今天,郡主却在席上突然发现那方菡娘成了平国公府的外孙女,我当时有事不在席上,听旁边的人说,郡主被方菡娘使了计策,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丢了个脸……也正是因为如此,福安郡主根本不想看见那个方菡娘。”

    姜思华顿了顿,抬头看向忠勇王妃的脸。

    忠勇王妃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女儿痴恋十一皇子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因着忠勇王早亡的遗憾,忠勇王妃虽然觉得女儿的行为有些世俗难容,但人活在世上这么短短一世,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多么的幸福,因此,忠勇王妃在福安郡主追在姬谨行身后不放的事上维持了一个沉默的态度。

    有时候沉默就是默许。

    福安郡主对姬谨行越发的热切。

    忠勇王妃一直觉得,自家的女儿,除了任性些,再也没有别的缺点了——不,虽然女儿任性了些,但她有任性的资本,况且有时候她的任性,也是为了她们忠勇王府好,为了向世人证明她们忠勇王府在皇上心中的地位。

    所以,忠勇王妃觉得,这么好的福安,即便是冷若冰霜的谨王殿下,早晚有一日也会被福安的心诚给打动。

    因此,忠勇王妃早就将谨王视作了未来的女婿。

    乍然一听,竟然有个小妖精抢在女儿前头勾引到了谨王,这让忠勇王妃如何能忍。

    姜思华见火候到了,连忙抛出了最关键的一句:“……所以,王妃你想啊,郡主为什么会坠马,就是因为这个令人生厌的方菡娘!她以低贱之身,却在宴上大摇大摆的出现。明明知道郡主不喜她,见她生厌,却毫不收敛,不知避让。郡主见她心烦,我便建议让方菡娘离开,毕竟郡主为尊她为卑,卑者避尊者讳,这不是同行的道理吗?……可她却假装没有听见,硬是不理会我同郡主!……正是因为如此,郡主才心烦意乱的,不顾外面的暴风雪,毅然决定回家……这罪魁祸首,不就是那个低贱的方菡娘吗!?”

    忠勇王妃气得用力拍了下床沿,品妆的衔凤步摇上的垂珠冰冰凉凉晃着打在脸上,愤怒的忠勇王妃却丝毫没有觉出半分疼痛来。她的脸色已经难看得紧了,看向姜思华:“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姜思华连忙举起右手:“思华所言,句句属实。当时宴上有许多夫人都可以作证。当时思华已经说出了‘让方菡娘离开’这样的话,方菡娘却充耳不闻!郡主在那之后才生气的离开的!若王妃不信,大可问一下那些参加宴席的夫人们,像襄正侯夫人,礼部侍郎的夫人,她们离得近,想来听得定是一清二楚!”

    “好、好、好!真是好一个方菡娘!”忠勇王妃霍然起身,看着躺在床上满脸病容的女儿,她心头之火几乎将她整个人的理智都给烧没了。

    她抿着唇,心头烧着火,眼底却满是霜。她大步走出去,王妃仪制的凤冠霞帔闪过一道耀眼的流光。

    忠勇王妃猛的拉开门,面沉如水的看着垂手候在外间走廊过道的侍女跟嬷嬷们。

    “方菡娘在哪里?把她给我传来,我要见她。”忠勇王妃声音似冰。

    ……

    已经收拾妥当的方菡娘同阮芷萱正在秋二奶奶的房间里,等着秋二奶奶在那梳妆。

    秋二奶奶从黄铜镜的倒影里看着身后的方菡娘,真是越看越觉得心花怒放,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合该送到王府里头去当个侧妃娘娘。

    阮芷兰坐在床沿上,倒是已经收弄好了,她情绪看上去比昨天好了很多,好歹能对人扯扯嘴角,做出个笑脸模样了。

    不一会儿,安二夫人派了个丫鬟过来传话,问什么时候起行。

    虽然传话是在询问,但谁都明白,这是安二夫人在催人赶紧了。

    “这才什么时辰……”秋二奶奶望了望窗外的天光,嘟囔了一句,却还是吩咐丫鬟快些,不要让安二夫人久等。

    秋二奶奶心里明白她那位二伯婶大概是等不及要去同儿子阮楚白回合了。

    身为母亲,其实秋二奶奶也很能理解二伯婶安二夫人的心情。

    所以她也没在小辈面前多说什么闲言碎语,只是话里多了几分着急的意思:“你们几个小家伙,别再那闲着了,赶紧让丫鬟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忘带的。”

    正说着,安平翁主也领着丫鬟过来了。

    秋二奶奶“哎呦”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就属我最慢了……”

    安平翁主笑盈盈的坐到一旁椅子里:“并不是你慢,是我们都太早了。不过既然二婶娘催了,咱们都快一些。”

    秋二奶奶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在一屋子人的等待下,给秋二奶奶梳头的丫鬟压力也很大,她定了定微微打颤的手,飞快的帮秋二奶奶拢好发髻,正要给秋二奶奶插簪,却听到外头有侍女进来,看服色应是荟萃园这边的侍女。

    那侍女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奴婢见过世子夫人,秋二奶奶,几位姑娘。”

    安平翁主道:“可是太子妃娘娘有事吩咐?”

    那侍女垂着头恭立着,非常恭恭敬敬的模样:“是忠勇王妃的话,让奴婢来传方菡娘方姑娘。”

    一霎间,屋子里头鸦雀无声。

    忠勇王妃,屋子里头的人都知道,那是福安郡主的娘。

    福安郡主之前在宴上公然找方菡娘的茬,那也是大家都看见的事。

    眼下再这么一听说忠勇王妃要找方菡娘过去,而且侍女还非常伶俐的用了忠勇王妃的原话,是“传”方菡娘,而不是“请”方菡娘,这来者不善的意味就非常浓厚了。

    秋二奶奶微微蹙起眉头,自打她听女儿说了“方菡娘跟谨王殿下可能有一腿”的消息后,就恍然了为何福安郡主会之前在宴上那般对方菡娘发难。

    大抵是因为吃醋吧。

    秋二奶奶顿了顿,疑惑道:“福安郡主不是昨儿就回府了吗?忠勇王妃今天一大早怎么过来了?”

    方菡娘想起了早上之前秋珠跟她说过的事,说是福安郡主受了伤,昨天被救回来,想来今天忠勇王妃是过来找事的。

    那侍女也很上道,当即就为秋二奶奶解了惑:“回二奶奶的话,福安郡主昨日在回府的路上坠马受了伤,太子派人救了回来,烧了一夜,今天早上刚退了烧,虽然还昏迷不醒,但太医令走之前说过了,福安郡主的病情已经没什么危险了。忠勇王妃知道了此事以后,今天早上按品大妆来了荟萃园,眼下正在福安郡主昏迷的院子里头,说要传方姑娘过去。”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这种深宅大院里头的正室太太,哪里听不出侍女这是有意在卖好,所以才把前因后果说的那么详细,安平翁主扭头对身边伺候的大丫鬟说:“这位姑娘传话辛苦了,你拿个荷包给人家。”

    大丫鬟怀里一直备着赏人的荷包,昨儿今日的已经赏出去不少了。但这是她们翁主特意发了话,那自然不能是同那些打点的荷包相提并论。

    大丫鬟笑盈盈的从袖口里头拿出个刺绣精致的荷包里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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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一十九章 谁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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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女大大方方的接过了红包:“奴婢谢过世子夫人赏。”入手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侍女心中一惊,安平翁主定然是不会给个空荷包,这里头显然是放了银票。

    安平翁主笑道:“还请姑娘稍等一下,我们这边说几句话,就让菡娘过去。”

    侍女笑道:“自然是好的。那奴婢先去外头等着了。”

    侍女很有眼力劲的退了出去,还特特把门关上了。

    屋子里头的都是平国公府来的丫鬟了,这也没什么好避讳的,安平翁主有些严肃道:“这次忠勇王妃恐怕是来者不善了。”

    秋二奶奶也忍不住道:“就是。好说我们菡娘也是平国公府堂堂的表小姐,她即便贵为王妃,用这个‘传’字,也太过看轻人了。这是不惧跟我们平国公府撕扯破脸的意思么?”

    阮芷萱有些急了,拉着方菡娘的手:“小姑姑,这可怎么办?”

    方菡娘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笑道:“没什么,不用担心。你们也说了,我怎么说都是咱们平国公府的表小姐,想来忠勇王妃再不喜我,也不能把我打杀了吧?”

    无非是受些折辱罢了。

    这话方菡娘没有说,她不想让大家为她担心。

    但她不说,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又哪里猜不到?

    安平翁主定了定神,下了决心:“菡娘,我陪你一同过去。”

    秋二奶奶连忙道:“我也……”

    安平翁主截住秋二奶奶的话:“二弟妹,你在这里看着香香跟妙妙。”

    秋二奶奶一想,确实,两个孩子年龄都不算大,十一二岁,还是有人看着更好一些。

    秋二奶奶点了点头:“那好,我让星眸去给二伯婶回句话,让她再等会儿。”

    安平翁主叹了口气:“是得去说一声,世子那边也得使个人去通报一下。万一真有什么事,也好有个应对。”

    方菡娘见府上为了她这般兴师动众,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太麻烦两位嫂嫂了。”

    “这哪里就叫麻烦了。”安平翁主回给方菡娘一个安抚的笑,“况且,菡娘的事,就是我们平国公府的事。你是咱们平国公府的小姐,咱们平国公府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府上的娇娇女在外头受不明不白的委屈的。”

    “大嫂……”方菡娘心中的感动难以言表,她从前习惯了遇到事自己扛下来,后来有了姬谨行,姬谨行帮她过很多次,现在又有了平国公府在背后给她撑腰,方菡娘头一次觉得,其实老天爷对她非常不薄了。

    方菡娘定了定神,平复了下心情,漾出一个从容不迫的笑来:“那,一会儿就麻烦大嫂陪我去看看,忠勇王妃到底找我什么事了。”

    ……

    侍女领着安平翁主与方菡娘去了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待着的那个小院子,在路上,那侍女见左右无人时,偷偷跟安平翁主与方菡娘透露了下:“两位也不必担心,太子妃娘娘那里,也有人去通禀了。”

    安平翁主点了点头,笑道:“谢谢这位姑娘相告。”

    侍女笑道:“太子妃与平国公府的夫人奶奶们情谊非比寻常,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也不能给主子添乱。”言下之意清楚的很,这都是因为太子妃跟平国公府交好的关系。

    安平翁主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领了这份人情。

    ……

    太子妃从忠勇王妃那里出去后,就直接去了太子在荟萃园里办事的书房。

    太子正在书房里罚姬天玮练大字。

    姬天玮昨夜调皮捣蛋,半夜出去说什么捉雪狐,爬到屋子顶上,把屋子的砖给踩塌了好几块去。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昨夜偏偏朝中不少重臣权贵都在荟萃园前院里歇息,守卫的森严远非平日可比。这砖一踩塌,园里头巡逻的侍卫接着就把姬天玮当成反贼给围起来了。

    要不是姬天玮后头撑不住自报身份了,没准就被当成反贼给射成刺猬了。

    但这么一闹,也算是折腾了大半夜,太子早上知道了这事后,哈哈大笑许久,但怎么也得给朝中那些言官们个交代,于是就装模作样的罚了姬天玮一百张大字,算是一桩不轻的惩罚了。

    毕竟,很有可能成为未来储君的皇孙殿下,竟然在半夜的时候爬屋顶被当成反贼抓了,这传出去可不是件什么好听的事。

    姬天玮苦着个脸,悬着手臂练着大字,一边还死心不改的想跟他父王求情:“……父王,我都写了十张了。今早上打从一睁眼就没停下来过,你就让我歇歇吧。”

    太子躺在躺椅里,享受着难得的一刻清闲:“别想了,傻儿子。这也就是你父王我开明,只罚你一百张大字了。要是你赶上个严厉些的父王,现在说不定就要把你扔去西山军队里头去历练了。”

    一提起西山军队,姬天玮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继续练他的字了。

    姬天玮也是有一帮子权贵朋友的,他有个哥们,那哥们家里头也是世代勋爵了,他还是长房的嫡子,不出意外的话,日后家中的爵位也是由他来继承的。就是这么金尊玉贵的一个人儿,就因为逃了次课,跑出去跟他们打了次猎,这下好了,被家中的长辈知道了,当即就把那哥们给扔进了专门操练这些权贵子弟的西山军队里头去了。

    三个月后,那哥们从西山军队里出来,黑瘦的连姬天玮都认不出来。姬天玮给他接风,他见到肉跟见到久别重逢的亲人一样,大口大口吃着,还流下了激动的眼泪。

    姬天玮被这一幕深深的给震惊了。

    从那以后,他一听说西山军队,就老实的紧。

    姬天玮老老实实的练着字,听着外头侍女跟太子妃请安的声音,面上一苦,飞快道:“父王,肯定是母妃来收拾我了。一会儿你可得帮我拦着啊。”

    太子呵呵一笑,并不理会儿子的求救。

    傻儿子,自求多福吧你。

    太子妃微微蹙着眉进来,见姬天玮在那边一副勤学苦练的模样在那悬臂练字,也没说什么,反而向着太子道:“殿下,臣妾有桩事要问你。”

    姬天玮这边连忙竖起了耳朵。

    太子坐直了身子:“夫人请讲。”

    太子妃叹了口气:“太子可知,今天一大清早忠勇王妃就按品大妆穿着凤冠霞帔过来了?”

    太子点了点头:“听他们说过了。夫人这是刚从忠勇王妃那回来?福安的情况如何了?忠勇王妃说了什么?”

    太子妃神情肃穆:“福安的情况还好,烧也退了,只是人还在昏迷着。忠勇王妃一开始以为福安在咱们这受了委屈,大概是想给福安讨个公道。可昨儿的情况太子也是知道的,福安一意孤行的非要回府,路上出了差池,这能算谁给她的委屈?老天爷吗?”太子妃顿了顿,“——这些也暂且先放放,臣妾想问问殿下,殿下可曾遣人去忠勇王妃那边报过信?”

    太子微微一愣:“孤没有啊。难道不是夫人派人过去的?”他话音顿住,立刻想到了,若是太子妃派了人过去的,那这会儿也就不会再特特问他了。

    果然,太子妃微微摇了摇头,神色更为凝重了:“昨夜福安高烧未退,哪里能去给忠勇王妃报信?——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到底是谁手伸得那么长,竟然越过了东宫的人,故意去给忠勇王妃报了这信?”

    太子没有言语,紧锁着眉头:“孤立刻派人去查一下——”

    这时,外头传来了侍卫行礼的声音:“见过谨王殿下。”

    太子神色一亮,提高了声音:“十一你来得正是时候,直接进来即可!”

    门帘晃动,姬谨行一身青色锦衣,脸上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从外头进来了。

    他给太子和太子妃都见了礼。

    太子见着姬谨行倒是高兴的很:“十一啊,今儿你来得可真是巧。”

    听了太子这话,姬谨行面色未变,甚至眼都未抬一下:“皇兄,有话直说。”

    太子妃叹了口气:“福安的事你知道了没?”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什么事。”

    太子看了姬谨行一眼,玩笑的叹道:“小十一啊,你可真是无情,好歹人家福安追着你跑了这么多年,你却一点都不关心人家。你那小心上人过来参加个宴会,你都不放心,还特特派了暗卫去保护她。说实在的,也就是像孤这般开明的兄长,能允了你这样的要求。”一边说着,一边还非常深沉的叹了口气。

    姬谨行依旧面无表情:“皇兄有什么吩咐就直说。”

    太子见姬谨行很是上道,也很满意,笑道:“就是福安昨儿受伤了,今天一大早忠勇王妃就过来了。可孤跟你嫂嫂,都没派人去通知过忠勇王妃这件事。孤想让你去查一查,到底是谁的手敢伸这么长。”

    说到最后,太子眼里厉光一闪,冷笑一声:“连孤这边的事都敢插手去管,想来孤这个位置,他说不定也很有兴趣的很。”

    姬谨行何等聪明,太子这般一说,他就知道了,这并不是一件小事。

    姬谨行微微点头,声音冷凝:“皇兄放心。”

    太子妃见这事太子交到了姬谨行手上,一下子就放心了。

    姬谨行做事麻利又妥当,这些年给皇帝,给太子,都办了不少不能宣之于人的暗事,此事由他接手,那是再妥帖不过了。

    太子妃的心也微微放了下来,终于有心情想起了儿子昨夜调皮捣蛋的事。

    太子妃冷下脸:“天玮,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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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章 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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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竖着耳朵偷听父母小叔谈话的姬天玮一哆嗦,一滴豆大的墨珠自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洇了开去,眼见着这张大字就毁了,这对姬天玮简直又是一桩打击。

    “母妃——”姬天玮抱怨道,“你看你吓得儿臣,字都写坏了。”

    太子妃眉头都要竖起来了。

    姬天玮一见连忙摆手:“是儿臣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母妃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说着,一边放下毛笔,一边一脸乖巧模样的蹭到了太子妃身边去。

    太子妃深深吸了一口气。

    姬天玮见他娘这是要发火的前兆,连忙急中生智,想到了个话题:“母妃,说起来昨日孩儿在亭子那边见到那位方姑娘了,简直是绝色美人啊。”

    “哦?”听到这个,太子倒是很有兴趣的应了一声,“绝色美人?……能有多绝色?”

    姬谨行冷冷的看了姬天玮一眼。

    姬天玮心想,小叔你别瞪我,我这是替你在父王母妃面前说你那位心上人的好话呢。

    他咳了一声,想用一些词汇来夸赞,但却一时想不出贴切的词来形容方菡娘的美貌,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来:“就是,比两个福安加起来还要好看些。”

    这话实在不能让福安郡主听了去了,不然姬天玮恐怕余下的日子都会被福安郡主给盯上了。

    太子表示了怀疑:“福安已经算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了,若不是性子实在泼辣了些,风评还能再好一点——你说比她两个加起来还要好看,孤却是不信的。”

    姬天玮据理力争:“是真的好看!我跟你讲,父王,儿臣见到方姑娘那第一眼,就感觉她好像在哪里见过。真的是特别好看!”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头,“其实,仔细想想好看的姑娘是有挺多的,但方姑娘的气质很独特——儿臣总感觉在哪里见过她一样。”

    太子哈哈大笑,打趣着姬天玮:“吾儿,你该不会是也对人家那位方姑娘动了心,打算跟你小叔叔抢女人吧——不是父王打击你,你跟你小叔比,算是完败了,别看你小叔平时待人冷冰冰的,但好多女儿家,就喜欢这样的男人呢。”

    姬天玮窘迫的很,被亲爹这样说又觉得有些生气:“父王你想到哪里去了!”

    姬谨行突然冷冷的开了口:“天玮确实见过她。”

    正打算继续打趣儿子的太子微微一愣:“咦,还是真见过的?”

    姬谨行看了一眼同样一头雾水的姬天玮,算是给了个简短的提示:“四五年前,天玮曾经离家出走过。”

    说到那次离家出走,太子妃的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当时儿子离家出走,把她给着急的,好些日子夜里没睡过一次囫囵觉。

    太子妃不由得狠狠瞪了一眼儿子。

    姬天玮却一下子犹如醍醐灌顶,一道灵光自脑中闪过,他一下子想起来了:“啊?!小叔叔,你是说,是她?!是了,她好像就叫方菡娘那个名字。我竟然,我竟然没有想到!”

    姬天玮又兴奋又是捶胸顿足的很。

    太子好奇起来:“什么她啊你的?傻儿子你说什么呢?”

    姬天玮情绪高涨的同太子太子妃说起了几年前的那桩往事——说是小山村里遇到个女娃,带着弟弟妹妹跪着求爷爷奶奶放他们一条生路,从这开始谈起。

    正说着,外头却有侍女说有事禀告。

    太子妃还是头一次听儿子说起这桩事,再加上她对方菡娘的印象不错,也很想听完后头的事,就摆了摆手,让人去问那侍女,若是事情不紧急,就先在外头等一会儿。

    侍女一听,觉得忠勇王妃传个姑娘过去,应该也不是什么紧急的事,就恭敬的道了声“那奴婢先在外头等着”。

    太子妃微微点了点头,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继续听化身说书先生的儿子说故事。

    说书先生姬天玮见父王母妃都这么捧场,说的越发带劲,从当时方菡娘如何跪着求爷爷奶奶详细的说起,一直说到了后头的街头偶遇,她被人贩子喊成窑子里跑出来的小姑娘,想抓她去卖了。

    太子妃忍不住微微发出一声低呼。

    “后来,那方菡娘就义正言辞的说自己是官家的丫鬟,把那俩拐子给吓跑了。”姬天玮哈哈的笑着,不由得挺了挺小胸膛,“那俩拐子还是我让人扭去送官的呢!”

    姬天玮越说越带劲,又说起后头方菡娘的亲奶奶亲叔叔带了神婆过来说她是妖孽,要作法的事,结果被方菡娘直接带去见了官……

    姬谨行也不由得想起了跟方菡娘初遇时的情形,说起来,那时候他真的没想过,堂下跪着的那个倔强小姑娘,有一天会成为他魂牵梦萦的人。

    姬天玮说得口干舌燥的,最后手上就差个惊堂木:“……县太爷判方田氏不得再以长辈身份去骚扰方菡娘,方菡娘可谓是大获全胜了。”

    太子在一旁很给面子的鼓起了掌。

    太子妃忍不住感慨:“本应是金尊玉贵的出身,却要经受这么一番磋磨……这方菡娘,算起来也是我的表侄女,你的表妹了,日后你记得,遇到她的事也要多帮衬一下。”

    姬天玮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他顿了顿,又想起一桩事,哈哈笑着转过头去看姬谨行:“不是,小叔叔,方菡娘是我表妹的话,她怎么也得按照辈分喊你一声小叔啊……你这就有点……”

    姬谨行见姬天玮又旧事重提,冷冷的看了一眼姬天玮:“你是打算明天就去西山军队报道?”

    姬天玮立马喊道:“表妹跟小叔叔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合该百年好合,恩爱到老!”

    姬谨行面无表情,眼中却对姬天玮的识相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太子妃见儿子一提到西山军队就秒怂,也有些忍俊不禁,刚想揶揄儿子几句,突然想起外头还等着个丫鬟要回事,想了想,招招手,喊了心腹丫鬟,去传那丫鬟进来。

    外头走廊下的侍女一直恭恭敬敬的立在廊下,没有半分不耐的神色,听到太子妃的传唤,脸上神情自然而然的浮现出几分惊喜的神色,跟着心腹丫鬟进了书房。

    姬谨行神色淡淡的:“既然皇兄皇嫂有事,我就先回去了。事情我会派人去办妥。”

    这是要主动去避嫌了。

    太子妃想了想,眼下倒也没什么要同姬谨行说的了。方菡娘的事,虽然她心底是赞同的,但因着方菡娘的身份是个问题,此事只能从长计议,也不差这一时半会。

    太子妃点了点头,又嘱咐道:“外头路滑,小心一些。”

    太子在旁边笑:“十一的功夫,再滑的路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问题。”他转向姬谨行,“回头大哥再去你那里找你,同你好好说说之前的那档子事。”

    姬谨行神色微微一动。

    他知道太子说的是他之前说的要娶方菡娘的事,姬谨行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姬天玮趁机喊:“我去送小叔叔。”脚底抹油抹的比谁都快,他可不想再闷在书房里头悬臂写大字了。

    太子妃拿这顽皮的儿子没办法,她摇了摇头,看向侍女:“何事禀告?”

    侍女朝太子妃太子恭恭敬敬的行礼过后,这才道:“回太子妃的话,奴婢昨晚由管事嬷嬷拨到福安郡主那院子里伺候。方才忠勇王妃着人去喊了平国公府的表小姐方菡娘方姑娘,奴婢特来相禀。”

    太子妃神色一变。

    忠勇王妃早上过来时就那一副要找茬的模样,眼下又突然去让人喊了方菡娘……

    原本都走到书房门口的姬谨行,一听到“方菡娘”三个字,神色也是微微一变,大步折了回来,声音冷冷的问那侍女:“到底怎么一回事?”

    侍女是认识姬谨行的,知道这位冷面殿下的威名,腿一软,好悬没摔了。

    她努力挺直了身板,声音微微颤着答道:“回,回殿下的话,就是今天早上,忠勇王妃突然,突然把我们赶了出去,留下骠骑将军的女儿姜姑娘独自在房中谈话。后来,后来忠勇王妃就,就出来喊人去传方姑娘了。”

    传,这个字姬谨行听得十分刺耳。他脸色更沉了几分,配上本就冷若冰霜的神色,侍女差点要晕厥过去。

    太子妃一听姜思华也在这事上掺和了,就暗叫不好。

    她皱着眉头道:“那姜思华,昨儿给我报信时,明里暗里都在暗指福安郡主离开荟萃园,是方菡娘的责任。今天忠勇王妃又在悲痛的劲头上,万一要是听信了姜思华挑拨的话……”

    姬天玮迟疑道:“不会吧,我记得福安她娘,平日里性子看着软和的很,不像是,不像是会……”

    太子嗤笑道:“傻儿子,你才多大,懂什么。平日里软懦的人,更加容易在某些事情发生时爆发出难以想象的一面。”

    姬谨行转身就走。

    姬天玮一看护身符小叔叔竟然要走,连忙喊:“小叔叔你去哪儿我陪你一起过去?”

    只是他话音还未落,姬谨行的身影已然消失在了视线中。

    姬天玮傻眼了,愣了半晌后转身问太子:“父王,你说我现在好好学武,还来得及吗?”

    太子哈哈大笑:“傻儿子,你小叔叔这是天赋异禀,小时候又吃苦耐劳的很,才学出了这么一身功夫。就你那马马虎虎的三脚猫功夫,想到你小叔叔那一步,远着呢。”

    姬天玮有些不甘心,撇了撇嘴:“小叔叔跑这么快,这是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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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一章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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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妃叹了口气,起身:“还能去哪儿,肯定是去忠勇王妃跟福安那里去了。”

    她也得赶紧过去看看了,她是真的担心,以姬谨行那护短的性子,定然是不许方菡娘在忠勇王妃那受半分委屈的。没看着刚才就一个“传”字,他整个人的脸色都变了么。

    太子妃觉得,她要是不赶紧过去拦着,若是方菡娘真的在忠勇王妃那受了磋磨,恐怕姬谨行立马就能同忠勇王妃撕破脸了。

    “殿下,臣妾过去看看。”太子妃忍不住揉了揉额心,“按理说以忠勇王妃的辈分,方菡娘吃些苦头也算不得什么。可臣妾担心,眼下十一过去了,局面就收不住了……”

    太子一想到姬谨行发怒时的模样,顿时觉得还很是期待:“不然,孤也陪你过去好了。十一这些年一副清心寡欲冷冷清清的模样,孤倒是很想看看,他这被人拉入红尘俗世里发怒发脾气的模样……”

    姬天玮眼睛亮闪闪的:“父王母妃,儿臣也要过去,带上儿臣吧!要是小叔叔发起脾气来,到时候儿臣还可以抱住他的大腿控制一下场面!”

    太子妃见儿子一心努力想逃脱写字惩罚,无情的打破了他的幻想:“你留在书房乖乖练字,别去添乱了。等我回来,若是你的字还没练完,那就加倍。”

    姬天玮发出一声哀嚎,倒在了一旁的软椅上。

    太子哈哈大笑。

    ……

    然而最终太子也没能跟着太子妃一同过去,因为过来几位老臣拉着太子商谈皇孙殿下的“顽劣不堪”,要求太子对姬天玮严加看管。

    太子看了看一旁幸灾乐祸还害他不能去看热闹的亲儿子,觉得几位老臣说的非常有道理,为了大荣的将来,他必须严加管教这个不孝子了!

    ……

    方菡娘同安平翁主到了福安郡主养病的屋子外头的走廊上。

    领路的侍女示意她们在廊下先等一会儿,她去通禀忠勇王妃。

    方菡娘笑道:“劳烦姐姐了。”

    侍女笑着施了一礼:“姑娘客气了。”

    侍女走到门外,敲了敲门,微微提高了音量:“禀忠勇王妃,平国公府世子夫人及方菡娘求见。”

    里头无人应声。

    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只是出来的并非侍女,而是姜思华。

    姜思华神色比之前看上去好了不少,她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款款向廊下的方菡娘同安平翁主走去。

    姜思华款款下拜:“姜家思华见过安平翁主。”

    安平翁主神色淡淡的,摆了摆手。

    姜思华起身后,唇边的笑意便深了几分,她看向方菡娘,道:“方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语气里带着一抹怎样遮掩都掩饰不住的阴阳怪气。

    方菡娘平平静静的客气还了一礼:“姜姑娘。”

    姜思华意味深长的看了方菡娘一眼,只是这眼神里包含了几分显而易见的耀武扬威,旁人可能看不太出来,但方菡娘却是能品出几分——这是姜思华故意想要激怒方菡娘。

    方菡娘没有放在心上,仿佛没有看见般,语气平缓道:“不知忠勇王妃喊我过来,有什么事情?”

    “王妃传你,自然有她的用意,你一会儿便知晓了。”姜思华笑吟吟的看向一旁的安平翁主,“对了,还请翁主恕罪,方才王妃让思华过来,也是想让思华告诉翁主一声。王妃找方菡娘,是有些个人事情的,还望安平翁主体谅,能回避一下。”姜思华伸手做出相请的姿势,“还请翁主随思华去侧厅喝茶休息一会儿。”

    安平翁主有些吃惊,但依旧是很坚定的拒绝了:“还请姜姑娘转达忠勇王妃,菡娘是我平国公府的表小姐,这次出来,府上的老夫人亲手把菡娘交到我手上,我自然不能让菡娘在我手上出了什么差池。王妃为人和善,想来寻菡娘过去就是问问话,若是不想让我听见,我可在外头的套间里头等着。”

    姜思华故意道:“安平翁主这是不信任王妃吗?……翁主也说了,王妃为人和善,难道还能把方菡娘给怎么着了?”

    安平翁主笑道:“姜姑娘言重了。”却是不肯松口半句。

    “思华。”

    屋子里头传来了忠勇王妃的声音,大概是隔得远,显得有些轻,好在周围都寂静的很,几人听得也算清晰:“请安平翁主一同进来吧。”

    姜思华面上微微一僵,然而还是迅速的恢复了面部神色,笑盈盈道:“那,请安平翁主跟方姑娘跟思华过来。”

    一迈进屋子,热气几乎是扑面而来。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环顾四下,这是屋子的外间,里间应是在右侧边的暖帘后头。单这外间里,就烧了四个火盆,一个角落放了一个,烘的屋子里头暖洋洋的,但也正是因为这样,屋子里头带上了一丝丝烟火气。

    那是无论再怎么好的银霜炭都避免不了的。

    一旁案桌上的紫檀座掐丝珐琅瑞兽炉里头的香薰却没有点上,方菡娘心下微微沉吟,看来这位忠勇王妃并不像这个时代的其他贵妇般奢靡享受。

    方菡娘心里一边揣测着忠勇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前头的姜思华已经掀了暖帘,率先进了里屋。

    安平翁主同方菡娘也跟着进了里屋。

    里屋里头的温度比外头还要高几分,然而忠勇王妃却依旧身着厚重的凤冠霞帔,神色肃然的坐在床边上。

    福安郡主躺在床上,盖着锦被,脸色憔悴的很,还在昏迷中。

    只是露在被子外头的手,被包成了紧紧实实的绷带。

    方菡娘心中微微一惊。

    安平翁主领着方菡娘一起向忠勇王妃行了礼。

    忠勇王妃没有理会方菡娘,她对安平翁主点了点头,算是给了安平翁主这个小辈一分面子,她直接道:“安平,你且在旁边坐一坐。这事与你无关,你不要插手。”

    上来就这么直截了当的,安平翁主反而有些苦笑不已,不知该如何回话了。

    安平翁主给方菡娘使了个神色,示意她先别开口,她斟酌着先向忠勇王妃问出了口:“不知,王妃找菡娘有什么事?”

    忠勇王妃脸上明显现出了几分不悦的神色,她沉沉道:“眼下,我这个做长辈的,说的话都没人听了吗?安平,我说了,这事与你无关,你坐在一旁听着便行了——护得那么紧,难不成我还能吃了她!”说到最后,神色已然是很生气的模样了。

    姜思华连忙出来一副打圆场的语气:“王妃不要生气了,翁主她不是故意的。”她一边口上安抚着忠勇王妃,一边又假意去拉安平翁主,低声道,“好翁主,王妃年纪大了,生不得气,您啊,就当行行好,在旁坐着吧。”半劝半拉半强迫的,将安平翁主按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安平翁主苦笑不已,只能给了方菡娘一个眼色,让她见机行事了。

    方菡娘微微点头,示意安平翁主不用担心,这些不算什么。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忠勇王妃,忠勇王妃也在打量着方菡娘。

    这越看,她就越生气。

    这女孩子,生得倒是好,但她哪有她们家福安那般英气勃勃?哪里能比得上她们家福安半分?

    “你就是那个方菡娘?”忠勇王妃神色不虞的开了口。

    方菡娘不卑不亢的回道:“回王妃的话,正是。”

    忠勇王妃冷笑一声:“大胆,你是何等身份,见了我这圣上亲封的超一品诰命夫人,竟然不下跪?!”

    这是上来就要给下马威了。

    安平翁主神色微微一变。

    方菡娘缓缓跪下。

    忠勇王妃说的没错,她作为忠勇王妃,得方菡娘一场跪拜,并不算什么。

    当然,方菡娘也并不觉得这算什么。

    是以,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直直的,面上没有半分被羞辱后的难堪,而是坦荡荡的自然。

    忠勇王妃反而越发恼怒了。

    果然就同姜思华说的那般,是个脸皮极厚的!

    若是她一上来就痛哭求饶,忠勇王妃觉得自己还没准会给安平翁主跟平国公府几分颜面,让方菡娘给福安郡主磕个头,保证不再纠缠姬谨行,这事也就罢了。

    但她这样一副死不悔改的模样,忠勇王妃见了真是恨得牙齿都痒了!

    此时此刻,忠勇王妃的双眼已经被仇恨与偏见给蒙蔽了。

    “方菡娘,你真是好大的胆子!”忠勇王妃喝道。

    姜思华兴奋不已,藏在衣袖下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开始了,终于开始了。忠勇王妃一定会给方菡娘好看的!

    姜思华无比期待着。

    安平翁主禁不住坐直了身子,紧紧抓着椅背,有些紧张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却是神色不变,坦然道:“不做亏心事,立身以正,自然无所畏惧。王妃说的可是这样的胆子大吗?”

    忠勇王妃见方菡娘不仅没有半分胆怯,还这般强词夺理,气得太阳穴都有些一跳一跳的了。

    若不是手边没有什么东西,忠勇王妃真是要扔东西砸方菡娘了!

    “真是,真是不知廉耻!”忠勇王妃怒不可遏,“不做亏心事?你也有脸这般说?!你看看,你看看!你看看躺在床上的福安,你再说不做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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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二章 浪荡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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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下子不仅仅是福安郡主,就连向来遇事不惊的方菡娘都错愕了。

    这,福安郡主躺在床上,跟她方菡娘有什么关系?

    怕不是忠勇王妃误会了什么?

    安平翁主在旁连忙解释道:“王妃,福安的伤,是回家路上自行坠马的,菡娘并没有做什么……”

    “没做什么?!”忠勇王妃冷冷一笑,“那好,我倒是要问问你,好端端的,我家福安为何要冒着那般大风雪回去?!”

    安平翁主被问的有些愣,电光火石间,方菡娘倒是懂了忠勇王妃的逻辑,顿时有些惊愕到了心底都生出几分好笑的意味。

    这,这也能怪她?

    “这,这跟我们菡娘有什么关系啊?”安平翁主依旧有些不解道。

    姜思华在一旁一脸的义愤填膺:“翁主恐怕不知道,贵府这个方菡娘,外表看上去倒是清秀可人的很,内里实则是个浪荡不堪专门勾引男人的,谨王殿下就是被她勾了魂去……”

    话音未落,一条人影闪过,姜思华突然“啊”的一声尖叫,身形却是无端向后飞去,狠狠撞到了墙上,又落回了地上。

    姜思华遭此重击,痛得说不出话来,双手撑在地上,竟是如何都起不了身了。

    “闭上你的嘴。”姬谨行一身戾气,言语冷冰冰的,不知何时竟是站在了屋子中间。

    他一眼扫去跪在地上正错愕看着他的方菡娘,眸中风暴越发盛了,他上前一把拉起方菡娘,细细打量起来,见方菡娘无碍,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胡闹!胡闹!”忠勇王妃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你,姬谨行,你这是想干什么!”

    姬谨行冷冷道:“王妃也看见了,我在护着她。”

    “疯了,你真是疯了!”忠勇王妃高喊,“来人啊!来人啊!快来人!”

    外头涌进几个侍女婆子,纷纷问道:“王妃有何吩咐?”

    “快把姜姑娘扶起来,看看她被伤的如何了?”忠勇王妃狠狠的剐了一眼姬谨行,急急的吩咐那几个侍女婆子。

    安平翁主尽管觉得姬谨行这出手出的大快人心,方才听到姜思华那般诋毁方菡娘,她真是气得脑壳都疼了,真不知这些话是怎么从一位千金小姐口中说出来的……可她看到姜思华那番爬都爬不起来的模样,又隐隐觉得,姬谨行是不是出手太重了些……

    姬谨行似是看穿了安平翁主的担心,他对安平翁主还是有几分尊重的,他淡淡道:“翁主不必担心,我收了力道,只是让她疼一阵子而已。”

    果不其然,那边,在侍女跟嬷嬷的搀扶下,姜思华已经一脸痛色的勉强从地上站了起来,只是身上痛的厉害,站都有些站不稳了——看上去并不像是伤到了哪里的样子。

    安平翁主微微放下了心。

    忠勇王妃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姬谨行,你这是要气死我是吧?!是想让我随着先夫而去,你就满意了是吧!”

    忠勇王妃提到先夫,姬谨行微微沉默了下。

    忠勇王,军中战神,极其壮烈的战死沙场,守护了一方平安,他自然是对他无比尊敬的。

    但尊敬他,不代表他姬谨行就能容忍忠勇王妃的遗孀胡作非为。

    忠勇王妃不待姬谨行回答,手指着方菡娘,微微颤抖着:“就是她,害得福安这般凄惨的躺在这儿!……福安对你怎样,谨王殿下心里应该有数!你纵然再不喜我福安,也不该这般不讲道理!……再说了,姜姑娘做了什么,你对她这样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下此狠手?!谨王殿下真是男儿风范!”

    “生了好端端的一条舌头,却要在那搬弄是非。”方菡娘的声音突然清凌凌的响了起来,她站在姬谨行旁边,神色平静,却非常坚定,“她那般对我家人诋毁我,若是遇到个不讲事理的家人,觉得受辱,说不得我现在就去要被迫去以死来证清白了……自己胡说八道,就不要怪受这么一番罪了。”

    忠勇王妃愤怒的看向方菡娘:“难道你没有去勾引谨王殿下吗?!一个未婚小姑娘,好端端的去勾引男人,不是浪荡不堪是什么!”

    忠勇王妃被方菡娘气晕了头,一位王妃,那般不体面的话都从口中说了出来。

    安平翁主不禁摇头。

    方菡娘倒是笑了起来,当着众人的面,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姬谨行的喜欢:“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勾引,就是浪荡不堪了。那京城人所皆知,福安郡主心系谨王殿下,那不也是……”

    她倒没把那话说出口,毕竟太刻薄了,说到最后只是笑了笑。

    但方菡娘没有把话说出来,可话里头的意味谁听不出来?

    忠勇王妃气得脸色发白,手指指着方菡娘一直在颤:“你,你……你……”

    大概是因为太过怒火攻心,忠勇王妃竟然一下子向后仰倒晕了过去,好在忠勇王妃身后便是床,并没有摔到地上造成二次伤害。

    姜思华呼吸微微一窒,她敏锐的察觉到了,这是个大好时机!她不顾身上的疼痛,凄厉的大喊着:“王妃啊!”一边挣扎着扑到了床边,抱着忠勇王妃垂在床侧的双腿,大哭起来,“方菡娘这是故意要气死你啊王妃!你怎么能中计呢!郡主还需要您呢!忠勇王府也还需要您呢!”

    哭的无比凄惨悲痛,不知道的,恐怕会以为忠勇王妃这是死了。

    安平翁主再好的修养碰上姜思华这种,有点聪明脑子又完全豁得出去不要脸的,也是要破功了。她肃然的上前,喝道:“收起你的眼泪,不要挡路!”

    安平翁主一直是修养极好的,带着雍容华贵的,姜思华对她也不陌生了,眼下还是头一次见安平翁主这般不给颜面的同人说话,一时间也是愣了愣,而此时,安平翁主一个眼神,跟在安平翁主身后的大丫鬟立马上前,面上和和气气的,语气也绵绵软软的,“姜姑娘,奴婢扶您去那边歇息一下。”手上动作却是极其强硬,接近半拖半拽的,把姜思华弄到了一旁去。

    安平翁主上前,俯下身子,轻轻的摇晃着忠勇王妃的身子,低声呼喊着:“王妃,醒一醒。王妃?”

    没有回应。

    安平翁主直起身子,有些忧心的看了一眼昏倒在床上的忠勇王妃,面带苦笑的转身,对方菡娘道:“这忠勇王府的两个人都晕倒在这了……怕是这一次要摊上麻烦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大嫂别担心,王妃是被我气晕的,祸是我闯的,我自己一个人背。”

    安平翁主面带愠色,不悦道:“你这孩子,想什么呢?平国公府不是那般经不起事的,你是我们平国公府的人,自然要护你的。”

    方菡娘心里头被狠狠触动了一下:“大嫂……”

    姬谨行的手放在了方菡娘的肩上,轻轻的拍了拍,算是安抚,他声音冷冰冰的,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方菡娘含泪带笑的回眸看了他一眼,嗔道:“我都被人骂作‘勾引’你了,这事你确实逃不掉干系。”

    姬谨行没有说话,在人前,尤其是当着方菡娘家里亲人的面,他不愿意行为太过唐突——毕竟要为方菡娘的闺誉着想。

    他很克制的收回了自己放在方菡娘肩上的手,对着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眼下形势有些忧人,但看到眼前这一幕,安平翁主还是忍不住心里生起几分欣慰——看来菡娘跟谨王殿下两人,最起码是郎有情妾有意的。

    安平翁主可不觉得方菡娘在这事上有什么“浪荡不堪”的,眼下也不是早时候那般腐旧了,小姑娘家家的出门机会也比往常大了些,遇到中意的人,心生欢喜,怎么就不行了呢?

    她当年,就是在街边,见到出征回来的平国公世子,一见倾心,才有了后面的种种。

    那边被强拉走的姜思华,可就没有这样的欣慰了。她目呲欲裂的看着眼前方菡娘跟姬谨行仿若一对璧人站在那儿,心里头的恨意翻江倒海。

    她喜欢姬谨行很久了,从她第一眼见到姬谨行时,一颗芳心就全然落在了姬谨行身上。

    她为了靠近姬谨行,从而努力让自己成了福安郡主的心腹,为得是什么?为得就是能在福安郡主嫁给姬谨行时,需要找人固宠时,她能比旁人多几分机会!

    然而这么多年了,福安郡主无论被拒绝多少次,被漠视多少次,依旧是死心不改的跟在姬谨行身后,没有半分进展。可她,等不到了……

    她年纪逐渐的越发大了,她前些日子,甚至偷听到了她父亲正在跟母亲商议,要给她找个人家了,不然就成了被人嘲笑的老姑娘了。

    ——听说城南光禄大夫家的二儿子不错。

    ——啊?老爷,可是,光禄大夫家的那个二儿子不是自小就有腿疾,走路一瘸一拐么?

    ——为人方正即可,咱们这个女儿,心思实在太多了些……

    姜思华慌了,正好这时遇见瑞王世子向她示爱,她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了瑞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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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三章 所谓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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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思华不想嫁给一个瘸子,便死命扒着瑞王世子,迎合他,取悦他,甚至不惜在太子妃宴席这等重要场合,都偷偷摸摸的去跟瑞王世子亲热。

    可这并不能说明她有多喜欢瑞王世子。

    她心里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依旧是那个眉如远山,眸如寒水的姬谨行。

    然而现在,她心里心心念念惦记着的人,正同别的女人并肩站在一起,与她风雨与共。

    姜思华咬了咬牙,忍着身上的疼痛挣开丫鬟的拉扯,用力扑过去,扑倒在忠勇王妃脚底,抱着忠勇王妃的大腿痛哭:“王妃啊,你快醒醒啊……”

    ——暗里却是狠狠的拧了一把王妃腿上的肉。

    安平翁主刚吩咐侍女去喊太医以及通知太子妃,刚回过身想看看忠勇王妃的情况,就见姜思华又死缠烂打的扑了过来,站在一旁的安平翁主被吓了好大一跳,不禁皱起了眉。

    然而这次昏迷中的忠勇王妃却是紧锁了眉头,慢慢的转醒了。

    姜思华一看大喜,脸上还挂着泪,连忙手脚并用的爬起来:“王妃您醒了!”

    忠勇王妃方醒,神思迷蒙间还有些搞不清状况,只是小腿那儿疼的厉害。

    她微微蹙了蹙眉,眼神偏移,落到一旁昏睡着的福安郡主身上。

    忠勇王妃这才猛然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猛的坐直了身板,紧张的摸了摸身下躺过的地方,待她发现并没有压到福安后,才微微松了口气。

    好在这床大的很……

    忠勇王妃脑海里闪过这丝念头,她突然想起来,眼下应该做的事!

    忠勇王妃愤怒的看过去,果然,方菡娘跟姬谨行那对奸、夫、淫、妇还站在那儿,一点都没有悔改的意思!

    姜思华跪在忠勇王妃腿边,哭道:“王妃,你可要保重身体啊,可不能让小人遂了心愿啊。”说着,一边面露痛苦神色的捂住了胸膛。

    忠勇王妃这才想起来,方才姜思华被姬谨行踹飞了,也是受了伤的。

    “好孩子。”忠勇王妃摸了摸姜思华的头发,“你放心,我没事。去一边好好休息去吧。”

    得了忠勇王妃这么一句话,姜思华似是感动的很,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神色痛苦的扶着床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到了一旁。

    忠勇王妃回头,瞪向方菡娘跟姬谨行,竟是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不会罢休的,你们等着吧!”

    此时太子妃从外头赶了过来,见姬谨行已经到了,也没有太大意外,只是紧张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见方菡娘好端端的站在那儿,她总算是微微松了口气。

    只要方菡娘没出什么事,十一他就不会把事情弄到无法收场的局面。

    太子妃刚放下几分心,正要同忠勇王妃说几句场面话,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太子妃就愣住了。

    忠勇王妃脸上的怨忿、恼怒,憎恶,清清楚楚的表达着,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多复杂的表情在忠勇王妃脸上出现过。

    这么些年了,在她印象里,忠勇王妃似乎永远都是避在角落里,神色间带着股不愿意与人争抢的怯懦劲儿。

    那怯懦安静的忠勇王妃突然变成了怒目金刚,也无怪乎太子妃这般吃惊了。

    “王妃这是……”太子妃试探着问。

    忠勇王妃冷冷道:“娘娘不必再说了。今日我与福安所受的委屈,明日咱们自在金銮殿前好好分辩一番!”

    这竟是要闹到圣上跟前去了?

    太子妃大吃一惊,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太子妃不禁转身看向姬谨行,头痛万分。

    姬谨行神色极淡,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冷漠:“若王妃喜欢去告御状,那便去告吧。”

    太子妃头更痛了:“十一,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姬谨行偏生也不是个好性子的,忠勇王妃这般胡搅蛮缠不讲理的行径,在他眼里那真真是厌恶至极,是半分都不想理会的。他冷冷道:“大嫂,这话你该去问那位忠勇王妃。她发的什么疯。”

    忠勇王妃被这话气得又是血气直冲脑海,指着姬谨行手指颤个不停:“你,你……”

    竟是被姬谨行气得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姬谨行眼神冷漠的看着她。

    太子妃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头痛的厉害:“十一,你少说两句。”

    她顿了顿,看向方菡娘,语气也缓了缓:“菡娘,我知道你是个懂事识大体的,你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菡娘被太子妃这么一夸,也不好什么都不说了。然而她还没张嘴,就被忠勇王妃在一边喝止了:“娘娘不必再问了,最起码别当着我的面问!老身不耐烦听她说话!”

    方菡娘也不在意,她朝太子妃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没有再开口。

    太子妃觉得自己额头一侧的青筋突突的直跳。

    自古人心就是偏的,这谁也没法否认。她虽然面上要维持公平公正,但一颗心定然是偏向姬谨行这边的。眼下忠勇王妃又这般,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她心里又怎么可能会不生厌烦?

    然而太子妃贵为一国储君的正室,她不能个人情绪用事,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向着姬谨行他们使了个眼色,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不要在这儿惹忠勇王妃不愉快了。”

    若是搁在忠勇王妃醒来以前,安平翁主倒是很愿意听到这话,但眼下忠勇王妃放了狠话,话里头的意思明明白白是要把事情捅到金銮殿上去……

    安平翁主忧心忡忡的同方菡娘姬谨行一并出去了。

    虽说她并不觉得她们理亏,但,众所周知,自打忠勇王战死沙场以后,当今圣上对于忠勇王府的抚恤,那是相当优渥的。不说别的,就说那每年番邦进贡的好东西,当今圣上都会给忠勇王府留一份。

    这可是连宫里不少妃子娘娘跟公主们都没有的待遇!

    可想而知,这是如何的圣眷隆厚了。

    毕竟孤儿寡母的,虽然封了王,但毕竟是绝了户的,等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离世以后,就连忠勇王府的牌匾都会被收回去。

    这样的一户人家,哪里能不待她们好呢!

    这样的一户人家,去金銮殿上哭几声委屈,可想而知,圣上会向着谁?

    太子妃同样也忧心忡忡的很,眼神不经意看到一旁垂头缩手站着的姜思华。

    她心里头的火气不由得一下子冒了起来。

    太子妃当时一听侍女禀告说,忠勇王妃遣开众人,单独跟姜思华说了话,她就知道要坏事。

    因为她不用想都能猜到,这姜思华要同忠勇王妃说什么!

    不过是一个骠骑将军的女儿,竟然能同当朝最受恩宠的郡主同进同出,甚至同住同食,可想而知,这个小姑娘有多么的会钻营了。

    太子妃对姜思华的印象非常不好。

    她神色淡淡的,看着姜思华:“你怎么还在这里?”

    姜思华噗通一下跪了下去,单听声音就疼得很,忠勇王妃眼下一颗心也偏向了姜思华,听不得这般,连忙叫道:“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姜思华伏在地上,哭道:“太子妃娘娘,就让臣女待在这儿吧。臣女保证不添乱,好好服侍福安郡主,不让王妃生气。福安郡主待臣女极好,臣女若是不能亲眼看到她转危为安,于心难安啊。”

    忠勇王妃更是感动了,她有些不太高兴的看向太子妃:“娘娘,我知道你向来同谨王殿下交好,但这小姑娘性子忠厚善良,又有何辜?不过是说了那方菡娘几句话,谨王殿下就把这小姑娘直直踹到了墙上,你看看,你看看,简直是……”

    太子妃不动声色,心里头甚至在想,这不是你家福安拿着鞭子把人抽的死去活来的时候了?那些被你家福安抽的死去活来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大错呢?

    但这些话,作为未来的一国之母,太子妃定然不会宣之于口的。她只微微笑了笑:“那么,正好,福安的药也该到时候服用了。姜姑娘对福安这般赤胆忠心,想来旁人去煎药也是不放心的,不如就由姜姑娘去吧。”

    她没有评判姬谨行的行为,甚至也顺着姜思华跟忠勇王妃话里的意思,让姜思华留下了。

    你不是于心难安吗?不是要好好服侍福安吗?那你去亲手为福安煎药吧。

    几下子,就把一位堂堂的官家小姐,给贬去煎药了。

    偏偏姜思华还不能说什么,她隐含期待的看向忠勇王妃,期盼忠勇王妃心疼她为她说几句。

    谁知,忠勇王妃却满脸赞同的点了点头:“有思华在,我就放心多了。”

    姜思华还能说什么?

    她忍着身上的疼痛,慢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是,臣女,遵命。”

    ……

    安平翁主同方菡娘出去后,依旧是一言不发,姬谨行跟在她们身后几步的地方,护送着她们。

    直到顺着走廊出了院子,安平翁主这才长长的吐出口气,转身向姬谨行福了福身子:“……谢过谨王殿下方才相护。”

    姬谨行方才冷眼看着,这安平翁主对方菡娘是打从心底真心实意的好,他对安平翁主的态度也郑重了不少。

    “世子夫人客气了。”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不知世子夫人,可否让我同菡儿说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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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的补的差不多啦,所以凌晨这一章就算是加更吧。晚上还是会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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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四章 万事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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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姬谨行这要求,真要说起来,有几分逾矩了。

    但奈何安平翁主对姬谨行印象好的很,在男女恋爱情事上,她又是个心思开明的,在没有太过分的情况下,她还是愿意尊重本人意愿的。

    安平翁主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微微红着脸,点了点头。

    姬谨行脸上的冷淡便悄无声息的化了几分。

    两人也并未走远,在走廊的一处拐角地方。安平翁主领着丫鬟在十几步外坐在美人靠上休息,也能帮着他们注意下来往的行人,提前给个警示。

    姬谨行同方菡娘两人彼此注视了许久,最后还是方菡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看着他,就忍不住满心满眼的高兴,就忍不住愉快的心情,忍不住笑了出来。

    笑过后,她认真道:“你以后可不许再那般不顾自己身体了。只要你解释,我就愿意听的。那般赶路透支体力,万一出了什么事呢?”

    姬谨行倒是没想到方菡娘会说这个。

    他以为她会担心忠勇王妃所说的告御状。

    继而姬谨行心里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什么滋味。

    这是让他沉迷其中的女孩。

    她心里也正一心一意的喜欢着他,为他着想。

    姬谨行沉默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看了看姬谨行沉默的模样,忍不住心里头就起了几分逗弄他的意思:“可你以后也不许再为什么姐姐妹妹的奔波了,我听了心里头酸了好一阵,那段时间吃饺子外祖母都奇怪我不蘸醋呢。”

    姬谨行却像是没听出方菡娘话里头的揶揄般,非常郑重认真的点了点头:“你不喜欢,我就不去做了。我日后只为你一个人奔波。”

    姬谨行微冷的声音,却说出这般暖人的情话,神态又那般认真,方菡娘的双颊一下子如同炸了般,红晕遍布了整个面容。

    明明是冬日再寒冷不过的天气,方菡娘却觉得浑身都有些燥热。

    方菡娘恨不得用手捂住双颊。

    姬谨行并没有认识到他说了什么了不得的情话,他只是把心中所想如实的同方菡娘讲了出来。他有些担忧的看着方菡娘突然变红的脸颊,忍不住以手试了试方菡娘的额头。

    别是发烧了。

    确实热的很,但又不同于发烧那般灼手……

    方菡娘大大的眼睛瞪向姬谨行:“登徒子!”

    姬谨行声音清清冷冷的:“……更过分的又不是没做过。”

    ……这般冷漠的眉眼,认真的语气,却说着登徒子一般的话语。方菡娘脸更热了,一双水润润的大眼睛含羞带嗔的瞪着姬谨行。

    毕竟是有家里人在侧,姬谨行再怎么想将眼前的少女搂入怀中,却也不得不深深的吸了口气,按捺住内心的冲动。

    方菡娘,方菡娘。

    姬谨行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真是他命中的劫啊。

    ……

    安平翁主虽然还是有些信任姬谨行人品的,但仍忍不住时不时的远远的看一眼那两个人。

    小年轻的,对吧,万一情热之下再做出什么不得体的事……毕竟还有丫鬟在呢!

    不过安平翁主的担心显然是多余了,从始至终,两人都很克制的很,最亲密的接触,也不过是姬谨行将手放在方菡娘的额头上罢了。

    安平翁主心里头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对姬谨行多了几分满意。

    她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示意那俩人,差不多就行了。

    毕竟,眼下还是有事情要处理的。

    方菡娘跟姬谨行自然都听到了安平翁主的提示。

    只是两人都有些不太舍得离开,方菡娘轻轻咬了咬下唇,道:“俞七以后还跟着我么?”

    姬谨行点了点头。

    方菡娘飞快道:“那你有什么事,就让他传话给我好了。我若有事,也会让他传话给你的。”

    姬谨行点了点头,顿了顿又道:“忠勇王妃的事,你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方菡娘忍不住就笑了,她话说的飞快,还故意拖长了音调:“那是自然,我可是谨王殿下惹下的情债啊。”

    姬谨行见方菡娘这般欢快的模样,心情也忍不住好了很多,甚至破天荒的嘴角也微微翘了翘。

    方菡娘看得都觉得有些呆了。

    那边安平翁主又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方菡娘如梦初醒,只觉双颊发热,自己竟然看人看呆了……然而她还是忍不住偷偷伸过手去捏了姬谨行垂在身侧的手腕一把,然后红着脸颊,飞快的跑开了。

    姬谨行站在原地,一直看着方菡娘跑开的身影,手腕方才被捏的那一处似乎还有些软麻,火辣辣的很。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抬起手腕看了会儿,又将手腕放下了。

    ……

    方菡娘面色绯红的微微垂着头站到了安平翁主身边。安平翁主也没说什么,毕竟小女儿家脸皮薄,她要再揶揄几句,没准就要逗弄哭了。

    安平翁主善解人意的挽起方菡娘的胳膊,道:“咱们先回去吧,老夫人说不得在家等得多心急了……这里的事,也得跟老夫人说一声。”

    方菡娘点了点头,说到正事,她脸上的热度总算是稍稍散了些。

    回了她们的客房,安二夫人也过来了。毕竟安二夫人比秋二奶奶大了足足一辈,秋二奶奶在安二夫人面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的坐在安二夫人手边的下首椅子里,一言不发。

    见安平翁主她们回来,安二夫人一直紧锁眉头的脸上,神情总算是缓了几分。

    秋二奶奶更是激动的围了上去,拉着方菡娘的手,一迭声的问:“……没事吧?”

    安平翁主使了个眼色,含糊道:“……回府再说。”

    安二夫人跟秋二奶奶心里咯噔一下。

    安平翁主没有直接说“没事”,而是说“回府再说”……这本身就说明太多事了。

    不仅有事,恐怕还是大事!

    奇怪了,太子妃的生日宴上能有什么大事。

    秋二奶奶的脸色一下子就煞白起来。

    不对,说起来,大事还真有一桩……

    她下意识的看了眼阮芷兰,想着别是她家妙妙偷看姜思华与人偷情的事东窗事发了!?

    不然,还能有什么大事呢?!

    秋二奶奶哆哆嗦嗦道:“大,大嫂……这……”

    这也不能怪她们家妙妙啊,是那姜思华不守闺训,竟然胆大包天到在太子妃生日宴上与人偷情!

    阮芷兰见她娘突然怕成这样,突然心生恐惧,难道是她偷看的事事发了?

    见秋二奶奶同阮芷兰怕成这副模样,安平翁主转念一想就明白了二人大概是误会了什么,大概是与阮芷兰昨天的迟到有关吧……她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只得简短的说了句:“是福安郡主的事。回府说。”

    一听是福安郡主的事,秋二奶奶跟阮芷兰都不约而同放下了心。

    安二夫人有些面色不虞的抿了抿唇,淡淡道:“希望别误了白儿的前程就好。”

    安平翁主苦笑一番,倒是再也没法多说什么。

    方菡娘微微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回府时,安二夫人索性直接上了阮楚白的马车,阮楚白有些尴尬,好在平国公府算是走的晚的了,四下里也没什么人,安二夫人上了阮楚白的马车也不至于会引起太多闲话。

    安平翁主便和方菡娘上了一座马车。

    路上气氛有些沉闷,方菡娘掀着马车车帘一小角,望着窗外有些出神。

    阮芷萱好奇道:“小姑姑,你在看什么呢?”

    方菡娘回头看了一下阮芷萱,见她满目好奇,侧身让开了些位置,手依然掀着窗帘:“……我看着外头大雪都快把枝头压弯了,想起来进京路上有一段山路,也不知芝娘跟淮哥儿,还有三表哥,他们怎么样了。”

    阮芷萱“唔”了一声,手扒着窗沿看向外头:“是有些大,想来山路也堵了……不过小姑姑放心,三叔他在边关带过兵的,这些险恶路程于他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要担心啦。”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

    实际上,现在她更该担心的是自身。毕竟忠勇王府的圣眷之隆,最初平国公府老夫人给她讲京中一些事物时,就特特着重讲过的。

    忠勇王妃眼下大概是已经被女儿的伤给激的有些魔怔了,什么都听不进去,一心一意的觉得是她害得她女儿这般。

    想要把她喊去发难,结果又被姬谨行破坏了,她还又“不慎”将忠勇王妃给气得晕了过去……

    方菡娘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想来忠勇王妃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十有八成就会像她自己威胁过的那样,将她告上金銮殿。

    金銮殿啊……

    方菡娘忍不住心思又飘远了。

    她还没见过皇上长什么样子呢……

    方菡娘怔怔的发了不知多久的呆,直到马车在平国公府前停下来时,她才恍然回过神,见安平翁主正有些担忧的看着她,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主动解释道:“……我发了会呆。”

    安平翁主哪里肯信,以为这孩子是被忠勇王妃的狠话给吓到了。她低声劝了句:“不用担心,老夫人会替你做主的。”

    方菡娘有些不好意思的点了点头,掩饰道:“大嫂,我扶您下车吧。”

    实际上,她还真是没什么担心的……

    大概是姬谨行之前说的那句,万事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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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五章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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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直奔芙蕖堂而去。

    听了丫鬟的传话,先奔出来的是三岁的阮芷汀。她穿着一身海棠红镶银边的小袄裙,在雪地里就像是跑动的年画娃娃,粉雕玉琢的很。

    “娘,姐姐,小姑姑!”小女孩奶声奶气的一边跑一边喊着,然后一头扎到了安平翁主身上,紧紧抱住了安平翁主的大腿。

    安平翁主一脸疼爱的抱起小女儿,亲了亲她因跑得太急而通红的双颊:“翠翠,昨晚上有没有不听话惹太奶奶生气?”

    阮芷汀嘟起粉嫩嫣红的双唇,又吧唧一下亲了安平翁主一口,咯咯笑道:“翠翠最乖了,才不会惹太奶奶生气。”

    她手揽住安平翁主的脖子,咯咯笑着偏头看向方菡娘跟阮芷萱:“姐姐,小姑姑,你们俩有没有不听话惹娘生气啊。”

    毕竟是小孩子,这话说得好像方菡娘也要叫安平翁主娘一样。

    大家都忍俊不禁起来。

    屋里头传来了平国公老夫人的连声催促:“外头那么冷,站在外头说什么话,快些进来,快些进来。”

    “哎!”安平翁主带头应了声,抱着阮芷汀,领着人赶紧进来了。

    一行人跟平国公老夫人见礼。

    平国公老夫人开心的很,连连道:“都起来,都起来。”她招手让几个孩子过去,亲亲热热道,“太子妃娘娘那的宴会好不好玩?”她眼神落在方菡娘身上,满满都是关切之意,她张了张嘴,倒是想多问方菡娘几句什么,但又怕阮芷萱跟阮芷兰心里头多想,连忙道,“香香跟妙妙可别多想,你们小姑姑没去过那种宴席,太奶奶自然多担心她几分,你们两个小的心里头可不要吃味。”

    阮芷萱跟阮芷兰连忙道“不会”。

    不管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最起码平国公老夫人把这话给摆在了明面上,她就放心的拉起了方菡娘的手,先问了方菡娘几句,继而听得一切都好的回答以后,脸上的褶皱也笑开了几分。

    秋二奶奶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吃味,不过她也能理解平国公老夫人这般疼宠方菡娘。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谁还没个偏心的小辈呢。平国公老夫人愿意把话说开了,免得让几个孩子乱想,已经是很好了。

    同几个小的说了几句之后,平国公老夫人这才注意到,过来请安的只有带着孩子的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

    她微微蹙了蹙眉。

    平国公老夫人自认不是那种苛刻的婆婆,但眼下你带着孩子出门那么久,过来跟忧心忡忡的老人请个安回个话,很废功夫吗?

    安平翁主心生七窍,见平国公老夫人皱眉,就大致猜到了平国公老夫人在想什么。她连忙解释道:“祖母,世子他去爹那里回话了。二婶因着白儿似乎有些体虚,先领着他回房歇息了,说把白儿安顿好就来给您请安。”

    平国公老夫人一听阮楚白身子似乎又有些不好,不禁有些头疼,又有些着急:“白儿怎么了?可是累着了?”

    安平翁主安抚道:“祖母不必担心,大概是路上有些颠簸了,这刚下了雪,外头的路也不是很好走。”

    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不放心,但因着安二夫人的关系,她也不好对阮楚白太过干涉,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的开心淡了几分,转头对绿莺道:“去喊大夫给白儿看一看吧。若是没什么事,告诉二夫人,也不必过来请安了,白儿的身体最为重要。”

    绿莺福了福身子,领命去了。

    安平翁主见话说得差不多了,轻轻咳了声,喊道:“外头我看着好多小丫鬟在堆雪人,香香,妙妙,你们穿厚些,裹好披风,领着翠翠出去玩会儿雪吧。”

    这是要支开几个小的,好好说事了。

    阮芷萱跟阮芷兰哪里听不懂,她们点了点头,一边一个牵着阮芷汀的手,要领着她去堆雪人。

    这可把阮芷汀乐疯了,她小短腿蹦蹦跳跳的,走到一半又扭过头来看向方菡娘,疑惑道:“小姑姑不一起去吗?”

    在她印象里,小姑姑跟姐姐年龄差不多大,合该也爱玩她们爱玩的东西。

    方菡娘笑了笑,走过去弯下身子摸了摸阮芷汀的小脑袋瓜:“你们先去玩,小姑姑这还有点事。一会儿这边事情完了,小姑姑就去找你们。”

    “哎!好!”阮芷汀高高兴兴的应了声,继续蹦蹦跳跳的跟着两个姐姐出去玩了。

    待三个小的出了门,芙蕖堂里头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茶盖轻轻磕在茶杯上的声音。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有些平静,她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了,她淡淡道:“留下绿莺在这里伺候,你们都出去吧。”

    “是。”一群丫鬟齐齐应声,甚至连方菡娘身后的秋珠也跟着出去了。

    屋子里头只剩下了平国公老夫人,方菡娘,安平翁主,秋二奶奶,以及绿莺。

    绿莺沉默的给几位主子续着茶水。

    “说吧,什么事?”平国公老夫人淡声道。

    结果出乎她意料的,却是方菡娘从一旁的椅子里站了起来,一声不吭的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这可把平国公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去扶方菡娘:“哎呦我的乖囡囡,你这是干什么?”

    方菡娘垂着头:“外祖母,您先听我把话说完,我可能给平国公府‘惹’祸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疼的不行,这深冬地寒的,纵然是铺了一层地摊,那寒气也是了不得的,她抓着方菡娘的胳膊:“傻囡囡,不管你闯了什么祸,也不用这么跪着说啊,你正在长身子,女儿家这段日子最是重要,你要是受了寒伤了身子,这可怎么办?”

    方菡娘执拗的跪在地上,她虽然觉得这事于她来说就是无妄之灾,但不管怎么说,客观事实就是她可能给平国公府惹了麻烦:“外祖母你听我把话说完。”

    “什么话也不能跪着说!”平国公老夫人也是有些生气了,她轻轻的拍了一下方菡娘的胳膊,“你这臭丫头,这是往老婆子心上扎针呢!你这么个乖巧人儿,能惹什么大祸!”她转头看向绿莺,“绿莺,快过来,帮我把姑娘给扶起来。真是,这人上了年纪,都拉不动人了。”

    绿莺赶忙应声过来,也拉住方菡娘的胳膊,低声劝道:“姑娘,老夫人一心都在您的身体健康上,您就听她的吧,起来说话。”

    方菡娘咬了咬下唇,终是不忍让平国公老夫人着急,起了身。

    秋二奶奶已经看傻了,她有些不太懂的悄声问安平翁主:“大嫂,这是怎么一回事?”

    安平翁主轻声道:“不要说话,你先听着。”

    “哦。”秋二奶奶闭上了嘴。

    方菡娘垂着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

    平国公老夫人耐心的很,她拉着方菡娘的手:“乖囡囡,外祖母相信你,你慢慢说。不要急。”

    方菡娘终是下了决心,她垂着头,低声道:“外祖母是知道的吧,我同谨王殿下……”

    秋二奶奶吓了一跳,没想到方菡娘开口就是这么劲爆。

    她悄悄看了安平翁主一眼,见安平翁主神色平静,不像是被吓着后故作冷静的模样——那是真真正正很平静的模样。再说了,眼下这里就几个人,她也没必要故作冷静。

    也就是说,大嫂她,早就知道方菡娘跟谨王殿下有一腿了?

    秋二奶奶心思电转着。

    又听那边平国公老夫人有些不太高兴的“嗯”了一声:“这事跟他有干系?”

    秋二奶奶心里一激灵,原来连老夫人都早已经知道了!

    是不是这事,家里头她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秋二奶奶心里头突然有些不平衡起来。

    方菡娘低声道:“……因着谨王殿下待我家伙,福安郡主大概因此记恨上了我,每每相遇,定要冷嘲热讽一番。昨日宴席上,因着有些事,福安郡主给我下了个绊子,不过我也没让她讨着好,算是应付过去了,让她在太子妃娘娘面前丢了点面子。”方菡娘顿了顿。

    秋二奶奶心里咯噔一下,这“有些事”,说的自然就是她们家妙妙曾经失踪过一阵子的事了。

    安平翁主看了秋二奶奶一眼,趁着方菡娘停顿的间隙,道:“一码归一码,咱们先说菡娘跟福安郡主的事,待说完了,”她又看了秋二奶奶一眼,“二弟妹总也是要同我们说一说妙妙那事的。不然下次再来一次这样的事情,那时又该怎么办?”

    秋二奶奶见平国公老夫人探询的望了过来,哪里还敢有别的念头,连连称是。

    方菡娘又继续道:“……可能因着那个,福安郡主对我越发看不顺眼了。外头雪下大了,大家都滞留在暖阁里,福安郡主偏偏要回府。我猜着,大概是因着不愿意同我待在一处吧。”

    平国公老夫人惊呼一声:“回府?昨儿外头那么大风雪,福安她也太不着调了,竟然那时候要回府……”

    方菡娘点了点头:“……后头福安坠马受了伤,好在太子派人去的及时,将她救了回来。今儿早上听伺候福安郡主的侍女说,福安郡主已经过了危险,好好调养就是了。”

    平国公老夫人双手合十念了句佛,虽然她并不信佛,但这并不妨碍老人家在遇事时念上那么一句:“真真是老天爷保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平国公老夫人顿了顿,又有些疑惑,“可是,这与你又有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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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六章 怕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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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苦笑道:“是,我也觉得应当同我没什么干系的。但今天早上忠勇王妃按品大妆去了荟萃园,看那架势应是要为福安郡主讨公道的,她不知听了谁的说法,”方菡娘顿了顿,她其实心里大致猜到了是谁,但没有切实的证据,她也不愿意再把那人牵扯进去。

    挨了姬谨行一脚,希望她能长几分记性,别整日里编排这个编排那个的。

    方菡娘继续道:“……把我喊了过去,话里话外却是要我认罪,认为是我害得福安郡主伤成那般。”

    平国公老夫人气得直说:“荒唐!”

    秋二奶奶忍不住道:“这要怎么害?你是跟在她后头把她从马上拽下来了,还是给她下了毒害她从马上摔下来了?!”

    很是嗤之以鼻的样子。

    方菡娘苦笑道:“……我听忠勇王妃话里头那意思,是怪我勾引了谨王殿下,然后导致她的女儿见我不喜,不愿意跟我待在一处,所以才冒雪回家……”

    平国公老夫人已经气得说不出话来了,手重重的拍在旁边的小几上,那响声听得方菡娘心疼极了,连忙抓起平国公老夫人的手:“外祖母别生气,仔细身体。”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气得不行,脸色极为难看:“这也能怪到你头上?!她自己生养的女儿不好好教养,养成那么一副蛮横的性子,不招人喜欢,却要怪我的乖囡囡生得太好招人喜欢?!……再说了,那双腿长在福安郡主身上,是我家囡囡能管得住的?……老婆子说句难听的,那么大的风雪,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冒雪骑马回去,这跟自己不长脑子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安平翁主点了点头:“祖母说的正是。可那忠勇王妃,平日里孙媳记得她不爱应酬,总是一副和善怯懦的模样,谁曾想,这发起泼来,竟然是这般蛮不讲理,她竟然还说要去金銮殿告菡娘!”

    平国公老夫人高声道:“让她去告!就让她去告!……不就是一个超一品诰命王妃吗?!老婆子也是超一品,难道还怕了她姓黄的不成!”

    秋二奶奶方才听到忠勇王妃要闹上金銮殿就有些慌了,听得平国公老夫人这般说,急道:“哎呦我的好祖母哎,您别忘了,那忠勇王府可是个绝户的,人家眼下的荣耀是用忠勇王一条命换来的,在当今圣上心里头分量重着呢!”

    平国公老夫人一脸肃然,又带了几分不屑:“先忠勇王战死沙场,老婆子自然敬他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但这好汉用命换来的福祉,可不是庇佑她忠勇王妃撒泼污蔑人用的!……再说了,论说为国捐躯,难道我阮家就怕了她姓黄的吗?!要不打开我阮家忠烈祠给她数一数,让她好好看一看?!我阮家怕过谁!”后几句说的抑扬顿挫的很,甚至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激动的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看那模样,若是忠勇王妃在平国公老夫人身前,没准平国公老夫人就要拉扯着她好好理论一番了。

    这话几个小辈是真的没法接了。

    方菡娘睫毛上沾着泪珠点点,她是万万没想到,平国公老夫人竟然这般护着她。

    方菡娘用袖里的帕子微微擦了擦眼泪,免得擦得太重留了痕迹再让老夫人看出来,她换上几分轻松的语气:“外祖母不怪我给平国公府惹了这么大的麻烦,我心里头就很高兴了。外祖母不用担心,到时候若是忠勇王妃把我告上金銮殿,我便好好与她在金銮殿上理论一番。外祖母可是知道我有多牙尖嘴利的,断然让她讨不了便宜去。”

    她努力说的轻松,然而上金銮殿,哪里是那么轻松的事!

    平国公老夫人突然就伤感起来,她转身拉着方菡娘的手:“乖囡囡啊,这次你受委屈了……都是那个谨王,好端端的生成那副模样……”

    说着说着,平国公老夫人又把锅甩到了姬谨行身上。

    方菡娘哭笑不得,又不能任凭外祖母误会心上人,她不禁为姬谨行辩解道:“生成那般模样,倒也不能怪他啊。”

    平国公老夫人做出伤心的模样来:“呦,你们听听,你们听听,都说女生外向,这话里话外的就已经向着人家了。”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都笑了起来。

    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屋子里头的氛围总算是轻快了些。

    秋二奶奶趁着这个机会,笑道:“说起来,谨王殿下确实对咱们家菡娘情深义重呢。”

    “哦?”平国公老夫人看过去,嘴角含着笑,倒像是生出了几分兴趣的模样,“老二家的,你怎么知道的?”

    秋二奶奶见平国公老夫人并不生气,壮了壮胆子,把阮芷兰的事给说了出来:“……也是妙妙那个不懂事的,临近宴席人竟然没了踪影。祖母你是不知道,说出来也不怕大嫂跟菡娘妹子笑话,孙媳当时急得差点就哭着跑出去找孩子去了。当时都开始慢慢飘雪了,你说这要在外头万一磕着碰着冻着,她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哎,可把儿媳给急坏了!”

    秋二奶奶说的绘声绘色的,老夫人听得也紧张的很,暂且把忠勇王妃那糟心事放到了一旁:“妙妙那时候是去哪了?没事吧?”

    尽管刚才已经见过了阮芷兰,可以得知孩子肯定是没事了,但平国公老夫人还是忍不住揪心起来替阮芷兰担心。

    “哎!”秋二奶奶见平国公老夫人并没有怪罪阮芷兰到处乱跑的意思,而是先挂念阮芷兰的安危,心里头也是缓了口气,继续道,“祖母您听孙媳给您说,妙妙她当不见了踪影,孙媳六神无主啊,好在大嫂向来是个稳重有主意的,孙媳没了法子就去悄悄跟大嫂说了。大嫂就想了个法子,让菡娘跟香香借着上净房的名头,分头去找……后来我听妙妙说,正是谨王殿下跟他身边的侍卫帮着找到她的。”

    “哎呦!”平国公老夫人道,“那么冷的天,菡娘跟香香也没冻着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回头仔细看着方菡娘,方菡娘心里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还特特在平国公老夫人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外祖母,我没缺胳膊少腿吧?好着呢。”

    “还贫!”老夫人嗔着轻轻拍了下方菡娘的胳膊,她顿了顿,又道,“这次倒是要好好谢谢谨王殿下了。”

    秋二奶奶带着几分羞愧道:“孙媳后来也骂妙妙了,说她肆意妄为,连累了菡娘跟香香大冷天的出去受罪……孙媳骂的那孩子哇哇大哭,这才说出了实情。祖母,您猜妙妙为什么没回去?”

    秋二奶奶不待平国公老夫人说话,又道:“这事说出来不太好,菡娘还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要不要她回避下?”

    平国公老夫人也有几分迟疑。

    方菡娘却道:“二表嫂说吧,我也很想知道妙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毕竟谨王殿下在这事情上搭了把手,日后他问起来,我也好决定要不要同他说啊。”

    方菡娘几乎可以确定,依着姬谨行的脾气,他肯定不会过问这些事的。

    她就是拿着他来当个挡箭牌,好让自己留下听秋二奶奶说原委。

    果然,一抬出姬谨行,平国公老夫人微微沉吟了下,点了点头。

    秋二奶奶这才肃了肃脸,道:“……妙妙见到,骠骑将军家的女儿,姜思华,在一个小院子里头跟男人……”秋二奶奶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她声音变轻了些,“偷情。”

    “什么!”屋子里头的人都发出了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呼。

    方菡娘也难以置信的很。

    虽然秋二奶奶没有明说,但从方才她的表情上来看,这定然不止是“偷情”二字那么简单概括的。

    又是姜思华……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从姜思华当时在屋子里头的那番说辞来看,就知道姜思华肯定在私下里也没少跟忠勇王妃说她的坏话,甚至可以预想,忠勇王妃这个原本对宴会当时情形毫不知情的人,过来就把她“传”去让她认罪,这其中若说没有人挑拨,方菡娘是如何都不会信的。

    那么,这个挑拨的人,除了同福安郡主交好,又一直留在福安郡主房间里,有足够的时间同忠勇王妃说些什么的姜思华之外,不作他想了。

    看来这位姜姑娘,也不是个善茬啊。

    方菡娘心里头道。

    安平翁主忍不住问:“那个男人是?……”

    毕竟,捉奸捉双,安平翁主对姜思华印象并不好,可以说是很厌恶了,眼下又听到这种事,自然也想知道更具体些。

    倒不是为了去揭发什么的,只是若那姜思华还在那蹦跶,对菡娘满嘴恶言,安平翁主不介意让姜思华知道她手上有她的把柄。

    秋二奶奶倒是一脸遗憾的摇了摇头:“当时那男人正好背对着妙妙,妙妙躲在暗处,又怕被人发现了,就没能看清……也因着她怕让人知道她撞见了他们偷情,再对她下手什么的,毕竟敢在太子妃娘娘宴会上这样做的人,心狠手辣再灭个口也是有可能的。妙妙就一直藏在那儿没敢出来,直到谨王殿下带着侍卫找到了她……”

    安平翁主有些失望,但她很快打起精神,点了点头,道:“孩子没事就好,谨慎些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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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一身素衣入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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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也道:“这么说来,确实要好好谢谢谨王殿下了。”

    这话是平国公老夫人第二次说了,但这次又比上次郑重了些。

    只听得那边秋二奶奶又带着歉意道:“若不是因为妙妙这事,菡娘也不会出去。更不会给福安郡主在宴会上发难的借口……说不定就能免了一场冲突,说起来,这事合该让妙妙向菡娘跟香香道歉的。”

    方菡娘道:“都是自家人,哪里用得着分得这么清了。再说福安郡主看我不顺眼不是一日两日了,纵然没有这事,她也会寻到别的事来找我的茬。”

    安平翁主也道:“菡娘说的极是,一家人,不必说两家话。”

    秋二奶奶感激不已。

    平国公老夫人见眼前一副家人和乐的样子,心里也是生出了几分欣慰,然而一想起忠勇王妃那事,又忍不住沉了眉眼:“妙妙这事可以暂且先放放,到时候老二家的记得不要让妙妙出去说她在宴席上看见了什么。”

    秋二奶奶连声称是。

    平国公老夫人又道:“忠勇王妃这事,我心里自有打算。你们也不必担心,这等小事,还伤不了我平国公府。”

    几人齐声应是。

    正好阮芷汀迈着小短腿蹬蹬蹬跑进来,趴在方菡娘膝前,天真无邪的问:“小姑姑忙完了吗?陪我们去堆雪人呀。”

    方菡娘看向平国公老夫人,平国公老夫人便笑了:“去吧去吧,穿戴好斗篷,别冻着了。光在屋子里头闷着,也实在无趣了些。”

    “太奶奶真好!”阮芷汀奶声奶气的恭维了老夫人一句,惹得屋子里头的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在笑声中,方菡娘牵着阮芷汀的手出去堆雪人了。

    平国公老夫人慢慢停了笑,透过半透明的窗户,依稀看着方菡娘从窗外经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问安平翁主:“你也知道谨王殿下同菡儿的事了?”

    安平翁主迟疑了下,点了点头,把忠勇王妃那姬谨行护着方菡娘的事同平国公老夫人说了。

    平国公老夫人怔了怔,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依着谨王殿下那个冷漠性子,这般待人,实属难得了……看来确实对菡儿是上了心的。”

    安平翁主点了点头,又加了一句:“孙媳看着,两人郎才女貌,的确是天生一对。”

    平国公老夫人半晌没有说话。

    秋二奶奶想了想,也忍不住问了一句:“祖母可是担心菡娘妹子的身份问题?要我说,虽说做正妃是不够的,但做个得宠的侧妃……咱们府上使把力,再加上谨王殿下本身就是愿意的,应该也是能行的啊。”

    平国公老夫人依旧没有说话。

    安平翁主多少能猜到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在想什么。

    方菡娘是平国公老夫人的心头肉,纵然身份不够,可要让她去做屈于人下的妾室,以老夫人对方菡娘的那股疼宠劲,那定然是舍不得的。

    宁为穷*,不为富人妾啊。

    其实将心比心,若是自己的香香或者翠翠,因着身份问题,做不成正室,只能屈身于妾室,那她肯定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的。

    但,好在的是,她的香香跟翠翠,出身很高,这辈子注定不会因着身份问题只能屈居妾室。

    这是她孩子的幸运。

    也因此,她越发同情方菡娘。

    ……

    姬谨行回了谨王府,头一件事便是把青禾喊了过来。

    他神色淡淡的,却带着股肃杀的漠然:“去查清楚,福安坠马的事,到底是谁,往忠勇王府那递的信。”

    青禾干脆利落的抱了抱拳,领命走了。

    第二件事,姬谨行喊来了青夏。

    他神色依旧是淡淡的:“去把凌霄剑取出来。”

    青夏一惊:“凌霄剑?主子,这是……”

    姬谨行没说话,青夏马上意识到了自己的多嘴,他抱了抱拳:“是。”也转身出去了。

    姬谨行没有说话,他站在书桌前,神色极淡的看着窗户外头。

    他为这个大荣做了很多事了,他想,也是时候为自己做些什么了。

    ……

    第二日,忠勇王妃一身素衣,梳着个寻常的妇人发髻,在髻尾簪了一朵伶仃的小白花,未乘马车,未坐步撵,就这般步行走进了皇宫。

    皇宫门口的侍卫曾是忠勇王手下的兵,虽说这么多年过去了,可他们仍然能认出眼前这个面容枯槁,神色坚韧的妇人,正是他们曾经的将军夫人。

    忠勇王妃是可以不经通传自由出入皇宫的,这也是忠勇王的战死沙场,给忠勇王妃带来的福祉之一。

    侍卫认出了忠勇王妃,自然是不敢相拦,但她这副打扮……

    侍卫忍不住还是相问:“王妃这是……”

    忠勇王妃露出个悲伤又愤怒的苦笑:“不过是未亡人替女抱屈罢了。”

    忠勇王妃沿着宫道,就这般徒步前行着。

    眼下正是上朝的时间,忠勇王妃这般异状,很快就报到了金銮殿上的皇帝耳中。

    皇帝微微蹙眉,想起了今天早上太子赶了个大早特特去寻了他,同他禀报的那桩事:

    “父皇,前天大雪,福安郡主在回府路上坠了马,忠勇王妃昨日已经在儿臣的荟萃园里闹过一场了,今儿没准就要来金銮殿上找您唠嗑这事了。”

    还真是被太子说中了。

    若是往常,皇帝倒是很愿意罚几个人,赏点什么,博个“不忘忠臣”的名声,但今儿这桩事显然有些难办。

    因为太子提前给皇帝透了个底。

    ——忠勇王妃这次要罚的人,不是旁人,正是咱家十一心里头心心念念的那个。

    ——呦,您是没看见,昨儿侍女跟儿臣形容,十一一脚就把那个在说他心上人坏话的姑娘给踹飞了!很不怜香惜玉呢!

    皇帝听着太子这描述心里头就引以为憾的很。

    然而他更遗憾的是,没法把那姑娘随便丢出去给忠勇王妃当出气筒了。

    不过,姑且先听听忠勇王妃要说什么吧……

    若是从前,皇帝倒很愿意在金銮殿众人面前展现他对忠勇王妃的优渥,但眼下显然不是那么个好时机。皇帝有些烦恼的下了决定,点了几位大臣的名字,让他们散朝后留下。

    几位大臣拱手应是。

    这几位大臣文臣武将皆有,倒也不偏向,让人猜不透皇帝留他们下来到底是做什么。

    这其中,就有姜思华的父亲,骠骑将军姜围忠。

    若说旁人不知皇帝留他们做什么,骠骑将军却是知道的。他心如擂鼓,想起了昨晚女儿回来时说的那番话:

    “明日说不定忠勇王妃会去金銮殿面圣鸣冤,为坠马的福安郡主讨个公道,到时候爹爹也不用说别的,就说谨王殿下为了维护方菡娘,将女儿踢成重伤就可以了。”

    姜围忠虽然是武将,却并不鲁莽。他趁人不备,悄悄的抬头看了眼太子,见太子嘴角微微含笑,并没有什么紧张的神色。

    他定了定心。

    看来,忠勇王妃的目的就是那个叫方菡娘的女子而已……

    皇帝让太监去拦了忠勇王妃,请她去御书房说话。

    他边走,边同几位大臣感叹:“朕时常想起先忠勇王在世时的情貌,越发觉得忠勇王府的孤儿寡母十分可怜。”

    太子随侍皇帝身侧,点头叹道:“确实是可怜的很。”

    姜围忠一听,越发定了心,连忙点头,附和道:“圣上对忠勇王府向来恩宠有加,也让臣等这些武将恨不得肝脑涂地来回报圣上。”

    除了姜围忠外的几位大臣多少还有些一头雾水,怎么好端端的,又说起忠勇王府的事情。

    不过众人皆知,当今圣上是个对功臣之后极为宽渥的,尤其是忠勇王府,那待遇,可以说让不少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都羡慕的眼红。

    几位大臣纷纷道:“皇上圣明啊。”

    皇帝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进了御书房。

    倒是在御书房里也备了座,皇帝给太子以及几位大臣纷纷赐了座之后,这才缓缓道:“其实今日把众位爱卿喊来,是为了忠勇王府的事。”

    忠勇王府的事?

    除了姜围忠,其余几位大臣心里都咯噔一下。

    方才圣上还在那感慨忠勇王府可怜,眼下又提起忠勇王府的事……

    几位大臣还未表态,太子便笑道:“父皇,这些事咱们提前说也怪没意思,一会儿待忠勇王妃过来以后,再说也不迟。”

    皇帝点了点头。

    而恰在此时,外头进来个太监,通禀声尖细:“忠勇王妃求见圣上!”

    皇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微顿了顿,才道:“宣。”

    不多时,忠勇王妃便进来了。

    只是她一亮相,御书房里头的人都呆了呆。

    忠勇王妃一身素衣,发髻尾端簪着白花——虽然衣上有银色的团花绣纹,并不能说是缟素白裳,但在宫内,这身打扮其实也有些不太吉利了。

    皇帝忍不住道:“王妃这是何事?”

    忠勇王妃容色枯槁,上前,直接跪倒在了御案前。

    她想起了昨天无人时姜思华偷偷跟她说过的话:

    “……皇帝是谨王殿下的父亲,定然会心里有所偏向谨王殿下,但凡涉及谨王殿下的事,王妃只管往方菡娘身上推。试问,有哪个父亲,能允许一个恶女把自己的儿子给勾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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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谁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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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八章 谁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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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勇王妃低伏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要真说起来,谨王本就是那么个冷漠无情的性子,女儿喜欢上他,也算是命中的劫……再说了,没准这是日后要做女婿的人,如果今天针对他闹得太僵,日后让福安夹在中间如何自处?

    最可恶的,就是那个方菡娘了。

    都是她!才害得福安冒雪离开了荟萃园!才害得福安如今依旧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一天一夜了,忠勇王妃守在福安郡主床边心如刀割。

    忠勇王妃抬起头时,眼里已是满满的泪花,她重重的给皇帝磕了个头:“陛下,臣妾求您赐死臣妾吧!”

    此言一出,就连心里早已经有了准备的太子都被吓了一跳。

    皇帝眉心跳了跳,他转过御案,弯下腰,亲自将忠勇王妃扶了起来:“王妃怎么说出这等话!让朕心里头好生难受。”

    皇帝站着,几位大臣哪里敢坐,也纷纷站了起来,劝说忠勇王妃不要冲动。

    忠勇王妃垂泪道:“先夫为国捐躯后,臣妾本想追随先夫而去,奈何有了福安……这么些年来,承蒙陛下对我们母女俩多加看顾,不然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能守得住忠勇王府这么大的家业……福安这孩子,是臣妾与先夫血脉的延续,更是臣妾的眼珠子,心头肉……如今,臣妾连这眼珠子,心头肉都护不住了,还要这残躯有何用?!不如陛下赐臣妾一死,让臣妾跟随先夫而去吧!”

    说完,忠勇王妃以袖遮面恸哭。

    太子心里头哦了一声,原来是以死相逼啊。

    皇帝缓缓收回了手,示意宫女将忠勇王妃扶到椅子上。

    “王妃,福安郡主这是怎么了?”有不明所以的大臣见忠勇王妃哭得凄婉,心有不忍,问道。

    忠勇王妃却只是哭,并不作答。

    骠骑将军姜围忠叹了口气,道:“别提了,安大人。前儿那般冰天雪地的,听说福安郡主坠了马,又在风雪里挨了冻,听说当时情况很是凶险……”

    几位大臣还是头一次听说,纷纷震惊:“还有此事?”

    皇帝慢慢踱回龙椅,太子在旁拱手垂腰奏道:“父皇有所不知,前日太子妃生辰,福安也去了。宴会完了以后,外头下着暴风雪,也是儿臣失职,作为主人家竟没拦住福安,让她冒着风雪骑马走了……”

    皇帝“嗯”了一声,神色间有些不悦,还未说话,忠勇王妃又跪了下去,哭道:“这实在不干太子殿下的事。实是当时宴会上有一民女激怒我儿。我儿堂堂郡主之尊,却也因其嚣张狂妄被气走,才有了后面的祸事……臣妾气不过,昨日寻她去问话,她不仅面无愧色,还大放厥词,言语中暗指我儿放荡不堪……还请陛下为我母女俩做主啊!”

    有一武将当年曾是忠勇王的麾下,一听忠勇王妃竟然受一个民女这般欺辱,当即双目怒红,拱手道:“不过一介民女,竟然敢如此以下犯上!真是胆大包天!臣奏请陛下,将此女以犯上之名,投入天牢!”

    “没错,福安郡主贵为我朝郡主,哪里容得小小民女对其不敬?若不惩一儆百,那日后贵女们该如何自处?”

    “安大人说的没错,此事绝非小事。况且福安郡主乃先忠勇王遗孤,就连陛下都优待几分,那民女难不成比陛下还要……”

    皇帝“唔”了一声,却没有说别的,让人分不清是到底是同意还是在考虑。

    姜围忠琢磨着皇帝的态度,正想着要不要自己推波助澜一把,就见着他们的太子殿下突然笑道:“说起来,这判案的没有说是不把人喊到场的,父皇就不考虑一下,把那民女喊来?也看看那‘胆大包天’的民女是何等的‘胆大包天’?”

    忠勇王妃心道喊来更好,以方菡娘那不知悔改的错误,没准会更激怒皇帝。

    她福安的伤,都是因此女而起,她定要此女付出沉重的代价!

    皇帝一拍御案:“太子所言极是!朕倒要看看那女子到底是如何的胆大包天!”

    竟然连小十一都能收服,这胆子,看来不是一般的大了。

    皇帝传方菡娘入宫的口谕到平国公府前,芙蕖堂里头的人已经是坐了不少。

    平国公刚下朝回来,朝服还未脱,便直奔了芙蕖堂,一脸严肃对老夫人道:“娘,今早上忠勇王妃一身素衣进了皇宫,怕是来者不善。”

    平国公老夫人端坐于堂上,冷冷一笑:“哼,来者不善?仗着陛下对他们忠勇王府的优待真真是什么都浑不怕了。真不愧是绝了户的,反正再怎么折腾爵位也只能留她们这一代。”

    平国公老夫人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大好了,一身淡紫兰花刺绣交领分红对襟褙子,梳着随云髻的方菡娘挨着平国公老夫人坐着,轻轻的拍了拍老夫人的手背:“外祖母不要气了,谁是谁非想来圣上心里头应该都明白的。”

    平国公老夫人脸色沉沉的:“就怕陛下纵使明白,也为了抚恤那遗孀遗孤,把我的乖囡囡推出去给那福安消气!这委屈,外祖母可舍不得你去受!”

    安二夫人坐在一旁,心里头惦念着自打昨儿回来就有些没精神的阮楚白,耳朵里听着老夫人这般话,只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依着她们平国公府的家势,即便是把方菡娘推出去给福安消气,也顶多就是个赔礼道歉罢了,那又怎么了?

    铁骨铮铮是好事,可敢于承担该有的责任,也是一种铁骨铮铮啊。

    婆婆也是,真是太宠太宠这个方菡娘了。

    安二夫人几不可见的微微皱了皱眉。

    又不是多金尊玉贵的,怎么就一点委屈都受不得了?

    唉,如今的孩子,也真是太过娇贵了。

    安二夫人不由得想着,若是她的白儿遇到这种事……

    安二夫人又皱了皱眉。

    她突然发现,若是她的白儿遇到这种事,没准她现在已经操家伙去找忠勇王妃理论了。

    ……算了,安二夫人撇了撇嘴,她的白儿,跟方菡娘是不一样的。

    三房的当家夫人莫三夫人将茶杯轻轻放在小几上,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是她的儿媳,恭恭敬敬的站在莫三夫人这个婆婆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莫三夫人看向脸色有些发沉的平国公老夫人,轻柔道:“娘你别急,咱们府上的人,都不舍得让菡娘出去受那福安郡主的磋磨。”

    不舍得,又能怎样?

    安二夫人淡淡的想,她能为了她的白儿冲出去跟人拼命,方菡娘呢?府里头定然不会让老夫人冲出去替她拼命的——那么,还有谁能不管不顾的站在她那一边,护着她?

    安二夫人神色有些淡。

    正当芙蕖堂里头众人议论纷纷时,外头传了皇帝口谕的太监也到了。

    皇帝宣方菡娘觐见。

    这个口谕其实方菡娘早就有心理准备了。

    甚至可以说,这是比较好的一个情况了。

    在方菡娘的预想中,最坏的情况是皇帝听了忠勇王妃的一面之词,直接把她给收拾了。

    不过……这种情况应该不会出现的。

    那么,最多的可能性,就是皇帝要见她了。

    方菡娘突然有些紧张。

    说起来,那是姬谨行他爹吧。

    这算不算是丑媳妇见公公啊……她脑子里胡思乱想着。

    “囡囡,”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傻站在那儿半天不说话,心急的很,以为孩子吓着了,喊了几声,见方菡娘总算回了魂,连忙道,“囡囡,别怕啊囡囡,外祖母陪你去呢。”

    这下子芙蕖堂里大半人都神色一变:“娘,万万不可啊。”

    像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虽然心里头也是这么想的,但毕竟是小辈,没有把话喊出来。

    平国公老夫人年龄大了,宫里情势不明,万一再在宫里头气出个好歹来……

    方菡娘也被平国公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道:“外祖母,您跟我去做什么啊?皇上要见的是我,又不是您。您啊,放心吧,昨儿不是说了吗?我这么牙尖嘴利的,到时候定要在皇上面前说的忠勇王妃无言以对。”

    “傻孩子……”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都这个时候了,还这般故作轻松的劝慰她,眼里早已微微湿润了,“在圣上面前,有时候你根本就开不了口……天威难测啊……”

    方菡娘轻轻松松的笑道:“外祖母嗳,您啊,就放心吧,若是皇上不想让我开口,他干嘛大费周章的把我宣进宫里呢?难不成是为了见未来……”

    方菡娘舌头打了下结,差点就把“未来儿媳妇”给说出口了。

    幸好打住了,不然也太狂妄了。

    平国公老夫人并未注意方菡娘的“口误”,她正要再说些什么,一旁向来不苟言笑的大儿子平国公开了口:“我陪菡娘进宫吧,到时候就说有政事相商。”

    平国公老夫人还要说些什么,方菡娘附到平国公老夫人耳边,飞快的悄声道:“外祖母,谨王说了,万事有他。”

    听了这话,平国公老夫人原本坚定的神色加了几分迟疑。

    她相信方菡娘,不会编造这种话来骗她。

    她同样也相信谨王,以谨王的人品性格,还不至于许下空口无凭的大话。

    那……

    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算了,就让她大舅舅陪着她进宫吧。她年纪大了,以后的路,也没办法陪她的乖囡囡太久的。

    “平安回来。”平国公老夫人最后这般嘱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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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二十九章 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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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紧张吗?”

    宫道上,平国公这般问方菡娘。

    方菡娘点了点头:“紧张……还是有一点的。”

    只是一点吗?平国公看着面容平静的少女,压下了唇边这句疑问。

    似乎从事情闹开开始,他还不曾从这少女身上看到紧张惊慌失措这些情绪。

    平国公不禁想起了幼妹阮青青。

    阮青青刚出生时,他早已做了父亲。但看着妹妹那么小小软软的一团,躺在襁褓中,偶尔小猫似的哭几声,他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幼妹自打生下来身体就不是很好,他跟两个弟弟一起小心的照顾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妹妹,万娇千宠下,她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好像……他也从未在妹妹脸上见过紧张、惊慌、失措这些情绪。每次见到阮青青,她总是扬着稚嫩的小脸,开心的冲着他们笑着,仿佛烦恼从来不曾在她身上出现过。

    平国公看着方菡娘,眼前这少女的身影仿佛跟阮青青的身影重叠起来。

    毕竟是青青的骨肉啊……

    平国公咳了一声,看向方菡娘的目光柔和了很多,他低声道:“……不要怕,到时候陛下问你什么,你如实说就好。我定会保你。”他顿了顿,有些艰难的低声道,“……若是受了什么委屈,你暂且先忍着。总有一天大舅舅会替你把这委屈讨回来。”

    方菡娘停下脚步,不知道说什么。

    高高的白墙红瓦宫墙矗立两旁,宫道两侧种着耐寒的低矮花木,引路的太监在前头不远处走着。

    “大舅舅,其实我真不怕受委屈的。”方菡娘认真的低声道,“我真的不怕。”

    人活在世上,谁还不受点委屈了?

    她知道外祖母大舅舅他们怜惜她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不忍她再受委屈,为着这个,几乎是殚精竭虑了。但说真的,皇权之下,除了那站在顶层的,有多少人能不受委屈?

    平国公没有说话,深深的叹了口气。

    ……

    御书房里头,忠勇王妃沉默不语的坐在椅子中,只有红肿的眼眶,还余有之前几分大哭过的影子。

    皇帝已经同几位大臣聊起了无关紧要的朝中事,太子在一旁笑盈盈的听着。

    几位大臣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道皇帝喊他们来的用意,难道……就是过来陪着聊天的?

    但不管怎么说,方才福安郡主受难的话题却是没再继续。

    他们都在等方菡娘过来。

    不多时,外头的太监匆匆进来禀告:“启禀陛下,方菡娘到了。”

    皇帝跟太子精神俱是一振。

    几位大臣精神也是一振,其中已经有人盘算着一会儿如何向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民女发难了。

    那太监又接了一句:“启奏陛下,平国公求见。”

    几位大臣俱是愣了愣,平国公怎么在这时候求见?

    皇帝也愣了,道:“平国公来做什么?”

    太子在旁咳嗽一声,提醒道:“父皇忘了?那方菡娘是平国公早些年走失的妹妹遗留在外的女儿,这您把人家外甥女给宣来了,人家做舅舅的肯定是不放心了。”

    皇帝“哦”了一声:“这个朕倒是真忘了……算了,他这当舅舅的也不容易,宣他一起进来吧。”

    皇帝跟太子在上头说的轻描淡写,底下的几位大臣听得则是目瞪口呆。

    忠勇王妃不是说那个什么方菡娘的……是个民女吗?

    堂堂平国公的外甥女,也能叫民女?……

    已经有谨慎的人,认识到这事情可能并不像忠勇王妃口中的那样了,一颗要站队的心也悄悄的熄了火。

    姜围忠则是悄悄的看了一眼忠勇王妃,发现忠勇王妃依旧满满都是对方菡娘的愤慨,似是并不在意平国公是不是陪着过来的。

    看来今天是非要整倒方菡娘了……

    姜围忠决定静观其变。

    平国公走在前头,进了御书房。

    皇帝要保持威严,没法伸着脖子往后看,只得一脸淡然的看着平国公。

    他向皇帝行了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

    他身后有个小姑娘,垂着头,看不清样貌,只能大概见着穿了个淡紫色的刺绣褙子,规规矩矩的跪在地上行礼,跟着平国公一起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千岁。”

    皇帝一下子被这小姑娘勾起了兴趣,他心里想着,呦,朕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小姑娘,能把小十一给降服了。

    只是皇帝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忠勇王妃已经很是激动的又从椅子上站起,跪到了离着方菡娘有些距离的地方,悲愤道:“陛下,我家福安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她今日还有闲心穿红戴绿,一副死不悔改的样子,陛下,你看看她啊陛下!”

    皇帝想让方菡娘起身的话就被噎在了嘴里。

    忠勇王妃都激动成这样了,自然是要先安抚这忠勇王妃。

    说起来忠勇王妃不过三十来岁的年龄,看上去却跟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般,也是让人见之同情不已。

    皇帝道:“太子,快去把忠勇王妃扶起来。”

    平国公咬了咬牙。

    真是疯婆子!

    菡娘穿什么来面圣,碍着她事了吗?!难道都要跟她穿得一身素衣才行?那皇宫里头得成个什么样了!

    那边太子已经将忠勇王妃给扶了起来。

    让忠勇王妃给闹了这么一出,方菡娘是起也不是,跪也不是,场面很是尴尬。

    平国公正要说什么,方菡娘跪在地上,直起身来,面色平和安然的开了口:“启禀陛下,民女有话说。”

    方菡娘声音如雨后清露,林间鸟鸣,在妇人方才悲愤哭声的衬应下,越发显得如珠似玉,清脆动听。

    御书房里沉闷纷扰的气氛滞了一滞。

    皇帝跟太子都很有兴趣的望了过去,只见那少女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端得是副再好不过的样貌,两人俱是愣了愣,脑子里略过一个念头——

    这副样貌,小十一折在上面倒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皇帝心里还是有些纳闷,其实好样貌的姑娘多得是,这个方菡娘纵使说出众些,按照十一那冷漠性子,也不是那种被女色迷得死去活来的人啊?

    皇帝便“唔”了一声:“你要说什么,且说一说。”

    “谢陛下。”方菡娘落落大方的行了个礼,脸上没有丝毫恐慌,这让皇帝跟太子感到几分好奇,也让一旁的忠勇王妃对她的“无耻”越发感到愤怒。

    “其实民女原本也不知道说什么,”方菡娘跪在地上,神色平静,“因为民女至今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让忠勇王妃这般不依不饶。不过民女能做的是,忠勇王妃在哪里提出质疑,民女就为王妃解释哪里。”

    方菡娘眼神移到已经被太子扶起来,正站在数尺外,愤怒瞪着她的忠勇王妃身上。

    她对着忠勇王妃露了个礼貌的微笑。

    自然,这微笑又被忠勇王妃认为是在挑衅,忠勇王妃越发恼怒怨恨,一双眼睛恨不得在方菡娘身上瞪出个洞来。

    不过,方菡娘也并不怎么在乎忠勇王妃怎么看了。

    她方才口中说的是“为王妃解释”,其实这些话,还是要说给皇帝听啊。

    毕竟,皇帝才是在场能决定她命运的人。

    不然谁要管那个蛮不讲理的王妃胡乱攀扯啊?

    方菡娘并不在乎忠勇王妃那仿若吃人般的目光,她自讲她的:“……方才王妃说,福安郡主昏迷不醒,民女穿红戴绿,是为死不悔改——抛开说民女死不悔改的问题暂且不谈,因为民女至今还不知道自己错在了哪里。民女只是想问王妃一句话,民女是大荣的子民,为天地君亲师服哀是天经地义的,但,别说福安郡主没有死了,即便死了,民女也没有责任要为一位郡主服哀啊?”

    一旁的平国公差点拍案叫好了。

    “你,你竟然敢咒我儿死!”忠勇王妃被方菡娘的话差点气的晕过去。

    纵然是王妃之尊,不能口出秽言——忠勇王妃实在是恨不得骂方菡娘一句“小贱人”!

    这小姑娘,口齿很伶俐啊。皇帝忍不住又多看了方菡娘一眼。

    太子面上一脸责备,道:“小姑娘家家的,生生死死的,怎么这么不避讳?快别说了,福安还没大好呢。”话面上是在替忠勇王妃说话,实际上确实在为方菡娘解围。

    太子心里头也有些感叹,怪不得太子妃说忠勇王妃昨日被方菡娘气晕过去,就这般牙尖嘴利的,直接一顶“天地君亲师”的大帽子扣上去,就让忠勇王妃方才那番“死不悔改”的话都无法再说半句嘴。

    “是。”方菡娘跪在地上,一脸柔顺的应了一声,果然不在说话了。

    忠勇王妃却是又涕泪交加的哭了起来:“陛下啊,你听听啊,这个小贱……这个方菡娘她说的是什么话啊!她居心不良想让福安死啊!所以前儿那般大暴雪,她才把福安给逼走了啊!”

    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比起方才少女如溪水流淌般舒缓清脆的声音,那是截然不同的,顿时让书房里头的人都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

    尤其是皇帝,更是头疼,心里头忍不住也起了几分火气,这忠勇王妃,把朕的御书房当成什么地方了!

    哭哭闹闹的,成何体统!

    自然,这话也只能在心里头想想,皇帝清楚的很,要是说出来,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对功臣遗孀遗孤圣眷优渥”的形象,就全然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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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章 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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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只能和颜悦色的,又吩咐太子:“给忠勇王妃倒杯茶。”

    太子知道他父皇这是拿嚎哭的忠勇王妃没法子了,只能通过支使他这个太子来岔开话题。

    一国太子给你亲自端茶倒水!这还不够说明恩宠吗!?

    太子把一旁宫女倒好的茶双手端给了忠勇王妃,果不其然旁边几位大臣都投来或羡慕或感动的眼神。

    陛下对忠勇王府真是太好了啊!

    忠勇王妃接过茶水,自然就没法再在那撕心裂肺的指责方菡娘了,她满眼泪水的谢过太子,正要抿上一口表示敬意,那边又听得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民女又有话说了。”

    忠勇王妃好悬没想把那茶水给方菡娘砸脸上!

    皇帝饶有兴趣的看了看方菡娘,笑道:“你方才不是说过了吗?”

    方菡娘跪在地上,腰板直直的:“方才王妃对民女的指责民女已经对王妃解释过了。可架不住王妃又对民女有了新的指责——王妃说民女想让福安郡主死,说民女前儿大风雪逼走了福安郡主,民女自然又要向王妃分辩一二了。”

    声音清脆,态度诚恳,皇帝简直找不到拒绝她的理由。

    忠勇王妃可就没那么想听方菡娘解释了。

    她已经意识到了,但凡方菡娘开口,她总是会被气个半死的。

    她不想听方菡娘解释!她只想看方菡娘挨罚受苦,越重越好!最好也让她去尝一遭福安前日所受的苦!

    然而还没等忠勇王妃出言拒绝,皇帝已经含笑开了口:“准了。小姑娘,我可告诉你,好好跟忠勇王妃解释,要是解释不通,别说忠勇王妃饶不了你了,朕也饶不了你。”

    忠勇王妃一听,心里头大定,果然皇帝还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对忠勇王妃凶狠怨愤的眼神已经很不以为然了。她应了一声:“是,谨遵陛下口谕。”

    皇帝跟太子都忍不住心里头发笑,呦,这小姑娘,不仅口齿伶俐,还挺会随棍子往上爬的?

    这三言两语的,就已经成了“奉旨解释”了。

    旁边有位大臣想对此说些什么,被他身边的同僚给拉了拉袖口,他顿了顿,反对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方菡娘清凌凌的声音在御书房响起:“王妃,从昨日起,你就说民女逼走福安郡主,民女想不明白的是,王妃为什么会这么认为?……王妃是觉得,民女的身份已经足够能逼走一位郡主了吗?”

    忠勇王妃被方菡娘的问话噎了一下,顿时恼怒道:“逼走福安同你的身份又无关!是你这个人,太过令人讨厌!福安不乐意见到你,所以才走的,这跟你逼走她有什么区别?!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你说你要不要负责任!”话说到后头,已经带上了一分蛮不讲理的语气。

    方菡娘心道,这性子,果然福安郡主是忠勇王妃亲生的。

    方菡娘心里头如何腹诽,面上却是不显,甚至还带了一丝微笑:“王妃,那日宴席,很多夫人都可以作证,民女就待在那儿,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福安郡主因为对民女的偏见,离开荟萃园,遭遇了祸事,这全程都是福安郡主自己选择的,说逼就太过高看民女了。”

    忠勇王妃见方菡娘还在“狡辩”,并不承认是她的错才导致了福安郡主最终坠马受伤的结局,她出离愤怒了,然而方菡娘所说的话,她却又反驳不了,她怨愤道:“那么,既然你也知道你身份低微。当初福安表示对你的厌恶,不愿意同你在一块儿时,你怎么不走呢!”

    你怎么不走呢!

    方菡娘脸上的笑慢慢的淡了:“民女是拿着太子妃娘娘给的名帖去参加的宴席,是正儿八经代表平国公府前来为太子妃娘娘祝寿。福安郡主因着看民女不顺眼,不愿意同民女待在一块儿,民女就得走?这是什么道理?”她顿了顿,声音越发轻了,“难道,在王妃的心里,福安郡主已经身份贵重到了,连太子妃娘娘的客人,都是她说驱逐就能驱逐的?”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到众人耳里却是有逾千斤。

    连一直含笑听着她们说话的皇帝跟太子,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这话,太诛心了。

    福安郡主身份自然是贵重,可是,她再贵重,能比一国储君的正妃身份还要贵重吗?!

    这问题让忠勇王妃脸色变得又青又白。她尖锐的失态喊道:“你在说什么!我没有这样说过!这都是你的污蔑!”

    皇帝更是蹙了蹙眉。

    这小姑娘……嘴巴也太厉害了些……

    平国公面上不显,心里头却过瘾的很。

    对,就是这样,!

    拿话堵死忠勇王妃!

    方菡娘脸上的笑意又慢慢的回来了:“王妃不必慌张,民女只是针对王妃那句我怎么不走。若王妃认为,民女并没有责任因为福安郡主不喜民女就应该离开宴席,那后面的猜测,自然是不成立的。”

    忠勇王妃被方菡娘拿话给高高的架了起来!

    是承认方菡娘不该走?

    那就等于是承认了福安走是她自己的选择,跟方菡娘无关!

    平国公差点拍案笑出声!

    忠勇王妃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望着方菡娘的目光几乎要将其生吞活剥般。

    方菡娘也从来没想过会遇到这么护犊子又这么不讲理的一位母亲。

    然而她无所畏惧,大大方方的迎视着忠勇王妃的眼神,等她回话。

    忠勇王妃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她怎么能回答!

    忠勇王妃将手上的茶杯摔碎在地板上,清脆的瓷片炸裂声吓了房中众人一跳。

    只见忠勇王妃哭着就要往那碎瓷片上跪:“……臣妾口拙辩不过这个牙尖嘴利的,求陛下给福安个公道啊!”

    好在太子在一旁,跟几个太监眼明手快的架住了忠勇王妃:“王妃不要这样!”

    ……这是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

    皇帝眸色沉了沉。

    旁边几个大臣看戏看多了,见忠勇王妃闹出这种闹剧,忍不住咳了一声,互相对视一眼,站出来和了稀泥:“陛下,臣等认为,这事说不定就是个误会。不过因着福安郡主毕竟受了重伤,眼下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也着实可怜……王妃一片慈母之心,责难方姑娘,也只是因为女儿受伤心中难过罢了。臣认为这种事总不如化干戈为玉帛好,忠勇王妃毕竟是长辈,方姑娘将忠勇王妃气成这模样,不如就让这位方姑娘对忠勇王妃道个歉,事情过去就算了。”

    呵,这是谁闹谁有理吗?方菡娘心中冷笑,没有说话。

    皇帝微微沉吟,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毕竟,忠勇王府他还是要安抚的。虽说地上跪着的那姑娘说不定就会成为他家十一府里头的人,但不管怎么说,给长辈道个歉也不算什么,算不得亏待她……

    其实他个人来说,最初也是比较倾向于不伤和气的解决方法,不然,也不会喊来这几位大臣了。

    这几位大臣,有个相同的特点。

    那就是遇事不决时,喜欢和稀泥。

    另外,也是让他们见证一下,他这个皇帝对忠勇王府,已经是十分恩待了。

    皇帝思索着,眼神落到了姜围忠身上,他“唔”了一声,道:“姜爱卿,听说你的女儿同福安郡主要好,当时也一直在场,你觉得方菡娘给忠勇王妃道歉,这个提议如何?”

    姜围忠心如擂鼓,他张了张嘴,还未说话,就听见忠勇王妃在那边尖叫:“不,我不同意!我一个半截身子进了土的人,要她的道歉做什么!她对不起的是我家的福安!她该跪着在我家福安床前,好好的给福安磕几个响头!……她抢了我家福安男人不说,还想害我家福安的命!让她磕几个头,难不成还委屈她了?!”

    抢了福安郡主的男人……几位大臣忍不住呼吸都窒了窒。

    这事太劲爆了。

    京城里谁不知道,福安郡主心心念念着的男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今圣上的十一皇子,谨王殿下。

    那也就是说,这堂下跪着的小姑娘……抢了谨王殿下?!

    几人不由得都露出了几分惊恐的神色。

    厉害啊!

    不都是传说谨王殿下不近女色吗?!

    “王妃,你这话的意思是……”皇帝面色沉了沉。

    他的儿子,岂是物件般,还让两个小女子抢来抢去?!把他儿子当什么了!

    忠勇王妃却仿佛见到了转机般,连忙哭道:“陛下,陛下,臣妾没有胡说。姜姑娘告诉臣妾,那方菡娘生性放荡不堪,仗着自己美貌将谨王殿下勾引得神魂颠倒,原本谨王殿下是多么英明神武的一个人,昨日为了这个女子,竟然同这女子联起手来把臣妾气晕过去……对了!”她似想起什么,忙看向姜围忠,“姜大人!姜大人!你快告诉陛下,昨天谨王殿下是不是因为这个方菡娘,将你的女儿直接踹到了墙上去!”

    皇帝面色沉沉的看向姜围忠:“哦?姜爱卿,可有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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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一章 谁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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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嚯!还有这等事!

    几位大臣的眼神一下子都落到了骠骑将军姜围忠身上,姜围忠被忠勇王妃给弄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一咬牙,此时不说什么也不行了。

    姜围忠偷看了一眼皇帝沉沉的脸色,知道皇帝这是真的动了气。

    方才无论忠勇王妃胡搅蛮缠,还是这方菡娘的句句解释,皇帝最起码脸上都是带着微微的笑意,哪里像现在,这明显是不高兴了!

    姜围忠心里头飞快的下了决定,硬着头皮站了出来,拱了拱手:“启奏陛下,臣也是昨日见女儿回到家中,精神萎靡不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吓着了,几经追问,她才把事情告诉了臣。确有此事——当时谨王殿下一心护着这位方姑娘,就把小女……”

    姜围忠一副说不下去的模样,低头抹了把眼泪,哽咽不能语。

    皇帝没有说话。

    忠勇王妃见皇帝显然是生气了,果然就同姜思华说的那般,天底下没有父亲能允许一个恶女将自己儿子勾坏!

    她趁机继续哭诉道:“……陛下,这方菡娘,心思可是歹毒的很!昨儿那件事,她绝对是故意的,故意要害死福安,好来独占谨王殿下!谨王殿下受了她的蒙骗,也对臣妾态度恶劣的很。臣妾不怪谨王殿下,谁都有看走眼被蒙蔽的时候——但这方菡娘,那是断断不能轻饶了去啊陛下!”

    “陛下!菡娘绝非这种人!”平国公忍不住了,上奏道。

    谁知忠勇王妃此刻根本毫不顾忌什么教养涵养礼仪了,她提高了声音,声音尖锐的盖住了平国公的话:“……陛下!臣妾也不求别的,福安那一身伤病,算我家福安命中该有一劫,臣妾认了!但此女心术不正,行为恶劣,死不悔改,求陛下让她跪在福安床前,给福安好好磕几个头反省一下自己!”

    做梦!平国公大怒!

    “谁敢!”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御书房外响起,同时传来的还有外头太监的阻拦声:“殿下,谨王殿下,陛下在里面议事……”

    “滚。”姬谨行看都不看那太监一眼,提着剑,大步迈了进来。

    皇帝一见儿子这般不管不顾的闯了进来,不用想,肯定是为了堂下跪着的这个方菡娘,老父亲的心多少有些发酸,语气自然就有些不好:“你这个孽障,你来做什么!”

    忠勇王妃甫一见姬谨行未经传召竟然就这么直接闯进来了,心里头一慌,又见皇帝脸色不好,心里头咯噔一下,她立马意识到,这是个机会,证明方菡娘是个红颜祸水,竟然让向来遵礼的谨王殿下连基本的礼仪都不顾了!

    “陛下,您看!臣妾没有说错吧!……”忠勇王妃喜不自禁的开口。

    “闭嘴!”

    姬谨行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

    忠勇王妃脸上的喜悦变得僵硬,她难以相信的看着姬谨行:“你说什么?……”

    皇帝面前,她这个超一品诰命夫人,竟然被如此羞辱,纵然对方是皇子,那也绝对不是笑笑就能过去的事!

    太羞辱人了!

    忠勇王妃脸涨的通红。

    不知怎地,皇帝瞥见忠勇王妃被姬谨行气成这般,心里头竟然有了丝丝畅快。

    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被这个不孝子气个半死啊!

    他咳了一声:“十一,怎么说话呢!”

    姬谨行冷冷道:“父皇,那种被人当枪使的蠢货,理会她作甚。”

    他一边说着,一边强行将方菡娘扶了起来。

    纵然御书房里烧着暖烘烘的地龙,姬谨行见到方菡娘孤零零跪在那儿的时候,心都像被人撕扯开一般。

    “我查证据,来晚了。”姬谨行简短而低声的对方菡娘说道。

    方菡娘跪久了其实也没怎么觉得难受,但乍一起来,差点没站稳,往前跌去。

    姬谨行一把搂住方菡娘,将她牢牢的搂住了怀里。

    哇!

    几位大臣都有些看傻了眼。

    皇帝轻咳了一声。

    太子心里暗暗给弟弟竖了个大拇指:够胆,有种!

    平国公心情复杂的很。

    忠勇王妃顾不得反驳方才姬谨行说她给人当枪使的事,尖叫道:“陛下面前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姬谨行左手扶着方菡娘,右手拎着剑,向前一横:“闭嘴,父皇面前你这般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忠勇王妃像是被人掐住喉咙般,脸色煞白瞬间失声。

    她自然不是怕姬谨行那句“成何体统”,她怕的是姬谨行手上这把剑。

    这把剑,她是知道的。

    大名鼎鼎的凌霄剑。

    这么些年,姬谨行走南行北,替大荣明里暗里杀了不少贪官,他手上这把剑,就是皇帝御赐给他,上可斩贪官污吏,下可斩歹恶之徒。

    剑之出鞘,必会饮血。

    当时,姬谨行查到了朝中一名重臣的贪污账册,那重臣却在金銮殿上万般狡辩,死不认罪,姬谨行懒得与之废话,直接拔出凌霄剑剑斩贪官,满朝皆寂。

    皇上却大赞其行。

    凌霄剑一斩成名。

    这凌霄剑已经有一段时间见过了,今日却被谨王这般带到了御书房……

    几位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略略有些惊恐的眼神。

    皇帝自然也认出了那柄凌霄剑,他微微蹙眉:“十一,你这是干什么!”

    姬谨行干脆利落道:“有些人自己找死。”

    皇帝只想扶额。

    忠勇王妃看着那把剑,终是艰难的张开了嘴:“怎么,谨王殿下,昨日你脚踹姜姑娘,今日又想用这凌霄剑,砍杀了我吗?”

    姬谨行冷冷道:“你配吗?”

    忠勇王妃简直要被这三个字气得给晕过去。

    她哆哆嗦嗦的指着姬谨行,“你,你”了半天,愣是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姬谨行没有理会她,要把方菡娘扶到椅子上。

    方菡娘却顿了顿,先望向皇帝。

    姬谨行也看了过去。

    皇帝头痛的很,摆了摆手:“赐座。”

    忠勇王妃尖叫道:“她是有罪的,她怎么能坐!”

    姬谨行哪里理会她,将方菡娘扶着坐到了椅子里,这才直起身,手里拎着凌霄剑,冷冷的看向忠勇王妃:“忠勇王妃说她有罪,还请拿出证据来。不然,我就要拿证据了。”

    证据?忠勇王妃的指责全靠胡搅蛮缠,哪里来的证据?

    她眼睛通红的瞪着姬谨行:“你有什么证据!拿出来啊!”

    姬谨行冷笑一声:“王妃被人当枪使的证据!”

    他看向皇帝:“父皇,请允许儿臣将证据带上来。”

    皇帝心里腹诽,哦,你这时候知道问朕了,方才那般不经通传就进御书房的时候,怎么没见你问朕呢?

    但他依旧还是淡淡道:“带上来吧。”

    姬谨行微微点头算是回礼,他喊道:“青禾!”

    大概是皇帝方才的允许,青禾将一个绑的结结实实的侍卫押进御书房时,外头的太监并没有阻拦。

    那侍卫五花大绑着,嘴上还勒着一块布,防止他大喊大叫。

    到了屋里,青禾一脚将那侍卫踢得跪了下去,自己也跪了下去向皇帝行了礼。

    忠勇王妃一见那侍卫的脸,就瞪大了眼睛:“这是……”

    姬谨行冷冷道:“没错,这就是去前日晚上去你府中告诉你福安坠马的那个人。”

    皇帝皱了皱眉,有些听不懂姬谨行这话是什么意思:“十一,你在说什么?”

    太子却是意识到了姬谨行所说的问题,他微微眯起眼,打量着那绑的结结实实的侍卫。

    看服色,果然不是他们东宫的。

    也不知道是谁手伸这么长,竟然敢管他太*里的事情!

    姬谨行是个不爱说话的,太子见他微微蹙了蹙眉一副不愿意再替他们爹解释一遍的模样,心里头叹了口气,只得自己上了:“父皇,前天宴席上福安坠了马,儿臣与太子妃本想等福安伤势稳定些再告诉忠勇王妃,免得王妃担心。结果当天晚上就不知道是谁,竟然派人把事情告诉了忠勇王妃……儿臣觉得这人管的太多了,手伸得太长,就拜托十一弟帮儿臣查一下。”

    竟然是这样!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事说大事也不大,说小也不小。往小里说,就是有人多管闲事,往大里想,却是有人对太*里的事情伸手过长,逾越了!

    一听竟然还牵扯了这么一回事,皇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道:“十一查到了?”

    姬谨行看了一眼青禾,青禾将那人嘴里的塞布解下,那人吓得腿如糠筛,不知的扣头:“皇上太子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命?”皇帝冷笑一声,“奉谁的命?”

    那人颤颤巍巍的,他早熬不过暗卫的刑讯手段交代了,眼下再向皇帝交代一遍也没什么,再说,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卫,宫里头那么多手眼通天的人,稍微一查,没准他祖宗十八代都被查出来了。

    那侍卫不住的磕头:“小的,小的是奉瑞王世子之命,将福安军追坠马的消息告诉忠勇王妃。”

    竟然牵扯到了瑞王?!

    皇帝微微的眯起了眼睛,长长的出了一口气:“带下去!”

    青禾领命,将那塞布重新塞到侍卫口中,压着侍卫出去了。

    忠勇王妃有些按捺不住了,她怒瞪姬谨行,道:“……是瑞王世子的侍卫来报信的又怎么了?难道我还不能知道我女儿的情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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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二章 救救福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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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一脸漠然:“所以说,王妃这脑子,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上。”

    “你!”忠勇王妃气得差点又是一口气接不上来。

    太子皱了皱眉头,哎呀一声,道:“十一弟,说话说完整,别卖关子。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你快跟王妃好好说一说。”

    姬谨行冷冷道:“王妃当时情急,难道就没注意这侍卫并非太*中出来的吗?后面太子妃应该也同你提过这点。王妃难道就没想过,旁人家的侍卫,为什么这么好心的,冒着大雪,深夜向你传递这么一个消息?”

    忠勇王妃被姬谨行反问的愣了下,脸色又有些涨红:“情急之下……谁会在乎那些!再说了,这跟福安坠马又有什么干系!我们现在在说的是福安的事!”

    姬谨行神色冷漠,似是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按捺着耐性,冷冷一笑:“王妃,世上的事一环扣着一环。至于这事与眼下这局面有没有干系,就要问……”他顿了顿,转了身,看向姜围忠,神色越发冷若冰霜,“那位姜将军的女儿了。”

    什么?!

    众人皆是大惊,怎么这事还能牵扯到了姜围忠的女儿?

    不是说是瑞王世子派的人吗?

    姜围忠又一次处在了风口浪尖上,只是若说上次是选择站队的艰难,那么,这次就只余下难堪了:“谨王殿下不要欺人太甚,昨日一脚将我女儿踹的现在都还下不了床,微臣还没有跟殿下理论,眼下怎么又这么一盆污水泼过来?!”他故意看向方菡娘,意味深长道,“为了让殿下的心上人逃脱忠勇王妃的指责,难道就得让另外一个无辜的少女出来承担吗?”

    姬谨行冷笑一声:“无辜?”

    他顿了顿,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她与瑞王世子在太子妃宴会上苟且一事,真当没人知道?”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炸的御书房里众人都有些懵。

    什么?

    姜思华跟瑞王世子,在太子妃的宴会上……苟且?

    皇帝跟太子俱是阴下了脸。

    几位大臣忍不住咽了几口唾沫。

    这,太劲爆了啊。

    平国公也很震惊:现在的小姑娘,这么开放了?

    ——不禁忧心忡忡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脸上也是有几分震惊的,可见对这种事也是很不认可,这才微微放下了心。

    没办法,这外甥女太有自己主意了。

    方菡娘也很诧异,她只是知道姜思华与人偷情,并不知道对方是瑞王世子。昨晚在给姬谨行的信上,方菡娘把姜思华的事提了一句,本身她也是在考虑姜思华为什么要引导忠勇王妃来找她茬的问题,就把这事同姬谨行说了一下,倒没想到姬谨行还真把这事前后给串联起来了。

    那么,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调查的结果,姬谨行虽没同方菡娘说半个字,方菡娘却是全然想明白了。

    从头到尾。

    姜围忠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侮辱,目呲欲裂:“谨王殿下,小女跟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般诋毁她!”

    姬谨行冷笑一声,懒得回应姜围忠的质疑,睨了紧锁眉头的忠勇王妃一眼,见她脸上还有迷茫之色,不禁漠然想到,这种脑子,也合该被人煽动。

    姬谨行已经是一副懒得解释的样子了,方菡娘索性主动担纲了解释说明的角色:“……福安郡主平时应是比较爱迁怒的,宴席上也曾因为给我下绊子不成,而当众迁怒姜姑娘……福安郡主要离开荟萃园前,曾经当众跟姜姑娘闹的很不愉快。”

    听到这消息的忠勇王妃一脸错愕。

    方菡娘就知道,姜思华才不会跟忠勇王妃提到这个。

    她微微一笑,继续道:“当时福安郡主让姜姑娘同她一起走,姜姑娘没有应。后来,福安郡主出了事,依照福安郡主的性子,这么重的伤,狠狠迁怒姜姑娘那是必然的了。姜姑娘自然是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那么,怎么办呢?我猜想,姜姑娘想的法子,应是祸水东引了……那么,我猜测,姜姑娘应是找来了情郎瑞王世子,托他派人给忠勇王妃带个话,并故意在传话时含糊其辞,让忠勇王妃先形成一个既定的印象:‘福安是被人害成这样的’。那么,等忠勇王妃赶来后,姜姑娘再用言语引导一下,推个波助个澜,让忠勇王妃得出‘方菡娘害了福安’的结论,我想,对于聪慧的姜姑娘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忠勇王妃倒是可以好好回想一下,你所得知的所有消息,是不是都是姜姑娘告诉你的?”

    “希望忠勇王妃可以冷静一下,好好的想一想,福安郡主坠马这件事,到底是谁的责任——我并不是指责福安郡主什么,只是我也不想成为旁人小心机下的牺牲品罢了。”

    忠勇王妃脸色煞白,不言不语。

    显然,她已经被这个消息给砸懵了。

    姜围忠的脸,倒是比忠勇王妃的脸还要白几分,他咬了咬牙,大吼一声:“这个孽女!我这就回去打死她了事!”

    看了一出好戏的太子拦住姜围忠,笑道:“姜大人,不必这般激动。”

    姜围忠心里头咬牙切齿的很,足足把那个浪荡不堪心思不正的女儿给骂了上千遍上万遍。

    这是挖坑坑他这个亲爹呢!

    竟然还敢在太子妃娘娘的宴席上跟瑞王世子……

    他这个当爹的都羞于启齿!

    后头还竟然生出了天大的胆子,竟敢把忠勇王妃当枪使!

    姜围忠越想越崩溃,恨不得亲手把姜思华掐死了事。

    眼下当着皇帝的面爆出这种事,可想而知,他的仕途,算是到此为止了。

    皇帝咳了一声,若是说瑞王世子为了儿女情长,干下了这等伸手过长的事,也是让人无话可说。

    “王妃,事情的经过你也听了……”太子站出来,决定和个稀泥,“眼下姜姑娘怕是在家养伤,不然你挑个时间,去亲自同她谈谈?……这事,就这么算了吧?”

    被人蒙骗与耍弄在鼓掌之上的羞辱紧紧的攥住了忠勇王妃的心,姜思华……姜思华……她不会放过她的!

    但,眼下……

    忠勇王妃看向方菡娘,见方菡娘的眼神正落在姬谨行的身上,还带着几分少女的羞意与欢喜。

    姬谨行,原本,应是她女儿的啊!

    忠勇王妃一咬牙,趁人不备,往那堆碎瓷片上还是快速的狠狠的跪了下去。

    谁都没料到,事情差不多完事的时候,忠勇王妃会来这么一手!

    虽说冬日穿得厚,但跪在碎瓷片上,瓷片扎入膝盖的痛楚,还是让忠勇王妃煞白了脸。

    皇帝震惊的站了起来:“王妃你这是!?”

    “陛下,福安这次坠马,虽说之前臣妾受了小人蒙蔽……但原因终其还在方菡娘身上啊,福安恼恨方菡娘夺走了谨王殿下,她能做出一次傻事,就能做出两次傻事啊。”忠勇王妃狠狠的磕了个头,“还请陛下救救福安啊。”

    太子心里也有几分恼意,方才他疏忽了几分,竟然让忠勇王妃就这么跪了下去。

    他冷着脸,同旁边伺候的侍女强行把忠勇王妃从地上拉了起来。

    自残,在皇宫里,其实是大忌讳了。

    皇帝的脸色也不好看,本来他以为这出闹剧完事了,打算留下儿子跟他中意的姑娘,好好聊聊什么的,谁知道这忠勇王妃又突然横生出这么个波澜,真是让人糟心的很了。

    忠勇王妃的膝盖渗出点点血渍,原本就一身素衣,鲜红的血渍在其上明显的很,想想都知道,若是忠勇王妃这般模样出了门,不用等明天,今天下午就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王妃意欲何为。”皇帝神色有些冷。

    忠勇王妃仿若没看见般,挣扎着想从椅子上下来继续跪,被两个宫女一边一个死命按着,忠勇王妃挣扎不得,只得哭道:“陛下,求你救救福安啊,福安自小到大是您看着长大的,她若是因为方菡娘同谨王殿下一事想不开,再做出什么傻事……那臣妾就要再一次送走至亲了啊……十几年前,送走先夫时,那时候臣妾就恨不得随了先夫而去,是福安这个臣妾与先夫血脉相连的女儿,使臣妾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跟动力……若是福安没了,那,那臣妾也不要活了。”

    说完,嚎啕大哭起来。

    皇帝头疼的厉害。

    不过忠勇王妃的话也提醒了他,确实,福安天天的跟在他儿子身后跑,京城里风言风语已经很多了,谁都知道福安心系他的十一皇子姬谨行。

    若后面福安真因为求而不得做出什么傻事,忠勇王妃再随之而去……到时候……

    皇帝不禁揉了揉太阳穴。

    这事难办的很啊。

    其实也并不算难办嘛……几位大臣又想出来和稀泥了,蠢蠢欲动着,姬谨行抬眼,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手中的凌霄剑仿佛闪着寒光。

    ……几人顿时决定明哲保身,不去掺和谨王殿下的感情私事。

    忠勇王妃哭了半晌,见皇帝太子都有些无奈的看着她,几位大臣根本不敢跟她的眼神有交汇……

    至于剩下的平国公?呵呵,忠勇王妃根本不指望他。

    有些话,她只能自己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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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两天同学过来玩,花花要相陪。所以更新时间不定,或早或晚。今天这么早是因为这是存稿,发完花花睡觉去了,累瘫……明天没了存稿,应该会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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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三章 让她嫁给谨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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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忠勇王妃含泪哭求,“臣妾求你,赐福安个恩典吧,让她嫁给谨王殿下吧!到时候整个 忠勇王府臣妾都会给福安当做陪嫁,还请陛下允了臣妾这个请求吧!”忠勇王妃哭得太过戚戚了,提的 这个建议在眼下这种状况里仿佛又是最好的解决法子——福安郡主纠缠了姬谨行这么多年,再没个好结 果,恐怕要成为全天下的笑柄了。

    这建议,甚至皇帝也开始慎重考虑了。几位大臣中一个本就有些偏向忠勇王妃的武将,他忍不住附 和道:“微臣觉得此事可议。”他看了一眼方菡娘,倒是有些不以为然。虽说眼前这个是平国公府的外 甥女,但根据她自称民女来看,应该出身平民,毕竟女以父贵,这姑娘再怎么着也是不够身份嫁给谨王 当正妃的,“谨王殿下有喜欢的人,也无妨,毕竟按照祖制我大荣王爷可有一正妃,二侧妃……”    这个大臣甚至以为自己还给了平国公府一份人情,毕竟,平民之女,那是不够身份当王爷的侧妃的。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在那些大臣眼里,这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啊。既全了忠勇王妃不惜以血求情的 苦心,又全了谨王殿下与那方菡娘的一番情谊,还能顺带着解决了眼下这桩困事,让忠勇王妃不要再死缠烂打——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皇帝看了看眼里闪过期盼的忠勇王妃,又看了看一直安安静静坐在椅子里的方菡娘,没有说话。

    平国公面皮有点发青。当侧妃,那还不是妾吗?这是侮辱谁呢!他们平国公府家好好的表小姐,说 什么也不会给人做妾的!平国公心里头不舒服的很,面色发青,打算眼下谁要敢明着说让他们家的姑娘 去做妾,他定要豁出去这张老脸,同对方撕到底!

    太子心里头也有了几分想法,看平国公府护着方菡娘护这么紧的样子,应也是极为娇宠的。姬谨行 这要是娶了福安做正妃,忠勇王府在军中的影响力就拿到了;再娶了方菡娘做侧妃,好了,阮家的军中 势力也到手了。这倒是个一举两得的事。只是太子想起姬谨行从前那副执拗模样,忍不住头痛。他是挺 愿意的,可架不住人家姬谨行不愿意啊。他这弟弟,可是一心一意要娶这方菡娘当正妃呢。

    想到这,太子不禁又打量起方菡娘。嗯……倒是生得极好,且看今日御前应对,也不是个傻的,说 话进退有度,懂分寸,知分寸。

    他突得想过一个想法,姬谨行不同意,或许,他可以同这个方菡娘谈谈啊。

    方菡娘紧紧的抿了唇,垂着眼,谁都没有看。姬谨行的声音,突然在书房里响起,依旧是那般清凌 凌冷漠的样子:“我不愿意。”忠勇王妃再三忍耐,总算是没有直接问出去:“你凭什么不愿意!”她 甚至能想象得出,按照姬谨行的脾气性子,想来会得一顿羞辱。

    忠勇王妃今日受挫太多,她已经有些接近崩溃了,她哀求的望向皇帝:“陛下……”皇帝抬了抬手 ,示意忠勇王妃稍安勿躁。他看向姬谨行,问出了忠勇王妃想问而不敢问的话:“你为什么不愿意?”  姬谨行看了一眼方菡娘:“儿臣心有所属。”

    皇帝忍了忍心头那口气,心平气和道:“无妨,你可以再娶侧妃。”

    姬谨行看了忠勇王妃一眼,“哦”了一声。忠勇王妃还没来得及狂喜,又听得姬谨行冷漠的问道: “原来福安郡主愿意屈居于侧妃?” 什么——侧妃?!这太侮辱人了!忠勇王妃脸色涨的通红,瞪向姬 谨行,那副模样恨不得手撕了姬谨行。

    姬谨行却还未说完,他神色冷淡,看都不看忠勇王妃一眼,道:“即便福安郡主愿意屈居于侧妃, 我也是不愿意的。”什么?!忠勇王妃霍的站了起来,颤抖着指着姬谨行:“你不要太过分了!”姬谨 行冷冷一笑:“是,天底下只有福安郡主最不过分。”

    他往前一步,冷声道:“福安郡主,自打出生起,虽名为郡主,但一例吃穿用度,我不敢说别的, 我那些姐姐妹妹,大荣正儿八经的公主殿下们,是没有一个能比得过这位郡主的。然而,福安郡主食君 之禄,又为大荣做了什么?整日不学无术纵马游街也就罢了,大荣还不至于养不了一个纨绔废物郡主。 然则福安郡主呢?空负父皇这般疼宠,她却视父皇的子民为草芥,纵马游街,冲撞了人都是轻的。我只 问一句,去岁十月里,福安郡主在城南五里亭马蹄踏死的七十老叟,是不是我大荣子民;今年七月,福 安郡主在正阳街挥鞭鞭笞的三十岁乞讨寡妇,是不是我大荣子民;再说前些日子,福安郡主在梨园与人 争抢头牌肖卿,指使侍卫打死对方书童,那一条性命,又是不是我大荣子民?”

    姬谨行极为罕见的说这么一长串话,无论是皇帝,还是太子,还是御书房里的那些大臣,都惊呆了 。偏偏极为慷慨激昂的内容,从他嘴里说出来,仍是冷淡漠然的,没什么声调起伏。即便是问话,也只 是略略扬了扬语气。然而最令人震惊的不是姬谨行竟然破天荒的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而是福安郡主做的 那些劣质斑斑的事情。

    皇帝的脸色已经完全阴沉下来。

    方才那些喊着要姬谨行娶了福安郡主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大臣们,也不敢再说什么,缩起头来当起了 鹌鹑。忠勇王妃从一开始的愤慨,后面逐渐变得脸色苍白,眼神惊慌——姬谨行怎么知道的,那些事情 ,明明都,明明都善后好了啊!

    姬谨行讲完,仍是一脸冷漠的朝忠勇王妃微微点头,像是总结陈词般,淡淡道:“福安郡主这么不 ‘过分’,别说给本王做侧妃,即便是侍妾,本王也是,”他顿了顿,神色似有些嘲弄,又有些讽刺— —

    “拒绝。”

    “拒绝”这两字,仿佛击破了忠勇王妃最后的防线,她面色又红转白又转青,手指指着姬谨行,抖 得像是中了风般,“你……你……”

    她哆哆嗦嗦的,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这情形有些眼熟,方菡娘是认识的,她站起来,正想着这忠勇王妃别再摔了讹人……

    结果这念头还未从脑海里掠过,就见忠勇王妃直勾勾的像后倒去。

    好在太子眼明手快,一下子接住了忠勇王妃,不至于再让她摔着了。

    不管皇帝此时此刻心里头对福安郡主有多少意见,忠勇王妃,那是万万不能让她死在御书房的。不 然他这个皇帝,在史书上那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气死功臣遗孀,我大荣开朝来最荒唐的皇帝!”

    “惊!御书房内,皇帝竟与功臣遗孀发生这种事!”

    皇帝思绪一瞬间有些散乱到了那些稗官野史常用的春秋笔法,他一边镇定的大喊:“快传御医!传 御医!”

    ……

    一阵兵荒马乱,太子作为储君,被皇帝指派了照顾忠勇王妃这种艰巨的任务,皇后也闻讯赶来,母 子俩都去了侧殿,那边太医正在全力救治忠勇王妃。

    御书房里头,只剩下了面沉如水的皇帝,一脸淡漠的姬谨行,垂首不语的方菡娘,以及面面相觑的几位 大臣。

    皇帝起了个头:“孽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姬谨行冷漠道:“儿臣不过揭发了几桩福安的罪状,忠勇王妃就心虚晕倒了。若儿臣将福安平日里 飞扬跋扈那些个恶事一一当着百官读出来,那忠勇王妃岂不是要羞愧的当庭自杀?”

    皇帝受不了的按住额头。

    他这个儿子,真是不嫌事大……

    几个大臣里的受过忠勇王恩典的那个武官还有些不太甘心,他咽了口唾沫,尝试着同这位冷若冰霜 的谨王殿下讲道理。

    “殿下,其实,福安郡主年少无知,跋扈了些是有的……但你想,郡主对殿下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殿下若娶了郡主,那定能劝她向善,这也是殿下为国为民做的一桩大好事啊。”

    “噗。”

    姬谨行还未说话,一声轻笑传来过来。

    那武官十分不悦的看向四周,看谁在笑,结果就见着那个正处在言论中心的小姑娘,并着双腿坐在 椅子上,以手掩唇,笑得很是含蓄。

    姬谨行顿了顿,看向方菡娘。

    那武官很是不高兴:“黄毛丫头,你笑什么?”

    方菡娘恭谨的站起来,朝着那武官拱了拱手:“这位将军,我在笑将军心思纯良的很。”

    那武官愣了愣,心里头还在想,心思纯良?这是什么路数……结果就听到那边方菡娘含笑道:“这 位将军想的事情实在太过美好了。福安郡主为非作歹,你们不仅不处置她,还要以‘为国为民’的名义 去逼迫另一个人,替福安郡主完成她的最高目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为非作歹,杀人伤人,就能得 到心中所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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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四章 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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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声音清脆,如同黄鹂出谷,清泉解冻,叮叮咚咚的,当她轻笑着说这件事时,语气虽然是极为和缓的,那武官却似受了极大侮辱般,脸皮涨红,瞪向方菡娘:“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方菡娘闻言笑容更甚,脸颊畔的小酒窝更是随着笑容越发深了:“方才将军问我笑什么,眼下将军又问我懂什么。看来在将军心里,福安郡主地位倒是高的很啊,即便她欺人,辱人,杀人,在将军眼里,那都是可以通过谨王殿下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教化她的。古语云,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方菡娘顿了顿,朝着皇帝微微鞠躬,“吾皇圣明,自然不会犯法,此处臣女只是举例而已。”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继续说。

    那武将一听方菡娘提到这个,脸色又是一紧,变得十分难看起来。

    方菡娘便继续道:“……那不如将军教我,凭什么福安郡主犯了法,就可以这般安然的牺牲一位王爷的终身幸福去成全这位犯了王法的郡主呢?……难道在将军心里头,福安郡主的地位倒是比皇帝还要高了?”

    其余几位大臣一听这话,脸都吓白了。

    天哪,这方菡娘,可真敢讲!

    姜围忠更是面白如纸,心里头恨不得把姜思华给打死了事!

    这么个人物,你都敢去栽赃构陷,甚至还搭上了你爹的前程,你可真是,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那武官一听,更是面无人色的噗通一下跪下了,不住的给皇帝磕头:“陛下,陛下,臣绝无此意。陛下明察,臣绝无此意啊!是这方菡娘,对,是这方菡娘她在血口喷人,在污蔑我!”

    方菡娘声音带上了几分委屈:“将军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明明话都是将军说的,我只是在顺着将军的思路在反问将军而已,将军怎么一下子就把那污水全倒民女身上了。”

    武官见识到了方菡娘的伶牙俐齿,哪里还敢接方菡娘的话!他只一个劲不住的给皇帝磕着头,希望皇帝不要追究他之前的话!

    皇帝半晌没有说话。

    但这沉默,也足够表示皇帝的态度了!

    几位大臣冷汗淋淋,心里头都只有一个念头:

    皇家的事,尤其是谨王的事,那是死也不能再多半句嘴了。

    不然,这个武官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淡淡道:“爱卿快请起。这事不用再说了。”

    皇帝这态度,非但没有安抚到武官,反而让御书房里这群大臣的寒毛都快竖起来了。

    没有说“不怪他”或者“相信他”,只是说“不用再说了”。

    这可是极有意味的一句话了,也可以解释是皇帝相信这武官,所以“不用再说”;自然,也可以解释成,皇帝心里头已经给那武官定了性,所以,“不用再说了”。

    几位大臣都是战栗不已,心里头都在后悔,好端端的当他们的墙头草就好了,今天干吗鬼迷心窍的,违背了他们一贯的和稀泥准则,要表态支持忠勇王妃呢?

    大概是,平日里皇帝对忠勇王府实在太好了。

    好到让他们觉得,这就是个升官的机会。

    然而,此时此刻他们才明白。

    他们站队站的,还是太早了!

    皇帝没有再理会这群心里头内心戏不断的大臣们,而是看向方菡娘,似笑非笑道:“小姑娘,倒是挺会说的。”

    方菡娘恭敬的行了一礼:“陛下过誉了,民女只是跟他们讲道理而已。道理在民女这边,他们不讲理,那自然比不过民女会说了。”

    平国公在一旁哈哈大笑。

    甚至就连向来冷漠的姬谨行,眉眼都带了一分难以察觉的笑意。

    皇帝看了一眼姬谨行,又看了一眼平国公,心里头有点不是个滋味。

    你家外甥女,把我儿子都拐去了。

    皇帝没好气的摆了摆手:“算了,这个孽子的亲事,朕是不想再理会了。”他顿了顿,轻描淡写道,“传朕口谕,福安郡主身受重伤,这些日子就好好在忠勇王府养着,不要出来了。”

    虽然是极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但话里头传达的意思,那却是再清楚不过——

    福安郡主,被禁足了!

    也就是说,忠勇王妃哭哭闹闹的这场大戏,终于算是由皇帝的口谕作为了落幕。

    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输的体无完肤。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这次学乖了,什么都不敢说,纷纷拱手称是。

    方菡娘脸色平静,并没有因为皇帝的旨意而得意忘形。

    那武将似乎还想说什么,姬谨行淡淡的掂了掂手里头的凌霄剑,平静道:“说起来,倒是好一阵没让这剑见血了……”

    武将立刻果断的闭上了嘴,行礼:“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你们下去吧,忠勇王妃还晕着,朕要去看看她。”

    几位大臣连忙行礼后退出了御书房。

    姜围忠混在这些大臣里头,倒是也想跟着一起出去。

    皇帝似笑非笑的喊住了他:“姜爱卿。”

    姜围忠浑身一个激灵,身子像是僵住般,缓缓转过身,出了一头的冷汗:“微臣在……”

    皇帝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姜爱卿在任上有五年了吧。”

    姜围忠声音有些抖,他努力平复着心情,仍是不能控制的有些颤:“回禀圣上,过了年,就满六年了。”

    皇帝“唔”了一声。

    “说起来,姜爱卿能力是有的,做事也兢兢业业的,朕很是满意。原本朕是想着过了年把姜爱卿位置给提一提来着……”皇帝微微一顿,用一种非常痛惜的眼神看着姜围忠,没有把话说下去。

    但姜围忠哪里不明白皇帝话里头的意思。

    他汗如雨下,噗通一下子跪了下去,整个上身都伏在了地上:“陛下,微臣教女无方,甘愿受罚。”

    皇帝笑了笑:“孩子大了,有时候歪了也不全是你这个做父亲的责任。”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姬谨行。

    姬谨行懒得理会他这话中带话的父皇。

    皇帝见姬谨行对他的“挑衅”没什么反应,也有些意兴阑珊,他有些索然无味的看着姜围忠:“说起来,你女儿这私德确实要好好学一学了。这样吧,皇后宫里头正好要出去两个教养嬷嬷,那朕就把那两个教养嬷嬷赐给姜爱卿,让她们好好的教一教姜爱卿那女儿,什么叫闺德。”

    皇帝亲自赐下教养嬷嬷,很多时候,这并不是一种荣誉,而是变相在说,“看,你家女儿,皇上都看不过眼要替你管教了”,于很多人家来说,其实是一种打脸般的事情。

    姜围忠咬了咬牙,还是磕头谢恩:“谢主隆恩。”

    皇帝不以为意的摆了摆手,随意道:“对了,说起来这事,瑞王世子在里面也插了一手,不过事关太子,太子要怎么处理,还是随他……正好,瑞王世子不是同你家女儿有私么?等姜爱卿女儿闺德学好了,就让瑞王纳了你家女儿,做个侍妾吧。不然,也太不像话了。”

    晴天霹雳!

    竟然,竟然是个侍妾……

    姜围忠一边流着冷汗一边接连磕头谢恩:“谢陛下恩典,谢陛下恩典……然微臣那不争气的女儿早就定了亲……”

    一般来说,皇帝赐婚,最少也是赐个侧妃的。

    瑞王世子虽然是世子,但也享有一世子妃,二世子侧妃的规格,眼下皇帝明晃晃的赐下个侍妾,这不就等于明晃晃的宣布,这姜家的女儿同瑞王世子有奸情,皇帝为了遮住这奸情,才亲自赐下旨意——这太打脸了!姜围忠自然是不愿意的!若说前头陛下赐下教养嬷嬷还能强行说成是关爱臣下,但这赐婚侍妾,就完完全全把那层遮羞布给揭开了。

    这事若真成了,那他们姜家,就不要再做人了!

    “啊?定亲了?”皇帝有些错愕。

    姜围忠一咬牙,连连磕头:“启禀陛下,臣那不争气的小女确实是已经订过亲了。当年臣还未发迹时,在乡下服役时曾与同袍约好,愿结为儿女亲家。眼下虽然臣与那同袍家室差距过大……但微臣相信那同袍的人品,相信他教导出的儿子定然不会太差,堪配小女了……”

    “哦,这样。”皇帝微微点了点头,又似是有些不经意的问道,“你那同袍,眼下也在朝中为官?”

    姜围忠连忙道:“微臣那同袍,眼下是在乡下作衙门的吏胥。”

    “吏胥啊?”皇帝也吃了一惊,倒是真没想到门第差到了这般。

    姜围忠却是如同吃了定心丸般,继续道:“门第不算什么,微臣教女无方,让女儿竟然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实在愧对太子殿下与忠勇王妃。愿她出嫁后,能磨砺心性,好好的做一名贤妻良母。”

    姜围忠说到了这个份境上,皇帝这才微微满意的点了点头:“姜爱卿起来吧。”

    姜围忠身后的朝服都要被汗湿透了。

    他心里头把姜思华骂了千遍万遍,恨不得从来未生过这个女儿!

    升迁的机会丢了是小,这女儿,一下子给他得罪了多少人?

    太子,太子妃,忠勇王妃,谨王,平国公府,这些,随便拿出去一个那都不是吃素的啊。

    吏胥之子,那也就嫁了吧!赶紧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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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姜思华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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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皇宫里出来,姜围忠阴沉着脸,半个字都没多说,催着车夫赶紧驾车回家。

    到了府中,他大步流星的就往后院走。

    姜夫人迎了上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惊喜:“老爷,今儿怎么没去衙门……”姜夫人的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惊喜也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有些惊慌的看着姜围忠脸上的阴沉之色,“老爷,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孽女呢!”姜围忠大声道。

    姜夫人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姜思华。

    姜夫人还有点发懵,她有些慌张道:“老爷,思华在她院子里呢。今儿她不是说,要在家中装成重伤的模样么……”

    话说出口,姜夫人猛的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脸色有些发白的连忙捂住了嘴。

    姜围忠怒急反笑,他冷笑着往门口走了几步,却猛然停了脚步,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下心绪:“算了,那孽女!”

    他怕他控制不住,直接打死那个孽女!

    姜围忠气得不行,掉头转回,重重的坐到椅子里去,脸色难看的很。

    姜夫人意识到了肯定是姜思华在外头惹出了什么事,她有些犹豫的上前,道:“老爷,可是思华在外头惹事了?……要不,咱们赶紧把她给嫁了算了。”姜夫人顿了顿,犹犹豫豫的继续道,“要不,就光禄大夫家的那个二儿子?我着人打听过了,说是那孩子虽然身体有残缺,性子却是个老实忠良的。眼下只有那一家子,愿意娶咱们家思华的……”

    姜围忠气得直冷笑,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外头传来了姜思华的声音:“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那个瘸子!我都说过了!我不愿意嫁!”

    姜思华一身简单的家居衣裳,从外头闯进来,脸色也有些不太好看。

    她看见屋子里头坐着的姜围忠,站在门口倒是看不清姜围忠的神色,但她立即把嫁人这事抛到了脑后,紧张的问:“爹,怎么今天回来的这么早?可是忠勇王妃在朝堂上去给福安郡主讨公道了?”

    她说完,不待姜围忠反应,微微顿了顿,就有些兴奋的一迭声问道:“您按照我的吩咐说了吧?皇上是不是很生气?有没有把那个方菡娘给投入大牢?!”

    姜思华说着,一边满是激动的往前走着,一直到了姜围忠跟前,这才注意到了姜围忠那阴沉如锅底的脸,她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该不会这样都让那方菡娘给逃脱了?”

    她实在是难以想象,这种情况还按不死那个方菡娘?

    姜围忠冷笑一声,心里头更是确定了女儿肯定是跟那个方菡娘有什么过节。

    姜围忠起身,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毕竟是武官出身,这一耳刮子直把姜思华打的是头晕目眩的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都动弹不了。

    这一耳刮实在是出手极重,打的姜思华倒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姜夫人是续弦,胆小又怯懦,这种父亲管教女儿的场面她是实在没什么胆量说什么。她只得惊惶的过去把姜思华搀扶起来,喏喏的一迭声问道:“没事吧?没事吧?”

    姜思华头晕目眩,只觉得脑子里嗡鸣的厉害,脸颊处已经是肿得极高,疼得像是针扎般。

    姜思华忍住剧痛,擦了擦嘴边的鲜血,眼睛被那一巴掌打的还有些看不清,她眯着眼看向姜围忠的方向,冷笑道:“父亲这是做什么!女儿不过是让您说一句话,又没有让您说假话!”

    姜围忠见姜思华直到现在还不思悔改,对她彻底失了望,最后那丝父女之情也消失殆尽。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半坐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右侧脸颊高高肿起,嘴角还沾着鲜血的女儿,他冷脸道:“这都是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姜围忠见姜思华还欲张口分辩什么,他鄙夷的冷笑一声:“不要再想什么花言巧语了!你跟瑞王世子那档子事,眼下连皇帝都知道了!过了明日,说不定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了!”

    “你跟瑞王世子那档子事”,几个大字,轰隆隆,像是晴天霹雳一样,把姜思华那要愤慨激昂的心给劈了个两半。

    姜思华脸色发青,嘴唇直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惊的。

    她突然猛地坐起身子,跪着爬向姜围忠,磕倒在姜围忠的脚下,连连磕头:“爹,爹,那是我鬼迷心窍了,我,我跟瑞王世子没什么的……是他,是他逼我的!”她仿佛找到了什么说辞,眼里也多了几分神采,“对,爹,是瑞王世子逼我的!女儿都是被逼的!”姜思华哭得涕泪交纵,抬头看向姜围忠,拉着姜围忠的裤脚,模样可怜极了。

    姜围忠心底失望至极,真真恨不得再补上一脚把这来讨债的孽障踢死算了。

    姜围忠拔腿挣开姜思华,走到一旁,冷眼看着在那哭泣的姜思华:“有时候我都在想,我老姜虽然算不上什么英雄豪杰,也算不上什么光明磊落的大丈夫,但好歹这些年行事,还有个底线,也算得上是行得正坐得直,谁想到,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女儿!搬弄闲话,玩弄人心,搅弄是非,还与人私通!我整个姜家算是被你个毁了个干净!”

    姜思华只大哭着,又膝行过来去扯姜围忠的袍角。姜围忠神色厌恶的一撩官袍,姜思华扯了个空,她怔了怔,知道这次她爹大概是来真格的了,恐慌惊惶将她整个人都吞没,她惊惶道:“……爹,我,我知道错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晚了!”姜围忠冷笑一声,“你知道你这次得罪了多少人吗?除了被你糊弄的忠勇王妃,太子,太子妃,平国公府,谨王,说不定还有瑞王,算是被你得罪了个遍!我姜家,若是明天就被你这祸事精给害得家破人亡,我也一点都不意外!”

    一直在旁边听得暗暗心惊的姜夫人张大了嘴巴,这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这事情有多严重。听到“家破人亡”四个字,姜夫人整个人都有些惊慌失措了。她慌张的摇了摇头:“不会的……不会的……”

    姜夫人似想到了什么,她赶忙上前拉住姜围忠:“老爷,我们,我们赶紧把思华嫁出去吧!只要嫁出去了,她就不算姜家的人了,那些大人物也不会对姜家做什么了啊!”

    这句话仿佛是提点了姜思华,她眼中燃起了一丝希望,渴望的看向姜围忠:“爹,瑞王世子心仪于我,我让他娶我!对!他娶了我,我就是世子妃了!”

    姜围忠冷笑:“刚才不还说是人家瑞王世子强迫于你吗?!这会儿就又让人娶你了?!……我告诉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你还想当世子妃?!你可知道皇上差点把你指给瑞王当侍妾!侍妾啊!连侧妃都算不上,我堂堂姜家的嫡女,竟然要去给人当侍妾!这羞辱要是砸下来,姜家世世代代都抬不起头了!……嫁给瑞王世子?你想都别想!”

    姜思华绝望的瘫坐在地,怎么会?皇上怎么会让她这样的贵女去做一个小小的侍妾?

    这是不是说明,皇上对她的意见也是极大?!

    姜夫人迟疑道:“那,不如就应了光禄大夫家二公子那桩亲事?……”

    姜思华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疯狂的点头:“我答应了!我答应了!就嫁给二公子了!他是个瘸子我也不嫌弃!”

    姜围忠冷冷一笑:“晚了!若是早些日子你这样说,我这个做爹的说不得给你备下丰厚的陪嫁,把你风风光光的大嫁出门,但现在……”

    姜围忠闭了闭眼:“整个姜家已经因为你,跟那些大人物们算是结了仇,就连皇上那儿,你也算是排上了号。”

    ……所以,必须对你做出处置,才能让那些大人物们出一口气,不会迁怒姜家。

    这话姜围忠自然不会说的,他顿了顿,平淡道:“我已经同皇上说了,早些年就同当年的同袍定下了儿女亲家之约,这几日,我会修书一封,让同袍之子上京求亲。”

    姜思华眨了眨眼睛,这是要把她嫁出京吗?也没什么,只要姜家不倒,她嫁出京,过个几年等事情淡了,再找找家里的关系,帮夫婿活动活动,再让他调来西京罢了。

    或者,在外地当个管辖一方的官太太,也还不错……

    时至今日,姜思华已经不敢再去奢想谨王了。

    于她来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保全自己。

    仿佛绝处逢生般,姜思华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那他家是……”

    他家官至几品?

    姜围忠仿佛看穿了姜思华的心思,淡淡道:“我那同袍,如今在县衙做吏胥。”

    轰隆隆!

    仿佛晴天霹雳,姜思华难以相信自己所听到的,她失态的大喊:“吏胥之子?!你让我嫁给一个吏胥之子?!”

    姜思华的牙齿忍不住哆哆嗦嗦的磨了起来。

    她煞白着脸,看了看姜围忠,又看看门柱子:“……那我还不如一头撞死算了!”

    姜围忠冷笑一声:“那你就撞死吧。报个暴毙,比操办一场亲事要容易多了!到时候说不定姜家的灾厄,也会因为你这‘暴毙’,而烟消云散……”

    姜思华打了个寒颤,绝望的瘫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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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六章 安然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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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御书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后,御书房里就剩下了皇帝,姬谨行,方菡娘同平国公。

    平国公心情好得很,在那乐呵呵的恭维皇帝,嘴里不住的说着“吾皇圣明”。

    皇帝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平国公:“爱卿上次这么夸朕,还是朕把军费给你涨了一成的时候。”

    平国公拱了拱手:“若是陛下愿意再涨一成,微臣可以天天这般夸陛下。”

    皇帝没好气道:“滚滚滚滚滚!”

    皇帝看了一眼方菡娘,正想说什么,眼角瞥到自己那个儿子正如临大敌的看着他,心里头一口气就憋在了喉咙眼,摆了摆手:“算了,都是讨债的!朕优待了忠勇王府这么多年,这次算是全都破功了。”

    姬谨行毫无诚意道:“父皇英明。”

    惹得皇帝越发看姬谨行横挑鼻子竖挑眼的不顺眼:“算了算了,你们都下去吧,都别待这了,气死朕了!”

    姬谨行等了皇帝这句话很久了,他干脆利落道:“遵旨。”就想领着方菡娘出去。

    皇帝心里头那口火气啊,差点把自己给烧了。他压了压火气:“你们俩明日自把奏章备好!”他指了指姬谨行,“明天你也给朕好生上朝!”

    平国公也知道,明日朝堂上肯定就忠勇王府这事还要有一番撕扯。他干脆利落的领了旨。

    “遵旨。”姬谨行毫无诚意的拱了拱手。

    看着那三人离开的背影,皇帝坐在龙椅里,烦恼的按了按额心。

    这几个走的倒是潇洒,倒是他这个做皇帝的,一会儿还要去侧殿那儿看看忠勇王妃怎么样了。

    真真是让人烦躁的不得了。

    ……

    出了御书房,又穿过了几道宫门,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平国公这才对着姬谨行拱了拱手:“……今日之事,还是要谢过谨王殿下了。”

    姬谨行神色平静的还了礼:“平国公客气了,本就是分内之事。”

    这话把平国公给噎了一下。

    什么叫分内之事?

    我家菡娘的事怎么就成了你的分内之事了?

    平国公额头青筋有点微微的跳。

    方菡娘见状不好,知道自家心上人就是有这种一句话把人气死的能力,连忙拉了拉平国公的衣袖:“大舅舅,咱们赶紧回去吧,耽搁的时间有些久了,怕是外祖母在家里要着急了。”

    平国公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姬谨行,没有喊方菡娘跟上,先行走到了前头。

    这就是在给他俩留单独相处的机会了。

    虽然平国公方才被姬谨行气了一下,但他也知道,今日之事,那是真的多亏了姬谨行掌握到了证据。

    他也相信他们家菡娘,是个懂礼知礼的,不会在这里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这小两口留了点时间。

    虽然时间短暂的很……

    方菡娘也不愿意让外祖母在家中枯等,她只是飞快的同姬谨行说了句:“明日再联系。”

    姬谨行心道平国公看似板正严肃,实则也是个奸诈的——平国公明知方菡娘心系外祖母,定然不会与他多待,还做出一副大度的模样……

    不过好在这桩事算是这么有惊无险的过去了。

    姬谨行微微点了点头。

    方菡娘朝他露出个甜甜的笑,转身快步追上了平国公。

    前头隐隐传来了平国公的声音:“说完啦?这么快?”

    方菡娘清脆的笑声随风传入耳中,她咯咯的笑着:“大舅舅,咱们快回去吧,我怕外祖母担心呢。”

    姬谨行手里拎着凌霄剑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前头二人的身影转过长长宫道的拐角,消失不见……

    谁都以为他今日提剑进来是为了震慑,大概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今日是真做好了在御书房杀人的准备。

    ……

    马车直接从平国公府的侧门驶入,又经过二门,进了后院。

    方菡娘下了马车,裹了裹披风,直奔芙蕖堂而去。

    早就有人报了信,平国公老夫人站在门口翘首盼着,见方菡娘一袭绯色斗篷,像是雪地里的一株红梅,俏生生的向她奔来时,还是忍不住笑得有些合不拢嘴。

    平国公老夫人张开双臂,将方菡娘抱了个满怀,口中不住道:“哎呦我的乖囡囡,这次吓坏你了吧?好在没事,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方菡娘微微挣脱开来,嗔道:“外祖母,让我先去去寒气,您别再着凉了。”

    平国公老夫人笑道:“没事,我这老胳膊老腿的,还是能撑住的。”虽是这般说着,老夫人反而又有些担心方菡娘受不住寒气,连忙催她去火盆边烤火。

    秋珠眼里盈着泪迎上来,亲手接过方菡娘的披风,拿去顺了,收拾在一旁:“姑娘,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方菡娘在火盆旁展了展手脚,闻言笑道:“那自然是不会的。当今圣上圣明的很,忠勇王妃那般胡搅蛮缠,在圣上眼里,就如同闹剧一般。”

    其实这般说一位王妃,着实有些不敬了,但忠勇王妃所作所为,那是半分没有值得钦佩的地方,方菡娘说起她来,便随意很多。

    事实上,芙蕖堂里头的上到主子,下到丫鬟,都对忠勇王妃这次的行径有些看不过眼,你女儿受了伤,干嘛非要赖到她们家姑娘头上?这不是想害了她们家姑娘一辈子么?

    平国公老夫人笑呵呵道:“这次囡囡也算是熬过了一劫,我的乖囡的福运定是极好的。”

    绿莺也在一旁凑趣,笑道:“姑娘,你是不知,方才老夫人坐等右等不见你们回来,非要奴婢把她的诰命衣裳拿出来,她要穿戴齐全去宫中救姑娘呢。”

    “就你话多。”平国公老夫人嗔道。

    方菡娘心里头感激的很,但平国公老夫人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提那事,又道:“……哎呀,当时你那三舅妈,几位表嫂在这一脸忧心忡忡的,看着我心里头烦,就把她们都赶回去了。没她们在,我也没那么慌了。”

    方菡娘连忙道:“那我让秋珠找几个小丫鬟带上礼品去各房传下话,劳烦大家替我担心了。”

    平国公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头也挺高兴,觉得她的乖囡囡果然是个极为懂事的,做事也妥帖的很,不愧是她最最疼爱的外孙女。

    方菡娘烤足了火,待身上都变得暖洋洋后,这才重新依偎在了平国公老夫人身侧,笑道:“还是要谢过大舅舅给我撑腰。”

    平国公老夫人这才仿佛发现儿子不在,“咦”了一声:“你大舅舅呢?”

    方菡娘也有些无奈,笑道:“大舅舅说,您光看见我一个就足够了。他去书房写奏章了,明天朝堂上说不得还要就今日之事有一番撕扯。”

    平国公老夫人反而笑着点头:“你大舅舅说的没错,我的乖囡没事就行了,他一个大老爷们,还能怎么地。”说着就把这个话题丢到了一旁,拉着方菡娘的手絮絮叨叨的问起了之前在御书房发生的事。

    待方菡娘简要的把事情大概经过跟平国公老夫人一说,不仅仅是平国公老夫人,旁边伺候着的绿莺,秋珠等大小丫鬟,个个都笑开了颜。

    这个说“福安郡主的跋扈之名在京城里是数一数二的,这下禁足了,指不定百姓们多高兴呢。”

    那个说“忠勇王府想泼咱们姑娘一身脏水,没泼到,反而让福安郡主禁了足。这下子,以后咱们姑娘出门,谁都不敢轻易欺负了。”

    大家说的都乐呵呵的。

    平国公老夫人更是对姬谨行赞不绝口:“……是个有担当的。”

    方菡娘见心上人得了外祖母的夸,本来就美若桃李的脸上,更是笑得跟花儿一般:“是吧?外祖母,他很好呢。”

    “看你这副偷了腥的样子,”平国公老夫人嗔道,“知道谨王殿下靠谱了,行了吧?行了吧?”

    方菡娘便心满意足的眯着眼笑了起来。

    窗外雪光映得屋子里头亮堂堂的,平国公老夫人看着这般展颜而笑的外孙女,心里头暗暗下了决心,她就是拼尽这把老骨头,也要替外孙女圆了她的心愿。

    方菡娘却是没再提姬谨行的事。

    她知道,她同姬谨行之间的身份,实在是条鸿沟。

    她不想让老夫人替她操心这里头的事,不想让老夫人一把年纪了,还要为她的婚事费神。

    方菡娘轻快的转了话题,提起了姜思华的事:“……听她父亲的话头,似是要下嫁了。”

    说起这个搅事的祸头,平国公老夫人这个向来喜欢小姑娘的,也对姜思华甚是不喜:“恶有恶报了……”她转头对绿莺道,“回头你去世子夫人那说一声,就说我的话,待那姜思华出嫁的时候,咱们平国公府的人,谁都不许去给她添妆。”

    这就有些小孩子置气般的感觉了。

    但平国公老夫人这把年纪了,就算是发点小孩子脾气又如何了?

    绿莺笑着应下了。

    祖孙俩又说了些别的事,平国公老夫人打了个哈欠,显出了几分疲态。

    她从昨儿到现在就没怎么睡好,方菡娘见了,赶紧同绿莺一起,扶着平国公老夫人进暖阁里头休息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刚歇下,那边丫鬟过来禀报,说是安姑娘过来了。

    方菡娘打起精神,出了老夫人的卧室,去招待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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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七章 安如意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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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今儿看上去倒是有精神的很,上身穿着件刻丝烟霞红的小袄,下身穿着件月白色的绣花袄裙,脖子里还围着一条白绒绒的狐皮围脖,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看上去就像是还沾着露水的娇嫩花儿,让人忍不住就心生几分好感。

    方菡娘赞了句:“……这一身好看得紧。”

    安如意面上笑吟吟的:“哪里比得过菡娘妹妹。”心里头却是不以为然的很,想着你故意说这一身好看,难道我穿旁的衣服就不好看了吗?哼,虚伪。

    方菡娘自然不知道安如意心里头如何想的,她客客气气的,把安如意请进了暖阁里,吩咐秋珠去上茶。

    这让安如意心里头又不自在了,觉得方菡娘故意表现出一副主人家的模样来,就是为了向她显摆自己的地位。安如意抿了抿唇,脸上淡淡的,接过了秋珠倒的茶,随手放在手边小几上,左右环顾,道:“老夫人呢?”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今日累了,刚服侍她歇下。”

    安如意吃了一惊:“这还未至晌午,怎么就……”脸上倒是急了几分,那副着急模样颇带着几分情真意切,“是不是病了,我得去看看。”

    要是病了,那这几日她倒正好可以打着伺疾的名头留在平国公府好好照顾老夫人……

    那这样,就又有机会见到阮三表哥了。

    安如意心里头念头转了转。

    方菡娘伸手拦住有些急匆匆就想去暖阁里间的安如意,笑道:“安家姐姐不要着急,外祖母真没事。”

    安如意盯着方菡娘,忍住喉间差点脱口而出的诘问,忍耐的坐了回去,沉默的端起方才秋珠给她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口,稳了稳心火。

    安如意放下茶,微微清了清嗓子,眼里满含期待:“……听说,三表哥快回来了?”

    方菡娘愣了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安如意说的是阮楚宵。

    她脸上漾开个笑意:“是啊,快回来了。”

    方菡娘心里盘算着,已经有些时日没有见到芝娘跟淮哥儿了,等三表哥阮楚宵带他们来了京城,姐弟三人自要好好聚一聚说说话。

    安如意看着方菡娘脸上那甜甜的满是期待又满是思念的笑,心里头的那把火一下子烧得老高!

    怪不得!怪不得啊!

    原来她心里头也惦记着三表哥呢!怪不得一直在老夫人这跟她争宠!说不定打的就是阮楚宵的主意!

    说不定,就连平国公老夫人也觉得亲上加亲是个好主意,想要撮合方菡娘跟阮楚宵呢!

    要不,阮家那么多子弟,喊谁去不好,非得喊阮楚宵去接方菡娘的弟弟妹妹?!

    说不得那时候就在为方菡娘铺路了!

    安如意只觉得心里头火烧火燎的慌,心里头甚至有些埋怨上了平国公老夫人。

    她连忙又端起那杯茶,连连喝了好几口。

    方菡娘见了,还以为是安如意渴了,连忙吩咐秋珠再倒茶。

    安如意神色极差,脸色沉沉的坐在那儿,也不吭声。

    方菡娘打量着安如意的神色,也不知道这是哪里又惹着了安如意。

    因着安如意经常来陪老夫人解闷,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最起码让老夫人平日里不至于那般寂寥。

    方菡娘看在这上头,一直对安如意都带着几分忍让,平时也对安如意笑脸相迎的,若是遇到安如意有时候拿话隐蔽的刺她一两下,她也就笑笑过去了,就当安如意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方菡娘想了想,侧身转头低声嘱咐秋珠,去里间喊一下春景出来。

    秋珠领命去了。

    很快,春景跟在秋珠身后,手里拿着刺绣棚子出来了。

    安如意看到春景时,似是终于回过了神,愣了愣。

    春景福了福身子:“前几日安姑娘不是说有处花样子想同奴婢讨论么?”

    安如意回过神,如梦初醒般点了点头,脸上又显出几分犹豫神色:“老夫人那……”

    方菡娘闻琴知雅意,笑道:“安姐姐放心,你们自去讨论花样子。等外祖母醒了,我让秋珠去喊你们。”

    安如意其实并不放心,但方菡娘都这般说了,她还能再说什么,只得故作大方的起身,笑道:“那就麻烦菡娘妹妹了。”领着春景去了芙蕖堂她的住处。

    秋珠看了眼春景跟着安如意离开的背影,喃喃道:“春景姐姐跟安姑娘可真是要好。”

    方菡娘笑了笑,没有说话。

    ……

    春景同安如意到了屋子里,安如意见春景真的就一副要同她讨论花样子的模样,憋了憋,忍不住还是道:“……春景姐姐,你没什么要同我说的吗?”

    春景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上满是平静。

    她平静道:“哦,安姑娘想让奴婢说什么?”

    安如意看着春景,这副向来不争不抢的模样,蓦的笑了,她回头把身边跟着的丫鬟都打发了出去,等屋子里头就剩下她同春景时,这才回身,眼神灼灼的看着春景:“春景姐姐,眼下屋子里头也没了外人,我们胶着这么久了,干脆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春景依旧是平平的看着安如意,一副并不打算说什么的模样。

    安如意也不在意,她紧紧盯着春景的眼,问道:“春景姐姐的婚期……快到了吧?”

    春景避开了安如意那有些咄咄逼人的眼神,看向自己手中拿着的绣棚,团团簇簇的石榴红艳艳的,象征着百子千孙,那是她正在绣的一件小物样。

    “嗯,快了。”春景答得有些漫不经心,手里捏着针,一抹银光上下翻飞,她熟练而娴熟的在绣棚上飞针走线着。

    只是,话里头完全没有一个待嫁新娘子该有的喜悦跟羞涩。

    安如意心里头越发肯定了,她接触了春景这么久,一直在按捺着性子观察春景,然而今时今日,她有些按捺不住了。

    她索性敞开天窗,同春景说了亮话:“春景姐姐,我都听说了,老夫人原本是想把你给三表哥当通房的。”

    “嘶。”

    针狠狠的扎入了手指,一抹嫣红滴落在绣棚上。春景微微皱着眉头,吮了吮被针刺伤的手指头。

    见到春景失态,安如意心里头很是有些快意。

    她想,凭什么我为了三表哥在这挠心挠肺,你就这么一脸淡然呢?装什么呢!

    春景见安如意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放下手,语气平平道:“安姑娘想多了。平国公府家风严谨,怎么可能允许有通房。”

    安如意轻轻的笑出了声:“是,或者别人不能有,但三表哥都这般年纪了,依旧不近女色,老夫人生怕三表哥……”有什么隐疾,这句话在安如意唇边一略,到底是没有说出来,“就想着让你去伺候三表哥……可惜三表哥并不是个沾花惹草的,到底是拒绝了……”安如意似喟叹般道。

    春景终于是微微变了脸色,清秀的脸上未施粉黛,显得更加苍白。

    若不是手里紧紧捏着绣棚边缘捏得都有些变了形泄露了她的一分心思,安如意差点以为春景一点都不在意。

    安如意的笑里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春景神色冷了一分,她看向安如意,将那绣棚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安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吧。”

    安如意轻笑道:“春景姐姐不要生气,意儿其实也是物伤其类,忍不住想为姐姐,也是为自己,谋条路罢了。”

    春景没有说话,直勾勾的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也不在意,叹了口气,手架在小几上支着腮,一脸天真的看着春景,声音软软糯糯的:“春景姐姐你是知道我的,我打小就很是喜欢阮三表哥,一心想着嫁给他。老夫人的态度大概你也是知道了,她对于我这个心思,向来是乐见其成的……只是三表哥一直很抗拒成亲,老夫人也没法子罢了。在这点上,我同春景姐姐一样,也是被三表哥给拒绝了呢。”说到这儿,安如意流露出了几分货真价实的伤心。

    见状,春景的神情总算是松动了一分,但依旧很是警惕的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长长的叹了口气:“可是,说起来,三表哥年岁越发大了,老夫人对他的亲事,那是盯得越发紧了。想来这次等三表哥回来,老夫人就合该找三表哥摊牌了。也就是说,没多久,我就会嫁给三表哥了呢。”

    春景脸色更是白了一分,她垂下眼:“如此,那还真是恭喜安姑娘了。”

    安如意见春景这般,她起身,亲热的坐到春景身边去,一副极亲近的掏心掏肺模样,道:“……其实啊,我也不是那种小气刻薄善妒的,毕竟咱们女人每个月都有那么些日子,没法服侍夫君……春景姐姐也是知道的,我待三表哥向来是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哪里舍得委屈了三表哥?”

    春景抬起头,看着安如意:“安姑娘的意思是……”

    安如意亲亲热热的拉起春景的手,笑道:“春景姐姐这么聪明,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想咱们姐妹俩,效仿娥皇女英,一起侍奉三表哥罢了。”

    这话,自一位官家小姐口中说出来,可以说是很惊世骇俗了!

    春景霍得起身,但手还被安如意牢牢拉着,她没法甩手就走,只得拉下了脸:“安姑娘!慎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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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八章 姐妹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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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笑得欢快,拉着春景的手,将其强拉了回来:“春景姐姐别急啊,听我把话说完啊。”

    春景按捺着性子,重新坐了下来,只是神色并不怎么好看:“方才安姑娘不是说了么,等三公子回来后就能如愿嫁给三公子了。姑娘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安如意不动声色的窥着春景的神色,长长的叹了口气:“春景姐姐,我之前也说了,虽然老夫人是顶顶乐意的,可架不住三公子性子拗啊……所以意儿这才同姐姐说,想为自己,也为姐姐,谋条路罢了。”

    春景神色终于出现了几分迟疑:“安姑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安如意松开春景的手,抚掌笑道:“意儿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个小小的忙,需要春景姐姐帮忙罢了。”

    春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说不出什么的笑来:“奴婢为什么要帮安姑娘的忙呢?”

    安如意从头上取下一支玉簪,交付春景手中,又握紧了春景的手:“……这玉簪,是老夫人在意儿生日时赠给玉儿的生辰礼物,春景姐姐且拿着,等意儿如愿嫁给三表哥后,自当会让三表哥从老夫人那要了你为通房。”安如意笑了笑,“这下春景姐姐该相信玉儿的话了吧。”

    春景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到底想做什么?”

    安如意笑了笑,道:“春景姐姐别怕,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需要你帮一个小小的,很小很小的忙罢了。”她手搭在春景肩上,亲密的靠着春景耳边,悄悄的把她的计划说了出来。

    春景手上仿佛拿了个烫手山芋,差点握不住,手心里全都是汗。

    安如意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头就像真正的姐妹那样轻轻的倚靠在了春景的肩上,她嗓音甜腻腻的,带着股神神秘秘的蛊惑之意:“春景姐姐,到时候以咱们俩的姐妹之情,我保证,在咱们这一房,绝对会把你当正经主子看的。意儿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最是软和不过了,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春景的身体有些僵硬,她声音也是干干的,涩涩的:“府上不会同意的。”

    安如意笑盈盈的,娇嗔着轻轻推了下春景的胳膊:“我的好姐姐,我这个当主母的都同意,府上又怎么会不同意给三爷多一个贴心人伺候呢?再说了,春景姐姐可是老夫人身边顶顶有体面的大丫鬟,卖身契又在府里头,最是知根知底,能跟外头那些个不知道什么底细的人一样吗?府里头又怎么会不同意?……说起来,让春景姐姐这样的做个通房,我都觉得太委屈姐姐了呢。”

    春景僵硬的身体终于是微微放松了些,她沉默了会,道:“奴婢不敢妄想,能给三爷端水倒茶就已经很满足了。”

    成了!

    安如意心里头高兴的很,她脸上露出更为甜腻腻的笑意,言行举止都透露着一股子亲热劲儿,她搂住春景的胳膊:“哎呦我的好姐姐,你终于想通了!春景姐姐你放心,意儿知道姐姐的为人,不是个搅家败家的,也不是会霸占着咱们爷不放的那种。”

    ——这还没嫁过去,八字还没一撇,安如意已经把阮楚宵称作了“咱们爷”。

    然而不仅仅安如意,春景听到这三个字也只是觉得臊的慌,并没有如往常般对安如意不当的言行提出制止。

    安如意顿了顿,见春景虽然面色强作平静,但她面若红霞,一张比杏花还要娇美几分的脸颊早就泄露了她内心所想。安如意心里头越发得意,知道春景已经上了钩,越发拿着话来哄春景:“……春景姐姐且放心,待你生下了孩子,不拘男女,只要是有了这个由头,我立马就去跟老夫人提,把你升为妾室。老夫人这般疼你,一定不会拒绝的。”

    春景脸色的红霞褪去了几分,她微微垂下头,淡声道:“老夫人最疼的,跟最信任的,怎么算都轮不到奴婢。”

    这话倒像是有些抱怨了。但安如意听得却是大为振奋,她知道,当一个人同你抱怨一些什么事的时候,这代表着她已经多多少少对你打开了心房。

    看来这事算是稳了。

    安如意放下心来,又甜言蜜语许了春景不少东西,什么把春景的孩子当做嫡亲的教养啦,什么春景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上族谱啦,等等等等,听得向来人淡如菊的春景,向来平平静静的眸子,都有些亮了起来。

    最后,春景把那安如意放在她手心里的那簪子给小心翼翼的收到了怀里:“奴婢到时候看看再说。”

    没有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安如意眉飞色舞的应:“看来很快就要跟春景姐姐做真正的姐妹了……”她顿了顿,又似无意的笑道,“只是,春景姐姐,咱们的行动可得要快一些……毕竟,你这婚期,可是越来越近了。总得赶在过礼之前把亲退掉,不然……”

    安如意没有把话说下去,春景的神色却是一白。

    那个管事,她自然是不想嫁的。

    满身铜臭味的人,有什么好的呢?

    既不懂诗词歌赋,也不会文韬武略,若是同他过日子,夫妻俩在家闲话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三少爷就不一样了。

    她在芙蕖堂做小丫头时,三少爷就已经是一名极为英武的青年了,他星眉剑目,英姿飒爽,又有一身好本事,年纪轻轻就凭着自己的能力当上了将军,管辖一方人马,这才是她春景内心深处渴望的人。

    她春景,向来被芙蕖堂里头的人认为是最老实最沉默的,却不知道,老实人内心深处,也有一颗渴望不平凡的心。

    春景心里噗通噗通的直跳,她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

    待平国公老夫人醒了,方菡娘便安排秋珠使了人去同安如意说。

    没多时,安如意就过来了,人还未至,笑语就如同银铃般隔着门帘传了进来。正在镜前闭眼坐着的平国公老夫人忍不住也笑了,给她篦头的小丫鬟也挺高兴的,见老夫人开了怀,也想说几句凑趣的话,谁知道一下子没把握好力气,竟然扯断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几根银丝。

    平国公老夫人“嘶”的一声,有些吃痛。

    篦头的小丫鬟都傻眼了,脸色变得煞白,跪下连连磕头。

    绿莺立刻几步上前,将那连连磕头的小丫鬟挡在了身后,笑道:“老夫人,这是鱼嬷嬷的孙女,一直跟着鱼嬷嬷学梳头的手艺,今儿鱼嬷嬷不在,小丫头就自己上了,还望老夫人看在她年龄小的份上,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

    平国公老夫人并不是个待人苛刻的,若是小丫头犯了错,说明情况,老夫人多半会放她一马。

    老夫人还未说什么,就见安如意撩起帘子进来了,见一个小丫鬟满脸苍白的跪在那里,老夫人坐在梳妆台前,想也知道定是小丫鬟在梳头上犯了什么事,她眼珠子转了转,笑道:“哎呀,老夫人,这个跪着的小丫头是谁啊,生得虎头虎脑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呦,这是犯什么事啦,跪在那儿,看上去怪可怜的。”安如意上前,撒娇式的在老夫人面前替那小丫鬟开脱,“还是个孩子呢……老夫人别跟她一般见识了。”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其实安如意这话,跟绿莺的话差不多,也差很多。

    差就差在,人家绿莺,是这群小丫鬟的头,自然是要替底下的小丫鬟向主子适当求求情的,这也有利于绿莺这大丫鬟把底下那群小丫头片子管的服服帖帖的。

    说白了,那是人家绿莺的份内之事。

    那你安如意,过来插手这件事是干什么?

    一般这种事,大多是为了施恩。

    那么问题来了,连芙蕖堂的一个梳头小丫头,你都要笼络一下,那么……

    这手,是不是伸得有些长了?

    方菡娘心里头摇了摇头。

    果然,绿莺的笑微微淡了一分。

    但绿莺是极有涵养的,她也没有当场点破,毕竟安如意还是主子。她笑道:“安姑娘说得极是,老夫人就大人有大量,不要跟这孩子一般见识了。”

    平国公老夫人嗔道:“呦,你们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过来劝我啦?好像老婆子我就是个残暴不仁的。”

    其实老夫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她看向那小丫头,摆了摆手:“起来吧,回去跟你奶奶好好学学。年纪是小了些,这手艺看着简单,其实难着呢。以后不懂的多问问你绿莺姐姐,你绿莺姐姐当年也是一把好手。”

    小丫头极为感激的看了一眼绿莺,又朝老夫人磕了个头:“奴婢谢谢老夫人,谢谢绿莺姐姐。”

    小丫头不认识安如意,也脆生生的对安如意道:“奴婢也谢谢这位姑娘。”

    安如意捂着嘴笑了起来。

    在安如意的有意凑趣之下,芙蕖堂里头笑声阵阵的。大概也因为方菡娘的事落下了帷幕,平国公老夫人精神也很是抖擞,好的出奇,再加上安如意的插科打诨,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焕发的很。

    方菡娘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在那说着笑话的安如意,心想,算了,不管她想什么,只要她别弄出什么大风大浪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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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九章 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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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了一日,平国公世子使人给芙蕖堂送来了忠勇王府那边的消息,说是福安郡主已经醒了,得知她母妃前一日在宫中晕倒了,现在还在宫里头休息,大闹一场,非要冲去宫里,但无奈她身子还在病中,又有皇上的禁足口谕,满府上下的人自然是都拦着她不让她出门。

    那来传话的小厮嘴皮子利索的很,绘声绘色的跟平国公老夫人形容当时的场面:“……老夫人是没看见,当时那福安郡主那个闹的,差点把忠勇王府的屋顶给掀翻了,还让人杖责了好几个拦着她的丫鬟,看那架势几乎是要打死所有服侍她的人,最后那几个丫鬟据说都被打的血肉模糊了,差点搞出人命来……要不是忠勇王妃恰好回府安抚好了福安郡主,怕是今儿大街小巷又有新的谈资了……听说她之前病重,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精力……”

    平国公老夫人听得连连皱眉,很是不赞同:“那孩子被忠勇王妃娇宠的也太过蛮横了。这动不动就要打死人的戾气,真是一点都不像个十几岁的娇娇……”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不太高兴,笑着茬开了话题,问那小厮:“……倒像是你亲眼看见的一样。”

    那小厮也是机灵的很,知道主子这是不乐意听了,就顺着方菡娘给的杆子爬了上去:“嘿,姑娘可别笑话小的,小的那可是打探了多方消息才知道的这么详细,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身临其境,哦,对,身临其境!……老夫人,不是我替我们世子爷说好话,我们世子爷对您真是老孝顺了。世子爷听了小的回禀,立马让小的过来同老夫人说一下,免得老夫人再惦记着这个事……”

    平国公老夫人被小厮这副模样逗得果然就眉眼松泛了些,笑道:“就你机灵,还知道替你家主子掰扯好处,好了好了,他这份心我记下了。”平国公老夫人扭头喊绿莺,“就冲着他这张嘴,给他拿个厚封。”

    那小厮一听,嘴都快咧到脑壳后头了,冲着平国公老夫人磕了个头,一迭声的说着吉祥话,整个芙蕖堂里头热闹的不行。

    安二夫人过来的时候,听着里头欢声笑语的,知道老夫人此时心情定然是不错,心中一喜,赶忙快步进了芙蕖堂。

    外头丫鬟通禀:“安二夫人来了。”

    小厮很是知机的说是要去回禀世子爷了,拿着厚厚的红封美滋滋的告了退。

    平国公老夫人心情还算不错,看到安二夫人过来请安也是一脸和蔼的关切问道:“……白儿的身体可好些了?”

    一提到阮楚白的身体,安二夫人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哎,多谢娘惦记着,之前大夫给看过了,说白儿是劳累过度了,好好休息,吃些调养的药就好……这两日白儿好生休养着,今天早上醒来精神大好了。我来之前大夫刚给请了脉,说是没什么大碍了。”

    一听阮楚白身体好些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心情又好了几分,连声道:“好,好。”

    安二夫人趁机道:“……今日儿媳妇过来,也是有件喜事想要同娘说。”

    喜事啊?喜事好,人上了年纪,最喜欢听的就是喜事了。

    平国公老夫人乐呵呵的等着安二夫人继续说下去。

    安二夫人眼角眉梢都带着丝丝喜意,她笑道:“方才玉静公主府那边下了帖子,帖子上说约儿媳妇三日后去聚德楼一聚。眼下这个节骨眼,那可不就是找儿媳妇去商议伴读的事吗?……咱们白儿,果然是极好的,去了一趟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这不,还没等咱们去活动,玉静公主那边就主动来找咱们白儿当伴读了!”

    安二夫人说着,神采奕奕的,话里话外都难掩喜意与骄傲之情。

    作为一位母亲,再也没有比看到自己儿子有出息更让她高兴的事了。

    平国公老夫人愣了愣。

    安二夫人一直窥着平国公老夫人的神色,见老夫人并没有如她意料般欣喜,反而有些愣忡,安二夫人心里头一下子就有些不快,脸上神色也淡了几分:“娘,怎么了?是不愿意白儿去当伴读吗?”

    平国公老夫人摇了摇头:“并非不愿意。只是也太巧了些……”

    前几日安二夫人才刚流露出几分想要阮楚白给林浩帆做伴读的心思,这忠勇王府的风波刚过去不足一日,玉静公主府那边就主动下了帖子,约安二夫人去聚德楼一聚……

    真是巧啊。

    安二夫人声音就带上了几分硬邦邦的意味:“哪里巧了。明明是白儿先在众人面前露了脸……”

    平国公老夫人并不想就这个事同安二夫人争辩,她点了点头,又有些忧虑道:“若是做伴读,白儿的身体吃得消吗?”

    毕竟他出去参加了个宴会,回来就累得病了两日。

    当然,这话平国公老夫人并不会说出来刺激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神色依旧有些发青,语气也是硬邦邦的:“娘不必担心,白儿身体好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也来了脾气。

    她神色淡了几分:“即是如此,那么伴读一事你看着办即可。”老夫人顿了顿,“今日过来,不仅仅是为着同我说这个事吧?”

    平国公老夫人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她不想再为着阮楚白的事同安二夫人置气,干脆转了话题。

    提到正事,安二夫人的神色总算是缓了几分,她道:“……玉静公主在帖子上提了一句西山军营的副指挥使,我去查了下,副指挥使正好空着,怕是玉静公主想为什么人谋这个位置。儿媳想着,若是能为玉静公主解决了这事,白儿的伴读一事怕是更顺畅了……”

    平国公老夫人的神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如今平国公老夫人同旁人说话都不大避着方菡娘,安二夫人也没说让方菡娘避嫌,方菡娘从一开始就大大方方的在一旁听着两位长辈说话,眼下听到安二夫人的话,也是微微吃了一惊。

    西山军营那边,似是平国公府旁支的一位长辈在出任指挥使,麾下有三位副指挥使。虽说副指挥使品阶不过是从四品,但玉静公主这意思,是在让安二夫人以这官职同五表弟阮楚白的伴读相交易!

    平国公老夫人面沉如水,一双浑浊的眼紧紧的盯着安二夫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安二夫人也很是不自在,她微微有些不安的动了动身子,解释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官职,况且西山军营规模小,大多用来磨砺权贵子弟。一个副指挥使而已……”

    平国公老夫人见安二夫人如此不以为然,更是怒从心起,气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二儿媳!从前小时候还一副天真娇憨又爽直的模样,怎么自打有了白儿以后,变成了这么副模样!

    平国公老夫人冷笑一声:“这个口,老婆子没脸去给你开!……你方才不是说,白儿是凭着自己真本事得来的这伴读吗?”

    怎么眼下又要跟玉静公主做交换了?!

    这问话戳中了安二夫人心里的某个点,她一下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站了起来,胸膛起起伏伏的看着平国公老夫人。

    到底是还记着平国公老夫人是自己的婆婆,是长辈。安二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有些生硬的笑道:“我就同娘这么一说。娘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平国公老夫人冷笑一声。

    她就说怎么这么巧!

    原来玉静公主打的是这么个主意!不过是一个陪读之位,她阮家还缺了不成?!……竟然还妄想用伴读之位来换取官职,且打这个歪主意的,还是大荣的公主……简直是不知所谓!

    气氛一下子闹的有些僵,安二夫人最后板着个脸走了。

    方才因着安二夫人是自己舅母,方菡娘这小辈实在不好插口,待安二夫人走了,方菡娘才劝平国公老夫人:“……您别生气了,二舅母也是一片慈母之心,太过在意白表弟了。”

    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她是魔怔了。因着把你白表弟不足月就生了出来,你二舅母心里头一直觉得很是对不住你白表弟,恨不得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拿给你白表弟。平时旁的事还好,也算是精明能干了。可一遇到你白表弟的事,那就是跟晕了头脑一样,什么都不顾忌了……”

    方菡娘有意让平国公老夫人心情松快些,她抱着老夫人的胳膊,撒娇笑道:“您还说二舅母呢,您对我不也这样?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都拿给我。您看看,我在您这住了这么些日子,您库房里头的珍品差不多全都入我私库了,我都有些发愁,后头等两位侄女儿出阁的时候,看您怎么给她们添妆。”

    平国公老夫人的注意力果然就被转移了,她点了点方菡娘的额头:“你这个小冤家呦,这是在打听外祖母还有没有别的私产是吧?……”

    方菡娘就哈哈的笑:“果然被外祖母看穿了。”

    芙蕖堂里的气氛总算又慢慢的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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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章 唯一愿意帮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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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二夫人从芙蕖堂出来,心情就不是那么好了。

    她裹了裹披风,有些烦躁的大步往花园里去,边走边想着,到底怎么把玉静公主帖子上说的事给办稳妥了。

    或者,最起码她得有个眉目,拿出个章程来,这样,三日后在聚德楼与玉静公主小聚时,才好把这边当做是自己的筹码。

    安二夫人想了想,转去了大房安平翁主那儿。

    这两日因着天气越来越冷,不少女娃都冻得染了风寒请了假在家养病。学堂里干脆就放了假,一直到年后正月十八开课。

    阮芷兰心里头惦记着瑞王世子的事,在自己院子里待着不舒坦,干脆就来了大房阮芷萱这边找她玩。

    秋二奶奶在家闲着也是无事,这两日火盆烘得多了,有些上火,索性就裹了斗篷陪着女儿阮芷兰来安平翁主这里消磨时间。

    安二夫人过来的时候,安平翁主正在书房里握着阮芷汀的小手教她练字,阮芷萱在软塌上靠了个软垫,同阮芷兰在那嘟嘟囔囔的商量着刺绣的花色——两人准备在年前给老夫人一人绣个抹额出来,秋二奶奶含着笑,手里捧着杯胎菊王茶在那儿看着堂姐妹二人在那刺绣。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谁也没想到安二夫人会过来。

    毕竟,这是个整日里围着阮府五少爷阮楚白转的主儿,往常连芙蕖堂那边的请安都不怎么见她。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听到小丫鬟通传的时候还以为是听错了。

    两人对视一眼,匆匆出去把安二夫人迎了进来。

    安二夫人没想到秋二奶奶也会在这,她一见到秋二奶奶,就想到最初玉静公主府那边中意的伴读其实是阮纪风,心里头就好一阵不自在。

    但这也不能碍了她办正事,她忍着心里头那微微的不自在,同安平翁主说了副指挥使那事,想让她寻些门路。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都诧异的很。

    安平翁主忍不住道:“……二婶,按理说这话我是个小辈,不该跟您说。但咱们毕竟是内宅女子,这手要是伸到了外头去,这让外面的人怎么看咱们家里的爷?”

    说还管不住家里头的几个妇人?

    安二夫人有些不耐烦,冷着脸:“……不让外人知道是经了咱们的手不就成了?”

    “二伯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啊。”秋二奶奶也忍不住道。

    其实秋二奶奶见安二夫人这么积极的替阮楚白活动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毕竟伴读位置只有一个,阮楚白眼下有了眉目,那她儿子阮纪风不就安全了么?

    可这都在平国公府里头住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安二夫人损的可不止是一位爷的颜面。

    安二夫人冷冷哼了声,神色并不是多好看。

    一群内宅妇人!

    她真是晕了头,才来找安平商量。

    安二夫人起身,生硬的客套了几句,走了。

    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送安二夫人回来,四目相对,都不禁露出了丝丝苦笑。

    安平翁主也忍不住叹道:“……等世子爷回来,我得给他提个醒。”

    秋二奶奶忍不住同安平翁主道:“大嫂,二伯婶怎么想的。她难道就看不出这是玉静公主看准了她的性子,故意掐着这个伴读位子使唤她吗?……二伯婶怎么不想想,当初风儿那事,什么也没说就砸到了我们头上,也没要求个什么副指挥使的。怎么到了五表弟这,还得先整个副指挥使来表忠心了?”

    秋二奶奶有些生气,说的话也不怎么好听。

    但理确实这么个理。

    安平翁主还能说什么,只能深深的叹了口气。

    ……

    安二夫人一连在平国公老夫人,安平翁主那里受挫,心里头极其烦躁不快。

    ……甚至还让侄媳妇秋二奶奶看了自己的笑话,那个泼辣的妇人,说不得眼下就在暗笑什么呢。

    安二夫人阴沉着脸穿过小径,却正好见着对面安如意打扮的如同穿花蝴蝶般鲜艳耀眼,从小径那头走过来。

    安如意见到安二夫人也是微微一惊,实在是太少在二房以外的地方见到她这个姑妈了。安如意毕竟是个心思活络的,只是微微一愣,随即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笑盈盈的给安二夫人行了个礼:“姑妈,好巧。”

    安二夫人心里头正烦闷,无心应付安如意,随口答应了一声。

    安如意见安二夫人想走,上前伸臂一拦,笑盈盈道:“姑妈面有愁色,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说不定意儿可以帮上一二呢?”

    安二夫人本想呵斥你个小孩懂什么,后来转念一想,安如意向来心眼子多的很,说不得就让她真想出什么法子来了。

    安二夫人神色顿了顿,左右看了下,见不远处有个避雨亭子,虽说外头天气冷了些,避雨亭子一时间也没有火盆,但两人都裹着披风,想来也不会怎么冷。

    安二夫人指了指不远处的避雨亭子。

    安如意心领神会,微微一笑,跟在安二夫人身后去了亭子。

    其实像这种四面开阔的地方,反而是谈话的好地方,因为实在太不好偷听了。

    安二夫人遣了丫鬟去一旁,安如意也很上道的把自己贴身丫鬟给遣走了。

    安二夫人把事情同安如意一说。

    安如意脸上露出了几分惊喜的神色,一迭声道:“哎呦,恭喜姑妈,恭喜表弟了,这可是件大好事啊。”

    安二夫人心里头很是高兴。

    这是今早上唯一一个听了这事以后,衷心为她的白儿高兴的人。

    这让安二夫人忍不住心里头感慨,到底还是骨肉血缘可靠,旁人同她都没有什么血缘关系,都不能切身体会她的感受。

    只有安如意……

    安二夫人望向安如意的神情好了不少。

    安如意仿佛不曾察觉般,神情很是兴奋跟亲热:“那姑妈可得抓住机会,好好争取一下那副指挥使。毕竟,这伴读一事可不是年年有的。今年有这么个机会,又赶上表弟身体大好了,可不就是老天爷见表弟受苦多年,补偿个表弟的机缘吗?可要牢牢抓住了啊。”

    这话简直说到了安二夫人心坎里去了。她望向安如意的眼神更是亲近了不少,语气也和缓的很:“意儿说的没错,这个机会难得的很,是要好好抓住。”

    她顿了顿,脸上神色又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安如意趁机道:“……可是家里头人不怎么同意?”

    这句话像是引发了安二夫人积压在心里头的怨气,她终于忍不住跟安如意抱怨起来,抱怨平国公老夫人对阮楚白的不重视,抱怨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对她这个长辈的不敬,抱怨了好一通。

    安如意耐心听完,脸上是一副与安二夫人感同身受的表情:“姑妈真是太不容易了!”

    “可不是吗!”安二夫人想起自己的艰辛,忍不住就热了眼眶,“你表弟好不容易身体好一些,正是谋个好前程的时候,当了林浩帆的伴读去了御书房,白儿的才能不就落在那些当代大儒,皇孙贵胄们的眼里了吗?……这是多好的一个晋身机会啊,可她们……她们……”

    安二夫人说不下去了。

    安如意适时的递上一块手帕,关切道:“姑妈,擦擦泪,别让风吹的皲了脸。”

    安二夫人看向安如意的眼神更和蔼了,她心里头有些感慨的想,往日见这个侄女汲汲营营的去巴结芙蕖堂那边,以为她是个没良心的,今日一见才知道往日都是自己偏见了。

    其实这个侄女还是挺关心她这个姑妈跟表弟的。

    安如意左右看了看,小声道:“姑妈其实也别着急,有意儿呢。”

    安二夫人捏着帕子,既惊且喜的看着安如意:“你有法子?”

    安如意一脸羞涩的笑着摇了摇头,安二夫人一脸失望。

    安如意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拉着安二夫人的手,道:“姑妈别灰心,意儿虽然知道这事难的很,但事关表弟一辈子的前程,却是愿意为之一试的。”

    安二夫人摇了摇头:“你这孩子……有这份心就够了。”

    安如意笑道:“姑妈,你且听我说。那西山军营的指挥使不是阮府的旁支吗?意儿对那旁支了解不深,心里虽然有些主意,却是不敢夸口,你待我今日回去好好查一查,明日再同姑妈说。”

    这就是有主意了——安二夫人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住安如意的手:“真的?……你是说真的?你有办法?”

    安如意便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笑道:“还不敢夸口,姑妈等我下午回去查一查……”

    不管怎么说,这是唯一一个愿意帮助她跟白儿的,安二夫人望着安如意的眼神简直可以称作感恩戴德了。她喃喃道:“意儿,你对白儿这么好……这可让姑妈怎么报答你啊……”

    安如意微微抿唇一笑:“姑妈言重了。亲人之间哪里用得上报答。再说了,我帮表弟,也是为了日后我嫁进平国公府,能与表弟互为助力罢了……我们本就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姑表姐弟,怎么能不互相帮忙呢?姑妈说是不是?”

    安二夫人望着笑得甜甜的安如意,缓缓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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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一章 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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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同安二夫人告别后,没有去往芙蕖堂,而是往月亮门的方向行去——竟是折返了。

    安二夫人看着安如意这么一副急匆匆回家替阮楚白想法子的模样,心里头再三感慨,觉得自己往日误会了这个侄女,这个侄女心眼虽多了些,但对待至亲,最少还是一腔真诚热血的。

    她心里忍不住又升起一分期待,说不定,这个侄女真就能把这事办妥了呢?

    因着安如意同平国公老夫人及安二夫人的关系,她在平国公府后院出入向来是通行无阻的,看门子的门房见她刚进去没多时就又出来了,也很是奇怪:“安小姐今儿怎么没多待会儿?”

    即使是个看门的下人,安如意的笑容也和煦的很,她带着几分矜持,脸上的笑很是和蔼,道:“突然想起家中还有些事……”

    门房看着安如意走出去坐马车的身影,忍不住喃喃叹道:“安小姐是我见过最平易近人的主子了。”

    旁边一个老门房呵呵笑着摇了摇头没说话。

    毕竟还年轻啊,根本看不出那位安小姐笑容里藏着的居高临下。

    什么平易近人,呵呵……

    ……

    方菡娘并不知道这些插曲,正同平国公老夫人在芙蕖堂里头给一棵刚开花的墨兰浇水。

    祖孙俩手中一人拿了一个做工精致的掐丝珐琅花壶,里头的水也就够给墨兰湿湿叶子,可祖孙俩依旧乐此不彼的围着那株墨兰,一个往这里浇,一个往那里浇。

    因着水不多,不怕把这墨兰涝死,倒是很好的满足了一把方菡娘莳花弄草的雅兴。

    “今儿日头倒是不错……”平国公老夫人望了望外头透过半透明窗户的天光。

    “是啊。”方菡娘放下手中的花壶,微微伸了个懒腰,“倒是想出去走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微微一动,兴致勃勃的建议道:“……不然你带着秋珠她们去外头玩一玩?我记得仁寿坊那边的西南角有家平氏绿豆糕,几十年的老牌子了,他们家的绿豆糕做的香糯松软,甜而不腻,囡囡去帮外祖母带些回来。”

    方菡娘闻言似有些惊讶,然而片刻后她就露出了灿烂的笑:“外祖母有命,菡娘哪敢不从啊。”

    深闺里的小姐出行并不是件简单的事,一应的丫鬟,侍卫,马车上的各种用具,都要安排妥了。

    这般下来,待方菡娘出门时,已是半个时辰后了。

    方菡娘笑吟吟的,裹紧了斗篷,同老夫人招了招手,步履轻盈的转身出了芙蕖堂。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方菡娘出去的背影,也是感慨的很:“……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家家,却要整天陪我这个暮气沉沉的老太婆,外头天光这么好,合该像个普通小姑娘一样,出去逛一逛街,买一买首饰……”

    平国公老夫人絮絮叨叨着,扶着绿莺的手,转身进了暖阁。

    ……

    方菡娘领着秋珠,并另外一个小丫鬟,唤作小雅的,沿着抄手游廊往园子外头走。

    待到了个拐角处,方菡娘顿住脚步,支使秋珠跟小雅离远些,看着些人。

    秋珠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垂下头,什么也没说,拉着一头雾水的小雅匆匆去了远处。

    方菡娘见左右无人了,这才低声唤道:“俞七,你在吗?”

    “在。”

    随着压低了的一声“在”,俞七的身影像是一道风般,跃进了这抄手游廊里。

    方菡娘早有心理准备,倒是没被吓到。方菡娘亭亭玉立的裹着斗篷站在那儿,含笑看着俞七。

    俞七拱手向方菡娘行礼,态度很是恭敬:“姑娘喊属下何事?”

    自打太子妃宴会上的种种以后,俞七算是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位美娇娘在自己主子心目中的地位。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方菡娘笑道:“俞七,今儿外祖母许我出去玩,麻烦你去帮我给你主子传句话,看看他有没有时间?”

    俞七拱了拱手:“那属下这就去传话。”

    方菡娘顿了顿,面上浮起一抹微微的红晕,她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你家主子没时间就算了。今儿时辰也不早了,想来他应该也有事情在忙……”

    俞七咳了一声:“那,若是主子有时间……”

    方菡娘有点不太自在:“……我今日在仁寿坊那一带逛街。”

    这算是约会吧?

    算是约会吧?

    方菡娘心绪不定的想着,面上不知不觉就有些热了,她忍不住拿手扇了扇风。

    俞七懂了方菡娘话里头的意思,这就是约地点了,他心里头想,主子就算没时间也会说有时间的啊……他笑眯眯的一拱手:“那属下去了。”

    方菡娘拿手扇着风,点了点头。

    俞七的身影就像来时一样,风一般消失不见了。

    方菡娘又在原地站了会儿,这才走向秋珠跟小雅。

    小雅一见方菡娘就有些不解的嚷嚷开了:“姑娘你这是不是被风冻着了?脸怎么这么红?”

    谁都知道这位表姑娘在府里的地位,若是在她服侍的时候出了什么差错,说不得老夫人就要把她赶出芙蕖堂了……小雅紧张的小脸都有些发白了。

    万一真要是受了风寒,那,那……

    方菡娘见小雅这般惊慌失措,反而越发有些不好意思了:“没事没事,方才被风吹了一下,不要紧……时辰也不早了,咱们走吧。”

    “可是……”

    秋珠是多少能猜到一些内情的,她半推半劝的,把小雅往前拥着走:“主子说没事,那肯定是没什么大碍了。咱们快些走吧。”

    ……

    佩挂着平国公府家徽的马车慢悠悠驶过青石板,侍卫骑着高头大马,在马车前后护送着。

    车夫稳稳的拉着缰绳,马车走得极稳,方菡娘主仆三人坐在马车里头,倒也不会颠簸的难受。

    方菡娘倚靠在软垫上,稳稳当当的。

    倒不是说她不好奇街边人情风景,实在是眼下在闹市里,又是坐着平国公府的马车,万一掀了车帘,被人看见了,到时候市井之间没准就多了几条平国公府的笑话了。

    虽说方菡娘并不太在意旁人如何看,但她却是不想让平国公府因她的关系被人指摘。

    路过仁寿坊的石桥时,外头车夫低声提醒了一句,方菡娘这才让人停了马车。

    方菡娘在马车里头带了围脖,遮住了半张脸,又把外头的兜帽给拉上,这般一装扮,若是不盯着仔细瞧,倒也认不出原本的样貌了。

    方菡娘放心的带着秋珠跟小雅下了车。

    马车停在了石桥旁的一棵百年老桐树下。

    几名侍卫也停了马,在离着方菡娘不近不远七八步外的距离护着她。

    因着前几日下了雪,这几日阳光虽足,天却是冷的,石桥两侧早就没了水的干涸河床里头满满是白皑皑的积雪,站在石桥上往下看,倒也很有一番味道。

    离了石桥,再往前走,便是仁寿坊的主要街道了。

    街道两旁的空地上,各色的小摊摆着放着,来来往往行人如织。小商贩们热情的叫卖声,路人的讨价还价声,邻里之间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的很。

    方菡娘其实还是头一次来仁寿坊,这边大多是些市井小民,卖的东西大多也是一些生活里头常用的玩意儿,颇有生活意趣,方菡娘兴致勃勃的,买了些不常见的小玩意儿,原先还同秋珠小雅将它们拎在手里头,后头买得多了,她直接将东西都交到了后头侍卫的手里。

    侍卫认命的当起了搬东西的脚夫。

    小雅看的直咂舌:“姑娘,买这么多啊?”

    方菡娘轻快道:“想来没几日我的弟弟妹妹就要来了,到时候也要分她们一些。”

    方菡娘还有弟弟妹妹,这是小雅知道的。她有些感慨道:“看来姑娘跟弟弟妹妹之间的感情是真好。”小雅沉默了下,“我上头也有个哥哥,嫂嫂说我在家里头花费太多了,就把我卖了。在人贩子手里头辗转好久,到了平国公府当了丫鬟……”小雅声音一转,欢快了不少,“说起来,咱们府上对下人好的很,我已经攒了好些银子了呢。”

    方菡娘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视线不经意看到了前头,俞七一身寻常人家的短打,站在人群里,咧着个大白牙正在朝方菡娘笑。

    他那模样,分明像个憨厚老实的农夫,哪里像是身手高强的暗卫。

    方菡娘忍不住笑了出来。

    俞七见方菡娘注意到了自己,大拇指反向指了指旁边,张了张口做了个口型。

    若不是注意到他的人,肯定不会注意到这个极微妙的小动作。

    小雅倒是没注意到俞七,只是见方菡娘突然停下了脚步,还露出了忍俊不禁的笑意,不由得好奇的问:“姑娘,你在看什么呢?”

    方菡娘笑了笑,注意到方才俞七指的地方是一间茶楼,顿了顿,道:“……逛的有些累了,不如去那间茶楼休息会儿。”

    秋珠倒是注意到了俞七,也看到了他的小动作,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雅听了方菡娘的提议,倒是高兴的很:“姑娘,这家茶楼的梅花糕好像好吃的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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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二章 私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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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笑了笑,走在前头进了那间茶楼。

    像方菡娘这等穿着精致一看就不是等闲人家出来的姑娘,店小二这等迎来送往的自然是有点眼力劲不敢怠慢的。方菡娘一进茶楼,店小二就极为热情的迎了上来:“客官几位,喝点什么?”

    方菡娘顿了顿,露出个笑:“你们这的雅间都有什么?”

    店小二笑道:“回这位姑娘的话,咱们这的雅间是按花来取名的,有牡丹,有玉兰,有丁香……”

    方菡娘笑着打断了店小二的话:“我有朋友,订了荷花间,还请小二哥带我上去。”

    方才若是没看错,俞七那口型应是“荷花”二字。

    “好嘞!客官您跟我来!”店小二点头哈腰带着方菡娘上了二楼。

    除了秋珠跟小雅,几个侍卫自然也得尽心尽力的跟上。

    这荷花雅间是在走廊尽头,看位置,应是临着院里的天窗。方菡娘在荷花雅间前顿了顿,对店小二笑道:“对了,隔壁这雅间空着么?”

    方菡娘指着隔壁的“海棠”雅间问店小二。

    店小二恭敬的回:“还空着呢。”

    方菡娘笑道:“我家里的这几位大哥跟我一路也劳累了,烦请小二哥给上两壶你们店里最好的茶,再加几碟你们这最好的茶点,送到海棠雅间里头。”

    几个侍卫都有些惶恐。

    方菡娘顿了顿,道:“几位侍卫大哥,你们帮我拿了一路东西了。我现在去同友人说会儿话,你们在隔壁雅间里头等着我即可。”

    几个侍卫还有些迟疑。

    方菡娘性子看上去虽然软和,但向来是果断的很。她又转向小雅:“小雅,你在里头跟几位侍卫大哥好好歇一会儿,若是茶跟点心没有了,就管店小二要。”

    小雅一听主子这般体恤他们这些当下人的,也是感动的很,几乎要拍了胸脯:“姑娘放心,我们就在隔壁等你,哪里也不去。”

    几位侍卫一想,反正就在隔壁,他们姑娘这是去会朋友,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喊一声他们也能听见……遂点了点头,谢过了方菡娘的好意。

    一一安排妥了以后,方菡娘微微松了口气,领着秋珠敲门进了荷花雅间。

    进门是一面乌木雕花三面山水屏风,屏风上绘着池塘春景,在这寒冷冬日,倒也是颇有意趣。

    绕过屏风,就看见姬谨行正站在窗前,双眸奕奕有神的看着她。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拉下兜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俞七正站在姬谨行一侧,见状,笑哈哈的上前:“秋珠姐姐,咱们去小套间里头喝茶也歇一歇吧。”

    这雅间是间大小套间,里头还有个小隔间。

    秋珠看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虽然红晕都爬到了脖子,却没有对此说什么,她便知道自家姑娘是同意的。

    她垂着头,一声不吭的同俞七去了小隔间。

    小隔间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同茶点,可见俞七这是早早准备好了替他们主子清场。

    秋珠忍不住瞪了俞七一眼。

    方菡娘同姬谨行站在一块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两人几乎是同时开了口:“你……”

    方菡娘又是窘然又觉得有些好笑。

    姬谨行看着她,眸中满是不自知的宠溺:“你先说。”

    方菡娘被姬谨行的眼神看的脸都要烧了,她咳了一声,强作镇定:“还没谢谢你前些日子帮我找到那个传话的。”

    姬谨行不以为然:“不算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见方菡娘只垂着头摆弄衣角,忍不住道:“你这几日,在平国公府还好么?”

    方菡娘垂着头,又点了点头。

    姬谨行声音顿了顿:“这么喜欢这衣角吗?回去我让青夏开了库房给你多找些这种料子做衣服?”

    方菡娘忍不住抬起头横了姬谨行一眼。

    眼前的小姑娘含嗔带羞的一眼,差点让姬谨行心都快跳出了嗓子眼。

    姬谨行抿了抿唇。

    他的小姑娘看上去精气神好的很,下巴似乎微微圆了些,可见平国公府并没有亏待她……他还是有些心疼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合该珠圆玉润些才好。

    两人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了。

    方菡娘为了打破僵局,只得坐下,拿手帕净了净手,拈起块梅花糕:“……方才我的丫鬟说这个好吃的很。”

    那梅花糕做的极为小巧,即便一口一个,也丝毫没有半分失礼之处。

    方菡娘索性直接将那块梅花糕放入了口中。

    果然好吃的紧,入口即化,香甜可口。

    方菡娘便抬头看向姬谨行:“你吃了么?”

    姬谨行一愣,微微摇了摇头。

    方菡娘笑盈盈的,又从茶盘里拈了一方,起身站到姬谨行面前,举着手:“张嘴。”

    竟是要喂他。

    姬谨行心中一荡。

    他眸色沉沉如水,看着方菡娘,往前一步,一手去搂住了方菡娘的腰,将方菡娘带入了怀里,同时一口含住了方菡娘手中的那方小小梅花糕,顺便连方菡娘的指尖都含在了口中。

    “呀!”方菡娘抽出手,脸上如同火烧一般,身体仿佛没了骨头,软绵绵的,在姬谨行怀里头,倚靠着他,听着他渐渐加快的心跳,方菡娘忍不住在姬谨行怀里笑弯了眼。

    “你这人,真是太讨厌了。”

    方菡娘推着姬谨行的肩膀,好费力才站了起来。她从来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会这般说出这种口是心非的话。

    姬谨行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向来冷静淡漠的人,眼神灼热的几乎能把她整个人点着了。

    “……对了,瑞王世子在这件事里也伸了把手,他怎么样了?”方菡娘岔开了话题,不然她不能保证自己不会被姬谨行的眼神给烧化了。

    那么冷静淡漠的人……竟然也有这般灼热的眼神……

    方菡娘心如擂鼓的想着。

    一说起正事,姬谨行眼里的热度总算是褪去了几分,他道:“大哥目前似乎并不打算动瑞王世子。不过瑞王世子大概自己也知道事发了,那天晚上就由瑞王领去了东宫负荆请罪,说什么被美色所迷,一时鬼迷心窍。”

    姬谨行露出个极淡的嘲讽的笑。

    方菡娘倒是没想到瑞王世子会把自己摘的这么干净。

    当然,不干净也不行,眼下事情败露,且忠勇王妃那么大闹一场,福安郡主还是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但凡是个有脑子的,都知道要把自己给赶紧摘出去。

    不仅要摘出去,还要摘的干净。

    方菡娘愣了愣,她还以为瑞王世子敢冒那么大的风险同姜思华在太子妃宴会上偷情,又肯冒着风险把手伸长了管了东宫同忠勇王府的事,不敢说多爱姜思华,但心里头怎么说也应该是有姜思华的吧?

    谁知道,就这么把自己摘出去了?

    “美色所迷”……真是呵呵了。

    方菡娘默了默,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他知道姜思华,要嫁人了吗?”

    虽说当时姜围忠只说是“订了亲”,但当时在场的谁都知道,姜思华在这种情况下,肯定会被迅速的嫁出去。

    姬谨行神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他怎么不知道?……当时还跟大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跪着哭诉,说都是姜思华引诱的他,这等蛇蝎心肠的女子,别说是给他做侍妾了,就是给他做个通房丫鬟,他都嫌脏。”

    方菡娘目瞪口呆:“……这也太无耻了。”

    姬谨行不想多谈瑞王世子的事,他岔开了话题:“……怎么今日突然出来玩了?”

    方菡娘一笑,脸颊旁露出两个小梨涡:“外祖母说,让我给她带仁寿坊平家的绿豆糕……外祖母真的是很疼我,大概是怕我在家待闷了吧。”

    姬谨行顿了顿,郑重的看着方菡娘:“你说,我要是现在去跟你外祖母提亲,你外祖母会答应吗?”

    姬谨行好端端的突然提到提亲,方菡娘被吓了一跳,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你,你说什么呢。”

    要提亲,也能她可以光明正大的嫁给他啊。

    姬谨行没有说话。

    方菡娘小声道:“……况且,不仅仅我外祖母同意,我爹那边来的书信,说是等处理好了云城的生意,也会来京城看看……你到时候……”

    这话题涉及到谈婚论嫁了,方菡娘脸上烧得通红。

    姬谨行看着方菡娘,许久,蓦的露出个微微的笑意。

    方菡娘看着姬谨行脸上那笑,沉醉的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

    姬谨行心情似是好了很多,他拉着方菡娘的胳膊,带她到窗子旁,然后小心的给方菡娘戴上兜帽。

    在方菡娘的一脸怔忡里,姬谨行打开了窗户。

    外头是茶楼后院的天井院子,一颗巨大的榆树立在院子里头,因着刚下过雪,枝丫上头堆满了积雪。

    院子后头却是一条小巷子。

    姬谨行看着方菡娘:“有处不错的地方,要不要去看一看?”

    方菡娘有些期待又有些兴奋的点了点头。

    姬谨行又露出了那极淡的笑意,在方菡娘看醉了的眼神里头,一把搂住方菡娘的腰,纵身跃出了窗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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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三章 丸子粉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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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跃来的太过突然,好在方菡娘平日里性子就是个沉稳的,吃惊过后很快就稳住了心神,牢牢的搂着姬谨行的脖子,待到稳稳着地以后,她嗔道:“……你也太过大胆了。”

    姬谨行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们落脚的地方是那茶楼的后巷,白墙青瓦砖,地面是压实了的土路,巷子狭*仄的很,比起前街的热闹,也清净了很多。

    姬谨行握住方菡娘的手。

    方菡娘脸上一红,嗔他一眼,却也没有抽开。

    姬谨行心中一软,声音不自觉也放软了些:“跟我来。”

    方菡娘没有问去那里,只是有些担心的回望了一下他们跃出来的那个窗户。

    姬谨行仿佛知道方菡娘心中所想般,道:“不必担心。俞七会同秋珠解释的。”

    方菡娘点了点头。

    姬谨行牵着方菡娘往前走,方菡娘个子矮一些,步子也小,姬谨行便放慢了步伐,配合着方菡娘的步子。

    男人一身月白色刻丝长袍,少女裹在斗篷里,头上戴着兜帽,两人靠的极近,却因着身高差异,少女的兜帽堪堪方过了男人肩膀。

    两人并行走在冬日的衢巷里,向着深处慢慢行去。

    俞七从窗户那撇了一眼,啧啧两声,关上了窗户。

    从小隔间转出来的秋珠脸都白了:“我家姑娘呢?”

    俞七笑嘻嘻道:“小妹妹别急,我家主子是个有数的,不会把你家姑娘给弄丢的的。”

    一听是跟谨王出去了,秋珠的脸色稍霁,但仍是不掩担心:“万一被别人碰上……”

    那她们家姑娘的名声不就毁了吗!

    俞七却不以为然的很,一屁股坐在椅子里,拿了块茶点往嘴里一塞,边嘟囔:“小妹妹,我劝你别担心了。主子们行事自有主子们的章法,你也该知道你家姑娘是个稳重的,她都不急,你急什么?”

    秋珠被俞七这副不以为然的模样给气的说不出话来,却又不得不承认俞七说的有道理。

    她们家姑娘,那是再有主意不过的了。

    秋珠看了眼吃吃喝喝的俞七,知道他是谨王府的侍卫大人,也不敢像他这般放肆,只得远远的离着坐了,忧心忡忡的等着她们家姑娘回来。

    ……

    此时姬谨行绕过歪歪扭扭的几条小巷,把方菡娘带到了一处低矮的棚屋前,有个老妪满脸沟壑,精神头却是极好,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的梳成了个纂,身上围了块灰布围裙,在灶台间忙活着。

    棚子上头竖了个旗,旗子很是破旧了。大概是风吹日晒的久了,那旗子已经快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头歪歪扭扭的写着五个大字:

    丸子粉条汤。

    棚子里头摆了几张小方桌,虽然破旧了些,却擦的极干净。因着快到了午饭的点,三三两两的坐了食客,边喝汤边大口啃着馒头,间或有人大声说笑着。

    很有市井小民的热闹。

    方菡娘跟姬谨行这一身锦衣,一看就不像是他们附近的人。

    方菡娘兜帽拉得有些低,再加上她微微垂着头,倒也不怕被人看了去。

    那些坐着用饭的食客,大多都是附近卖苦力的男人。姬谨行与方菡娘过来,只不过也是引得他们看了几眼,顶多是因着姬谨行的样貌太过出众,略引人注目了些,但并没有人多说些什么。

    这家隐在市井深处的丸子汤其实有时也会引得一些富家子弟过来尝鲜,他们也算见怪不怪了。

    多看的那几眼,顶多是因为姬谨行样貌太过出众罢了,但大家都是男人,样貌好坏对他们来说也算不得什么,看过几眼便丢到一旁,毕竟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姬谨行领着方菡娘寻了张没人的桌子坐了,低声道:“这里这家翡翠丸子汤开了据说有五十年了,味道很是地道……你若是不喜欢这里,我们坐坐就走。”

    方菡娘是有些难以置信,姬谨行这样一个看上去对什么都有些漠不关心的人,竟然也会寻这些隐在市井里的小吃。

    她笑盈盈的,不带半分迟疑的坐下,还拉了拉一旁的姬谨行,小声道:“你别杵在那儿了,你这副样貌,一会儿该让附近的姑娘们都盯着你看了。”

    姬谨行什么也没说,定定的看了方菡娘一眼,这才在方菡娘一侧坐了,看向那在灶间忙活着的老妪,道:“吴婆,来两份丸子汤。”

    那被称作吴婆的老妪一看是姬谨行,便咧着快要掉光牙的嘴笑了:“呦,是杏公纸啊。好嘞,等着。”

    显然,“杏公子”大概就是姬谨行的化名了。只不过因着吴婆的牙快掉光了,口齿不清,说成了杏公纸。

    方菡娘有些忍俊不禁的微微侧身看了姬谨行一眼,他方才声音虽然依旧清冷漠然,但方菡娘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今天的姬谨行多了一分烟火味。

    大概是因为他们身处这烟火气极重的市井中吧!

    方菡娘抿着嘴笑了笑。

    很快,两碗丸子粉条汤端了上来。

    白白净净的搪瓷碗,里头盛着香浓四溢的汤水,几颗白白嫩嫩的丸子在里头沉浮,翠绿的绿叶菜横亘其间,白的丸子绿的菜,倒是颇为好看。再拿筷子搅一搅,汤碗底下卧着一把细细嫩嫩的粉条——这一切,让人看上去就食欲大增。

    姬谨行低头拿汤勺舀了个丸子,吹了吹,看了方菡娘一眼,示意她张嘴。

    方菡娘脸色通红,微微掀了掀兜帽,免得一会儿吃东西再沾染上汤汁。

    她顺从的张开了嘴。

    姬谨行那丸子便喂入了方菡娘口中。

    丸子不算大,小小巧巧的,入了口,却意外的极有嚼劲,口感相当好。

    方菡娘眼神一亮,待咽下去后,赞道:“好吃!”

    姬谨行微微扬了扬眉。

    方菡娘还是头一次见姬谨行这般模样,正有些看得呆呆的,却见着姬谨行从善如流的用方才喂她的那汤勺,又舀了个丸子……自己吃了……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算是……这算是间接接吻了吧?

    偏偏姬谨行还有些不自知,神情虽然平静,眼神中却透出几分疑惑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忙红着脸垂下头,老老实实的吃起了自己那碗丸子粉条汤。

    不得不说,这五十年的老店,能开到现在,确实有它存在的意义。

    不知不觉里,方菡娘便把那一碗丸子粉条汤都吃了个干净,连汤水都喝光了。

    冬日里喝一碗这般热乎乎,又极够味的丸子汤,真真是一种享受了。

    望着干干净净见了碗底的搪瓷碗,方菡娘不由得有些脸热。

    结果一看姬谨行的碗,方菡娘忍不住笑了。

    也是干干净净的,谁也别说谁。

    方菡娘一抬头,就看到姬谨行正在注视着她,眸色里含着几分笑意。

    方菡娘忍不住嗔道:“笑什么?”

    姬谨行一脸平静:“我没有笑。”

    方菡娘鼓着腮:“你分明就笑了。”

    姬谨行依旧很平静:“我分明没有。”

    两人低声说着幼稚的话,直到吴婆咧着嘴牙齿漏风的笑着过来收拾碗。

    也不知道多少被听了去……方菡娘脸上这下子真跟烧得似了。

    她忍住拿手扇风的冲动,却一下子想起件事,戳了戳姬谨行,脸上有些尴尬:“我身上只有银票……”

    方才逛街买东西,用的都是秋珠带的钱袋,碎银子也大多都在秋珠那儿。

    方菡娘倒是想给吴婆银票,却又觉得这样有些不妥,太过打眼了。

    姬谨行眼中带笑,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递给了吴婆。

    吴婆却连连摆手,并不去接姬谨行的碎银子:“哎呦杏公纸,上次不就说了嘛,一碗五个铜板,上次你给了那么多,以后你来喝汤,带多少人来喝汤都是免费的呀,俺可不能再收你的钱呀。”

    吴婆顿了顿,看向方菡娘,眼神笑眯眯的眯成了一条线:“哎呦哎呦杏公纸,这小姑娘是你朋友吧,长得可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跟杏公纸真是相配呀。”

    方菡娘红着脸,大大方方的道了声谢。

    姬谨行脸上表情虽然还是有些冷漠,眼里却带了几分柔柔的笑意。他把碎银子放在了桌子上,帮方菡娘拉了拉兜帽,挡住了几人窥探的眼神。

    姬谨行没有多说什么,拉着方菡娘出了棚子,快步走了。

    吴婆在后头喊些什么,大致说是银子不能要一类的话,但说得太急了,他们隔得又远,方菡娘没有听清,下意识的往后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让她正好扫到了一个身影。

    方菡娘忍不住脚步顿了顿。

    姬谨行向来都极为关注方菡娘的一举一动,她这般停顿,姬谨行自然是注意到了。他也停了脚步,顺着方菡娘的视线看去,恰好看见方菡娘盯的方向,有个男人的背影,他望过去的时候,那男人正好拐到了巷子拐角,只看见一个背影,一息后,连片衣角也看不到了。

    姬谨行顿了顿:“怎么了?”

    方菡娘“唔”了一声,因着对这一带不太熟,语气里带了几分不确定:“方才,我好像看到了……我二舅舅?……看他穿着常服,大概是来访友的?”

    姬谨行没有说话,这边大多是一些深街衢巷,住的都是一些普普通通的居民百姓。

    以平国公府二老爷的地位,他所交到的朋友,住在这里的可能性并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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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四章 撞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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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倒是没把这事放心上,她拍了拍胸口,后怕似的道:“好在没让二舅舅看到我同你偷偷跑出来,不然,外祖母以后怕是不同意我出门了。”

    姬谨行拍了拍方菡娘的头:“那你还站在这儿,不怕你二舅舅一会儿出来看见你吗?”

    方菡娘一听也是,慌忙推着姬谨行:“我们快走快走。”

    姬谨行嘴角含着笑意,任由方菡娘将他推着,同方菡娘往回走。

    只是方菡娘方走了两步,又有些迟疑的住了脚步。

    方才阮二老爷消失的那个拐角小巷,是她同姬谨行回去的必经之路。

    若是绕路,说不得又要耗费多长时间,方菡娘觉得出来的时间也不短了,万一小雅他们再去找她,撞破她没在屋子里头的事……

    姬谨行似是看穿了方菡娘的心思,他拉住方菡娘的胳膊:“无事。你二舅舅方过去,除非他站在那儿等我们,不然哪里这么快就从巷子里头出来了。”

    方菡娘想想也是,姬谨行又一本正经道:“若实在不行,到时候你就说,是我掳了你来,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好了。”

    这人!

    方菡娘嗔了姬谨行一眼,稳了稳心神,心里有些自嘲的想,这大概就是那种青春校园小说里头,早恋怕被家长发现的心情?

    方菡娘还是同姬谨行走向了那边的小巷子。

    只是在拐进去前,颇有些小心的探头进去看了看。

    姬谨行看到方菡娘这做贼般的模样,眸色沉了沉,心里头只想着,确实要早些把她娶回家了,连两个人一起在外头走一走都要害她这般担惊受怕……

    方菡娘没注意姬谨行的表情,见这巷子里头果然一个人也没有,方菡娘心里一松,欢快的拉着姬谨行就往巷子里头走。

    只是走近一户人家时,里头传来一个小男孩极为高昂的笑声:“……爹,快看,我能举动这口小缸了!”

    然后那户人家未关严的门缝里,传来一个浑厚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华儿真厉害,力气可真是大。”

    方菡娘原本微微含笑的脸,在听到这个男人的声音时,如遭雷击。

    她记忆力极好,认人或者认声,都极准。

    这声音,分明,分明是她二舅舅的声音。

    可是,她二舅舅……不是只有阮楚白一个儿子吗?

    那这……又是谁在喊他爹?!

    方菡娘浑身僵硬,愣在了小巷中。

    姬谨行几乎是立马察觉到了方菡娘的不对劲,他神色一变,搂住方菡娘。

    方菡娘下意识的比划了个“嘘”的动作。

    姬谨行对阮二老爷的声音不熟悉,但方菡娘听到那父子二人的对话后变得这般惊愕,再加上之前阮二老爷拐进了这条巷子……以姬谨行的聪明,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然后两人就听到一个极为温柔的妇人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华儿,快把缸放下,小心砸伤脚……”

    男人同小孩都笑着同那妇人说了几句。

    妇人笑道:“老爷可别再夸华儿了,前几日给华儿启蒙的先生说华儿天资聪慧,这小家伙在家里已经得意了好几日了……你再这般夸他,他怕是要尾巴翘上天了。”

    三人说说笑笑的声音逐渐远了,怕是进了屋子。

    方菡娘半天没说话,姬谨行有些担忧的看着她。

    方菡娘揉了揉脑袋,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那微微敞开半条缝,没有关严的院门,拉着姬谨行离开了这条小巷。

    待走出这条巷子,方菡娘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有些沉默了。

    “听说二舅舅同二舅母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半晌,方菡娘才这般轻轻道。

    姬谨行对于平国公府的事,本就知道一些,自打知道了方菡娘是平国公府的外孙女,更是几乎把平国公府的人际关系都狠补了番功课。

    他是知道的,二房的阮二老爷同安二夫人,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但因安二夫人曾经受伤,生育甚艰难,在近四十岁高龄时才冒着生命危险产下一子,起名阮楚白。但阮楚白月里不足,身子孱弱的很,大夫都不敢断言能活几岁,阮楚白这些年也确实是泡在药罐子里头长大的……

    姬谨行板正了方菡娘的肩膀,看着她,道:“这事你先别管,我会使人查清楚。”

    方菡娘点了点头:“我知道,我不说。”

    她是平国公府的表小姐,若是在事情真相还没出来前,冒冒失失将这事告诉了外祖母,那万一并不是真的,或者有什么误会,那不就是冤枉了二舅舅吗?

    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她就当这件事没碰见过!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

    在剩下回去的路上,因着这个事, 方菡娘情绪都不算太高。

    姬谨行很不愿意看到方菡娘这副模样,他站在方才那间茶楼后院的小巷子里,认真的看着方菡娘:“你在担心什么?”

    方菡娘抿了抿唇,看了姬谨行一眼。

    姬谨行越发觉得要弄清楚了,他坚持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被姬谨行那严肃的眼神给弄得有些不自在,半晌才别别扭扭道:“以后,以后你要是也在外头……”

    姬谨行的脸色立即变了。

    姬谨行又是好气,又是有些心疼方菡娘,他板正了方菡娘的肩膀,让她看着他,方菡娘却有些不好意思看他。

    “在你心里,我是那种人么?”姬谨行平静的问道。

    方菡娘脸都红到了耳朵根,她微微垂下头,嘟囔道:“……以后的事谁知道呀……反正到时候你要是变了心,我就同你和离,随便去我弟弟妹妹家都能过的很好。”

    姬谨行简直要被方菡娘这想法气疯了,这都已经安排好要同他和离了!

    “我不会!”

    冷冷的声音带了几分恼意,掷地有声的扔下这句话。

    随即,姬谨行用力搂住方菡娘,狠狠的亲向方菡娘娇嫩的唇。

    ……

    一直到方菡娘回去同小雅他们会合,吃了一肚子茶点的小雅见到方菡娘还有些奇怪:“姑娘,你又涂什么唇脂了?好红啊。”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就红透了,偏还要作出镇定模样来:“……开了会窗,外头风吹的。”

    多少猜到了什么的秋珠脸也红红的,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半句话都不说。

    小雅没多想,见方菡娘已经率先往楼下行去,连忙追了上去,还不忘小声嘀咕:“怎么姑娘的脸也这么红了……”

    等下午方菡娘买了仁寿坊平家的绿豆糕回去时,发现安如意正笑盈盈的坐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正在逗老夫人开心。

    老夫人见方菡娘回来,喜形于色:“乖囡囡,回来啦?外头玩的可开心?”

    方菡娘笑着,方才在门口就让几个婆子接过了侍卫手里头拿着的那些小玩意,几个婆子跟在她后头提了满满两手,一看就是满载而归的模样。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我买了些小玩意,一会儿分一分,每房都送去些……喏,这是您要的绿豆糕。”方菡娘一直亲手抱着那一匣子绿豆糕,绿莺连忙接过。

    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囡囡有心了,快坐下歇一歇。今晚我嘱咐小厨房那边做了你喜欢吃的糖醋小排,可要多吃一些。”

    方菡娘笑着应了一声。

    安如意在一旁似是很感兴趣的问道:“菡娘妹妹今天这是去哪里玩了?”

    “就在仁寿坊那一带转了转……”方菡娘一边应着,一边随意的坐到了平国公老夫人另外一侧的下首椅子里。

    安如意便一脸羡慕道:“早知道我也同菡娘妹妹一块儿玩去了……今儿可是忙死我了。”

    她心里头是有些得意的。

    她回去通过淮水伯府的消息渠道,调查得出任西山指挥使的那个阮家旁支,他的小儿子好赌,前天刚好欠下了一大笔债,那位西山军营指挥使正为了这事焦头烂额……

    安如意方才又得意洋洋的来了平国公府,将这消息告诉了安二夫人,安二夫人听了大为展眉。

    缺钱,是最好办的了啊。

    安二夫人谢了又谢安如意,安如意笑盈盈的同安二夫人说,这些都不算什么,她同表弟同气连枝,表弟遇到事情,她肯定是要帮忙的。到时候,若是她遇到事情,想来安二夫人也不会袖手旁观。

    安二夫人那自然是满口答应。

    安如意很是满意的来了平国公老夫人这,正好天助她也,方菡娘没在,她好好的陪了老夫人一会儿,使劲浑身解数,将老夫人逗得欢笑不已。

    方菡娘其实也不是很感兴趣安如意到底忙什么,不过她都这般特意说了,方菡娘自然是要捧场的问一句:“安姐姐在忙什么?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安如意笑得更是志得意满了:“不必了,我已经解决了——”她话音一转,又转到了同老夫人讲起梨园新排的一出戏上,那肖卿演的多好多好。

    平国公老夫人的注意力便被吸引到了这上头,笑道:“肖卿近几年在京城名头确实响的很,我看他的基本功,也是扎实的很,想来是很下过一番苦功的。”

    安如意见平国公老夫人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了,心里头又是得意的很,忙同老夫人说起了肖卿的种种。

    方菡娘便在一旁安静的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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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五章 风雪又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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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没说几句话,平国公老夫人注意力又回到了方菡娘身上,见方菡娘还在一旁陪着她们,大惊,一迭声的催道:“我的乖囡,在外头一天不累吗?赶紧歇歇去吧,这儿自有意儿陪我……”又喊秋珠来送方菡娘回去,并道晚饭的时候去喊她。

    方菡娘想了想,没有拒绝平国公老夫人的好意,脸上挂着浅浅的笑,同老夫人说了一声回房去了。

    安如意方才那满是得意的脸就有点僵了。

    然而她调整的极好,平国公老夫人转头看向她时,已是一如往常的言笑晏晏。

    方菡娘回了自个儿屋子,将头上钗环卸了,又净面洗漱,这才躺到了床上。

    她脑子里一会儿想着今日姬谨行的一言一行,一会儿又想着若是二舅舅真在外头有了人,还有了孩子,那她该不该同二舅舅说。

    脑海里这般迷迷糊糊的想着,整个人一会儿就沉沉的睡去了。

    秋珠见躺在床上的方菡娘呼吸逐渐变的均匀,摆了摆手示意屋子里头几个服侍的小丫鬟都退下。

    几个小丫鬟轻手轻脚的出去了。

    秋珠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拿了个绣花棚子,绣着花,一边等着方菡娘醒了再有什么差遣。

    心里头忍不住就想到了今儿发生的事。

    一想到当时谨王搂着她家姑娘出现在窗口时的情形,秋珠现在心里头都砰砰直跳。

    她家姑娘……真是太大胆了。

    秋珠没打算把这事告诉老夫人。

    她虽然是老夫人屋子里出来的,但老夫人让她去照顾方菡娘的时候就说了,从此以后她就是表小姐的人。

    一个奴婢,除了为人做事要伶俐,秋珠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对主子要绝对的忠心。

    秋珠穿针走线的手顿了顿,苦着脸叹了口气。

    希望主子能跟谨王殿下早日修成正果……不然她们这做奴婢的,还要整日里提心吊胆的,生怕谨王殿下同自家姑娘私会的事被人撞破,真是折磨死个人了。

    ……

    因着谋取副指挥使一职的事情有了眉目,安二夫人心情极为愉悦,纵使晚上阮二老爷因为公事繁忙没有回来,她也没有放在心上,而是笑吟吟的在暖阁里头摆了晚饭,同儿子阮楚白说起了伴读的事。

    安二夫人絮絮叨叨着:“白儿,虽说到时候是伴读,但你要抓住机会,好好跟着宫里头的大儒们学一学见识……”

    阮楚白看着桌子上摆着的全是易消化的饭菜,垂下了眼眸,低声笑道:“娘说的是。”

    安二夫人便笑得很是欣慰。

    谁知第二日又下起了暴雪。

    安二夫人看着天气皱起了眉头,她本来打算今日使唤个心腹陪房带着银票去那位担任西山军营指挥使的阮家旁系族叔那里探探口风,但眼下这天气,说什么也不是个适宜的见客天,这般贸贸然的上门,多半会事倍功半。

    还有阮二老爷夜宿衙门,今日这么冷,也不知会不会染了风寒。

    安二夫人在廊下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大雪,烦躁不已,紧锁了眉头。

    ……

    方菡娘也正坐在东次间的软塌上,透过半透明的窗户,看着窗外的大雪。

    秋珠端了盅冰糖银耳羹过来,见方菡娘看着窗外,笑道:“姑娘又在看那梅花吗?”

    方菡娘这东次间的窗户外,是一棵腊梅树,嶙峋的枝丫像是一副怪奇的山水画,推窗即成景。大雪纷纷扬扬的,衬得枝丫上那红色的腊梅,红得越发耀眼。

    “接连两场这么大的雪,想来今年冬天很多人不好过了。”方菡娘望着窗外叹了口气,她之前在方家村,刚过来时就差点被冻死,要不是方六叔方六婶的收留,恐怕她们姐弟三人早就成了孤魂三缕,哪里来的今日的日子?

    眼下见着风雪这般大,她又不禁想起往年在方家村过的那几年,似乎也没这般冷过……

    “今年冬天也不知道要冻死多少人。”方菡娘喃喃道。

    秋珠有些迟疑道:“应该不会吧。今年柴火似乎也不算太贵。”

    秋珠是家生子,自小就生活依附平国公府生活,虽是奴籍,却也生活无忧,外头底层人的生活疾苦有些她是体会不到的。

    方菡娘又想起还在赴京途中的弟弟妹妹,本来这两日就该到的,结果今日又下了这么场大暴雪,八成是得再在路上耽搁几日了。

    其实耽搁也没什么,只要平平安安的,就行了。

    方菡娘叹了口气,转过脸来,没再说别的,接过秋珠手里头那碗冰糖银耳羹,用小汤勺喝了一口,突然怀念起昨日姬谨行带她去吃的那碗丸子粉条汤。

    “小厨房有丸子粉条汤吗?”方菡娘突然问秋珠。

    秋珠愣了下,虽然有些不明白方菡娘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飞快的答道:“肯定有的,姑娘要吃的话奴婢这就去跟小厨房说一声。”

    方菡娘摆了摆手:“先做一碗送过来我尝尝。”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丸子做的筋道些。”

    “哎,好嘞。”秋珠脆生生的应了,主子有胃口吃东西,她们这些做奴婢的那是再开心不过的事。

    秋珠亲自掀了帘子去小厨房传话。

    突然,窗户外头,传来了轻轻的一声敲窗声。

    方菡娘吓了一跳,望过去,窗户外头露出半张俞七的脸。

    方菡娘捂着心,惊魂未定的回身看了看房间里头。

    因着方菡娘平时也不怎么喊人伺候,屋子里头只留了两个小丫头在那值守。

    方菡娘轻咳了声:“你们去旁边的茶房候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两个小丫头年龄不大,平日里也就管管茶水果盘一类的,闻言怯怯的福了福,自是出去了。

    屋子里头就剩了方菡娘一个人。

    她忙开了窗,俞七从外头身姿矫捷的跃了进来,身上的积雪纷纷落到了室内铺着的地毯上。

    方菡娘连忙去亲手倒了杯热茶。

    俞七也不跟方菡娘推辞客气,接过茶一饮而尽,放下茶杯这才跟方菡娘说:“主子托我跟姑娘传几句话。”

    声音中气十足的很,一点也不像在外头挨了冻的模样。

    方菡娘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什么话?”

    俞七拱了拱手:“昨儿我们主子回去就让青禾大人去查了下那个小院。里头确实住着一对母子,已经住了好些年了。当家的男人很少露面,据说是常年在外头做生意。那对母子平时为人低调,很少与人交往。妇人二十来岁,姓孔——后来青禾大人按照她的籍贯查了下去,发现她在七年前因着作风不端被家里头赶出了家门,已是老死不相往来了。那小男孩,今年六岁,应是跟着他娘姓,叫孔楚华。”

    最后,俞七以这样一句话作为了结束:“……根据调查,孔氏母子确实是阮二老爷养在那院子里的外室。”

    方菡娘默了默。

    孔楚华……

    确实,她表哥表弟这一辈,按照族谱,确实是楚字辈。

    俞七说完了,也没有半句废话:“姑娘要是没别的事吩咐,我就先下去了。”

    方菡娘知道俞七是姬谨行嘱咐暗中保护她的,她迟疑道:“这么大的暴风雪……”

    俞七咧开嘴,露出白牙笑得明晃晃的:“姑娘这就不必担心了,我们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这都是小事。”

    说完,他拱了拱手,又从窗户那跃出去了。

    只有一些从他身上落下还未融化的积雪证明他曾经来过。

    方菡娘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这才又关上了窗户。

    事关长辈的事,方菡娘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般瞒着家里头在外头养了外室,她觉得二舅舅很对不住她二舅母。

    但又不知道如何去插手管长辈的事。

    可要让她装作不知道的,她又觉得心里不自在的紧。

    方菡娘纠结了。

    秋珠端着丸子粉条汤进来的时候,方菡娘还在那纠结,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在屋子里转来转去的。

    秋珠吓了一跳:“姑娘这是怎么了?”

    方菡娘摆了摆手,知道这事大概是无人可商量的。

    若是告诉外祖母,依着外祖母那性子,肯定是要当场把二舅舅喊来劈头盖脸骂一顿的。这样跟全家都知道了也没什么区别。

    可她二舅母安二夫人又是那么个好强的性子……

    方菡娘心里琢磨着,接过秋珠手里头的丸子粉条汤。

    秋珠只得拿了这丸子粉条汤来说话:“……这汤是用金华火腿加了高汤细细的熬的,一直在在小炉子上小火煨着,鲜的很呢。丸子奴婢也特特说了,要她们做的筋道些……姑娘尝尝?”

    方菡娘吃了一口,不知道手艺的差距还是心境上的问题,方菡娘总觉得这碗精熬细制的丸子粉条汤并没有昨天吴婆做的那碗好吃。

    方菡娘吃完后,还是带着秋珠去了平国公老夫人那儿。

    因着今天下了暴风雪,天气冷,老夫人不舍得方菡娘从暖阁里出来出去的,一大早就遣了丫鬟过来传话,让方菡娘今儿不必过去她那里了。

    方菡娘过去的时候,老夫人正百无聊赖的听着绿莺给她读话本子,见方菡娘披着斗篷过来,又是惊喜又是心痛,从躺椅上坐了起来:“唉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不是说了今儿不用过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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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六章 冒雪送大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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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待身上寒气散的差不多了,这才解下了披风,笑道:“总共才几步路!我来外祖母这蹭个饭!”

    平国公老夫人爱得不行,连忙拉着方菡娘到自己身边坐,同她絮絮叨叨说起了外头的暴雪:“……前几日还有人过来报信说是马上要到京城了,今天这又起了风雪,我看啊,又得再过几日才能见到我的两个乖外孙了。”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满脸都是对芝娘跟淮哥儿的牵挂跟担心,更不愿意把二舅舅养外室的事说出来惹得老夫人伤神了。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即便再怎么保养得宜,有时候流露出来的疲态还是看得方菡娘心中一紧,意识到她的外祖母,确确实实已是一位暮年老人了。

    虽然她们祖孙俩相认时间并不算长,但这段时间里,老夫人掏心掏肺的对她,方菡娘的心又不是铁打的,早就被感动的一塌糊涂,对平国公老夫人也是一片赤忱真心。

    也因此,方菡娘真的不愿平国公老夫人再因为一些事情动怒了。

    她希望老夫人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因此,尽管有时候安如意私底下同她说话拐着弯带着些小女儿家的小心眼,她并非听不出来,只是想着安如意能让老夫人开开心心的,哪怕只看在这一点上,她也会客客气气的对安如意。

    ……

    二房那边,安二夫人望着外头的暴雪心情不是很好。

    去走动伴读一事只能暂且放放了,安二夫人也没别的法子,也是得等着这风雪停了再去走银票的路子。

    只是,昨夜阮二老爷一直在衙门里忙公务没回来,今天这气温骤降,安二夫人实在有些不太放心阮二老爷的身子。

    虽然这些年安二夫人一直把注意力都放在阮楚白身上,但眼下阮楚白的身子日益见好,前途眼见着也有了,心思自然就往阮二老爷身上放了放。

    安二夫人就有些坐不太住了。

    阮二老爷是在兵部衙门做事,那边衙门安二夫人听阮二老爷说过一嘴,并不怎么舒适,甚至说官员休息的地方有时候还会遇到年久失修漏风的情况。

    眼下又赶上这样的暴风雪,怕再冻坏了!

    再思及近些日子他们夫妻俩关系有些僵硬,正好可以趁这次机会缓和一下夫妻关系。

    安二夫人这般想着,心里一横,转身回了夫妻俩的卧室,招呼着丫鬟收拾了件大氅,自己又拿了件披风,穿戴整齐,准备亲自去给阮二老爷送大氅。

    只是走之前,安二夫人还是有些不太放心阮楚白,又特特拐去了阮楚白的房间,见阮楚白正坐在书桌前,悬臂练字,额角已经有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安二夫人见儿子这般用功,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自豪。

    这是她辛辛苦苦养育出的儿子。

    阮楚白听到动静,见安二夫人这副打扮愣了愣:“娘,这么大的风雪你要出去?”

    安二夫人慈祥的“嗯”了一声,心疼的嘱咐道:“白儿,累了就歇一歇,不要伤了身子。我去给你父亲送件大氅。”

    阮楚白有些担忧的看了一眼安二夫人,却没有阻止,而是顺从道:“好的,娘路上小心。”

    安二夫人觉得自己儿子很懂自己的心思,高高兴兴的领着丫鬟抱着大氅离开了。

    这么大的风雪,若不是安二夫人强硬的发了话,不赶车就滚蛋,车夫都有些不愿出去。

    万一路上马蹄打滑,再有个闪失,那他就是有一千一万条命也不够赔的啊。

    不过好在,一路上车夫提心吊胆小心翼翼的赶着车,马车慢慢悠悠的总算是到了兵部的衙门。

    安二夫人下了车,身后跟着的丫鬟怀里抱着大氅,跟她一起往兵部衙门走去。

    衙门大门虽然关着,却依旧有值守的。

    值守的小吏一看大雪里头过来两个人,再一看她们家的马车上那明晃晃的家徽,吓的腿一软,连忙上前招待:“不知是平国公府哪位夫人?”

    安二夫人身后的丫鬟便报了阮二老爷的名号。

    安二夫人戴着兜帽,兜帽挡了大半个脸,小吏这样直视倒也不算失礼。

    小吏一听阮二老爷的名号,态度更是恭敬,连忙请了安二夫人去了兵部的后衙小坐。

    安二夫人拒绝了。

    说实在的,女眷突然到访这种都是大老爷们的衙门也不太合适,安二夫人只想着把那大氅亲手交给阮二老爷,并不想进衙门招惹些风言风语。

    安二夫人身后的丫鬟便道:“这位大哥,烦请您把我家老爷身边的长随喊来即可。”

    小吏一听安二夫人的丫鬟说阮二老爷是在这通宵办公,心里头一惊,不对吧,他今天当值,可没听说阮大人歇在了后衙啊。

    不过他当差当久了,自然是机灵的很。小吏没有先应承下来,而是机灵的打了个掩:“那小的先去里头寻一寻阮大人。”

    安二夫人的丫鬟有些不满,但安二夫人已经点了点头,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快去快去。风雪这般大,冻到了我们夫人,你可担不起!”

    小吏连连应着,把安二夫人请到一侧的宴客厅,奉上茶后,脚底抹了油般,在积雪里头深一脚浅一脚跑去寻人了。

    阮二老爷并不在衙门,但他的长随却留在衙门待了一夜。只不过兵部衙门确实这修葺的不太好,年头久了,有些遮不住风雨,阮二老爷的长随阮雄一夜没怎么睡好。这会儿正在那火盆边上烤着火。

    小吏找过来一说,长随一个激灵,原本还烤着火昏昏欲睡呢,一下子清醒过来。

    “什么?!我们家夫人过来了?!”长随阮雄一脸错愕,寒毛都要竖了起来。

    作为阮二老爷的长随,他自然是知道老爷此刻在哪里……可问题是,那个地方,是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家夫人知道的啊!

    阮雄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小吏却是自认为把话带到了,就没他的事了,笑道:“阮雄,我可把话给你传过来了,安二夫人那边有什么事,你自己看着办就好。”

    说完,又直接扭身跑进了外头的风雪里头。

    底层的小人物,有着他们自己独特的敏锐感觉。

    这个小吏,敏锐的察觉到了这并不是一桩什么好事。

    他还是不要沾染为妙。

    也因此,他跑的比谁都快。

    阮雄站起来,烦恼的在火盆边上走了两遭,定了定神,只得硬着头皮去找他们夫人了。

    安二夫人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在那敲着茶几一侧,扣桌声越发密集,显得安二夫人的心绪越发烦躁。

    难道是二哥不愿意见我?觉得我过来给他丢了人?

    安二夫人心里头琢磨着,脸上表情越发难看。

    正当安二夫人打算索性把那大氅往这一放,直接回家时,阮雄冒着风雪,没有打伞也没有披着蓑衣,就这么过来了。

    阮雄一脸的惊喜:“哎呀,夫人,你怎么过来了?”

    安二夫人见到阮雄过来,心中微微一定。

    若是阮二老爷嫌她这举动丢了人,那是不会理会她的,就更不会派自己身边得力的长随过来了。

    安二夫人脸上表情总算是缓和了几分:“……风雪这么大,我给老爷送件大氅。”

    阮雄抖了抖身上的雪,赶忙道:“那也不用您亲自过来啊,您看看,外头这么大的雪,路上想来难走的很,您过来,老爷不知道心里头多担心了!”

    安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很是高兴,却又起了几分疑惑:“老爷呢?”

    她甚至往外头又看了看。

    阮雄心里头一紧,脸上依旧是赔着笑:“哎呦我的夫人哎,您又不是不知道,老爷公务有多忙,昨天夜里一夜都没好好休息下呢,眼下还在那忙公务。这不,听说您来了,老爷也想过来,只是实在分不开身,只得让小的过来,问候一下夫人。”

    安二夫人心里头听了这话,总算是安了几分心,又有些担心阮二老爷的身体,她看向丫鬟,示意丫鬟把大氅交给阮雄:“那你把这大氅给老爷拿去。让他披上这大氅,别冻着了。尤其是外头风雪大,千万要小心。”

    阮雄连连点头应是。

    安二夫人起了身,表情松泛了许多:“既然老爷还在忙,那我就不打扰老爷办公了。”

    安二夫人领着丫鬟回去了。

    阮雄一直抱着那大氅,送安二夫人坐上马车,这才掉头回了衙门。

    只是在回衙门的路上,边走边叹气。

    阮雄心情复杂的很。

    他想了想,生怕后头再有什么变化,连忙带上那大氅,从兵部的马棚里头牵出一匹马来,冒着风雪,向着街道深处的某条小巷行去了。

    阮雄在一间小院前停了马,敲了敲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妇人原本有些紧张的神色,在看到是阮雄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下来,她侧过身,让阮雄把马牵了进来。

    阮二老爷正在屋子里头陪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写大字。

    看到不过六七岁的孩子,字已经写得颇有可看之处,阮二老爷脸上禁不住都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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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七章 父亲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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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儿年纪虽小,这字却是已见两三分模样了,真是孺子可教,孺子可教。”阮二老爷很是高兴的夸赞着,话里颇有与有荣焉的自豪。

    小男孩孔楚华的小脸上便写满了欢快。

    他并不能时常见到他爹,有时候连着几个月都见不到一次。他母亲总是抱着他说,他好好的学习,练字,习武,到时候爹爹就会常来看他了。

    孔楚华信了。

    小小的孩童,却一直很刻苦的要求自己。

    他正想从书桌底下拿出之前写的几张大字让父亲看一看,然而门帘却被撩开了。

    阮二老爷望了过去。

    孔氏领着一名青年男子进了屋子,阮二老爷一见,便皱起了眉头,讶然道:“阿雄?你来做什么?”

    阮雄恭恭敬敬的向阮二老爷行礼,只是怀中还抱着那大氅,多有不便。

    阮二老爷眼神落在阮雄怀里抱着的那大氅上,神色便是一变。

    阮二老爷有些不太自然,但还是指了指里间:“进去说话。”

    阮雄应是。

    两人进去了,孔楚华疑惑的看着那掩上的里间门,问他母亲:“娘,爹怎么了?”

    孔氏默了默,搂住孔楚华,强笑道:“想来肯定是你爹爹公务上有了什么事。你爹爹公务很忙的。”

    孔楚华懂事的点了点头,对着孔氏扬起了一张笑脸:“娘,刚才爹爹夸我孺子可教呢!”孔楚华声音小了下去,“那爹爹是不是以后就会多来陪陪我们了?”

    望着儿子写满了期望的眼神,孔氏心里更是一痛,她搂住孔楚华的手更紧了。

    里间里头,阮二老爷看着那大氅,神色复杂:“这大氅怎么在你手里?”

    这是去年针线上给阮二老爷做的大氅,安二夫人前两日还说要替阮二老爷晒一晒。

    阮雄低声道:“……是夫人,冒着大雪,亲自给您送到兵部衙门里去的。”

    “胡闹!”阮二老爷神色大动,口中却是斥了一句,“这么大的风雪,她也不怕路上出了事!”

    阮二老爷想起什么,慌乱道:“我没在衙门,夫人她没说什么?”

    阮雄连忙道:“老爷放心,是小的出面接了这大氅。小的告诉夫人,说您公务繁忙,脱不开身。夫人没说旁的,就说让您小心身体别冻着了。然后就领着丫鬟回去了。”

    阮二老爷陷入久久的沉默。

    半晌,他深深的吸了口气,从阮雄手里头接过大氅穿上:“走吧,回府。就说公务办完了。风雪这么大,免得夫人担心。”

    阮雄连连道是。

    阮二老爷推开了里间的门。

    孔氏见阮二老爷穿上大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大吃一惊:“老爷,外头雪下这么大,你这是要去哪里?”

    说起来,阮二老爷虽然对孔氏没什么多深的感情,但好歹她为自己生了个儿子,阮二老爷有时也会顾忌一下她的心情。

    阮二老爷含糊道:“阿雄说,衙门里有些急事要我处理,我得赶紧赶回去。”

    阮二老爷给孔氏买的这栋小院子离兵部衙门不算太远,孔氏一听阮二老爷是有公事,也不敢阻挠,只是亲自把阮二老爷送到院门口:“妾灶上还炖着鸡汤,想着中午给老爷补补身子……”

    阮二老爷敷衍道:“让华儿多喝些,他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阮雄来时骑的马自然是让给了阮二老爷,阮二老爷头也不回的骑上马走了,阮雄去了附近的一家车马行,准备租一匹马。

    孔氏倚在门边看着阮二老爷的背影,突得想起:“呀,糟了,差点忘了,灶上还炖着鸡汤……”她生怕鸡汤糊了,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去了灶间。

    然而,因着急急往厨房里头跑,她却忘了把门掩上。

    一会儿后,戴着虎头帽,穿着厚厚棉袄的孔楚华从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四下里看了看无人的巷道。

    见四周安全的很,街道上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小小的孔楚华心里头满是要去完成一件壮举的兴奋。

    孔氏曾经带他去过兵部衙门那儿,虽然没有进去,只是远远的望了望,告诉他,他爹爹就在那里头办事,孔楚华当时没说什么,却是暗暗记下了怎么去兵部衙门的路。

    孔楚华拍了拍怀里揣着的那几张大字。

    他不知道他爹爹什么时候再来,他要给他爹爹看他写的大字,这样,他爹爹就不会把他忘了,就会很快再去那小院子看他了。

    再说,他一人去找爹爹,爹爹一定会觉得他很厉害很了不起,一定会更喜欢他的!

    孔楚华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兴奋走出了家门,走向了白茫茫的巷道深处。

    ……

    安二夫人正同阮楚白一起用着午饭,却突然听得外头丫鬟来报,说是二老爷回来了,惊得安二夫人差点汤匙都没握稳,惊喜的对阮楚白道:“……我还以为你爹怎么也得等傍晚雪停了再回来呢。”

    正说着,阮二老爷外头罩着大氅,大氅上还落了不少雪粒,在一群丫鬟的问好声里,进了屋子。

    安二夫人一脸惊喜又担心的站了起来,迎了过去:“二哥,外头风雪这么大,您怎么就回来了?”

    阮二老爷站在饭厅外间,闻言脸上闪过一瞬间的不自然,随即作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道:“……公务办完了,在衙门也没事干,不如回家休息休息。”

    阮二老爷把大氅脱下,随手递给一旁服侍的丫鬟,拔腿就要进屋。

    安二夫人却笑着伸手微微阻了阻阮二老爷。

    大概是心情很好,安二夫人语气里罕见的带了几分嗔意:“二哥,你刚从外头进来,身上都是寒气,先缓一缓。白儿在里头吃饭呢,别冲撞着孩子。”

    阮二老爷就有些讪讪的对着安二夫人笑了笑。

    只是心里头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昨天,不过六岁的孔楚华笑着在院子里轻轻松松举起那小缸的情形。

    阮二老爷心里头有点说不出道不明的难受。

    进了饭厅,阮楚白起身,对阮二老爷笑道:“爹,娘以为你中午不回来,就让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饭菜一直在炉子上热着呢。我去喊丫鬟把饭菜端上来。”

    阮二老爷忍不住打量了一下他这个儿子。

    说起来,他这个儿子,给人的感觉就是病弱。

    大概是月里不足,长年生病,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病态的苍白,精神头也不是那么好,总带着一股在强作精神的感觉。

    这样下去,能不能活到成年还是个未知数……

    这个念头在阮二老爷脑海里一闪而过。

    阮二老爷忍不住心里头就叹了口气,面上却丝毫不显,甚至还夸了安二夫人一句:“……你娘就是细心。”

    夸得安二夫人一整顿饭都眉开眼笑的。

    这心情一高兴,安二夫人就忍不住跟阮二老爷提起了要给阮楚白谋那伴读之位的事。

    “……眼看着白儿年岁越发大了,他的几个表哥,都在朝廷里领了事做,就他,因着体弱的关系,也没好好的进个学,咱们做爹娘的总得给儿子想个出路……玉静公主家林小公子的伴读我看就很好,虽说外头有很多关于他不着调的事,但咱们白儿又不是那种会跟着人乱来的人。到时候他就在上书房里好好的听那些大儒们讲书,若是得了那些皇孙们的青眼,这前途不就有了吗……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为了前途,咱们白儿去跟着那些大儒们学一学,也是非常好的啊。”

    阮二老爷没什么表情,他筷子扒拉了个狮子头,从中间一夹为二。

    安二夫人说的这些,早就在他耳边念叨过几次了,这次又是老生常谈。

    阮二老爷垂着眼:“不是说了吗?玉静公主府那边属意三房老二家的风儿。”

    “哪呢!二哥,”安二夫人心情好,再加上又是在儿子面前,说话也很是柔了几分,“我问过二侄媳妇了,她说她们家风儿太过顽劣,怕去了御书房给家中惹祸,上次去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也是为了推辞这件事……”说到太子妃的宴会,安二夫人忍不住又夸了一遍阮楚白,“……连太子都夸过他!”

    阮楚白不言不语慢条斯理的嚼着青菜,他身子弱,吃不得大鱼大肉。

    阮二老爷没吭声。

    安二夫人一提起阮楚白的事,情绪就亢奋很多,她继续道:“……这次玉静公主那边大概是听说了白儿的名声,主动下了帖子,说是邀我过两日去聚德楼那边聚一聚呢。大概是要好好看看白儿了。”

    说这话时,安二夫人喜气洋洋的。

    只是她知道丈夫的脾气,若是提起以官职谋这伴读之位,丈夫肯定会不高兴。

    安二夫人看了一眼阮楚白,心想,算了,反正去打点关系的钱,用的是我自己陪嫁里头的体己钱,也不过府里的公账,这事,就先这样吧。

    安二夫人把这事顿了顿,又喜气洋洋的同阮二老爷说起了别的事。

    阮二老爷心情却没之前那般好了。

    唯一的嫡子身体病弱,前途还需要好好谋划一番,连个伴读之位都让发妻这般欣喜……

    阮二老爷心里头忍不住就叹了口气。

    他们两口子年龄也大了,眼下能护着阮楚白一时,往后,谁来护着阮楚白?

    不过,想到小院里的孔楚华,阮二老爷眉眼又和缓了几分。华儿是个聪慧的,看模样身子也健壮,到时候等他再大一些,就把他认祖归宗,让他好好做他大哥的左膀右臂,好好的帮扶他大哥,那他这个当爹的,也算是能松一大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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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八章 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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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过午饭,大概是因着雪太大,屋子里头火炉烤得人暖洋洋的,惹得人困意连连的,方菡娘这午觉歇的就有些长。

    醒了之后,方菡娘懒洋洋的倚在软塌上,任由秋珠在后头帮她拢了个家常发髻。

    “外祖母可醒了?”方菡娘声音还带着初醒的慵懒,软糯糯的。

    秋珠边给方菡娘挽着发髻,边笑道:“老夫人一刻前就醒了,怕您下午又过去,特特派人过来说,刚醒了的人最不耐寒,让您下午自己在自己屋里头待着!”

    “外祖母这是嫌我烦了!”方菡娘故意嘟囔了几句,正想再同秋珠说一会儿话,却听得外头传进来一阵喧闹,甚至还夹杂着妇人的哭声。

    方菡娘有些发愣。

    说起来,她在芙蕖堂这些日子,还从未遇见过这般扰人的吵闹。

    芙蕖堂里头的丫鬟,无论大大小小,那都是知道一点:主子喜欢喜气洋洋的,像这样哭喊大声喧哗,但凡你是受了天大委屈,那也得先领五板子再说事。

    方菡娘的眉头就蹙了起来。

    秋珠自然也是听到了外头的喧哗,神色一紧,还未等方菡娘问话,就紧张的喊来了外头当值的小丫头:“……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人这般天大的胆子,竟然敢在芙蕖堂这般大声喧哗!”

    小丫头领命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眸子里头的好奇掩都掩不住,回话却依旧是规规矩矩的:“秋珠姐姐,外头安姑娘带了个梳着妇人头的女子进来,说是要找儿子!”

    话里头的安姑娘不用多想,定然说的是安如意了。

    可那个梳着妇人头的女子又是谁?

    找儿子找到了平国公府?

    秋珠一头雾水,看向小丫头:“什么妇人?什么儿子?”

    小丫头挠了挠头,她自己根本就没听懂外头那些嚷嚷的话,更不知道如何跟秋珠解释。

    “好了。”方菡娘一锤定音,从软塌上站起来,踩着金丝线云头软鞋,神色淡淡的,却自带一种凛然,方才那晚起慵睡的软糯嗓音全然换了种气势,“我们过去看看。”

    秋珠哪里敢违背方菡娘,连忙伺候着方菡娘换了衣裳,陪着方菡娘去了芙蕖堂的正厅。

    方菡娘过去的时候,已经安静很多了。

    只不过老夫人面色铁青的坐在上首椅子上,绿莺在一旁一脸担心,手里一直握着个小瓶子,方菡娘眼尖,认出了那是大夫给外祖母开的护心丸。

    方菡娘心中一凛。

    小丫头话里的“梳着妇人头的女子”正跪在堂下回话,声音显然哭得有些哑了,吐字却十分清晰,一看就不是什么乡野妇人:“……还请老夫人帮忙找找我家华儿吧。他,他好歹是您的孙子啊!”

    方菡娘迈腿进来的时候,听到这一句,差点晕过去。

    这声音虽然哑着,可分明就是昨儿她听到的那个小院子里的妇人的声音啊!

    她不是二舅舅的外室吗?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怎么找上门来了?

    安如意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把这妇人带进来了?

    方菡娘忍不住看了安如意一眼。

    安如意正一脸肃然的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向来爱说爱笑的芙蓉面绷得紧紧的,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方菡娘忍不住想骂安如意脑壳里头装的什么东西!

    就算这妇人闹上门,那也是二房的事,你带去二房处理啊!安二夫人阮二老爷又不是未成年的孩子,处置不了这些!你直接把人带来老夫人这,难道不知道老夫人年龄大了,受不得刺激吗?!

    平日里见她挺会讨老夫人欢心的,怎么关键时刻,不知道担心老夫人的身体呢?!

    方菡娘望向安如意的目光就有些冷。

    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披着披风进来,脸上未着粉黛,头发还梳着家常的发髻,再联想到一刻前她派人过去传话,传话的人回来说表姑娘还没醒,就知道方菡娘这肯定是刚醒不久,听到这边吵闹,担心她,过来看看究竟。

    平国公老夫人撇下那妇人,心疼得紧,半是责备半是心疼道:“不是说让你下午别过来了吗?”

    方菡娘缓缓吐出一口气,笑盈盈的上前,没有看那跪在堂下的妇人一眼。

    绿莺知机的很,连忙搬了个锦杌上前,方菡娘依偎在老夫人身边坐了,拉着老夫人的手:“外祖母,芙蕖堂突然这么吵,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平国公老夫人听着外孙女这么贴心的话,再看看跪在堂下的那个妇人,想想那个年龄一大把还那么不省心的二儿子,心里头百感交集。

    只是心爱的外孙女就在身边,老夫人心情总算是轻快了很多,面上铁青也去了不少,她有些疲惫的摆了摆手:“你问她吧。”

    方菡娘这才看向堂下跪着的那个妇人。

    虽然昨日已经听过了她的声音,但这还是头一次见她长个什么模样。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妇人,样貌温温婉婉的,只是仅能称得上是清秀,并不怎么出众。

    这样的一个很普通的女子,怎么就让二舅舅把她给藏在了外头当了外室?

    方菡娘心中想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到底怎么一回事?”

    堂下跪着的自然就是孔氏了。

    孔氏哭得泪眼朦胧的,一抬头突然见老夫人身边多了一位貌若天仙的少女,心里一惊,立马转了过来,这大概就是那日里阮二老爷高兴的说过一次的“失而复得的外甥女”吧。

    她咬了咬唇,按理说,她应是那个少女的长辈,眼下却跪在她的面前……

    不过孔氏也不是计较这般事的,尤其眼下儿子生死未卜,她哪里有心情再跟眼前这个少女计较这个!她忍不住哭诉:“……我的华儿不见了,方姑娘,他是你的表弟啊方姑娘。老夫人,求求你,让府里头的人帮忙去找一找吧。我已经找了一个时辰了,这么冷的天,华儿却不见了踪影,我……我……”

    孔氏哭的几乎要晕厥过去,说话也颠三倒四的。

    方菡娘不由得转了头去看向安如意,面色沉沉的:“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是方菡娘第二次问这句话了。

    安如意不知为何,心里头莫名其妙的一慌,随即她就做出一副受辱的模样来:“你问我,我又问谁?!我向来只知道姑父只有我姑妈一位妻子,也只有我白表弟一个儿子……这个女人,”她一指堂下跪着的孔氏,“又是哪里冒出来的!?”

    竟然还先发制人了!

    方菡娘冷笑。

    方菡娘眼下懒得再顾忌安如意的面子,她索性直白道:“安姑娘,阮家姻亲也不少,但只有你一个能不经通传自由出入我家大门,原因是什么还用我说么?!你就是这般对我外祖母的?”方菡娘也学着安如意的模样,一指孔氏。

    人是你带进来的,你最起码得给个交代吧?

    安如意瞪大了眼睛,面上是一副受了屈辱的委屈:“……菡娘妹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么大的雪,我心里头惦记着老夫人,冒雪前来,却看见这女子哭倒在平国公府门前的雪地里。我想着这事要是传出去,指不定会引起什么风言风语,就问了下这女子到底所为何事,她却说,她却说,她是我姑父的外室,她给我姑父生的儿子走失了,希望府上的人能帮忙找一找,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一个人做主?!……自然是要带进府里头来,让老夫人辨一辨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万一是真的,那好歹那个走失的孩子也算是我的表弟,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没了命呢?”说的又快又急,声音都带了几分哭腔。

    孔氏想到走失的儿子,也跟着在下头哭。

    安如意心里头却很是发虚。

    她带着妇人进来,自然是有私心的。

    阮家男人四十无子尚可纳妾!她姑父名下明明已经有了阮楚白这个嫡子,却依旧在外头养外室,甚至还生下了外室子。

    这事要是闹开了,阮家头一个对不起的就是她姑母!

    那么,阮家若是想让那外室子认祖归宗,定然要给她姑母补偿!

    而对安如意来说,最实在的补偿是什么?——自然是让她这个安二夫人的侄女嫁进平国公府,同阮三公子阮楚宵成亲!

    正巧她姑母还欠了她一个人情……真是天助她也!

    安如意心里头盼着这事闹大才好!

    方菡娘紧紧盯着安如意:“那,要是假的呢?”

    安如意被方菡娘问的一窒。

    方菡娘知道,这孔氏定然是真的,那孔楚华也真的是她二舅舅的儿子。但她就是看不过安如意这副模样,这副全然不为老夫人思考一分一毫的模样!

    方菡娘知道,安如意定然是在算计着什么,但她眼下,没工夫去追究安如意在算计着什么!

    咱们后头再慢慢算账!

    方菡娘心里头记下了,也懒得再理会安如意,转头看下堂下跪着的妇人:“你儿子丢了?什么时候丢的?”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外孙女这般雷厉风行的模样,心里头又是感慨又是忍不住心酸。

    也不知道她的乖囡囡受了多少苦,才养成了这样强硬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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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四十九章 薄情寡义负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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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也是很服气了,这般严寒天气,一个六七岁的弱龄孩童丢了,可以说是万分紧急的事了。孔氏光在那里哭诉儿子丢了,关键信息半点都没有。

    这就算是旁人想帮着找,又怎么去帮?

    方菡娘问了“什么时候丢的”这么一句话,孔氏还没待回话,安如意已然“哎呦”一声捂着嘴,一副震惊的模样。

    “菡娘妹妹这是打算要帮着找了?也就是说认了那孩子是我姑父的外室子?”安如意紧紧盯着方菡娘,一副要方菡娘此时此刻就把孔氏跟那个丢失的孩子身份给定下来的模样。

    方菡娘勃然大怒。

    这安如意,不管她打的是什么主意,这种关键时刻,她还在这搅七搅八的!

    把人带进来,又没有那个魄力去解决,把麻烦丢给她外祖母,还好意思自己在那委屈装上了受害者,眼下又在这胡搅蛮缠!

    方菡娘眼神如刀的扫了安如意一眼,不客气道:“安姑娘,无论如何这也是我阮府的事情。你一个外人再在这儿指手画脚的,我就要让人把你请出去了!”

    安如意气得浑身发抖。

    她安如意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羞辱!

    这方菡娘,这方菡娘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安如意委屈的看向平国公老夫人,想让平国公老夫人替自己说说话。

    谁知道平国公老夫人不禁不以为杵,看着方菡娘的眼神还越发慈爱感慨!

    安如意气得都快炸了。

    方菡娘懒得再理会安如意。

    旁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

    这孔氏的孩子,确实是她二舅舅养在外头的私生子。

    眼下这般寒风凛冽,暴雪肆虐,还是先找到孩子再说。

    方菡娘见孔氏只知道在那里哭,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让人脑壳疼得厉害,方要开口喝止,就听到外头传来一声非常强势,又带着几分尖锐的声音:

    “那个贱人在哪里?!”

    方菡娘心里头一紧。

    安二夫人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

    她发髻上,身上,都沾满了雪花,可见是一路直奔芙蕖堂过来的,跟在她后头的小丫鬟都来不及给她打伞。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神色又青了几分。

    安二夫人心里头像是着了一团火,快把她整个人都焚烧殆尽了。

    她闯进芙蕖堂的正厅,眼神就直直的锁住了跪在堂下的那个女人,再也没了她人,盯着她的眼神像是要吃人般。

    谁都不知道,安二夫人方才在院子里头,揣着袖笼在那里散步,听到两个小丫鬟在那窃窃私语咬着耳朵,说什么“二老爷的外室打上门来了,被带去了芙蕖堂”,当时她的心情是何等的难以置信与崩溃,一瞬间只觉得手脚都是冰冰凉凉的。

    安二夫人二话不说就直奔芙蕖堂而来。

    当她看到跪在堂下的孔氏时,那个眼睛哭得红肿,还惊恐的望着她的女子,安二夫人只恨不得手边有一把大刀,先一刀劈死这个小贱人,再一刀劈死阮二那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安如意心里头却叫道“天助我也”,连忙起身,一脸慌张的去扶住站在那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死死瞪着堂下女子一言不发的安二夫人,哭的十分可怜:“姑母,姑母你不要这样……你一定要保重身体,是姑父他对不住你,都是姑父的错……”

    安如意的哭声扯会了安二夫人的一点神智,她眼下只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天翻地覆了,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的夫君竟然瞒着她在外头养了外室,还有什么值得她相信的东西吗?

    安二夫人任由安如意扶着她哭,神情有些木然。

    那孔氏却十分不会看眼色般,哭着膝行到安二夫人跟前,抱着安二夫人的大腿直哭:“您就是夫人吧!夫人,求您救救我儿子!华儿也是老爷的儿子啊!”

    这孔氏不求还好,一求,安二夫人心头那口火气又冲上了脑子。

    不仅养了外室,还跟外头的小贱人生下了儿子!

    阮二……你瞒我瞒的好苦!

    安二夫人万念俱灰,抬起一脚,就将那孔氏踹得远远的。

    孔氏哀叫一声,被安二夫人踹了个当胸,她本就因儿子失踪郁结于心,安二夫人这一踢,更是把她闷在胸口的那口血给踢了出来。

    安如意看得有些僵硬了。她这个姑母,竟然一脚就把人给踹得吐血了……

    方菡娘心里头叹了口气,看着安如意被惊呆,老夫人被气得够呛什么都不想管的模样,还是自己走了上前,准备先劝住安二夫人。

    只是没想到,这时候她那二舅舅也闯进来了。

    方菡娘额头青筋就是一跳。

    阮二老爷一见孔氏倒在地上,唇边还带着血迹,哭得眼睛都肿了,饶是对孔氏没什么感情,他也恼了:“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方才正在前院书房办事,听得下人回禀,说是有人自称是他的外室找上了门,他心头就是一紧,不知道向来懂事的孔氏为什么会这般闹上门来。

    但不管怎么说,这事终究是对不起安二夫人的。阮二老爷披风都没来得及披,直接跑来了内院的芙蕖堂,结果见着眼前孔氏受难的这一幕,让阮二老爷怒火腾得蹿了上来。

    “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一回事?!”安二夫人甩开安如意的胳膊,大步上前,一把扯住阮二老爷胸前的前襟,“你个阮二!当年娶我的时候,不是说一生一世一双人吗?!怎么眼下又跑出来个外室?!你要是嫌我年老色衰,你早说啊!我同白儿回老家祖屋带着去,也好过在这碍了你的眼,惹出这么个外室来打我的脸好!……若不是为了你,我何苦拼死拼活的生下了白儿,你倒好,外头养着个小贱人,逍遥快活,还给你生了个儿子!……我跟白儿索性一同去死好了!”

    安二夫人忆及从前的山盟海誓,悲从心来,尽管这儿还有方菡娘跟安如意这两个小辈,她也是按捺不住,忍不住哭了出来。

    阮二老爷脸上一黯,心里头只觉得发酸:“月儿,你听我给你解释……”

    安二夫人一听阮二老爷眼下竟然还敢喊她的闺名,当即哭着就是一个巴掌打了上去:“你还有脸喊我闺名!”

    阮二老爷不躲不闪,受了这一巴掌。

    平国公老夫人想不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要看儿子儿媳在自己跟前打架,她一口气堵在胸口,再加上方才被吵闹了许久,一口气就有点没转圜过来,憋在了胸口。

    绿莺见事不好,连忙喊道:“老夫人!”

    上前边给平国公老夫人揉着胸口,边往老夫人口中塞了一枚大夫配的护心丸。

    方菡娘也慌了,连忙上前帮忙按揉着老夫人的胸口:“外祖母,您顺顺气,顺顺气。”

    这一下,阮二老爷也惊慌失色起来,慌张的上前查看平国公老夫人的身体。

    一时间芙蕖堂正厅里乱成了一锅粥。

    孔氏胸口方才被踹的那一脚还很疼得厉害,她惊骇的躲在角落,看着眼前的一切。

    好在平国公老夫人只是一口气没有上来,待缓过了那口气,人就好了不少,但依旧是被闹得很没精神——大概也是因为对二老爷很是失望吧。

    平国公老夫人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安二夫人呆呆木木的坐在正厅的椅子里,神色木然,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方菡娘快步从里间出来,阮二老爷自知是自己惹出来的事,不敢让老夫人再见着他,气坏了身子,见方菡娘出来,连忙上前:“菡娘,你外祖母怎么样了?”

    方菡娘神色有些肃然。

    只是还没待她同阮二老爷说话,安如意又跳了出来,喊着要去照顾平国公老夫人。

    方菡娘这次没有给她好脸色,她喊了秋珠:“……看好安姑娘,别让她去扰了外祖母的休息。”

    说话已经是丝毫不顾忌对方面子了。

    安如意神色由白转红又转青:“你!……”

    秋珠却十分机灵的上前,挡住了安如意:“……安姑娘,这边请。”

    半是架着半是推着,把安如意给“请”了出去。

    安如意走的时候眼神瞪着方菡娘仿佛要吃了她一样。

    方菡娘丝毫不在意。

    她板着脸,一板一眼道:“二舅舅,外祖母年龄大了,经不起折腾。还请你管好自己内院的事。”

    被外甥女这般毫不留情说出来,阮二老爷忍不住老脸一红。

    阮二老爷看向一直神色木然坐在那儿的安二夫人,露出几分苦涩,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阮二老爷顿了顿,又看向角落里一脸骇然捂着胸口的孔氏。

    孔氏是小门小户出身,那年被人污了名声,被逐出了家门。走投无路之际正好遇到了阮二老爷,阮二老爷便收留了她,买了栋小院子,算是给她一处栖身之所。

    后来阮楚白的身子越发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夭折,阮二老爷便动了再生个庶子来继承家业的想法,但当时安二夫人整颗心都系在阮楚白身上,他始终不知道怎么跟安二夫人提。

    机缘巧合下,他同孔氏走到了一起,后来还生下了个儿子,他觉得姓阮太打眼了,就让儿子跟了孔氏一起姓,打算等这个外室子到了弱冠之年,再认祖归宗入族谱。

    想到这,阮二老爷不由得皱了皱眉,望向孔氏。只是,毕竟还有外甥女在场,阮二老爷的神色难免有几分狼狈,道:“你来这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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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章 不能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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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氏像是被这句话招回了魂,她这才注意到问话的男人是阮二老爷。

    孔氏的眼泪就像打开了阀门一样滚滚而下,她哭着伏倒在地:“老爷!妾身犯了大错,主母就是打杀了妾身妾身也不会有半句怨言,但华儿是无辜的啊。华儿……华儿是您的儿子啊!他眼下生死未卜……老爷,求求你派人出去找找华儿啊!”

    阮二老爷一听是孔楚华出了事,当即脸也白了一分:“你说什么?!华儿怎么了?!”

    安二夫人抬起眼,见她同床共枕几十年的丈夫,眼下正为了他同别人生的孩子心焦,她心中徒然生出一股悲凉。

    不想再闹了。

    安二夫人垂下眼,却也有泪水不断滴下。

    孔氏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她强忍着胸口的疼痛,膝行爬到阮二老爷脚底下,哭道:“中午,中午老爷走了后,妾身忙着在灶间煮鸡汤,等回过神,发现华儿已经不见了!……雪下的那么大,脚印早就掩埋的干干净净,妾身四处找了华儿,根本找不到他!他向来知事懂事,从来不曾这样过……偏偏今天雪又下的这么大!”

    阮二老爷大惊失色。

    虽说阮楚白眼下身体比之前强健许多了,但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那么,健康聪慧的孔楚华很可能就是他唯一的儿子了……

    眼下孔楚华竟然也失踪了!

    安二夫人却突然仰起头哈哈大笑三声,只是眼角还带着泪:“报应!”安二夫人恶狠狠的,一字一顿道,“报应啊!”

    孔氏哭的更厉害了:“夫人,孩子是无辜的啊,您要打杀了我就打杀了我,放过华儿吧!……”

    方菡娘皱了皱眉,见那三个大人都颇有些不靠谱,她也是没了法子:“二舅舅,眼下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派人去找孩子吧。沿着家的范围分散四周去找,这么冷的天,孩子不可能走太远。”

    阮二老爷方才也是听了孩子失踪,慌了心神,眼下微微镇定后,点了点头。他丢下一句话“我带人去找”,逃也似的离开了芙蕖堂。

    方菡娘对这个二舅舅,就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了。

    没有担当的男人。

    一时间,芙蕖堂正厅里只剩下小声啜泣的孔氏,跟神色木然的安二夫人。

    方菡娘看着安二夫人那副模样,心想若是自己遇到这种事,姬谨行突然在外头养了外室,还生了孩子……方菡娘忍不住脸色阵阵发白,多少感同身受的明白了安二夫人此刻的心境。

    只是方菡娘也相信姬谨行并不是那种男人。

    她想了想,上前低声劝道:“二舅母,不知道白表弟现在如何了……”

    一提到阮楚白,安二夫人像是猛然从梦中惊醒一般。

    是了,她还有她的白儿!

    安二夫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男人在外头拈花惹草的实在太多了。

    就连她出阁前的手帕交,也曾很是羡慕的对她说过,满京城的姑娘,谁不盼着嫁个阮家这般四十无子尚可纳妾的家风端正的人家?……羡慕她找了这么个好男人,即便她生不出儿子,也没有说要在身边收拢什么通房的意思。

    当时安二夫人已经多年未孕,迟迟怀不上孩子,她听了手帕交这话,又是骄傲自豪,同时心里头也紧张的不行,生怕最后阮二再收拢个什么通房丫鬟,侍妾什么的,生下个一男半女,放在她膝下教养,喊她做嫡母。

    所以安二夫人后来几乎是拼了命,才生下了阮楚白。

    ……

    然而,结果呢?

    安二夫人讽刺的笑了笑,纵然她九死一生的生下阮楚白,那又有什么用?

    这男人还不是在外头养了个外室,还生了个儿子?

    安二夫人心里头就像是被阮二亲手扎了一刀子。

    越是多年感情,安二夫人心里头这伤越是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她还有阮楚白要照顾。

    她要看着阮楚白成亲,生子,幸福健康的生活下去。

    安二夫人握了握拳头。

    她要是倒了下去,那她的白儿,肯定会被这女人跟那个外室子拆吞入腹,吃的一丝不剩!到时候阮二那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说不定就会宠庶废嫡!

    安二夫人猛的站了起来,像是一杆直直的标枪。

    她声音还有些嘶哑,大声招呼着丫鬟:“……我们回二房!”

    她要回去守着她的白儿!

    安二夫人看也没看还跪在地上的孔氏一眼,大步流星的迈了出去。

    她身后的丫鬟,依旧是小跑都不及她的速度,急得手里拿着伞,一溜小跑。

    安二夫人就这般,冒着风雪走了。

    芙蕖堂正厅里,除了丫鬟,一下子就剩下了方菡娘跟孔氏两个人。

    孔氏还在低声啜泣着。

    方菡娘知道,眼下急也没用,阮二老爷当了这么多年的官,也不是白当的。

    方菡娘稳稳当当的坐到了椅子里头,打量着孔氏。

    孔氏心里是真担心她的儿子。

    那是她这辈子的指望。

    孔氏心里头明白,只有儿子好了,阮二老爷才会多看她一眼。

    若是儿子没了,那她,只有被阮二老爷抛弃一途!

    孔氏啜泣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着孔氏的原因,平国公老夫人被气晕,方菡娘对孔氏很难有个好印象。但方菡娘也知道,把孔氏直接带到老夫人面前,是安如意捣的鬼,这账,她会算在安如意头上。

    方菡娘对孔氏因此还算心平气和。

    大人们之间的情情怨怨,她这个小辈真的不好去插手。

    孔氏被方菡娘盯得不自在的很。

    她想起方才这个容貌昳丽的小姑娘,那如刀剑般锋芒毕露的气势,心里头忍不住就有些犯怵。

    该不会是想趁机替她二舅母收拾了她吧……

    孔氏心里头这般揣测着,身体忍不住就缩了缩。

    方菡娘却没这个念头,她打量了孔氏一会儿,心想总不能让孔氏这般赖在芙蕖堂,免得一会儿老夫人醒了看到她再动气。

    方菡娘把丫鬟小雅喊了过来。

    小雅自打跟着方菡娘出去一趟后,对方菡娘就亲昵了几分。见方菡娘喊她做事,心里头也很是高兴,积极主动的跑了过来:“姑娘,有什么事?”

    方菡娘指了指孔氏,淡声道:“我记得西北角那边有好几间客房吧?”

    小雅是府里头的家生子,性子活泼那是爹娘向来娇惯,她闻言点了点头,回答声音清清脆脆的:“回姑娘的话,客房一直都是收拾好的。”

    方菡娘略一点头,看了一眼孔氏,嘱咐小雅:“带她去客房休息吧。只是阮二老爷发话前,让客房那边伺候的人注意些,府里头大得很,天寒地冻的,别让人在府里头迷了路。”

    小雅知道方菡娘这话的意思是让人看好了孔氏。

    她连连点头:“姑娘你就放心吧。”

    孔氏不管愿意不愿意,方菡娘都把她支走了。

    而且还是支的远远的,那处的客房差不多离着芙蕖堂最远了。

    孔氏一走,芙蕖堂正厅里没人小声的啜泣,一下子安静下来,只余下银霜炭在火盆里燃烧的细微声音。

    方菡娘倚在椅子里头出了会儿神,慢腾腾的从椅子里头起身,去了里间,守着平国公老夫人去了。

    老夫人没过多久就醒了。

    方菡娘坐在床边,拉着老夫人的手,嗔道:“外祖母,你可吓死我了。”

    平国公老夫人露出个虚弱又慈爱的笑,她满是皱纹的手抬起来摸了摸方菡娘的脸:“乖囡囡放心,外祖母不气了。替你几个舅舅操心了一辈子,临老了,外祖母这点精力,只能替你们几个小姑娘操操心了。”

    话里头的意思虽然是带着几分豁达之意,却未尝不是对阮二老爷安二夫人夫妻二人太过失望。

    方菡娘知道把平国公老夫人轻柔的扶了起来,往平国公老夫人身后塞了个大迎枕,接过绿莺递过的温开水,一勺一勺的喂着平国公老夫人,让她润了润嗓子。

    平国公老夫人心疼方菡娘:“哪里用你亲自来做,让丫鬟们来就行了。”

    方菡娘却不依:“让我在您这儿尽点孝心吧。”

    老夫人不知道想到什么,弯了弯嘴角,不再阻止:“嗯,我是得趁机享一享这福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嫁出去了……”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精神好了几分,还有余力同她说笑,心里头总算是轻快了些。

    方才大夫说了,老夫人年龄大了,这般被气晕之事,并不是什么好现象。

    方菡娘当时听得心头难受得紧,心里头却越发对安如意生了气。

    老夫人身子不好,安如意也是知道的。她又是个七窍玲珑心,说她不知道把人带到老夫人这会发生什么事?

    方菡娘是不会信的!

    尽管这样,尽管老夫人对安如意向来疼宠的很,安如意还是不顾老夫人的身体,把事情直接闹到了老夫人面前。

    方菡娘面上陪着老夫人说笑着,心里头却在想着安如意这般的动机。

    安如意不是个傻的,她却依然选择这么做,也就是说,这么做带来的好处,会大过这件事对她的负面影响。

    那么,什么事对安如意有好处呢?

    方菡娘心里头顿了顿,几乎是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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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一章 不合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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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多少是知道的,安如意这般频频来平国公府讨好平国公老夫人,是为了她那三表哥。

    方菡娘觉得,不管安如意来讨好平国公老夫人的动机单不单纯,最起码她能在老夫人膝下逗得老人家开颜,这就够了。

    所以,不管是安如意私底下跟她互别苗头,还是做一些小动作,方菡娘都可以装作没看见,不知道。

    但眼下,安如意竟然丝毫不管不顾老夫人的身体,甚至说,拿着老夫人当枪使,方菡娘就再也无法忍耐了。

    平国公老夫人对安如意这般疼爱,她都能狠下心来不顾老夫人的健康利用老夫人,可见其心之狠,品行之恶。

    这种人,怎堪良配?

    方菡娘心中冷冷一笑。虽说她一直觉得坏人姻缘不是什么好事,但安如意这般,也就别怪她不做好事了!

    方菡娘攥紧了手心,心下有了计较,面上仍是一派轻松的,和风细雨的同老夫人说着话:“外祖母,我有一桩事想同您商量商量!”

    平国公老夫人惊奇的“哎呦”一声:“稀奇了,咱们家囡囡竟然也有事要同外祖母商量了。”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精神奕奕的,很是感兴趣的模样,“那你说来听听,我要是高兴了,就许了你也说不定呢!”还打趣了方菡娘一句。

    方菡娘露了一个浅浅的笑。

    平国公老夫人就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若是平日里,方菡娘是最尽心哄着她高兴的了,怎么今日看上去没大有精神?

    莫不是被她二舅舅的那起子污糟事给吓着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对二儿子这般拎不清也是有些失望,又挂念着方菡娘,正想说什么哄一下她的心头肉,就听得方菡娘缓缓道:“外祖母,我觉得今天这事,有些不合规矩。”

    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

    何止不合规矩!

    平国公老夫人知道嫡庶不分是乱家之本,因此,她这三个儿子,她向来是要求他们遵循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家训。

    当年阮二老爷年岁已高,却依旧膝下无子嗣时,平国公老夫人也曾隐晦的问过阮二老爷,若是后头到了岁数还未有子,可以给他找个身家清白干净的良家女做妾室。

    阮二老爷当时一口回绝了,说不愿意对不住结发妻子安二夫人。

    当时平国公老夫人虽然有点失落,但也没有去插手二房两口子屋里头的事,反而心里隐隐还觉得阮二老爷这样也算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再后来,安二夫人拼死生下了五公子阮楚白,二房有了嫡子,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成年,平国公老夫人也算是放下了心。

    当年她的青青也是那般凶险,还不是平平安安的养大了?

    谁知,在二房有了嫡子的情况下,她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又在外头养起了外室!还有了外室子!

    难道他不知道,这嫡庶之争,大多时候都是权贵之家的败家之始吗?!

    平国公老夫人对阮二老爷非常失望:“你二舅舅,确实是……唉!”

    谁知方菡娘却轻轻摇了摇头:“外祖母,我是晚辈,不好议论长辈是非。我要说的不是这桩事。”

    “哦?”平国公老夫人有些狐疑的看向方菡娘,“那你说的是什么?”

    方菡娘轻轻的拉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语气十分和缓,但话里头的意思却是十分干脆明了:“外祖母,我觉得今天安姑娘所作所为,十分不妥。”

    平国公老夫人这才猛然发现,以往方菡娘都是喊安如意“安姐姐”的,今儿竟是改了口,喊了“安姑娘”!

    老夫人一下子来了兴趣,看向平日里一直都是嘴角眼神俱含笑,说话行事都和和气气大大方方的外孙女,不由得打趣道:“呦,我家囡囡还学会告状了!”

    语气里带着纯然的发现了心头肉新一面的欣喜,并无半分方菡娘说他人坏话的不满。

    方菡娘心头一酸,她的外祖母,就是这般天然的相信着她,相信她的人品,相信她不是那般搬弄是非的人。

    方菡娘忍了忍鼻头的酸意,这才认真的对平国公老夫人道:“外祖母,难道你不觉得,今儿安姑娘直接把人领到了芙蕖堂,太失礼了吗?”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淡了下来,没有说话。

    方菡娘却是知道,自己这个外祖母,并不是一般的老太太,她心里头自有丘壑,但很多时候都是宽容待人,“不痴不聋,不做家翁”罢了!

    若是从前,方菡娘看在安如意曾经陪伴外祖母多时的份上,怎么也会跟着“痴聋”。可发生了今天这桩事后,方菡娘是再也忍不了了,偏偏要将这番局面给挑破。

    她温柔却非常固执的看着自己的外祖母:“外祖母,我知道往日安姑娘曾陪伴您多时,您也很是喜欢安姑娘,特特许了安姑娘来咱们府上不必通传的特权。可我觉得,像安姑娘今日这般,直接带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就直闯芙蕖堂,也太过分了!”

    其实,任谁家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哪有客人肆意就带陌生人来见主家的道理?!

    即便遇到这种需要引见的情况,谁不是事先跟主人家说一声?哪有这样大大咧咧就直接带到主人面前的!

    这是在彰显自己同主人家关系不匪吗?!

    往小里说,说自大,狂妄,不知天高地厚;往大里说,却是要踩着主人家的脸面给自己做面子了!

    当然,后头这些凌厉的话,方菡娘没有同老夫人直说。

    平国公老夫人沉默不语。

    方菡娘却是带着股不依不饶的劲头,继续道:“……您宠爱小辈,本是小辈的尊荣。但小辈若是借着这个,行事就无畏无惧起来,那怎么得了?!这次安姑娘是带一个身份不明的女人闯了芙蕖堂——说句对不住二舅母的话,那女人幸亏是二舅舅真的外室,若是什么心怀不轨的歹人呢?她也这般不加考证,直接把人带到您的面前?……那我们这一屋子老老少少,岂不都跟那砧板上的鱼肉一样!”

    方菡娘这话狠狠的撞击在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心上。

    当年平国公征战沙场,打得鞑子落花流水,一举攻到了鞑子部落首领的营帐,砍下了那鞑子首领的头,挑在长枪上凯旋归营,如入无人之境,被鞑子视为奇耻大辱。尤其是那首领的后人,一直想着要报复。

    刚杀死那鞑子首领那几年,平国公老夫人是知道的,家里上上下下遭遇的暗杀就不知遇到了多少桩!

    虽说后头这么些年,鞑子那边各部落争权夺势,没人顾念他们平国公府了。但万一呢?

    若是一个不好,真遇到那有心来雪耻的……不说别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那鞑子的死士像今天一样,被安如意这般带进来……

    平国公老夫人浑身打了个激灵!

    她目光一下子如刀般冷锐。

    平国公老夫人心下自嘲,真是上了年纪,混混沌沌久了,这点警惕性都没了!

    她一大把年纪了,活够本了,若是真遇到什么不测,也就罢了,可是眼下她身边还住着她花儿般娇娇嫩嫩的外孙女呢!

    若是她的心头肉有什么不好……别说是伤着哪里了,就是名声有一丁点受损,那她真是要追悔莫及了!

    平国公老夫人一想到那后果,神色就有些发黑。

    方菡娘不忍让老夫人难过,连忙拉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道:“外祖母,方才是我说的重了……”

    “不!”平国公老夫人神色凝重的打断了方菡娘的话,她回握住方菡娘的手,“是外祖母思虑不周全,你担心的没错。我要跟意儿说说,往后她来玩,还是先递个帖子好,也不要带了那些不明不白的人进来。绿莺——”平国公老夫人喊了绿莺,看样子是想让绿莺去安如意那儿传个话。

    方菡娘却阻止道:“外祖母,这事还是我去说吧。”

    平国公老夫人一愣。

    按理说这种不讲情面的话,这些脸皮子薄的小姑娘家家都不好意思同人直说的。她舍不得让自己的心头肉有一丁点为难的地方,忙道:“你们小姑娘脸皮子嫩……”

    往后说不得还要同对方来往,她的菡娘若是同安如意撕破了脸,那后头见面得有多尴尬啊。

    方菡娘摇了摇头,道:“外祖母,我同安姑娘还有些话要讲,就让我过去说吧。”

    她在平国公老夫人跟前并没有说的太过直白。

    她打算跟安如意直白的好好说一说。

    平国公老夫人犹豫了会,见方菡娘一脸坚持,她素知自己这个外孙女,平日里柔柔顺顺的,实则是个最有主意的。她既然这般要求,那定然是有自己的主张了。

    老夫人这般想着,犹豫的点了点头,只是仍有些不放心,见秋珠不在,喊了春景出来,让春景陪着方菡娘一同过去。

    春景低着头从里间的小茶房出来,她一直在那里绣嫁妆,方菡娘同老夫人的话都没有避人,她自然也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

    春景心如擂鼓,没有想到安如意今儿这般大胆。

    是了,若是不大胆,又怎能开出那样的条件,求到她这儿来!

    不过,利益险中求,若是不大胆,又怎么得了那泼天好处去!

    春景心底狠了狠心,面上依旧是安顺平静的模样,跟着方菡娘身后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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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二章 你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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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珠不在,是因着秋珠在奉方菡娘的命,守好安如意。

    安如意坐在芙蕖堂为她准备的闺房里,心急如焚,却又不肯在一个丫鬟面前跌了份,只得做出一副焦心老夫人身体的模样,手里揉捏着帕子,红着眼眶问秋珠:“……菡娘妹妹这到底是什么打算?我又不是犯人,凭什么不让我出去。”

    只是,哪怕安如意问得再多,秋珠只挂着得体的笑,对着安如意微微施礼:“安姑娘言重了。方才安姑娘也看到了,正厅那边兵荒马乱的,老夫人都气病了。安姑娘是客人,我们家姑娘也是为了安姑娘的安危着想,才让奴婢在此陪着安姑娘……”

    什么为了她的安危着想!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满口胡言!

    安如意差点按捺不住心中的郁火,骂出声。

    但她不能。

    方菡娘这个人真是太精了。若是她派一个寻常的小丫鬟过来看着她,她自然有法子说的那小丫鬟不敢相拦,但是!偏偏方菡娘派来看守她的人是秋珠!

    秋珠是谁啊?!那可是曾经老夫人手底下的心腹大丫鬟!

    若是安如意有半分应对不得体的地方,或者表现出半分对方菡娘有怨忿的地方,想来这个秋珠,转头就会去老夫人那告她一状!

    那个阴险的方菡娘肯定也是这么打算的!

    她可不能上当!

    安如意眼珠子转了转,拿着手帕按住了眼角,眼眶应景的微微红肿着,做出一副既担心老夫人安危,又伤心自己不能在老夫人跟前伺疾的模样来:“……我也不是怪菡娘妹妹。只是,老夫人向来疼我宠我,我自是要肝脑涂地报答老夫人的。秋珠姐姐,我也是担心老夫人啊……”竟是嘤嘤的哭了起来。

    只是秋珠不管安如意如何,她是铁了心肠就当看不见的,在那沉默的站着,还时不时的端起茶壶,有模有样的要给安如意满茶。

    只是安如意心急如焚,哪里喝得下半口茶。秋珠自然也不用去给她倒什么,只不过拿起茶壶来装模作样一番罢了。

    随着时间流逝,安如意心中忐忑,不知道事情发展到哪一步了。她心里慌张的很,一边想着要坐实阮家对不起她姑母,一边又想着要到老夫人病床前表一表忠心。

    两头都是大事,安如意手心里出了不少汗。

    终于,安如意按捺不住了,站了起来,一副要不管不顾往外头闯的模样,声音都带了几分嘶哑:“秋珠姐姐,无论你如何拦我,我都得去看看老夫人……我心里头实在是挂念着……”

    秋珠怎能让她出去?忙去拦她。

    安如意却是铁了心往门口闯。

    这时候,门却开了。

    方菡娘站在门口,肩上披着皮毛光滑又顺溜的毛皮披风,双手抄在浅褐色的袖笼里,面色沉沉,目光如水又如冰,定定的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被方菡娘这般一吓,竟是退了几步,才稳住了心神。

    她不知为何,看着方菡娘这般冷冷淡淡的模样,她心头竟生出了几分心虚。

    只是这心虚不到半晌,就被她心底涌起的怨忿盖了过去。

    安如意色厉内荏的先发制人,控诉起方菡娘来。

    只是安如意向来使惯了心眼,即便控诉,也要让自己看起来悲情些,她袖子里那块被她揉搓的已经皱了的帕子又拿了出来,按在了红肿的眼角:“菡娘妹妹,你把我困在这里头,这是什么意思?眼下老夫人病着,你若有哪里对我不满,也先等我探望过老夫人再说……”

    就差明晃晃的指责方菡娘妨碍她关心老夫人了。

    方菡娘嘴角就翘起一个讥讽似的笑。

    秋珠很少见她家姑娘这般模样。

    在秋珠印象里,她家姑娘永远是从从容容,和和气气的模样,即便生气,那也是肃着一张脸,沉了神色,却又会很快回转精神。

    像这般讥讽的神色,还真是少见!

    秋珠心里头嘀咕着,发现跟在她家姑娘身后的是春景。

    春景正低眉顺眼的站在方菡娘身后。

    春景大多时候在屋里头绣她的嫁妆,只有老夫人支使她的时候才会出来。看来老夫人是醒了。

    秋珠心里头一阵阵高兴。

    安如意自然也看到了春景。

    她大概也猜到了老夫人醒了,心里头更是焦急了,再加上方菡娘那嘲讽似的神情,让她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想好好同这方菡娘吵一架!

    但安如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眼下不是吵架的时候。

    老夫人醒了,她却并没有候在老夫人身边,老夫人不会因此对她失望吧?

    安如意惊慌不安的想着。

    方菡娘却慢条斯理的进了屋,环顾了下屋子里头的摆设,心里头更是对安如意厌恶几分。

    这屋子,是平国公老夫人心疼安如意来回奔波,特特着人收拾出来,给安如意当陪嫁的。看看这陈设,这些摆放的物品,哪一件是凡品了?

    老夫人对安如意这般上心,她依然跟个白眼狼似的,全然不将老夫人的安危放在心里,拿着老夫人当枪使!

    方菡娘神色沉沉如水,也懒得再同安如意打那些言语上的花枪。

    她开门见山道:“安姑娘,日后你若还来平国公府玩,平国公府欢迎你。但有一点,还请你来的时候,带好你的拜帖,另外,不要带一些不明不白的人进府,我外祖母年龄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这话像是重锤一般击在安如意心上,安如意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她一下子忘了擦拭不存在眼泪的眼角,死死捏着手里头那块帕子,声音情不自禁就高了些:“方菡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方菡娘神色清冷的笑了下。

    只是,笑意丝毫未达眼角。

    秋珠神色温顺的站到了方菡娘背后去。

    这样的姑娘,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可她无端又觉得,这般凌厉如宝刀出鞘的姑娘,才是她家姑娘真正的一面。

    方菡娘淡淡道:“字面上的意思。安姑娘听不懂么?那你的启蒙师傅实在是有些不称职了。”

    安如意有些激动的冲了回来,但最后她好歹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在方菡娘面前站定,露出个有些难看的笑:“菡娘妹妹,说笑什么呢。我常来看老夫人,是老夫人特特许了我不用请帖的……”

    “但外祖母并没有许你直接带他人进来!”方菡娘直接截住了安如意的话。

    安如意这才后知后觉明白了症结所在般,神色更是激动了:“怎么?!你这是怪我撞破你二舅舅的丑事?!我姑母嫁到你家几十年了,一直兢兢业业的在二房主持二房的内宅事务,后来更是以高龄之身,产下了阮家二房的嫡长子!……眼下你们阮家出了这起子丑事,对不住我姑母了,被我撞破了,觉得面子上过不去,就迁怒于我,拿我做筏子?!”

    安如意越说越激动,越觉得阮家是这么想的。这就是在迁怒于她!

    一时间安如意恨不得嚷嚷的整个京城都知道阮家二老爷对不住她家姑母!

    自然,安如意还是有分寸的,知道这事不能从她这里喊出去!不然,阮安两家怕是从此就要因她交恶了!

    但安如意哪里肯让方菡娘如意!

    她恶狠狠的瞪着方菡娘,面上笑容也带着几分阴戾,威胁道:“明明是你家对不住我家,这么做,就不怕让京城人嗤笑你家吗!”

    像这种扯到家族声誉的话,向来最是能唬人了,安如意等着方菡娘花容失色,然后向她赔礼道歉。

    谁知道,方菡娘却仿佛没听见般,微微一笑。

    只是那笑,却像是在嘲讽安如意一般,让安如意一下子心火更是高涨。

    方菡娘神色清清冷冷的,看着安如意:“这是我二舅舅做下的丑事。他是成年人了,所作所为引起的一切后果,想来他也该全部承担。我是小辈,我不会多说什么。”

    安如意难以置信的看向方菡娘,她不明白,方菡娘怎么能以如此冷静淡漠的口吻提起这个!

    方菡娘见安如意这般,便知她根本就不曾对老夫人有过半丝愧疚,心中更是对安如意不再抱有半丝期望。

    这就是个狼心狗肺的,到了现在,老夫人因此事晕厥,她也不曾觉得带着那妇人闯到老夫人面前有半分的不对!

    方菡娘更是觉得要斩断安如意跟老夫人的往来。

    像安如意这般狠心绝情的,后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再卖老夫人一次。

    方菡娘不能拿着老夫人的身体健康去冒险。

    方菡娘垂下眼,淡淡道:“安姑娘,往日我见你奉承我外祖母开怀,敬你彩衣娱亲,对你也算是忍让几分。然而今日,你这般不管不顾直接带了那妇人去我外祖母跟前,丝毫没有考虑到我外祖母的身体,我便不打算再忍让你了。今日之事,我不管长辈之间的,我只管你这桩无情无义的。打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撕破了脸。你日后若还想来我外祖母这看她,我也不会阻拦你,但请你按照规矩程序来,该送拜帖的送拜帖,该通禀的让丫鬟通禀,不要再仗着我外祖母对你的疼爱就没了规矩礼数,你,不配。”

    安如意脸色煞白,万万没想到,会得了方菡娘这么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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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三章 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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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自觉已经跟安如意说的很清楚了,若是她再我行我素,到时候也别管她方菡娘当众下她安如意的面子。

    她茶水半口未喝,说完这番话丢下一句“安姑娘还是赶紧家去吧,我们家眼下正忙着,没时间招待客人”就领着秋珠出去了。

    春景却没有走。

    她给方菡娘的理由是,上次绣棚落在了安如意这,她要拿走。

    方菡娘没有多想,吩咐了一句“早点回去”,没再多说旁的话。

    安如意的闺房里头,静悄悄的,就剩下了春景同安如意两个人。

    安如意呆呆愣愣的坐在原地,不言不语。

    春景是一路在那听着的,她陪着安如意待了半晌,这才开口:“安姑娘,你是不是要退缩了?”

    听得春景这一句,安如意猛然回醒,盯着春景:“退缩?!我才不!四年前我就喜欢上了三表哥,眼下虽说出了些岔子,可这并不妨碍我同三表哥的事!”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是要喷出火来,仿佛要吃人一般。

    春景不以为杵,反而脸上露出了几分放心的神色。

    她低声道:“……其实表姑娘还是给你在老夫人面前留了面子,只说你今日直接带那妇人进来不合规矩,也未说旁的。”

    像刚才那字字诛心的话,方菡娘要是拿到老夫人跟前说,就凭着方菡娘对老夫人的影响力,安如意没准就再也翻不了身了!

    春景不想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次能去给三少爷当房中人的机会了。

    若是安如意放弃了……不,她希望,安如意不要放弃!

    安如意紧紧攥住了拳头:“不管她在老夫人面前怎么说我,往后我竟要拿了拜帖才能进府,这已经是大大跌了份子。等我嫁进来……”

    安如意一脸阴戾,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安二夫人脸色苍白的匆匆回了二房。

    阮二老爷已经领着府里头的人匆匆出去找寻那个私生子了。

    安二夫人此时心情无比急迫,只想看到自己的儿子。

    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能信任的人,只剩下她儿子一个了。

    唯有阮楚白,是她十月怀胎,辛辛苦苦产生的血肉,是她骨肉连着骨肉无法割舍的亲人。

    安二夫人匆匆的闯进了阮楚白的书房。

    阮楚白正在坐在书桌前,腰身板挺得直直的,在那里读着“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略显苍白的脸上,渗出了点点汗水。

    看到这一幕,安二夫人似是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

    阮楚白见安二夫人这般急匆匆闯进来,心中也是吃了一惊。

    他母亲对他向来是再小心不过。为了避免他读书用功时有人惊扰他,这个书房里头伺候的丫鬟们都要屏气凝神轻手轻脚的。他母亲每每来看他,俱是在外头的窗框中望见他小歇片刻的时候才会进来。

    像今天这般不管不顾的直接闯进他的书房,还是头一遭。

    阮楚白起身,问道:“娘,怎么了?”

    安二夫人临到头了,咒骂阮二老爷的话都到了喉间,但见着儿子关怀的面容,终是忍住了。

    何必呢……

    安二夫人有些颓然的往前走了几步,往椅中一躺,嘴里喃喃着:“白儿,娘没事……让娘歇一歇……”

    阮楚白乖巧的应了。

    安二夫人闭着眼,生怕眼泪从眼眶里流出来。

    她是可以不管不顾的对着阮楚白咒骂阮二老爷,可是,让阮楚白知道,他的父亲是那么一个薄情寡义的人,这样好吗?

    他日后是要跟外头那个小崽子争家产的!

    阮楚白端了杯热茶过来,在安二夫人身边轻声道:“娘,喝杯热的暖暖身子吧。”

    安二夫人睁开眼,看着样貌上结合了她同阮二老爷优点的阮楚白,安二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阮楚白赶忙把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屈身半跪在安二夫人身边:“娘,这到底怎么了?家里发生什么事了吗?”

    安二夫人抽泣着,搂住阮楚白,哽咽道:“白儿,以后这个家里,娘能倚靠的就只剩下你一个了。娘不求你加官进爵,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娘就别无他求了。”

    旁的话,无论阮楚白怎么问,却是不肯多说一句了。

    阮楚白应着“我都听你娘的”,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头却是在默默盘算着,让她娘能伤心成这模样的,想来除了他,就是他爹了。

    他自然是好端端的没什么可伤心的。

    那么,就是他爹了。

    阮楚白沉默的拍了拍安二夫人的后背。

    ……

    寒冬凛冽,街上行人稀少的很。

    阮府的私兵能力极强,阮二老爷带着分头搜寻了不到半个时辰,斥候就已经将阮二老爷形容里的“孔楚华”找到了。

    斥候找到孔楚华的时候,孔楚华已是昏迷不醒。

    两个小乞丐正在小巷子里流着鼻涕使劲扒孔楚华的靴子跟裤子。

    孔楚华上身的袄衣,帽子早被那两个小乞丐扒了下来胡乱的套在了自己身上,孔楚华就那么赤着上身躺在雪地里头,上身冻得已然是有些发青了。

    斥候看得心中暗叫不好。

    别说是六七岁的孩子了,就算是成年人,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头一刻钟,那也是承受不了的。

    斥候连忙让同伙把那两个小乞丐抓了起来,若是孔楚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也好对上头有个交代。

    他自己解下身上的披风,紧紧的裹住了孔楚华,抱着就往阮二老爷那儿跑。

    此刻,孔楚华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阮二老爷接过孔楚华时,双手都是颤着的。

    斥候不敢看阮二老爷的脸,回禀道:“……想来这位小公子,大概是在风雪里头迷了路,又想找个地方歇歇脚,大概是一时耐不得寒,晕了过去……属下找到这位小公子时,他已经是昏迷了,衣服也被两个小乞丐抢了去……二老爷,要见那两个小乞丐吗?”

    这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去追究两个小乞丐的责任!阮二老爷慌忙将孔楚华放进早就备好的温暖马车里头,拉着人直奔平国公府而去。

    ……

    傍晚,方菡娘喂过老夫人小半碗松茸鸡丝粥后,老夫人便摆了摆手,吃不下了。

    方菡娘便一边同老夫人说笑话逗趣,一边服侍着老夫人歇下。

    老夫人今日伤了神,大夫嘱咐要早些休息。

    待到老夫人歇下以后,方菡娘又同绿莺嘱咐了几句,这才出了内室。

    风雪依旧未停。

    方菡娘早就注意到方才秋珠似是要有话同她讲的模样,她一边系着披风的带子,一边问秋珠:“外头有事?”

    秋珠帮方菡娘戴上兜帽,小声道:“……阮二老爷的外室子找到了。”

    方菡娘倒没有质疑秋珠的消息来源。在这个大宅院里头,丫鬟们虽然不能乱传主子们的事,但有些事,也是瞒不过这些大丫鬟们的眼线。

    只不过,在这里,实在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方菡娘便给了秋珠个眼神,示意她回去再说。

    秋珠心领神会。

    方菡娘同秋珠出了芙蕖堂正厅,虽然是在廊下,但因着是两侧开阔的抄手游廊,那刀子似的雪粒子直直的往人脸上砸,若不是兜帽围脖都把人捂得严严实实的,怕是要把脸都冻坏了。

    到了方菡娘的闺房,方菡娘这才放松下来。

    闺房里头的火盆早就生好了,银霜炭在炭盆里安静的烧着,屋子里头被烤得暖烘烘的。

    小丫鬟上前接过方菡娘换下的披风。

    方菡娘同秋珠歇息了会儿,这才复又谈起方才的话题。

    “找到了?什么时候找到的?”方菡娘问,“孩子没事吧?”

    虽说是阮二老爷的外室子,但孩子毕竟是无辜的,方菡娘还是挺关心这事的。

    秋珠详实的一一回着:“……听说找着有一个多时辰了,阮二老爷直接把那孩子带到了二房去。府上的大夫一直在那儿,但听说似乎是被外头的乞丐扒光了衣裳,冻伤了身子骨,怕是不好了。”

    方菡娘沉默了半晌。

    秋珠继续同方菡娘说着她打探到的消息:“……安二夫人又去那孩子那大闹了一场。”秋珠有些犹豫,觉得还是要同她们姑娘把这事都给说清楚了,这才又吞吞吐吐道,“阮二老爷似是很生气,说,说要休妻……”

    方菡娘吓了一跳,有些生气:“这种消息也敢乱传!”

    要是让她外祖母再听到,不知道要多伤心。

    秋珠连忙跪下:“姑娘,不是奴婢乱说话,实是当时在那伺候的婆子丫鬟都很多,人多口杂,已经传遍了半个平国公府。奴婢知道姑娘胸中有丘壑,事情还是详详细细的告诉您才好……”

    方菡娘叹了口气,把秋珠扶起来:“方才是我说急了。我不是怪你,这种话传到咱们芙蕖堂,终是不好。”

    秋珠连连点头,小声道:“奴婢听说了,世子夫人大发雷霆,把几个为首嚼舌的婆子丫鬟都狠狠打了二十板子,要待她们伤好了就发卖出去!府里头现下里已经没人敢说了。只不过奴婢觉得姑娘还是知道的完整些更好。”

    方菡娘沉默道:“只要这事别传到外祖母耳朵里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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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四章 请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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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珠福了福,低眉顺眼的继续同方菡娘道:“姑娘放心,虽然外头事情闹得不小,只是咱们芙蕖堂里头的,嘴都很紧,即便知道,也断断不会把这事传到老夫人耳中。”

    方菡娘点了点头,微微放下了心,又问道:“孔氏,”方菡娘顿了顿,“就是那个闹事的妇人,那儿闹了没有?”

    秋珠摇了摇头:“姑娘放心,那个妇人还按照您的吩咐,在西北角离着芙蕖堂最远的那处客房里待着,有好几个得力的嬷嬷在那儿守着。方才奴婢也过去看了一遭,外头的嬷嬷说,那妇人倒是想跑,但被她们拦下了,还跪着求她们……她们只能当没看见的。”

    方菡娘微微沉默了下:“一会儿你遣个小丫头过去传下话,那边的伙食一应都要好好供应着,别短了缺了。”

    秋珠点了点头,试探的问方菡娘:“……此事过后,二老爷可是要把那孔氏纳入府中?”

    方菡娘摇了摇头:“谁知道呢……二舅母的性子,应是不会同意的。”她有些苦恼的叹了口气,“希望二舅舅也别这么不懂事的提出这种要求,我估计外祖母看在二舅母的面子上,也不会同意的。反而还会白白生气一场。”

    秋珠顿了顿,同方菡娘道:“……其实那边守着的婆子私底下跟奴婢说,她们也有些惶恐,奴婢过去的时候,那妇人正在门里头威胁那几个婆子,日后若是成了二房的姨太太,就把她们个个都收拾了。不过奴婢自做主张,怕几个嬷嬷不敢死守着那妇人,拿话把那妇人给堵回去了。”秋珠苦笑着朝方菡娘福了福,“幸亏有姑娘给奴婢的这颗定心丸,不然奴婢可真怕那妇人成了姨太太,再来收拾奴婢。”

    方菡娘笑着点了点秋珠的头:“秋珠姐姐呀,你可是老夫人亲自赐下来给我的大丫鬟。不说别的,单是你身份在这儿,我也不能让你被一个姨太太给欺负了去。更何况,那孔氏本来就不占理,你不用理她。”

    秋珠感动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以手撑着头,让秋珠帮她倒了杯热茶,想着白日里发生的事,不由得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其实我觉得,那个孔氏,也不是个省心的。”

    秋珠一时没想过来,给她把茶端过去,看向方菡娘:“姑娘的意思是?”

    方菡娘端起热茶,轻轻的抿了一口,那热气从口中一直到了胸膛,把胸膛中的郁气也驱散了几分,总算是舒坦了些:“来,秋珠姐姐,你自己想一想其中的关键。”

    秋珠知道方菡娘这是有心在提点她。

    她动着脑子想着其中的关键处。

    秋珠能做到芙蕖堂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位置,除了对老夫人的忠心耿耿,人品性格好之外,脑子定然也是不差的。不然还没等坐稳大丫鬟之位,就被下头不服管的丫鬟给顶了去,又哪里能被老夫人赐给方菡娘,当了方菡娘身边的一等大丫鬟,负责管理方菡娘房里头的事情?

    秋珠的脑子也是不差的。

    她想了一会儿,笑道:“姑娘,那奴婢就试着说一说,若是有哪里说错了,还请您不吝指点奴婢。”

    方菡娘嘻嘻一笑。

    秋珠一边斟酌着措辞,一边同方菡娘道:“……奴婢见那妇人,哭得极惨,却全程都在求老夫人派人救救她儿子,半句话都未提到要找二老爷——按理说,出了这种事,难道不应该是找二老爷更好处理吗?她却配合着安姑娘,把事情直直的捅到了老夫人跟前,奴婢不好去揣测她的心理,但奴婢自个儿觉得,她应该也是趁这个机会,想替她那儿子争一个名分吧!”

    方菡娘抚掌而笑:“秋珠姐姐果然聪慧。”

    秋珠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眼睛亮亮的,又给方菡娘满了满茶。

    方菡娘望着外头,深深的呼了口气:“今晚怕是还会有事发生。”

    方菡娘捧着本词话,坐在窗边的塌上,正借着烛光看着书,突然旁边的窗户那传来了轻轻的扣窗声。

    方菡娘被吓了一跳,心砰砰跳的很,连忙看屋子里头的人。

    秋珠在桌椅那做着针线,倒是没注意这边。另外几个小丫鬟都老老实实的站在屋里头,都没有注意到这声响的。

    她胡乱支使着秋珠:“秋珠姐姐,帮我去厨房要晚酒酿团子,突然想吃了。”

    秋珠不疑有他,笑着应了声。

    秋珠离开后,方菡娘又把那几个小丫头都支使了出去。

    待屋里没了人,方菡娘这才捋着胸口,开了窗。

    果不其然,又是俞七。

    俞七这次没有跃进窗户,直接在窗边,对方菡娘低声道:“方姑娘,没吓着吧。”

    方菡娘心里吐槽,你还知道会吓到我啊,忍不住道:“你别每次都这般吓人好么?实在不行,你就往窗子里头扔字条也好。”

    俞七挠了挠头,憨憨的笑了笑:“属下那管字太烂了,怕方姑娘认不出来。”

    方菡娘无可奈何,只得道:“有什么事?”

    俞七的神色变得肃穆了些:“主子在宫里头,正好听说平国公府喊了御医,担心姑娘,就让青禾大人给属下传了话过来,问问府里头是怎么了,有没有他能帮上忙的。”

    方菡娘有些愕然,没想到姬谨行竟然这般关心她!

    她定然是不会有事的,有事的话俞七肯定头一时间就给姬谨行汇报了。姬谨行肯定是知道她没事的。

    那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姬谨行仍是让人传话过来,表示愿意帮忙……

    是不是代表,因着有她的关系,所以她所在的平国公府,姬谨行那般冷淡的性子,也愿意为之帮忙?

    方菡娘心里头砰砰直跳,比起刚才被俞七吓了那一跳时,还要跳的更厉害些。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府里头喊了御医,是不是因着那个孔楚华的事?

    难道事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方菡娘忍了忍心中迫切想要见到姬谨行的冲动,深深的吸了口气,调整了下心情,这才对俞七道:“你给你主子传句话,说我这边很好,若是有需要他帮忙的地方,一定会第一时间找他的!”

    俞七无声的咧着大嘴笑。

    他们家主子难得这般“热心肠”,主动想要帮别人什么忙,他可不希望方姑娘为着这个那个,就拒绝了他们主子一番好意。

    这样才对嘛,有事就喊他们家主子帮忙!

    这样多不见外啊!

    俞七越想越开心,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那属下就这样给主子把话传过去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俞七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

    方菡娘赶忙关上了窗户,心里头想着,要是再来这么一遭传话,她再把丫鬟们都支使出去,也太过打眼了,确实得赶紧想一个传话的法子了。

    只不过,眼下该担心的是,孔楚华那边的事情,是不是真的糟糕到了一定地步……

    请御医应该是拿着平国公的帖子进宫去请的,若不是糟糕到了一定地步,想来二舅舅也不会去求到大舅舅那儿,拿着大舅舅的帖子去请御医……

    方菡娘杂乱的想着。

    ……

    二房这儿,确实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粥。

    不仅仅是性命攸关的孔楚华,还有闹事的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想不到阮二老爷竟然为着那小崽子做到了这一步!

    请御医!

    就连她们白儿生病,那也不过是隔几个月才请御医过府来把次平安脉,开一开药,调理下身子。

    这小崽子倒好!不过是个卑贱的外室子,就让阮二老爷这般劳师动众,还去求了帖子,去宫里请了御医!

    安二夫人想到这里就咬牙切齿的很。

    在她看来,这小崽子就是占了她们家白儿的御医份子!

    这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外室子呢!

    要是真的纳进了府里头,成了庶子……还不得宠庶灭嫡?!

    安二夫人心里头越想越受不得。

    但方才,在她知道阮二老爷找回了那个小崽子的时候,她已经跟阮二老爷彻底撕破了脸。

    她心里,多么恨不得那小崽子就在外头冻死得了!

    她跑去跟阮二老爷大闹一场,却被阮二老爷扬言要休妻!

    安二夫人从来没受过这等羞辱,她差点跟阮二老爷真刀真枪的干起来!

    若不是阮楚白赶过来狠狠的拉住了安二夫人,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她还真的不好说!

    安二夫人又怒又怨,对阮二老爷的恨达到了顶点。

    她哭着拉着阮楚白的手,泣道:“白儿,你也看到了,方才你爹是如何对我的……若不是为着你,我真是想同她和离算了!”

    阮楚白脸上表情淡淡的,反而看不出什么悲喜:“娘,你放宽心,你还有孩儿呢。孩儿会好好孝顺你的。”

    安二夫人的泪再也忍不住,滴滴滚落在她与阮楚白相握的手上。

    ……

    此时此刻,阮二老爷心里头也烦躁的很,看着御医在那忙碌,看着向来健康聪慧的小儿子脸色发青的昏迷躺在床上,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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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五章 代替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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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才半日的功夫,之前聪慧活泼的小儿子就变成了这般模样。

    阮二老爷坐在孔楚华的塌旁,像是老了好几岁。

    饶是御医,忙活许久后,也不敢说能百分百救活孔楚华,只是斟酌着分寸,对阮二老爷道:“阮大人,接下来,就得靠小公子自己的造化了——熬得过去,那就慢慢养着身子,也就没什么大碍;若是熬不过去……”御医叹息着摇了摇头,留下了几个药方,何时该用哪个,都交代的清清楚楚的。

    阮二老爷疲倦的点了点头,命管事把御医送了出去。

    屋内烛火摇曳,倒是站了好几个伺候的丫鬟,却都大气不敢出一声,个个噤若寒蝉的站在那儿。

    阮二老爷守在昏迷的孔楚华身边,过了许久,才问道:“孔氏呢?”

    他的长随阮雄上前一步,小声回道:“……表姑娘将她安置到了西南角园子那边的客房。老爷,要小的去通禀一声吗?”

    阮二老爷愣了愣,没想到孔氏是方菡娘出面安置的。

    但转念一想,大人们吵架的那些丑态都落到了他这个外甥女眼里,阮二老爷的面皮难免就有些臊的慌。

    “算了,孔氏过来也不过是白白担心罢了。”阮二老爷不自在的咳了一声。

    阮雄领了命,又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道:“老爷,夫人那边……”

    一提到安二夫人,阮二老爷的头烦恼的仿佛要炸裂开来。

    阮二老爷同安二夫人青梅竹马,又是结发夫妻,对彼此也算是很了解了。

    阮二老爷知道,安二夫人性子刚烈,若让她知道孔楚华的存在,一定会闹翻了天。也因此,阮二老爷之前一直不敢让安二夫人得知他在外头置了外室,还生了个私生子。

    然而安二夫人的反应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激烈一些。

    方才找回了孔楚华,安二夫人就过来大闹了一场。

    若是后头要把孔楚华接回府内,认祖归宗,还不知道安二夫人会闹成什么样!

    当时他正好在焦虑担心孔楚华的身子,又在气头上,休妻的话都甩了出去。

    其实那话刚一扔出去,阮二老爷就后悔了。

    然而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阮二老爷看着安二夫人先是难以置信继而又歇斯底里的脸,心里越发烦躁。

    ……当时,若不是他的嫡长子阮楚白过来拉走了安二夫人,还不知道事情会闹到哪一步!

    只是,一想到他们这些个事不仅让外甥女给知道了,连病弱的儿子都知道了,阮二老爷的心情十分复杂。

    阮二老爷深深的长叹了口气,想了想,嘱咐了阮雄在这里好好看着孔楚华,起了身,回了二房正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廊下挂着两溜的大红灯笼,在暴雪纷飞的夜里,煞是显眼。

    阮二老爷心里头就有点不是滋味了。

    这是有喜庆之事才会挂起大红灯笼,眼下这般挂上,是在说,孔楚华的病重是件喜庆之事么?!

    一时间,阮二老爷想要同发妻嫡子好好解释一番的心,就又腾起了几分火气。

    阮二老爷阴着脸,步履匆匆的进了正院的暖阁。

    阮楚白正在轻声的劝着安二夫人不要把那孔楚华放在心上,阮二老爷这般直接推门进来,把母子俩都吓了一跳。

    阮二老爷按捺住怒火,看向安二夫人:“夫人,外头挂红灯笼是何意?家中又无喜事!”

    安二夫人同阮二老爷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哪里听不出阮二老爷话里头的意思!

    安二夫人被阮楚白劝慰许久刚平息下的心情,一下子就又被点爆了!

    她冷笑着微微扬起下巴,声音略有些尖,带着股尖酸刻薄:“呦,老爷说的这是什么话!怎么没有喜事!你的私生子都进了咱府的门了,这还不叫好事!?”

    “你!”阮二老爷怒目瞪向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不甘示弱,冷笑着回瞪阮二老爷。谁也不知她脸上气势虽足,心里头却跟被针扎过一样。

    阮楚白见爹娘这般,心里头叹了口气,只得起身调解:“爹,你误会了。这灯笼是昨天娘说我伴读一事有了眉目,让人挂上庆祝此事的。你昨日不在府里头,所以……”

    阮二老爷愣了愣,这才想到,昨日他不在府里,是因为去孔氏那小院子住了一晚。

    阮二老爷脸上有些发烧。

    安二夫人冷笑一声,心酸无比,嘴上却依旧是不饶人的:“白儿你也不必说别的了。眼下人家心里头满满当当都是那个私生子呢。咱们娘俩无论做什么,在人家心里头都是有错的。”

    这话算是刺到了阮二老爷心坎上,阮二老爷脸上的怒意僵住了,心里头也是不好受的很。

    老夫老妻了,怎么说话,话里头该往哪里插刀,安二夫人心里头还是多少有数的。

    阮二老爷面皮有些发紧,坐到安二夫人不远处的一把扶手梨花雕木椅里头,手底下不自觉的摩挲着椅子扶手:“……我觉得还是要同你们解释一番。”

    安二夫人的冷冷讥讽声又响了起来,打断了阮二老爷的话:“解释什么?!那个孩子难道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么?!你在外头有了私生子,对不住我跟白儿的事,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阮楚白轻声细气的劝着安二夫人:“娘,你先别生气,听听爹怎么说。”

    阮二老爷握紧了椅子扶手,在儿子面前被媳妇这般卷着没脸,确实很丢人,父亲的威严都快没了。他咳了一声,尽量维持着威严:“……白儿,你先回去歇着吧。我同你娘好好说一说这桩事。”

    安二夫人眼下怎么看阮二老爷都觉得面目可憎,她正想再讥笑一番,阮楚白却拉住了她的手,轻轻对她摇了摇头:“娘,那我回屋了。你同爹好好谈一谈。”

    安二夫人心疼儿子的身体,时辰确实也晚了,该休息了。

    她连忙起身指使着儿子的丫鬟:“快扶少爷回去休息,把大氅给少爷穿上。”

    阮二老爷坐在椅子里,看着安二夫人围着阮楚白团团转,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安二夫人站在门口把阮楚白送了出去,又在门口目送了一会儿,这才回来脸色阴沉沉的坐下。

    有句话阮二老爷终是憋不住了,幽幽道:“这么些年了,你的心思一直放在白儿身上。事无巨细,样样关心。”

    安二夫人愣了愣,反应了半晌才明白了阮二老爷话里头的意思,她震惊的瞪大了双眼:“阮二,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在怪我太过疼爱白儿不管你吗?!你什么身子,白儿什么身子,我自然是要看顾他多一些!”

    阮二老爷话一出口就后悔了,见安二夫人依旧那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忍不住酸涩的摇了摇头。

    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阮二老爷转了话题:“……夫人,我们说一说华儿的事。”

    “华儿?!”安二夫人声音有些冷的反问。

    阮二老爷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看安二夫人带着怒火的双眼,他微微移开了眼神,声音不自觉的就有些紧:“……就是那个孩子,他叫孔楚华……”

    阮二老爷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安二夫人略微高昂的声音打住了:“你说什么?!孔楚华?!一个私生子,你还按照族谱上的排行给他起了名字?!”

    也不怕他没那个福气,折了寿!

    这句话差点就从安二夫人的舌尖上溜了出去。

    但这话毕竟太过恶毒,安二夫人忍了忍,把这话给咽下去了。

    阮二老爷不自在道:“又没让他姓阮……”

    安二夫人冷笑的声音更加尖锐了:“二老爷!他不姓阮就不是你的种了?!……我含辛茹苦的在照顾白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你在跟别的女人生了个私生子!”

    安二夫人嘴角勾着讽刺的笑,眼角却流下了泪。

    阮二老爷心中一痛,忍不住道:“月儿,你听我说……我……”

    一声“月儿”,让安二夫人原本武装的坚硬的心,差点决堤。

    她飞快的擦了一把眼泪,语气却是决绝的,阴冷的:“二老爷哪里来的脸面喊我的乳名?!”

    阮二老爷心中难受的厉害,原本孔楚华的病重就给了他很大的压力,安二夫人又这样,阮二老爷几乎承受不住的微微弯下了腰:“月儿……我……我只是想白儿要是再有个兄弟扶持他就好了……白儿始终太过单薄了……”

    安二夫人愣住,涉及到阮楚白,她反而更被刺痛了,她猛的起身,难以置信的看向阮二老爷:“你是在嫌弃白儿的身子?!”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突然这么大的反应,他也愣住了。

    安二夫人一个箭步上前,用力抓住了阮二老爷的衣领,近乎绝望的低吼:“阮二,你还有没有良心!白儿身子这么孱弱,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想着怎么让孩子健健康康的,反而想着再去生一个?!怎么,你这是想让那个孔楚华代替白儿吗?!”

    阮二老爷哪里想到安二夫人这般激动。他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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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六章 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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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阮二老爷不知道说些什么的时候,安二夫人却有些颓然的松开了阮二老爷的衣领,身子像是没了支撑般滑落在地上。

    一滴滴泪水沿着安二夫人的脸颊落了下去。

    安二夫人失魂落魄的坐在地上,声音嘶哑的喃喃道:“是我害了白儿……要是我当年不执意把他生下来,他也不用自小到大受这么多苦,还遭了亲爹的嫌弃……是我害了白儿……”

    阮二老爷像是受到了重创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

    这一夜,似是没什么事情发生。

    然而,天刚蒙蒙亮,二房正院的门却被敲的砰砰直响。

    阮二老爷没有在里头歇息,而是睡在了书房。只是,因着心里头有事,他睡眠极浅,那般惊慌失措的拍门声一响起,他几乎是立即起身坐了起来,口干舌燥,心里头直直的起了个不祥的预感。

    阮二老爷合衣睡的,来不及换什么衣裳,随手拿了个外套披着就出去了。

    外头依旧风雪肆虐,没完没了的下雪,院子里头的小路上因着过了大半夜无人铲雪,堆积了不少,阮二老爷踩着雪,深一脚浅一脚,比值夜的家丁还早一步,去开了院门。

    拍门的是阮雄。

    他的眉毛头发上俱是雪粒子,一脸惨白的惶惶。

    阮二老爷心里头咯噔一声。

    果然,阮雄哑着嗓子,带着哭腔开了口:“老爷……节哀……”

    阮二老爷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

    若不是阮雄在一旁眼明手快的扶了一把,怕是就要跌在雪堆里去了。

    阮二老爷推开阮雄,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去了二房的侧院。

    侧院那边,寂静无声。

    阮二老爷甚至跑掉了一只鞋,都浑然未觉般,一大把年纪的人了,又是向来注重仪表的,就那般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只着了膝袜,冲进了侧院。

    昨夜里留在这边彻夜伺候孔楚华的,除了阮雄,还有另外一个小丫鬟。

    那小丫鬟正跪在堂下,身体抖得像个簸箕,一句求饶的话都不敢说。

    阮二老爷进了屋子,反而慢了下来,他一步步的靠近那张床,似乎是怕吵醒了床上的人。

    孔楚华脸色发青,闭着眼睛僵硬的躺在床上。

    阮二老爷一步一步,死死的盯着孔楚华,饶是他走的很慢,终于还是到了床边。

    阮二老爷手微微哆嗦着,去触碰孔楚华的手。

    冰冰凉凉。

    再去摸了摸孔楚华的颈动脉。

    毫无动静。

    阮二老爷心里头哀伤的闸门似是一下子被打开般,一把抱着孔楚华,失态的哭了起来。

    平国公府像是一下子被惊醒了。

    先是二房的下人,然后像是起了连锁反应般,不少早上当值的下人,都在这个蒙蒙亮的清晨,被侧院的动静吵醒了。

    不少人都知道了,昨天二老爷的那个私生子,没了。

    安二夫人是二房的另外一位主人,她也是被外头的动静给吵醒了,昨晚本就伤心难过,很晚才睡着,这般一来,被吵醒的时候就很是不高兴,脸都阴沉沉的,坐在床上,烦躁的问丫鬟:“眼下是什么时辰,外头怎么乱哄哄的。”

    丫鬟窥着安二夫人的神色,没有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而是小心翼翼的先回了第二个问题。

    她知道,听了这个答案,夫人一定没有心情再去管第一个问题了。

    “……侧院那位,没了。”

    没了?

    安二夫人乍然一听到这消息时,还愣了好半晌。

    侧院那位,她自然是知道的,就是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带回来的私生子,孔楚华。

    没了的意思是……

    死了?!

    安二夫人轰然掀开了被子,一下子从床上下来,站在脚踏上,神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绷着个脸,一迭声的追问:“那个小崽子死了?!真的死了?!”

    丫鬟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陪着小心道:“……老爷已经过去了。”

    安二夫人此时才不想管阮二老爷是不是过去了,她满脑子都是一件事,那个小崽子,就这么死了?!

    再也没有能取代她白儿的人了?!

    “哈!哈!哈!”安二夫人仰天大笑三声,手里紧紧的攥成了拳头,“死的好啊!”

    丫鬟赶紧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听见的。

    安二夫人却是整个人都兴奋的很,她趿着寝鞋,在屋里头乱转着,脸上的激动兴奋溢于言表:“竟然死了?!死了?!……死了?!”

    不住的重复着这样的话。

    丫鬟惊恐的想,二夫人,别是疯了吧……

    ……

    不管外头怎么吵,芙蕖堂里头,却是安安静静的,一直到了辰时正常起床的时间,方菡娘才慢慢醒转过来。

    她有些迷迷瞪瞪的坐在床头,倚着大迎枕,慢悠悠的醒着神。

    秋珠一脸肃穆,站在床边上,小声的禀告方菡娘:“姑娘,二老爷那个私生子,夜里头没了。”

    方菡娘仿佛猛然惊醒一般,神智一下子清醒了不少,她有些惊诧的侧头看向秋珠:“没了?”

    其实时今医术什么的都不怎么发达,像伤风发热这样的小病,一个不好,都能要了人的命。

    更别说今年天气反常,穷人家的很多小孩子跟老人家在这么冷的冬天都很难站住命。

    对于孔楚华的死,方菡娘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意外的事。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想来二舅舅应是很难过了……那孔楚华也算是我的表弟了,到时候若是在府上开灵堂,也得去送一份奠仪。”

    秋珠点了点头。

    只是方菡娘也拿不准,像孔楚华这样的私生子,未得到平国公府承认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在平国公府里头设灵堂?

    若是设了,也算是另一种形式承认了他是平国公府的子弟吧……

    方菡娘心里头猜测着,顺口问了一句秋珠:“可知道是几时去世的?”

    谁知道,秋珠的声音却有些紧绷,她回道:“……不知是几时,服侍那位小公子的两个人,一个是二老爷的长随阮雄,一个是三等丫鬟百灵。昨天夜里,两人都睡过去了,一醒来,小公子已经没了。”

    方菡娘原本要去拿衣服的手一下子就顿住了,她惊愕的转过头去看着秋珠:“睡着了?”

    秋珠有些难受的点了点头。

    那个小丫鬟,名唤百灵的,也是府里头的家生子,比她小三岁。她小时候还没来伺候老夫人时,也经常带着那小姑娘一起玩小女孩喜欢玩的游戏。

    眼下她竟然在当值的时候睡着了,还是正好赶上了病重的主子去世,这真是有口都说不清了。别说是百灵没个好下场了,想来,百灵的一家子,都会被府上给赶出去的。

    秋珠这般想着,一下子给方菡娘跪了下去。

    她声音微微有些颤:“姑娘,奴婢想求求您,给百灵的家人网开一面吧。奴婢知道百灵难逃惩处,但她家里人……她老子瘫痪在床快十年了,还有个脑子有毛病的十岁弟弟,全靠她跟她老娘在府里头当差补贴家用。按照府上的规矩,百灵这一家子肯定是会被赶出去……可是,她们要是被赶出去,就没了活路了啊……她们一家子人都是心地纯善的,还请姑娘救救百灵的家人吧……”

    秋珠没提百灵,大概也是知道百灵在责难逃了。

    秋珠磕头磕的砰砰直响,方菡娘听得都有些胆颤,她赶忙从床上掀了被子扶起秋珠来,仔细看秋珠的额头。

    方菡娘这屋子里头的地上虽然铺了西域那边来的毛毯,却不是每处都铺着的。秋珠又是个实心眼的,方才磕头的时候,专挑那石板砖地面磕,这几下子,头上已经见了红,微微渗出了血。

    方菡娘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秋珠流泪道:“姑娘,奴婢知道奴婢说这话,也是犯了规矩,让姑娘为难了,姑娘您别生气。可是,奴婢知道,那一家子若是被赶出去,真是半条活路都没了啊……她们一家子只能去死了……”

    方菡娘叹了口气:“秋珠姐姐,我生气是因为你这般不爱惜自己。百灵的事,眼下什么个情况我还不知道,也不好去插手二舅舅房里头的事,若真是因着她的疏忽导致那小孩子死了,那二舅舅按照家规怎么处置她,都是有道理的。不过我答应你,若是百灵她那家里头的人,因着百灵的事,被府里头赶了出去,我就搭把手……城外头我之前买了个小庄子,本看着那边地形地势地质都挺适合种葡萄的。到时候我把百灵的家人安顿去那边好了。”

    秋珠简直喜出望外了,她不知道怎么感谢方菡娘才好。

    “姑娘,姑娘真是菩萨心肠!”秋珠又要给方菡娘磕头,被方菡娘一把拉住,无奈道:“秋珠姐姐,也别这么跟我见外了。你也别这般了,去帮我拧块热帕子我先敷下脸,烧了一夜炭,总觉得脸上不舒服。”

    秋珠抹了抹泪,响亮的应了一声,去拧帕子了。

    方菡娘缓缓的吐了口气,脑子里头却在想着一件事。

    两个守夜的,夜里头都睡着了?

    这也太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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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七章 节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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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园子西北处的客房里。

    自打得知孔氏可能要进府当姨娘后,几个看守的婆子虽说不会把孔氏放出去,对孔氏的态度却是好了不少,最起码说话都恭恭敬敬的,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是不让孔氏出门罢了。

    孔氏从外头婆子的话里头,已经知道儿子被二老爷找回来了,只是被冻着了,大夫正在治病。

    她想出去看看儿子怎么样了。

    孔氏一整晚都辗转难眠,烛火一夜未熄。

    她半夜倒是想趁着婆子们睡了,偷溜出去,只是刚小心翼翼的推开半扇门,外间搬来个小塌守在门口,正在打瞌睡的婆子一下子就警醒过来。

    孔氏尴尬的被那婆子似笑非笑的“请”回了屋子里头。

    婆子打了个哈欠:“还请您老实些吧。别想着再出去了。”

    孔氏不死心的扒着门框,苦苦哀求:“嬷嬷,你就当睡着了没看见我不成么?!等我成了姨太太,一定重重赏你!你也听到了,我儿子都被二老爷接回府里头治病了,我进府也不远了!”

    婆子半眯着眼,朝孔氏笑了笑:“嘿,我倒是想把太太放出去,可太太你可知把你送来的人是谁的人吗?”

    孔氏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眼前浮现那面若桃李却冷若冰霜的少女,她知道那就是害她被看管起来的“罪魁祸首”。她顿了顿,故意套那婆子的话:“嬷嬷,送我来的不就是个丫鬟嘛?”

    婆子又“嘿”了一声,拍了下大腿:“太太,送你来的是个丫鬟,可丫鬟背后的主子却是你惹不得的啊。那可是我们平国公府眼下最得脸的表姑娘。这么跟你说吧,眼下我们府里头,老夫人跟前最受宠的,就顶数那位表姑娘了。大家都提心吊胆不敢犯错呢……就前不久,一个婆子在园子里头说了几句表姑娘的闲话,可巧,就被世子夫人听见了。世子夫人二话不说就直接把那婆子给赶出去了……你看看,这样的人物,我们敢惹吗?表姑娘遣了身边的一等丫鬟把你送过来的,我们敢不小心吗?……你到时候要是真成了姨太太,老奴奉劝您一句啊,见了那位表姑娘,也最好是老老实实的!”

    边说着,婆子笑了两声,示意孔氏进去,把房门又给关死了。

    孔氏抵在门后,滑坐下去。

    论伦理,她分明是那个方菡娘的长辈才是!

    竟然,竟然这样对她……

    还把她给软禁起来,不让她去看她的华儿!

    烛火摇曳,明明暗暗,映在孔氏的脸上,明灭间,隐隐能看见那孔氏面容,竟是咬牙切齿的扭曲。

    也不知过了多久,孔氏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站起来,想要问问外头的人现在几时了。

    她拉开门,外间是有窗户的,外头的天光透过半透明的窗户映进来,可以看出,外头已然是天亮了。

    外头看着她的婆子也已经起来了,正在跟另外一个婆子小声说着什么,见孔氏开了门,脸上的表情复杂的很,同情,怜悯都各有一些。

    孔氏心里头自嘲的想,看看,自己好说也是那方菡娘的长辈,被这方菡娘当犯人似的关了一夜,连府里头的婆子都可怜自己了。

    这些大户人家,不是最看重子嗣了吗?她即便只是个外室,那也是有子嗣之功的。更何况,二房那情况她也听阮二老爷提过几句,知道二房眼下唯一的嫡子病弱瘦小,说不得就活不到成年,到时候,她的华儿就是二房唯一的孩子……

    孔氏心里转着念头,口中对那看守她的婆子道:“嬷嬷,这都一夜过去了,能不能麻烦你,找个人去跟那位表姑娘通融一下?我即便有再大的错也不至于一直关着我吧……我的孩子还在生病呢,我得过去看看他……”

    那婆子脸上的怜悯之色更重了,她道:“这位太太,节哀……”

    这话一出来,孔氏脑子还有些转不过来,一夜没有好好休息,她脑子还有些懵懵钝钝的。

    节哀?节哀什么?

    难道,是这婆子得了消息,那方菡娘还想着要把她关一辈子不成?!

    孔氏后知后觉的想着,急了:“嬷嬷,怎么能这样?!我到底是犯了什么错,那位表姑娘再怎么不讲理,也不能就这样把我一直关在这儿啊!……二老爷呢?!我要见二老爷!”

    二老爷?

    二老爷此刻大概正在二房侧院里头抱着那位夭折了的小公子哭呢。

    两个婆子对视一眼,其中有个婆子叹了口气,想着好歹是当娘的,总不能自己孩子去世的消息也瞒着她。她同情的看着孔氏:“这位太太,节哀吧,昨儿阮二老爷带回来的那位小公子,去了。”

    孔氏浑浑噩噩的脑子里,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叫“去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成了惊骇的灰白。

    “去了?!……不可能,不可能。”孔氏喃喃的叫着,“你一定是骗我的!一定是骗我的!……华儿怎么可能会死!”她大声的驳斥着,仿佛这样,那婆子说的就是假话一般。

    “华儿不会死的!”孔氏大声道,声音因着太过着急,显得又尖又利。

    两个婆子都没说话,看向孔氏的眼神都很是怜悯。

    孔氏脑子里仿佛被人打了一棒子。

    她宁可那两个婆子同她吵起来。

    眼下那两个婆子这般同情的望着她,让孔氏心里头越发的意识到——她们说的,是真的。

    她的华儿,没了?

    “啊!————”孔氏尖叫了一声,疯了般的用力推开眼前的一个婆子,冲了出去。

    力道之大,那婆子竟被她推的摔到了地上,痛嚎了一声,“我的腰啊!”

    另外一个婆子急了,不知道先去拦孔氏还是先拉摔在地上哀嚎不断的同伴。

    这微微一犹豫,孔氏已经拉开了外间的门,跑了出去,快得很,眼看就追不上了。

    这婆子心里头一顿,把地上的同伴拉了起来,摔着的那个婆子一手扶着腰,颤巍巍的站都站不稳了,破口大骂:“丧良心的娼妇!老婆子好心告诉她她儿子没了,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竟然还推的这么狠!哎呦,疼死我了!”一边骂,一边哎呦哎呦的痛叫着。

    旁边扶着她的婆子跺了跺脚:“哎,你这老货,先别喊了!让那妇人给跑了!不行,我得找个人去跟表姑娘通禀一声!”

    一提到表姑娘,扭到了腰的婆子哀嚎声都消了下去,想想办事不利的后果,不由得咽了口唾沫,只一个劲的催她:“快去,快去!”

    ……

    二房侧院的屋子里头,跪了两个人,一个是阮二老爷的长随阮雄,一个是昨晚的值夜丫鬟百灵。

    阮二老爷此时心情悲痛无比,并没有精神理会他们。

    府里头的大夫,正站在床前,检查着孔楚华的尸身。

    阮二老爷站在一旁,听得大夫说:“…寒气入体,小公子已经去了。二老爷节哀。”

    阮二老爷身体摇晃了下,差点没有站稳。

    尽管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听到大夫宣布时,阮二老爷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阮二老爷方才已经哭过一场,五十岁的人了,痛失幼子,心中哀痛可想而知。

    他强忍心中悲痛,愣呆呆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屋子里头一个机灵的小厮上前送了大夫出去。

    屋子里头的氛围沉闷的像是要压死个人。

    …

    孔氏跑了不久,看守的婆子大概是怕方菡娘怪罪,连忙去了芙蕖堂求见方菡娘,在方菡娘屋子里头跪着磕起了头,把事情交代了一番:“…让那孔氏跑了出去,还请姑娘责罚。”

    方菡娘揉了揉额心,今儿一个两个的,都在不停的给她磕头。

    她看了秋珠一眼,方才刚让秋珠往额头上涂了着药膏,眼下看着还好了些。

    方菡娘抬手让那婆子起来:“算了,这事我知道了。本打算在这事情完了后给你个红封,也算是劳烦嬷嬷一场。然而眼下出了这纰漏,让那孔氏跑了出去,若是她再去二房那边闹事…我若给了你红封,怕是其他好好干事的人会不满了。功过相抵,嬷嬷,这次我就不说什么了。你回去吧。”

    那婆子一听,原本干好这件差事竟然是有红封的!谁都知道表姑娘财大气粗,不仅在府里受宠是独一份的,就是这打赏起下人来,也是大方的让人咋舌。

    如今她一时大意,竟错失了这么一个好机会,别说多懊悔了!

    方菡娘摆手让那婆子退下,起身同秋珠道:“…今天你便在房里歇息一天吧。”

    秋珠知道,这是自己头上带了伤,姑娘体恤自己。忙谢了方菡娘,自去屋里头待着了。

    方菡娘领着小雅去了芙蕖堂的正厅。

    大概是昨日里心神耗损过度,平国公老夫人眼下还没醒。

    方菡娘把绿莺喊了出来。

    “二房那边的事,想来你也听说了。今日还劳烦绿莺姐姐把好芙蕖堂的门,别让那些事扰了老夫人的心神。”方菡娘同绿莺再三嘱咐。

    绿莺自是知道其中利害,点了点头:“姑娘放心。”

    绿莺办事,方菡娘自然是放心的。

    绿莺见方菡娘一身素色衣衫,心下了然:“姑娘这是要去二房?”

    方菡娘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简单的解释了一下:“…孔氏跑了,我怕她去二房大闹。”

    绿莺愕然,继而神色一凛:“姑娘放心,今儿奴婢一定把好芙蕖堂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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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八章 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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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因为母子天性还是冥冥之中的一些什么,孔氏发了疯般在园子里乱跑,竟然真让她跑到了二房那边的侧院。

    她看着那处院子外头守了两个人,神色都有些肃穆,就不管不顾的直勾勾的往前闯。

    二房侧院外头守着的家丁,错愕的看着外头突然跑过来的一个疯婆子似的女人,她的衣衫发髻都有些凌乱了,身上东一块西一块沾上了不少雪,似是跌了好几跤。

    这俩家丁都不认识孔氏,自然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你是什么人!”家丁拦住孔氏,疾言厉色的问道。

    眼下屋子里头可是死了个身份不明的小公子,说不定连二老爷身边的长随都要吃挂落,他们眼下当差可不敢出什么纰漏,丢了饭碗。

    孔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她连咬带踹那俩家丁,不要命似的,就想往里头闯。

    然而她越这样,两个家丁心里头越是骇然,越是不敢让孔氏往里头闯。

    “放我进去!”孔氏凄厉的喊着,“我儿子在里面!放我进去!我儿子在里面!”

    两个家丁骇然,不敢说什么,但手上却仍不放松半分,阻拦着孔氏。

    孔氏的大吵大闹引得路过的不少丫鬟婆子都纷纷侧目,但因着平国公府内规矩森严,她们虽然都好奇的很,却不敢凑过来看热闹,只是私底下难免会窃窃私语几句。

    “那是谁啊?什么儿子不儿子的,咱们府上的夫人哪有这样的?”

    “嘘,别问了,这院子里躺着的是昨天二老爷带回来的那个小公子……听说今天没了……”

    谈到这里,众人都像是被噤言般闭上了嘴。

    孔氏依旧还在大吵大闹,两个家丁越是拦她,她越是觉得她儿子肯定在里头!

    她的声音越发尖锐起来。

    屋里头,孔楚华像是睡着了一样躺在床上,阮二老爷正坐在床边哀痛,也听到了外头翻了天般的妇人尖叫声。

    阮二老爷神色间就多了几分对孔氏的厌烦,但想想孔氏是眼前他这个苦命儿子的亲生母亲,阮二老爷的厌烦变成了疲惫,同阮雄淡淡道:“你去让孔氏进来吧。”

    阮雄已经跪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听得阮二老爷这话,惨白的脸上立时激动的有些涨红。

    但他不敢多说什么,声音有些哽咽的应了一声“是”,连忙麻利的从地上爬起来就往外头小跑。

    只是阮雄跪的久了,这猛的爬起来,差点就又跌了回去。

    他身形有些歪歪扭扭,跑了出去。

    不多时,孔氏像是一阵风一样,闯进了屋子里头。

    门帘被她直接甩到了一旁,撞到了旁边的墙上。

    孔氏一进内室,立马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像是还在熟睡的孔楚华。

    孔氏只觉得天崩地裂。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床边的,她全身都像是麻木了般,走到了面色青白,双眼紧闭的孔楚华身边。

    “华儿只是睡着了……他没死……”孔氏喃喃道,拉起了孔楚华的手。

    孔楚华的手,冰凉的很。

    孔氏双手使劲搓着孔楚华的手,仿佛把这双冰冰凉凉的手搓热了,孔楚华就能死而复生一般。

    阮二老爷在一旁看的心酸眼酸,忍不住双手捂住了脸。

    老天爷啊,为什么对他的华儿这般残忍,他才不过六岁啊!

    ……

    安二夫人站在阮楚白的床前,心情也是焦躁不安的很。

    阮楚白也染上了风寒,发起了低烧,双颊烧得红红的,很是虚弱的模样。

    安二夫人急得团团转:“大夫呢?!府里头的大夫呢?!”

    旁边有个小丫头战战兢兢的回话:“……大夫,大夫不在他房里。听说,是老爷把大夫喊去了侧院那边,说是,说是看看那位……那位的死因……”

    安二夫人双目怒瞪,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一个短命鬼,死了就死了!还要大夫过去看看他是怎么死的?!有什么好看的!我就知道,阮二这个狠心薄情的,为了个身份不明的低贱私生子,连嫡子的安危都不管不顾了!”

    小丫头哪里敢回这个话,噗通一声就给安二夫人跪下了,全身都在发抖。

    阮楚白虚弱的喊了安二夫人一声:“娘……”

    安二夫人立马转身,坐在床边,握住阮楚白的手:“白儿,怎么了,娘在这里呢。”

    阮楚白咳了两声,脸上的红晕更是明显了:“……娘,爹也不知道我生病了,你就别,咳咳,别迁怒爹了。”

    安二夫人双眼含泪:“我的白儿,你怎么这么善良,你爹这般对咱们娘俩,你还替他说话……”

    阮楚白抿了抿发白的双唇:“娘,你放心,咳咳,我没事……”

    阮楚白这副模样,安二夫人怎么能放心!

    好在不多时,去二房侧院喊大夫的小厮,正好在路上碰到了给孔楚华确诊死因后匆匆回来的大夫,连忙把那大夫又给请到了阮楚白这。

    二房正院又是好一阵折腾。

    大夫对阮楚白的身体很是熟悉了,把脉后,根据阮楚白平时的身子斟酌了药的用量,开好了药方。

    安二夫人赶忙让丫鬟去小厨房煎药,待三碗水煎成了一碗,这才又端回来亲自喂了阮楚白服下。

    待阮楚白睡了,安二夫人再三叮嘱丫鬟看好阮楚白,这才沉着脸去了正厅。

    安二夫人阴着脸,神色十分难看:“……老爷呢?”

    底下一个小丫鬟吞吞吐吐的道:“老爷,老爷还在侧院……”

    安二夫人心里头那团火,彻底炸了!

    在她看来,那个小崽子已经是人死不能复生了,阮二老爷查明了死因也就罢了,怎么,还想守着那小崽子的尸体过日子?!

    他唯一的嫡子病的卧床不起,他丝毫不关心,也不派人过来问一下,怎么,在他心里头,她的白儿还比不过外头那个贱人生得小崽子?!

    安二夫人气得胸膛起起伏伏,脸色十分难看。

    小丫鬟连忙跪下:“夫人息怒,夫人息怒。想来老爷还不知道少爷病了……要不奴婢现在去通传一声?”

    “不必!”安二夫人声音冷硬,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语气十分阴沉,“我亲自去同他说!”

    侧院门口的家丁敢拦孔氏,却不敢拦安二夫人。

    他们苦着脸,看着安二夫人一脸阴沉的紧紧抿着唇,大步迈进了侧院。

    这侧院,还是当年他们按照白儿小时候的心愿给建的。安二夫人还想着等阮楚白长大了,就在这里头成亲。

    谁知道,眼下竟然被一个贱人生得小崽子给捷足先登了,还死在了里头,安二夫人觉得晦气的很,心里打定了主意,回头就把这里头全部都粉刷一遍去去晦气。

    安二夫人冷着脸摆着手,不许任何人通传,径直进了里屋。

    一进里屋,安二夫人就见着那孔氏正哭倒在阮二老爷怀里,哭得好不悲戚。

    安二夫人立马炸了!

    她满脑子都被怒火给包围,大步流星上前,揪住孔氏的后衣领就把孔氏从阮二老爷怀里扯了出来,丢到了地上!

    孔氏痛苦的惨叫一声。

    阮二老爷皱了皱眉。

    但他此时此刻真的没心情同发妻争吵,他沉着脸看向安二夫人,声音还有些哑:“你这是干什么。”

    安二夫人声音尖锐的冷笑反问:“我还要问,老爷这是干什么!守着你这私生子的尸体,你们就这么搂搂抱抱的,真不嫌膈应吗?”

    这话实在是太过难听了,阮二老爷怒火攻心,什么都没想,一巴掌朝安二夫人扇了过去。

    啪!

    声音清脆。

    连地上的孔氏哭声都为之一滞。

    安二夫人的脸被阮二老爷的巴掌打的歪到了一旁,她难以置信的捂着脸扭回头来看向阮二老爷。

    “你,你竟然打我?”安二夫人声音有些哆嗦,并非被惊吓,而是太过难以置信,太过悲愤。

    阮二老爷神思恍惚了下,仿佛看见了少女时娇俏可人的安二夫人。

    然而他并不后悔,他声音满含着怒火:“你说的那还是人话吗!”

    安二夫人突然像是爆发般,不管不顾的上去厮打阮二老爷:“阮二!你这个没良心的!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出手打我!”

    “够了!”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闹的越发难看,大喝一声。

    安二夫人却像是崩溃般,停下了手,痛哭出声:“阮二!你我结发数十载,今日你竟然为了一个贱人,打我……你打我!”

    平心而论,安二夫人哭得不如孔氏悲恸,不如孔氏哭得让人心生怜惜。

    但她这般绝望的,不顾颜面的失声痛哭,反而让阮二老爷的心里像是被人拿刀狠狠割过一般,鲜血淋漓的痛。

    阮二老爷紧紧的绷住了脸:“……你不该说那般话!”

    然而语气里终是夹杂上了几分后悔。

    孔氏从地上爬起来,哭着向床柱一侧撞去:“华儿,娘护不住你,让你早早夭折了,还遭受这样的侮辱,不如就陪你去了!”

    阮二老爷面上失色,赶忙拦住了孔氏。

    这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若是旁的时候,阮二老爷说不得还要怜惜孔氏几分。

    但眼下这般让阮二老爷疲惫又焦头烂额的情况,已经够坏了,这孔氏还这般添乱,阮二老爷如何对孔氏生得起怜悯之心!

    “你若想死,待华儿下葬以后,随便你!”阮二老爷疾言厉色,“眼下华儿尸骨未寒,你别整这样那样的幺蛾子,让华儿走都走的不安稳!”

    孔氏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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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五十九章 不能办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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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此时站在院门口正头痛的很。

    屋里头隐隐传来的哭声,有安二夫人的,也有孔氏的。

    果然就让那孔氏跑到这边来闹了。

    方菡娘其实根本不想插手二房的事情。真要摊开说了,她是平国公府的表小姐,不是嫡小姐,对府里头的事情指手画脚的话,难免会遭人厌烦。

    尤其是,这桩事涉及到了长辈的桃色八卦,方菡娘就更不愿意掺和了。

    可是,孔氏跑过来闹事,有她的责任,她没把人看好。

    虽说母子天性乃人之常情,可方菡娘对这个孔氏一点都不放心。

    这个孔氏根本不是个省油的灯。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觉得自己最起码得把孔氏这茬子事给顺平了。

    也免得事情闹大了,闹到了她外祖母哪里去,徒添老人家的烦心事了。

    方菡娘对两个守院门的家丁道:“麻烦两位去里头通传一下,就说,”她想了想,“就说我找二舅舅有事。”

    家丁即便是没见过方菡娘,也都听过府里头方菡娘的传说,自然是不敢得罪这位表姑娘。

    他们敢拦身份不明的孔氏,却不敢对着方菡娘有半分不敬。

    “小的这就去回话。”其中一个家丁机警的抱拳,往院子里头跑去。

    小雅在后头帮方菡娘举着伞,免得大雪落满方菡娘一身。她踮着脚小心翼翼的往院子里头看了眼,明明很精致的小院,在她看来,却很有几分阴气沉沉的模样。

    小雅忍不住抖了抖。

    家丁很快就回来了:“表小姐,里面请。”

    方菡娘理了理头发,微微点了点头,带着小雅进了院子。

    等方菡娘进了屋门时,屋里头的乱象已经好了不少。

    安二夫人红着眼,板着个脸,坐在椅子里头,一言不发,大概是不愿意在小辈面前失态。

    只是,安二夫人的半边脸颊都红肿了……方菡娘收回了眼神。

    方菡娘见阮二老爷一脸疲惫的站在屋里头,身后跪着他的长随阮雄,另一边还跪着个丫鬟,想来就是秋珠口中的百灵了。

    阮二老爷神色萧瑟:“菡娘,让你看笑话了。”

    方菡娘行了个福礼,真心实意的劝道:“二舅舅说的这是哪里话,逝者已逝,还请你节哀顺变。”

    正说着话,突得斜刺里却冲出个人来,不是孔氏又是谁?

    孔氏手指着方菡娘,声音嘶哑,大嚷道:“你来这儿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假惺惺的!滚出去啊!”

    她又哭又闹的就要上去厮打方菡娘,只是还没碰到方菡娘的衣角,就被阮二老爷狠狠的拽住了:“你看看你像是什么模样!”

    安二夫人在一旁端着架子冷笑,因着刚刚大哭过,声音还有些嘶哑,她嘲讽道:“市井泼妇,还当这平国公府是你家后院子吗!你一个外头养的狐媚子,有什么资格责问我们平国公府的表姑娘来这干嘛?”

    孔氏脸色一白,但她知道安二夫人是二房的正室夫人,她日后进了后院做了阮二老爷的侍妾,也是要看她的脸色过活的……孔氏想通这点,不敢再去招惹安二夫人——安二夫人已经年老色衰了,日后阮二老爷想要孩子肯定还是得由她这个侍妾生!到时候安二夫人要是稍微给她点颜色看,她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孔氏恨恨的看向方菡娘。

    安二夫人她得罪不起,区区一个表姑娘难道她还得罪不起?

    孔氏顿了顿,突然就意识到,自己的儿子已经去世了,她最大的依仗没有了……

    一时间,孔氏心里头无比的恐慌。

    其实这次方菡娘过来主要是为着孔氏这事的。

    不过眼下看她二舅舅这模样,也不像会由着孔氏胡来的。

    方菡娘微微放下了心。

    阮二老爷能管束孔氏最好,那也就不用她多管什么闲事了。

    方菡娘遥遥的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孔楚华,紧紧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般。

    这也算是她的表弟吧……

    阮二老爷注意到了方菡娘的视线,悲从心起,长长的叹了口气:“……那是你六表弟,到时候你也来给他上柱香送送他吧。”

    方菡娘还未说话,安二夫人在那头又冷笑出了声:“六表弟?!阮二,你这是坑你外甥女还是怎么的,一个没上族谱,没论序齿的私生子,哪里来的排行?!”

    阮二老爷深深的吸了口气,对安二夫人道:“他不过是个无辜的孩子,而且人都已经死了,你就不能宽容点吗?非要弄得针尖对麦芒的,你才高兴是么?”

    孔氏站在一旁泪水跟不要钱似的往下落,她噗通一下给安二夫人跪下了,膝行过去,叩倒在安二夫人跟前,哭道:“夫人,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勾引了老爷,可是那跟华儿无关啊。夫人你没见过华儿,他健康又聪慧,是个人见人爱的孩子,如今他已经去了,还请您大人有大量,高抬贵手,饶了华儿。我以后愿意为奴为婢伺候夫人,还请夫人不要再针对华儿了……”

    安二夫人听到“健康又聪慧”的时候,就已经满肚子怨气了。

    听完孔氏哭哭啼啼说的那些话,安二夫人再也忍耐不住,抬起一脚就将孔氏给踢翻了。

    阮二老爷皱了皱眉眉头,觉得安二夫人在方菡娘面前整出这副模样,很是丢脸,脸上也不好看的很。

    这一脚,安二夫人踢的并不是很重,只是因着太过厌烦孔氏,不愿意看见她,才将她踢飞。

    然而孔氏却捂着胸口,哭得委顿在地,爬不起身的模样。

    安二夫人气得胸膛起起伏伏的,手拍着椅子扶手,大骂道:“一个下贱女人生的私生子,也值得我针对?!我针对他干什么!我针对的不是那什么华,我针对的是阮二的私生子!”

    阮二老爷忍不住喝道:“够了!孩子还在那躺着呢,你有什么怨气,等孩子的丧事办完以后再说!”

    “丧事?”安二夫人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挺直了腰板,眼神也变得凌厉许多,直勾勾的看向阮二老爷,“你要给那个私生子办丧事吗?!怎么办?昭告全京城的人,平国公府的阮二老爷,在外头同人私通,还有了私生子?!你也真不怕给那私生子折了阴福!还不到十岁的孩子,按照惯例,随便找个地方埋了就是了,别说是这个私生子了,我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府里头的嫡子嫡女,没活到上族谱排序齿,那都不算是阮家的人!这丧事,阮家不能办!”

    阮二老爷脸色灰白,嘴唇微微颤动,却无话可说。

    他明白,安二夫人说的都是实话,都是府里头的规矩。

    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孔楚华,心里头跟针扎一样。

    他的儿子,早早的夭折了,他却不能替他风风光光的办一场丧事……

    孔氏一听,她的儿子死了,竟然连一场丧事都没有,哪里肯接受,高喊了一声“我的儿!”,翻着白眼晕过去了。

    阮二老爷神色微微一变,正要上前看一看孔氏的情况,安二夫人突然语气冷冷淡淡的开了口:“老爷,你知道白儿病了吗?”

    “什么,白儿又病了?!”阮二老爷脸色变得有些着急,“大夫去看了吗?!”

    安二夫人冷笑一声:“白儿受了风寒,大夫已经开了药,真是不劳二老爷费心了!”

    这话就像刀子一样扎在阮二老爷的心上。

    亲儿子,却“不劳他费心”……

    再思及幼子的夭折,长子的体弱,发妻的仇视,一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人生挫败感笼上了阮二老爷的心头,让他整个人都颓然下来,气色也颓唐了不少。

    安二夫人看都不看孔氏一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一甩袖子,出去了。

    目睹了这一切的方菡娘沉默不语。

    她以为她这二舅舅会看在死去的孩子份上,向着孔氏这边,闹得二房翻天。谁知道她这二舅舅,似乎并不怎么看重孔氏……

    小雅已经早就吓得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了。

    一般看到主子这么多事的,通常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阮二老爷像是老了很多,腰微微佝偻着,疲惫的对方菡娘道:“……让你看笑话了。”

    方菡娘担心的看了一眼阮二老爷,觉得他的精神状态似乎并不怎么好:“二舅舅,要不让大夫来给你把把脉?”

    “不用,我还撑得住。”阮二老爷摆了摆手,他疲惫的开口吩咐阮雄,“把孔氏送到侧房去休息吧。我想静一静。”

    阮雄忍住膝盖的酸痛,恭恭敬敬的起身去扶晕倒在地的孔氏。

    另外一个跪着的丫鬟,百灵,身子微微抖着,她匍匐在地,似是想向阮二老爷求情,却又不知道如何求情。

    方菡娘抿了抿唇,向阮二老爷行了个告退礼。

    安二夫人出乎她意料的强势,在孔氏几次作妖的时候,都把孔氏给狠狠的按了下去。看来她也没什么好担心二房这边的形式了。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领着小雅出了二房的侧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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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章 不一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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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雪纷飞中,小雅撑着伞,同方菡娘往芙蕖堂走。

    小雅不敢再提及二房侧院方才发生的事,只好把话题岔到了另外一个方向上去:“……姑娘,你看这天寒地冻的,可要小心些,别冻着了。”

    方菡娘沉默的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沉默,小雅直接不敢再说话了。她心里头生起了几分懊恼。自己不像秋珠姐姐那样稳重又会说话,同姑娘在一起时,除了冒失,还是冒失。再看秋珠姐姐同姑娘在一块时,两人经常说说笑笑的,看的她们下头这些小丫鬟羡慕无比的很。

    小雅心里头深深的叹了口气,说起来,阮二老爷那个私生子,勉强也能算得上府里头的少爷了,这还是府里头头一次遇到夭折了的孩子……也难怪大家看上去要紧张好些了。

    两人这般沉默的回了芙蕖堂,芙蕖堂里头,绿莺正拉了一个管事嬷嬷,陪着平国公老夫人打斗地主。

    老夫人一抬头就看见方菡娘裹着披风进来了,她“哎呦”一声,带着一丝责备:“囡囡,过来,你说这么大的雪天,你还出去逛园子,下雪的园子有什么好看的?快过来烤烤火。”

    逛园子,是绿莺给方菡娘找的由头。

    方才平国公老夫人惦记着方菡娘,让绿莺从箱笼里拿出之前宫里头赏下来的几块皮子,捧去给方菡娘过过眼,让她挑块喜欢的,做个披风围脖什么的都是好的。

    绿莺无法,只得随口扯了句“姑娘去逛雪景园子了,不在房里”,免得老夫人心里头惦念。

    方菡娘多聪敏的一个人,听老夫人无缘无故这般说她“逛园子”,又见绿莺在一旁给她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了,笑道:“……外头银装素裹的,确实别有几分风采。”一边说着,一边解下了披风交给了一旁的丫鬟。

    管事嬷嬷很有眼力劲的离开了牌桌,把自己手里头那一把牌给了方菡娘,还笑道:“姑娘不要嫌弃奴婢这一手烂牌,奴婢可要抽身跑了。”

    平国公老夫人哈哈笑道:“没事,咱们的表姑娘有钱,输了肯定算她的!”

    确实这把牌牌面算不上好,方菡娘就着管事嬷嬷这把牌,口灿莲花,一边拿话逗着老夫人乐,一边不动声色的给老夫人放了几栋牌,让老夫人最后神清气爽的甩下了“王炸”,赢了牌。

    平国公老夫人高高兴兴的,同方菡娘打牌过了一上午,似是忘了昨日那档子事。

    中午,方菡娘在老夫人这用了午饭,才回了自己的偏院。

    方菡娘今日穿的素淡的很,未施钗环,她净过面,不一会儿就躺下了。

    谁知道没过多久,人还没睡着,就听见外头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值班的小丫鬟紧张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还未睡,并朝她微微颔首,她这才壮了胆子,去开了门。

    要知道,在她值班的时候,若是有人不长眼力劲扰了主子的睡眠,说不得她们这些值班的也要跟着吃挂落。

    小丫鬟心里头嘀咕着幸亏跟的姑娘是个性子再和善不过的,一边不太乐意的去开了门。

    结果门外站着的是大丫鬟秋珠。

    小丫鬟脸上不乐意的神情一下子就吓得收了回去,有些诚惶诚恐的结结巴巴道:“是,是秋珠姐姐啊,您找姑娘有事?”

    秋珠神色紧张,低声道:“姑娘睡了没?”

    未等小丫鬟作答,屋子里头方菡娘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秋珠姐姐吗?进来吧,我还没睡。”

    秋珠应了声“是”,把小丫鬟支在了门外,屏气凝神的进了屋子。

    秋珠早上磕头留下的血痕,因着近来天气太冷,涂上膏药后,又缠了一层纱布保暖,这样看来,倒像是在给谁戴孝一般。

    秋珠进了里屋,还没等方菡娘问话,就又给方菡娘扑通一声跪下了。

    方菡娘见秋珠这阵仗,也被吓了一跳,连忙道:“秋珠姐姐有事说话就行,不要再磕了。”

    秋珠抬起头,两行泪从眼眶里流下,她忍着心里头万分臊意,愧然道:“姑娘……奴婢实在不想这般行事,然而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得在姑娘面前豁出去这张脸面……”

    方菡娘从床上起来,上前两步把秋珠扶起来,她诚恳的看向秋珠:“秋珠姐姐这是哪里的话。从我一进平国公府,就是秋珠姐姐尽心尽力的在照顾我,即便有时候我胡闹,秋珠姐姐也从来不曾因着那些事责备于我,一直守口如瓶的为我保守秘密,我心里头再是感激不过了。秋珠姐姐有事尽管说,但凡我能帮上忙的,定然不会推辞。”

    方菡娘这一番恳切的话语,让秋珠更是泪如雨下。

    她向来知道她跟的这个表姑娘是极好的心肠……

    秋珠抹了把泪,也不敢再跪,只垂了头,臊着一张脸,对方菡娘道:“姑娘,奴婢之前同你说过的百灵一家子的事……怕是今天就得麻烦姑娘了。”

    方菡娘吃了一惊:“果真全赶出去了?”

    秋珠忍着泪意点了点头:“其实,其实也算好的了。奴婢本来以为百灵这次是免不了一场皮肉之苦了……谁曾想,二老爷虽然对百灵她值夜时睡着的事生气的很,却没有打骂于她,只是按照规矩,把她们一家子赶出府去了……”

    方菡娘想起一脸老态,神色疲惫的阮二老爷,不由得叹了口气。

    秋珠见方菡娘突然叹气,忐忑的看向方菡娘:“姑娘,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若有什么为难的地方,这事就当奴婢没提起过。”她咬了咬下唇,“奴婢还有些积蓄,可以先帮着她们一家子暂且栖身……”

    方菡娘摇了摇头,想了想:“百灵还在吗?”

    秋珠不知道方菡娘为什么问起这个,她点了点头:“还在。府上给了她们一天的时间,让她们搬出去……”

    想起百灵那一家子,两个男丁一个残废,一个脑子有问题,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活下去……

    想到这个,秋珠忍不住泪就要落下来。

    方菡娘想了想:“这样,你把百灵喊来。我问她几句话,再作安排。”

    秋珠原本有些绝望的双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知道,方菡娘这话里的意思,就是说要安排百灵出府后的事了!

    秋珠忍住汹涌的泪水,恨不得多给方菡娘磕几个头。

    然而她也知道方菡娘是不喜欢她们这样动不动就磕头的,只得狠狠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换上了轻快的语气:“姑娘在屋里等着,奴婢这就把百灵喊过来。”

    方菡娘点了点头。

    不多时,秋珠便领着百灵过来了。

    百灵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脸上有些瘦削,小下巴尖尖的,看着有些劳累过度的模样。

    她双眼红肿得厉害,嘴唇发白,进了里屋就给方菡娘直接跪下了。

    方菡娘无奈的看了秋珠一眼。

    秋珠会意,忍着泪意把百灵搀扶起来,安慰道:“百灵妹妹,我们姑娘心肠好的很,不喜欢看别人动不动就下跪,你起来回话就好。”

    “是……”百灵的身子还微微颤着,她反手紧紧握住秋珠扶她的那只手腕,仿佛这样能给予她一点力量。

    方菡娘见百灵的双腿不住的打颤,想到之前她去二房侧院时,就一直见百灵跪在那儿,想来是跪久了,膝盖有些熬不住。

    她便指了指椅子:“坐下回话吧。”

    百灵浑身一哆嗦,难以置信的飞快抬头瞄了方菡娘一眼,又看向秋珠,仿佛在向秋珠求证方菡娘说的是真是假。

    秋珠低声道:“你别怕,我们姑娘人真的很好,你好好坐着,姑娘问你什么,你就回什么。”

    百灵重重的点了点头,双腿打着颤,坐在了椅子里头。

    这时,她才鼓起了胆子,看向方菡娘:“不知,不知姑娘要问奴婢什么?”

    方菡娘看向百灵:“你平时值夜的时候,也会睡着么?”

    这话一问,百灵的眼泪就出来了。

    她想起方才无论如何向阮二老爷解释,阮二老爷都摆摆手不想听她说话的模样,又想起孔氏对她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喊打喊杀的模样……

    百灵流着泪,有些急的辩解道:“姑娘,奴婢真的,真的不是那种懈怠的人……平日里值夜,那都是,都是整夜不睡等候主子吩咐的……”

    方菡娘顿了顿,这才问:“那,你昨夜怎么就睡着了?……还有那阮雄,你们一并都睡着了,这也太过奇怪了。”

    百灵用袖子抹了把眼泪,摇着头:“奴婢实在也不知道为什么。姑娘,奴婢真不是为自己开脱,昨夜奴婢还跟阮雄说,怕小公子夜里头病得厉害,奴婢一人服侍不好,让他时刻准备去喊大夫……谁知道……谁知道……”

    百灵不想再回想,待他们睁眼醒来,发现自己睡了过去时的惊悚,更不想去回想,当他们俩发现床上的孔楚华,已经没了气息时的绝望!

    方菡娘若有所思,过了半晌,待百灵平静些了,她才继续问道:“那么,你觉得昨夜,同你平时值夜,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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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一章 各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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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灵听得方菡娘这般问,也是微微一愣,她努力的去回想,昨夜有哪里不同寻常的地方。

    半晌,百灵才有些犹犹豫豫道:“好像……好像昨天夜里曾经闻到过一阵香味……只是因着小公子昨晚病重,之前来往伺候的丫鬟也很多,许是她们留下的香气……”

    方菡娘没有说话,香味……府里头经常用熏香,丫鬟们也多用香粉,头油一类,都是带着香的。

    秋珠见方菡娘这般沉思,心里头咯噔一下,脸色一变,压低了声音,急急的问:“姑娘,莫非,莫非那位小公子的死,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百灵一听,浑身也是一震。

    若真有什么蹊跷,那,是不是她就不用出府了?

    百灵有些急切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微微摇了摇头,安抚道:“没有,我只是有些奇怪,并没有什么根据,不要多想。”

    百灵有些失望的垂下了头。

    方菡娘又问了些百灵一些别的,见百灵话里头满满是茫然无措,问不出什么二和三来,反而越发显得紧张,她便停了这个话题,转了话茬,直接了当道:“……若是你们一家子出了府,没地方去。我城外头有个小庄子,你要是不嫌弃,可以暂做栖身,再待日后打算。”

    百灵激动的眼睛都红了,立马便给方菡娘跪下了,不住的磕头:“姑娘,姑娘真是活菩萨……奴婢一家子愿意给姑娘做牛做马……”

    秋珠也在一旁跟着跪下了,抹着眼泪,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方菡娘心里头叹了口气,于她来说只是随手的小事,对于旁人来说,可能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方菡娘把秋珠跟百合一一扶起来,对百合道:“一会儿我写个字条,盖上我的私印,你拿着去北城门外桂泉庄子上,找庄子上的管事,把字条给他看,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百合感激涕零的又想给方菡娘跪下,方菡娘今儿被跪的有些苦恼了,眼明手快的拦住百合,忍不住道:“停,停,再跪,我就不写字条了。”

    结果百合被方菡娘这一句玩笑话给吓得满脸惶然,身体僵在那儿不知道如何是好。

    方菡娘也是无语,秋珠含着泪,嗔笑道:“姑娘,你就别吓百合了,她突然遭此大变,已是六神无主了。”

    方菡娘诚恳道:“是我不好。”

    结果百合仿佛见了鬼一般瞪大了双眼看着方菡娘。

    她哪里见过这样的主子!

    方菡娘摸了摸鼻子,转身去了书房去写字条。

    得,她不说话了还不成么。

    秋珠安抚似的看了百合一眼,然后赶忙跟上了方菡娘,帮她加水研墨。

    方菡娘写完字条,看了秋珠一眼。

    秋珠知机拿了钥匙开了个匣子,从里面取出个丝绸做的荷包来,然后又小心翼翼的从那荷包里头取出了一方印。

    方菡娘打开书桌上放着的印泥盒子,一边笑道:“还是秋珠姐姐懂我,知道我要用这方印。”一边用印章压了印泥,盖在了那张小小的字条上。

    秋珠抿唇笑了笑,大概是因着压在心头的事解决了大半,她心情轻松了很多,有心让百灵再感念一下方菡娘的恩情,特特提点百灵道:“……百灵妹妹,这方印,可是我家姑娘平日里置办一些私产时才会用的印。平日里这盖一下,都至少是上千两的买卖。”

    百灵感激涕零:“姑娘对奴婢一家的恩情,奴婢一家没齿难忘,愿意为姑娘做牛做马……”

    方菡娘倒真不需要百灵一家子对她感恩戴德,她虽然不是什么圣母,但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抬抬手说不定就能救了一家子的命,何乐不为?

    秋珠把百灵送了出去,方菡娘在原地站了会儿,摇了摇头,回床上躺下午睡了。

    ……

    平国公府里头这两日发生的事,自然也没有瞒过其他房头去。

    因着这是桩沾着后宅的私事,平国公也不好对二弟的糊涂事说些什么。只是,平国公听说二弟那外室子病死后,微微愣了愣,摇了摇头。

    平国公世子私底下同安平翁主道,让她这几日约束好几个孩子,风雪大的好,不要让她们出去了。

    一个是怕孩子冻着,另一个,就是怕几个孩子年岁小,头一次遇见这种事,再惹出什么不好来。

    三房那边自然也是听说了二房的这一桩糊涂事。

    三夫人莫氏是书香世家里出来的,向来对养外室包戏子这样的事情不耻。当年莫三夫人嫁给阮三老爷,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阮家的家规“男人四十无子尚可纳妾”这一栏。

    莫三夫人同阮三老爷表示了不满,只是这不满说的也很含蓄委婉:“二哥这样做不太地道。二嫂为了他拼死拼活的生下老五白儿,她还要在外头再养个小的。”

    有句话莫三夫人没说,孩子年岁这么小就去了,说不得就是因着大人造的这孽。

    阮三老爷沉默半晌,才有些默然道:“其实二哥也不容易,咱们家本来子嗣就不丰,二哥家的老五又是那种情况……虽说我也心疼白儿,但白儿那情况你也是知道的,万一有个好歹,二哥这一支总不能断了吧。”阮三老爷顿了顿,叹了口气。

    莫三夫人无言以对,只得打定主意,不管怎么说,早夭的孩子是无辜的,她要为那孩子抄几篇佛经,到时候烧在灵前。

    私底下,莫三夫人的两个儿媳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反应又是截然不同。

    秋二奶奶是知道前几日安二夫人如何奔走为阮楚白谋前程的,她也是为人母的,很是理解安二夫人的不易,同夫君阮二少爷阮楚成感慨道:“幸好咱们膝下有两个孩子,这辈子你是不要想纳妾了。”

    阮二少爷呵呵一笑:“家里有母老虎,哪敢纳妾呢!”

    秋二奶奶横眉冷对:“谅你也没这个胆!”

    李四奶奶则是惶恐不已。她嫁给阮四少爷阮楚礼已经三年多了,马上又是年关,翻过这个年头去,就已经算是四年了。

    四年了,还没有孩子。李四奶奶想到这里就觉得有些坐立难安。

    虽说家里头无论是公公婆婆夫君,还是妯娌,都没有对此事说过什么,但她心里头就是有一道坎。

    眼下又听说了阮二老爷在外头养外室的事,不由得心里头就产生了几分恐惧,好像阮四少爷也会步上阮二老爷的后尘,养外室,生私生子……

    李四奶奶惶惶不安,脸色苍白的很。

    因着风雪甚大,京城里头不少衙门都歇了假。阮四少爷阮楚礼恰好在家,同李四奶奶商量事情商量了几句,见李四奶奶神思不定心不在焉,喊她几句,反而露出惶惶不安的神情,惊恐的望着阮四少爷。

    阮楚礼心里头就纳闷了,媳妇怎么就这模样了。

    在阮楚礼的再三追问下,李四奶奶才吞吞吐吐的说出了心中所想:“万一我不能生,你,你会不会也像二伯那样,在外头养外室……”

    阮楚礼简直无语了,他有点不太高兴,觉得李四奶奶不信任他,但还是压着脾气,耐心解释道:“家规不是说了吗?我们阮家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我好端端的干嘛要养外室,若你真的不能生,那就等我四十了,你从你丫鬟里头,或者从外头,找个品行端庄的,不会祸乱后宅的女子抬了妾就好。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李四奶奶一听心里头酸涩的很,她抹着眼泪:“你都做好打算要纳妾了……”

    阮楚礼见李四奶奶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也是有些目瞪口呆。

    不过阮楚礼性子本就不是个急躁的,李四奶奶这般落泪,他长长的叹了口气,正想再劝几句,就见着李四奶奶神色发白,捂着胸口晕了过去。

    这下子,三房也乱了起来。

    莫三夫人听说李四奶奶同儿子争执了几句就晕倒了,心里头叹了口气,觉得这个儿媳心思也太爱胡思乱想了些。

    神色就有些不太好看。

    秋二奶奶听说妯娌晕倒了,赶忙赶过来,见婆婆神色除了焦急担心外,话里头似乎还有点对李四奶奶不太满意的地方,就小声的劝莫三夫人:“四弟妹虽是爱多想了些,可她胜在没有什么坏心思,为人也好相处的很,娘,我觉得四弟妹这样的,总比那些爱掐尖拿乔的人好多了。”

    莫三夫人觉得秋二奶奶说的有几分道理,神色也缓和了些。

    好在府里头养着大夫,喊大夫过来诊断也方便。

    大夫过来后,给晕倒的李四奶奶把了把脉。

    只是,他神色有些严肃,又探过身子去,把了把李四奶奶的另外一只手。

    四少爷阮楚礼看得心都要揪起来了。

    这难道是生了什么重病不成?

    结果还在忧心忡忡着,就见到大夫一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恭喜三夫人,恭喜四少爷。四奶奶这是有了身子,已经一个来月了。”

    什么?

    这个消息砸的三房的人都有些头晕。

    尤其是四少爷阮楚礼,他呆呆愣愣的追问大夫:“您刚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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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二章 送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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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秋二奶奶先反应过来。

    她喜气洋洋的大声哎了一声:“四弟,恭喜啊,你要当爹了!娘,恭喜,你又要做奶奶了!”

    莫三夫人也反应过来,心中连念了几声佛号,方才对李四奶奶那丝不满全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去,心里头高兴之余,不由得对着阮楚礼有些看不过眼了:“老四,你媳妇刚有了身孕,你就这样气她,真不像话!”

    阮楚礼哪里还顾得上莫三夫人责备的话,傻笑着摸了摸头:“哎?我要当爹啦?我要当爹啦!”

    ……

    李四奶奶怀孕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平国公府。

    大概是因着阮二老爷私生子去世的阴霾笼罩了平国公府,眼下听到这么桩喜事,人人心里头都振奋的很,所以传起来也快一些,大家都想沾一沾这喜气。

    这下子,连在芙蕖堂里玩牌的老夫人也知道了,李四奶奶怀孕了。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很,喜气洋洋的一迭声催绿莺,让绿莺去开了她的库房,在里头挑点补品给四孙媳妇送过去。

    真是不容易啊,算起来她这个四孙媳妇进门也快四年了,肚子一直没什么消息,每次过来请安时,老夫人见这个四孙媳妇那副没有底气,怯怯懦懦的模样心里头就不得劲的很。

    眼下这终于有了,好歹代表小两口都没什么问题,以后一定瓜瓞绵绵!

    这上了年纪的人,最是喜欢看添丁进口的喜事,老夫人高兴的很。

    方菡娘午睡过后,来老夫人这儿陪伴老夫人,听得这么个消息,也是为四表嫂感到开心,心里头琢磨着抽空要过去看一看李四奶奶。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过后又觉得有些替李四奶奶担心,赶忙去叮嘱绿莺送东西时替她传句话:“不是说这怀胎头三个月要瞒着些么,还是小心些最好,嘱咐大家别再往外传了,自己家里头的人知道就好。”

    绿莺笑着应是。

    大概是这孩子来得太不容易了,平国公老夫人这等不怎么信那些话的人,也不由得小心翼翼起来。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放心吧,咱们平国公府是个祥瑞之地,四表嫂也是个有福气的。”

    平国公老夫人听得很是高兴。

    芙蕖堂内外都是欢乐的氛围。

    比起芙蕖堂,二房那边,尤其是二房侧院,可以说是一片愁云惨淡了。

    孔楚华的尸身还停在这儿。

    孔氏自打晕倒醒来后,已经在停着孔楚华尸身的床前哭了许久了,嗓子都哭哑了。

    阮二老爷一直一言不发的坐在厅里,时不时的抬头望一望孔楚华的尸身,神色也郁郁的。

    其余伺候的,噤若寒蝉。

    终于,阮二老爷似是下了决心般,起身,对孔氏道:“孩子耽误不得,我一会儿着人去外山寻一处墓穴,让他入土为安吧。”

    外山到处都是丧葬岗子,虽说不是乱坟岗,但因着坟头众多,除了一些祭拜的日子,少有人去,凄凉又寂静。

    孔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的看向阮二老爷。

    她很难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二老爷的意思,是不让她儿子进入阮家的祖坟,要随便找一处埋了吗?

    “老爷!”孔氏凄厉道,“华儿也是您的儿子啊!您就忍心让他孤魂在外,没有祭祀吗!等我们百年之后,谁还记得华儿!”

    阮二老爷神色郁郁的,比起孔楚华去世前,像是老了十岁的模样,显然心中悲痛并不比孔氏少。

    他冷冷道:“这是阮家的规矩,华儿未满十岁,属于早夭,不能葬入阮家祖坟。你若不同意,那你就自己去找一处葬了华儿吧。”

    孔氏简直难以置信,阮二老爷昨日还在抱着她的华儿夸她的华儿聪明机灵,满满的父爱溢于言表。今日华儿去世,这种丧葬大事,他竟然这般无情!

    然而安二夫人可以指着阮二老爷的鼻子骂,孔氏却不敢。

    她死死的咬着下唇,一番思想斗争后,终于是低头服了软:“妾,妾听老爷的。”

    毕竟,她的华儿去了,她还活着。

    眼下开罪阮二老爷,对她来说毫无益处。

    她日后还要依仗阮二老爷过活。

    孔氏飞快的下了决心,手抚着孔楚华的脸,哭道:“老爷,你是一家之主,也是孩子他爹,既然你这般说了,妾是不会反对的。但华儿,华儿终究是你的孩子,他下葬时,总不能还让他顶着我的姓吧。”

    这就是要替孔楚华正名了。

    阮二老爷神色黯然,声音也有些哑:“姓阮姓孔又有什么干系……华儿终究是不能上族谱的……”

    也就是说,在族谱上,阮家并不承认孔楚华是他们阮家的子弟!

    孔氏的脸色更白了,她哆哆嗦嗦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头的氛围压抑的很。

    阮二老爷自知对不住这对娘俩,他不忍再待下去,神色凄清的出去了。

    孔氏在屋里头放声大哭。

    ……

    安二夫人也听说了李四奶奶有孕的事情。

    她恶狠狠的露了个笑,击掌赞道:“这可是我们阮府的大喜事,我可得好好给四侄媳妇祝贺一番!”

    对,就该这样,所有人都应该在为那个没出世的孩子感到高兴才是!

    那个什么私生子,他不配让府里头的人哀悼他!

    他算是什么身份!

    阮楚白虚弱的躺在床上,他刚喝完药,烧退了些,精神也恢复了些。他对安二夫人道:“娘,那个孩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那个孩子?

    安二夫人愣了愣,才意识到阮楚白说的是那个外室子孔楚华。

    安二夫人没想到阮楚白已经听说了那个私生子没了的事,她坐到阮楚白床边,不太赞同道:“那是个晦气的,不吉利的,你在病中,不要提他……不过一个私生子,哪来的福气让旁人惦念他!”

    阮楚白露了个虚弱的笑,垂下眼,淡淡道:“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我弟弟……”

    这话像是戳到了安二夫人哪根神经,她一下子激动不已,声音也足足拔高了一度:“白儿你是不是烧糊涂了!他算你哪门子弟弟!不过是个下贱人生的私生子!……你是阮府金尊玉贵嫡出的五少爷,他怎配跟你相提并论!”

    阮楚白并没有被他娘突如其来的激动吓着,依旧是垂着眼,神色虚弱,语气却淡淡的:“娘,你不用再瞒着我了。我都知道,爹生下他,就是为了取代我。要是哪一日我死了,他就可以继承我们二房……”

    话没说完,安二夫人已是一副被狠狠刺痛的模样,瞪着眼睛,捂住了阮楚白的嘴。

    安二夫人语无伦次的着急道:“白儿,我不许你这么说!你想什么呢!你爹他怎么敢!那个小崽子怎么配!……谁都没办法取代你!你是我们这一支的嫡子,是我们这一支唯一的继承人!……他死了!谁都没法取代你!”

    阮楚白神色似有些难受,惊的安二夫人赶忙松开了手,又是一阵兵荒马乱的失措:“白儿你没事吧?!白儿,娘不是故意的……”

    阮楚白费力的呼吸了几口气,神色才慢慢恢复过来,见安二夫人眼里带了泪花,正伏在床边自责的望着他,他不由得出声安慰道:“娘……放心,我没事……你说的对,他死了,谁都没法取代我……我是唯一的……”

    安二夫人慌不跌的点头,将头埋在阮楚白身上,喃喃道:“对,白儿,你是唯一的……娘只有你了……”

    阮楚白嘴角露出个极浅极浅的笑,一纵即逝。

    ……

    孔楚华的灵柩,在第二天天还未亮时,由几人抬着,悄悄的从侧门出去,去了城外。

    孔氏一身白,跟在灵柩旁,一路哭,一路撒着纸钱。

    阮二老爷没有出现。

    风雪未停,送葬的人在雪里头深一脚浅一脚,身后行走的痕迹慢慢被风雪遮掩,就像是孔楚华的一生,也这般被风雪遮掩……

    孔氏哭了一路的灵。

    因着风雪太大,土地都被冻的邦邦硬,根本没法下葬,孔楚华的灵柩,便停在了城外的义庄。

    只是,送葬的队伍一进义庄,都愣住了。

    义庄里头,竟躲着不少衣衫褴褛的乞丐。

    风雪太大了,这些本就没片瓦遮身的乞丐,在外头自然是没法活命,只得不顾避讳躲进了义庄。

    命都快没了,还怕什么鬼?

    饶是这样,也因着风雪太大,这些乞丐无处乞讨,衣不蔽体,饥寒交迫,这几日已经冻死了不少人了。

    孔氏看见那些个乞丐,却是气得差点喘不上气来。

    她想起来,她儿子之所以会被冻死,都是因为有两个乞丐扒了她儿子的衣裳!

    虽说那两个乞丐后来被阮二老爷直接送了官,可眼下孔氏看到乞丐,心里头还是腾起了难以磨灭的厌恶憎恨。

    尤其是,当她看到那几个乞丐贪婪的看着她儿子的灵柩,似乎要等她们走后,去扒了她儿子的寿衣时,孔氏再也忍不住,爆发了。

    她声音凄厉,支使着那几个送葬的家丁:“你们快把这些个乞丐给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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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三章 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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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些个乞丐人数不算太多,有老有少的,加起来也不过十来个人,个个面黄肌瘦,多多少少都带着病色,能不能撑过这个冬天还要另说。

    这处义庄不过也就是让他们头顶有几片瓦片遮挡罢了。

    眼下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要把他们赶出去,这些乞丐哪里肯干,纷纷闹嚷起来。

    来送葬的几个家丁,面面相觑,都在犹豫要不要听孔氏的话。

    毕竟,这寒天冻地的,赶这些乞丐出去无异于断人活路了,他们平国公府的下人,素日里规规矩矩的,从来不干这等伤天害理仗势欺人的事。

    尤其是,支使他们的,还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外室……

    想到这里,家丁们便没吭声。

    孔氏急了,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恶狠狠的瞪了这几个家丁一眼。

    你们不干,自有人去干!

    这银票,是送葬队伍从府里头出发前阮二老爷塞给她,让她拿来打点打点几个看守义庄的差人。

    因着看守义庄是个极晦气,还没什么油水的事,很少有人愿意去干。西京城外这个义庄因着是都城附近,倒比其他地方稍微正规些,五城兵马司的人专门雇了差人过来看守义庄。

    阮二老爷在兵部干事,关于义庄这一块多少也有些了解。今日送葬,他不方便过来,这才把银子提前给了孔氏,让她来打点这些差人。

    孔氏这些年就没操心过银子的事,阮二老爷出身国公府,出手从不小气,孔氏母子这些年的嚼用那从来都是给的足足的,从未短过缺过什么。

    这次也是,不过是打点义庄几个差人,一出手就是一张一百两银子的银票。

    孔氏举着银票大叫:“那几个看守义庄的呢?!”

    那几个看守义庄的本来抄着手躲在后头看热闹,一见孔氏手里头举起了张银票,隐约看见上头写着壹佰的字样,个个激动的脸红脖子粗的,眼里头都快冒火花了,忙你推我我推你的,从后头推搡过来,个个脸上都一副嬉皮笑脸的谄媚模样:“哎,哎,这位夫人,在这呢,在这呢。”

    孔氏见他们眼神都直勾勾的黏在了她手里的那张银票上,冷冷哼了一声:“银子,可以给你们,但这银子,不是白给的!我儿子的尸身暂且停在义庄,你们可得给我打起万分精神来守好了!……我随时会过来查看,若是有个不妥的地方,别怪我不客气!”

    孔氏虽然是个外室,但这两日她见安二夫人一言一行都是底气十足的正室范,不自觉的就跟着学了起来,腔调拿的是有范的很。

    几个差人点头哈腰,连声应道:“那是,那是,夫人放心,夫人尽管放心。”

    孔氏阴沉的脸色总算是好了几分。

    她拿下巴点了点那些个蜷缩在义庄角落稻草堆上的乞丐,声疾色厉的吩咐:“把他们给我赶出去!”

    差人们俱是一愣,颇有些为难。

    他们也是社会底层的,但凡能有点好工作去做的话,没有人愿意来义庄这看守义庄,阴气沉沉的,不仅捞不着钱,还不吉利的很。

    也因此,这几个差人对于这十来个乞丐蜗居在义庄里,也算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大家都不容易,何必互相为难?

    谁知道,好不容易碰上了个大主顾,头一件事就是让他们把那些个乞丐给赶出去……

    差人们个个天人交战,面露犹豫神色,但一百两银子的诱惑实在太大,最终,他们还是咬了咬牙,将那些乞丐往外头驱赶:“走走走,快些出去,别在义庄里头了。”

    乞丐们对官差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方才还敢同孔氏闹嚷,眼下这些看守义庄的差人一发话,他们个个面如死灰,哭天抢地的,那些稍强壮的乞丐,扶老携幼的就给几个差人哭着跪下了:“差大爷,我们出去就没活路了啊。这是让我们去死啊!”

    几个差人犹豫了会儿,对一百两银子的贪念还是占据了上风。几人板着脸,去驱赶那些个乞丐:“快走!不然直接把你们拖菜市口去了!”

    菜市口,有时候也作为公开处刑的刑场。

    这个恐吓显然震住了这些乞丐。

    乞丐们个个面黄肌瘦的,又有老又幼的,自顾尚且不暇,哪里有力气去反抗这几个差人?一时间哭声震天,不管多么不愿,都哆哆嗦嗦的从义庄里头爬了起来,颤巍巍的往外头寒风冷雪中走去。

    孔氏厌恶的皱了皱眉,心里头不由得恨恨的想,都冻死才好呢,都冻死,到了地底下去给华儿赔罪!

    “顺着这条小路,再走几里,有个破庙,你们可以暂且栖身。”其中一个差人心里头终是过不去那道坎,同几个乞丐低声指点,又把他今天的伙食——两个玉米馒头,咬了咬牙拿了出来,掰成了几块,分给了那几个乞丐。

    一瞬间,那几块玉米面馒头,就被乞丐们哄抢光了。

    其中有个乞丐舔着干裂的嘴唇,哆哆嗦嗦的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到了嘴里,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又青着脸强迫自己把那雪给吃下去。

    那差人想了想,索性从腰间解下了钱袋,倒了倒,倒出了十几个铜板,全给了那些个乞丐。

    他想着,一会儿就有银子分了,这些个铜板还不如分给这些乞丐,求个心安。

    十来个乞丐,扶老携幼的,在寒风冷雪中,互相搀扶着往几里外的破庙行去了。

    孔氏站在义庄门口,见那些个乞丐走远了,她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把那张一百两的银子交到了为首的一个差人手上,冷着脸交代道:“我儿子是因着两个乞丐的欺辱而死,我不想在他死后停留的地方,看到任何一个乞丐!”

    为首的那个差人点头哈腰的:“您就放心吧!一定把小公子的遗体给照顾的好好的!”

    孔氏站在孔楚华的桐木棺材前,默默的想,华儿,娘走了,先委屈你在这里待一会儿。这么冷的天,也没法让你入土为安。不过你不要怕,等娘成了你爹的侍妾以后,一定会说服你爹,给你找一处好些的地方下葬……

    孔氏打着伞,同几个家丁离开了义庄。

    在他们走后,其中一个差人满脸兴奋的凑到拿着银票的那差人面前:“头,那个女的什么来头?出手这么大方!”

    “就是,就是,也太大方了!头,你说,既然这么有钱,干嘛要把尸体停到咱们这个小破义庄里头?……大户人家屋子不是多的很吗?随便找一间停灵就是了……”

    “不过那女的,有钱是有钱,估计钱来路不正。你看看她那副狠毒心肠,那些个乞丐,唉,好歹也是十几条人命啊,还非得让咱们赶出去,也太过歹毒了。”

    “就是就是。”

    “行了!你们别说了!有钱拿不就行了吗!嘟囔这么多干什么!我话可说在前头,人家可是提出要求了,说让咱们看好她儿子的棺材,到时候出了纰漏,这银子可就飞了知道吗?!”

    “知道了!”

    ……

    因着连续几天都在下雪,街道上行人几乎见不到,开张的店铺也不多,街道两旁摆摊的小贩更是不见踪影。

    原本车水马龙,摩肩擦踵的街道,入目一片白茫茫空荡荡的,萧瑟的很,越发让孔氏心里头不得劲起来。

    她支走了那几个家丁,说要自己在外头走一走。

    家丁本就不愿意伺候这种不明不白身份尴尬的主子,眼下一听,既然孔氏自己都发了话,这几个家丁那更是毫不拖泥带水的拱了拱手直接走人。他们不管孔氏想干什么,这与他们无关。

    几个家丁直接回了平国公府。

    孔氏见几个家丁都如此轻慢于她,心里头怨气更甚,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打着伞,慢慢的往一家点心铺行去。

    她记得阮二老爷曾经说过,那家点心铺虽然小,但做出来的点心味道地道的很,价钱也十分实惠。

    她打算买一些回去,好好讨好一下阮二老爷。

    毕竟,眼下儿子没了,阮二老爷是她唯一的立身之本了。

    只是,孔氏没料到,她在那家点心铺门口,遇到个样貌有些眼熟的少女,一手提了小半包点心,另外一只手里牵着个幼童。

    只是那幼童眉眼间距宽得很,面相不太正常,像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孔氏微微蹙起眉,猛的想起了这少女是谁!

    她想起来了!

    之前这少女跪在屋子里,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二老爷网开一面,不要赶她们一家人出府,她爹瘫痪在床,她弟弟脑子有毛病,全靠她同她娘的月钱过活……

    孔氏眉眼一下子狠戾起来。

    是了,就是那个叫百灵的丫鬟!

    这个百灵,夜里没看好华儿,才让她的华儿这么早早的就去了!要她说,这个百灵就该下去给华儿陪葬!

    不!这百灵不过一个卑贱的丫鬟,哪里能赔得起她华儿贵重的一条命……她华儿日后可是要继承二房家业的……

    眼下,没了……全没了……

    孔氏越想,目光中的阴戾越发显得有些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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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四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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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灵的弟弟虽然脑子不好使,但因着从小的遭遇,对这些善意恶意却是分辩的越发清楚。

    他敏锐的感受到了孔氏的恶意。

    百灵的弟弟,王小虎,一下子躲到了百灵身后去,拉着百灵的衣角不愿意出来。

    百灵心里生奇,下意识的抬头顺着弟弟王小虎躲闪的视线望过去,就见着孔氏正在不远处,阴森森的看着她们。

    ——若不是及时捂住了嘴,这吓得百灵差点尖叫起来。

    “孔……孔姨娘。”百灵哆哆嗦嗦的,有些不敢看孔氏的眼睛。她甚至还使了个小心机,孔氏是外室,无名无分的,根本不该被称作“姨娘”。她希望这个称呼能小小的奉承孔氏一下,让孔氏的怒火能平顺一些。

    因着孔楚华的死,百灵有些不敢面对孔氏。

    要知道,当时她苦苦哀求阮二老爷,阮二老爷还没有说什么,这孔氏就在一旁大喊大叫要人把她给杖毙了,还要把她一家子都拖出来打个五十大板,治她家里人教女不严之罪。

    百灵当时差点吓得失禁!

    也因此,即便是此时此刻脱离了平国公府,不再是平国公府的下人,百灵看见孔氏,心里头仍是恐慌惧怕的很。

    孔氏眯着眼,神色十分阴沉的看着百灵:“呦,你这被赶出府后,生活还挺滋润的么。”

    百灵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纹花小袄,不再是府里头丫鬟们统一的制式,看起来倒是显得气色好了不少。

    百灵哆哆嗦嗦的,不知道怎么回话。

    孔氏冷哼一声,抄着手,眼里的戾气几乎成了实质:“怎么,见了我心虚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百灵的弟弟王小虎死死的拉住百灵的衣角,对孔氏的恶意惧怕不已,整个人几乎都贴到了孔氏身上。

    百灵自然能感受到弟弟的害怕,她面无人色,就在满是积雪的街道上,直接给孔氏跪下了:“孔姨娘……求求你,放过奴婢吧……”

    王小虎无措的站在姐姐身后,“啊”“啊”几声。

    孔氏声音有些尖锐的喝道:“放过你?!那谁放过我的华儿?!他才六岁!就因为你们这些偷奸耍滑夜里头偷懒睡着的下人,华儿就那么去了!……你哪里能懂我的切肤之痛!”

    孔氏眼神突然就落到了王小虎身上,她眼里闪过一抹兴奋的狠辣之色:“有了!虽说你弟弟跟我华儿身份完全没法比,但他死了,想来你就能感受到我的切肤之痛,你就知道你的罪孽有多么的深重了!”

    百灵肝胆俱裂,不住的给孔氏磕着头:“孔姨娘,求求你,放过我弟弟……奴婢,奴婢一家子已经被赶出了平国公府,已经受到惩罚了……”

    孔氏眼神里的仇恨几乎浓烈的要溢出来:“赶出去?我看你们这不活得好好的!”

    可她的华儿,却死了,再也没法活过来了,眼下更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躺在义庄的棺材里……

    她真的恨不得这些人都下去陪她的华儿去死!

    百灵哪里还敢隐瞒,忙抬起已经磕破皮的额头,哭道:“孔姨娘,奴婢一家子真的已经受到教训了。这,这是承蒙表姑娘收留,让奴婢一家子去她的庄子上做工……”

    表姑娘?

    孔氏立马反应过来,平国公府的表姑娘,指的自然是方菡娘。

    又是方菡娘!好啊,你就是专门来跟我作对的是不是!

    孔氏恨得咬牙切齿的。

    对方菡娘的恨意,让孔氏越发的怨恨憎恶起了百灵。孔氏居高临下,恶狠狠的看着百灵:“……原来是有了靠山!怎么,你以为我会怕吗!我告诉你,我捏死你们一家子,比捏死蚂蚁还容易,那个方菡娘,还能为了你们这几个蝼蚁跟我作对不成!”

    孔氏越说越恨,拿脚狠狠的碾上了百灵的手。

    百灵哪里知道孔氏这话多是泄恨,她痛得大惊失色,以为今日真的是在劫难逃了,不由得声音都带上了几句哭腔。

    王小虎方才光顾着害怕,眼下见姐姐被人欺负,他虽脑子有毛病,却也知道,这个一直挡在他前头护着他的人,是他的姐姐。

    王小虎大吼一声,鼓起勇气从百灵身后蹿出,狠狠推了一把孔姨娘。

    这雪后踩压而成的路本就滑的很,孔姨娘还一只脚踩在百灵手上,王小虎这般从斜刺里猛的推了她一把,孔姨娘哪里站得稳,一下子就摔了出去,摔得七晕八素的。

    “小虎!你这是干什么!”百灵见弟弟闯了祸,从头到脚都凉了个透。

    王小虎见姐姐不但没夸自己,还似乎很生气的在呵斥自己,有些委屈的站在原地,垂下了头。

    孔氏摔这一下不算轻,疼的很,她原本就对百灵有恨意,再加上这一跤,那更是有理由去往死里惩治百灵了!

    不,不仅百灵,这祸是王小虎闯的……孔氏自然也不会放过王小虎……

    百灵想到这里,心里头腾起的恐惧,比方才孔氏碾她手时还要更甚一些!

    百灵边哭边去扶起了孔氏,不住的求饶:“孔姨娘,奴婢弟弟真不是故意的……他,他脑子不好使,他真不是故意的……”

    孔氏这一摔,浑身都疼的厉害,怒不可遏:“我告诉你,你跟你那个傻蛋弟弟,就等着死吧!”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百灵六神无主的哭出了声。

    她必须救她的弟弟……

    可是,拿什么救呢……

    电光火石间,百灵突然想起之前方菡娘问她的那个问题——

    “你觉得昨夜,同你平时值夜,有什么不太一样的地方么?”

    百灵脑中白光闪过,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孔姨娘,奴婢有大事要告诉你!”

    孔氏哪里肯信这个黄毛丫头为了逃脱惩处说出的话。

    她忍着全身的酸痛,恶狠狠的笑:“除非你让华儿复活,不然你跟你弟弟死定了!”

    百灵眼眶里都是泪水,因着天气严寒,甚至睫毛上都满是冰渣。

    她哆哆嗦嗦的抖着,不知是因为冷的,还是因为自己即将信口胡说,将救她一家子的恩人方菡娘扯入是非当中……

    “奴婢……奴婢不是说谎……”百灵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样能使她的说辞更显几分可信,“是表姑娘,表姑娘发现了端倪……”

    一提到方菡娘,孔氏的神色立马就变了。

    从头到尾,孔氏觉得方菡娘就是一直在针对她!

    孔氏忍着疼,脸色阴沉的很:“你给我说清楚了。她到底发现了什么端倪?!”

    百灵见果然这话起了效果,心里头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劫后余生的感觉……但她丝毫不敢懈怠,毕竟当时方菡娘其实什么也没说,她知道,自己得添油加醋,在不影响事实的前提下,让孔氏觉得,孔楚华是被人害死的。

    只是,这样实在太对不起表姑娘了……

    百灵垂下眼,她也是没办法了,她死倒也没什么,她家里头只有小虎这一个男丁,王家还等着小虎长大了传宗接代,不能让小虎因着这种祸事就死了……

    只能是对不起表姑娘了……

    百灵心里头难受得紧,但孔氏正在虎视眈眈的看着她,她不敢流露出半分怯意,状着胆子道:“……表姑娘,表姑娘怀疑小公子是在那一夜被人害死的!”

    这话石破天惊,惊得孔氏神色大变,煞白之中,又有几分嗜血般的阴戾:“你说什么?!华儿,华儿不是被冻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她步步紧逼百灵,紧紧的抓着百灵的肩膀,即便是隔着厚厚的棉袄,百灵都觉得自己肩膀快被孔氏掐出血印子来了。

    因着孔氏的神情太过骇人了,百灵稳了许久心神,才组织好了语言,继续道:“……表姑娘问奴婢,那一夜跟往常有什么不同……孔姨娘你想,府里头的人都知道,表姑娘蕙质兰心,最是聪慧,她若是没什么怀疑,怎么会问奴婢这样的问题?”

    百灵哪里知道,她这一番为了保住弟弟姓名而绞尽脑汁胡编乱造的话,竟然歪打正着的说中了方菡娘当时的心思!

    因着之前方菡娘的雷厉风行,孔氏丝毫不敢小觑了方菡娘,也正是如此,在百灵说出方菡娘对此事也有怀疑时,她几乎是立马相信了,她的华儿果真是被旁人害死的!

    她的华儿,竟然,竟然不是病死,而是被人害死的!

    孔氏眼神阴戾,狠狠的攥住了手心,声音冷的像是来自地狱之下的冥河:“还有什么?”

    百灵都不敢同孔氏的眼神接触了,她哆哆嗦嗦的低下了头,忙绞尽脑汁的回想当时方菡娘问她的场景,又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异样的……

    若说同往日不同,也只有那阵莫名其妙的香味了。

    但,那阵莫名其妙的香味,应是什么人身上的熏香才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百灵正想说“没什么了”,但她一抬头,猛的看见孔氏那吃人般的眼神,她吓得往后退了几步,慌忙又把那香味胡乱说出来抵了事:

    “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闻到了一阵异香!应是那个凶手,当时躲在暗处,身上带的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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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五章 自甘下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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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孔氏回到平国公府门前,她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了。

    她知道,有人害死了她的华儿,她没有证据,她不能打草惊蛇。

    她要隐忍。

    因此,在她要从侧门进入平国公府被门房拦下时,孔氏没有暴躁阴郁,只是客客气气的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声音和顺,带着丝丝的暗哑:“我是阮二老爷的人,还劳烦您通传一声。”

    门房疑惑的看了一眼这素衣白服的女人。

    他是下午过来轮值的,并不认识孔氏,看着她这一身的素衣白服,心里头觉得晦气的很。

    这也太不吉利了些!

    “你等下。”门房上头的人皱着眉进去进去通报了。

    等他回来时,大概是听说了什么,一路小跑过来的,神色也紧张的很。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像是过来引路的。

    婆子身着靛青色的袄衫,看服色,应该是个有品级的。

    “进,进去吧。”门房紧张道。

    孔氏没有说什么,跟着婆子进了门。

    那婆子把孔氏引到了二房的侧院。

    孔氏对之前对这个院子,很是抗拒。

    因为她这辈子的唯一希望,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陨落的。

    但眼下,孔氏听信了百灵的话,觉得儿子是在这个院子里被杀的,那么,这个院子说不得还留有一些当时的证据,她反而很是迫切的想要进这个侧院查探一翻了。

    虽然知道这很渺茫——想也知道,平国公府里头的那么多下人不是摆设,说不得早就在无意间把凶手留下的痕迹打扫清理了。

    但……

    孔氏就是不死心。

    孔氏跟着婆子进了侧院。

    婆子垂着眼,一句话没说,撩开窗帘,把孔氏引进了屋子。

    屋子里并不算暗,孔氏一进屋子,就见着了端坐在厅里上首黄梨木镌花椅中的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孔氏。

    大概天底下每一个外室,在面对腰杆子直的正室夫人时,多多少少都是有些没底气的。

    若说以前,孔氏仗着孔楚华在阮二老爷面前的地位,还能有底气的硬气几分,但如今,孔楚华已死,她日后何去何从还不好说,孔氏这种识时务的人,自然也明白眼下安二夫人对自己是有生杀予夺的权利的。

    她面恭貌顺的跪了下去,声音比起之前更是和顺了不少:“妾,见过夫人。”

    安二夫人微微直了直腰。

    她倒没想到,这个孔氏并不是个蠢的,倒是挺看得清自身处境。

    安二夫人冷笑一声,也是,一个蠢人,能这么隐忍的给平国公府的阮二老爷做了这么多年的外室吗?

    这么多年,她就这样被这两个狗男女给蒙在了鼓里!

    安二夫人神色冰冷如霜。

    “妾?你算哪门子妾。”安二夫人声音里掩不住的厌恶,“阮二什么时候允你进我二房的门了?你什么时候给我这个正室夫人敬过进门茶了?这么急不可耐的就自称妾,一副上赶着给人当小的下贱模样,真不愧是当了这么多年外室的人。”她薄唇微启,“自,甘,下,贱。”

    孔氏被安二夫人这般明晃晃的打脸,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

    好在她之前为了表示温顺,跪在地上的时候,头一直是微微垂着的。

    她那发白的神色,也被这般遮掩了。

    不能乱了方寸,不能乱了方寸。孔氏一连在心里头告诫自己两次,这口气才慢慢的顺了下去。

    等心气稍平之后,孔氏这才垂着头,谦卑恭顺道:“夫人教训的是。”

    安二夫人见这孔氏突然像转了性子一样,微微眯起了眼。

    “那个小崽子下葬了?”安二夫人漫不经心道。

    孔氏一下子狠狠的攥紧了手心,指甲盖都掐进了手掌心里。

    她强忍着一口气,身子藏都藏不住的颤抖,忍了又忍,这才慢慢低声道:“没有……外头的地太硬了,挖不了坟,没法下葬,便停在了义庄。”

    孔氏的声音,因太过压抑心中怨愤,而显得微微颤栗。

    安二夫人却似乎很享受孔氏的这种颤栗。

    在安二夫人看来,这些都是孔氏罪有应得。

    谁家好端端的姑娘,会恬不知耻的跑去给人做外室?!

    按照年龄,阮二老爷都能给孔氏当爹了!

    在安二夫人看来,阮二跟孔氏,一个是狗男人,一个是贱女人,勾搭成奸,肮脏龌龊!

    安二夫人听说了孔楚华还没下葬,只觉得心情又好了几分。

    在她看来,那小崽子纵然只是个孩子,但他作为这对狗男女的儿子,自然是要承担父母的孽债,并不能算是无辜。

    “……说不定这大雪,就是老天特意降下来惩罚你们的。”安二夫人冷冷的,满是恶意的撇了撇嘴,“不然,怎么谁家的孩子都没冻死,就偏偏冻死了你那儿子?可见老天爷还是开眼的。”

    孔氏猛的抬起了头。

    一双眼又红又肿,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想要反驳安二夫人,她的儿子是被奸人所杀,并不是什么老天降罪!

    但这话到了喉咙眼,孔氏又憋了回去。

    若说孔氏最怀疑谁是凶手,那定然是最怀疑眼前的这个安二夫人了。

    只有这个安二夫人,才是最有动机跟能力去杀她的华儿的那个!

    孔氏知道,自己不能打草惊蛇。

    她咬了咬下唇,复又低下了头。

    一双手因为儿子被侮辱的耻辱感,紧紧的攥在了一起。

    她不能轻举妄动。

    她不能。

    这都是为了给华儿的冤屈昭彰。

    她要忍。

    孔氏身体颤抖着。

    安二夫人看得心里头更是爽快了。

    现在知道难受了?!

    当年你答应做别人外室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正室有多难受?!

    都是一报还一报!

    安二夫人在心里头恶狠狠的爽快骂道。

    然而,当这阵爽快的感觉过了之后,却是无边无境的空虚。

    她再怎么羞辱眼前这个女人,都改变不了她曾经深爱的男人跟旁的女人背着她搞在一起还生下了儿子的事。

    她讨厌的不仅仅是背叛,更是那种被至亲至爱背叛后还将她当傻子般蒙在鼓里这么多年的恶心感!

    如果当年阮二老爷,光明正大的对她说,想要纳个妾,她或许会伤心,但绝不会像今天这般,对阮二老爷彻彻底底的失望,感到了恶心!

    安二夫人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那个女人,想着她曾经跟阮二老爷如何的耳鬓厮磨,心里头就觉得像是吃了隔夜饭一样反胃恶心。

    安二夫人猛的站了起来,大步上前,将孔氏一脚给踹倒了。

    她也是出身武将世家,打小在马上当男儿教养过,也知道如何把握力道。

    因此,孔氏看着虽然跌得厉害,但其实安二夫人用的力气并不大。

    阮二老爷掀帘进来,看见的就是安二夫人将孔氏踹翻的这一幕。

    孔氏惨叫一声,一副很是疼痛的模样倒在地上,不停的大喊:“夫人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够了!”阮二老爷大喝一声。

    再怎么说,今日也是孔楚华的尸身送去义庄的日子。阮二老爷怎么也会给孔氏一分薄面。

    孔氏心下一松,她本来大声喊叫就是想引起外头人的注意,到时候若是阮二老爷问起来,也好有人替她作证。

    想不到她运气这么好,竟然让阮二老爷亲自看到了这一幕。

    安二夫人也没想到,阮二老爷会在这时候进来。

    不过她也不在意。

    她对阮二老爷的夫妻之情都已经死了,还在意这个?

    安二夫人嗤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转了身,施施然回到椅子上,好整以暇的坐下了:“老爷,这么巧,你也过来啊。”

    自打孔氏的事情败露,安二夫人再也没喊过阮二老爷一声“二哥”,不是直接喊他“阮二”,就是一句敷衍虚假的“老爷”。

    敷衍自然还是要敷衍的,毕竟她还有个阮楚白,是二房的唯一嫡子,还要从阮二老爷那儿继承家业。她就算是为着孩子,也不会同阮二老爷彻底闹翻。

    安二夫人这般淡淡的想着,一边又觉得自己真是可悲。

    神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这副模样,脸色铁青的上前,把孔氏从地上拉了起来。

    孔氏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只是不敢再在安二夫人面前倚着阮二老爷站。

    她红着眼,抬手揉着肩,抿着唇不说话,模样极为委屈。

    阮二老爷忍不住就转了头看向安二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踹人。”

    安二夫人本来想同阮二老爷就这般相敬如冰硬凑合一辈子算了,但眼下听得阮二老爷维护孔氏,心里头那团火气还是忍不住就簇簇的往上冒。

    一开口,就没掩住那尖酸刻薄:“呦,心疼了?心疼了那就休了我,你八抬大轿把你在外头养的那个贱人娶回来好了。”

    尽管直到不可能,但安二夫人这般说的时候,孔氏还是忍不住心如鼓擂,竟生出了一丝丝的期待。

    然而,阮二老爷无情的毁灭了她这份期待。

    “胡说什么!”阮二老爷有些不自然的,不轻不重的这么斥了安二夫人一句。

    就这么一句话,孔氏便明白了,阮二老爷根本不会因为安二夫人对她的态度毒辣恶劣去休了安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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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六章 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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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二夫人对阮二老爷这句不轻不重的呵斥,嗤之以鼻的哼笑一声。

    孔氏垂下眼。

    即使她早就知道,阮二老爷同她在一起,不过是被她诱惑,顺势而为,想有个儿子罢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心凉了几分。

    她的华儿才刚走,阮二老爷已经对她这般了……

    孔氏根本不明白,在明媒正娶的正房太太面前,她这般的外室,比起玩物似的妾室还不如。

    没错,连个玩物都不如。

    阮二老爷又敷衍似的看向孔氏:“……义庄那边都打点好了?”

    听到谈起儿子的话题,孔氏心神一凛,回过了神。

    她低眉顺眼道:“……打点好了。那银票也给了那些差人,托他们对华儿的棺材上些心。”孔氏顿了顿,小心翼翼的提出了个要求,声音有些凄清,“老爷,我,我想这些日子隔三差五的去看看华儿……”孔氏用素衣袖子抹了抹眼,“老爷你是知道的,华儿,华儿他向来怕黑。他自己待在那儿,还不知道有多寂寞多害怕……”

    阮二老爷听孔氏这般说,心里头对早逝幼子的心痛与哀悼又生了起来。

    然而阮二老爷还没说什么,安二夫人那有些尖锐的嗓子响了起来:“呦,你儿子寂寞害怕,那你也去棺材里陪他啊!人都死了还那么矫情!”

    “住口!”阮二老爷这次比之前的语气还要重几分。

    孔氏心里头一顿,果然,华儿在阮二老爷心里头的分量还是很重的。方才她被孔氏踢翻在地,阮二老爷都没有这么生气。眼下安二夫人的话里头对华儿刻薄了些,阮二老爷就一副很生气的模样。

    孔氏心里又是一痛。

    她的华儿……如若他没死,那么他们母子即便在这偌大的平国公府里,也有一席之地了。

    孔氏真是恨不得把杀害孔楚华的凶手给千刀万剐了!

    安二夫人自然也听得出阮二老爷话里头的生气,她像是被戳中了怒点的球,一下子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声音也高了尖了些:“怎么!老爷,这我连说都说不得了?!不过是说他几句,你就气成这个模样?!幸好那小崽子死的早,若不是早早的死了,不然府里头哪里还有我同白儿的立足之地!”

    一说到阮楚白,阮二老爷的气就像泄了一样,气势一下子就弱了下去。

    他摇着头,叹了口气。

    他自觉很对不住安二夫人跟阮楚白母子俩。

    阮二老爷不再去接安二夫人的话茬——实际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又转向孔氏,声音淡淡的:“你要是想去看华儿,随时可以去。”

    但阮二老爷不接安二夫人的话茬,并不代表安二夫人就要放过阮二老爷。

    安二夫人眉头挑起,脸色阴郁的很:“怎么,听你们的话音,老爷,你这是打算接这个外室进府了?!”

    阮二老爷顿了顿,后知后觉的这才反应过来,他同孔氏的对话,似乎还真是已经默认了孔氏住进了平国公府。

    安二夫人见阮二老爷不说话,以为他又在搞默认那一套,声音又火了起来:“你想好了?!阮二,你可真行啊!咱们阮府三房分家不分府,这么多口人,你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但接外室进府的,你还真是头一个!”

    想到这里,安二夫人就气得心肝肺都生疼生疼的!

    府里头无论是妯娌,还是那些侄媳妇们,哪个是要跟妾室一起伺候自己夫君的?!

    就她自己一个!

    更别说,她房里头这个,连妾室都不算,就是个下贱的外室!

    阮二老爷皱着眉头道:“我何曾说过……”

    何曾说过要把孔氏接进府中!

    这话对孔氏来说,犹如晴天霹雳!

    她这外室已经暴露了,最大的筹码儿子也没了,眼下阮二老爷又不打算把她接进府里头,身份过个明路——那她日后,可要怎么活?!

    孔氏慌不迭的扑通跪下,她倒是有眼力劲的很,不去求阮二老爷,反而求起了安二夫人,头磕的砰砰直响。

    “夫人!”孔氏声泪俱下,惊慌失措的哀求着,“求您了,别把我赶出去!我,我愿意做牛做马,留在夫人身边伺候夫人!夫人,求你了!”

    说着,头使劲砰砰的磕着。

    此时,她突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会儿,百灵惊慌失措绝望无助给她磕头的模样。

    那带血的额头……

    孔氏只觉得额上有什么东西缓缓流下,头因着磕得太狠,也头晕目眩起来。

    孔氏没出阁时,在家里头虽然家境普普通通,但好歹也是良家女子,不曾这般伺候过人,自然就不曾这般战战兢兢的给主子磕头求饶过;待孔氏被赶出家门,又幸遇阮二老爷收留,这几年衣食无忧,唯一担忧的就是他们母子何时能认祖归宗,也是不曾这般磕出血来的求饶。

    是以,这头一次磕头跟人求饶,孔氏力道就没掌握好。

    血是流了,看着很可怜没错,然而她头也晕了。

    在孔氏晕厥过去之前,她看到了安二夫人那张写满了嫌弃与厌恶的脸,张张合合的,似是在说什么“下贱”……

    孔氏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

    只是她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床上。

    看头顶的床帷,普普通通的料子,甚至还没有之前她被困在平国公府客房那边的布置要好一些。

    孔氏坐起来,轻轻的拿手揉了揉额头一侧,这才发现,她的头上缠上了层层的绷带。

    旁边有人听得动静,小跑着过来了。

    “你醒啦。”声音掩不住的稚嫩。

    孔氏转过头去一看,跑过来的,竟然是个没留头的小丫头。

    一阵气就冲上了胸口。

    她都受伤晕倒了,竟然只留个没留头的小丫头在这边伺候她!

    孔氏咳了几声。

    那小丫头显然什么都不懂,见孔氏咳嗽,还一派天真的问她:“怎么了?你不是撞到头了吗?怎么还咳嗽上了?……”

    孔氏更气了。

    咳嗽稍止,孔氏有些虚弱的,不耐烦的摆了摆手:“一边儿去!”

    那小丫头挠了挠头,嘟囔道:“二老爷说了,等你醒了就让你去见他。”

    什么?

    孔氏不耐烦的神情顿住了。

    二老爷还留了话说要见她?

    孔氏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

    “二老爷在哪儿?”孔氏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她这才发现,屋子里头生的火炉烟质极差,根本一点都不暖和。她刚掀了被子,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孔氏攥了攥拳头。

    想也知道,这一定是安二夫人安排的……她忍了!

    那小丫头虽然一派天真什么都不懂,但好歹引个路还是知道的,她把孔氏引到了一处小院前。

    “那是老爷的书房,我这种没有品级的小丫头不能过去。”小丫头小声道,“你自己过去就行了。”

    方才吃了一次婆子引路的亏,这次这个小丫头又说这种话,孔氏将信将疑的很。

    只是,她没多少机会了。

    要是真被赶出了平国公府,也不知道她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阮二老爷。

    孔氏一咬牙,心一横,拐出了抄手游廊,就往那院子里走去。

    风雪未停,孔氏刚刚醒来不久,还是被冻得有些哆嗦。

    她哆哆嗦嗦的站在房前,敲了敲门。

    一个小厮应声开了门。

    那小厮孔氏有些眼熟,似也是经常跟在阮二老爷身边的。

    孔氏知道,阮雄那晚上犯了错,阮二老爷最起码现在是不会再用阮雄这个长随了。

    孔氏微微放下了心。

    她轻轻的喊了一声:“老爷?”

    里头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吧。”

    果真是阮二老爷的声音。

    孔氏放心的进了屋子。

    屋子里头烧着几个火盆,火盆里头的是上好的银霜炭,跟外头的温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孔氏浑身都暖洋洋的,人总算也精神了几分。

    阮二老爷正坐在一张书桌前的扶手椅里,并没有写字或是看书,就是那般坐在扶手椅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孔氏忍不住就想,若是她的华儿还活着,这个时辰,也定在烧得暖和的书房里头练着大字……

    孔氏鼻子一酸,快步上前,绕过那书桌,在阮二老爷身侧跪下,整个人伏在了阮二老爷的膝上,哀声泣道:“老爷,我想我们的华儿了。”

    阮二老爷身子僵了几分。

    想到早夭的幼子,他就忍不住心痛。

    他有些颓然的摆了摆手,让书房里头服侍的小厮们都下去。

    很快,屋子里头只剩了他跟孔氏两个人。

    孔氏心里头有些激动,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向阮二老爷:“老爷,你喊我过来,是有事吗?”

    阮二老爷看了孔氏一眼,这才低声道:“我喊你过来,是想问问你,你打算日后怎么办?”

    这下,轮到孔氏身子僵住了。

    她日后怎么办?!

    她日后还能怎么办!

    孔氏心里头疯狂的大叫着,面上却是一片哀戚之色:“老爷,这事,你如何问我?……若是华儿还活着,我情愿同华儿在外头,就那么静静的守着他,看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可,可华儿死了,他死了,我如何一人苟活在外头?那还有什么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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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七章 都怪他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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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老爷沉默不语。

    孔氏紧紧的抓住阮二老爷的膝头,声音凄苦可怜:“老爷,我是个已经生了孩子的妇人。虽然孩子姓孔,但无论怎么说,那都是你阮家的孩子。我,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外头对我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我,我想留在府里头伺候老爷……”说着,两行清泪便从眼眶里流了下来,很是情真意切。

    阮二老爷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孔氏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道:“你可想好了?若是你出府,外头那间小院子就是你的了,我再给你五千两银子,给你留个你安身立命的钱。你年纪还轻,即便再嫁也是不愁没人娶你;若你留在府里头,那就是我二房的侍妾,日后就要好好的守二房的规矩。”

    孔氏闻言心中大喜,她费了这么多的功夫,不就是想要这么一个结果吗?

    然而,大喜过后,孔氏又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

    她想到了被人杀害的华儿……

    孔氏垂下头,紧紧的攥住了拳头。

    ……

    芙蕖堂里头,平国公老夫人望着外头漫天漫地的风雪,有些发愁的叹了口气。

    “雪这么大,也不知道老三领着两个孩子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平国公老夫人有些担忧的同方菡娘絮絮叨叨着,“前些日子还来了信,说快要到京城了。结果这么一连赶上两场大雪,耽误行程不说,还让人心里头怪挂念的。”

    方菡娘亲自拿了个小夹子,剥了个核桃,把核桃递到老夫人手里头,笑着宽慰道:“外祖母,您就放宽心吧。三表哥又不是孤身一人带着俩孩子,不是还有整整二百阮家军么?……都说好事多磨,您啊,就耐心等着。眼下这般冰天雪地的,风雪迷人眼,挡了路,我倒宁愿他们慢一些,只要稳稳妥妥的到家就行。”

    方菡娘说的话让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听着舒服极了,她连声赞同道:“对,对,好事多磨。稳妥些到家才是最重要的。”

    正说说笑笑着,外头过来个婆子,进来恭恭敬敬的给老夫人磕了头:“老夫人,外头淮水伯府的六小姐递了帖子,说过来给您请安。”

    屋子里头的人都愣了愣。

    尤其是平国公老夫人,年龄大了,冬日里人又懒乏的很,脑子也不怎么灵泛,一时之间竟没有想起淮水伯府的六小姐是哪位。

    方菡娘倒是听到“淮水伯府”四个字心里头就是一动,用询问的眼神望了绿莺一眼。

    方菡娘见绿莺不动声色的向她微微点了点头,就知道,她果然猜对了。

    淮水伯府的六小姐,不就是安如意吗?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还是没什么印象,她有些莫名其妙的转头同方菡娘道:“淮水伯府……不是你二舅母的岳家么……她家的六小姐,是来看你二舅母然后顺便过来同我请安的?”

    方菡娘有些无奈道:“外祖母,淮水伯府家的六小姐……不就是安如意,安姑娘么……”

    平国公老夫人恍然大悟,颇有些自嘲的笑了笑:“这人啊,上了年纪,脑子就是不记事了。竟然忘了意儿就是出身淮水伯府。”

    绿莺在旁边道:“哪能呢老夫人,平时安姑娘过来,都是直接来的,倒是也一直没怎么让府上通传过。方才乍一听闻淮水伯府的六小姐,别说是您了,就连奴婢,也没反应过来。”

    绿莺说这话自然是为了宽慰平国公老夫人,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后又有些惊疑:“……怎地今儿意儿还递了拜帖?”

    方菡娘心里一咯噔,老夫人年龄大了,这有些不怎么重要的事,就逐渐有些记不得了。

    方菡娘面上却没半分异样,笑吟吟的又给老夫人端了杯热茶,声音清脆:“外祖母,您大概是忘了,之前安姑娘带了个陌生女人直接进了府,我觉得有些不妥,同您说过以后,就同安姑娘直接提了,让她日后进府前先递拜帖。”

    平国公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记起是有这么一回事。

    然而想起这庄子事,平国公老夫人不由自主的就又想起了阮二老爷那个外室子的事。

    其实之前她已经问过绿莺了,问绿莺的时候正好是找着孔楚华那天晚上,绿莺答了句“孩子找回来了”,老夫人放下了心,就把这事放在了一旁。

    今日安如意过来,平国公老夫人不由得又想起了这码事。

    “哎,之前你们不是说那孩子找着了吗?”平国公老夫人微微直起了身子,问绿莺,“后来呢,二老爷怎么处理的那女人跟那孩子?”

    绿莺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的看了眼方菡娘。

    方菡娘给了她个安抚的眼神。

    方才知道安如意要进府的时候,方菡娘就准备好了应付这样的场面。

    她知道,在她把话说的那么不客气之后,没两三天,安如意又这么没脸没皮的来了平国公府,只能说明一点,她过来肯定是有什么目的。

    按照之前安如意拿着老夫人当枪使的模样,方菡娘觉得她完全不会去相信安如意会为了老夫人的身体健康隐瞒二房那堆事。

    方菡娘已经早就想好对策。

    她打算先在安如意把事情抖搂出来以前,就把话头先透给老夫人,让老夫人有个心理准备。

    不然,难道到时候再让安如意占了出其不意的高点,拿着平国公老夫人当枪使吗?

    方菡娘打定了主意,方才话里头就提了“陌生女人”一句。

    果然,老夫人就想起了之前那桩子事。

    绿莺接到方菡娘的眼神,没有轻易回答平国公老夫人的那句疑问,而是沉默的顿了顿,把问题直接交给了方菡娘。

    方菡娘动了动身子,坐得离老夫人越发近了些。

    “外祖母,这桩事,得同您说一下。”方菡娘小心道,“那个妇人的孩子,因着风寒侵体,伤了脏腑,已经夭折了。”

    方菡娘说的极为小心。

    毕竟,那个妇人的孩子,也是老夫人的孙子。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一愣。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已经见惯了太多悲欢离合,生离死别。

    更何况,眼下小孩子站不住,本就是极为常见的事。平国公老夫人也从未见过那个妇人的孩子,谈不上什么有感情——

    只是听了这个消息,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仍是忍不住有些淡淡的伤感。

    虽说只是个外室子,连庶子都算不上,但毕竟是阮二老爷的骨肉……

    “外祖母,”方菡娘抓紧了老夫人的手,“不要太伤心了。”

    平国公老夫人摇了摇头,淡淡笑道:“囡囡放心,伤心倒也不至于……可怜的孩子,也都怪他那个没规矩的爹,不然也不至于生下他来受苦。”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但方菡娘知道,听这语气,老夫人这确实是没怎么生气,只是对阮二老爷有些失望。

    方菡娘自然是不能说长辈长短的,绿莺更不能说主子的长短。

    俩人都没开口说话。

    平国公老夫人说那话也不过是宣泄一下胸中郁气,虽说并不是非常伤心,但心里头总也是郁郁的,她想了想,见那传话的婆子还垂着头立在那儿,摆了摆手:“让意儿进来吧,让她以后——”她顿了顿,想起之前安如意做的那件不妥当的事,到底还是没有把那句“直接进来”说出口。

    婆子领命退下了。

    不多时,安如意裹着厚厚的斗篷进来了。

    她甜甜的同老夫人方菡娘都各自打了一个招呼,一副心无芥蒂的模样,似乎一点都不在意要有拜帖经过通传才能进来这件事。

    平国公老夫人是喜爱安如意的,见她脸色冻得有些白,一迭声的吩咐丫鬟们,拿汤婆子的去拿汤婆子,端热汤的端热汤,帮着解斗篷的解斗篷。

    安如意解下了斗篷,露出了里头的衣裳。

    今儿,她罕见的没有穿平日里那些小姑娘家喜爱的鲜嫩颜色,而是穿了件素净的带暗纹的袄衫——平国公老夫人见了,忍不住微微有些惊奇:“意儿这是转了性子了?”

    安如意微微垂下头,脸上露出一抹极为刻意的笑:“哪呢老夫人,意儿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哪里就这么容易转性子了……”

    然而她说到这里,并不再往下继续说了。

    甚至还微微的叹了口气。

    方菡娘心道: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安如意要作幺蛾子。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对安如意也是关切的很,连忙道:“意儿这是怎么了?怎么看上去郁郁寡欢不太高兴的模样?”

    安如意欲言又止,似是十分为难。

    平国公老夫人反而更是起了疑窦:“意儿,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安如意双眼微微湿润,轻摇臻首:“没有,老夫人,您别问了……”

    方菡娘冷静的端起一杯茶,看戏。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偏偏吃安如意这一套,安如意让她别问,她越是想要问个清楚:“哎呀,意儿,你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难事,说出来,看看我这老婆子能不能帮上你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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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他要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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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双眼含泪,似是十分感动。

    她纤纤玉手捂着嘴,似是在极力的控制自己的情感,但仍忍不住发出了轻轻的呜咽声。

    方菡娘挑了挑眉,这还做戏做上瘾了。

    她不轻不重的将手中那杯茶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

    平国公老夫人闻音转过头来,见方菡娘手上被溅了几滴茶水,立时颇有些心疼:“哎呀这好端端的,烫着了没?”

    方菡娘笑道:“外祖母,茶水是温热的,入嘴都无事,怎么就会烫手了。”

    平国公老夫人这才放下了心,嗔了方菡娘一眼:“多大的人了,放茶杯时小心些,或直接给丫鬟,让丫鬟去帮你放。”

    方菡娘笑着点了点头:“是我方才疏忽了……日后一定多加注意。”

    平国公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又想起了安如意,又转回头去看安如意。

    但,经过方菡娘这一打岔,方才安如意苦心营造的氛围是什么都没了。

    安如意僵着脸,心里头翻来覆去把方菡娘全家骂了个遍。

    “意儿,到底怎么了?”平国公老夫人还是非常关心安如意的。

    安如意只得有些僵硬的挤出几滴眼泪来:“老夫人,意儿,意儿这是心疼姑姑呢……”

    平国公老夫人关切的脸就微微顿了顿。

    安如意心下一横,一不做二不休,她起身,上前几步,像从前陪在老夫人身边那般,半蹲在老夫人身前,手同老夫人放在小塌上的手握在了一起。

    安如意的背挺得直直的,姿态十分优美纤细。

    只是无论眼角眉梢,都透漏着几分楚楚的意味来。这让安如意看上去委实有些委屈可怜:“老夫人,我姑父那事,您,您知道了吗?”

    平国公老夫人想到安如意同安二夫人之间的亲戚关系,有些恍然,今儿大概是淮水伯那边听说了他们阮家的事,又不好意思过来质问她这个长辈,就让安如意过来作为两边联络的一个桥梁吧?

    不得不说,平国公老夫人想多了。

    老夫人一大把年纪了,想到这里,脸皮不由得热了下,心里自嘲的想,都是那个不争气的老二,让她老婆子这么一大把年纪,还要为他做下的那档子丑事收拾烂摊子!

    平国公老夫人误会了安如意的动机,再看安如意,就多了几分歉意:“那事我听说了。是我们阮家对不住你姑姑。”

    得了平国公老夫人这么一句话,安如意心里头差点乐开了花。

    然而她知道她不能得意忘形。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委屈可怜的模样:“老夫人,听我父亲说,我姑姑同姑父打小就是青梅竹马,到了适婚的年龄,姑父更是非姑姑不娶。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就结下了这桩亲事……这么些年来,我姑姑含辛茹苦的照顾着白表弟,谁知道姑父竟然……竟然养了外室,还有了私生子……虽说那私生子已经夭折了,但那却成了我姑姑心头上的一道疤……”

    提起外室,私生子一类的词,安如意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确实,对于她们这些在室女来说,说起外室,私生子,这都是很羞耻的话题。

    平国公老夫人看了安如意这模样,心里头更是过意不去了。

    她叹了口气,手拍了拍安如意的手背:“好孩子……你姑父这事,做的是不地道。”

    安如意一听平国公老夫人没有袒护她儿子,而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心里头美得差点想唱歌。

    她就知道,以老夫人这性子,断然不会去偏袒她儿子!

    她这般装可怜,就是想让阮家知道,他们阮家,对不起她们安家!

    这样,等她姑姑后面提条件的时候,想来,阻力会小很多……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的确觉得自己二儿子对不住二儿媳。

    二儿媳虽然在养育孩子上头糊涂了些,但总体来说,还算是个不错的媳妇。对事不对人,平国公老夫人虽然看不惯她那般溺爱阮楚白,但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就厌恶起她这个二儿媳。

    安如意见平国公老夫人隐含愧疚的模样,心里头更是满意的很,赶忙又挤出几颗金豆豆,像是委屈至极的模样,正要说什么,就听见坐在老夫人身边的方菡娘清凌凌开了口:

    “安姑娘真是情真意切。”

    安如意心里头一下子就警觉起来。

    她自觉方菡娘是她最大的敌人。

    每次方菡娘针对她开口时,吃亏的都是她。

    安如意脸上的表情就僵了几分,过了好半晌,才重新自在了些,仍是有些不自然道:“菡娘妹妹哪里话,只是一想到姑姑……我心里头就难受得紧。”

    方菡娘点了点头,没有接安如意的话茬,只是转了话题:“听说安姑娘家里头还有几个庶兄?”

    安如意猜不透方菡娘是什么意思,又不好在平国公老夫人面前不搭理方菡娘,只得干巴巴道:“是,有那么几个。”她有些按捺不住,忍不住道,“菡娘妹妹突然说这个是做什么?”

    方菡娘点了点头,声音轻轻叹着,很是轻描淡写的模样:“没什么,只是想来,以安姑娘这般性子,每每想起自己的那几个庶兄,应当每天都很为自己的母亲感到委屈伤心了……真是孝顺至极啊。”

    安如意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

    背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冷汗差点沿着脊梁流下去!

    她就知道,方菡娘一开口准没好话!

    这不,明里是在说她孝顺,实际上不就是在她说装模作样么,自己父亲纳了侍妾有了庶子自己不去为母亲忧心,却跑来替她姑姑忧心?!

    安如意恨得牙都痒痒起来了,眼神微微眯起,瞪向眼前的方菡娘,恨不得一口咬下方菡娘的肉来。

    为什么,她总是在针对她!

    而在这时,外头婆子的传话拯救了安如意的尴尬。

    “老夫人,二夫人求见。”

    平国公老夫人还在品方菡娘那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一听这个,愣了下:“请二夫人进来吧。”

    自打事情出了之后,安二夫人这还是头一次来芙蕖堂。

    平国公老夫人因着刚在安如意面前承认了阮家对不起安二夫人,心里头也存了几分对安二夫人的愧意,这次见到安二夫人,竟是不等安二夫人同自己问安,先问了安二夫人这几日可好。

    安二夫人心里头明显有事,她根本就没在意老夫人先同她问话的——这几乎是婆媳之间的大忌了。她心里有事的应付了几句,见安如意也在平国公老夫人这里,只是神色间顿了顿,并没有往心里头去。

    安二夫人这般恰到好处的过来,解了安如意的围。安如意趁势从老夫人身边站起来,走到安二夫人跟前去,搀着她坐下,一副很心疼安二夫人的模样。

    “姑姑,这几日想来你一定心力交瘁的很,看这才几天啊,你就憔悴成这番模样了。”安如意这话里头带着哭腔,虽然哭腔是假的,但这话却是没假。

    安二夫人确实整整瘦了一圈,人也显得憔悴了几分。

    安二夫人不耐烦的应付了安如意几句,她心思并不在这上头,就结束了话题,径直望向平国公老夫人,面无表情,一字一顿的把话说了出来:“娘,阮二他说要接那外室进府,纳为妾室。”

    安二夫人面上平静无波,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方菡娘却知道,安二夫人的心情定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

    若是真心如死灰了,哪里还会特特跑到芙蕖堂里头来,告诉老夫人这个消息!

    平国公老夫人闻言皱了皱眉:“胡闹。”

    安如意心里头则是大喜:纳为妾室?那不就是说阮家更对不住她姑姑了?当年可说好的,四十无子才可纳妾,眼下她那白表弟虽然羸弱了些,但不管怎么说,也是二老爷的儿子啊,这不是言而无信吗?

    他们阮家大大的对不起她安家啊!

    安二夫人嘴角浮起个嘲讽的笑意:“娘,儿媳是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所以过来向您讨个主意。这么偌大一个平国公府,我们家老爷还是头一个纳妾的……儿媳实在不知道如何操办。”

    “操办什么?”平国公老夫人不悦道,“胡闹,那女子一直在外头当着不清不白的外室,这么多年没说,可见是很愿意的,就让她继续当下去。”

    平国公老夫人顿了顿,骤然想起来之前方菡娘同她说过的,那女子生的孩儿已经夭折了。

    对于一个刚失了孩子的女子来说,她就这样拒绝了那女子的进府,是不是有些太过残忍了?

    平国公老夫人反而犹豫了。

    安二夫人嘴角的讽刺意味更深了,她点了点头:“儿媳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们老爷不这么想。”

    安二夫人的神色淡了下去,变得有些不怎么好看:“他坚持要纳她进府。”

    安二夫人越是这样,平国公老夫人就越觉得她那个混账二儿子真是太混账了。

    “二老爷呢?”平国公老夫人眉眼沉沉的,“把他喊来,我亲自问问他到底想怎样!”

    语气里压抑不住的怒气,代表老夫人已经有些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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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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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的风雪实是有些大了。

    阮二老爷深一脚浅一脚来到芙蕖堂正厅时,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忙不迭的帮着阮二老爷轻轻拍去雪花,并帮着阮二老爷把外头的大氅褪了下来。

    阮二老爷看了安二夫人一眼,没理她,而是径自看向平国公老夫人:“不知娘喊儿子过来,有什么事?”

    平国公老夫人不欲在外人面前下阮二老爷的面子,她顿了顿,看向安如意,安如意便心领神会,捏了块帕子擦着眼角的泪,同平国公老夫人盈盈下拜行礼:“意儿先去侧厢房了。”

    平国公老夫人把春景喊了出来:“去陪安姑娘做会儿针线活吧。”

    春景垂着头应了,提着个绣花筐子跟在安如意后头。

    安如意抿了抿唇,眼睛微肿的看向阮二老爷:“姑父,还请你好好待我姑姑,我姑姑这么多年,实是不容易。”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呜咽,情真意切的很。

    阮二老爷有些不大自在,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如意虽然不太满意,但这毕竟是别家的长辈,她明白,她若是说的太多,反而会适得其反,让阮二老爷产生厌烦心理,说不得到时候她的亲事,阮二老爷非但不会使力,还会拖后腿。

    安如意便没再说什么,向阮二老爷同安二夫人福了福,领着春景出去了。

    方菡娘倒也想回避,平国公老夫人却拉住了方菡娘的衣袖,示意她不用回避。

    在平国公老夫人眼里,这个家里的家事,都不必避着方菡娘。

    嫌丢脸?当初做的时候怎么不嫌丢脸了!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沉沉的,看向阮二老爷,突然喝了一声:“你还有脸说!”

    方菡娘被平国公老夫人吓了一跳,连忙拉住平国公老夫人的手,劝说道:“外祖母,大夫不是说了吗,您要戒燥戒怒,笑口常开,这样身子才会更好。”

    平国公老夫人见心爱的外孙女这般拉着她的手说着熨帖的话,心里头早就软成了一滩,方才堆积的怒气也散了不少。

    是啊,她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后头还得提起精神来给她的乖囡囡选夫婿,看着她的乖囡囡嫁出去,生个胖小子,那样子她才能好好的去见地下的青青。

    于是平国公老夫人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转过头来,心平气和的看向阮二老爷:“你外甥女都知道我这么大把年纪了,不能生气。你倒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就是想气死我这个做娘的……老二,你年纪也一大把了,底下也有不少侄孙子侄孙女喊着你二爷爷,你就不想想,你就是这么给他们当爷爷的?教他们不孝不敬长辈吗?”

    这话无论是语气态度,都比方才态度缓和了不少,但这话里透露出来的责备,却让阮二老爷额角都流下了一滴冷汗,慌忙跪了下去:“娘这是哪里话?儿子哪里敢不孝敬娘啊?”

    平国公老夫人冷哼一声,神情凌厉:“哪里不孝敬?!你罔顾家里头的家训,在外头置了外室,还有了私生子,难道这就是孝敬我了?!……咱们家里传了这么多代的家训,你就这么大咧咧的违背了?!你这是看你爹走了,我这个老婆子管不住你了?!是不是巴不得早点气死我?!”

    平国公老夫人字字如刀,一句比一句更犀利诛心,听得阮二老爷面白如纸,哪里敢应半句,慌不迭的给平国公老夫人叩着头,道:“娘,儿子哪敢,儿子不敢啊!”

    安二夫人冷冷的笑了一声:“哪敢?……你这私生子都有了,还哪里敢?……你若是没有儿子也就罢了,我安月儿也是熟读闺训的,还能眼睁睁的看你绝了后?要真没儿子,我安月儿头一个给你置办妾室,一个不能生,那就置办两个。总是要让你阮二百年后有个捧盆摔盆的,要让你享后代香火祭祀的。你倒好,眼下咱们白儿都十四了,虽说经常生点小病,但好歹是无惊无碍的活到了现在……你是不是觉得,白儿身子不好,就不配当你儿子,所以才要在外头再生一个私生子来替代他?”

    安二夫人咄咄相问,阮二老爷脸色不好看的很,他低声道:“夫人,等我们回去再说……你先别搀乱……”

    安二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嘲讽似的哈哈大笑两声,眼角却红了:“哦,眼下你那私生子没了,死了,你这又跟我说回去再说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你那私生子没死的时候你怎么不跟我说呢?若不是那个孔氏,闹到府上来,你还想瞒我跟白儿多久?……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阮二,你是不是打算在你死的时候,你那外室跟私生子过来给你披麻戴孝了,我才知道还有这么个人?”

    阮二老爷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这对夫妻,脸色也是不怎么好看。

    方菡娘又有些担忧的轻轻拉了拉平国公老夫人的衣袖。

    平国公老夫人拍了拍方菡娘的手背,示意她放心。

    绿莺见状心里头松了口气,幸好有表姑娘在,能缓一缓老夫人的情绪。不然她还真怕老夫人再被气得晕倒过去,对身体伤害太大了。

    平国公老夫人缓缓道:“老二,之前的事,我不管你怎么,你总是要给你媳妇一个交代的。你们夫妻之间的事,可以自己去处理。我年纪大了,本来也不想管你们后宅之事,但这次,你说要把那女子接进府里头……你这到底是怎么想的?”

    阮二老爷又给平国公老夫人磕了个头,脊梁像是老了许多岁般,微微有些佝偻。他神色疲惫的很:“娘,你大概也知道了,那孩子已经没了……我对不住他们母子俩,那孩子活着的时候,我几个月才去看上一眼。白儿的身体娘也知道,就想着日后他长大了能扶持白儿一把……谁知道那孩子是个福薄的,小小年纪就去了。我想着,是我对不住这个孩子,他娘,我不能再对不住了……”

    平国公老夫人听了以后,沉默不语。

    安二夫人神色却又激动起来,她从椅子中站起来,大步走到阮二老爷面前,用力推了他一把,神态有些失控,声音也尖锐起来:“阮二!你可真是有良心!啊?你说你对不住那对母子,那你说,你对得住我跟白儿吗?!你光想着不能对不住他们,你什么时候想过我跟白儿!……好,你把那个甘做外室的下贱人迎进府里头来,是想让整个京城里的夫人太太都看我的笑话是不是?!我以后还如何出门为白儿的前程奔走?!白儿,白儿那么好的一个孩子,难道还要喊她做庶母不成!……你想过我没有?!你想过白儿没有!?”

    安二夫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越激动,竟是说着说着就哽咽着哭了起来。

    阮二老爷置办外室,并不是说他对安二夫人没了感情,相反,因着这个外室跟私生子的存在,他对安二夫人反而还多了一份愧疚之情。眼下看安二夫人这般伤心的哭着,他心里头只觉得像是被刀剐了一样,难受得紧。

    阮二老爷慌忙从地上站了起来,拉住安二夫人:“月儿,我自然也是对不住你们母子的……我……”

    安二夫人甩开阮二老爷的手,用力抹了一把脸,咬牙切齿的看向阮二老爷:“你知道对不住我们母子,你还跟我说要把她接进来做妾?!阮二,你就是这么作践我的?!……我实话告诉你,你死了这条心吧!你想把她接进来,那好,没问题!我们两个和离!”

    和离两个大字轰隆隆的几乎惊到了芙蕖堂里的每个人。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颜色尽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微微动了动嘴唇,但最终,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化作了一声无奈的长叹。

    她年纪大了,再去管儿子媳妇的事也不好。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有些无精打采的,恹恹道:“你们的事,我不管了。我这么大把年纪了,就想安安稳稳的,想几天清福。”直接站了起来。

    方菡娘连忙跟着也起来了:“外祖母,我扶着你,你小心些。”

    她搀扶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沿着屋子里头的过道,出了这间厅堂。

    ……

    平国公老夫人精神看上去有些低沉,方菡娘扶着她去了卧房,把老夫人扶到了床上。

    老夫人脸色也是疲惫的很,她靠在床上的大迎枕上,有些低落的同方菡娘道:“……你二舅舅,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怎么突然就犯了这种错。京里头那么多显贵人家,最后都衰落下去,大多原因,不就是因为嫡庶问题么?……有庶子,这样分家的时候还得把家产分给庶子一份。庶子的出身又决定了他们的起点,局限了他们的发展,那部分家产,大多就等于是白白拿出去养个闲人了……慢慢的,这个家族也就衰落下来。咱们平国公府,之所以屹立于大荣,历经朝代变更,总是能在朝廷里找到一席之地,这也是个原因之一……你二舅舅,不应该不明白啊……”

    方菡娘暗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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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章 我会派人去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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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依旧肆虐着,孔氏有些忐忑不安的坐在她那间不怎么好的房间里,翘首待着阮二老爷的消息。

    阮二老爷说了,今天就跟安二夫人开口,将她纳进府里头做个姨太太。

    孔氏激动不已,从几个时辰前就一直这样等着阮二老爷的消息,来来回回的在房间里头走着。

    小合——也就是那个还未留头的小丫鬟,看着孔氏这般来来回回的,看了好一会儿,稚嫩的喊:“太太不要再走了,看得奴婢头都晕了。”

    孔氏有些气短的瞪了小合一眼,却也觉得累了,便坐下来休息。

    之前她也委婉的跟阮二老爷说了,觉得小合年龄太小,不太适合来干伺候人的活。

    阮二老爷倒是没放心上,反而道:“从前你在那小院子里,不是也不愿意让丫鬟服侍你么,我看院子里头只有个平日里帮着你打扫卫生的婆子,你还不是把那小院子整理的井井有条的?……小合年龄虽然小了些,却是家生子,是信得过的。”

    言外之意就是,从前你不是不愿意用丫鬟么,眼下还多给你找了个丫鬟,你就不要嫌这个嫌那个了。

    孔氏还能说什么?

    从前她不愿意让丫鬟伺候,一个是想让阮二老爷知道她是个贤惠的,另外一个也是想让阮二老爷心疼,赶紧接她们母子俩进府。结果这么一等就是等了七年,虽然一直没寻丫鬟,但阮二老爷也从来没说过,要接她进府的事。

    便宜一点都没赚着,还让阮二老爷觉得她不喜欢让丫鬟伺候。

    不然,偌大一个平国公府,难道还非得让一个没留头的小丫鬟来伺候她吗?

    孔氏心里头直发苦,看小合更不顺眼了。

    不过,好在后头她多少也听府里头下人们嚼舌的时候说了,旁人府里头的姨太太,身边最少是要有三四个丫鬟的。等她被抬了妾室,她立马就把那小合给换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一个眼熟的小厮才过来传话,说二老爷喊她去书房。

    孔氏喜出望外,把自己稍微拾捯了一下,就带着小合,跟着那小厮去了。

    还是阮二老爷的书房。

    孔氏在迈门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阮二老爷似乎,同她说事都是把她直接喊到书房里来,从来没有去她那间屋子里头看过她……

    孔氏微微咬了咬唇,但还是推开门,进了书房。

    阮二老爷脸色并不太好看,看向孔氏时,还带着一抹愧疚的神色。

    孔氏心里头咯噔一下。

    果然,她就见着阮二老爷满是愧疚的开了口:“……纳你进府的事,恐怕不行。”

    轰隆隆的,孔氏仿佛被雷劈了一般,面色惨白。

    她惊慌失措的跪倒在阮二老爷脚边,扒着阮二老爷的膝盖:“老爷,怎么,怎么不行?”

    阮二老爷没有说话,孔氏心念一转,神色更是凄惶:“是不是,是不是夫人对我还有什么误解……老爷,要不,要不我去求求夫人?”

    阮二老爷长长的叹了口气,没有接孔氏的话,反而另外起了个话头:“……我给你一万两银子,送你去余杭吧。那里有我一个好友在那边做官,到时候我写一封信给你,平日里你若是有什么事,自然也可以去找他。”

    这哪里是孔氏要的结果!

    一万两银子,听得是很多,但同平国公府相比,这些算得什么?!

    再说,孔氏心里头还惦记着杀死她儿子的凶手,那是更不愿意走了!

    孔氏如何肯依!

    她哽咽着哭了起来:“老爷……我已经是你阮家的人了,也为你生了个孩子,年龄也不算小了,即便出去再嫁人,又能嫁什么人呢?更何况,更何况我心里头都是老爷,我也不愿意再嫁给别的男子……若是老爷再说这话,那我也只好撞死随着华儿去了……”

    说着,她就作势从地上爬起来,要往柱子上撞去。

    阮二老爷吓得冷汗都出来了,连忙把孔氏拦住,大为头痛道:“……这一哭二闹三上吊,你向来是个贤惠的,怎么也用上了?!……实话告诉你,夫人说了,若是纳你进府,那她就自请和离,带着白儿回淮水伯府去。”

    孔氏一听,心里头都凉了半截。

    安二夫人竟然这么抵触她进府!

    难道真的是她!?……孔氏脸上一片惨白,面无人色。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再这样下去,她连平国公府都进不了,更遑论去查杀死华儿的证据了——是的,她心里头几乎已经肯定了,那杀人凶手八成就是安二夫人!

    孔氏也是母亲,她很能切身感受,一个母亲为了儿子能做到什么地步!

    她甚至换位思考了下,若她处在安二夫人的位置上,外头突然来了一个健康可爱自己夫君还很是疼爱的私生子,要来抢夺自己病秧子儿子的地位,那她说不得也会像安二夫人那样,先下手为强,寻个机会把那私生子给杀了!

    眼下她需要做的,就是查到证据!

    孔氏不再犹豫,当即就给阮二老爷又跪了下去。

    阮二老爷头大如斗,他叹气道:“……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孔氏抬起头,眼里满是泪水。

    她这几日本就是憔悴的很,再加上之前悲伤过度,脸上几乎二两肉都没了,干瘪瘪的,眼眶微微外凸,很是骇人。

    孔氏这般看着阮二老爷,阮二老爷即便对孔氏没什么感情,心里头看的也很不是滋味。

    “老爷!”孔氏的泪像打开了阀头,不住的往下流着,“求老爷给华儿做主啊!”

    阮二老爷一听“华儿”二字,心里头又是哀痛又是难受,他紧锁着眉头:“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孔氏哭得不住的抽泣着,很是喘不上气来的模样:“华儿,华儿他,他是被人杀死的啊!”

    这句话犹如石破天惊,劈得阮二老爷面色瞬间惨白,竟是一时没站稳,往后倒退几步,跌在了椅子里。

    然而他却仿佛半分都感受不到疼痛,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孔氏:“你说什么?!你说华儿,华儿是被人杀死的?!”

    孔氏不住的流着泪,忙不迭的点着头。

    她膝行几步,上前跪倒在阮二老爷身前,磕着头:“老爷,我也是偶然得知,华儿其实是被人害死的。所以我才这么想进府当老爷的妾室……实在是,实在是只有这样,才能还华儿一个公道啊……”

    阮二老爷慢慢的镇定下来,一颗心在胸膛里头依旧是狂跳着,他努力保持着镇定:“你怎么知道,华儿是被人害死的?!”

    孔氏便流着泪把她之前巧遇百灵的事同阮二老爷说了。

    阮二老爷心慢慢的,慢慢的沉了下去。

    他并不是完全信了那话,但怀疑就像种子,一旦种了下去,就会紧紧的扎根在心里,任何可疑的事情,都会成为这颗种子的养料,让人在心里头不断的怀疑着。

    阮二老爷一直没有说话。

    许久过后,阮二老爷才慢慢开了口:“你的意思是,府里头有人杀了华儿?”

    他说这话时,不断的转着左手拇指的一个扳指。

    孔氏注意到了。

    她是知道的,当阮二老爷心里头挣扎不定时,就会下意识的去转左手拇指的扳指。

    孔氏忙抹了抹泪,又给阮二老爷加了一把火:“老爷,华儿的身体你是知道的,他素来健康又强壮。你想想,之前华儿还兴高采烈的举了口小水缸给你看呢!素日里身体那么好的孩子,怎么可能会因着一场风寒,就那么快的去了……”

    提到孔楚华的死,孔氏的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哽咽道:“我连华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阮二老爷想起幼子的死,心里头也是难过的有些喘不上气。

    他神色有些低落:“可大夫说过了,华儿是因着风寒侵体去世的……”

    孔氏急急道:“老爷!大夫,大夫的口证是可以收买的啊……”

    阮二老爷瞪了孔氏一眼:“那是为了我娘的病,特特请来的老大夫,医术品行都没的说!”

    那位老大夫曾经救过阮二老爷一命,所以阮二老爷一听孔氏这般诋毁大夫,本能的就反驳了。

    孔氏忙改口:“老爷,我是说,我是说有这样的可能性,并不是怀疑那位大夫……”她咬了咬下唇,又哭了起来,“老爷,华儿才六岁……不管怎么说,你要为他做主啊……”

    阮二老爷一想到幼子很可能不是因病去世,而是被人谋杀,心里头就像被人狠狠攥住了一样。

    虽然他没有直说,但他知道孔氏话里头的意思。

    孔氏在怀疑他的夫人。

    阮二老爷狠狠的攥住了椅子扶手。

    若是,若是华儿真是被人谋杀的……那么,说不定就真是……

    不!不会的!

    阮二老爷心里头有个声音在狠狠的反对,月儿不是那般凶残的女人!

    然而,心里头还有另外一个声音,在狠狠的反驳,这些年,月儿因着儿子发生的变化,你不是也看在眼里吗!为了儿子,她什么事做不出来?!

    阮二老爷久久的沉默了。

    许久,他深深的吸了口气,缓缓道:“你先在府里头住着。华儿的事,你不用管了。我会派人去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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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一章 添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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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氏忙不迭的应了。

    不管怎么说,她是留在平国公府了。

    孔氏抹着泪,语带哽咽:“老爷,华儿的事,我一个妇人家,也不知道怎么去查。老爷是华儿的父亲,一定要为他做主……”

    阮二老爷摆了摆手,让孔氏回去了。

    他现在心里头乱的很。

    孔氏抹着泪退下去了。

    阮二老爷往后一躺,倚在扶手椅里头,双眼有些无神的看着屋顶的承尘。

    阮二老爷此时心里头杂乱无章的很。

    他以为他听到幼子的死是人为而非意外时,会很愤怒。

    实际上,愤怒有,但更多的,却是惊慌。

    因为,在阮二老爷的潜意识里,若幼子真是被人害死的,那有动机有能力去害死幼子的人,只有一个——

    他的夫人,安月儿。

    所以,阮二老爷现在本该把阮雄喊来,再详细的问一下当时的情况,可是他却迟迟未动。

    他不敢。

    阮二老爷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

    近来,风雪比前几日要小了些。

    方菡娘便想着出城去外头庄子上看看,但平国公老夫人却担心方菡娘的安危,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都不松口。方菡娘无法,只得老老实实的窝在厢房里头猫冬。

    最初,太子妃生日宴会那场大雪来得毫无征兆时,方菡娘未雨绸缪,就曾经让城外庄子上的管事帮她大肆收购过一批木柴,炭火,粮食。

    为着这件事,她甚至在管事那边给留了五张一万两的银票。

    庄子上的库房都装满了。

    再后来,后头又起了风雪,方菡娘当机立断,又让管事收购了一批木柴炭火棉花,这次,庄子几排库房里头都盛满了。

    前些日子她把百灵送走时,给百灵写的字条上也写了让城外庄子上的管事多收购一些木柴,炭火,粮食。若没有地方放,可用防水的潮布铺底,临时搭建一些木棚子。

    眼下也不知道管事办的如何了。

    外头大雪堆积的越发多了,她有时候听大舅舅同外祖母说闲话,偶尔会提到朝廷上已经因着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吵了起来。

    甚至隐隐的,外头还起了个流言。

    说是这场大雪始于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当时就是毫无征兆的下了整整一天,后头没几天就又开始了这场百年难遇的大雪……流言里就差明说是太子妃失德导致天降灾难了。

    一开始不少人还把这当成是了个后宫轶事,根本没放在心上。

    后来慢慢的,就有人品出了味道。

    一个后宫娘娘再怎么失德,也不至于导致天灾人祸啊?

    这还不是在隐喻的影射太子吗?!

    朝廷上的官员,尤其是太子系的人,这几日兵乱马乱的很,都在那调查这流言的源头。

    但因着这流言起于市井,尤其是茶馆,酒楼这些闲人聚集,嚼舌根说闲话的地方,要查起流言来,简直困难重重。

    纵观历史,自古天灾后头跟着的大多就是人祸二字。

    方菡娘明白这一点,是因为她是现代人,曾经站在了历史的肩头上看待这几千年的历史变迁。

    虽然大荣并非是历史书上记载过的朝代,但历史的定律规则,大多都是相通的。

    天灾有时候带来的影响并不是最大的,天灾过后处置不当引发的人祸,那才是最棘手的。

    她明白,可其他人并不一定会明白。

    也或许,那些官员眼下正在揪着到底是谁在造谣太子不放,无瑕顾及其他。

    方菡娘摇了摇头,她已经把自己的看法写了条子让俞七给姬谨行传了出去,她眼下囿于后宅,行动不自由的很,别的事怕是有心无力了。

    方菡娘支着头,叹了口气。

    正想着,绿莺从正房那边过来了。

    绿莺脸上带着笑,从眼角到眉梢都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的感觉。她给方菡娘福了福:“姑娘,三少爷那边来信了。”

    方菡娘一下子来了精神,身子都挺直了许多,惊喜道:“信在外祖母那儿吗?”

    她那三表哥来了信,就代表着芝娘跟淮哥儿有了消息。

    绿莺笑着点了点头:“老夫人一接到信,还没拆呢,就赶忙催奴婢过来给姑娘报信了。眼下正等着姑娘过去同姑娘一块儿拆信呢。”

    方菡娘麻溜溜的从软塌上起了身,小雅在一旁伺候,见状忙把方菡娘的披风拿了过来,方菡娘一身家常打扮,匆匆的去了芙蕖堂正厅。

    平国公老夫人正坐在宴息室里头,满脸是笑,她手里头拿着封信,左瞅右瞅的,很是高兴的模样。

    老夫人见方菡娘跟着绿莺进来,脸上笑意更浓了,兴高采烈的喊着方菡娘:“囡囡,快过来看,你三表哥来信了。”

    方菡娘见那信上封条还未拆,边往老夫人那儿走,边笑:“外祖母,你先看信,等我回来一同看也是一样的。”

    平国公老夫人嗔道:“哪里就一样了。”

    她迫不及待的拆开信,从里面拿出一张薄薄的信纸,还未看,就有些不太乐意了:“你这三表哥,不知道家里人惦记着吗?就写这么一点点话,我还要知道我两个乖孙的情况呢!”一边絮絮叨叨着,一边把信交给了方菡娘,“囡囡,你来念,这人啊,上了年纪,看字都看不清了,模糊的很。”

    方菡娘笑着接过信,飞快的瞥了一眼,脸上笑意便越发浓了。她高高兴兴的给平国公老夫人读了信,老夫人方才那丝不满也飞到了九霄云外去,惊喜道:“哎呀!这么说来,明日就能回来了?”

    信上写着,他们一切都好,只是一边清路一边前行,所以这几日耽误了些功夫,眼下已经到了城外一百多里的地方,为了怕家中担忧,特特使人快马送来书信一封。

    方菡娘高兴道:“是啊,外祖母,明日您就能见着三表哥,芝娘跟淮哥儿了!”

    她好久没见弟弟妹妹了,心里头也是挂念的紧。眼下听说明日就能相见,心里的郁郁一扫而空,整个人都神清气爽精神焕发起来。

    平国公老夫人“嗨”了一声,摆了摆手:“我要见的是我乖外孙……你那三表哥,谁乐意见他呀!每次都被他气个半死,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成亲。前些年给他娘守孝我不好说他,眼下孝期明明也出了,就在那装傻充愣不成亲……”平国公老夫人絮絮叨叨抱怨了一通阮楚宵,一想到方芝娘跟方明淮,心情又转好了,转头一迭声的催着绿莺再去检查一遍给方芝娘跟方明淮的房间收拾好了没有。

    其实方芝娘方明淮的房间早就收拾出来了,老夫人开的是自己的私库,挑了好些好东西装点。

    这些日子以来,几乎每天平国公老夫人都会让绿莺去检查一遍房间,绿莺也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去检查。

    这次,绿莺笑盈盈的又领命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一整日,情绪都好的很,中午时,本来年纪大了食欲不怎么样,也整整用了一碗饭,方菡娘更是直接赏了小厨房那边的厨娘十两银子,屋里头伺候的,都加了一个月的月钱。

    喜得一屋子人都眉开眼笑的,小厨房的厨娘更是亲自过来谢恩,好听的话一箩筐一箩筐的。

    这十两银子,抵得上她好几个月的月钱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感动的很,想了想平日里她虽然经常爱给方菡娘些珍宝首饰什么的,但那毕竟都是物,没几个现钱,虽说有时候也会给方菡娘补贴一二,但老夫人心里头总觉得自家姑娘花再多钱都是应该的。

    眼下见方菡娘打赏,老夫人突然就想起了这桩事,道:“囡囡……我再给你加点月银吧。”

    自打方菡娘进了平国公府,她也是有月银的。

    每个月,她嫂嫂都会发给她八十两银子的月钱。

    几个侄子侄女,每个月的月钱也不过二十两银子。

    方菡娘不是个小气的,身边的人伺候好了,她总会打赏,过节时还会自掏腰包给下人们置办些节礼衣裳什么的。

    若真按照月钱来,怕是手里头也剩不下几个。

    老夫人就想着在银钱上也给方菡娘再补贴一二。她可舍不得自己姑娘受委屈。

    方菡娘却是不用的。

    她知道,她这个从天而降的表姑娘,要想短时间内服众,除了老夫人的疼宠,最快最省力的法子就是拿钱砸了。

    她偏偏又是个极有钱的。

    那就用钱砸吧。

    能用钱把日子砸的舒舒服服的,方菡娘是愿意的。

    老夫人都不知道,方菡娘进府这些日子,砸了多少钱了。

    有时候想起这桩事来,就给方菡娘补贴一二银钱。

    老夫人也是个不愁银钱的,她是万万不想让自己千娇百嫩的外孙女因着银钱的事犯愁的。

    方菡娘一听老夫人要给她补贴月钱,连忙笑着推辞了:“外祖母,你不知道,你外孙女能干的很,自己也是有产业的。”

    老夫人一听,乐得很:“那感情好,那外祖母就靠我的乖囡囡养了。”

    方菡娘拍着胸脯非常豪气的模样应了。

    老夫人哈哈大笑。

    话是这么说,然而等方菡娘伺候老夫人躺下后,回了自己房间,绿莺随后就按照老夫人的嘱咐,给方菡娘送了个匣子过来。

    匣子里头装着两张一万两的银票,另外还装了些纯金打制的金叶子,小金鱼,小铃铛等,方便方菡娘平时赏人什么的。

    方菡娘看着这满满一匣子东西,久久不能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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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二章 义庄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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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得了阮二老爷的承诺,可以留在府里头以后,孔氏的心事就放下了一半。

    只是,孔氏既不是妾室,又不能算客人,身份地位都尴尬的很,府里头旁的下人也不知道如何对待孔氏,见了孔氏行礼不合规矩,不行礼吧,又有点担心后头得势了再报复她们……这个度也是难把握的很,搞得她们远远望见孔氏,就为之变色的赶紧避开。

    这样一来,搞得孔氏是什么蛇蝎毒物一样。

    孔氏心里头不舒服的很。

    下午的时候,孔氏趁着风雪小了些,裹了件阮二老爷赏下来的披风,让小合拎了个篮子,里头盛着香烛,纸钱等物,打算出府去义庄祭奠一下孔楚华。

    孔氏本想用平国公府里头的马车,只是马厩那边的下人,不认识孔氏,没有府上主子的口令或者信物,他是断然不敢把马车借出去的——有的马车上头是有平国公府的家徽的,乘了这样的马车出去,但凡出了什么事,不管好坏,都会被人记到平国公府上头。

    孔氏没借到马车,心里头郁结之气更甚。

    小合跟在她后头,费力的提着篮子,苦着脸道:“太太,这么冷的天……”

    这几天经过跟孔氏的相处,小合知道孔氏不是个好相与的,也不怎么敢同她多说话。

    孔氏瞪了小合一眼,憋着一口气,也没同那管马厩的下人多争辩,直接离了马厩。

    只是在出府时,孔氏见好几个婆子说说笑笑喜气洋洋的从垂花门一侧的甬道过来,孔氏心中一动,见其中一个婆子有些眼熟,本想搭话看看能不能问到借马车的法子,就听着她们在那高兴的讨论着今天中午表姑娘给小厨房的厨娘发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孔氏脸上有些难看。

    孔氏对方菡娘,心里头是有怨忿的。

    但眼下人家强势她弱势,孔氏根本不敢说什么。

    小合在旁边怯怯道:“太太,咱们还去吗……”

    孔氏本就心神恍惚,再加上小合这一打岔,几个婆子根本眼角都没睨她一下就直接过去了。

    孔氏望着那几个婆子的背影,咬了咬牙。

    她好歹也是阮二老爷的女人……虽说是外室,可怎么着也是为阮家生过一个儿子,这些奴仆竟然一个个的,丝毫不把她放在眼里!

    一种难言的耻辱笼上了孔氏的心头。

    她脸上没什么血色,咬牙切齿道:“去,自然去!”

    孔氏在前头打着伞,像是在同什么置气般大步走着。

    小合一手拎着盛满香烛值钱的提篮,一手撑着伞,气息有些不稳的一路小跑着,这样才勉强不被孔氏给甩下。

    孔氏像是毫无知觉般,大步向前。

    过了好半晌,孔氏听着身后没了声音,这才停了脚步,往后一看。

    后头远远的街尾那,有一个靛蓝色衣衫的小点正在往这边移动——孔氏定睛看了半晌,发现那正是小合,撑着一把靛蓝色的油纸伞正往这边跌跌撞撞的小跑。

    孔氏站在远处,一脸不耐烦的等了许久,小合才勉强跌跌撞撞的跟上。

    到了跟前这么一细看,小合衣服上,膝盖上,都沾了不少雪,一看就是跌了。

    孔氏大惊失色,一把抢过小合手里的篮子,掀开翻看,嘴里还在那骂着:“提个篮子都提不好!……幸好香烛纸钱都没弄坏!”

    小合有些委屈,瘪了瘪嘴。

    孔氏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个小丫头,虽然年龄小,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个阮府的家生子,后头要是打探个消息什么的,还得用她……

    孔氏立马生硬的变了张脸,轻咳一声:“小合啊,我是说,你年纪还小,这篮子,我提就行。别累着你。”

    小合难以置信的微微张开了嘴巴,有些怯怯道:“太太,奴婢,奴婢能行……让奴婢拿吧……”

    “你这孩子。”孔氏硬挤出个笑,拎了篮子就走在了前头,“我拿就好,咱们快些走吧。”

    小合看着孔氏的背影,感动不已,心想,这位太太没准就是娘说的那种面冷心热的人呢……真是个好人啊。

    到了义庄,孔氏这次没惊动那几个看义庄的差人,而是悄悄的从一侧进了义庄。

    义庄院子门口的差人房里,几个差人正围了火炉一边喝着劣质的烧酒,一边吹天吹地的扯牛皮,丝毫没有注意,孔氏已经带了个小丫头溜了进去。

    尽管是白天,但义庄里头还是有些阴森森的,无论是有些破败的屋子,还是那些张贴在门框窗柩上的各色符咒,都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小合还是头一次来义庄,差点哭出来,扯着孔氏的袖子,站在院子里头不敢再往里头走。

    孔氏因着儿子新丧,对于这些神神道道的反而有一种不管不顾的孤勇。她本想发火,但想想小合对她还有用,又压了压火气,低声道:“你要是害怕,就在院子里头等着我好了。”

    孔氏把袖子从小合手里头扯了出来,拎着篮子就迈进了义庄的正殿。

    结果小合自己一个人待在院子里更觉得四周可怕,她白着脸,赶忙哆哆嗦嗦的跟着孔氏进了正殿。

    孔氏一进正殿就愣在了那,小合差点撞到孔氏后背上去。

    孔氏气得浑身都颤抖起来,尖叫道:“你们在做什么!?”

    小合从孔氏身后探出个头来,就见着大殿正中央的一口棺材盖子被挪开了半边,有个衣不蔽体的小子正趴在棺材边上,半个身子都探在棺材上方——孔氏这么一喊,惊得那人哆哆嗦嗦的,直接愣在了那儿,转过头来呆呆傻傻的看着他们,鼻涕都快淌进了嘴里。

    棺材后头还有一个小子,瘦不溜秋的像个猴子,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呼哧呼哧吸着鼻涕:“跑啊!”

    棺材上的那小子这才反应过来,就要从棺材上滑下来。

    谁知道那棺材盖子他们俩挪开的那半边有些放不平稳,他这一下滑,等他到了地面,那棺材盖子竟是也不稳当的跌了下去,直直的砸在了那小子的身上,疼的那小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半边身上压着棺材,哭得撕心离肺。

    孔氏也发出了一声尖叫——那是她儿子的棺材,她儿子的棺材盖子掉到了地上,这是极为不吉利的兆头,这会让死者不能安息!

    义庄大殿里头的动静终于惊动了那些差人,他们赶忙过来查看。

    结果他们一看就傻眼了,一个赶忙上去安抚孔氏,另外几个赶忙去帮着抬棺材盖子。

    那被砸的,身上青紫了好大一块,嘴里头也不断的冒出血来,眼见着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孔氏不管不顾的推开那差人,也不管那被砸的小子如何,赶忙跑到孔楚华的棺材里一看,差点背过气去——她儿子那身华丽的寿衣,已经被人褪了一半去。

    这两个小子,明显就是过来偷寿衣的!

    “我给你们大笔的银子,你们就是这样看守的?!”孔氏崩溃的大叫,“我儿子才六岁!他就是因为被两个乞丐扒了衣裳冻死的!眼下死了又要被俩乞丐扒去寿衣!老天爷!你怎么这么残忍!”

    差人额头流下几滴汗,好话一筐一筐的往外冒,就差给孔氏跪下了。

    那个瘦猴子般的小子看着同伴被砸成那个模样,忍不住哭了。

    差人见他还在哭,就一肚子气,狠狠的踹了那瘦小子一脚:“连死人都不放过!你们也真是缺德!”

    那瘦猴子般的小子用满是冻疮的手抹着眼泪:“死人咋了!人死了又不能活过来!我跟狗子冻得实在是受不了了!这才去扒死人的寿衣……”

    另外那个被棺材砸的小子哭声反而渐渐的小了下去,头一歪,竟是死了。

    谁都没想到这竟然会出了人命,即便是恨不得扒了这两个小子皮的孔氏,也愣住了。

    随即孔氏便冷冷的笑了起来:“看到了吗?!这就是报应!哈哈,报应啊!”她恶狠狠的大笑着,去帮他儿子重新整理好了寿衣。

    那瘦猴子般的小子哭倒在被砸死的小子身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让人看了为之心酸。

    小合哪里想到头一次跟孔氏出来就碰到了人命祸事,又是个不大的小丫头,她吓得脸都白了,跌坐在一旁说不出半个字来。

    给儿子整理好了寿衣,孔氏忍不住又痛哭了一场,这才又支使几个差人重新把棺材盖好。

    待这边收拾妥当,那瘦猴子还在抱着同伴的尸身大哭。

    孔氏冷冷的指着那边,问几个差人:“你们说,这要怎么办吧!我钱可是给你们了,你们就这样办事的?!”

    差人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其中那个领头的,心一横,拖着那被砸死的小子尸身就要往外走。

    瘦猴子一惊,大喊:“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那个心里头憋着气:“人反正也死了,这义庄不就是放尸体的地方么!自然是要去把尸体扔了!”

    瘦猴子面无人色,他知道,义庄里头有个专门堆放那些横死之人的尸体,那些尸体无人认领,隔三差五就会被运到乱坟岗子上扔掉。

    他跟同伴都是乞讨为生的孤儿,哪里有给他们收尸的!

    义庄的人也正是知道这点,才打算把那人的尸体扔了,顺便给孔氏解解气。

    瘦猴子只得呆呆的坐在地上,眼睁睁的看着同伴的尸体被差人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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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三章 发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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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着赶明儿心心念念的外孙外孙女就要来了,平国公老夫人嘴角的笑意,自打上了脸,就没再下去过。

    老夫人中午歇了午觉起来,绿莺帮着老夫人在梳妆镜前梳头,突然就听见老夫人在那念叨也不知道到时候两个孩子习不习惯在府里头过日子。

    绿莺失笑,手法轻柔的帮平国公老夫人头发在后头梳成个纂儿,一边轻声道:“府里头有这般疼爱表姑娘表少爷的老夫人在,想来两位表姑娘表公子一定能感受到老夫人对他们的关爱之心。有了家人般的温暖,平国公府自然就是表姑娘表少爷的家。在家里头的日子又怎么会不习惯?”

    这人上了年纪,不管多么公正理智的,或多或少总是爱听好话的。

    平国公老夫人听得嘴角翘得越发高了,偏偏还嗔道:“就你这张嘴儿,跟抹了蜜似的。”

    绿莺笑了笑,又帮平国公老夫人插了根玉钗,捧着一把靶镜,左右调整着,在前头的梳妆镜里映出了老夫人脑后的发髻模样。

    大概是受了方菡娘的影响,平国公老夫人越发的喜爱戴一些玉石之类的饰物了。

    老夫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夸了绿莺一句:“若论手巧,房里头还是属绿莺最厉害了。”

    绿莺“哎呦”一声,打趣道:“老夫人你这可是把奴婢放在火上烤啊,等奴婢下了值,一定得请各位姐妹们好好吃一顿,挨着说明那是老夫人抬举奴婢,算不得真的。”

    老夫人哈哈大笑着。

    芙蕖堂里头氛围轻松的很。

    一直到了晚上,方菡娘来正厅这边用膳,却发现正厅里头气氛差的很,老夫人正焦急的嘱咐绿莺去开库房。

    有个婆子跪在堂下头,眼睛有些红肿,很是着急的模样。

    方菡娘认得那个婆子,那是二房安二夫人手底下很得力的一个管事嬷嬷。

    方菡娘心思电转。

    绿莺匆匆的同方菡娘见礼,声音有些急促:“姑娘,奴婢去开库房,老夫人就麻烦姑娘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

    平国公老夫人眼角眉梢除了焦急担忧,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方菡娘怕老夫人一时身子再扛不住,连忙上前坐到老夫人身边,亲手给老夫人倒了杯热茶,低声道:“外祖母,别着急,发生什么事了?”

    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眼角嘴角的沟壑越发明显了:“你五表弟身子有恙,你二舅母唤了这个婆子过来管我借千年人参。”

    平国公老夫人这儿有千年人参,方菡娘是知道的。

    实际上,老夫人这儿一共有两株千年人参。

    方菡娘刚来的时候,老夫人就曾给了她一株百年人参让她补身子,旁人不知道的是,那株千年的人参,老夫人也曾想不走登记偷偷塞给方菡娘,当作她私库里的东西来着,只是方菡娘态度很坚决的拒绝了,只收下了那株百年的人参。

    方菡娘听得安二夫人竟然使了婆子过来借人参,又见向来认为阮楚白虚不受补的外祖母竟然也给了,就知道,阮楚白的病,怕是很严重了。

    绿莺怀里头抱着锦盒,匆匆回来了。

    二房那婆子急急的给平国公老夫人磕了几个头,接过了那锦盒。

    老夫人脸上满满都是担忧之色:“二房那边的消息,你们要及时回着。”

    婆子忙不迭的应了,抱着锦盒起身,匆匆去了。

    方菡娘脸上也现出了几分郑重的神色。

    老夫人这话里头透出来的意思,看来阮楚白的病情,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凶猛几分。

    方菡娘忍不住问:“五表弟这次的病……很凶险?”

    老夫人叹了口气,很是担忧的道:“……到今天已经烧了三日了,一直未退烧。听说你二舅舅下午时就拿着你大舅舅的名帖去宫里头请了御医过来。御医说……不容乐观。”

    方菡娘脸色一白。

    她虽然跟阮楚白交集并不多,但眼下骤然一听,心里头还是难受得紧。

    看来,这次阮楚白的病,真的是很凶险了。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疲色更显,看着像是老了几岁的模样:“……那千年人参,并不是对症的药,不过是拿去给白儿吊着命罢了。”

    已经到了需要吊命的地步了……

    平国公老夫人眼里头隐隐都是泪光,但她活了这么大把年纪,向来不愿意未雨绸缪的悲伤,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道:“我阮家子孙戎马一生,信奉的是不折不挠。白儿虽然因着身体原因不曾去锤炼过,但他好歹也是阮家的子孙,身体里流着阮家先祖的血液,这次一定没问题,一定能撑过去!”

    老夫人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般,语气凝重的说着。

    只是,她牢牢抓住椅子扶手的手,却在按捺不住的颤抖着。

    方菡娘在旁劝慰了几句,平国公老夫人却始终是难解愁颜。

    方菡娘索性起身,唤小雅把披风拿了过来:“外祖母,我去白表弟那看看情况吧。”

    平国公老夫人一愣。

    要知道,待在临死的人身边,那是非常不吉利的一件事。一般都是顶顶至亲的人才会去守那临终之人,旁人一般遇到这种事,都会躲的远远的,生怕沾上了一丝半点的死人晦气。

    眼下老夫人虽然并不想承认自己的孙子随时可能死去,但她在看方菡娘这般不顾避讳的站出来时,还是感动的厉害。

    只是,外孙女毕竟是个女儿家,八字本就弱,容易被阴邪之事沾身。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是一万个一千个不愿意让自己外孙女碰见这等事的。

    然而,未等平国公老夫人开口,方菡娘却已是轻轻松松道:“外祖母放心,表弟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化险为夷的……外祖母不是说,我向来是个有福气的吗?说不定我这有福气的过去,表弟的病就好了呢?”

    平国公老夫人眼角湿润了。

    她背过脸去,不愿意让外孙女看出自己的脆弱。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谁会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之前孔楚华去世,那是个不被承认的私生子,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虽然也不好受,但毕竟没什么感情,对于那个小孩子的认知也不过是个名字,并没有多大感触。

    眼下在生死边缘的人是她嫡嫡亲的孙子,她从小担忧到大的孙子……

    方菡娘见老夫人这模样,心里头也是难受得紧,她飞快的说了声:“我去二房了。”给了绿莺一个照顾好老夫人的眼神后,就匆匆领着小雅出了门。

    待许久过后,平国公老夫人才抹着泪转过脸来,喃喃的跟绿莺道:“我这乖囡囡,心地可真是太好了……”

    绿莺深有体会的赞同:“平日里看着表姑娘温温柔柔就拒外人千里之外的模样,您看安姑娘一直就没能得了表姑娘的青眼……奴婢还以为表姑娘是个冷的。接触久了才发现,其实表姑娘心肠真是软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看着宴息室那边满桌子的菜肴,一丝胃口也没有了。

    她想到方菡娘还没有用膳就匆匆去了二房,心底又是一叹。

    ……

    外头的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只是这些日子下雪,四周都堆积了不少雪,在白雪的映照下,多少还有几分亮色。

    前头一个小丫鬟提着个黄澄澄的大灯笼,给方菡娘照着路。

    转过二房的月亮门时,方菡娘见着旁边的小路上也过来了一行人,为首的小丫鬟也是打着一个黄澄澄的灯笼。

    再定睛一看,正是安平翁主。

    方菡娘忙同安平翁主见了礼。

    安平翁主见方菡娘也披风带雪的似是从芙蕖堂那边过来,主动上前低声询问:“你可是去二房那边?……”

    方菡娘点了点头:“方才二舅母身边的婆子去外祖母那边借千年人参,我看外祖母不放心的很,过来替她探望一下表弟。”

    “我拿了些陪嫁里头的珍稀草药,看看五弟那里用不用得上。”安平翁主小声道,最后又叹了口气,随手裹了裹披风,挽起方菡娘的胳膊,两行人并做一行人,一起往二房那边行去。

    方菡娘同安平翁主神情都肃穆的很,没什么心思闲聊,很快,她们沿着二房的抄手走廊进了阮楚白的小院子。

    从院子里头能看见,屋子里头亮堂的很,有几个人影一直肃立在那儿,还有一个来来回回走动的男子身影,想来就是阮二老爷了。

    这边安平翁主虽然是大房的内宅女眷,但大房同二房还没分府,一家子之间没那么多讲究,安平翁主直接携着方菡娘的手就进了屋子。

    这是个套间,里头由层层屏风作为隔断。

    刚进屋子,隐隐还能听见最里头安二夫人有些焦急的催促御医的声音。

    阮二老爷见了方菡娘同安平翁主,自然也是知道她们为何而来。

    阮二老爷像是一下子就垂垂老矣的暮年翁,大概是唯一的嫡子重病给他的打击太大了。

    他声音都有些沙哑哽咽了:“你们过来了?”

    安平翁主忙行了个礼:“二叔,侄媳这儿有些珍稀药材,我去拿给御医看一下,有没有对五表弟的病起帮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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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四章 是他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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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老爷感激的点了点头,没再说旁的话,只是侧开了身子,示意安平翁主同方菡娘进去探望。

    绕过三层屏风的格挡,终是到了里屋。

    屋子里头飘过一种淡淡的奇异的香气,一闪而逝。

    方菡娘没熏过这种香,心底闪过一缕什么年头,但眼下阮楚白的病情最为重要,她来不及去探究心底那一缕一闪而过的念头,向阮楚白望去。

    这一看,饶是镇定如方菡娘,也不禁变了颜色。

    安平翁主更是直接用手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喊出声来,再这么多人面前失仪。

    那床上躺着的阮楚白,哪里有几天前苍白少年的模样!几日不见,竟是病弱的都不成人样了!

    阮楚白面无生气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脸上却带着一股奇异的潮红。屋子里头的炭盆烧得旺旺的,他的胳膊跟腿都露在了外头,身上更是密密麻麻扎满了银针。

    安二夫人脸上显着一股近乎疯狂的焦虑,她看都不看安平翁主与方菡娘一眼,只是两眼不错目的看着御医的一举一动,御医稍有停顿,就在一旁不停的催促。

    御医倒是也能理解安二夫人的心情,并没有因为安二夫人这般不停的催促而给安二夫人甩什么脸色。

    他依旧还在往阮楚白身上扎针。

    安二夫人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针,恨不得那些针是扎在自己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御医这才停了下来,不再往阮楚白身上扎银针。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千年人参呢?”

    安二夫人仿佛惊起般跳起来,焦虑的四处看着,重复着御医的话:“千年人参呢?!千年人参呢?!”

    “这儿呢!”方才去芙蕖堂借人参的那个婆子匆匆把锦盒给御医捧了上来。

    御医打开锦盒,搭眼一看,面色缓和了几分:“倒是上好的千年人参,这品相,极为难得。”他小心的掰了一截参须,又掰开阮楚白的嘴,将那一小截参须放进了阮楚白口中。

    这就是要用人参给吊着一口气了。

    安二夫人又是紧张焦虑又是不满不安:“御医,你别不舍得用,这人参尽管用,但凡能救了我儿性命,全用上都可以……这一小截参须能顶什么用?”说着,她就要喊那嬷嬷把这千年人参去切成片。

    御医哪里能忍得安二夫人这般暴殄天物,他连忙拦住了,解释道:“令公子身体虚弱的很,正所谓虚不受补,平时这些大补之物,只会让他内火更旺,损伤身体……眼下用这千年人参吊命,也是无奈之举。这银针刺穴也不过是刺激令公子的穴道,若是想要挺过这次病发,还需他自己的意志……”

    安二夫人忙不迭的点着头,眼下只要能救阮楚白的性命,她愿意什么都听御医的!

    安二夫人似是没看见安平翁主同方菡娘一般,看都不看二人一眼,满脸惶惶不安的守在了阮楚白的床榻边,嘴巴飞快的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小声的祈祷些什么。

    安平翁主跟方菡娘自然不会在这种节骨眼上跟安二夫人生气。

    安平翁主见御医在一旁写着医案,便上前,将她带来的珍稀药品匣子打开,放到桌子上,问道:“御医,麻烦你看一下,这些草药可有能帮得上忙的?”

    安平翁主带来的草药都是上上之选,御医一见,眼睛一亮,人命当头,也不跟安平翁主说什么客套话,直接从中挑出了几种,有些欣慰道:“这几种药,品相极好,定能事半功倍。”

    安平翁主心里头微微舒了口气。

    方菡娘小声问御医:“请问,我表弟这次病情怎么这么凶险?”

    御医看了一眼方菡娘,倒吸了口气,尽管是烛光之下,映得人脸有些看不清,但方菡娘的容貌,却是难掩半分之丽。

    不过御医在宫里头也是见惯了美貌妃子的,他又是年纪一把的大夫,对皮囊的美貌也不怎么太过在意了,只是微微讶异过后,就仔细的同方菡娘说起了阮楚白的病:“……这是风邪入体了,但府上这位公子大概是平日里身体就太差,我听闻这几日府上这位公子一直缠绵病榻,之前大夫的用药我也看过了,没有半分问题……一场小病发成了大病,想来跟病患的心态也有很大关系。”

    心态?

    方菡娘微微一愣。

    方菡娘还未来得及再问些什么,大概是银针刺穴跟千年人参起了效果,床榻那边传来了一些轻微的动静。

    几人都有些惊喜的望了过去。

    阮楚白的胳膊微微的动了动。

    安二夫人眼眶里还挂着泪,惊喜的笑道:“白儿,你醒了?……”

    因着阮楚白身上都是银针,她也不敢贸贸然去触碰阮楚白,只得尴尬的用手护着阮楚白。

    阮楚白的动作幅度却是慢慢变大了,一直紧紧闭着眼的脸上也显出了一种在挣扎的神情。

    御医神色一变:“按住他!别让他乱动!把那参须取出来!千万别让他噎着!”

    一旁一直候着的几个孔武有力的丫鬟连忙上前,一边一个帮着按着。

    安二夫人站在一旁,听了御医的指示,虽说一愣,但还是飞快的伸手把阮楚白嘴里的参须取了出来。

    阮楚白嘴里模模糊糊的发出了一个字:“不……”

    安二夫人一开始没听清,但见阮楚白发出了声音,脸上一喜:“白儿?!”她凑上去想听听阮楚白在说什么,哪料阮楚白突得大喊:“不!”

    这声“不”惊得安二夫人倒退几步,若不是方菡娘同安平翁主眼明手快的一边一个扶了一把,怕是安二夫人就要跌倒了。

    然而安二夫人却丝毫不领情,她站稳后就甩开了方菡娘同安平翁主的手,又奔向床边,急急道:“白儿,你在说什么啊白儿?”

    阮楚白紧紧闭着眼睛,身子时不时的痉挛一下,喉咙里含含糊糊的冒出几个字。

    方菡娘屏气凝神听了半晌,才隐隐约约听出了四个字——

    不要过来。

    后头的,却是含糊的更厉害,实在听不清了。

    方菡娘欲往前一步,说不定能听得更仔细一些。

    只是安二夫人焦急的声音却又掺杂了进来:“白儿,你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不要!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娘啊!”

    方菡娘叹了口气。

    外头的阮二老爷大概是听到了动静,面带喜色的冲了进来:“白儿醒了?!”

    这时候,昏迷着的阮楚白挣扎着喊出了一句较为清晰的话:“……不是我!”

    安二夫人更着急了,她又不敢去摇晃阮楚白,生怕阮楚白挣扎着再把身上的银针给戳歪了。

    她只得半跪在阮楚白的床榻边,焦急的问着阮楚白:“白儿,你到底想告诉娘什么?……什么不是你?你说清楚啊。”

    然而,阮楚白的意识似乎恢复了些,安二夫人说话时,他挣扎稍稍小了些。但听完安二夫人这话,他的挣扎却更是剧烈起来:“……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安二夫人不明所以,焦虑道:“什么不是你杀的?”

    一旁的阮二老爷背脊却是猛的僵住了。

    不知为何,他一下子想起了孔氏的那番哭诉,说他的幼子孔楚华,是被人杀害的!

    阮二老爷神情由青转了白。

    方菡娘神色也是一紧。

    然而安二夫人还在那边焦急的催问,阮楚白嗓子里咕咕哝哝半晌,终于又吐出一句较为清晰完整的话:“……那个小崽子,是他该死!”

    这一下子,不仅仅是阮二老爷,方菡娘,其余脑子稍微灵光点想到不久前死去的孔楚华的,脸上也是都骇住了。

    只有安二夫人,一心系在阮楚白身上,阮楚白这话,她完全没有往孔楚华身上去想,反而当成了儿子梦魇时的梦话。她焦急的安慰着阮楚白:“好好好,白儿,你好好睡,别怕,别怕啊。是他该死,不关你的事……白儿别怕啊……”

    大概是听到了母亲熟悉的安慰声,阮楚白的动静渐渐小了下去,几个按手按脚累得一头大汗的丫鬟们终于也轻松了些。

    最后,阮楚白终是沉沉的睡了过去,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似是先散去了些。

    安二夫人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床榻边。

    御医赶忙过来帮着阮楚白把了把脉,神色又是好看了些:“……比方才的脉象好了不少!照这样下去,令公子还是能挺过去的!”

    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听的话了,安二夫人差点喜极而泣。

    御医又去调整了一下药方,赶忙把那药方以及方才从安平翁主带来的药里挑出的那几味药,交给了管事的嬷嬷,嘱咐道:“三碗水煎成一碗,快去。”

    丫鬟自知这事关主子的性命,哪里敢怠慢,匆匆的去了。

    御医又嘱咐了几句,退到侧房继续去写脉案了。

    阮二老爷一直坐在椅子上,脸色沉沉的,不言不语。

    安二夫人心思方才一直在阮楚白身上,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了阮二老爷。

    她见阮二老爷板着个脸,一下子就像被点燃了般,怒道:“阮二!你这是什么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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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五章 被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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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老爷不愿意在两个小辈面前同安二夫人吵闹失了颜面,他脸色纵使不好看的很,还是硬从牙缝里头挤出了几个字:“没什么。”

    安二夫人本就是个性子刚烈的,如何能忍受阮二老爷这般敷衍的答案。

    她之前因着阮楚白的病情一直提心吊胆,憋了好一肚子气。眼下又见阮二老爷对阮楚白病情的好转根本没有半分的喜悦,反而还敷衍她。安二夫人当即就像是被点燃的烟火一样,整个人都要炸了。

    “阮!二!你给我说清楚!”

    安二夫人像是一只发怒的母狮子,怒目圆瞪站在那儿。

    阮二老爷消极的情绪像是被安二夫人给转化成了怒气,他一拍扶手椅,怒道:“你这样像什么话!”

    眼见着两人之间一触即发,再不愿意插手长辈之间的事,方菡娘也是还得硬着头皮上了。

    她同安平翁主一个劝阮二老爷,一个劝安二夫人。

    谁知道这对夫妻俩就跟钻了牛角尖一样,怎么劝都不听劝。

    阮二老爷对方菡娘还好,这好歹是自己嫡嫡亲的外甥女,虽然心里头都是气,但阮二老爷却是不舍得对方菡娘说半句重话的。方菡娘劝他,他不过是摆了摆手,苦涩道:“……你不用管这些。”

    然而安二夫人对劝架的安平翁主就没那么客气了,她疾言厉色的看着安平翁主:“安平,你也不用来劝我!你那二叔是个什么样子你今儿也见着了!白儿死里逃生病情刚有了一点点起色,谁不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你再去看看你那个好二叔,神色都扭曲成了什么样子了!我看他巴不得白儿有个什么好歹,好让他那个心肝宝贝短命鬼在下头也有个伴呢!”

    这话说得太诛心了,安平翁主这等贤惠人听了这话,倒吸了一口气。

    阮二老爷在那边听着,气得眉头直抖。

    他用力一拍椅子扶手:“安月!你在那胡说什么!”

    盛怒之下,阮二老爷把安二夫人的闺名都给喊出来了。

    安二夫人冷笑一声,又扭过头去对安平翁主道:“看到了没,这就是恼羞成怒了。只要一提到那个短命鬼,他就跟失心疯一样。”

    安平翁主哪里敢附和,只得苦笑。

    方菡娘也是唯有苦笑。

    阮二老爷额角青筋凸起,他霍得站起来,怒道:“好,安月,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索性直接问问你,”阮二老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破釜沉舟般,死死的盯着安二夫人的脸,“华儿是不是你派人杀死的!”

    这句话仿佛石破天惊,炸的屋子里霎时一片安静,针落地可闻。

    安平翁主交握的双手不禁又抓紧了些。

    安二夫人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是一片被侮辱被冤枉的青紫之色,她又愤怒又失望的看着阮二老爷:“阮二,原来我安月在你心里,就是这么个恶毒的妇人吗?!”

    阮二老爷微微撇开头,不去看安二夫人:“你别问我,我以前以为你不是这样的。可是,究竟事实如何怎样,我也迷茫了!……华儿的死,疑点重重,眼下白儿即使生病都在喊的那些话……如果你是我,你就不起怀疑吗?”

    安二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阮二老爷的表现这么反常,原来他把白儿的梦中呓语同那小兔崽子的死联系到了一起!

    安二夫人简直说不出半句话来。

    几十年的枕边人,竟然为了旁人,这么不信任她……安二夫人原本就有些疲累的身子,更感觉到一种近乎于心寒的心累。

    大概人伤心到了一定地步,根本就不会去大吼大叫了。

    安二夫人冷冷的看了阮二老爷一眼:“若是你心里头先入为主的认为是我杀了那个短命鬼,我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随你怎么想吧,怎么,就算我弄死了那小崽子,你还要让我给他偿命吗?”安二夫人语带嘲讽的说着,眼角却有些红了。

    说完,安二夫人袖子一甩,径自又回到了阮楚白的床榻边,坐在昏迷的阮楚白身边,去照顾阮楚白了。

    阮二老爷嘴唇微微抖着,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重新坐会了椅子里头,疲累的闭上了眼睛。

    方菡娘同安平翁主对视一眼,知道眼下正是告辞的好机会,先后向阮二老爷告退了。

    两人像是有什么默契般,一直到离开这座偏院,两人顶多只有过几次眼神交汇,半个字都没有交谈过。

    等到出了这偏院许久,安平翁主才像是逃出了什么地方一样,深深的吐出一口气,看向方菡娘:“你怎么看?”

    颇有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方菡娘同样心事重重的摇了摇头。

    方菡娘开了口:“这事,不能告诉老夫人。”

    两人交换了一个彼此之间才能意会的眼神,安平翁主极有默契道:“放心,我会帮你瞒着的。”

    待出了院子,到了叉道口,方菡娘便同安平翁主分开了。

    这时已然是临近要就寝的时间了。

    小雅一直瑟瑟抖着跟在方菡娘身后。

    在她看来,得知主子越多的秘密,又不是主子心腹的话,肯定落不得一个好。

    而她们姑娘的心腹,无疑就是一等大丫鬟秋珠了。

    小雅心情复杂的很。

    方菡娘到了芙蕖堂院子的垂花门门口,觉得一路上小雅都紧紧的闭着嘴巴没说几个字,有点不太对劲。

    她回头看了小雅一眼,小雅心里头正想着事,不期然同方菡娘的眼神碰上,差点给方菡娘跪了下去。

    方菡娘被小雅吓了一跳,捞住小雅的胳膊,免得她直接跪到冰雪里头,有些骇笑道:“你这莫不是被惊了魂吧?好端端的这是干什么?”

    虽然方菡娘以前不怎么信小孩子被惊吓丢了魂这类话,但自打她穿越以后,就由不得她不信了。

    有些事,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好!

    小雅苦着脸,苦兮兮道:“姑娘,奴婢一定守口如瓶,什么都不会跟人说的。”

    方菡娘这般聪慧的,脑子一转就想明白小雅这话里头的意思。

    她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方菡娘干脆恶劣的就借着小雅这话,阴着个脸色点了点头:“你自己心里有数些就行。”

    小雅的腿差点都快被方菡娘吓软了!

    方菡娘见小雅这模样,更是觉得无语的好笑。

    她也是更明白了方才安二夫人的心情——被人误会被人误解,任凭谁心里头也是不舒服的。

    方菡娘索性就直接转了身,不再理会小雅,想着回头让秋珠同她说说就好。

    她进了芙蕖堂,一路直直去了老夫人的卧室。

    只是在外间,她直到身上的寒意被火盆烘去不少后,这才进了内间。

    果不其然,老夫人散着发,已是洗漱过的模样。她背靠着个大迎枕,正倚坐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同绿莺说着话。

    见方菡娘回来,平国公老夫人眼前一亮,连忙招手:“囡囡,快过来,快过来。”

    方菡娘依言上前,叹道:“我就知道外祖母还没歇息。”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以后,睡得越发早了。今儿这个时辰还没睡,也不过是强打着精神,等方菡娘回来。

    老夫人笑了笑,扭头同绿莺道:“让厨房上把那热着的饭给表姑娘端过来。再加个补气养血的粥……”

    老夫人转了头又端详着方菡娘,心疼道,“看看这小脸,都冻得没点血色了。”

    方菡娘哪里肯在老夫人的卧房内用餐,连忙道:“外祖母,我在外头用就好……我过来就是跟您说一声,那千年人参药效好得很,后来大表嫂也拿了些珍稀药材过去……御医说,白表弟的病情,已经大有好转了。”

    老夫人一听,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忍不住双手合十念了句佛。

    老夫人还要问些什么,方菡娘又嗔道:“外祖母,旁的事我也不太清楚了,等明天一早我再遣人过去问问新的情况,您啊,还是早点休息养好精神吧。您忘啦?明儿芝娘跟淮哥儿就要进府了。”

    想到这事,平国公老夫人就眉开眼笑起来:“哪里的话,我怎么能忘了这桩事!……”她转头同绿莺嘱咐道,“也不用表姑娘遣人过去了,明早绿莺你记得这事,派个丫鬟过去问问。让你们表姑娘也好好睡个好觉,看看这小脸,我怎么感觉又清减了些?……”平国公老夫人又唠叨起来,“不行,这几日得嘱咐灶上那边再给你加几个菜补一补才好……”

    方菡娘简直哭笑不得。

    哪里清减了,她之前揽镜自照,发现自己的脸都整整圆润了不少。

    好在这具身子还是少女,先前就是有些偏瘦了,这般圆润还正好是弥补了几分气色。

    待又同平国公老夫人说了几句,厨房那边把热菜端了过来,方菡娘便退下了,去到外间的厅里用餐。

    只是吃饭时,方菡娘又忍不住想起方进入阮楚白的房间,那一抹稍纵即逝的奇异香味来。

    再加上阮楚白病中的那些呓语……

    方菡娘的筷子便慢了下来,凝神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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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六章 安神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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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恰好绿莺那边伺候老夫人歇下,也退了出来。

    绿莺是老夫人身边的一等大丫鬟,再是贴心细腻不过。她见方菡娘停箸凝神,便脚步轻轻的过去,温声问道:“姑娘,可是这饭菜不合口?……不然奴婢让厨房上再做几道菜好了?”

    方菡娘回过神,连忙摆手:“不必了,我方才在想事情而已。”她顿了顿,想起绿莺似是对整个平国公府里头的事都知之甚详,便道,“对了,绿莺姐姐,有个问题要问一问你。你可知二房那边,我五表弟房里用的是什么香?”

    绿莺略有些诧异,想了想,道:“姑娘,五少爷常年身子孱弱,屋子里头一般是不给用香的。”

    方菡娘愣住了,她那时候分明闻到一股奇异的香味……

    正在这时,绿莺突然“啊”了一声,笑了:“我知道姑娘问的是什么了。”

    方菡娘眼神一亮。

    绿莺笑盈盈的,说:“五少爷平时房中是不让用香的,不过有一种却是例外……那是御医特特给五少爷调制的,能辅助睡眠,舒缓情绪的安神香,据说世上仅此一种,珍稀的很。只有五少爷平时身子不舒服,不能安眠的时候,才会点燃那么一点儿,听说有助于睡眠。”

    有助于睡眠的安神香……

    方菡娘终于抓住了之前脑中闪过的那道白光!

    安神香,睡眠……是了,她想明白了!

    只是,方菡娘脸上并没有想通的愉悦,反而越发凝重起来:“绿莺姐姐,你有没有办法,在不漏痕迹的情况下,帮我搞到一点那个安神香?”

    她不能说自己睡眠不好,不然老夫人知道了,头一个就慌了神。

    方菡娘索性直接拜托绿莺。

    绿莺微微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越发深了几分:“既然姑娘这么吩咐,绿莺自当是要为姑娘做到的。”

    这般直接了当的拜托,其中代表的就是方菡娘对绿莺的信任。

    绿莺已经知道,老夫人打算让她做方菡娘的陪房跟着方菡娘走了。

    方菡娘算是绿莺下一任主子,能得到下一任主子这般的信任,绿莺还是很开心的。

    方菡娘听得绿莺这般答应,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轻松的神色,只余一片凝重。

    好在,这份凝重没有持续很久。

    清晨醒来时,方菡娘只要一想到今儿就能见到芝娘跟淮哥儿了,就高兴的浑身都轻快了许多,那些凝重都被她抛到了脑后。

    方菡娘心中默道,有什么事,过了今天再说。

    今天,是他们姐弟三人团聚的日子。

    方菡娘一大清早就起来了,兴高采烈的美美打扮了一番。

    这份高兴的心情,在传信的人过来传话,说阮楚宵他们还有两个时辰即可到府时达到了顶点。

    方菡娘心情极好的用过了早餐,正想去老夫人那边的正厅看一看,突然听得外头传来了两声猫头鹰的叫声。

    方菡娘迈腿的动作僵了一下。

    跟在方菡娘身边的小雅诧异道:“这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猫头鹰?”

    因着秋珠额头上的伤还未好利索,近来都是小雅当值。方菡娘喜欢逗弄这个年纪较小的小丫头,虽说小雅只是个三等丫鬟,却也破格留在了身边贴身伺候。

    方菡娘一脸镇定,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别管了,这个冬天反常的很,你看外头的雪都下几天了,还没听……这时候有猫头鹰也不算什么。”

    小雅用力点了点头,觉得她们家姑娘说的很有道理。

    方菡娘又非常镇定道:“我突然觉得又有点饿了,小雅,帮我去厨上问问,还有什么吃的,热一热端过来。”

    小雅有些错愕,姑娘,我们不是半个时辰前刚用完早饭么……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今天早上她们家姑娘因着心情好,胃口大开的用了一笼虾饺,一碗豆花,一碟肠粉,还有几块芙蓉糕……

    这,这还又饿了?

    不过,主子有吩咐,做奴婢的肯定不能反着来,小雅还是知道这点的,她们家姑娘既然开口说想吃什么,那她就去厨房看看好了。

    小雅犹豫了片刻就脆生生的应下了,又怕方菡娘说她之前的犹豫,忙快步去了。

    方菡娘轻车熟路的把屋里头伺候的小丫鬟都赶了出去。

    等到屋子里头空无一人了,方菡娘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把窗子打开。

    一个熟悉的身影跃了进来。

    方菡娘本以为是俞七,正想说几句你那猫头鹰叫学的可真不像,结果还没等开口,方菡娘就僵立在了当场。

    眼前这个男人,哪里是俞七啊?!

    “你,你怎么来了?……”方菡娘结结巴巴的,脸上迅速的烧红了一片。

    眼前这个男人,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姬谨行脸上也有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这般做贼似的偷偷跑到人家后宅里来私会小姑娘,对于生性冷漠的谨王来说,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是头一遭。

    方菡娘再一想方才的猫头鹰叫声……

    她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因着之前俞七总是敲她窗户,这点太吓人了。他们后来就约定了个法子,用猫头鹰叫,来做联络。

    结果她怎么也没想到,这次“猫头鹰”叫了之后,来的不是俞七,而是姬谨行……

    姬谨行大概是知道方菡娘心里头在想什么,他冷冷的开口:“是俞七叫的。”

    方菡娘憋着笑,点了点头。

    因着憋笑,少女的脸颊红扑扑的,看上去就像是可口的苹果,姬谨行看得心中一动,差点按捺不住冲动,想将少女搂在怀里亲热一番。

    只是姬谨行知道,眼下这点点时间就是偷来的,紧的很,实在来不及多说什么。他只得捡了重点,直接从怀里拿出两个锦盒来递给了方菡娘。

    方菡娘好奇的接过:“这是什么?”

    姬谨行简短道:“给你弟弟妹妹的礼物。”

    方菡娘一下子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虽然不曾从姬谨行口中证实,但她知道,也能想象得到,这些日子姬谨行是有多忙的。

    可是即便这样,他也在百忙之中抽出身来,亲自送上了这么两份礼物。

    方菡娘心里头突然就起了几分促狭的念头,她手里捧着那两份锦盒,努了努嘴:“我的呢?”

    姬谨行看了她一眼,不以为然道:“我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方菡娘的心,一下子剧烈跳动起来。

    这个人啊,猛不丁的说起情话来,可真是够要命的……

    姬谨行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他已经听到了方菡娘的丫鬟哒哒哒从走廊里走过来的声音,他知道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道:“我有些话,下次再告诉你。”说完,俯身过去,飞快的亲了方菡娘脸颊一下。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烧得像是炭盆里的红炭一般!

    只是她还未反应过来,姬谨行已经飞身跃出了窗外。

    方菡娘有些发愣的看着窗外。

    门外小雅已经在欢快的叫门了:“姑娘,正好有一碗蛋羹,奴婢先给您端过来,要是再不够,奴婢再去给您端旁的……奴婢进来了啊?”

    方菡娘这才回过神,她忍不住手捂着胸口,那里的心还在剧烈跳动着。

    她努力让自己声音平静下来:“嗯,进来吧……”

    小雅端着蛋羹进来了。

    只是一看,窗户竟然是开着的。

    小雅有些疑惑,放下蛋羹忙不迭去关窗户:“哎呦,姑娘,外头还下着雪呢,别冻着您……也是奇了怪了,方才奴婢出去时,这窗户明明关的好好的啊。”

    方菡娘忍着面红心跳,强作冷静道:“哦,是我,想去看看那猫头鹰来着……”

    小雅“呀”了一声,她本就是个小孩子心性,一听也是好奇的很:“那姑娘看见了吗?”

    方菡娘嘴角勾起一丝笑:“嗯,看见了。”

    那真是世界上最好看的猫头鹰了……

    ……

    多吃了一碗蛋羹的结果,就是方菡娘不得不又在院子里的抄手走廊了多转了几圈消了消食。

    等方菡娘去芙蕖堂正厅时,老夫人已经穿戴整齐的坐在正厅上,一副翘首以待的模样。

    除了平国公老夫人,几房的女眷,除了安二夫人,到的也是齐整的很,一片欢声笑语的。

    这边方菡娘同老夫人,莫三夫人,几个嫂子见礼,那边阮芷萱阮芷汀还有阮芷兰脆生生的喊着姑姑,厅里热闹的很。

    老夫人素日最喜欢这等热闹情景,见了更是眉开眼笑的,心情好的很的模样。

    “绿莺姐姐……”方菡娘看向绿莺,绿莺会意,从老夫人身边过来,亲亲热热的拉着方菡娘的手:“姑娘,你是想问五少爷的病情吗?奴婢今儿一大早就去二房问过了,说是已经大大好转了,御医也说没什么危险了,已经回宫了!”

    说着话,绿莺的手心里塞过来些什么东西,方菡娘面上没什么异色的接过,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两人的手分开,方菡娘的手垂在身侧,宽大的袖摆挡住了她的手,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将方才绿莺递过来的那东西收了起来。

    方菡娘知道,安神香,绿莺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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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七章 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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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下自然不是惦念着手上这点安神香的时候,方菡娘言笑晏晏的同阮芷萱谈了几句近来新看的一本书。

    芙蕖堂正厅里氛围好的很,没过多久,就有婆子一脸喜气的进来:“老夫人,各位主子,方才报信的人来了,说是车队已经进城了。”

    “哎呦!这敢情好!”平国公老夫人激动的站了起来,看样子是打算亲自迎出去。

    方菡娘连忙拦住老夫人,这于情于理,都不能让老夫人出去接芝娘跟淮哥儿啊。

    这么冷的天,外头还下着雪,万一摔着碰着,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再说了,哪有年纪大的长辈动身去接两个小孩子的说法。

    知道的,会说老夫人心系从未见过面的外孙外孙女,不知道的,还以为着俩外孙就是个不懂神的,恃宠而骄的,竟然还要长辈亲自来接……

    闲言碎语就能压死个人。

    “外祖母,外头又是风又是雪的,”方菡娘柔声劝道,“芝娘跟淮哥儿都是个懂事的,要是知道外祖母这般不顾安危的去接他们,肯定都惶恐的很……”

    方菡娘知道,眼下说别的都不管用,拿芝娘跟淮哥儿说事,那才是最管用的。

    果不其然,这么一说,平国公老夫人脸上就显出了几分犹豫的神色。

    她是担心,如果她不亲自去接他们给他们做脸面,下人们再觉得他们不受宠,轻视他们,这可怎么办?

    平国公老夫人一片慈爱之心,不想让外孙外孙女受半分委屈。

    莫三夫人看破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心思,她微微一笑,起了身:“娘,您别担心,一会儿我同菡娘一道去接芝娘跟淮哥儿好了。说起来,菡娘生得这么漂亮,想来芝娘跟淮哥儿定然也是金童玉女般的人物,娘就给我这个机会,让我抢先去看看吧。”

    秋二奶奶是莫三夫人的儿媳,闻言就在那儿打趣:“哦,我知道了,娘这是又想抱孙子了……四弟妹真真是个孝顺人。”秋二奶奶朝一旁的李四奶奶挤眉弄眼的笑了笑。

    李四奶奶之前刚被发现有了身孕,今天也坚持过来了,知道秋二奶奶这是在善意的拿着她怀孕的事打趣,闻言脸上臊红一片,羞得有些抬不起头来,道:“那,那一会儿我也陪着娘过去……”

    自打这个小儿媳有了身孕,莫三夫人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她慈爱的看了眼李四奶奶:“外头天寒地滑的,你们几个当人孙媳妇的就别出去了。留在芙蕖堂,陪老夫人说说笑解解闷。”

    婆婆发了话,李四奶奶哪敢不应,连忙点头应是。

    李四奶奶不去的话,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这两个带着几个孩子的,去的话也是有些太打眼了。还不如就像莫三夫人说的这话似的,这几个孙媳妇跟小孩子都留下来陪她说会儿话。平国公老夫人想了想,有莫三夫人这个做舅妈的亲自去接,也是很给芝娘跟淮哥儿长脸了。她便笑着点了点头,不再坚持出门。

    又过了两刻钟,外头的婆子匆匆的跑进来报信,喜道:“方才来人了,说车队已经过仁安街了。”

    仁安街离着平国公府也就小半个时辰的距离,通常到了这里,就可以去垂花门那迎客了。

    平国公老夫人激动的站了起来,问绿莺:“之前消息传给他们没?让他们直接坐马车进府,到垂花门那下车就行……外头天寒地冻的,就不要太讲究那些有的没的了。”

    绿莺笑道:“老夫人,您就放心吧,该嘱咐的都嘱咐下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

    莫三夫人笑道:“娘,那我们也先过去垂花门那边等着接芝娘跟淮哥儿了。”

    “哎!快去快去。”平国公老夫人一迭声的催。

    方菡娘假意的掩袖打趣:“哎,真是让人伤感,这还是外祖母头一次赶我快点走呢……哎,那我走了。”

    “你这猴儿精!”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菡娘逗乐了,带着假意的嫌弃忙挥了挥手,“等我芝娘跟淮哥儿来了,谁还稀罕你这个猴儿精……”

    方菡娘做掩面泪奔状:“从前喊人家叫乖囡囡,心肝儿,现在喊人家叫猴儿精……我弟弟妹妹这还没来呢,我就在外祖母这失宠了……走了走了,再不走,怕是又要叫臭猴儿精了……”

    这么一个美貌的小姑娘在堂下逗大家开心,大家都觉得可乐的很,哈哈大笑着,芙蕖堂里头暖意融融。

    最后莫三夫人同方菡娘去了垂花门。

    一路上大多都是沿着抄手游廊走,没有走廊的时候,就由身后的丫鬟打着伞,这样倒也不会沾上太多雪花。

    不过,终是冷了些……方菡娘看了一眼莫三夫人,莫三夫人也有些年纪了,却还这般冒雪来陪她接芝娘淮哥儿,给她们姐弟三个做脸,方菡娘是很感激的。

    她低声道:“三舅母,谢谢。”

    莫三夫人看了一眼方菡娘,摆了摆手,笑道:“都是一家子,说谢谢也太过见外了。”

    两人便没了旁的话,在垂花门旁边的抄手走廊里等着。

    不一会儿,就有婆子满脸是笑,喜气压都压不住:“回三夫人,表姑娘的话,马车马上进府了,这就要到了。”

    方菡娘按捺住心里头的激动,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秋珠。

    秋珠头上的伤已经去了绷带,虽然还有些痕迹,但已经不碍事了。秋珠坚持要跟在方菡娘身边伺候,方菡娘也拗不过她,就随她了。

    方菡娘这边一看秋珠,秋珠就心领神会了,从袖子里拿出个荷包来,笑着递给那报信的婆子手里:“辛苦嬷嬷了,嬷嬷拿去喝茶。”

    那荷包一入手,婆子脸上的笑差点咧到了耳朵边。

    怪不得府里头都说这位表姑娘别看是从乡下来的,手里头可有钱的很。只要好好当差,就少不了她们的赏。

    方才那两趟报信,她腿脚慢了些,没抢到那差事,被别的婆子抢了先。这不,这趟她老早就盯着了,总算是让她逮到了机会,过来给表姑娘报了信。

    果不其然就得了个大封赏。

    婆子满脸是笑,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莫三夫人在旁边看了一眼,她还是头一次见方菡娘出手打点下人。

    虽说不知道方菡娘打点了多少,但看那婆子脸上的表情,应该是个大封赏。

    方菡娘注意到了莫三夫人的眼神,坦然的笑道:“让三舅母见笑了。今儿弟弟妹妹来府里头第一天,我这个做长姐的也没什么能替他们做的,就准备了些红包。”

    莫三夫人是书香世家,但也并非那种迂腐不堪,只知道墨香铜臭的迂腐之人。她轻轻的笑了笑:“也是你这做姐姐的有心了。”

    怪不得府里头的人都爱给这位表姑娘当差,莫三夫人算是清楚了。这般大大方方的主子,谁不愿意给她当差呢。

    闲话几句的功夫,马蹄声,车轱辘声已经近了。

    方菡娘精神一振,自抄手游廊里出来,果不其然就见着远远的有人过来了。

    最前头的,骑着白马的那个,方菡娘倒是一眼认出了是阮三少爷阮楚宵。

    他身后跟着的那辆马车,正是方菡娘特别订制的那辆。

    方菡娘觉得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喉咙了。

    ……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阮三少爷,远远的就看见了一身海棠红,俏生生立在垂花门边的方菡娘。

    他微微一怔。

    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大多视力很好,虽然隔得远,他却已将那少女情态差不多尽收在眼底。

    数月不见,少女像是抽了条般,身量高了些,面容也长开了些。

    本就是倾国倾城之貌,眼下更是了不得了。

    阮楚宵回过神来时,他已经下意识的拉了拉马缰,让座下的马儿跑快起来,直直的冲了出去。

    方菡娘还在翘首等着弟弟妹妹,就见着三表哥一骑当先的冲了过来。

    方菡娘有些惊吓。

    好在阮楚宵很快就回过了神,收紧了缰绳。

    见眼前过来迎人的莫三夫人,方菡娘都在诧异的看着他,阮楚宵脸上有点发热。

    他翻身下马,对着二人拱了拱拳:“三婶,菡表妹,许久不见了。”

    依旧是英姿飒爽的模样。

    莫三夫人便笑了起来:“老三,这些日子辛苦了。”

    方菡娘郑重的对阮楚宵行了个福礼:“三表哥,谢谢你一路护送我弟弟妹妹来京。”

    阮楚宵这个杀伐果断的英武将军,面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却有些退缩了,不敢去看方菡娘的眼睛。他轻咳一声,故作轻松道:“都是一家子,还用得着说谢不谢的?……淮哥儿跟芝娘也是我的表弟表妹。”

    方菡娘抿了抿唇,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三表哥说的对。”

    说话间,后头的马车也已经到了。

    赶车的彭老爹朝方菡娘行了个礼,拿了个马凳放在马车一侧。

    方菡娘的心神立刻被马车吸引了过去。

    车帘掀开,先跳下来的是方明淮,他下来后伸出了手:“二姐,小心些。”

    方芝娘扶着方明淮的手,踩着马凳下来了。

    方菡娘有些热泪盈眶的迎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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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八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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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月不见,两个孩子的个头都拔高了一截。

    “大姐!”

    “大姐!”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扑向了方菡娘。

    明明几个月不见,心底的思念却是那么的浓烈。

    “哎哎,”方菡娘应着,一边一个,如同小时候那般,将方芝娘方明淮都搂入了怀里头,“可算是到了,我这心啊,总算能放下了。”

    不过姐弟三人也没有太过沉浸在三人的小世界里头。

    方菡娘没有忘记莫三夫人还在一旁等着,松开了方芝娘方明淮,笑着同他们引见:“这是三舅母……”

    方芝娘跟方明淮规规矩矩的朝莫三夫人行了礼。

    后头下车的茉莉跟燕舞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也跟着行礼。

    到了莫三夫人这个年纪,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这种乖巧可爱的小孩子,再加上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俩生得也是极好,跟着的丫鬟看样子也是懂事的,莫三夫人一见就喜欢上了,满口的夸赞:“真真是两个好孩子……”

    因着外头还下着风雪,老夫人等人还在芙蕖堂里等着她们,她们也不好在外头说太久,便相携着,边聊边往芙蕖堂那边走。

    方菡娘有些奇怪的小声问方芝娘:“兰兰跟彭妈没追上你们吗?”

    上次来信,方菡娘已经知道了彭兰兰路上生病留下看病的事情,她以为方芝娘她们的车队在外头耽搁那么久,想来彭兰兰应该早就追上了。

    方芝娘眼里闪过一抹忧愁,她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一路上都托人留了口信,不过一直没见着兰兰跟彭妈追上来。”

    方菡娘心底有丝不好的预感,但她也没有说出来,反而劝方芝娘:“……你也知道这些日子下雪,说不定兰兰跟彭妈也是被大雪给困住了。你们给她们留了足够的银子吧?”

    方芝娘点了点头,被姐姐劝了这么几句,心里头生起的那丝忧愁也散了不少。更重要的是,她许久没有见过大姐了,乍然相见,正是满心欢喜的时候,心里头的忧愁来得快去的也快。

    毕竟,她后来从方明淮那得知,他也给彭兰兰彭妈留了银子,再加上彭兰兰彭妈身上本就有的银子,几百两银子足够母女俩衣食无忧,安全无虞的到京城了。

    方芝娘便把这个念头暂且放下了。

    方明淮这些日子坐马车,可算是有些闷坏了。他有一肚子的旅途见闻想同大姐说,但他也知道,眼下并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方明淮咬了咬牙,憋住了。

    后头有的是时间呢。

    到了芙蕖堂,老夫人终是没忍住,还是早早的就等在了院子门口。

    老夫人都出去了,几个孙媳妇,重孙女,更是在屋子里坐不住了,纷纷陪着老夫人等在了门外头。

    所以,当方菡娘乍然一见院门口那接人的阵容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

    莫三夫人心里头叹道,果不其然,老夫人心里头最爱的始终是她那个走丢的女儿。这不,爱屋及乌的,阮青青留下的三个儿女也成了老夫人的心头宝。

    方菡娘低声对方芝娘方明淮道:“……那是咱们外祖母。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盼望着你们早些到府里头来。”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是极为懂事的好孩子,他们忙上前,跪在了老夫人身前:“外孙女方芝娘,外孙方明淮,见过外祖母。”

    两个粉雕玉砌的小孩子,这般乖巧懂事的跪在自己身前,老夫人这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哪里能忍得住。

    她忍住眼里的泪水,心疼不已,亲自上前,连忙把两个孩子扶了起来。

    “好,好,都是好孩子……”她一边一个握着方芝娘方明淮的手,细细端详着二人,方芝娘是鼻子嘴巴生得极像阮青青,方明淮是那股聪明伶俐的精气神特别像阮青青……一看二人就知道,这是她的青青留下来的孩子。

    平国公老夫人老泪纵横。

    方芝娘跟方明淮有些愣住了。

    他们只知道这个外祖母特别想念他们,但从来没想过,外祖母竟然对他们这么好,不仅亲自冒雪出来迎接,甚至见到他们还感动的流下了泪水。

    “好孩子啊……”平国公老夫人声音有些沙哑道,“这些年,你们受苦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方芝娘想起了方田氏。

    她打小就知道,自己跟旁人不一样,旁人的爷爷奶奶都是会哄会疼他们的,她的爷爷奶奶,只会对她们姐弟三人横眉冷对,非打即骂……

    她渴望来自长辈的亲情,但从来没有感受过爷爷奶奶给她的亲情。

    而眼前,这位满脸沟壑上了年纪的老夫人,却这般慈爱的看着她们,慈爱的拉着她们的手,告诉她们受苦了……

    方芝娘的泪水扑簌扑簌的从眼眶里流了出来:“外祖母……”

    方明淮更是打从记事起,身边就没有了爹娘,只有两个姐姐。他也从来没有感受过来自爷爷奶奶的疼爱,见老夫人待他们这般真情实意,忍不住也哭了。

    只是他知道,自己是男孩子,男儿有泪不轻弹,他抹了一把眼泪。

    方菡娘见到眼前这一幕,也忍不住湿了眼眶。

    她飞快的抹了一把眼泪,带着笑,上前道:“外祖母,这是做什么,咱们一家子团聚是件好事,但也不能在这冰天雪地里庆祝好事吧……我们快些进去吧,您别冻坏了身子。”

    平国公老夫人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囡囡说的是,芝娘跟淮哥儿还小,怎么受得了风寒,我们快些进去……”

    说着,一手一个,拉着方芝娘方明淮,便往芙蕖堂里头走。

    方芝娘毕竟年龄还小,还有些忐忑,她回头看了一眼方菡娘,毕竟还有那么些长辈没介绍……她就这般跟着老夫人走了不知道会不会失礼。

    方菡娘含笑朝她点了点头,示意没什么。

    介绍长辈自然是要介绍的,但那也得在正厅里介绍,这外头下着雪,可不是个好地方。

    方芝娘见姐姐点头,稍稍安了心,陪着老夫人进了正厅。

    正厅里头一直烧着旺盛的火盆,一进正厅,就感觉暖意扑面而来。

    老夫人更是要亲手替方芝娘解披风。

    秋二奶奶心里头哎呦一声,忧心忡忡的想,她这太婆婆确实太宠那小姑子留下的三个孩子了……方菡娘还好,是个懂礼识大体的,不知道新来的这两个小家伙,性子怎么样,万一不好相处的话,辈分还在那儿压着,那她的妙妙岂不是要吃亏了?

    方芝娘脸上微红,眼里还带着晶莹的泪水,她轻声细语道:“外祖母,我自己来吧。”

    方芝娘年纪还小,声音还带着女童的软糯,平国公老夫人听得心都快化了,恨不得把方芝娘给揉到怀里去。

    老夫人坚持替方芝娘解了披风。

    绿莺赶忙过来接过了披风。

    方芝娘眼睛湿润润的,望着平国公老夫人,细声道:“谢谢外祖母。”

    平国公老夫人的心都要化成水了。

    老夫人又看向方明淮。

    方明淮是个机灵的,他不好意思让长辈再替他解披风,方才老夫人在替方芝娘解披风的时候,他已经麻利利的自己解了。

    老夫人看了忍不住被方明淮逗笑了:“你个小机灵鬼……”

    入座后,因着也不是认亲宴,亲戚相处,不必那么拘束。平国公老夫人,莫三夫人那是不用再介绍了,方菡娘便简单的替方芝娘方明淮介绍了几个嫂子跟几个侄女。

    方芝娘跟方明淮自然也是收了一大堆见面礼,身后的茉莉跟燕舞快要搬不住了。

    方菡娘抿唇笑笑,喊来几个小丫鬟,将那堆见面礼分别送到了老夫人替芝娘跟淮哥儿准备好的房间里。

    阮芷萱有些不太好意思,又有些好奇的看向方芝娘。

    方芝娘年纪比她还小一些,但按照辈分,阮芷萱还是要喊方芝娘小姑姑,喊方明淮小叔叔。

    “小姑姑……”阮芷萱喃喃道,“你们都长得好好看啊……”

    阮芷汀向来是唯姐姐马首是瞻的,她见姐姐夸新来的小姑姑小叔叔好看,也不甘落后,忙不迭的点头:“好看,好看。”

    方芝娘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红了脸:“谢谢香香跟翠翠。”

    在一旁没有说话,一直在观察她们的阮芷兰发现了这个方芝娘跟方菡娘的不同。

    方菡娘,你夸她好看,她会很客气的跟你说谢谢,但不会这般羞涩。

    而方芝娘,你夸她好看,她会害羞的红了脸……

    阮芷兰虽说自打从太子妃的生日宴会回来后,觉得方菡娘勉强顺眼了几分,但还是不怎么愿意搭理方菡娘的。

    眼下见了方芝娘,更是觉得,这个方芝娘,比她姐姐方菡娘要可爱多了。

    那边老夫人又忍不住问起了方芝娘跟方明淮路上的事。

    毕竟那么大的风雪,在外头耽搁了这么些时日,搁谁身上谁也会不放心的。

    结果,一提起路上的事,两个本是活泼可爱的孩子,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方菡娘心里头咯噔一下。

    老夫人更是看不得两个孩子这么突然沉默下来的模样,连忙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事?是不是你们三表哥没有照顾好你们?看我不收拾他!”

    从一开始就被老夫人跟诸位亲人无视的阮楚宵阮三少爷,顿时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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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七十九章 墨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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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路行来,方明淮对这个英姿飒爽的三表哥那是满满的崇拜,听得老夫人这般说,连忙替阮楚宵解释:“不是的, 外祖母。三表哥一路上都对我们很是照顾……实在是因为……”

    方明淮年龄毕竟还是太小,想起当时的惨状,忍不住脸色就白了又白。

    方芝娘开了口,轻声道:“外祖母,不关三表哥的事……方才我们是想起了这一路行来见到的情形,实在有些不知道如何形容……”

    平国公老夫人看了心疼的紧:“没事,没事,芝儿,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阮楚宵方才无语的神色也变得有些凝重,他见众人都有意无意的望过来,似是想从他口中问出答案来,他叹了口气,简短道:“连日风雪天灾,乡野间许多人茅草屋都塌了,成了灾民,四处乞讨。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不少被冻死的……”

    阮楚宵没怎么再说下去。屋子里头的女眷纷纷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实际上,头次遇到路边被冻死的尸体时,不仅仅是方芝娘跟方明淮这两个小孩子,连他这种身经百战的将军都有些骇然。

    这次冻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大概是因着谈起这种灾事,原本芙蕖堂里头欢聚的氛围一下子就低沉了下来。

    秋二奶奶是个伶俐的。她左瞧瞧右看看,见大家伙儿情绪都不是很高,便提高了声音强笑道:“……今儿是芝娘跟淮哥儿来府上的日子,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在一块儿,咱们不谈那个。当今圣上圣明,那些事肯定是有对策的。咱们这些后宅妇人,也没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在这儿发愁也没什么用。”

    平国公老夫人年龄大了,是不太适合心忧发愁的,这样不利于养生。

    众人不动声色的互相望了一眼,插科打诨的错开了话题,又把话题带到了方芝娘跟方明淮身上。

    方芝娘虽说年纪小小的,但之前在乡下,一直有女先生教课,再加上她跟在方菡娘身边,耳濡目染的,眼界跟见识都绝非同龄人可比,无论是谈吐还是仪态,都让平国公老夫人爱得不行,几位出身勋爵之家的夫人奶奶们,也是不住的暗中点头。

    至于方明淮,那就更不用说了。天生就是聪明伶俐的读书种子,虽然爱读书,却又不拘泥于书本里的条条框框,谈吐得体中透露着一股子机灵洒脱劲儿,最是这些当了娘的夫人奶奶们爱的那类孩子。

    平国公老夫人现在一颗心都在外孙外孙女上,她甚至觉得天底下的孩子中,她的这三个外孙外孙女,那是顶顶尖的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感慨万千,觉得一定是逝去的女儿在保佑着三个孩子,才让三个孩子在幼年丧母的情况下都生得这般出类拔萃。

    众人又热热闹闹的说了会儿话,平国公老夫人心疼外孙外孙女远道而来,路上颠簸久了,不愿意再让他们受累,忙催着丫鬟们领着两个孩子下去休息歇一歇,等晚上用饭时,再一家子好好的聚一聚。

    方芝娘跟方明淮又一一向众人行了礼,这才跟在丫鬟后头告了退。

    方菡娘也跟着告退了,大家都理解她是过去替幼弟幼妹打理,也没有觉得她失礼。

    秋二奶奶叹了口气,跟平国公老夫人道:“……老祖宗,你可别怪我多嘴。我今儿看着这三个孩子那骨子里透露出来的贵气,就觉得他们三个合该是咱们平国公府的嫡小姐嫡少爷。按理说,乡下穷山恶水的,哪里能养出这样的风度仪态?……所以说啊,这归根究底还是得安在小姑身上。小姑真是个了不起的,把三个孩子都生得这般好。”

    秋二奶奶话里的小姑,自然是指的阮青青了。

    平国公老夫人觉得秋二奶奶这话甚是贴心,不由得连连点头。

    从前有方菡娘陪着她逗她日日开怀,老夫人觉得这已经是老天爷的恩赐了;眼下方芝娘跟方明淮来了以后,老夫人更是打从心里头感谢老天爷对她的厚爱,在她临老之际,还能这般喜乐安康的享受这等天伦之乐。

    ……

    方菡娘觉得方明淮年龄小,但毕竟是个哥儿,姐姐太过溺爱,对他成长也是不利的,因此她只是抱了抱方明淮,便让他先行去自己房间里头休息了。

    方明淮倒是很有男子汉气概,很是大度:“好吧,二姐毕竟是个女孩子家,需要大姐的陪伴,我能理解。”

    方菡娘跟方芝娘都被方明淮逗得笑了起来。

    方菡娘想起什么,唤过秋珠来,让秋珠从袖子里拿出了两个锦盒。

    便是早上时姬谨行特地送过来的那两个。

    当时交到她手上时,姬谨行也没特特交代是什么,方菡娘便觉得,以姬谨行送礼的慎重,既然没特特交代,那应是不怕她弄混,两个盒子里头应是一样的物件。

    方菡娘也一直没打开看。

    她从中拿了个锦盒,交到方明淮手里头,吩咐道:“……回去再看吧,外头挺冷的。这是,”她含糊了一下,“……送你的礼物。”

    她又把剩下的那个锦盒交到了方芝娘手里,“这份是芝娘的。”

    芝娘抱着锦盒甜甜的笑了:“谢谢大姐。”

    方菡娘咳咳咳了几声,含含糊糊道:“不用谢我,别人托我给你们的。”

    方芝娘性子温顺,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方明淮眨了眨眼,这么神秘?

    不过方明淮是个聪慧的,他知道他这个大姐做事向来有章法,既然她没有明说,就代表这东西的来历是有些说法的。他点了点头,笑道:“大姐放心,我知道了……”他顿了顿,终是忍不住又问道,“一会儿大姐还去我房间里头坐坐吗?”

    方菡娘有些失笑,拉起方芝娘的手,起了故意逗弄方明淮的心思,笑道:“毕竟我们淮哥儿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需要大姐的陪伴了。”

    被架的高高的大孩子方明淮只得挺了挺自己的小胸膛,证明此话不虚,昂首挺胸的跟着丫鬟去了他自己的房间。

    方菡娘同方芝娘笑着,手拉手去了方芝娘的房间里头。

    丫鬟早就在房间里烧起了炭盆,烧得自然是最好的银霜炭,半丝烟气也无,烘得屋子里头暖洋洋的。方菡娘跟方芝娘便把披风跟外头的小袄都给去了,姐妹两个穿着罗袜一起坐在铺得极为柔软的床上,倚着松松软软的迎枕,身上盖着锦被,说着悄悄话。

    方芝娘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眼下在姐姐面前,她还是有些忍不住说起了路上遇到的惨景:“……那日中午,外头的雪还在下,三表哥让车队一边清雪一边慢慢往前走,我忍不住掀开车帘看了会儿,就看着外头有一段路上倒着几个人,身上积了好多雪,看样子已经死了……其中有位母亲,她致死都在紧紧搂着怀里头的那个小孩子……搂的紧紧的……”

    方芝娘一想起当时的惨状,就忍不住往被子里头缩了缩。

    方菡娘一把搂住方芝娘,柔声安慰道:“事情都过去了……芝娘别怕,事情都过去了……”

    方芝娘有些闷闷的细细声音从被子里头传了出来:“……大姐,如果我早点遇到她们,说不定她们就不用死了……我总是想起当年咱们被奶奶跟大伯母赶出家门,三个人在破庙躲避风雪的时候,当时若不是大姐一直紧紧护着我跟淮哥儿,若不是六叔一家子救了我们,咱们最后怕不是……”

    方菡娘搂得更紧了,她截住方芝娘的话头,斩钉截铁道:“没有那么多如果,假如的……芝娘,遇到事情,我们该想的,是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该如何做?……你看,眼下这般大的风雪,路上的惨状你也见到了,你觉得你可以做些什么吗?”

    方芝娘的头慢慢从被子里头露出来,一双水润润的小眼睛像小鹿一般望着方菡娘,声音柔柔的:“大姐,你说的对。我,我……”她鼓起勇气,“大姐,我想把你给我的银钱都拿出来,买些棉衣送给那些穷人。当年我们在破庙里没有衣服穿的时候,我曾经想过,冬日里有一件御寒的棉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我想,我想让那些没有这种幸福的人,也感受到这种幸福……这样,或许他们就不会冻死了,熬过这个冬天,应该就好了吧……”说到最后,方芝娘满怀希望的看向方菡娘。

    幼妹年纪小小,就有这样的柔软好心肠,方菡娘心里头是欣慰的,也是感动的。她摸了摸方芝娘的头,鼓励道:“芝娘,你这想法非常的好,真的,大姐以你为荣……但你要知道,这不是一件小事,我们既然要做,就要好好的做……而眼下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等休息好了,我们就拿出所有的精力来,来做这一桩好事。”

    被一直敬仰着的大姐这般夸赞,方芝娘小脸都要放光了,她有些羞涩的笑了笑,用力点了点头,乖乖的躺下,自己把被子盖好,道:“大姐,你去淮哥儿那边看看吧。别看他嘴上说的逞强,他一路上念叨了不知道多少次想大姐了。”

    方菡娘笑了笑,俯下身子亲了方芝娘额头一口。

    方芝娘脸都羞红了,咬着唇朝着方菡娘害羞的直笑。

    方菡娘心都要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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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章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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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来到方明淮房间时,方明淮只穿了里头的中衣中裤,兴奋的在平国公老夫人为他准备的小书房里直转圈。

    方菡娘还以为自己这弟弟吃了什么精神错乱的药。

    “这是怎么了?”方菡娘把披风递给丫鬟,看着额头上兴奋的都沁出了丝丝汗水的淮哥儿,就知道这孩子虽然只穿了中衣中裤,但肯定不会冻着的。

    方明淮兴奋的几乎是一路蹦跶到方菡娘面前的。他激动不已,但还是挥手把周围伺候的丫鬟都赶到一旁。

    方明淮压低了声音,满脸激动的凑近了方菡娘:“大姐,那锦盒到底谁托你送的啊?真是太棒了!你知道吗,那是制墨大师麻大师遗留在人世间的墨锭!我曾经仔细的从书里研究过如何鉴别这墨锭,这肯定是真的,我一看就知道,麻大师的手艺,旁人仿不来的……天哪,据说这世上就余有不足十块了,没想到我有生之年还能见到麻大师的墨锭!”

    他说到这,突然想到了什么,满脸的兴奋一下子僵到了脸上:“……大姐,二姐那里也有一块吧?两个麻大师的墨锭……这是谁这么大的手笔啊?这份人情太大了,咱们不能要……”他满脸的纠结,最后恹恹的耷拉着脑袋,一副壮士扼腕的模样忍痛割爱道,“大姐你还是把那两个锦盒都还给人家吧,咱们家不能欠人家这么大一份人情,对方肯定图谋不小。”

    方菡娘也没想到姬谨行这一出手就这么阔绰。

    要知道,麻大师的墨锭,她也是耳闻过的,因着弟弟妹妹一个醉心学问,一个醉心书法,还想着给他们收购一块让他们赏玩,谁知道,这根本就是有价无市的东西,纵然她把价格叫到了一万两银子一块,也无人肯出售。

    最后方菡娘也就作罢了。

    谁知道,今天姬谨行这送给她弟弟妹妹的见面礼,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两块麻大师的墨锭砸下来,真是把人砸的要晕头转向了。

    再想想方才淮哥儿的疑问,说对方图谋不小……

    方菡娘忍不住老脸一红。

    可不是图谋不小么,她这么大一个大活人呢。

    方菡娘咳了一声,努力摆出一副严肃的嘴脸:“哎,给你的东西,你收着就行……”

    方明淮直摇头,颇有些苦兮兮的模样,一脸的挣扎,语气却是很坚决:“不行,大姐,这东西咱们真不能收。我知道咱家有钱,但这东西根本就不是能用钱买到的……”

    方菡娘眼见着一脸坚持,生怕姐姐为着这两份礼再给家里头惹上什么灾事的弟弟,有些无奈,又有些感动。

    她能看得出,弟弟是真心喜欢这墨锭的。

    但她也知道,比起这等死物,弟弟更在乎的是怕她后头还不上人家的人情为难。

    方菡娘索性也不瞒着方明淮了,她眼见着丫鬟都离着这儿远远的,点了点方明淮的额头,压低了声音:“你啊,让你收着,哪来得那么多话呀……这是你未来姐夫给你的见面礼。”

    方明淮“啊”了一声,一下子愣了。

    未,未来姐夫?

    他这只不过几个月没见他大姐,怎么,怎么突然就有了个“未来姐夫”?……

    方明淮忍不住就瞥了方菡娘一眼。

    他虽然年龄小,但之前见他那个好友为了个姑娘不像人样,也多少对爱情有点认识,觉得那是个害人不浅的东西……

    不过方明淮对自己大姐还是很有信心的。

    额,就是那个什么未来姐夫,一出手就是两锭麻大师的墨锭……方明淮这么一想,心里头还挺激动的。

    他的大姐,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方明淮一点都没考虑门当户对的问题,想通了这一点,喜笑颜开的:“哎呀,大姐,你早说!”说完,就美滋滋的又小跑着回隔间的小书房去欣赏那锭墨锭了。

    方菡娘心里头呵呵一声。

    还早说,她哪里知道姬谨行一出手就是这么珍贵的两件东西啊!

    还有,为什么她没有啊?!

    不过,想到这个问题,方菡娘又忍不住想起那天姬谨行同她说的,他的都是她的……

    方菡娘老脸又是一红。

    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看了眼沉迷墨锭的淮哥儿,心里头忍不住有点吃味。

    芝娘还说这个小子一路上都在念叨她呢,这不,还不是抛下了她,跑去看一个什么墨锭……

    方菡娘酸溜溜的看了一眼那个小家伙。

    最后,还是忍不住道:“行了啊,那东西又没长腿跑不了,以后都是你的了……你现在给我去休息,晚上还有认亲宴呢,三个舅舅,几个表哥,还有两个侄子,你还没见过呢。”

    方明淮的声音从书房里头传了出来:“哦哦,大姐,我一会儿就去休息。”

    仍是一副痴迷的模样。

    方菡娘这下子真是吃味到生气了。

    她故意重重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果不其然,身后就传来了有些慌乱的小跑声。

    方菡娘便故意放慢了步子。

    方明淮从后头一把抱住方菡娘的腰,讨好道:“大姐,你刚才生气啦?那我这就去休息,马上就去。你不要生气了,是淮哥儿不好。”

    方菡娘本就是佯怒,眼下被弟弟这般讨好的哄着,哪里还绷得住脸。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的拉开方明淮的手,点了点方明淮的小脑袋。

    ……

    芙蕖堂里头一片欢声笑语,暖意融融的。

    相比之下,二房,则是一片凄风惨雨。

    原因无他,阮二老爷,同安二夫人,从昨晚起就在吵架,一直到现在,两人还是谁都不理谁的冷战。

    安二夫人一想起阮二老爷既然这般怀疑她,她就气得胸口疼。

    后来她索性把他哄了出去,不再理阮二老爷。

    本来一直彻夜守着生病的儿子,安二夫人就已经很心神交瘁了,结果早上起来,安二夫人听说阮二老爷非但没有过来问一句儿子的病情,也没有去衙门,更没有去二门那接外甥外甥女,而是陪着那个什么孔氏一同出门了,安二夫人的愤怒就达到了顶点,冲进了阮二老爷的书房,把阮二老爷书房里头的摆设砸了个稀巴烂。

    阮二老爷自然是不知的,他是听孔氏说孔楚华的寿衣差点被几个乞丐扒了,再加上对安二夫人的愤怒,阮二老爷索性陪着孔氏去了义庄,祭奠孔楚华。

    这趟去,不知道是因着昨日孔氏那一闹,还是怎么着,今儿义庄里头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几个差人恭恭敬敬的陪着阮二老爷跟孔氏祭奠了孔楚华的尸身。

    等阮二老爷同孔氏都走了,其中一个瘦巴巴的差人腿软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旁人都在笑他,他却脸色发白的啐了一口,骂道:“你们还笑!你们知道个什么?!你们知道刚才来的那位老爷是谁吗?!”

    旁边一个胖差人哄笑道:“哎呦,看那位老爷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就知道,肯定是个官儿——咱们好好的伺候着就是了。他是谁怎么着了,还能弄死你吗?”

    瘦巴巴的差人破口大骂:“这京城的官也是分五六九等的好不好?!你要知道,这京城是一个牌匾砸下来,能砸到三个当官的地方,那些无足轻重的小官也就罢了!刚才那一位,那可不是小官,那是二品大员,兵部的大官!人家动动小拇指就能碾死咱们!”

    胖差人呸了他一口:“你这毛猴又开始胡口乱说,就你,还认识兵部的大官?!”

    瘦差人从地上爬起来,喝道:“你可别不信!胖子!我跟你说,当年爷在兵部给人看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头混呢!……我没记错,那个就是兵部的大官!我虽然只在兵部看了几天门,但绝对见过他!”

    一听说是兵部的大官,众人都有些慌了。

    兵部的大官?

    那他的儿子,岂不就是个贵家小少爷了……?

    在他们义庄,竟然让个贵家小少爷被乞丐给冒犯了……那这要是那大官想起这桩事,心里头不舒服,还不是得拿他们几个开涮?!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还是那个胖的差人,他见气氛实在有些惨淡,忍不住硬着头皮辩解道:“你们想这怎么可能啊……咱义庄里头躺着的那个,要真是大官的儿子,哪里还轮得着咱们义庄给他停灵?……”

    这倒也是,之前他们就想过这个问题。

    瘦差人像是跟那个胖差人杠上了,他吐了口唾沫道:“之前不就说了吗?!说不定是私生子呢!”

    胖差人吵道:“要是私生子,那个大官敢过来祭奠吗?!不怕被人看见毁了名头?!”

    “嘿,我怎么说你怎么都不听呢?!我这可是好心提醒你们!”

    “你这哪是提醒,你这分明是危言耸听!”

    “你胡说八道!……”

    眼见着两人就要厮打起来,旁边看戏的差人连忙把两人分开,劝道:“哎呀,别争了,是不是大官,咱们等着就是了……要是他真要拿我们开涮,恐怕今天都过不了,咱们哥几个就得去牢里头走一遭了。”

    结果谁都没想到,这差人的话一语成谶。

    这还没到下午,他们就被传唤到了府衙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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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一章 传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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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将这些义庄的差人告上衙门的,并非是他们猜测的“兵部的大官”,而是几个乞丐。

    那几个乞丐手脚都生了冻疮烂掉了,用最后力气敲了喊冤鼓,趴在那儿哭喊个不停。

    京兆尹本来是不想管乞丐的烂摊子的——也算是这些个乞丐运气好,近来因着天灾朝廷上吵闹不休,很多大臣为了从这场纷争里把自己摘出去,就喜欢盯着别人辖下的事情,京兆尹为了避免自己淌进这趟浑水里,不得不硬着头皮接了这桩案子。

    京兆尹有些不耐烦的看着底下瑟瑟抖着跪在那儿的乞丐们,重重拍了下惊堂木,喝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乞丐们哭喊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根本听不清楚在喊些什么,乱糟糟的,再加上那些乞丐身上的恶臭,不止是近前的衙差们被熏得直翻白眼,就连坐在堂上隔得老远的京兆尹,也被那呛鼻的复杂恶臭给呛得直皱眉头。

    京兆尹又是重重一拍:“公堂之上,岂容你等喧哗,好好交代,若是再这般,就直接以不敬公堂的罪名将你等押入大牢了!”

    这些乞丐们眉头都跳了跳。

    说起来,大牢里好歹是有吃的有住的……比起他们待的那个什么破庙,要好得多了……

    几个乞丐都纷纷意动了,眼里露出几分贪婪的光芒。

    每年想来打官府秋风的乞丐多了去了,京兆尹一下子就看穿了这几个乞丐心中所想,冷哼一声,惊堂木毫不留情的重重拍下:“荒唐!告诉你们,像尔等不敬公堂,投入大牢前一律要先打二十大板!”

    一听还要挨二十大板,那些个意动的乞丐心里头那起子念头一下子就被火熄灭了。

    他们这下老实了,尽量不再歪歪扭扭,跪着的身子板也直了起来。

    京兆尹很满意这效果,心底冷哼一声,这才威严的喝道:“你们到底所告何事?!”

    几个乞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有一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乞丐提高了嗓子:“……青天大老爷,我们,我们要告义庄的差人!”声音丝丝颤抖着,有些色厉内荏的味道。

    若是孔氏在这里,估计她会大吃一惊——这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乞丐,不就是昨天那两个打她儿子寿衣主意的乞丐之一吗?

    京兆尹微微蹙了蹙眉。

    告义庄的差人?

    这些乞丐是想搞什么鬼。

    那个瘦得像猴子似的乞丐把话喊出口去,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声音又抬高了几分:“青天大老爷,因为那几个差人,把我们赶出义庄,我们,我们这几天已经冻死了五个孩子了!甚至,甚至昨天我一个同伙也冻死在义庄里头!”

    京兆尹一听,眉头又忍不住皱得老高。

    又是冻死人的事……

    其实他是有所耳闻的,近些日子以来,各地被冻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地方上的官员,据说眼下正忙得焦头烂额把下头的灾情给捂住不让上头知道呢!

    这倒好,眼下他的辖区里头,也有人把冻死人这事给捅过来了!

    这事,他倒是可以不管;若是管了,怕就是要牵出萝卜带出泥了……京兆尹心里头琢磨着得失,眼神不禁望向下头的那些个乞丐。

    只见那些乞丐,身上的冻疮都烂了不少,各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在这场几十年难遇的严寒风雪之下,估计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京兆尹是真心不想管。

    但,他转念一想,眼下上面风头正紧,万一他没管这桩事,这些乞丐横竖都是个死,要是他们一咬牙,抱着反正都是个死的念头,去敲登闻鼓,直接告御状喊冤,那他头顶上这顶乌纱帽可就不保了啊?……

    京兆尹一想那个情景,身后忍不住就出了一身冷汗。

    他再一想,底下这场风雪带来的灾事,虽说现在各地地方上的官员都在拼命瞒着上头,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到时候要是上头知道了这事,依着当今圣上的脾气,那肯定是要彻查的……那,这样,到时候怕是他也逃脱不了干系……

    京兆尹神情一凛,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等闲视之。

    不过,要是这么反过来一想,地方上的人都在拼命瞒着灾情,而他,却漂亮的处理了关于灾情的命案,那到灾情再也捂不住,上头雷霆震怒的时候,地方上官员的昏聩无能,岂不是越发衬托出他的光正伟岸?

    京兆尹的神情由凛然变成了若有所思。

    下头的乞丐哪里知道京兆尹心里头在想什么,在他们这等吃不饱穿不暖的人看来,京兆尹大概就跟神仙差不多一样,他们见京兆尹的神情变来变去,丝毫不敢有半句怨言,都下意识的微微停了哭,呆呆的看着京兆尹。

    等京兆尹做了决定后,他这才发现,底下那些跪着的乞丐都在满脸茫然却又敬畏的望着他。

    京兆尹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严肃道:“当今圣上以人为本,宽厚治国,在本官的辖下,竟有如此罔顾性命之徒存在——来人!去义庄,将那几名差人通通传来!”

    很快,衙差就把那几名差人都传来了。

    那几名差人还以为是兵部的大官来找他们麻烦了,抖如糠筛,进大堂时双腿软的跟豆腐似的,刚到了堂下一个个就扑通扑通的跪下了,磕头如捣蒜,纷纷喊着“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京兆尹有些懵。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遇到过还没开始审案,这么积极主动认罪的犯人。

    不过,认罪了嘛,那就好办了。

    京兆尹重重的拍了惊堂木:“堂下所跪之人,尔等可知罪?!”

    几个差人被那惊堂木吓得都快尿出来了,哭丧着脸道:“小的们知罪,实在是小的们没有看好义庄……让那些不长眼的乞丐进去了……”

    京兆尹越听觉得怎么越不对劲呢?

    这些乞丐告这些差人将人逐出义庄,导致他们中不少人被冻死。

    这些差人话里头认罪的意思怎么反着来呢?

    这叫认罪?

    若不是京兆尹见那几个差人是真的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模样,他会认为这几个差人是故意来说这些没头脑的话,来反讽人的。

    京兆尹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简直一派胡言!……京城外义庄乃是临时停灵之所,你们几个差人是五城兵马司特特派遣去看管好那些尸体的!这几名乞丐告你们这些差人罔顾他人性命,在寒冬之际将人赶出避难之所,实在有违人性,导致他们中数人被冻死,你们可知罪!”

    几个差人听完罪名,个个都傻眼了。

    他们本以为是那个兵部的大官为了整他们,所以才把他们弄到衙门里头来磋磨一番,他们哪里敢跟兵部的大官斗!于是这刚进了衙门,就开始积极主动的认错,希望能让那大官看在他们态度积极的份上,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谁知道,他们这趟被人传唤到了衙门,竟然不是因着他们认为的那个原因,而是……

    被乞丐告了?!

    这几个差人跪在堂下面面相觑,心里头都生出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乞丐?啊哈?这等贱民,也来告他们?

    他们好歹也算是兵马司下头雇来的差人好吧?

    几个乞丐,哪里来的狗胆敢告他们!

    几个差人底气一下子就足了起来。

    他们纷纷挺直了腰板,抹了把眼泪,开始高声喊冤:“大人,冤枉啊大人!”

    京兆尹眉头跳了跳。

    怎么这又喊上冤了?!

    刚才不还认罪认的很欢的嘛!

    京兆尹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声疾色厉:“证词如此反复,尔等是在蔑视公堂吗!”

    几个差人见京兆尹的态度有点不太对……按道理说,京兆尹好歹也会看在五城兵马司的份上站在他们这边啊。

    几个差人都是社会上混的老滑头了,之前那个认出了阮二老爷的瘦差人连忙磕头,道:“回大人的话,并非小的们证词反复,实在是刚才我们都误会了,以为是我们当差不利,上头要治我们的罪。眼下既然知道是这些乞丐们告我们,小的们自然也想为自己分辩一二。”

    京兆尹微微挑了挑眉,轻轻的,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道:“你且说说看。”

    那个瘦差人心里头不禁拧了一把汗,又把准备要说的话在心里头过了遍草稿,这才慎重的开了口,道:“……大人,是这样的。近些日子,因着天气骤然变冷,许多穷苦人家的老人跟小孩就没能熬过这个冬天,义庄里头实在是尸满为患……小的们是奉命来看守这些尸体的,保证这些尸体不受侵害……既然要保证这些尸体不受侵害,那自然不能让义庄里头有什么能威胁到这些尸体的人……”

    他说着,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那些个乞丐。

    那几个乞丐自然就不服了,闹了起来。

    京兆尹不得不又重重的拍了拍惊堂木,脸色颇有些不太好看:“公堂之上岂是尔等喧哗之地!若再吵闹不休,人人重打十个板子!”

    这下子,没人敢再嚷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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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二章 站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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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倒还是那个瘦得像猴子似的乞丐,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看了京兆尹一眼。

    他是个心思活泛的,旁人说起他来,都说他猴精猴精的——实际上,这次这些乞丐们来衙门告那些个差人,就是他鼓动的。

    反正都是要死,那么在死之前还不如豁出去闹一场!

    反正不闹,什么都没有;闹一场,说不定就闹赢了呢!

    这个念头,在昨天他的同伴被棺材板意外压死以后,在他心里头越发旺盛起来。

    瘦猴子乞丐见京兆尹并没有明确的态度向着那几个差人,心里头也有了几分计较,他微微直了直身子,让自己尽量看起来理直气壮些,道:“那位差人大哥,你看你这话说的。义庄本是官府为了死后人的体面盖的,但并没有禁止活人不能进去啊?不然那些个看望的家属算什么?再说了,我们这些活人难道还比不过尸体吗?!义庄尸体能躺,我们这些活人在里头借个屋檐挡挡风避避雪怎么了,你们狠心把我们赶出去,就是让我们去死!”

    瘦猴子飞快的看了京兆尹一眼,见京兆尹眼里头流露出几分对他的满意之意,心里头砰砰直跳,知道没准这次他们走了狗屎运,遇到个愿意帮他们的官——不管他是为着什么愿意帮他们,总之,眼下这情况,是对他们有利的!

    瘦猴子胆子又大了几分,他梗着脖子,将他们这次大闹的目的喊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前些日子,你们是收了别人的钱,把我们赶出义庄的!那笔钱!你得交出来,作为赔偿!”

    “对!赔钱!”

    “我侄子被你们害死了!他前儿晚上没熬过去冻死了!赔钱!”

    “我儿子也……”

    “赔钱!”

    几个乞丐七嘴八舌的起哄道。

    京兆尹听得有些晕,怎么又突然扯上了银子?

    什么收了别人的钱?

    京兆尹又是重重一拍惊堂木。

    “大胆!”京兆尹一副震怒的模样,瞪向那几个差人,“你们是不是收了他人的贿赂,企图害死这些乞丐?!”

    小官的贪污受贿,这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功绩啊……

    京兆尹心里头琢磨着,没准等他三年期满考核时,陪着这桩事,还能往上再动一动。

    几个差人也没想到,这几个乞丐这般闹,竟然是为了那笔银钱。

    差人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愿意把吃进肚子里头的银子退出来。

    但偏偏京兆尹又是一副要给他们压帽子的模样……

    为首的那个差人咬了咬牙,磕了磕头,声音恭恭敬敬了许多:“回大人的话,并非是贿赂……是那日有个妇人送了一具棺材过来,说她儿子小小年纪就夭折了,因着她儿子夭折的原因就跟乞丐有干系,故怕乞丐扰了她儿子的死后长眠……就给了我们一张银票,让我们看好她儿子的尸身……”

    京兆尹微微蹙了蹙眉,有点失望。

    若真是这样,那确实算不上什么贪污受贿。

    不过,因着乞丐而死的小孩……他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京兆尹背后一凉,突然想起一桩事来。

    前些日子,平国公府送过来俩乞丐小子,说是那俩乞丐在冰天雪地之下扒了一小儿的衣服,导致那小儿被冻死,要求京兆尹给那两个乞丐点“颜色”看看……

    难道,这桩事,背后还跟平国公府扯上了什么干系?!

    京兆尹只觉得背后冷汗涔涔而下。

    他就是再想捞点资历功绩,也断断不敢拿着平国公府的事情去捞资历啊。

    京兆尹此时再看堂下那几个跪着的乞丐,再看那几个差人,双方都在无比殷切的望着他。他只觉得棘手无比。

    然而此时,师爷过来了,附在京兆尹耳边低语几句,京兆尹神色一变,激动的起身。

    堂下众人都错愕的望着京兆尹。

    京兆尹咳了一声,拍了下惊堂木:“此案证据不足,本官需要时日去取证——暂时先退堂,择日再审!”

    几个差人心里头都松了口气,脸上洋溢出了几分笑意。

    那些个乞丐就没有这么轻松了,皆是大惊失色。

    择日?要择到几日后?到时候他们还能不能活着,还是个问题呢!

    那些个乞丐纷纷又哭闹起来,个个磕头磕的砰砰直响。

    “青天大老爷啊,我们没地方去啊,要是择日的话,我们还不如就冻死在衙门外头!”

    “就是啊青天大老爷,外头还在下着风雪,我们过来击鼓鸣冤已经是冻个半死了……若是出去,还没等回到城外的破庙,肯定就冻死了啊。”

    “还不如直接一头撞死在这衙门里!”

    乞丐们哭闹声越发大了,场面也越发混乱了。

    京兆尹皱着眉头:“胡闹!”

    竟然拿命来撒泼!

    然而京兆尹还真是不敢,让这些个乞丐在府衙之上闹出命案来。

    要知道,这可是天子脚下!

    一点风吹草动,只要传到圣上耳朵里,那他头顶上这个乌纱帽,没准就要被摘掉了!

    京兆尹烦躁的很。

    这时候师爷小声道:“大人不如先去衙内同那位大人先会谈一番,让这些人暂且等在堂上,先稳住他们……”

    连师爷都看出来了,那些个乞丐眼下就像是豁出去的亡命之徒在那不顾性命的闹事。

    他们能不要命,京兆尹可不能不要前途。

    事到如今,也只好这般了。

    京兆尹只得又拍了下惊堂木:“安静!那尔等暂且先在堂上等着,本官有要事在身,去去就来!”

    他想了想,又生怕那些个乞丐在堂上就被冻死,又吩咐衙差们在堂下生几个火盆,让灶上烧点姜汤送过来。

    安排好这一切,京兆尹匆匆去了衙内。

    近些日子,朝廷上动荡的很,关于太子失德的流言甚嚣尘上,京兆尹本是中立派,不怎么敢站队,但眼见着太子失了势,他就琢磨着是不是要适当的侧重一下。

    不过,京兆尹自然是没个胆子去站在太子的对立面的。

    他只是想让自己的政治生涯,多一份保障。

    因此,最好的选择是,交好一位在朝廷里头很有分量,却又同样没有倾向,不站队的权贵。

    京兆尹选择的是瑞王。

    众所周知,瑞王是个没什么城府的富贵闲人,但因着他是当今圣上硕果仅存的几个兄弟之一,在当今朝廷上的地位非同一般。

    京兆尹选择瑞王,也不过是想跟权贵们靠的再近一些,又不至于招惹了什么忌讳。

    毕竟瑞王是从来不理朝政的。

    只不过,瑞王不理朝政,自然也不会结党营私。京兆尹努力暗中向瑞王示好了有一些时日了,对方却一直没什么回应。

    就在京兆尹都有些灰心丧气的时候,刚才师爷过来悄悄传话,说是瑞王世子路过府衙,想起京兆尹的府衙后宅风景不错,尤其雪景乃是一佳,特来欣赏。

    这消息惊的京兆尹,恨不得生出两个翅膀飞去后宅陪瑞王世子。

    等京兆尹匆匆赶去后宅时,瑞王世子正在亭子里头一边喝酒,一边赏景。

    京兆尹连忙向瑞王世子行礼。

    瑞王世子乃是个俊美的青年,人生的温和有礼,眉眼之间流露着几丝书生的儒雅。

    他指着亭外的雪景,笑道:“厉大人府上雪景,真真是让人心旷神怡。”

    京兆尹连连赔笑,说过奖过奖。

    两人坐下一番闲谈,谈天谈地,就是不谈半点跟朝廷有关的事情。

    这让京兆尹心里头更有谱了。

    跟这种不去干涉朝政的散闲王府交好,确实更让他放心了。

    两人说着说着,京兆尹不经意就谈起了方才大堂上的案子。

    瑞王世子微微笑道:“不过是件小案子,大人何至如此忧愁。”

    酒至三巡,京兆尹也有些上头了,他苦笑着,把事情大概同瑞王世子说了一通,连那些背后可能有的干系,也同瑞王透露了几分。

    瑞王世子若有所思:“厉大人说起平国公府,我这倒想起来,前些日子,玉静表姐同我抱怨了一下平国公府的安二夫人。”

    瑞王世子口中的“玉静表姐”,自然就是堂堂的玉静公主殿下了。

    京兆尹一听这涉及权贵秘闻,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瑞王世子却有所感,笑着摇了摇头:“……背后说人是非,非君子所为。”

    京兆尹直觉的不一般,陪尽了小心,才得了这么一句“安二夫人近来有一桩事,很没给玉静表姐面子,玉静表姐正想找个机会出口气”。

    只这一句,京兆尹一下子就觉得有些头脑清明了。

    原来,平国公府得罪了皇室贵胄!

    那么,那桩案子,也不是不能拿来做一下文章……

    京兆尹心里头转着念头,面上同瑞王世子依旧是说说笑笑,谈天谈地。

    两人都不再说起平国公府同玉静公主的事情,仿佛那个话题,两人从未涉及过。

    只不过,等京兆尹送走了瑞王世子后,头一件事,就是直奔牢房,将之前平国公府送来的那两个小乞丐给从牢里提了出来,进行了一番审问!

    等审完之后,京兆尹心中有了几分大概的计较。

    他微微一笑。

    玉静公主么……

    比起瑞王世子,玉静公主似乎,更值得他去帮帮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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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三章 用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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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蕖堂。

    因着方明淮太过兴奋,虽是刚赶完路,他却没有半分倦怠,精力极为充沛的赏玩了那锭麻大师的墨锭许久。

    这还不算什么,他还特特遣了燕舞,让她去方芝娘房间附近等着,等方芝娘一醒立马过来喊他。

    故,当方芝娘刚洗漱完,正在那梳妆的时候,就见着方明淮兴奋的跑了进来。

    方明淮叫道:“二姐,大姐给你的锦盒,你打开了没有?”

    因着彭兰兰因病在中途离开车队养病,茉莉便暂且充当了彭兰兰的丫鬟。她见状哎呦一声笑道:“我的大少爷,您行行好,先等会儿再来招你二姐说话,先让奴婢帮二小姐把头发梳完可好?”

    方芝娘抿嘴笑了笑。

    方明淮知道自己这般急吼吼的进来,是有些冒失了。

    但,麻大师的墨锭实在是太诱人了。他实在等不了多久。

    方明淮堆笑道:“茉莉姐,你尽管帮二姐梳,我就在这坐着等。”

    结果,说是坐着等,方明淮屁股下头却像是生了刺般,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方芝娘终是看不下去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轻声道:“淮哥儿,别扭了,大男子汉的,有什么话直说啊。”

    方明淮挠了挠自己的小脑袋,尚显稚嫩的小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情来:“二姐……我就是想看看大姐给你的那个锦盒……”

    方芝娘看向茉莉。

    她同方菡娘一起回来的,但因着很快就就寝了,方菡娘给她的锦盒她还没有打开,茉莉负责帮着收起来了。

    茉莉见方芝娘望过来,笑着去了隔间,不多时出来,手上拿着个小锦盒,正是方菡娘给的那个。

    方明淮眼里放着光,迫不及待的跳了起来。

    方芝娘有些奇怪。

    方明淮虽然年少,但自打进学之后,天天同年龄较大的同窗在一起读书,性子上多少持重了些,很少有这样按捺不住的时候了。

    方芝娘心里头也是奇怪的很。

    方明淮欢快的叫道:“二姐,我能替你打开吗?”

    方芝娘笑道:“开便是了。”

    方明淮颇有些迫不及待的从茉莉手上珍重的拿过那锦盒,像是捧着什么珍宝般,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的把那锦盒打开了。

    方芝娘“咦”了一声。

    方明淮神情激动:“果然,果然是不同的!”

    据闻,麻大师遗留在人间的墨锭不足十方,但锭锭都是世上独一无二的,与其它都不相同。

    方芝娘这锦盒里的,同他那锦盒里的,便是两种意趣。

    方芝娘起身,上前几步,细细端详:“这,这难道是……”

    方明淮用力的点着头,看了看左右,颇有些不可外传的模样小声的同方芝娘道:“二姐,大姐说这是未来姐夫送的,别说出去。”

    方芝娘惊愕了。

    未来……姐夫?

    这也太……

    方芝娘有些发懵。尽管麻大师的墨锭对于她同方明淮来说,吸引力非常大,但她搞不清状况之前,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

    要真是未来姐夫送的,这,也出手太吓人了吧……

    方芝娘轻轻咬了咬下唇。

    方明淮看了方芝娘一眼,对方芝娘的紧张却有些不以为然,笑道:“二姐,你就放心的收下吧。这东西要是有问题,依着大姐的性子,也不会把它们给了你我。”

    方芝娘想想也是,总算是放下了心,兴致勃勃的同方明淮一起赏鉴起这锭墨锭来。

    方明淮怀里头还揣着他的那锭墨锭,也拿了出来,两锭摆在一起,两个小家伙一起凑着脑袋,看看这锭,再看看那锭。

    两人都笑得傻乎乎的。

    一会儿方菡娘也过来了,一进门就见着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在看什么。

    方菡娘询问似的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茉莉。

    茉莉给了方菡娘一个无奈的眼神。

    方菡娘上前,这才发现两个小家伙是在看姬谨行送的那两锭墨锭。

    心上人送出来的东西被弟弟妹妹这般喜欢,方菡娘心里头还是挺高兴的。她轻轻地咳了一声。

    方芝娘跟方明淮这才发现大姐过来了。

    两人兴高采烈的同方菡娘打了招呼:“大姐。”

    方菡娘有些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看的这么入迷……这东西已经是你们的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方芝娘有些不太好意思,微微红了红脸,点了点头,应是。

    方明淮笑嘻嘻道:“大姐过来有什么事?”

    方菡娘有些好笑的点了点方明淮的小脑袋:“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外祖母还在正厅里等你们过去用午饭呢。”

    两个小家伙如梦初醒,好在两人早就收拾妥当了,连忙跟着方菡娘去了正厅。

    只是方菡娘倒没料到,正厅里除了老夫人,安二夫人竟也在。

    方菡娘连忙给方芝娘方明淮介绍安二夫人。

    两个孩子乖乖巧巧的同安二夫人打了招呼。

    安二夫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方芝娘方明淮,眼里露出几分意外神色,倒是没有想到方家姐弟三人竟然都生得这般出色。她脸色有些苍白的勉强说了几句场面话,又给了方芝娘方明淮一份很有分量的见面礼。

    方菡娘心里头有些奇怪,安二夫人看着没什么精神,往常这种场面她都是尽量能不来就不来的。晚上才是家宴的时候呢,眼下竟然就主动过来了,也是稀奇。

    平国公老夫人才没管安二夫人如何,她高高兴兴的一边搂着方芝娘,一边搂着方明淮,一迭声的问着他们休息的可还好,下头服侍的人有没有怠慢他们的?

    方明淮口齿伶俐的很,他本就生得俊秀又可爱,声音清脆的一一回答着平国公老夫人的问题,把平国公老夫人稀罕的不行了,望着方明淮的眼神满满都是宠溺。

    方菡娘见状不禁有些汗颜。

    这幸好方明淮小时候不是跟在平国公老夫人身边的。

    不然她们家这老太太,真能把淮哥儿给宠上了天,京城纨绔里头估计能有她们家淮哥儿的一席之地。

    方芝娘是个文文静静的小姑娘,虽然不太爱说话,但是也是一说话嘴角就带笑的,看上去让人疼到了心里头去,也是让平国公老夫人抱着不撒手心肝啊肉啊的喊。

    “芝儿,淮哥儿,想吃什么?跟外祖母说说,外祖母让灶上的人给你们加菜。”平国公老夫人早就从方菡娘那问出来方芝娘跟方明淮的喜好了,但她着实太喜欢这俩孩子了,巴不得把所有一切好的都捧到两个孩子跟前。

    方芝娘看着桌子上琳琅满目摆着的都是她们姐弟三人喜欢的菜,又见平国公老夫人满眼期望的看着她,一副生怕她哪里不开心的模样,禁不住眼眶有些红。

    她甜甜一笑,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外祖母,我想吃的桌子上都有了。谢谢外祖母!”

    方明淮也是十分开心的道:“外祖母,这些菜我都喜欢吃的!”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高兴得紧,连连给两个孩子夹了不少的菜。

    眼见着方芝娘跟方明淮跟前的小碗要堆成了山,方菡娘也是有些无奈,叹道:“外祖母,我这失宠失的也太快了啊。”

    老夫人知道自家这个外孙女的性子,那是最豁达不过的,她这般说,定是要逗自己开心。老夫人哈哈笑着,给方菡娘夹了一筷子麻油鸡丝:“呦这都吃醋了,来来来,外祖母也给我们菡儿夹一筷子。”

    方芝娘小手举着筷子,稳稳的给平国公老夫人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放到了平国公老夫人的碗里:“外祖母,您也吃,这醋溜白菜,大姐说了,开胃的很。”

    方明淮也给平国公老夫人夹了一颗丸子,放到老夫人的碗里头:“外祖母,吃丸子,这丸子真好吃。”

    平国公老夫人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外祖母吃,都吃。”

    看着眼前祖孙四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安二夫人心里头着实有些很不是滋味。

    她突然有些后悔了。

    因着同阮二老爷赌气,她在砸光了阮二老爷书房里头的东西后,又故意跑来了芙蕖堂这边,不愿意看见阮二老爷。

    阮二老爷再怎么着,谅他也不敢在芙蕖堂跟她吵!

    安二夫人心里头冷笑一声,垂下眼睛,吃了口菜。

    这顿饭,就在祖孙四人高高兴兴,安二夫人心不在焉的情况下用完了。

    正当几人在用茶清口时,外头丫鬟突然进来传话,说是葛婆子求见。

    葛婆子是二房安二夫人放在院子里头较为能干的一个婆子,也算是安二夫人的心腹之一。

    她突然这么过来,一定是有事禀告。

    平国公老夫人对葛婆子也有些印象,自然也知道葛婆子是二房的人,她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对劲的安二夫人,神色淡了淡。

    她早就看出来了,这顿饭安二夫人用的是心不在焉的很,说是过来见见两位外甥,但明显的这都是借口,心思早不知道在什么上头了。

    只是,平国公老夫人今儿心情好的很,她不愿意同安二夫人一般计较。

    平国公老夫人清了清嗓子,开了口:“老二家的,既然找到芙蕖堂这边来,应是有什么事,让她进来你自己问问吧。”

    安二夫人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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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四章 弄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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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那葛婆子进来,同几位主子见过礼之后,就小声的对着安二夫人说了几句。

    “什么!”安二夫人却激动的喊出了声,“你说的可是真的?”

    葛婆子是平国公府的老人了,知道平国公府的规矩,她有些尴尬,但也能理解主子这般兴奋,她硬着头皮点了点头:“衙差们就在门房那儿候着呢。”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耳背,倒是没听见葛婆子的话,神色也没什么异样。

    但方菡娘耳朵尖的很,正好听到了这句。

    她的心一下子提了上来。

    衙差?

    这是府里头谁惹上官司了?

    不过……以方菡娘的聪慧,几乎是转瞬就得出了答案。

    在这平国公府里头的人,被衙差找上门,能让安二夫人这么高兴的,除了那位孔氏,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方菡娘还在凝眉想孔氏惹上了什么官司的时候,安二夫人已经喜气洋洋的起身,报喜一般同平国公老夫人道:“……娘,大喜啊,那个贱人……”

    平国公老夫人眉眼一下子凌厉起来,瞪了安二夫人一眼。

    安二夫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小辈跟前失了言,她却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迅速的改了口:“娘,衙差上门来拘孔氏,让她去衙门走一趟呢!”

    平国公老夫人眉头一下子就皱的老高。

    方菡娘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这个二舅母,也真是个不省心的。

    府里头谁不是盼着老夫人高高兴兴和和乐乐的,别有什么烦心事,身子健健康康的。偏偏她这个二舅母,是真的一点都不忌讳老夫人的身子,什么消息也同老夫人说……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是有些不太高兴了。

    一个是因为孔氏是什么人啊?那是阮府二老爷的外室,说白了,就是个极其不光彩的存在!这种腌臜的事,安二夫人这般大大咧咧的直接在方芝娘方明淮这两个小孩子跟前提起,真是一点都不避讳!

    二一个,孔氏眼下既然住在了平国公府里头,那么不管她是什么身份,她的荣辱,某种程度上已经跟平国公府休戚相关了……孔氏被衙门传唤这种丢人事,平国公府就很光彩吗?

    老二家的,真是……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重重的叹了口气,也不想说什么了。

    方芝娘跟方明淮面面相觑。

    听着名字,“孔氏”,不像是平国公府的婆子或嬷嬷……

    但听这称呼,也不像是平国公府的女眷啊……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有些寡淡:“哦?衙差怎么说?”

    安二夫人似是没看出平国公老夫人的不高兴,或者,看出来了也并不是很在意,她眉飞色舞道:“衙差说,衙门里头有桩案子,涉及到了孔氏,要孔氏上堂回话……娘,您想啊,我们二房里头婆子下人虽然不少,可姓孔的,还真是没有,就那孔氏一人!”

    “哦,”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有些淡,“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安二夫人没听出平国公老夫人的话外之意,仍是一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娘,还能怎么办啊?!既然是衙门来传她,咱们家虽然是勋爵之家,但也不是那种藐视王法的,自然要让孔氏去堂上回话了。”这打从心眼里透出来的高兴,可比之前夸方芝娘方明淮那几句客套话走心多了。

    “那你就那么办吧!”平国公老夫人自然也看出来了,她重重的冷哼一声,不愿意再搭理安二夫人,神色不太好看的起了身。

    方菡娘给方芝娘方明淮使了个眼色。

    姐弟三人心意相通,方芝娘方明淮立即上前,陪着平国公老夫人去了里间。

    安二夫人见老夫人也没说什么,至于平国公老夫人脸色不太好看,她也不想管那么多了,她兴高采烈的一边支使着丫鬟拿她的斗篷过来,一边眉飞色舞的又问着葛婆子具体的事宜,真真是把之前眼角眉梢的郁郁之色一扫而空。

    葛婆子也说不出更多了,只得喏喏的陪着笑。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头,心里头做了个决定。

    她不动声色的唤来秋珠把她的斗篷拿来。

    方菡娘穿戴好,不紧不慢的跟到了安二夫人身后。

    安二夫人丝毫不在意身后远远的缀了个尾巴。

    她正情绪高涨的往二房那院子赶。

    ……

    阮二老爷这儿自然也得了消息,说是衙差来传唤孔氏。

    他本来站在书房一地狼藉前正在那生闷气,听到这消息胸中更是一梗。

    衙门找孔氏能有什么事?

    阮二老爷眉头跳了跳。

    难道,孔氏把孔楚华死于他杀的事告上了衙门?

    阮二老爷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阮二老爷一直觉得是安二夫人杀了孔楚华,若是孔氏把这事捅到了衙门里头,那安二夫人岂不是就危险了?……

    毕竟是结发夫妻……

    阮二老爷一下子也有些慌了。

    然而此时,得知了消息的孔氏跌跌撞撞的不经通传冲进了书房,噗通一下子跪倒在阮二老爷跟前,惊恐道:“老爷!我犯了什么事?!衙门为什么要喊我过堂?!”

    阮二老爷一听孔氏这话,心里头那份提心吊胆一下子放了下来。

    只要不会牵扯到安二夫人就好……

    阮二老爷微微蹙了蹙眉,有些心不在焉道:“是不是你之前惹了什么事?”

    孔氏一听这话,哭得无比委屈,就差抱着阮二老爷的大腿哭诉了:“老爷,之前我向来在那小院子里头安分守己的教养华儿,这你是知道的啊……我哪里有胆子去惹事?当时若不是华儿失踪,我平日里都不敢跑到平国公府的地界来,生怕再给老爷惹什么麻烦啊……”

    阮二老爷这些日子听过太多太多的哭泣了,已经听得很是心烦意乱了。他不耐烦道:“那么,衙门怎么会传你过堂?!”

    其实他心里头也有些奇怪。

    虽说孔氏妾身未明,但好歹也是住在平国公府里头的,外头不管什么事,都要顾及几分平国公府的颜面吧?

    说句不好听的,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这么一想,阮二老爷心下也起了疑。

    眼见着孔氏还在那哭,半句有用的话都没有,阮二老爷忍不住喝道:“别哭了!”

    孔氏被吓了一跳,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阮二老爷没好气道:“有时间哭,不如赶紧想想,到底是惹上了什么事。要知道,你现在是住在平国公府里头,若是一般的小事,衙门哪里不会卖平国公府的面子?!”

    听阮二老爷这般一说,孔氏脸上惊恐之色更甚了。

    “没,没有啊……”孔氏脸白如纸,哆哆嗦嗦的,“老爷,老爷救我啊……我,我真的没犯事啊……”

    阮二老爷微微蹙了蹙眉,想了想:“算了,我让阮刚陪你走一趟吧。”

    阮刚是新近阮二老爷刚提拔上来的长随,在不少场合时,一定意义上也能代表着阮二老爷的态度。

    虽说不是阮二老爷陪着,但孔氏一听是阮刚陪着,心里头总算是放下了几分心。

    孔氏抹着泪:“老爷,您不会让我不明不白坐牢的吧……”

    阮二老爷心里头正在想事,杂乱的很,他随口道:“那是自然。”

    而正当此时,外头安二夫人也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人还未至,大笑声先至。

    “哈!哈!哈!”

    安二夫人大笑着,如同一阵风般闯进了阮二老爷的书房,见孔氏跟阮二老爷果然都在这儿,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嘲讽之意。

    “孔氏,你还在这儿呢。”安二夫人讥讽的笑道,“听说你被衙门传唤了?……可真厉害,这还是咱们平国公府里头,不管是阿猫阿狗的,你还是头一个,被衙门传的人呢。”

    孔氏自打怀疑安二夫人杀死孔楚华后,越看安二夫人,越觉得她像杀人凶手。

    眼下她正满心慌乱的时候,安二夫人还这般出言嘲讽,她更是忍受不了的,头一次出言顶撞了安二夫人:“不劳夫人担心,老爷说了,不会让我坐牢的!”

    孔氏的声音微微有些提高,还带着几分炫耀。

    安二夫人的脸色一下子就阴郁起来。

    她狠狠的盯向阮二老爷。

    孔氏见安二夫人神色难看,心中升起一股报复的快感。

    尽管阮二老爷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了,但孔氏依旧不管不顾的大胆挑衅道:“……虽说衙门来传唤我,想来应该是什么误会,老爷也说了会护着我,夫人与其担心我,还不如去担心担心隔壁院子里头躺着的五少爷!”

    这话不仅仅是戳了安二夫人的肺管子,连阮二老爷都被激怒了。

    他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孔氏扇倒在地,怒道:“孔氏!别太过分了!”

    孔氏捂着脸,像是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般浑身发冷。

    她不过是出言挑衅了几句,这就过分了?!

    那安二夫人连她儿子都给杀了啊!

    他为什么不去打那个杀死他们儿子的人?!

    安二夫人脸色很是难看,她冷冰冰的盯着孔氏:“我白儿也是你这贱人能说的?!你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弄死你?!”

    孔氏癫狂的仰天大笑,满腔恨意终是忍不住喷涌而出:“弄死我?!就像你弄死我的华儿那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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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五章 人是我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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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老爷神色骤变,疾声喝道:“孔氏!”

    安二夫人神色不屑,甚至带了丝丝轻蔑,看向阮二老爷:“你喊她做什么,你不也是这样认为的吗?”安二夫人神色冷冷的,一甩衣袖,“真真是好一对奸夫*!”

    安二夫人径自离去了。

    她怕她再待下去,真的会控制不住自己,同那对狗男女打起来。

    安二夫人神色难看的去了阮楚白养病的院子。

    阮楚白自打熬过了昨天晚上那道坎,今天醒来之后,身子虽然还是孱弱些,但明显的比往日有了些许精神,气色也好了不少。安二夫人进来的时候,阮楚白正靠在大迎枕上,由丫鬟在那儿喂药。

    “娘。”阮楚白有些虚弱的喊了一声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忙不迭的应了,急急上前,半是责怪半是心疼道:“咱们娘俩还讲什么虚礼,你先把那药给喝完。”说着,她耐心的用袖中锦帕一点点将阮楚白唇边的药渍给拭去。

    阮楚白果然就没再说话,乖巧的任由丫鬟喂完了剩下的药汤。

    安二夫人眼里头含着泪,颇为欣慰的看着儿子。

    待阮楚白喝完药,安二夫人神情专注的替阮楚白将嘴角擦拭干净。

    阮楚白看着安二夫人,声音带着大病一场后的虚弱:“娘,怎么感觉,你不太开心?”

    安二夫人本来不想说一些阮二老爷薄情寡义的事让儿子烦心,但她转念一想,凭什么她在这儿忧心焦虑的担心着儿子的病情,照顾着儿子的身体,那对奸夫*却在外头逍遥快活,还把她臆想成了杀人凶手来仇恨……凭什么?!

    若是她不把阮二老爷的真面目跟儿子说清楚,那儿子万一再以为他爹是个正人君子……

    安二夫人忍不住抹了把眼泪,坐在阮楚白的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嘱咐丫鬟们下去。

    待到屋里头就剩下安二夫人同阮楚白两人时,安二夫人这才叹了口气,眼睛有些微红,颇有些不忿道:“白儿,本来不想同你说的,但娘也不忍心让你被你那个道貌岸然的爹蒙在鼓里头,白白的瞎了你的一片孝心……你知道你那爹,自打那个私生子冒出来,他一颗心就都系在了那个私生子身上,对咱们娘俩,那是不闻不问的。白儿啊,娘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娘都想好了,若你爹真要铁了心把那孔氏纳进家里头来,和那私生子和和美美的做一家子。那娘还不如带着你回娘家去!……也是老天爷开眼,那私生子竟然死了!……娘本以为那小崽子死了,这事也就这样了,你爹跟那个孔氏再怎么闹腾,也威胁不了你的地位。他们就算再生一个庶子,等那庶子长大成人了,你早就建功立业了,那庶子也无力跟你争夺什么家业了……娘都不打算搭理他们了,可他们,却不依不饶的,说是娘杀死了那个小崽子!”

    说到这儿,安二夫人内心还是有些难过的。

    不管怎么说,孔氏那般丧心病狂的觉得是她杀了孔楚华也就罢了;可阮二老爷,那毕竟是结发几十年的夫妻,从少年起,两人就一直互相扶持到了如今,本该是最该了解彼此的人了……可阮二老爷,竟然也觉得是她杀了那个小崽子……

    真是开玩笑,杀那小崽子,也不怕脏了她的手!

    安二夫人愤愤的,突得就听得一个轻轻细细的虚弱的声音:“我知道不是娘杀的……因为,人是我弄死的。”

    安二夫人脸上的凄苦,愤愤不平,一下子全都僵在了那儿。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整个人的脸色一下子就变成了惨白。

    安二夫人难以置信的,呆滞的望向倚在床上的儿子。

    一脸病弱的阮楚白正安静的倚在大迎枕上,神色有些平静,可这份诡异的平静里头,细细看去,就会发现,还有一丝丝的疯狂蕴藏其间。

    阮楚白见安二夫人骤然失语般错愕又呆滞,他只得又重复了一遍:“娘,人,是我弄死的。”

    这话像是打破了什么似的,安二夫人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床边跳了起来。

    安二夫人满脸惨白,惊慌的拔腿就往外跑。

    阮楚白见了,先是错愕,却又有些意料之中,他嘲讽也似的勾了勾嘴角。

    呵,口口声声说着爱他,爱他。

    这就是爱他?

    然而安二夫人并没有冲出门外,她只是冲到门口,左右看了看,见丫鬟都克忠职守的守在门外,并没有什么偷听的迹象。她色厉内荏的喊道:“把门看好了,我不喊你们,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几个丫鬟有些不明白安二夫人为什么突然下这种命令,都有些不知所措。毕竟阮楚白是个病人,时时刻刻都需要人照顾。

    不过既然主子下了这样的命令,她们自然也不会去违抗,个个都顺从的屈膝应是了。

    安二夫人脸色惨白的猛的将门关上。

    不仅仅是门,安二夫人又有些神经质的跑向每一扇窗户,确认每一扇窗户都关的严严的,她这才轻轻吁出一口气,脚步有些发飘,踩着棉花似的走回了屋子里头。

    阮楚白神色有些复杂的看着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紧张的,有些惊慌的,又坐回了阮楚白的床边。

    “白儿,你,你说的,你说的是真的?”安二夫人结结巴巴的,神色比之前的那些委屈不忿,都要来的更急切,“你,你莫不是开玩笑吧?”

    安二夫人脑子里像是放走马灯一样,想起了昨晚上阮楚白生死攸关时梦魇般的呓语:

    “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的……”

    然后再这么一对应,哪里还不明白!

    安二夫人面如白纸。

    阮楚白神色平静的很。

    然而,他的双眸,却比任何时候都有神采。

    “是啊,娘,人是我弄死的。”阮楚白轻松的,小声的,像是一个跟母亲交换秘密的孩童,将这隐蔽的事情轻易的脱口而出了。

    尽管心里头早有定论,但听到阮楚白这般坦荡荡的承认,安二夫人身上的骨头就像是被人抽掉一般,整个人都有些软塌塌的瘫倒在了床上。

    阮楚白声音轻轻的,有些飘,然而说出的话,却是让安二夫人头皮有些发紧,呼吸情不自禁的都屏住了。

    “娘,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在担心那个小崽子抢了我在家里的地位。我也知道爹在想什么,爹无非是想把那小崽子当做我的替代品罢了。若我死了,爹好歹还有另一个儿子继承家业。”

    “娘,我不甘心啊……娘,你知道我挣扎了这些年,活到现在有多么的不容易吗……无论是苦死人的汤药,还是疼死人的针灸,我都一声不吭的扛下来了。因为我知道,娘需要我这个儿子活着,我是娘的精神寄托;我也知道,爹也需要我这个儿子活着,爹需要我继承家业……所以,尽管很痛苦,我还是挣扎着,坚持着,活下来了。”

    “可是,娘,就这么突然的,爹突然有了另一个儿子。他不需要我去继承家业了……我活着的意义失去了一半。”

    “娘,儿子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我怎么能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我想有意义的活下去,那么,那个小崽子自然必须死了。”

    阮楚白语气极为轻松,只是,毕竟大病初愈,他这些话,还是有些断断续续,声音也虚弱的很。

    待阮楚白说完,安二夫人早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白儿,你别说了……是你爹,是你爹对不起你……你不要再说了……”

    可是,这些话憋在阮楚白心里头太久太久了,他想要把心里头的话都说出来,一吐为快。

    阮楚白轻松的笑道:“娘,你不用担心。我之前也有些怕,毕竟头一次害人,万一那小崽子回来索命怎么办……可是你看,昨晚上那么凶险的情况我都挺过来了,那小崽子在梦里头向我索命,我跟他说,不是我杀的。他就信了,就走了。以后再也不会纠缠我了。”阮楚白有些开心,眼睛甚至有些亮晶晶的,他望着安二夫人,“从那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就不怕了。这是那小崽子欠我的,谁让他是私生子,他本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所以,我送他走了,这是符合天道的。”

    安二夫人有些发抖的摸上儿子放在被子下头的手腕。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阮二老爷跟孔氏,最初并没有怀疑孔楚华的死。然而现在,却是在怀疑孔楚华是被她杀的。

    这其中一定是,一定是出了什么破绽……

    想到这里,安二夫人恐慌无比!

    不行,她的白儿,绝对不能出事。

    安二夫人倏地握住阮楚白的那支手腕。只是,这细细的手腕,比寻常同龄少年的手腕可要瘦得多。安二夫人一阵心酸,定了定神,只是声音仍是无法控制的,依旧有些颤抖着:“……白儿,你,你是怎么,怎么送走他的?你,你好好详细的跟娘说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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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六章 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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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楚白带着股少年的天真,歪着头,想了想:“娘放心,我那天晚上捂住鼻子,将我屋子里头守夜的丫鬟用安息香给迷晕了。然后又带着安息香,偷偷的潜入了小院子。娘你知道的,那小院子本就是参照我的意见改建的,里头的构造我闭着眼都不会迷路……我见阮雄跟百灵在那守夜,就用安息香把他俩都给迷晕了。然后将窗户都打开了,那个小崽子没多久就被冻得全身都通红了……然后我看他身体在那抽搐呀,不知道过了多久,人就再也不动了。”

    安二夫人神色微微变了变。

    怪不得那小崽子死的那天,她的白儿发起了高烧,原来是那天夜里偷偷溜了出去,被风雪吹的!

    安二夫人又是心惊,又是心疼。

    安二夫人倏地从床边站了起来。

    她在屋子里头左右来回的踱步,走来走去,脸色有些焦虑。

    安二夫人已经完完全全接受了人是阮楚白杀的这个事实。

    她不想去责备儿子什么,这本就不是儿子的错。

    都是阮二老爷造的罪孽。若不是阮二老爷不忠于她,在外头置了外室,还同外室有了私生子,她的白儿怎么会小小年纪双手就染上了这样的罪孽!

    若说之前安二夫人对阮二老爷是由爱生恨,眼下安二夫人对阮二老爷,则只剩下完完全全的恨意了。

    他这哪里是对不住她一个人,他更对不住的,是他们的白儿啊!

    “娘,你在晃什么,我都头晕了……”阮楚白小声道。

    安二夫人咬了咬唇,不想把自己对阮楚白杀了孔楚华这事的焦虑传给阮楚白。

    她重新回到阮楚白床前,躬身给阮楚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胸口。

    安二夫人脸色虽然还有些白,但语气依旧是慈爱的:“乖白儿,你先睡会儿……放心,别的事你不用担心,有娘呢……”

    阮楚白微微抿唇,露出一个纯净的笑意:“嗯。”

    安二夫人一直待到阮楚白睡了过去,这才轻手轻脚的走了出去,打开门,把丫鬟喊进来,疾言厉色道:“这些日子,你们要更精心的照顾少爷,少爷哪里有点不舒服的地方,都要及时告知于我,知道吗?!”

    丫鬟们面面相觑,她们平时就是这么做的啊……

    二夫人今儿可真怪。

    丫鬟们心里头嘀咕了一句,面上自然是齐齐应诺。

    安二夫人风风火火的裹着披风又回了阮二老爷的书房。

    然而此时,书房里头只剩下一些下人们在那按照阮二老爷的吩咐收拾着书房里头的狼藉,无论是阮二老爷,还是孔氏,人都不见了。

    安二夫人左右环顾一圈,见阮二老爷的贴身小厮垂手站在那儿给她请安,厉声问道:“老爷跟那个贱人呢?!”

    小厮对“贱人”的代称自然是明白指的是谁。

    面对不好惹的安二夫人,小厮并不打算在这种称呼上惹得安二夫人不快。

    他从善如流的顺着安二夫人的话,恭敬回道:“回夫人的话,老爷去兵部了,似是兵部里有什么事亟待老爷去处理;至于孔氏,她已经跟着府衙的衙差们去了衙门。”

    安二夫人这才想起来,之前孔氏是被衙门传话的!

    安二夫人脸色骤然一白。

    她同之前阮二老爷一样,都误会了。

    以为孔氏被衙门传唤,是因为孔氏把孔楚华死的不明不白的事情捅到了府衙。

    安二夫人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眼。

    此时此刻,安二夫人的心里头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她的白儿,那是断断不能有事的!

    ……

    方菡娘回了芙蕖堂,方芝娘跟方明淮已经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的歇下午休了。

    两个孩子似是都有话想同方菡娘说,齐刷刷的候在了方菡娘的屋子里头。

    方菡娘解了披风,笑道:“你俩不去休息,在我这儿干嘛?我这儿可没有第三块麻大师的墨锭了。”

    听得大姐意有所指的揶揄,方芝娘不由得微微红了脸。方明淮倒是笑嘻嘻的,起身亲自给方菡娘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茶托送到了方菡娘跟前:“大姐,我们就是想过来跟大姐说说话……大姐吃茶。”

    方菡娘笑着接过茶,瞥了淮哥儿一眼:“那好,淮哥儿你说说看,你想同大姐说什么?”

    方明淮见方菡娘这般,就知道耍滑头是瞒不过他们大姐的,也不害臊,直接笑着赖上前,眼睛亮晶晶的:“大姐,方才,二舅母那么高兴,是什么事啊?”

    方菡娘失笑。

    再看一眼,方芝娘虽然在羞涩的笑着,但望过来的眼神里头也写着四个大字:

    “我很好奇!”

    原来两人是为着这个!

    方菡娘抿了口茶,把茶放到了一旁的小几上,想了想,这事倒也不是不能跟这两个孩子说。

    以她方才在二房外头隐约听到的二舅舅跟二舅母的争吵,还有孔氏被衙门传唤一事,她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提前跟两个孩子说一下,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也是极好的。

    毕竟两个孩子以后估计要在平国公府里头住一段时日了,想要住得开心,那就要融入到平国公府这个氛围里去。

    方菡娘心里头有了主意,轻咳一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包括二舅舅的私生子暴毙这事,也一并跟方芝娘方明淮都说了。

    两个孩子惊得微微张大了嘴。

    方菡娘不由得伸出纤细的手指,挨着点了点方明淮跟方芝娘的额头,告诫道:“……总之,以后遇到二房的事情,你们就不要去掺和,知道了吗?”

    方明淮跟方芝娘都点了点头。

    方菡娘又想起一件事,不由得有些闹心。

    她叹了口气,虽说实在不愿意背后说人长短,但这事,说起来也不算是件小事了。她决定还是要把这事跟方明淮方芝娘先说一说。

    “二舅母的娘家有个侄女,叫安如意。”方菡娘含蓄道,“这位安姑娘,对三表哥有点想法。你们心里头有个数就好。这位安姑娘不是个省油的,是连外祖母都敢当枪使的‘人物’。”她勾了勾嘴角,“你们遇见她,可要小心些。”

    方芝娘还在那点头,方明淮就跳了出来表示激动:“哇,那位姑娘是想打三表哥的主意?”

    经过阮楚宵这些日子的护送,方明淮已经对这位表哥产生了极为浓厚的崇拜,一听到跟三表哥有关的事情,眼睛都要放出光来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说真的,要是这位安姑娘光明正大的追求三表哥也就罢了……实在是,这位安姑娘心术有些不正。”她话里头难得带了几分生气的意味,“外祖母对那位安姑娘向来是眷顾有加,但那位安姑娘依旧是不顾外祖母的身体,算计外祖母,把外祖母当枪使。就那一桩事,我是万万不想再同那位安姑娘打交道了。”

    尽管相处时间还不足一日,但平国公老夫人对方芝娘方明淮的疼爱两个孩子都是深深的看在了眼里,对这位外祖母充满了儒慕之情。

    眼下一听大姐这般说,两个孩子都有志一同的表示,他们也不愿意同那位安姑娘打交道,以后会躲远些。

    方菡娘欣慰的点了点头。

    ……

    衙门里头生着暖洋洋的火盆,京兆尹甚至还让人送来了几个大白面馒头跟热汤,几个乞丐一边激动的泪流满面,一边吃的狼吞虎咽,抓起馒头就往嘴里头塞。

    在这些乞丐看来,巴不得再多在衙门里头待一会儿。这儿同外头冰天雪地相比,简直可以说是仙境了。

    一旁跪着的几个义庄的差人,跪的膝盖都生疼了,虽然他们面前也摆着白面馒头跟热汤,但他们心里头忐忑不安,食之无味,味同嚼蜡,尽管热汤再美味,也有些难以下咽。

    方才京兆尹消失许久后露面,头一件事就是问他们那个给了他们银钱,让他们赶走乞丐的那个妇人的身份。

    瘦差人回忆了半天,才依稀想起昨日那个兵部大官同那个妇人一起来祭奠那小孩时,曾经喊过那个妇人一句“孔氏”。

    京兆尹再三确认,甚至让几个义庄的差人为此事画了押之后,便扔了签,让衙差去平国公府传唤“二房的孔氏”。

    几个差人听到这话时,腿差点都软了。

    竟然,竟然是平国公府的权贵?

    只是事到如今,他们押都画了,哪里还容他们反悔?

    几个义庄的差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在等衙差去传唤那个“孔氏”的时辰里,几人几乎是心惊胆颤中过下来的。

    也不知等了多久,几个差人只觉得膝盖都已经跪麻了,才见外头有个衙差快步跑进来,禀告京兆尹说孔氏到了。

    京兆尹神色一亮,忙道:“传上来!”

    孔氏神色有些木然的跟在两个衙差后头进了大堂。

    她虽然在走之前得了阮二老爷的保证,不会让她有事,甚至还派了长随阮刚跟着她过来。但阮二老爷对阮楚白跟孔楚华的区别待遇,还是让孔氏心里头跟针扎一样。

    愤怒,却又茫然,无助。

    她生的儿子,就算是再聪慧健康,甚至说,死者为大,也比不过那个病秧子吗?

    就因为,她是外室,而那个病秧子的娘,是正室吗?

    孔氏有些木然的,跪在地上,给京兆尹磕了个头。

    “参见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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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七章 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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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芙蕖堂。

    紫檀座青白瓷三足鼎香炉里的白烟袅袅升起,在屋子里头弥漫着一股清新的桂花清香。

    方菡娘捏着一个小纸包,坐在摆放着香炉的小桌前微微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是自打方菡娘把方芝娘方明淮送走后,就一直坐在这儿,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秋珠见方菡娘这般沉思,也不敢打扰,一直默默的站在一旁,等着方菡娘开口吩咐她做事。

    秋珠觉得,主子这般静静想事的时候,她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然而,方菡娘也没有“静”多久。

    不多时,她便抖了抖鼻子,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秋珠失色:“姑娘?可是受凉了?”

    方菡娘摆摆手,微微有些狼狈的起身,远离了桌子,指着桌子上摆着的那香炉吩咐道:“秋珠姐姐,快,快帮我把这炉香灭了。”

    秋珠这才反应过来,有些忍俊不禁的,带着笑意,弯腰应是。

    方菡娘忍不住还是去开了一小溜窗户。

    寒冷刺鼻的空气一下子涌进了屋子。

    方菡娘却觉得骤然一轻。

    将那炉香熄灭后的秋珠含笑过来,又随手帮方菡娘把窗户关上,嗔道:“姑娘,外头风雪还那么大,您也不怕着了凉……您一下子离着香炉那么近,自然会被呛到。”

    方菡娘轻咳一声。

    这点燃的香,是平国公府里头常用来熏衣服的香料,她方才问屋子里头管着香料的丫鬟要了些。

    她本来是想试试,这普通的香料同手里头这个纸包的香料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是的,方菡娘手里这个小纸包里头的香料,就是她之前托绿莺帮她搞来的安息香。

    不过……她现在改主意了。

    方菡娘唤了一声“秋珠姐姐”,捏着手里头的小纸包转身,神色有些慎重:“……我有件事需要秋珠姐姐帮我出城去城外的庄子上一趟。”

    秋珠神色微微一凛:“姑娘是说?……”

    方菡娘点了点头,左右看了看,将屋子里头打帘子的,添炭盆的小丫鬟都屏退,这才又轻声道:“秋珠姐姐帮我去城外庄子上找一下百灵。”她顿了顿,将手上的小纸包极为慎重的交到秋珠手上,“这是我托绿莺姐姐帮我从二房那儿弄到的香,你让百灵去闻一闻,跟那天晚上她守夜时闻到的那股异香,是不是同一种……旁的事不要跟百灵说。”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秋珠脸色一下子就煞白了,但是依旧坚定的紧紧攥住那小纸包,声音微微有些颤:“姑娘,奴婢知道了……”

    秋珠动作麻利的很,将那小纸包小心的放进怀里头后,回屋简单利落的拿了些东西,披了件斗篷,就来同方菡娘回话:“姑娘,若有人问奴婢,奴婢就说,你让奴婢去庄子上看看这冬日庄子上有没有不妥当的地方……”

    方菡娘欣慰道:“秋珠姐姐办事,我是放心的。姐姐随机应变,一切小心行事。”她从一个小盒子里头拿出个小印章,上头刻着她的名字,是平国公老夫人着人给她做的私章,“若是庄子上的管事对你有什么疑问,你就拿这个给他看。”

    秋珠点了点头,将那印章小心翼翼的放入怀里。

    方菡娘又嘱咐道:“……去车马处让人给你套个马车,外头风雪大,路上一定要小心。”

    秋珠应了,将斗篷的兜帽拉起,往外头的风雪里行去了。

    方菡娘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幽幽的叹了口气,这才转身回了屋子。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查证这件事。

    但是,如果不去查证,那么她就永远不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

    衙门大堂。

    京兆尹望着堂下跪着的孔氏,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番。

    孔氏二十来岁出头,虽说神色有些枯槁木然,但眉眼间确实有几分清丽之色。

    京兆尹心中不由得点了点头,怪不得连家规森严的平国公府里头出来的阮二老爷,都会冒着触犯家规的风险,把这孔氏在外头置了外室。

    “堂下所跪何人!”京兆尹官威十足的开口喝道。

    孔氏下意识的微微颤了颤,似是有些惧怕的又垂了垂头:“民妇……民妇孔氏。”

    京兆尹又望向那些个吃饱喝足的乞丐,问道:“你们看好了,当日去的那个妇人,可是她?”

    那些个乞丐方才热乎乎的饱餐了一顿,正是神清气爽的时候,他们看了孔氏一眼,纷纷叫道:“没错,青天大老爷,是她!”

    “这歹毒的妇人,化作鬼我都认识哩!就是她!”

    “是她,是她!”

    叽叽喳喳的,好不闹腾。

    京兆尹不得不又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总算是清静了几分。

    神色枯槁的孔氏听到这些话,扭头看了那些乞丐一眼。

    那些乞丐纷纷对她做出各种各样侮辱性的鬼脸。

    孔氏像是想起了什么,木然的神色一点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脸上的怒色:“是你们!”

    她眼神落在一旁那个瘦猴子似的乞丐身上。

    那个乞丐方才饱餐了一顿,嘴角还沾着一点馒头粒,看上去颇有几分滑稽。

    然而孔氏还是准确无误的认出了这个瘦猴子似的乞丐,就是之前想要去扒她儿子寿衣的那两个乞丐中的一人!

    这下子可是新仇旧恨都涌上来了。

    孔氏尖叫一声:“是你!”

    那个瘦猴子乞丐脸上刚露出挑衅的神色,堂上坐着的京兆尹便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孔氏!不得咆哮公堂!”

    孔氏是平民百姓,尽管跟了阮二老爷当了外室,但因着她的身份见不得光,在从前的几年里头,都借不上几分力。孔氏清楚的知道,像京兆尹这样的大官,抬抬手那就能碾死她。

    孔氏瑟缩了下。

    那个瘦猴子似的乞丐倒是挺会看人眼色,他立即换上一副恭恭敬敬的神色,跪着向京兆尹似模似样的拱了拱手:“在青天大老爷的堂上,小的们自然是要安安静静的。也就是像旁边这个歹毒的妇人,才会这般不给青天大老爷面子。”

    极为粗劣的挑拨。

    孔氏却气的脸红脖子粗的,却也说什么都不敢再大声说话了。

    京兆尹满意的微微点了点头,他又看向跪在一旁有些瑟瑟的差人们,问道:“你们几个,可看清了,她可是前些日子给你们银钱让你们把乞丐驱逐出去的妇人?”

    “这……”几个差人哪里敢多说什么,他们已经知道对方是平国公府的人了,无论是京兆尹还是那个兵部的大官,都是抬抬手就能弄死他们的大人物,他们是万万不敢得罪其中一方的。

    京兆尹神色一变,用重重的敲了下惊堂木:“闪烁其词!你们忘了你们画的押了吗!是想以弄虚作假、玩弄证词的罪名,就地被押入大牢么!”

    几个差人浑身一震。

    这几个差人是社会底层的小人物,自然早就练出了一身的油滑。

    听话听音,他们听京兆尹这话里头的意思,似是隐隐有让他们把这事咬实了的意思。

    几个差人隐蔽的在底下相互交换了几个眼神。

    虽说兵部的大官也很难搞,可眼下他们这就要因着得罪京兆尹而被关起来了,等着他们的还不知道是什么,那可能会发生的灾祸跟眼前马上就要发生的灾祸相比,自然是先以眼前的灾祸为重。

    几个差人几乎立马开了口,七嘴八舌道:“没错,大人,是这个妇人。当时就是她给了我们一百两银子让我们把那些乞丐驱逐出去!”

    孔氏眼皮跳了跳。

    她听到现在,还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京兆尹要搞什么。

    难道她给那几个差人钱,让他们多照顾些自己的儿子,也犯法了吗?

    孔氏心里头还在琢磨着,就听着上头的京兆尹又问道:“孔氏,你可认,你当日曾经给过这几个差人一百两银子,让他们把在义庄里头躲风避雪的乞丐全都驱逐出去?!”

    孔氏隐隐觉得有些不好,她忍不住抬起头,辩解道:“大人,实在是我儿子就是因着两个乞丐而死……他死后有乞丐的地方我怕会扰了他的安眠……”

    京兆尹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说这些作甚!孔氏,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本官就问你,是不是你给了差人银子,让他们驱逐义庄里的乞丐?!”

    孔氏嘴唇哆嗦了几下,然而,在京兆尹的官威之下,她还是有些颤巍巍的开了口:“是……是民妇……”

    京兆尹满意的很,同一旁候着的师爷耳语几句,师爷点了点头,又去书记哪里低声说了几句什么,书记立即奋笔直书,一气呵成的写了一份供词。

    师爷拿起供词,给京兆尹过目。

    京兆尹拿过去一看,上头黑字白纸的写着:

    民妇,平国公府二房孔氏,现承认曾于某月某日,贿赂差人纹银百两,使其驱赶义庄中的乞丐,致使数名乞丐冻死。

    京兆尹虽然还有些不太满意,但眼下时间仓促,这样也就勉强可以了。

    其实,京兆尹也清楚,重点不是供词上写了什么,重点是孔氏认了这张供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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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八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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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得到京兆尹的首肯后,师爷拿着这张供词给孔氏过目。

    孔氏也是出身于书香之家,是能识数认字的,她一看那供词,就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好。

    当她的眼神落到供词的最后一句“致使数名乞丐冻死”上时,浑身一颤,似是终于明白了京兆尹的用意。

    这是要让她,背负杀人的罪名啊!

    这孔氏哪里能认!

    她脸色惨白的扔开那张供词,砰砰砰的给京兆尹磕起头来:“大人,大人,这……乞丐被冻死,哪里能怨民妇啊!民妇,民妇没有杀人啊!”

    京兆尹好整以暇道:“谁说你杀人了?……孔氏,本官只是说你‘致使’数名乞丐冻死。难道这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你觉得本官哪里说错了?!”

    孔氏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头发出急急的吸气声,却又不能为自己辩解什么。

    在这种紧要关头,孔氏已经全然的慌乱了,根本不知道要如何辩解。

    因着这桩案子审理时间长的很,附近的百姓们冬日里没什么娱乐项目,再加上衙门里头的火盆烤得足足的,衙门门口倒是来了不少百姓在那围观看热闹。

    他们都纷纷议论着:

    “……呦,听说是平国公府的女眷呢?”

    “不是吧,平国公府不是没小妾通房吗?难道她是哪一房的夫人?”

    “这就不知道了……嘿,你刚才没听到么,这妇人可心狠手辣的很呢,就因着有两个乞丐害死了她儿子,她就要把别的乞丐也给弄死……天寒地冻的,那些个无家可归的乞丐本来就可怜的很了,睡义庄里头也是无奈之举,那妇人竟然歹毒到把那些乞丐都赶出义庄去……”

    “哎呦!这是真是作孽啊!义庄是平国公府开的吗?他们家的女眷怎么能这样啊……”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都说平国公府世世代代保家卫国……我看啊,也是户没良心的人家!”

    阮二老爷的长随阮刚一直混在人群里头,听着耳朵边这些人的议论,阮刚真是冷汗不住的往下流。

    孔氏的事是小,平国公府的声誉是大啊!

    他赶忙拨开人群,使了些银子,让个衙差替他去堂上传句话。

    财帛动人心,那衙差收了银子,把银子藏在袖子里头,咽了口唾沫,一路小跑上了堂。

    他小声的跟师爷说了几句。

    师爷又转身跟京兆尹说了几句。

    “什么!?”京兆尹一听立马变色,提高了声音,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竟有平国公府的下人公然贿赂衙差,想让本官看在平国公府的面子上放孔氏一马?!……这简直是在侮辱本官!本官是那种为了银钱就毫无廉耻道德的人吗!本官头上这顶乌纱帽,是为民而戴,定然要为民请命!乞丐,乞丐怎么了?乞丐也是我大荣的子民!也受我大荣皇帝的天恩庇佑!平国公府的女眷不把他们当人命看,本官不行!本官今日把话摞在这儿!孔氏这种把人驱逐出去害人冻死的行为,但凡是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觉得这事没错!孔氏,必须罚!”

    这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又慷慨激昂的话,引得不少围观的老百姓都感动的湿了眼眶,阵阵欢呼起来。

    堂上的乞丐们更是感动的泪流满面,连连朝京兆尹磕头,山呼京兆尹真是青天大老爷。

    一内一外,两两相和。

    人群里的阮刚,面无人色,惨白一片。

    他这才明白过来,京兆尹,这是在存心给平国公府下绊子啊……

    京兆尹满意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然而此时,孔氏却脸色一片灰白,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外头有人喊“拿凉水泼醒她!”

    这话引起了阵阵附和。

    也有人喊“把她衣服扒了扔出去,也让她冻死算了!”

    这话就涉及到一些比较露骨的联想了。不少汉子都心领神会的嘿嘿嘿笑了起来。

    京兆尹任由下头的人叽叽喳喳自由发挥着,也没有拍惊堂木。

    直到后头,呼声越来越大时,京兆尹这才以一副为民请命的好官模样,宣布将孔氏投入大牢,此案择日宣判。

    ……

    外头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到了平国公府。

    掌管中馈的安平翁主是头一个知道的。

    向来温柔和气的安平翁主,头一次,把手里头拿着的茶杯给摔到了地上。

    她勃然大怒:“怎么会有这种不堪的传言!”

    什么人面兽心,狠毒一类的词,都被人贯到了平国公府女眷的头上。

    同安平翁主说这个消息的是采买上的薛婆子。

    薛婆子一家子都是平国公府的家生子,一身荣辱福祸都是跟平国公府息息相关的,她在外头冒着风雪采买时听到旁人说闲话,她还在奇怪,这又是风又是雪的,还有人出来唠嗑……薛婆子好奇的凑上去一听,脸都白了,待她再听到那些人在那带着讥笑嘲讽意味说着平国公府女眷的时候,薛婆子再也忍不住,同人大吵了一场后,匆匆赶回了平国公府,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安平翁主。

    薛婆子恨恨道:“都是那孔氏,打着平国公府女眷的名号,在外头干了坏事,这下可好,外头的人把那脏水都泼在咱们平国公府女眷头上了!”

    安平翁主心里头恨得差点想把孔氏给咬死完事。

    她一把年纪了,又是皇室贵胄出身,这些个话,其实对她影响还不是很大。

    但她下头,还有两个心肝宝贝的女儿啊!

    大女儿阮芷汀,眼见着就到了说亲议亲的年龄,一下子出了这么桩事,女儿家的声名就等于全毁了!

    安平翁主头一次,急得毫无形象,在屋子里头走来走去。

    但是,她说什么都想不出什么好主意来。

    薛婆子就试着同安平翁主提议:“……咱们府上都说表姑娘聪慧机敏,不如,把表姑娘请来?毕竟,表姑娘眼下住在平国公府里头,这桩污糟事,也对表姑娘有影响啊。”

    这话倒是提醒了安平翁主。

    安平翁主倒不是想利用方菡娘,她是想起来,方菡娘眼下同那位十一王爷谨王……还有些事呢!要是那些污糟话,传到谨王爷耳朵里,那……

    安平翁主神色大变,立马遣了心腹婆子,去了方菡娘那里。

    方菡娘来得很快。

    因着安平翁主的心腹婆子什么也没说,只说世子妃有请,方菡娘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她笑意盈盈的迈进屋子,安平翁主立马起身迎了上来。

    “大嫂,怎么了?”方菡娘笑着问道。

    其实方菡娘心里头隐隐也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毕竟今晚的认亲宴也快开始了,若是有些不紧要的事,完全可以把话留在那时候说。

    方菡娘也知道她这大表嫂,向来是个妥帖又细致的人,不会说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急吼吼的把人喊来。

    说起来,这般着急的派了心腹婆子请她过去,还是头一遭呢。

    安平翁主把方才薛婆子说的事同方菡娘简要的一说。

    尽管那些个污糟话,安平翁主都省去了,只简要的说了句“不太中听的流言”就一笔带过,但方菡娘是何等聪慧,猜都能猜到那些个话有多难听。

    平国公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孔氏在外头丢了人,出了丑,外头那些个嚼舌根的百姓会饶得过平国公府里头其他的人?

    方菡娘神色沉了下来。

    安平翁主有些着急道:“……菡娘,眼下你可要小心,万一这些话传到谨王耳朵里……”

    方菡娘这才知道,安平翁主这是在担心她同姬谨行的事。

    方菡娘简短的解释道:“大嫂放心。他……不会信那些的。”

    她现在无心同安平翁主解释些什么,方菡娘顿了顿又道:“眼下孔氏这事,着实有些棘手了。我同谨王,倒是无所谓了……但眼下,无论是香香还是妙妙,都在议亲,这事一出,对她们俩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安平翁主听得这话差点哭出来。

    她自然也知道这些,所以方才才那样失控的摔了一个茶杯。

    其实,不仅仅是阮芷汀阮芷兰,女眷留下坏名头,那是要影响整个府的姑娘家的。

    除了阮芷汀,阮芷兰,还有三岁的阮芷萱……甚至说,刚来京城的方芝娘,名声清誉都会被这件事给影响!

    方菡娘心里头算是彻底恼怒了。

    她最不能容忍的事,就是有人伤害到她关心的家人。

    方菡娘眉眼沉沉的:“大嫂,这事,二舅舅知道了吗?”

    安平翁主微微怔了一下:“我让人去打听一下。”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道:“大嫂,这件事,等大表哥回来,你记得同大表哥说……不,现在大嫂,你就派人去同大表哥说一声吧。不止大表哥,还有大舅舅……”

    竟然还要把这事告诉国公爷?

    安平翁主微微一怔,有些犹豫。

    她受到的教育是,后宅的事,尽量不要去麻烦前院的男人们。

    方菡娘神色却严肃的很,她声音有些低沉:“大嫂,这件事,不是件小事,也不仅仅是件只关于后宅的事。你想想看,以我们平国公府的地位,那个京兆尹,怎么会一点都不给我们家一丝一毫的风声,就拿孔氏开了刀?”

    安平翁主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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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八十九章 人不全的认亲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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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孔氏去了衙门,安二夫人这心里头就一直七上八下的,僵硬的坐在屋子里头,紧张的很,生怕下一刻就有衙差来破门把阮楚白带走。

    安二夫人等啊等啊,等了许久,一直等到了黄昏,又从黄昏等到了夜幕降临。

    平国公府里头静悄悄的,半点喧嚣的动静也无。

    安二夫人的心砰砰直跳,想着,若是孔氏真的有了她家白儿的证据,想来衙差早来抓人了,也不必等到现在。

    她这才稍稍放下了心。

    然而,安二夫人多少还是有些心神不宁,她想了想,喊了个丫鬟过来,问:“芙蕖堂那边的认亲宴,开始了吗?”

    芙蕖堂的认亲宴是平国公府的大事,那丫鬟看了看时辰,道:“回二夫人的话,离着开宴,大概还有半刻钟。”

    安二夫人立即站了起来,急火火的往里间走去,一边高声喊着她的贴身丫鬟过来伺候:“我要更衣!去芙蕖堂!”

    待到安二夫人到了芙蕖堂院门口,却诧异的发现,芙蕖堂里虽然灯火辉煌,但却安安静静的,哪里有半分宴席的气氛。

    安二夫人满心疑惑,进了芙蕖堂。

    “娘,我来晚了。”安二夫人脸上堆起笑,旁边两个丫鬟帮着撩起厚重的门帘,安二夫人迈了进来,正想着说几句暖场面的话,却突然发现,芙蕖堂里头,一张大大的漆木圆桌摆在正中央,桌子上琳琅满目的摆了满满一桌子珍馐佳肴。平国公老夫人,大房三房的女眷,两个孙辈的哥儿,以及方菡娘姐弟三人,绕桌而坐。

    竟然一个外院的爷们都没有。

    安二夫人那些本来要暖场面的话,就僵在了喉咙口里。

    因着安二夫人同阮二老爷关系闹得极僵,安二夫人懒得再去理会阮二老爷的事情,因此,关于阮府外院,她竟是一头雾水,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

    安二夫人本能的觉得不太对劲。

    莫三夫人起身,笑盈盈的让了让安二夫人:“二嫂,您坐这里。”

    安二夫人稀里糊涂的入座后,见本应是一家子无论男女,都聚在一块儿热热闹闹的认亲宴,变成了只有女眷跟孩子们的宴席。

    虽说几位侄媳妇,几位侄孙女都一如既往的同她客客气气的打着招呼,但安二夫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安二夫人试探的问向平国公老夫人:“娘……几位爷呢?……怎么没看见他们?”

    平国公老夫人颇有些遗憾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听说是朝廷上近些日子为了暴风雪在发愁,把府上的几位爷都给招去商议事情了……京城这还好呢,听说别的地方已经冻死了不少人了。”

    平国公老夫人顿了顿,又有些歉疚的看向方芝娘跟方明淮:“芝儿,淮哥儿,本来今晚打算一家子给你们好好接风的……谁知道……”

    方芝娘忙站起来,小小的身子像是竹子一般挺直秀拔,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还带着女童的几分稚嫩:“外祖母,快别这么说。几位舅舅,表哥们去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我同淮哥儿的接风宴是小事情。国难当头,自然以国家为重。咱们是一家子,什么时候同几位舅舅表哥见面,都是好的,不必只看这一场接风宴。”

    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芝娘小小年龄便这般懂事,欣慰的连连点头,越发觉得委屈了两个孩子。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琢磨着,等会儿她得亲自去她的私库一趟,看看私库里还有什么适合几个孩子的东西,拿出来给几个孩子赏玩。

    这么好的孩子,哪里能平白委屈了去。

    莫三夫人也目露欣赏道:“芝娘说的极是,我们平国公府世代忠良,自然是要以国事为重。”

    婆婆这般发了话,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更是连连附和。

    安二夫人迟疑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这时,平国公老夫人又叹了口气,对安二夫人道:“二媳妇,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了,都是做重祖母的人了,几个儿子年龄也都大了,我着实不愿意管你们各房的事情……不过,这些日子,你跟老二闹的那些个事,还是要适可而止。”

    安二夫人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垂了眼,没有说什么。

    平国公老夫人见状,心里越发怠了,更不愿意管二房的事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让他们闹腾去吧。

    而在这时,方菡娘同安平翁主隐蔽的交换了个眼神。

    是的,孔氏那事,安平翁主之前听了方菡娘的建议,不仅将这事告诉了平国公世子,也将这事告诉了平国公。

    果然不出方菡娘所料,无论是平国公世子,还是平国公,在听得这事时,脸上的神情都是严肃的很。

    这不是桩小事。

    几位开始参与家族事宜的阮家爷们,都紧急的去外院开了会,商议对策。

    要知道,流言的速度最是骇人,他们耽误一时,不知道这流言蜚语就会变成什么吃人的模样。

    也就是两个小辈,大房的孙子阮纪平,三房的孙子阮纪风,年龄尚小,还不到参与这种层次会议的时候,因此他们跟着各自的母亲来参加了这次认亲宴。

    阮纪平是个聪慧又爱学习的,阮纪风虽然闹腾了些,但脑子却也是个极为聪慧的。聪明人就爱同聪明人一块儿玩,尽管他们跟方明淮年龄相差几岁,但男孩子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道道的,只要意气相投了,他们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安二夫人见席间氛围一片和睦,她再说什么,实在显得不合时宜,她只得强行按捺住了心思,露着勉强的笑意,心不在焉的加入了这次认亲宴。

    ……

    宴席结束后,方菡娘简单的同方芝娘方明淮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的带上斗篷出去了。

    她实在不放心,毕竟这次平国公府女眷的名声牵扯太大,这几乎是对后宅女眷们的声誉毁灭性打击,她必须慎重待之。

    方菡娘去了外院。

    在她去的时候,平国公的书房里头就只剩下了平国公同阮二老爷。

    方才当着几个小辈的面,平国公这个当大哥的,自然要给二弟阮二老爷留几分面子。待他们商议完毕,众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平国公这才留下了阮二老爷单独说话。

    “你说说看,你弄出的这一桩桩事。”平国公当大哥已久,自然是有着大哥的威仪,他板着脸,同阮二老爷冷冷道。

    阮二老爷神色有些疲惫,像是苍老了十几岁的模样,看上去年龄竟比当大哥的平国公还要更老一些。

    他有些颓然的坐在椅子里,双手撑着头:“大哥,我知道,这祸事是我惹出来的……若不是我为了子嗣,找了孔氏,也不会有后头这一桩桩的麻烦事。”

    平国公打断了阮二老爷的话:“眼下不是让你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好好想一想,这件事要怎么处理!……外头可不管孔氏是不是你的外室,他们只知道孔氏是你阮二老爷的人,传的都是平国公府的女眷……你是想让以后你的夫人,侄媳妇,侄孙女,外甥女……走出去脸面都无光吗?!”

    阮二老爷越听越绝望。

    自古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眼下流言蜚语来得这般汹涌,方才他们商议了半天,也不过得了个在众人聚集之地,派他们自己的人,尽量混入人群里把流言拨乱反正的对策。

    然而谁都知道,这对策……因着不符合群众心里头对豪门丑事的期望,应是没有多少人会把那些拨乱反正的话听进耳朵里,没准还会觉得平国公府是在故意说谎混肴视听。

    这一招,也太狠了!

    平国公已经打算接下来的日子,要好好的查一查那京兆尹,看他到底是什么底细,要这般刁难平国公府了。

    阮二老爷颓然的喃喃道:“大哥,你说怎么办……”他猛的抬起头,望向平国公,“大哥,不然我们彻底分府吧!”

    彻底分府吧!

    五个大字将平国公震了一震。

    “胡闹!”平国公呵斥道,却没有再说别的。

    或者,彻底分府,才是眼下最好的处理法子了……

    其实他们平国公府早就分家了,只是因着平国公老夫人还在,她老人家素来喜欢一家子和和美美热热闹闹的,于是他们兄弟三人分家不分府,依旧住在一块儿。

    可是眼下已经成了这样的局面……

    毕竟孔氏算是二房的人,若是彻底分了府,旁人提起孔氏,只会说阮家二房如何如何,那好歹的,大房跟三房的声誉也能挽回一些……

    挨了大哥训斥的阮二老爷却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他从椅子里霍得站起来:“大哥,分府吧!你想,阮家三房之中,属我们二房人丁最少。你同三弟,不说别的,底下那都是有正在议亲的孙女的,断断不能让这种事毁了香香跟妙妙的前程……”

    平国公有些心痛。

    兄弟这么多年,他们何尝到了这一步!

    “娘不会同意的。”平国公情绪有些低落道。

    阮二老爷却大声的反驳道:“不,大哥,娘未必不同意!你忘了吗,眼下两个外甥女正跟着娘住在芙蕖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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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章 功利的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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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的眉头紧紧的锁了起来。

    他知道,二弟说的没错,若是他们娘知道了这事,为了保全两个外甥女的名声,她即便再不愿意,也会同意彻底分府这一条。

    但,事情一定就到了这种毫无转圜的地步了吗……

    书房里头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而正当这时,小厮在书房外头轻声通禀:“国公爷,表姑娘求见。”

    平国公同阮二老爷都愣了愣。

    平国公已经知道了他这个外甥女绝非寻常女子。他顿了顿,便对门外道:“请表姑娘进来吧。”

    阮二老爷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重新坐回了椅子里头。

    平国公看了阮二老爷一眼:“注意一下,别在外甥女跟前丢了脸面。”

    阮二老爷没吭声。

    这些日子,他们二房发生了那么多事,他这个二舅舅,在方菡娘这个外甥女跟前,应该早就是形象全无了。

    没多时,小厮殷勤的帮方菡娘推开了书房的门,方菡娘客气的朝着小厮微微点了点头之后,迈进了书房。

    见阮二老爷也在,方菡娘倒是丝毫不意外,大大方方的冲着两位长辈行礼:“菡娘见过大舅舅,二舅舅。”

    平国公抬了抬手,示意方菡娘不必多礼。

    “这么冷的天,又这么晚了,菡娘过来有什么事?”同方才那个疾言厉色板着脸的国公爷仿佛不是一个人,平国公和蔼的对着方菡娘笑着,问道。

    方菡娘微微抿了抿唇:“那我就不跟两位舅舅藏着掖着了,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吧……两位舅舅,不知道关于孔氏这事,可商议出对策了?”

    方菡娘问的这般直接,难免让阮二老爷有些尴尬的答不上话来。

    平国公倒是心态平和的很,他摇了摇头:“眼下所有的法子,可以预见成效甚微。”

    方菡娘的眼睛璀璨如天上的星辰,她的声音清清脆脆:“菡娘倒是有个法子,不知道两位舅舅可否听菡娘一言?……”

    ……

    方菡娘从外院回到芙蕖堂时,夜色已然深了,风夹杂着雪粒往人脸上直砸。

    平国公不放心方菡娘一人回去,特特喊了两个小丫鬟送独身而来的方菡娘回内宅去。

    一个给方菡娘在前头打着灯笼,一个给方菡娘在后头撑着伞。

    方菡娘沿着抄手游廊里慢慢的往院子里头走。

    打灯笼撑伞的两个小丫鬟将方菡娘送到房门前,便屈膝回去了。

    方菡娘屋子里头的丫鬟们连忙迎上来,秋珠在前头。

    她下午去替方菡娘出城办事,也是刚回来不久。

    秋珠亲自为方菡娘挑了门帘,知道这不是谈那件事的时候,她只低声禀告了屋里头的情况,道:“两位小主子都在呢。”

    秋珠话里头的“两位小主子”,指的自然是方芝娘同方明淮。

    方菡娘进去的时候,方明淮已经脱了鞋,只穿了中衣,躺在隔间的软塌上睡着了。

    方芝娘轻轻的给方明淮盖好了锦被,守在方明淮身边,拿了本书在那里看着。

    见方菡娘进来,方芝娘高兴的很,放下书,趿着寝鞋,朝方菡娘奔了过去,腻在方菡娘怀里:“大姐。”

    方菡娘抹着方芝娘柔顺的头发,又去看了看方明淮睡得好不好,有些心疼的轻声道:“你们两个也是,怎么不回去睡?”

    方芝娘轻轻的摇了摇方菡娘的手,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小女孩儿的撒娇:“大姐,你吃完饭就出去了,我们有些担心你嘛。”

    方菡娘轻轻的点了点方芝娘的额心,苦口婆心道:“再怎么担心我,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体啊。”

    方芝娘小小的吐了吐舌头。

    方菡娘叹了口气,看了下方明淮熟睡的红彤彤小脸,有些头痛的转头对一旁的秋珠道:“今夜便让他在这隔间里睡吧,让当值的丫鬟守好夜,隔间里头的火盆不要断了,小心些……人都睡着了,再移来移去,万一着凉了就不好了。”

    按理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即便是姐弟,因着方菡娘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八岁的方明淮也不能算是小孩,两人其实是不能待在一个房间里头睡的。

    即便一个是主卧,一个是隔间,那也是不行的,恐怕会遭人诟病。

    但秋珠仿佛不知道这事似的,在她看来,以她们姑娘的妥帖,若是有不妥的地方,那是不会这样特特嘱咐她去办的。

    于是秋珠什么也没说,点点头,立即去把这事吩咐下去,务必办妥帖了。

    方菡娘拉着方芝娘的手去了里间。

    其实,方芝娘在这儿正好,她正好有事要同方芝娘讲。

    进了里间,方芝娘帮着方芝娘松了钗环,将发髻散开,披散在头上。

    方菡娘看着方芝娘头发散在肩上,一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模样,忍不住叹道:“我家芝娘年龄虽小,容貌中却已有了几分浑然天成的丽色……真是,不知道后来谁家小子烧了八辈子高香,能把我家芝娘给娶了去。”

    方芝娘见方菡娘又没个正形,甚至开始打趣起她未来的婚嫁问题,忍不住羞红了脸,讷讷道:“大姐,你再说我,我,我不要理你了。”

    方菡娘连忙搂住方芝娘的肩,赔罪哄了许久,哄得小姑娘忘了方才那桩事,脸上红晕褪去,重新展现了甜甜笑颜,这才算完。

    姐妹两人都褪去了中衣,只穿了足袜,并排躺在雕花大床上,面对面说着离别以来的一些悄悄话。

    两人说了一会儿,方菡娘这才下了决心,同方芝娘开了口:“……芝娘,记得我之前答应你的事吗?就是答应你,让你拿自己的银钱去给那些灾民们买些衣物的事情。”

    方芝娘一听,有些紧张的点了点头:“我记得。怎么了大姐……是不是事情有了什么变化?……是不是,我给大姐添麻烦了?……”

    未等方菡娘说什么,方芝娘已经陷入了自责。

    她知道京城这边同她之前待过的那些地方都不一样,这里头有着一些奇奇怪怪的规定。有的是她从书上看到的,有的是她听先生讲过的。

    其中有一条,就是京城中,曾有一家富户在灾年开仓放粮,却被前朝皇帝打下大牢,说他沽名钓誉,牺牲京城的颜面来成全他个人的名声,京城里家家安居乐业,哪里用得着他开仓放粮!?

    当然,那个皇帝是前朝史上有名的昏君,当时孟夫子给方芝娘讲这个故事也不是为了告诫她京中规矩大,而是要让她知晓,做事要考虑方方面面,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眼下方芝娘不知怎地,又想起了之前孟夫子给她讲过的那个故事。

    方芝娘眼里蓄满了泪水,盈盈的,望向方菡娘:“大姐,是芝娘做事没有考虑周到。若是这事棘手,给家里添了麻烦,那大姐就当芝娘没有说过吧……”

    方菡娘见方芝娘这副模样,真真是一颗心都要疼化了。她哪里舍得方芝娘落半颗眼泪,自个儿也急红了眼眶:“芝娘,你莫要难过。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方芝娘眨了眨眼睛,呆住了。

    一滴泪水还在方芝娘眼角边将落未落。

    她有些呆呆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又被幼妹这副模样给惹的一颗心都软成了一池水。她索性把事情同方芝娘讲了个明白:“……因着府上最近遇到一些事,你想的那个为灾民买衣的事,眼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特办……我同你说这个,是因为府上如今遇到了麻烦,需要这件事情来化解麻烦……大姐觉得你一番好心,最后大姐却要用你这一番好心做那等不纯粹的事情……”

    方菡娘咬了咬唇。

    当善行染上了功利……

    方芝娘静静的听方菡娘讲完,露出一个大大的甜美笑容:“大姐,你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给家里添麻烦呢……大姐决定把这件事情办大,我很高兴啊……只要能帮上别人,又不会给我们家带来麻烦,无论大姐是以什么样的目的为出发点去做这件事的,芝娘都会以大姐为荣。毕竟,看结果的话,大姐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了那些人啊。”

    方菡娘默默的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她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心地再善良不过的小人儿。

    方菡娘露出一丝笑。

    她用力搂了搂方芝娘,柔声道:“快睡吧……后头芝娘也别想偷懒,一起来帮忙。”

    “嗯!”方芝娘高高兴兴的,用力的点了点头。

    翌日,天还蒙蒙亮时,方菡娘便已经醒来了。

    她轻手轻脚的从床上下来,踩在寝鞋上,给方芝娘盖了盖锦被。

    今儿守夜的是小雅。她听得动静,从外头的罗汉床上过来,见果然是方菡娘醒了,笑道:“姑娘今儿起的真早。”

    方菡娘露出个淡淡的笑容:“……因为今天有事情要做。”

    她随手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没有让小雅把屋子里的灯都点亮,只举着一盏琉璃灯,去了书房。

    方菡娘坐在书房的书桌前,删删减减的写着什么。

    小雅虽然是平国公府里头的三等丫鬟,但平时也跟顶上的一等丫鬟姐姐们学过认字,粗粗能认得几个字。

    但她伺候笔墨时,却不敢往那纸上瞄上半眼。

    因为,她们表姑娘的神情,实在是平静的有些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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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一章 正事要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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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1章

    方菡娘神色平静的写完了信,用手指捏起那张信笺,轻轻吐气吹了吹上头的墨渍。

    小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她觉得,今天的表姑娘,跟往日的都不太一样。

    以往她们表姑娘的神情,总是带着股温和,即便是不笑的时候,你也能从她的语气里头听出淡淡的笑意来。

    伺候她们表姑娘的下人们都觉得,在表姑娘这儿,能感到一股宁静恬然的氛围。

    而今日,方菡娘脸色虽然一如既往的平静,小雅却隐隐觉得,她们家表姑娘身上带着一股凛然之气,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若非要形容的话,那大概是……杀气?

    小雅为自己这个想法感到有些好笑。

    想什么呢,自家姑娘向来是个最最和气不过的小姑娘,往日里小丫鬟们糙手糙脚的弄坏些什么东西,她也不过是轻轻说句“下次小心些”,也就过去了……这般好的主子,哪里会有什么杀气呢?

    一定是值夜累着了,一会儿到了换班后,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小雅心里头这般想着,那边方菡娘已经手脚麻利的将方才写好的信笺装到了一个素雅的信封里,还在信封背面压了印泥。

    神色平静的做完这一切,方菡娘将那信笺放在书桌上,轻手轻脚的去了隔间,见方明淮睡得正熟,口水从嘴角微微淌下来,甚至还砸吧了下嘴,不知道是做了什么美梦。

    方菡娘微微一笑,坐在床边,拿了帕子给方明淮擦了擦口水,轻声嘱咐一旁值夜的小丫鬟:“表少爷醒来习惯喝一杯蜂蜜泡的温水,你记得备好。”

    丫鬟连忙应是了。

    看完方明淮,方菡娘又轻手轻脚的回了里间,却见方芝娘正揉着眼睛,迷迷蒙蒙的从床上坐了起来。

    方菡娘上前,摸了摸方芝娘睡得有些蓬乱的头发:“芝娘醒了?可要喝水?”

    旁边茶水间的红泥小火炉上一直咕噜咕噜的温着热水,就是为了能让主子随时能喝上温热的茶水。

    方芝娘反应了半天,才迷迷糊糊的意识到,昨晚她是同大姐一块儿睡的,眼下正是在大姐的屋子里。

    这是方芝娘进京后的第一夜,有熟悉的大姐相陪,让方芝娘丝毫没有半分不习惯。

    方芝娘迷迷蒙蒙的露出个甜甜的笑。

    方菡娘看着喜欢,上前把方芝娘搂到怀里头,给她拢着头发,轻声道:“芝娘要不要再去眯一会儿?……要知道,这几日芝娘都没法睡懒觉了,我们有正事要去做。”

    方芝娘似是终于清醒了些,她在方菡娘怀里晃了晃脑袋,声音软软糯糯的:“大姐……什么正事?”

    方菡娘喜欢的不得了,她摸了一把方芝娘滑滑嫩嫩的脸蛋,只觉手感好得不得了,整个人也都松软下来般,带着笑意道:“芝娘忘了?我们要去给那些受灾的灾民们做些事情去。外头还在下着雪,咱们早些去,就能早点帮助他们了。”

    方芝娘一听,彻底清醒了,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涟涟的光芒:“大姐,你是说真的?太好了,我不去眯啦……我们什么时候去?”

    方菡娘笑着做了个嘘的手势:“小声些,淮哥儿还在旁边的小隔间里睡懒觉呢……等我们用了早饭就去。”

    方芝娘高高兴兴的用力点了点头。

    一旁的小雅看着姐妹俩在那儿亲亲热热的说话,心里头那口一直吊着的气,总算是舒缓了些。

    哎呀,就说她刚才肯定是太累了看错了。

    她们家姑娘怎么可能会有什么劳什子杀气嘛?看现在,明明就是个疼宠幼妹的小姑娘……

    嗯,一个再漂亮不过的,疼宠幼妹的小姑娘。

    小雅心里头乐呵呵的想着。

    一会儿,秋珠过来同小雅换了班,小雅便去休息了,“表姑娘有杀气”这事,便彻底被她遗忘在了脑后。

    姐妹两人手挽手一起去洗漱后,这才使人去把方明淮喊起来。

    不一会儿,方明淮便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的跟在丫鬟后头去旁边的宴息室洗漱。

    路过花厅时,因着实在有些困,方明淮都没有发觉两个姐姐已经穿戴好了,正笑盈盈的坐在花厅的饭桌上看着他。

    等方明淮洗漱完毕,神清气爽的回到花厅时,骤然见到方菡娘方芝娘坐在那儿,还被吓了一跳,诧异道:“大姐二姐,你们起的这么早啊。”

    惹得方菡娘方芝娘都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

    屋子里一片温馨的氛围。

    丫鬟们开始提着食盒络绎不绝的给三个小主子上菜。

    方芝娘跟方明淮还没来时,方菡娘的早饭已经是一等一的丰盛了,眼下方芝娘跟方明淮过来后,方菡娘的早饭规格更是直直的又上了一个层次,各色小食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

    方芝娘跟方明淮看得直咂舌。

    他们二人倒不知,这已经算是很克制了。方菡娘刚来时,每天早上的早饭,平国公老夫人恨不得一次就把全天下的好吃的都摆在方菡娘跟前。这还是方菡娘向平国公老夫人再三抗议后,平国公老夫人才把这些菜品粥品的量减了些。

    方菡娘丝毫不怀疑,若不是上头有公主的仪制在那儿摆着,他们不好逾越,平国公老夫人说不得能给她摆个长桌出来。

    “快吃吧,今儿咱们姐弟三个可都是有事情要忙的。”方菡娘用筷子夹了个奶黄包,放到方芝娘的小碗里,又夹了块鼓汁凤爪,放到了方明淮的小碗里。

    方菡娘不禁心中感慨,平国公老夫人对他们姐弟三人真的是很上心了,这些小食虽琳琅满目,但大多却都是他们姐弟三人爱吃的。

    方明淮细嚼慢咽的吃完了那只鼓汁凤爪,这才问方菡娘道:“大姐,我们要忙什么?”

    眼见着离年关越来越近了,方明淮也不知道能为老夫人做些什么。

    老夫人对他们姐弟三个这般好,方明淮这知恩图报的孩子,自然是想做些什么去回报平国公老夫人。因此,他听到方菡娘说他们要去忙时,心里头还挺高兴。

    方菡娘同方芝娘对视一眼,还未说话,方明淮就笑了出来:“大姐二姐这是瞒着我有了小秘密了?……”他老气横秋的摇了摇头,“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可真是奇怪。”

    方菡娘忍不住站起来给了方明淮一个暴栗。

    方明淮捂着头,倒也不叫屈,可怜巴巴的撇着嘴。

    方菡娘看了又有些心疼,无奈的摇了摇头,干脆道:“淮哥儿,你今儿的任务就是好好陪着外祖母,让外祖母笑口常开,知道吗?”

    这个任务方明淮挺愿意,也挺高兴。他爽快的应了,又把疑惑的眼神放到方芝娘身上:“那二姐呢?”

    方菡娘一脸呵呵笑:“我们小姑娘就是奇怪啊。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告诉你。”

    方芝娘见方菡娘同方明淮抬杠,抿着唇笑了下,不说话,在一旁慢条斯理的吃着奶黄包。

    方明淮便叫了起来:“哇,竟然真的要瞒着你!……你们这些小姑娘啊……”

    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用过饭后,姐弟三人一起打扮好了,便往芙蕖堂正厅里去了。

    方菡娘要做的这事,倒是不好瞒着平国公老夫人。

    姐弟三人过去的时候,平国公老夫人正在那儿慢条斯理的喝茶漱口,见姐弟三人这么早就过来了,高兴的紧:“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怎么没多睡一会儿?早饭用过了吗?”

    一连迭的问题让姐弟三人都不知道先回答哪个才好。

    方菡娘暗中戳了下方明淮。

    方明淮知机,连忙上前,寥寥数语便把平国公老夫人逗的开心的直捧腹。

    平国公老夫人一开心了,就又想给他们姐弟三个赏些什么东西,一迭声的喊着绿莺让她去开私库。

    方菡娘都有些无奈了。

    方菡娘甚至觉得,要是他们家破产了,到时候把她家淮哥儿打扮的精精神神的,专门去大户人家逗那些富贵老太太们开心,应该很能大挣一笔。

    过了一会儿,方菡娘瞅着平国公老夫人被芝娘跟淮哥儿逗得心情极好,她便清了清嗓子,道:“外祖母,有件事,我得跟你打个报备。”

    平国公老夫人笑着打趣:“呦?这都不是申请了,直接报备了?可见我家乖囡囡是打定主意了,我这老婆子也干涉不了什么,你直接说。”

    方菡娘抿了抿唇,道:“外祖母,我跟芝娘想出府一趟。让淮哥儿在家里陪着您行不行?”

    平国公老夫人顿时有些不太愿意了,方才嘴里的乖囡囡立即变成了野丫头:“你这个野丫头,外头风雪那么大,你同芝娘都是咱们平国公府金尊玉贵的大宝贝,这要是出去了冻着了或者磕着哪里了,你是不是想让外祖母心疼死啊?”

    方菡娘苦笑一下。

    方芝娘拉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轻轻的摇了摇,声音又细又柔,像是一缕缕细细的春风钻进了心里头,让人心里熨帖又舒服:“外祖母,大姐这次出去,其实是有正事要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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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二章 银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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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2章

    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芝娘这小奶声哄得心都快化了,态度也软了些:“哦?芝儿说说看,有什么正事,让外祖母听一听?”

    方芝娘咬了咬下唇,声音更轻了:“外祖母,三表哥带着我跟淮哥儿上京时,路过很多地方。这些天下大风雪,寒风刺骨,看见很多人都被冻死了,我觉得他们很可怜,想替他们做些什么……”

    平国公老夫人这是年纪大了,一听就知道方芝娘想要做什么。她连忙抱住方芝娘,道:“乖孩子,外祖母知道你一片好心,但这事,你跟你大姐就不要出去办了。外头风雪那么大,外祖母是真的担心你们……这样,外祖母拿出一万两银子,让管事去买些粥买些棉衣,去给他们施粥施衣……”

    方芝娘有些感动,但她还是有些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知道,她大姐今天说她们要出去忙,那定然有自己的主张。

    不然,她大姐手底下也是有能干的管事,又何必一大早把她喊起来让她准备出门?

    方芝娘想了想,对平国公老夫人道:“外祖母,这些事,我想要亲手去做,这样才更有意义。”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方芝娘雪团般的小脸上满满都是坚定,再看看方菡娘,脸上同样也是写满了坚定,她突然有些心软了。

    自己做这么些事,不就是希望几个外孙都能快快乐乐的吗?

    那自然是要尽可能的去成全他们的想法。

    再说,她的菡儿不是不知道分寸的孩子,若是有不妥的地方,她也不会让自己的妹妹去冒险。

    平国公老夫人犹豫半晌,终是朝着绿莺开了口:“去,开我的私库,拿两万两银子的银票给表姑娘。”

    绿莺福了福,领命去了。

    方菡娘倒是微微吃了一惊:“外祖母,前些日子您刚给了我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我那还没用呢,这又给我这么多……”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难得摆出一副有些傲娇的神色来:“怎么,你外祖母有钱,你不愿意吗?”

    方菡娘无奈的苦笑:“外祖母……”

    平国公老夫人却不理方菡娘,径自搂着方芝娘跟方明淮道:“你们大姐也是,我给了她一万两,自然也要给你们两个一万两啊。这两万两银子,是外祖母给你们的零花钱,你们拿去,随便花用。”

    方明淮已经知道了,眼下大姐是打算带着二姐去给灾民赈灾去了。

    他一开始有点不太开心,觉得这样大的事情,大姐二姐不带他。

    但转念一想,外祖母对他那么好,他留下来陪伴外祖母,也是尽孝的好事。

    总不能他们姐弟三人都跑出去,让外祖母孤零零的一人待在家里吧……那多可怜啊。

    方明淮立刻决定,还是留在家里陪伴外祖母比较好。

    最后,方菡娘跟方芝娘手里捧着放着两万两银子的银票,有些无奈的出了芙蕖堂的正门。

    方芝娘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平国公老夫人这么阔绰的出手,有些呆愣:“大姐……我们就这么拿了外祖母的银子?”

    她有些担心,毕竟她们算是寄居在平国公府,这样的行为,会不会让几个舅母,几个表嫂心里头不快?

    方菡娘叹了口气:“以后你就习惯了。”

    以后你就习惯你外祖母时不时的财大气粗震你一把了……

    方菡娘领着方芝娘回了自己屋子。

    她唤了秋珠,去开她的私库。

    眼下方菡娘的私库里,不仅仅有她的一些银票,还有平国公老夫人这些日子赏赐给她的一些东西,随便拿出去一件,都是价值连城的。

    方菡娘拿出一个锦盒,里头放着她的一些银票。

    方菡娘把平国公老夫人给的那两万两的银票也放到了这个锦盒里,然后将锦盒交给了秋珠。

    秋珠有些颤巍巍的紧紧抱住了这个锦盒。

    并不是这个锦盒有多重,而是秋珠知道,这份锦盒代表着的信任有多重。

    方菡娘问方芝娘:“这个季度的收入,六叔六婶到你那报账了吗?”

    菡芝皂业的掌柜,每个季度各个掌柜都会向方六叔方六婶报账,方六叔会把这个季度的账本跟分红再拿给方芝娘。

    以菡芝皂业眼下几乎是垄断市场般的发展,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

    方芝娘点了点头,使了个小丫鬟去她房间喊茉莉把那账本跟分红都拿来。

    方芝娘小声同方菡娘道:“……不仅仅这些,还有卖葡萄酒的前期收入分红,大概有二十三万两,爹都让我给大姐带来了,怕大姐在京城了没了花销。”

    方菡娘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

    方芝娘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

    不多时,茉莉有些紧张的抱着账本跟一个锦盒过来了。

    茉莉声音有些抖:“大小姐,二小姐……”

    方菡娘拍了拍茉莉的肩膀,给了茉莉一个鼓励的眼神。

    茉莉像是一下子得了什么勇气般,整个人蓦的站直了身板,将怀里的账本跟锦盒递给方菡娘。

    方菡娘把账本飞快的翻了翻,心中有了一丝数,又把账本给了茉莉,让她继续收好。

    茉莉神色有些激动的应了。

    卖葡萄酒的分红,其实还是菡芝皂业季度分红的小头。

    不过,不管是菡芝皂业的季度分红,还是葡萄酒的分红,她都没有动。

    以她眼下手里头的银子,去办这些事,足够了。

    若是一下子拿出太多赈灾,那才是给平国公府招祸呢。

    最后,方菡娘给方芝娘裹了裹披风的毛领,将早上早早写好的那封信,让府里头可靠的下人送去了城外的庄子后,这才挽了方芝娘的手:“走了。”

    姐妹两个像是出征的将军般,气势如虹的出了芙蕖堂。

    外头风雪比起前几日,稍稍小了些。

    但若是这夹杂着雪粒子的风砸到脸上,别说方菡娘方芝娘这俩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就算是府上一些粗使家丁们,也觉得生疼生疼的。

    方菡娘同方芝娘坐了马车。

    她们没有坐有平国公府家徽的马车,而是找了方菡娘在方家村时订做的那辆马车,由彭老爹驾车,出了门。

    因着彭妈跟彭兰兰这些日子音讯全无,也没有赶上大部队,风雪又这般大,彭老爹着实心里头很是惦记着,就变得很是沉默寡言。即便如此,在他得知这么大的风雪,方芝娘又是第二日才到京城就要出门时,也是大大的吃了一惊,并劝阻道;“大小姐,二小姐,风雪着实有些大,小心着凉了。”

    方菡娘见这些日子没见彭老爹,今儿这般仔细一看,彭老爹似是老了不少。

    她叹了口气,没有去回应彭老爹的担心,只是道:“彭老爹不要担心了,听说京城里头有家上好的镖局,在城西宅子巷那里,今儿你送我们到地方后,就去那里一趟吧。让他们出个镖,沿着来时的路,去接彭妈跟兰兰两个上京。”

    彭老爹一听,神色激动不已,喉咙咕隆咕隆了两下,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向来不太会说话的汉子,只得道:“都听大小姐的……都听大小姐的!”

    结果就这样,彭老爹稀里糊涂的也忘了方才劝阻方菡娘不要出门的事。

    马车压着雪前行,发出沉闷的声音。

    今儿她们出门,就带了秋珠一个丫鬟。

    不过秋珠能干的很,不管是烧炭盆,还是倒茶,都做的井井有条。

    惹得方芝娘也夸赞连连,称“秋珠姐姐真是太能干了”。

    秋珠不禁抿了抿唇。

    在路过城门时,秋珠突得想起一件事,她脸色一下子有些肃然起来:“姑娘,昨儿您让我去城外问百灵的那桩事……”

    方菡娘也想起来了。

    只不过跟眼下这桩事对比起来,那件事实在是没有这桩紧急。

    她只问了句结果,得到秋珠明确的回答“百灵说是”时,没再说旁的话,倚着迎枕陷入了沉思。

    方芝娘也没有去追问方菡娘这是怎么了。

    方芝娘其实是个特别有分寸的小姑娘,她能看出一些事,她能不能去追问,大姐愿不愿意告诉她,大姐若是告诉了她会不会给大姐造成什么麻烦。

    方芝娘看得出,这件事就是大姐不愿意告诉她的那种。

    她只是在方菡娘皱眉的时候,贴心的拿了块小饼干,喂到方菡娘嘴边:“大姐,张嘴。”

    方菡娘下意识的张了口。

    就被方芝娘喂了一块甜甜的,酥酥的桃酥小饼干。

    方菡娘忍不住就露出个笑,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

    方芝娘见方菡娘笑了,也露出了甜甜的笑。

    不多时,马车在方菡娘指定的地方停了下来。

    方菡娘没有马上下车。

    她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发,郑重的告诉她:“芝娘,今日这事,你要记住,你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要拿出气势来,不要怕。记住,不要怕。”

    方芝娘虽然有些不解,但方菡娘这般同她说了,那定然是有她的用意。

    方芝娘盲目的相信着方菡娘。

    她相信她的大姐,所作所为都是有自己的理由。

    方芝娘用力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亲了亲方芝娘的额头。

    姐妹两个携手下了马车。

    眼前,是京城一家快要倒闭的布庄——粗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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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三章 衰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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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曾经对京城的各大商家做过功课,得知眼前这个快要倒闭的粗云楼,其实本是家规模极大的老字号布庄,祖祖辈辈传了几代,后来就传到了眼下的这个大当家云子祥的爹娘手里。

    但似乎是因着什么事故,云子祥的爹娘在南下苏杭去亲选布料时被马匪在野外劫杀,粗云楼仓促间换了大当家,大当家的重任就落在了当时只有十八岁的云子祥身上。

    云子祥是家中独子,灾事发生时只能由他挑起粗云楼的大梁。

    然而云子祥并不是块经商的料子,又从小到大没怎么打理过家中事宜,一心只读圣贤书,希望科考能考出个名堂来。

    眼下天降灾祸,云子祥必须放弃读书,撑起粗云楼的大梁。

    可是,即便云子祥再怎么努力,经商这一块,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不少供货商欺他年幼无知,没有经验,经常好坏掺半的给他供货。云子祥分辨不出来,便全都按照好货的价格卖了出去。一来二去的,就是再老字号,也消耗不起这样的信誉流失。

    等后头云子祥赶忙聘请了经验丰富的老掌柜把关这一切时,已经晚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粗云楼无论是客源还是经营上,每况愈下。

    原本粗云楼的布庄规模就大,云子祥又不愿意因着这个裁剪绣娘的人数——这样在他看来,等同于在葬送祖宗的基业。

    云子祥不仅不裁员,在这么萧条的现况下,每个月的工钱还要照常发放,这样进一步导致了有时候个别绣娘接到活时,也是不愿意干,她会想,都是拿一样的工钱,凭什么旁人都闲着,就我要在这儿做衣服?——绣娘的怠惰直接导致了成衣质量的直线下降,要知道,一家布庄的经营范围,不仅仅是出售布匹,成衣生意也是占了一块大头。

    这样一来,粗云楼在经过两年的风云飘摇后,终于到了快彻底倒闭的地步。

    方菡娘牵着方芝娘的手,站在粗云楼的店面前,抬头看着这家传了几代的老字号布庄。

    门头上高高的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写着遒劲有力三个大字“粗云楼”。看落款,应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了。

    只是这牌匾经过了二百来年的风吹日晒,难免有些败旧了,就如同眼下风雨飘摇中的粗云楼。

    方菡娘心底感慨,面上依旧是一片平静,她拂了拂方芝娘肩上落下的薄薄积雪,牵着方芝娘的手进了粗云楼里头。

    从店面上能看得出,这原是一家极大的布庄。

    方菡娘环视了一下布庄里头。

    只是眼下偌大的一个布庄,墙上只挂了一些过时花色的布匹,以及数件款式老旧的成衣……空空荡荡的店面,冷冰冰的,只有些劣质炭燃烧的出的烟气在氤氤缭绕,除此之外,半点红尘热闹都没有,真真是一副衰败之像。

    店里头只有一个伙计,正无精打采的缩在柜台里头,听到有人来,他依旧是懒洋洋的缩在柜台里头,头都懒得抬一下,双手蜷缩在厚厚的粗布棉袄里,他面前是一个有些年头的炭盆子,里头是半截马上就要烧完的劣质木炭,烟气四下散发着,微微有些发黄。

    秋珠见两位小姐在店内环视半晌都没人来招呼,眉眼沉沉,声音微微提高,道:“店里头没人吗?那衣服我可要拿走了?”

    听到这话,伙计才带着有些被人打扰的不快抬起了头,结果一看店里头站着的三位姑娘,顿时呆住了,呆呆愣愣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秋珠原先是平国公老夫人身边得力的一等大丫鬟,要知道,样貌不端正的,根本无法达到这个地位,因此,秋珠的容貌那是不必说,自然是美的。

    而方芝娘,她虽然年龄不大,样貌还未长开,但眉眼间的秀美已是藏都藏不住了,一看就是个美人胚子,日后定然是个极为出众的美人。

    至于方菡娘,她本就生得极好,又是处在花季年龄,正是少女最娇妍的时候,如何倾国倾城的话语,都显得有些赘述了。

    方菡娘对伙计的反应并不如何在意。她心平气和的看着那个伙计,并不因为对方的失礼而恼怒。

    方菡娘平平静静的,声音像是泉水般清冽:“你家大当家呢?我有笔生意要跟他谈。”

    那伙计似是被少女的声音唤回了心神,他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不知为何,明明是寒冷的室内,额头上却沁出了细细的汗水。

    “姑,姑娘,”伙计年纪也不大,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面对这个年龄比自己小近十岁的小姑娘,他竟然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说话都结结巴巴了,“我家东家,东家忙的很,你找我们东家,有事?……”

    这个伙计头一个反应,竟然是,这小姑娘是不是东家在外头欠下的情债,让人找上门来了?

    不对啊……

    伙计立马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这伙计虽然是在粗云楼混日子的,但眼力劲还是有的。

    前头的这两个从首饰穿戴上来看,明显是主子,后头那个年纪稍大些的,却微微后退跟在两个小姑娘身后,面色里头还有恭谨之色,应该是丫鬟。

    但,无论是主子还是丫鬟,这三人身上穿戴的,无一不说明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人家。

    以他东家云家眼下的境地,云大当家巴不得同这样的人家联姻呢,又怎么会欠下情债被人找上门呢?

    伙计心里头飞快的琢磨着,眼睛却有些不敢直视方菡娘了。

    实在是容色太丽了……

    方菡娘也不管伙计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她随意四下的看了看,手里依旧牵着方芝娘嫩嫩的小手,帮她暖着手,口中漫不经心道:“哦,忙的很是吗?所以,我这儿有桩能把粗云楼起死回生的生意,他也没时间做了?”

    伙计干笑一声,说话总算顺畅了些:“姑娘您别开玩笑了……我看您年龄不大,是不是冬日里没什么乐子,来小店找乐子来了……”

    他根本不相信方菡娘说的话。

    方菡娘平平静静的笑了一声,不带半分讽刺意味的,平铺直述道:“哦,你们已经堕落到把百年的老字号真的变成一间‘小店’的份上了。或者这重振粗云楼声誉的事,确实是没什么兴趣。”

    伙计浑身一震。

    平心而论,方菡娘说话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什么嘲讽的语气。但就是这平平淡淡的语气,才衬得话里头那丝让人难堪的意味,更加使人难受。

    伙计猛的站起来,有些恼了:“姑娘,那我就去后院把我们东家找来!你可要记得你自己说的话!”

    方菡娘平平一笑,不置可否。

    不多时,从店里头楼梯后头的罩门那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一个眉心皱出了深深的眉心纹的青年从那窄窄的门里头钻了过来。

    青年一抬头,看见方菡娘三人,微微一愣。

    伙计在青年后头叨叨着:“……非说能把咱们粗云楼起死回生……我就不信了,咱们粗云楼是被好多人陷害成这样的,一个小小的丫头还能有什么办法?”

    那青年似是猛然回过神,有些窘迫的咳了一声,下意识的就看向了方菡娘——无他,方菡娘牵着的方芝娘年龄太小,秋珠明显又是个极守规矩的丫头范儿。

    不过,方菡娘倒是没有让他失望。她朝青年微微点了点头:“这位就是粗云楼的东家,云子祥云公子了吧?”

    云子祥为着自己的失态有些窘迫,连忙拱手回礼道:“在下正是。听闻姑娘说有一笔生意同在下商谈……”

    方菡娘微微一笑:“怎么?云公子就打算让我同舍妹,在这儿与您商谈么?”

    云子祥臊的满脸通红,有些没眼去看满目萧瑟的屋子,连忙做了请的手势,请方菡娘几人去后院商谈。

    那伙计嘟嘟囔囔的回了柜台后头。

    说是后院,其实是粗云楼的后厢房。

    不过,有天井相隔,天井里头种了棵两人合抱那般粗的梧桐树,将大半个天井遮的严严实实。

    天井里头的雪堆积的很厚了,大概是人手不够,院间的小路都无人洒扫。

    秋珠这种做惯了管事大丫鬟的人,忍不住就微微蹙了蹙眉。

    云子祥回身相请,自然就看见了秋珠的神情。

    他并不因着一个丫鬟的不满而恼怒,甚至有些窘然道:“……其实这样的雪景,还挺有意思。”

    方菡娘微微一笑,并不对此发表什么意见。

    只是因着积雪未清扫,小路上难免要滑一些。

    秋珠恨不得把自己切成两个,一个扶着方菡娘,一个扶着方芝娘。

    方菡娘却微微点头示意秋珠过去同她一起搀扶着方芝娘。

    方芝娘年龄太小,方菡娘着实有些担心她会滑倒。

    三个姑娘便这样小心翼翼的,一块儿走过了院间的这条路。

    云子祥看着这些,心里头更是有些窘迫了。

    好不容易到了一间稍稍宽敞些的屋子,看模样,应是待客用的,里头有着几把紫檀木的扶手椅,几张小几,都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了,散发着古董桌椅年头越久越圆润的光泽,从这里头倒是能窥见一丝粗云楼云家曾经的家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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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四章 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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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子祥喊了个小丫头过来沏茶倒水。

    那小丫头年龄看上去不大,还未留头,比方芝娘年龄还要小一些。

    云子祥面上闪过一丝很不自然的红晕。

    无论哪一家,让这种小丫头出来招待客人,那都是极为怠慢的行为。

    并非是他想怠慢眼前这几位,实在是,家里头也着实没有丫鬟可用了……

    方菡娘也不嫌弃那看上去有些笨手笨脚的小丫鬟,她神色如常的端了杯茶,轻轻的抿了抿唇,润了润嗓子。

    云子祥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庆幸这位漂亮的有些惊人的姑娘没有当年给他难堪。

    ——但很快,他就发现他想错了,难堪还在后头。

    方菡娘放下茶杯,慢条斯理道:“云公子,我想知道,你对粗云楼这副快要倒闭的现状,到底是怎么看的?”

    云子祥被噎了一下,差点喘不上气来,颇有些难堪的轻轻咳了声,心里头有些苦笑。

    这位小姑娘看着生得那般清丽无双,娇娇弱弱的模样,谁知道一开口说话就这么直接……

    云子祥苦笑道:“在下实在不知道姑娘到底是什么意思。”

    方菡娘微微挺直了身板,认真的看着云子祥。

    云子祥突然发现,这位娇滴滴的小姑娘似是变了个人一般,那双黑如耀石的眸子里头,散发的光芒竟然有些让人心惊胆颤。

    云子祥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方菡娘声音不大,就如同她往常同平国公老夫人闲话家常那般,平平淡淡的:“我是说,你是打算让粗云楼倒闭,捞最后一波就走,回乡下,或者找个小地方就此度过你的一生呢,还是……”她顿了顿,望向云子祥,云子祥被方菡娘眸光所摄,竟情不自禁的屏住了呼吸。

    方菡娘继续道:“还是,你打算,让粗云楼在你的手里起死回生,重振当年的鼎盛名声,甚至,让它更上一层楼呢?”

    后头这话,简直太让人心动了——但是,云子祥也不过是心动了那一瞬间,他立刻就想到了现实。

    这是不可能的。

    这两年来,他想过了很多种法子,甚至还投资了大笔银钱准备去西域那边进一批珍稀布料过来挽救布庄的声誉。

    可谁知道,那马队竟然在西域的沙漠里头遇上了沙尘暴,不仅仅是他的布匹,整个马队损失都极为惨重。

    但,那次投资失败,直接导致了粗云楼的资金出现了大缺口,无法周转,无法给供货商结账等等一系列问题。

    可以说,那次投资,加速了粗云楼的破产。

    云子祥一听方菡娘这说法,立即就想到之前有人舌灿莲花的来劝他去投资那商队……

    结果呢,血本无归。

    云子祥一下子激动的站了起来。

    但多年读书养成的性子让他没法子用激烈的语言去拒绝方菡娘,他只能一遍遍强调,甚至有些语无伦次道:“……你不用骗在下投资了,在下没有银子去投资……即便有,也不去……更何况在下真的没有银子了……”

    方菡娘轻轻摇了摇头:“我并非是要你掏银子,反而,我还会给你一大笔银钱。”

    什么?!

    云子祥有些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极为震惊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却像是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她点了点头,平静道:“但是,能不能拿到这笔银钱,还要看云老板的决断了。”

    方菡娘没有再喊云子祥云公子,而是喊他为云老板。

    然而,这声久违的云老板却像是更加激起了云子祥心底那丝激情。

    他猛的攥紧了拳头。

    秋珠有些警惕的瞪着云子祥,生怕他再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对她家两位细皮嫩肉的姑娘出手。

    云子祥激动道:“……姑娘,此话怎讲?”

    方菡娘微微一笑,伸手示意云子祥坐下:“云老板平静些,我们有话慢慢说。”

    云子祥满脸通红的坐下了,等着方菡娘说下文。

    方菡娘却像是不再准备提那个话题般,转头说起了闲话:“云老板的麾下,有上百个绣娘吧?”

    云子祥虽然不解方菡娘为什么提起这个,他更想听的是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口里的那一大笔银钱。但他毕竟是个读书人,还是能按捺几分脾气的。他顿了顿,勉强道:“……是的,眼下还有一百二十九位绣娘。”

    方菡娘继续笑道:“听闻云老板高义,因不忍祖宗基业毁于一旦,现在还在给绣娘们每月发着固定的月银?”

    提到这个,云子祥更是窘然了。

    是每月发着月银不错,但因着粗云楼没有生意,他等于白白养着这么一大些绣娘。而这些绣娘,又是笔很大的开支,他已经把月银降到没法再降的地步了。要是再降,怕是一些手艺精湛的绣娘就要跳槽了——那么,日后要是东山再起,就没有能用之人了。

    是的,虽然云子祥嘴上不说,但他一直一直,心里头都有一个自己都知道很渺然的愿望。

    那就是,让粗云楼东山再起。

    也因为这样,方才伙计过去找他,说有个小姑娘夸口能让粗云楼东山再起时,他才会那么激动的直接出来见客。

    云子祥见方菡娘只微笑望着他,笑容里并没有什么揶揄或者讽刺的意味,这让他心里头终于好受了,重重的点了点头:“是还发着月银……就是不多了。”

    方菡娘微微点头,道:“云老板,恕我直言,你这样的管理制度,在眼下这样的局势,等于是自取灭亡知道吗?你如果再不整改,就等于是你亲手在葬送你祖宗的基业。”

    方菡娘说的太直接了。

    云子祥的脸几乎红成了晚霞。

    他甚至都有些不能抬头去看这位小姑娘的脸了。

    云子祥心里头想,他方才怎么会觉得这位小姑娘很善解人意不去给他人难堪呢……

    这真是,太难堪了。

    但,方菡娘才不管云子祥难不难堪。

    一个脓包烂久了,若不把它剖开,将脓液挤出,那么,这个脓包便会继续烂下去……

    方菡娘像是没看见云子祥的脸色那般,继续道:“云老板,之前我调查过你家布庄的事,恕我直言,即便我将一桩大生意交给你,你的布庄即便养着一百多位绣娘,也是没有能力能办好的。这样,纯粹等于浪费我的银两。”

    云子祥脸色更差了。

    方菡娘话说到这儿,她却突然又天马行空的,把这个话题打住了,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云老板知道眼下的棉衣,多少钱一件吗?”

    一直在被眼前这个漂亮的小姑娘言语打压,打压到云子祥根本说不出半句话来,他都有点想夺门而出了。

    实在太丢人了。

    但,眼下好歹是说到一桩他能回话的事情了。

    虽然是不善经商,但云子祥对眼下的市场行情,还是经过一番调查的。

    云子祥终于恢复了几分信心,开口回道:“那得看是什么布料的了……”

    方菡娘见云子祥要侃侃而谈的模样,微微一笑,打断了云子祥:“最耐寒的那种布,好看难看不要紧,就只有一个要求,耐寒。”

    云子祥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打算给这个小姑娘上一课,但谁知,话还没说完一句,就被这小姑娘硬生生给打断了。

    但人家说的很具体,并不是无的放矢。

    云子祥悻悻道:“……眼下若是说到最耐寒的布,自然是要属荆川布了……但那个布有个缺点,就是布匹粗的很,若是贴身穿着,会有些磨砺的感觉。”

    方菡娘点了点头,又问道:“那,这布匹,多钱一匹呢?”

    云子祥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是吧,小姑娘,你难道是打算在这布上做生意?……”云子祥一下子丧了气,他就说嘛,眼前这个富贵小女孩怎么懂得做什么样,还能让粗云楼起死回生……原来都是闹着玩的,她根本就是个外行人。

    “你就只管回答,多少银钱一匹就是了。”方菡娘没有理会云子祥突然之间的丧气,继续道。

    云子祥却一下子像没了动力般,丧气道:“……那布便宜的很,我家库房里堆着一大堆呢,根本卖不出去。眼下算你七十文一匹好了,你要多少?”

    方菡娘却没有回答他的话。

    她继续问道:“那么,眼下市场上卖的成衣,是多少钱一件?用的又是什么布料?多少银钱一匹?”

    云子祥微微皱了皱眉,其实心里头大起大落之后,已经有些很难受了。

    但因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生得实在是漂亮的很,她身旁还有个粉嫩嫩玉雪可爱的小女孩儿在睁大了眼睛望着他,云子祥实在拉不下脸来同她们发火。

    他只得有些烦躁的摆了摆手:“眼下市场上卖的成衣,大多是棉布做的,棉布比荆川布贵不少,要三百文一匹……不过棉衣的成衣,却要卖到四两银子一件了。”

    “这么贵?!”秋珠忍不住轻轻的惊呼出声。

    云子祥看了秋珠一眼,道:“这位姑娘大概是大户人家出身的,根本不知道眼下棉花涨到什么价格了。说实话,就四两银子一件,旁人那都是抢着买呢……眼下棉花的价格,比起入冬前,已经涨了十倍有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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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五章 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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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闻言却笑了。

    她道:“由此可以看出,云老板确实是个实实在在的生意人。”

    云子祥之前被方菡娘的话堵的难堪惯了,乍然听到一声夸奖,他竟然有些受宠若惊起来。

    他讶然的望向方菡娘。

    方菡娘慢条斯理道:“其实布匹同棉衣的价格,我来之前多少探听过了。我问云老板这些,一来是想再印证一下这价格,二来,也是确认下,云老板是否同传闻中那般耿直。”

    被人试探,任何人都不会高兴的。

    云子祥面露薄怒,却又强吸了口气,压抑住愤怒,但面色仍有些不是很好看:“这位姑娘,你够了吧?从一开始就在那儿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眼下又在这儿试探在下,在下感觉不是很舒服!”

    方菡娘起身,微微福了福,仪态万千,一举一动都是大家闺秀的端正大方。

    云子祥被方菡娘这姿态不禁吓得下意识往后倒退了些。

    方菡娘微微一笑,轻声道:“还请云老板理解,此事非同小可,我必须要小心慎重些。至于你口中的‘莫名其妙的话’,云老板不必介怀,我并没有什么恶意。”

    云子祥六岁启蒙,一直读到了十八岁,虽然眼下身在生意场,但骨子里头还有读书人的那种温文有礼。方菡娘一下子又是行礼又是解释的,对他客气起来,他反而词穷语结了。

    “算,算了。”云子祥讪讪的摆了摆手。

    方菡娘又是轻轻一笑。

    云子祥不知怎地,脸一下子就红了。

    方菡娘没有在意,不再同云子祥绕圈子,开门见山直接道:“云老板,我想跟你做一笔生意。”

    云子祥苦笑道:“这位姑娘……”他顿了顿,现在才发现,两个人谈了这么多,他到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长相清丽秀美的很,气势却足得不像个大家闺秀的小姑娘到底叫什么名字。

    云子祥很快把那一丝异样心情抛到了脑后,他继续道:“这位姑娘,如果是跟在下开玩笑,那就到此为止吧。在下虽然无能守不住祖宗基业,但也不是你可以肆意玩弄取笑的对象。”

    方菡娘一脸严肃道:“云老板不可妄自菲薄。在我看来,云老板虽然在生意场上迂腐了些,但贵在为人诚信,心中有一份坚守,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是难得之人。所以,我才来找云老板做这一桩生意。”

    云子祥有些激动的睁大了眼睛。

    经过这两年的打击,云子祥已经在怀疑自己了,他听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对自己的评价竟然这样高,忍不住心潮都有些澎湃了。

    但再一落眼,眼前并非是他的祖宅,顿时想起来,他的祖宅,因为资不抵债,上个月已经被同德钱庄给贴了封条,抵押了。

    云子祥的心情一下子荡到了谷底。

    他有些低落道:“在下多谢姑娘的谬赞。但实不相瞒,粗云楼不知道还能撑几个月……若姑娘同在下做生意,怕是要血本无归了……”

    方菡娘眉眼低垂,淡的像是水墨画里的一抹风景。

    方菡娘轻描淡写道:“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最不怕的,就是血本无归——况且,这次,我找云老板做生意,本意并不是为了挣钱。”

    云子祥被方菡娘话里头那抹不经意的霸气给惊的心神俱震。

    他能听得出,眼前这个小姑娘是真的不在意银钱了。

    这……这到底是什么人家才能养出来的千金小姐……

    可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都是讲究养在深闺么,怎么会这么轻易的抛头露面,还同外男这般谈生意。

    云子祥暗忖道。

    方菡娘看了秋珠一眼。

    秋珠会意,从怀里拿出一个锦盒放在云子祥面前的小几上。

    云子祥满脸狐疑。

    方菡娘点头示意:“云老板请打开看一下。”

    云子祥将信将疑的打开了那个锦盒。

    但在他看清眼前锦盒里头放的是什么时,他差点拿不住这个锦盒,让它摔到了地上。

    一沓银票从锦盒里飞了出来。

    上头的数额,白纸黑字,都是一千两。

    云子祥惊慌失措的,满脸通红,蹲在地上去捡那银票。

    秋珠心里头叹了口气,也蹲在地上去帮云子祥捡银票。

    好半晌,那些银票才被云子祥以颤抖的双手放回了锦盒中。

    “姑,姑娘……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云子祥结结巴巴道。

    方菡娘神色平静的很,并不因为云子祥方才的出丑而轻视取笑于她。

    她声音清淡的很:“云老板,这是我的诚意。这下,你总不该质疑我是在同你开玩笑了吧?”

    云子祥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一下子能拿出这么多银票,还面不改色的小姑娘,云子祥不敢说什么,只能说,他长这么大,就只见到过这一个!

    不过,她说的没错。

    云子祥眼下确确实实不再质疑,这个小姑娘是在同他开玩笑了。

    没有人会花这么多银两,只为开这么一场玩笑。

    云子祥结结巴巴道:“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方菡娘微微一笑,露出两个甜甜的小梨涡。

    ……

    自打云子祥见了那一沓银票后,神思一直都飘飘忽忽的,恐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跟方菡娘答应了什么。

    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到了方菡娘的马车里头。

    云子祥这才想起来,他答应了方菡娘,接下来的事听她的。

    云子祥眼下有些颤巍巍的,不敢看方菡娘了。

    但在马车里头,入耳的都是马车压过积雪的吱呀吱呀声,实在无趣的很。

    云子祥心惊胆颤之际,见方菡娘身边的小姑娘实在玉雪可爱的很,忍不住搭话道:“小姑娘,你多大了?”

    方芝娘有些羞涩,她不像她大姐方菡娘经常出去同人谈生意,一直都是像深闺里头的大家小姐似的,但她又不同于那些大家闺秀,毕竟她是在方菡娘身边耳濡目染长大的。

    羞涩是她的性格,但她却不会因此而怯于同旁人交流。

    她落落大方的学着大姐称呼云子祥:“云老板,转过年去,我就十一了。”

    方芝娘一直安静的跟在姐姐身边,看着姐姐是如何同人交涉的,是如何一步步攻心的。她也能看得出,大姐在喊眼前这位青年为“云老板”时,眼前这个人明显很高兴。

    因此,她在称呼云子祥时,也跟着采用了“云老板”这个称呼。

    果不其然,云子祥原本有些拘谨的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笑意。

    他从前有个妹妹,可惜没长成就夭折了。若是还活着,也跟眼前这个小姑娘一样大了。

    云子祥忍不住又问:“那小姑娘,你叫什么啊?”

    云子祥承认,他问这个话,确实是有些目地的。

    方菡娘一直不愿意透漏姓名,他没法去打探方菡娘的来路,尽管方菡娘拿出了那么一大笔银子,但那么一大笔银子,哪是那么容易就挣到手的?会不会有什么问题?那么,问一下她的妹妹,打听到她到底是什么人家出来的……

    方芝娘年龄虽小,性子平时也安安静静的,不怎么爱说话,但她的心思却是纯净又通透。方才方菡娘一直有意识的避免告诉云子祥自己的姓名,方芝娘就注意到了这点。

    她一直很相信大姐的所作所为都有自己的理由。

    因此,方芝娘询问似的看了方菡娘一眼。

    果不其然,正如她所想,方菡娘微微笑着,对着方芝娘轻轻的摇了摇头。

    方芝娘对于自己猜到了大姐的心思,心里头也很是雀跃,她笑着,声音又轻又柔的转移了话题:“云老板,我们到了。”

    马车停在了粗云楼在西京城外头的绣庄。

    这大概是粗云楼保存的最好的一块产业了。

    这绣庄的仓库,一半是屯着一些布,一半是屯着一些成衣。

    另外几间屋子,就是绣娘的工作间了。

    但因着已经很长时间没什么生意了,她们的月银虽然比之前少了些,却也是不管怎么样都按日子发放的。因此,很多绣娘干脆就拿了自己家里头的活计,或者是私底下接的活计来绣庄里头做活。

    所以,尽管粗云楼并没有下达什么任务,但当云子祥领着方菡娘她们进入绣庄里头的工作间时,绝大多数绣娘手里头都拿着各式各样的活计,围着炭盆在那一边烤火,一边闲聊,一边飞快的穿针引线着。

    云子祥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那些绣娘也没想到东家会突然来绣庄。她们一边慌张的把绣活篮子往身后放,一边有些讷讷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毕竟,这属于工作时间接私活,是严重违反了她们曾经同粗云楼签下的用工契书。

    “东家,你怎么过来了……”为首的一个管事绣娘有些讪讪的问。

    云子祥不想说话。

    绣娘们互相对视一眼,为了给自己增加底气,同时她们这些底层人民隐隐也明白法不责众的道理,忍不住一起起哄道:

    “东家,在这儿做别的活是我们不对,可是,这,这不是上头没给我们活儿干嘛?”

    “对啊对啊东家,反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

    “就是,再说了,东家,这几个月我们的月银都减少了一些,我们总得接点别的活计来补贴家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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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六章 不做这种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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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这一锅粥的乱象,云子祥简直没脸去看方菡娘的脸了。

    人家拿了一大笔银子,又让他带她们来绣庄看看,想也知道是因为想让这些绣娘做些什么。

    结果这些绣娘这么毫无素养的一面,就这么暴露在旁人面前了。

    这简直让人感到绝望。

    正在这时,方菡娘却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乱糟糟的绣娘里头算不得大声。

    但,很奇异的是,在那些乱糟糟的声音里头,很容易就让人听到了方菡娘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凌凌的,像是山里头流过石头堆的小溪般悦耳。

    “你们一个月,能挣多少银子?”

    大概是因为方菡娘的声音太好听,或者是因为方菡娘的长相在这些人里头实在太打眼,那些绣娘很快就把眼神都投到了方菡娘身上。

    这间屋子里头的嘈杂微微顿了顿,半晌,才有人叽叽喳喳的开了口。

    “哎呀,这么好看的小姑娘,是哪家的啊?”

    “我们这儿的月钱,是分等的,眼下一等绣娘每个月能挣四两银子,二等绣娘每个月能挣二两银子,三等绣娘每个月能挣一两银子。”

    “就是呀,以前还能更多些的……”

    方菡娘自然是知道绣娘的月银的,她问这些绣娘月钱多少,并不是为了想要了解这个信息。

    她等这些绣娘叽叽喳喳稍小了些时,她才开了口:“各位,想不想挣更多的钱?”

    众人哗然。

    有几个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呦,瞧这小姑娘说的,谁不想挣更多的钱啊?”

    “一看这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姑娘呢……人家肯定不缺钱……”

    方菡娘并不理会众人的嬉笑,她神情依旧是平平静静的,然而下一句,就让屋子里头顿时鸦雀无声:“我有办法让大家挣的更多。”

    众人都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出奇的小姑娘。

    开什么玩笑?

    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能让她们这么些人挣更多的钱?

    还没等她们提出质疑,方菡娘的下一个问题又出来了。

    堵住人嘴的最好办法,就是提出她们感兴趣的问题。

    “你们做一件棉衣,只需考虑针脚密实实用,需要多长时间?”

    这个问题,触及了绣娘们的专业技能,她们的回答欲高涨。

    “如果不考虑那些绣花啊之类的啊,单做一件棉衣,我两个半时辰就可以了!”

    “我两个时辰就可以!”

    “嘁,若是裁剪好了,我只需要一个半时辰就能做一件呢!”

    众说纷纭,叽叽喳喳的,像是攀比一样。

    最快的那个,在有人帮着裁剪好的情况下,做好一件棉衣只需要一个时辰一刻钟。

    方菡娘看出来了,有人裁剪快,有人缝衣快。

    方菡娘微微一笑,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么,接下来有一大批棉衣需要大家去做。有大中小三种型号的棉衣需要大家去裁剪缝制。我则按照每人的工作数给大家付钱。裁剪一件大号棉衣,六文钱;裁剪一件中号棉衣,五文钱;裁剪一件小号棉衣,四文钱。缝制一件大号棉衣,一百五十文钱;缝制一件中号棉衣,一百二十文钱;缝制一件小号棉衣,九十文钱。机会给你们了,能挣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众人先是安静,大概都在心里头算自己一个月能挣多少,当她们算了半天之后,发现能挣的银钱远远超过月钱时,立即发出了一阵轰然声:“真的假的?!”

    方菡娘看向云子祥。

    云子祥也是头一次听到方菡娘的计划,他张大了嘴。

    但是,当方菡娘望过来时,他还是想起了自己之前答应过方菡娘的话,什么都配合她,都听她的。

    云子祥咽了口唾沫,心里一横,大声道:“是真的!”

    众人的欢呼声差点掀掉了屋顶。

    “什么时候开工啊?”

    不少人热情的问方菡娘。

    她们对方菡娘的态度,从一开始的狐疑,已经变成了无比的热情。

    方菡娘微微一笑:“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

    又有人疑问道:“你要多少棉衣?”

    方菡娘轻描淡写:“这个月内,你们做多少,我就要多少。”

    她想到这儿,又转头看向云子祥:“你们粗云楼应该有自己的标志吧?”

    云子祥愣了愣:“标志?那是什么?”

    方菡娘叹了口气,她就知道,因着每个布庄的风格跟制式都不一样,在商标这个问题上,布庄反而是做的最少的。

    方菡娘想了想,当机立断的吩咐道:“等会儿我们回城,你去找一家刻印章的大店,让他们给做十个印章……嗯,就刻着一片祥云就行。然后再去染料店,买一些不会轻易褪色的鲜艳些的染料。”

    云子祥听得一头雾水。

    方菡娘只能再解释道:“这样,等她们缝制棉衣时,每件棉衣的背面,你都用那刻章沾上染料印一个祥云的图案,这样,旁人见了就知道是你们粗云楼制的了。”

    云子祥微微皱了皱眉:“这样,有什么用呢?”

    方菡娘简直不想理会这个毫无经商头脑的男人。

    方菡娘只得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你只管照办就行。”

    云子祥又想起方菡娘之前说好的,让他一切都听她的话。

    他只得应了。

    方菡娘又同云子祥去了绣庄的仓库,看了那堆满了大半个仓库的荆川布。

    对于这个量,方菡娘很满意。

    云子祥有些惊恐:“这么多?你到底要多少棉衣?”

    方菡娘平静道:“我不是说了吗?你们能做多少,我就要多少。”

    云子祥惊恐道:“姑娘,你是不是忘了,做棉衣最重要的,是棉花啊……眼下棉花那么贵,是以往价格的足足十倍啊。十倍啊!你要是买那么多棉衣,你知不知道,你要花多少银钱就买棉花?”

    他想到一个猜想,想起之前方菡娘问他的一件棉衣多少钱,脸色立即变了:“难道,你打算以芦花充棉花?……姑娘,我们粗云楼是不做这种亏心事的!”

    他越想越觉得方菡娘是打算做那种填了芦花装棉花卖棉衣的亏心买卖。

    云子祥忍不住劝道:“姑娘,你做这种事,是会天打雷劈的。”

    方菡娘有些无语,想也知道这人到底是把事情想到了哪里去。

    方菡娘没说什么,方芝娘已经皱着小眉头开了口:“云老板,你不知道事情如何,请不要这样说我大姐。”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袋,对云子祥道:“云老板,你就放心吧。我们填的绝对是棉花,到时候你庄子上的绣娘缝制棉衣,填的是芦花还是棉花,难道还能瞒得过你吗?别的你就不用操心了。”

    云子祥差点叫出来:“那你知道一百多个绣娘,每天能做多少棉衣吗?一个月又能做多少棉衣吗?这么多棉衣的所用的棉花,那是一笔巨款啊!”

    方菡娘只平静一笑:“我说过了,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在刚落雪时,价格还没飙升那会儿,她已经派庄子上的管事大肆收购了很多棉花了。

    再说了,即便是十倍的价格,在眼下的寒冬,一件棉衣或许就能救一条人命,在她看来,这也是值得的。

    云子祥忍了忍,仍是忍不住道:“……你要这么多棉衣做什么?”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因为我家这个孩子,心底善良,要做好事。我们打算把这些棉衣,去发给那些穿不起棉衣而受冻的人们。”

    方芝娘微微抬起头,冲着方菡娘甜甜的笑了笑。

    云子祥惊得差点跌倒在地上。

    他的态度,终于从一开始的质疑变成了满心的敬佩敬仰。

    他怔怔的,对着方菡娘三人,一揖到地,行了个恭恭敬敬的大礼:“在下有眼无珠,竟然不知道三位姑娘这般高义。三位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在下要为那些穷苦的百姓,去给姑娘们立个生祠。”

    报了姓名,那旁人就觉得她们的动机不纯了。

    尽管方菡娘有一小半的动机确实不纯,但她眼下却不能让旁人知道她的动机不纯。

    方菡娘微微一笑:“你问这个干什么?我以为,我一直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态度已经很是明显了。”

    云子祥对方菡娘的崇敬几乎升到了顶点。

    这是做好事不留名啊!

    云子祥感动的热泪盈眶!

    这样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这位姑娘说不要就不要,这是何等的虚怀若谷,这是何等崇高的一种精神!

    云子祥忍不住又给方菡娘三人行了个大礼。

    秋珠在后头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她也是头一次知道自己姑娘的打算,也是感动的泪水涟涟,不能自已。

    她们家两位姑娘……真真是菩萨心肠啊。

    到了下午,因着方菡娘早上就给她城外庄子上的管事去了信,大批大批的棉花从庄子里头运到了绣庄。

    那些绣娘还从未见过数量这么多的绣庄,从而也知道了,这位姑娘当真不是开玩笑的。

    要是因着开玩笑,何必买这么多的棉花?!

    再加上云子祥心情澎湃的忍不住告诉了那些绣娘们,这位姑娘是打算把那些棉衣送给受困的穷苦百姓,这让绣娘们个个都激动不已,觉得自己也是在为那些穿不起棉衣的穷苦百姓们做一份贡献,毕竟她们也是底层的百姓,知道底层百姓的苦,个个都热情高涨到投入到了裁衣制衣的工作里去。

    还未到傍晚,头一批棉衣,就已经运到了粗云楼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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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七章 棉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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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得了消息后,领着方芝娘去了粗云楼。

    因着怕平国公老夫人担心,方菡娘把秋珠遣回了平国公府去说一声,两人可能会晚些回去。

    秋珠有些担心,但因着这些日子她对方菡娘日益增加的信服,她也没有反对,由方菡娘给她从车马行租了辆马车,送她回去了。

    方菡娘迈进粗云楼时,云子祥正满脸激动的引着马车从粗云楼的后门往天井院子里头运。

    这是一辆专门运货的平板马车,厚厚的摞了大半车棉衣,上头罩了一层油纸布,免得棉衣再被落雪沾湿。

    运货的车夫是绣庄里头一个一等绣娘的丈夫,他是在绣娘中午回家拿用惯手的针线时,听媳妇说了粗云楼老板的义举,主动要求来帮忙送货的。那车夫跟云子祥脸上的表情差不多,都是一脸的激动,他搓着手站在马车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得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云子祥要付他车钱,他连连摆手,明明方才同云子祥寒暄时话都说不利索的男人,此时态度却坚决的很:“不行,这钱俺不能收哩。俺家媳妇说了,这是给那些快要冻死的人的,东家是在做好事,俺们虽然没什么钱能帮得上忙,但好歹能出一把子力气。东家放心,后头的货需要俺运时,你吭一声就行,俺,俺不收钱!”他连连推掉了云子祥的车钱。

    云子祥骨子里头是读书人的性子,不愿意占人便宜,他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方菡娘同方芝娘站在那儿含笑看着,见两人在那争执车费的问题,不知道要推到什么时候去,她这才出了声:“这位车夫大哥,谢谢你的一片好心,不过大哥你也是要养家的,大冬天的,这般跑来跑去,也怪不容易的,车钱你还是收下吧。”

    车夫转头看到方菡娘,呆在那儿讷讷不能言语。

    他想起媳妇说的话,说东家也是接到了一个单子,真正出钱干好事的是东家背后出钱的那个老板。

    他记得媳妇当时还跟他感慨,说从来就没见过长得那么标致的千金小姐。

    车夫一见方菡娘,就想起了媳妇说的那话,知道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是媳妇口中的那个老板。

    车夫张了张嘴,脸涨得有些红,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云子祥趁机把那一块碎银子塞到了车夫手里头。

    “哎,哎……”车夫哎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最后涨红了脸,“东家,那,那以后你要是再运货,尽管支声啊。”

    云子祥挺高兴的,点了点头。

    车夫被迫收了银子,还有些挺不好意思,他上前帮着解了平板车上绑着的绳子,掀开了油纸布的一角,让方菡娘看那些摞得整整齐齐的棉衣。

    车夫颇与有荣焉道:“您看这做工……”他顿了顿,有些不知道如何去称呼方菡娘方芝娘才好。

    看两人的年龄,还是小姑娘,他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按他们巷子里头邻里的习俗喊对方“大妮子”的话,好像是有点太不敬了。

    可是喊“老板”吧?这么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喊这种话实在有些喊不出口。

    车夫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喊了个“大小姐”。

    这称呼一出,车夫感觉像是找回了些自信。

    对,这称呼应是没错的。

    眼前这两位姑娘,可不就跟那些话本里头说的那种千金小姐们似的吗?

    车夫卡过了这阵,说话重新又流畅起来。

    “大小姐,这一共是二百件棉衣。大号有九十件,中号七十件,小号四十件。”车夫一脸与有荣焉道,“您可以看看这针脚,绝对耐用的很。”

    方菡娘上前,拿了一件棉衣仔细看了起来。

    这荆川布果然是粗了些,一入手,就能明显感觉出手感同以往她们穿的那些布料不一样。

    或者可以说,差距真是太天差地别了。

    不过,这种布料的好处是相当保暖。

    棉衣大多都是靛蓝或者是暗紫色调的,颜色看上去有些老气。

    粗云楼的印章就印在了棉衣后头,靠近领子的方向。

    隐隐绰绰的,倒是增添了几分雅致。

    方菡娘拿了件中号棉衣,同方芝娘低语几句,让她在这边的库房里头稍微一等。

    方芝娘点了点头。

    方菡娘对云子祥道:“云老板,借您家里的客房一样。”

    云子祥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点了点头。

    方菡娘拿着中号棉衣去了客房。

    过了一会儿,方菡娘穿着那中号棉衣出来了。

    对于她来说,这中号棉衣还是有些大了。不过也无妨,她寻了两根绳子将袖口一扎,另一只手将领口那儿一拢,倒是也不往身子里头灌风。

    方菡娘大大方方的走到有些呆滞的众人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别说,这布上身真是暖和的很。今年冬天这般冷,都快呵气成冰了,单靠这一件棉衣,就足够了。”

    至于布料粗糙的问题,在这优点面前,倒是可以忽略不计了。

    方菡娘也是穷苦过来的,虽然眼下穿惯了绫罗绸缎,但她毕竟曾经是那般苦日子过过来的人,深知在快要被冻死的时候,有一样可以御寒的东西是多么的重要。

    至于布料粗糙?

    在生死关头,那根本不重要好吗?

    云家那个未留头的小丫头歪着头吮着手指,看向方菡娘,小声道:“原来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穿穷人的衣服也这么好看啊……”

    方菡娘微微笑了笑。

    云子祥在一旁看呆了,脑子里头突然就钻出来一句话。

    纵使荆钗布裙也难掩其半分风华……

    云子祥的脸,腾地一下,像是烧着般通红起来。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他。

    方菡娘穿着这棉衣转了一圈感受了一下便回去把原本的衣衫换了回来。

    因着这脱脱穿穿,方菡娘的头发也有些散乱了。不过她今日出门,为了方便行事,本就挽得是极为简单的发簪,她自己对着镜子,几下就挽好了一个发髻,拿簪子随手一簪,便出了门。

    云子祥都有些不敢去看方菡娘了。

    方菡娘也不在意,同那车夫笑道:“这棉衣质量确实好的很,绣娘们都辛苦了。”

    车夫仿佛自己被肯定了般,激动的脸都涨红了。

    方菡娘说:“一事不烦二主,有件事,还得麻烦车夫大哥一趟。”

    车夫替人拉货这么多年,遇到的有钱人也不少,哪里见过这样客气的千金小姐?

    他激动的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您,您有事就吩咐!”

    方菡娘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微微点了点头:“还是得稍等一会儿。”

    过了不多时,粗云楼前头店铺看店的伙计,几乎是吓得屁滚尿流的跌跌撞撞跑了进来:“东家!东家……坏事了!外头,外头来了好些军爷!”

    云子祥的脸色一下子也变了。

    他们这些开店铺的,其实不怕什么地痞流氓,地痞流氓闹了事,这些总有说理的地方。

    他们最怕的,就是那些军痞子来闹事了。

    那些军痞子,衙门不乐意管,军营里头他们这些开店铺的也没门路见到那些军痞子的顶头上司。

    一旦遇上来闹事的军痞子,那几乎就做好准备打落牙齿含血吞吧。

    方菡娘见粗云楼的人都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连忙道:“大家别急,八成是自己人。”

    自己人?

    云子祥迷迷糊糊的甚至有些想笑。

    他同那些“军爷”,什么时候能成为自己人了?

    方菡娘领着方芝娘从粗云楼店铺的后罩门进去,一看,果然,外头列队领头的是阮家军里头曾经护卫过方菡娘的一个很眼熟的侍卫。

    云子祥咬牙跟着方菡娘出来了。

    要是真有什么事情,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不能让那些军痞子冲撞了这位姑娘……

    方芝娘惊喜的张了张嘴,但她向来心思细腻,知道方菡娘不愿意让人知道她们的身份,本来到喉咙眼的几个字便咽了下去。她拉了拉方菡娘的手,示意她往那队阮家军后头看。

    方菡娘疑惑的望过去,这才发现,队伍最后头的马上坐了个人,不是阮楚宵又是谁?

    方菡娘有些错愕的愣在了那儿。

    三表哥怎么亲自过来了。

    她让秋珠回去带口信,是去找了这位阮三少爷,让他帮忙拨个十人的小队过来帮她们护卫一下。

    结果,一来来了二十人不说,怎么连这位阮三少爷都亲自出马了?

    方菡娘微微咬了咬唇。

    这可不行。

    她这位三表哥外貌实在太打眼了,走在外头,几乎是在那儿明目张胆的宣称她们是阮家的人了。

    这就影响了她的计划了……

    在方菡娘的计划里头,她们并不能有一丝半点主动流露身份的地方。

    一旦她们主动流露出了她们是阮家的人,那肯定有不少人会觉得,她们是为了洗清污名才去故意做的这么一场施粥施衣。

    得让那些有心人,主动去发现她们是阮家的人,发现她们阮府是在不留名的做好事,这样,才有轰动效果,才能一举击碎那些关于阮府女眷们心底歹毒的流言蜚语。

    方菡娘没了法子,只得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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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八章 破庙里的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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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方菡娘过来,阮楚宵翻身下了马。

    在他听说秋珠奉方菡娘的命令向他借一队人马时,他就隐隐约约感觉,自己这位表妹似乎并不想让自己过去。

    但,阮楚宵觉得,眼下阮家女眷正在这么一个风雨飘摇的境地上,他作为表哥,有责任去保护他的两个表妹。

    阮楚宵觉得自己的理由十分充足。

    于是,他把原本方菡娘借的十人小队,变成了二十人,并自己也跟着过来了。

    阮楚宵很想看看,自己这位表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三表哥。”方菡娘小声的行了行礼,“你怎么过来啦?”

    阮楚宵见方菡娘一副做贼般的小心翼翼模样,心里头只觉得有些好笑:“怎么,我不能过来?”

    方菡娘有些无语道:“我不是让秋珠同你说了吗?让军士们都换了普通的军装,不要佩戴一丝一毫能泄露我们阮家身份的配物……我以为三表哥就能明白,我是不想泄露咱们阮家的身份呢。”

    方菡娘说的极为明白。

    阮楚宵默然。

    自己这算是……被嫌弃了吗?

    方菡娘继续小声道:“三表哥长得这么一表人才,整个京城不知道有多少人都认识三表哥,你这样一来,跟我们敲锣打鼓喊我们是阮家人,还有什么区别啊?”

    虽然这话里头小小的捧了阮楚宵一把,但阮楚宵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太高兴。

    可是,阮楚宵见方菡娘连同他说话都要极为小声的,生怕旁人听了去的模样,心里一下子又软了,那股气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露出一丝笑:“是我唐突了。我就说,路过好了。”

    方菡娘忍不住也笑了,小声道:“三表哥一点都不会骗人。算了,谎话还是由我来说吧,你就当是路过,回府去吧。多陪陪外祖母,她其实特别惦记你。”

    阮楚宵忍不住嘴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他看了方菡娘一眼,没说什么,又翻身上马,掉转了马头,双腿一夹马腹,走了。

    方芝娘一直站在原地等着方菡娘。

    她方才见方菡娘小心翼翼的过去,没有牵着她,就知道大姐是有话单独同三表哥说。方芝娘便极为懂事的没有过去。

    她见方菡娘回来,忍不住小声道:“大姐……那是怎么回事?”

    方芝娘心思细腻的把“三表哥”三个字给省了去。

    方菡娘还未回答,一旁柜台那边一直在虎视眈眈盯着那些军士,生怕他们对方菡娘不利的云子祥忍不住也问出了口:“那个军爷是谁?……看上去有些面熟,姑娘你同那位军爷认识?”

    方菡娘庆幸遇到的是个不认识阮楚宵的。她很是镇定的胡说八道:“哦,那是一位我也叫不上名字的军爷,不过从前欠了我一个人情,被我挟恩图报,让他拨给我几个军士,护卫我一下罢了。”

    路边上列队的阮家军士们努力绷住脸。

    方芝娘毕竟年龄小,忍不住笑弯了嘴角。

    云子祥却有些不明所以的摸了摸头,喃喃道:“挟恩图报?……感觉姑娘不像是那种人啊……”

    方菡娘一本正经道:“我这是做好事,那位军爷自然愿意帮我这个忙了。再说了,我可是会给这些军爷们发工钱的,不让他们白干。”

    各位领工钱不会白干的阮家军努力绷住脸。

    他们家表姑娘,真是太会胡扯了……

    “哦……”单纯的读书人云老板就这样被方菡娘三言两语的糊弄过去了。

    方菡娘也不愿意再浪费时间,她干脆利落的把这事抹了过去,让那车夫赶上马车,跟在她们后头。

    临上车前,云子祥有些犹豫道:“姑娘,我能跟去看看吗?”

    方菡娘深深的看了云子祥一眼。

    云子祥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面皮有些发紧。

    没错,他心里头还是有一丝丝怀疑。

    毕竟,这开销实在太大了。经过这两年生意场的挫折,他很难相信一个人,在毫无利益驱动下,能做到这种地步。

    方菡娘似是看穿了云子祥心中所想。

    有这样的怀疑,那是很正常的。

    云子祥也算是她的合作伙伴了,这个合作伙伴不是那种傻白甜,方菡娘其实还是很欣慰的。

    方菡娘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那么,云老板,上车吧。”

    ……云子祥又坐进了方菡娘的马车里头。

    这是今天他又一次乘坐方菡娘的马车。

    上一次时,他满头满脑都是疑惑,深深的怀疑方菡娘的动机,一路上心情又是忐忑又是不安的,还带这一丝丝的紧张激动。

    而这次,他却觉得有些窘迫。

    大概是因着怀疑了对方吧。

    马车里头安安静静的,方菡娘同方芝娘已经习惯安安静静了,云子祥却有些受不了这个氛围。

    尤其是当他有些心虚时……

    是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因为怀疑了这个小姑娘,竟然生出了心虚的感觉。

    云子祥有些没话找话:“……姑娘,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方菡娘笑道:“先去城外的十里亭。”

    云子祥微微一惊。

    那儿是荒无人烟的地方,除了一个送别的亭子,也就只有几处破庙。

    这个小姑娘去那儿干什么?

    不过这疑问,云子祥却是不好意思再问出口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去怀疑眼前这个小姑娘,是一件让人很心虚的事情……

    待到马车在十里亭停下,云子祥掀开车帘,却发现前头不远处正好也有两辆马车慢悠悠过来。

    从车辙痕迹上看,似是都负了不少的重。

    不过,那两辆马车,同样的,也是在外头包了一层油纸布,用麻绳捆着,云子祥也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跟棉衣似的,也是一些怕被雪沾湿了的什么东西吧……

    云子祥心里头暗忖。

    然而,等那两辆马车过来,停在不远处似是在等什么时,云子祥这才意识到,那两辆马车拉着的东西,竟也是方菡娘手下的物资……

    云子祥意识到这一切的时候,有些头皮发麻。

    那个萦绕了他一整天的问题,再次占据了他的整个脑子。

    两个车队,汇成了一个有着四架马车的车队。

    而车队的前方后方,都有军士在开道。

    这个车队,拐过几条小路之后,停在了一间破庙前。

    方菡娘却不动了,鼓励的看向方芝娘。

    方芝娘像是被鼓舞了般,努力握了握小拳头,带着一股勇气,从马车上下去了。

    云子祥看看方芝娘,又看看方菡娘,一头雾水的很。

    但云子祥还是咬了咬牙,下了决定,跟着方芝娘下了车。

    他要看看,这对姐妹俩,到底想做些什么事。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一团粉嫩的女童,大大方方的走近了破庙。

    云子祥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这城外的破庙,是出了名的乞丐居留地。

    今年寒冬,这里不知道冻死了多少乞丐。

    这样阴森可怕的地方,一个粉嫩嫩娇滴滴的小姑娘,就这么大大方方毫不惧怕的走进去了?

    云子祥着急的回身看向马车,但只见方菡娘正掀了车帘,注视着破庙里的事情,没有半分要下车阻止的意思,他直接急了,咬了咬牙,跟在方芝娘身后冲进了破庙。

    果不其然,在云子祥冲进去后,他就发现,方芝娘同他这般衣饰整洁的人,就仿佛是同破庙里头的人不是同一个地方的——

    破庙里头的那些草垛子上,密密麻麻的挤着一些面黄肌瘦蓬头垢面的乞丐。

    方才在破庙外头有寒风往里头吹着还不觉得,眼下一冲进破庙里,那扑鼻而来的难闻臭味差点把云子祥熏了个倒仰。

    方芝娘年龄小,自然也是受不了这种臭味,但她努力让自己脸上不显出什么异样的神色。

    她记得姐姐同她说过,乞丐,其实是一种很难缠,又很奇怪的人。

    他们可以抛却自尊乞讨食物,但有时,却又不惜为了自尊而拼命。

    方芝娘调整了心态,尽量忽略冲进鼻子里的那些恶臭。

    然而,那些乞丐,在方芝娘跟云子祥进来的时候,却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什么肥美的羊冲进了狼窝般,脸上露出了极为贪婪的表情。

    他们不像是在看两个活生生的人。

    在这些乞丐眼里,这是衣服,银子,以及……

    食物。

    方芝娘对人的神情很是细腻敏感,当她看到乞丐那些神情时,几乎是立刻感受到了那股难掩的恶意。

    毕竟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方芝娘脸色有些苍白。

    云子祥作为大人,此时都有些腿软了。他虽然知道外头有不少军士在那守着,不会让他们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他心里头都有些责怪方菡娘了。

    她不怕自己的妹妹,被这些乞丐吓到吗?

    这是个多么温柔羞涩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她还那么小,怎么能让她见识到这个世界这么残忍的一面呢?

    ……只能说,云子祥太不了解方芝娘了。

    就在云子祥紧张的双腿都有些站不住,要去强行拉方芝娘出去的时候,方芝娘的那细细柔柔的童声,响在了这个破庙里头:

    “你们想要棉衣和食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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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九十九章 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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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方芝娘也知道,她这问话等于是白问。

    对于眼下这些乞丐来讲,谁不需要棉衣跟食物呢?

    然而,她说这话,并不是真的要询问,而是要用话语引起那些乞丐的兴趣。

    果不其然,方芝娘这话出口以后,破庙里原本的浓的快要溢出去的恶意,一下子戛然而止。

    那些乞丐有些错愕,但望向方芝娘的眼里都充满了渴望。

    其中有个瘦猴子似的乞丐,他眼珠子轱轳轱辘转了转,一看就知道在打什么鬼精鬼精的主意。

    若是京兆尹在这儿,或许会发现,这个瘦乞丐,就是昨日去大堂上状告差人从而引发孔氏蹲了大牢的那个乞丐。

    他是个猴精的,同时又是个胆子贼大的。

    他敢去义庄把死人身上的衣裳,也敢去府衙状告义庄的差人。

    在生死关头,有什么不敢的?

    那瘦猴子乞丐头一个,迅速的发了声:“你说的是真的?”

    方芝娘一脸郑重的点了点头。

    那瘦猴子乞丐这才从地上一跃而起,他昨天在府衙大堂饱餐了一顿,还偷着拿了三个大白馒头藏在身上,体力足的很,在这群乞丐里头,他的体力算是最灵敏的。

    瘦猴子乞丐把脏兮兮的手一下子伸到了方芝娘面前:“给我!”

    瘦猴子乞丐像是开了一个头,别的乞丐如梦初醒般醒了过来,纷纷伸着脏兮兮的手往方芝娘那边挤:“给我!给我!”

    云子祥在一旁看得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连忙上前半挡在方芝娘身前,以防那些乞丐们脏兮兮不知道藏了多少污垢的手碰到这个玉雪干净的小女童。

    方芝娘却没有太在意,她对云子祥露出个有些羞涩的笑。

    其实方芝娘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也是有些怕的。

    但她想起之前大姐曾经同她说的,要记得,她是平国公府的表小姐,要拿出气势来……方芝娘知道,一个人的气势,不在于恃强凌弱,而是对于什么都处之泰然,落落大方。

    这也是方菡娘曾经教过她的。

    方芝娘握紧了小拳头,给自己打了打气。

    “棉衣,食物,我都有。”方芝娘的声音,还带着女童的几分稚嫩,细细柔柔的,同这破庙的脏污环境有些格格不入。

    “想要的,就跟我来。”方芝娘转身。

    方芝娘身上嫩黄色的袄裙像是春天原野上那有着勃勃生机的小野花,在腌臜污糟的破庙里头就像是污泥里头开出的一朵花。

    乞丐们望着方芝娘离开的背影,一时间看得有些呆滞,又有些迟疑。

    他们怀疑这个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小姑娘,可他们又想去相信这个小姑娘。

    然而,外头实在是太冷了……

    他们全靠躲在这草垛里头,互相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才活到了今天,大多数人都衣不蔽体的,出去的话,那不是要被冻死吗?

    那个瘦猴子乞丐却咬了咬牙,跟在方芝娘后头冲了出去。

    他能有胆子第一次冲出去府衙告状,就能有胆子第二次也冲出去去看看这个小姑娘是不是在骗他们。

    其他的乞丐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也跟着冲出去。

    方芝娘出了破庙,一直在马车上掀着车帘遥遥望着她的方菡娘,对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赞许笑容。

    “芝娘做的非常好。”方菡娘不吝于称赞,让方芝娘高兴的眼睛都晶晶亮了。

    “接下来还要继续看你的。”方菡娘轻声道。

    方芝娘用力的点了点头。

    云子祥跟在方芝娘身后从破庙里头出来,颇有些不能理解的对方菡娘道:“姑娘……虽然说在下没有什么资格去质疑,但,令妹才十岁,这样对她是不是太危险了。”

    方菡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云子祥的话。

    回答云子祥的是方芝娘,她极为认真的看向云子祥:“这是我想做的事。”

    云子祥没有听懂,方芝娘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遍却与之前有了些微的差距:“这是我要做的事。”

    云子祥有些云里雾里的。

    而在这时,那名瘦猴子似的乞丐却已经下定了决心,也冲出了破庙。

    他这才注意到,外头还停着好几辆马车,甚至,还有一些穿着甲衣的军士。

    瘦猴子乞丐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可怕的猜想,认为这八成是个骗他们出来的阴谋,当即腿就软了,恨不得连滚带爬的躲回破庙去。

    而这时,方芝娘的稚嫩声音已经响了起来:“给他拿一件中号的。”

    瘦猴子乞丐还有些没能反应过来,就见着一个军士手脚麻利的从马车上拿了个什么东西,放到了他手里。

    沉甸甸的。

    还挺厚实……

    瘦猴子乞丐下意识的在手里掂了掂,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拿在手里的,竟然是一件厚实的棉衣?!

    我能活下去了!

    这份天大的喜悦一下子冲到了他的脑子里,将他仅余的理智都给冲没了。

    他就像即将溺水的人抓住的那最后一块浮木般,死死的将那棉衣给紧紧的抱到了怀里。

    这还不算完,他耳朵嗡嗡的,已经听不到旁人在说什么了,只知道,没过多久,他的手里又被人塞了两个袋子。

    他有些木木愣愣的去看那两个袋子。

    却发现,一个袋子里头装着的是玉米面的窝窝头,另一个袋子里头,装着不少的木炭。

    这……

    瘦猴子乞丐呆呆愣愣了许久,才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姑娘,结结巴巴问道:“这……这真的,真的,是给,给我的?”

    方芝娘有些羞涩,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瘦猴子乞丐像是突然疯了般,大叫一声,拿着棉衣,窝窝头,还有那袋子木炭,冲进了破庙里头。

    “有衣服!有吃的!还有炭!”

    破庙里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便像是爆发出一股什么力量似的,十几个乞丐一窝蜂的从破庙里头冲了出来,潮水般涌向了方芝娘。

    黑污污的手疯狂的伸向方芝娘:“给我!给我!”

    那些阮家军们,整整齐齐的往前迈了一大步:“退后!”

    方芝娘在军士们的身后用力道:“都有的!不要急!”

    乞丐们毕竟还是有些惧怕那些带了刀的军士,闻言,动乱总算是平息了些,但依旧还是蠢蠢欲动的看着方芝娘。

    方芝娘便喊了一个军士,让那些乞丐们排好队,按照对方的身量分发棉衣。

    其中有个小乞丐,看样子也就五六岁的模样,饿得面黄肌瘦的,显得脑袋特别大。他留着浓黄色的鼻涕,脸上耳朵上手上都是冻疮,身上套着一件不合体量的衣衫,手里捧着那件刚发的棉衣,有些迫不及待的,手忙脚乱的把那棉衣穿到了身上。

    “谢谢姐姐。”那个小乞丐抽着鼻涕,叫道,“好暖和!我,我一点都不冷了!”

    像是引发了什么热潮一样,那些乞丐们突然反应过来,此起彼伏的喊起了“小姑娘真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谢谢小姑娘”。

    方芝娘还从未被这么多人一迭声的感谢过,她有些呆了,半晌才眨了眨有些微红的眼睛,有些羞涩道:“不……没什么。”

    乞丐们领了棉衣,又领了窝窝头跟木炭,虽然东西并不能支撑完整个冬天,但他们本就是有了上顿没下顿以乞讨为生的人,对他们来说,只要让他们熬过这段最寒冷的日子就足够了。

    更何况,他们已经有了足够御寒的棉衣。

    这让破庙里头的乞丐们个个都热泪盈眶,手里头拿着装有窝窝头跟木炭的袋子,跪下给方芝娘磕起头来。

    云子祥在一旁看着,被吓了一大跳。

    云子祥忙挪开了身子,不愿意接受那些乞丐们的跪拜。

    但他的眼里,同样也闪着泪花。

    云子祥已经完全相信了,这两位姑娘订了那么多棉衣,是要真真正正做好事的。

    云子祥鼻头微微酸涩了。

    ……

    玉静公主府。

    傍晚,林浩帆冲到玉静公主的宴息室里头,就见玉静公主正惬意的在那儿喝着花茶,一副心情极好的模样。

    “娘!”林浩帆有些恼火道,“怎么明日就要进宫去上书房了?不是伴读还没找好吗!”

    “谁说的没找好啊。”玉静公主心情不错,对儿子这副发脾气的模样也没生气,笑道,“今早上就给你定下了,是瑞王妃娘家那边的一个小公子,我从前见过一面,人生得极好,学问也很是不错,人品也端正。”

    林浩帆对于这个仿佛从天而降的伴读只觉得满心恼怒:“不是之前说过要定平国公府三房的阮纪风吗?”

    玉静公主闻言拉下了脸,有些生气道:“你别再提平国公府了。那一家子仗着自己是父皇面前得脸的功勋,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不过是一个区区三房的嫡子,让他给你做伴读简直是抬举他了!”

    林浩帆想起了那个人,心里头就有些发闷。

    林浩帆闷声道:“算了,不是阮纪风也没什么。我跟他性子也合不来,强扭的瓜也不甜。可是,娘你之前不是说,阮家二房那边有意向吗?”

    他当时听说了这事还挺高兴。

    最起码这是阮家主动伸过来的橄榄枝。

    是不是代表,那个“他”,对他林浩帆的观感稍微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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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章 娶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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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到这个,玉静公主更为生气了。

    她拍了一下身边的小几,恼怒道:“儿啊,你就别再提阮家了。阮府二房也是个不靠谱的!之前约好了在聚德楼商谈,她竟一声不响的在约好的那日前一天派人送来了什么假情假意的告罪帖,说家中有事来不了了。”

    玉静公主越说越生气,忍不住声调微微抬高了些:“不就是攀上了太子妃吗!以为本宫不知道?!”

    玉静公主这些年,表面上是皇帝的女儿风风光光,但如鱼饮水冷暖自知,她这个不受宠的公主,背地里头受到的瞧不起还少吗?

    但从前玉静公主只能忍。

    也因此,玉静公主眼下稍稍得了势,她就有些飘了,虽然不敢去直接怼人,但对于那些不给她面子的人家,心里头的厌恶那是再也压不住了。

    林浩帆才知道还有这么一桩事。

    向来飞扬跋扈的少年也忍不住神色有些黯然。

    难道他喜欢男人,就这么不被容于世吗?

    向来溺爱独子的玉静公主哪里舍得看儿子露出这样的神色。她连忙道:“儿啊,你放心,阮家不识好歹,若是从前咱们家还得避其锋芒,如今可不一样了……”

    玉静公主一得意,竟把心里头的话说了出来。

    她见林浩帆有些茫然的望过来:“娘,如今哪里不一样了?……”

    玉静公主被儿子问住了。

    她又不能直白的把话都告诉儿子,以她儿子如今的城府,知道这种事情还是有些危险。

    玉静公主含糊了下,随口扯道:“这不是父皇对咱们家另眼相看了吗?你都跟着皇长子他们一起去上书房了,咱们家也不是旁人能小看的人家了。”

    林浩帆欲言又止。

    但他见母亲似乎不愿意同他多说什么的样子,他就把这话又吞了回去。

    “您这样也太浮躁了!”

    算了,林浩帆有些纠结的想,因着他这个同旁人有些不太一样的儿子,母亲已经郁郁很久了。若是能因为他去上书房读书这事,让他娘高兴的觉得是皇上对他们家另眼相看了,浮躁一些就浮躁一些吧。

    反正他娘是公主,他爹在朝中也不任什么官职,天天同一些文人一起诗词唱和,他们家不需要他娘像那些深宅贵妇一样天天端着作着的,好没个意思。

    玉静公主见林浩帆没有再追问,便觉得把儿子糊弄过去了,她继续有些兴奋道:“……总之,儿啊,这次你可以出口气了,阮家可要倒大霉了!”

    什么?

    林浩帆原本懒懒散散的没个正行瘫坐在椅子中,一听这话,立马坐了起来,神色有些紧张:“娘,你说什么?!”

    玉静公主见林浩帆这么激动,还以为他是因为阮家要倒霉而兴奋的,脸上也跟着露出了几分愉快的笑:“是不是听了很高兴?……娘知道那个消息的时候,也是高兴坏了。”

    林浩帆蓦地从椅子里头站了出来,大声道:“娘,阮家到底怎么了?!”

    “你这孩子,看你兴奋的。”玉静公主嗔了一句,便笑道,“别急,听娘跟你慢慢细说……之前因为你的事,咱们不是在阮家那被下了面子吗?我就看阮家有点不太顺眼。那天你文柏舅舅过来做客,送过来一些西域进贡的宝石给我打簪钗,我就顺便同他说了几句这事。谁知道你文柏舅舅真的是太够意思了,我不过说了那么一句,他就记在了心上。都没过几天,外头的婆子过来跟我聊闲话时就说了这么桩新鲜事,说是平国公府的女眷把躲在义庄里头避雪的乞丐赶了出去,结果导致不少乞丐都冻死在了外头……你瞧瞧,这是多么心黑的一家子!眼下外头人都在那骂平国公府的女眷们心地歹毒呢!”

    玉静公主话里头充满了幸灾乐祸。

    林浩帆向来不懂那些后宅的弯弯道道,他从少年起就在京城各处胡闹,哪里曾在意过那些。他一听是这种事,心里头松了一口气,有些不以为然道:“我还以为平国公府朝堂上出什么事了呢!娘你就爱大惊小怪的。”

    这话玉静公主可不爱听,她立马反驳道:“傻儿子,那平国公府在朝堂上根深叶茂的,哪里能这么容易出事。但,若是平国公府的后宅起火,也够平国公府焦头烂额一阵子了……你可知,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外头若是流言四起了,都在那说平国公府的女眷失德什么的,你以为,受到影响的只有那个惹事的人吗?……错了,咱们府里头你没有姐姐妹妹,傻儿子,你是体会不到的。若是一个府里头的女眷名声坏了,那受影响的可不仅仅是那一个人。人家说起时,可不会说某某氏犯了什么什么错,人家都会在那骂平国公府的女眷品行不端,心地歹毒!……儿子你说说看,那一家子女眷,日后可怎么出门交际?”

    林浩帆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向来不关注女子,更不在意什么名声之类,哪知道还有这么些弯弯道道?

    林浩帆顿时就想起了方瀚……准确的说,人家的真名叫方菡娘。

    眼下她就住在平国公府里头,还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呢!

    林浩帆就有些坐立不安了:“……娘,你说,要是平国公府的女眷坏了名声,是不是只要住在平国公府里头的女眷,都会受到影响?”

    林浩帆这话问得古古怪怪的,玉静公主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住在平国公府里头的。

    她下意识的回道:“那是自然。估计平国公府大房三房那两个正要议亲的女孩都很说到门当户对的人家了。”

    要是下嫁的话嘛,那自然还是会有破落户争着抢着去娶的。

    但真正有些风骨看重品行名声的人家,哪里会娶名声那般糟烂的女孩。

    玉静公主想想就觉得挺开心。

    结果,她刚说完,一下子就见自家儿子的脸色都白了。

    玉静公主心里头就有点纳闷了,儿子这是怎么了?

    “娘,我,”林浩帆结结巴巴的,“我”了半天,“我,我,我要是想娶平国公府的姑娘,那该怎么办……”

    什么!

    玉静公主震惊的一下子从椅子中站了起来,一旁放着的茶水都因着她起身太过用力而有些晃了。

    儿子竟然想娶媳妇了!

    重要的是,这“媳妇”是个女的啊!

    玉静公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同平国公府的恩恩怨怨。

    她激动不已的往前走了几步,反而把林浩帆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几步。

    “儿子,你想娶的是哪房的姑娘啊!”玉静公主激动不已的问,也不等林浩帆回答,自己就絮絮叨叨起来,“眼下那边要议亲的姑娘有两个,都是嫡女,你别说,平国公府这个男子年满四十方可纳妾的规矩还是挺好的,最起码都是大妇教养出来的嫡子嫡女……”

    玉静公主已经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大房的那个,是平国公的嫡长孙女……娘之前在荣国公老夫人的寿宴上见过她,是个文静可爱的,不错不错,配你身份也够了。”玉静公主突得想起一事,顿了顿,“不对啊,若你是看上了人家大房的那个女孩,怎么当初会主动提出选三房的阮纪风当伴读呢?莫非儿啊,你看上的是三房的那个嫡长孙女?……”

    玉静公主微微皱了皱眉,但很快就舒展开来了。

    三房那个女孩子她也是见过的,在她看来,身份上是不够嫁给她儿子的。

    不过本来就是低头娶媳妇,儿子能愿意娶个媳妇,给林家开枝散叶已经很好了,不能再强求什么。

    别说这已经是公侯家的嫡小姐了,身份也算勉强能入眼了,就算是儿子愿意娶个芝麻官的女儿,她都愿意给儿子把这门亲事给张罗起来办成了!

    “三房那个女孩子也成!”玉静公主兴致勃勃道,“听说她跟那个阮纪风是龙凤胎,这挺好的,你娶了她,没准头一胎她也给你来对龙凤呈祥呢!”

    玉静公主越说越兴奋,仿佛马上就有一对龙凤胎孙子孙女能让她含饴弄孙了。

    她全然已经忘了,无论是平国公府长房的阮芷萱,还是三房的阮芷兰,今年都刚刚才十二三岁,只是刚到了议亲的年龄。真要到出嫁那一步,怎么也得等个两三年。

    林浩帆目瞪口呆,见他娘越说越兴奋,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他娘:“娘,你别说了!都不是!”

    玉静公主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什么?!都不是?”

    玉静公主突然有些惊悚的想,儿子该不会是,看上了哪房的小媳妇吧?……

    林浩帆怕他娘再胡思乱想,连忙道:“娘,我想娶的,是平国公府的那位表姑娘,姓方,叫方菡娘的。”

    方菡娘?!

    玉静公主大惊失色。

    儿子心里头竟然还惦记着她?!

    是了,之前儿子就跟那个方菡娘有过一段纠葛,后来太子妃的宴会她因着身体有碍没去,听参加了宴席的人回来说那方菡娘的身份竟然是平国公府早年走失的女儿流露在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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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一章 陋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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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玉静公主在意的也不是方菡娘那尴尬的身份,她真正在意的,是这个方菡娘,实在是……

    一言难尽啊!

    旁人可能不知,但她身为皇族,自然是有自己渠道得知的,眼前这个方菡娘,那可是敢直接就跟忠勇王妃对上的人!

    问题是对上就对上了,她竟然没输,而且算的上大获全胜了!

    不仅忠勇王妃被气晕在了皇宫里,就连那个向来被传为皇帝心里头第一人的福安郡主,也被皇上下旨禁了足!

    那可是福安郡主啊,多飞扬跋扈的一个姑娘啊!就连玉静公主平日见了福安郡主,那都是要低几分头的,结果听说现在也还老老实实在忠勇王府里待着呢!即便是无聊的厉害了,也不敢出府半步,顶多召了几个戏子进府去唱戏。

    这还不是最最关键的。

    最最关键的是,那方菡娘,玉静公主已经知道了,那可是她那个软硬不吃的犟头十一弟看上的人啊!

    听说当时还是在御前,她那十一弟拎着尚方宝剑就进了御书房,一副谁要动那方菡娘他就一剑砍死谁的模样。

    当然,虽然后头姬谨行被各路言官往死里头弹劾了一波,但她父皇也不过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罚了她那十一弟去办了件差事就算完了!

    这才是真真正正让人害怕的地方。

    玉静公主脸都白了。

    “儿啊,你,你这是胡闹啊……”比起之前得知儿子想要娶个姑娘时的兴奋,玉静公主眼下已经是有些烦躁不已了。

    自打太子妃宴席那一串事出了之后,她还以为自己儿子死了心!谁知道……

    儿子想娶谁不好,偏偏想娶那个方菡娘!

    “你不知道这是你十一舅舅看上了的人吗!”玉静公主一想到这,就忍不住头痛。

    林浩帆早就知道了,他本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京城小霸王,即便是跟亲舅舅看上了同一个姑娘,还被亲舅舅削过不止一顿,那也是毫不畏惧的:“娘,我小舅舅也看上了方菡娘,这只能说明方菡娘确实是个极好的姑娘!小舅舅的那身份在那儿,他又不能娶人家方姑娘当正妻,人家方姑娘未必愿意跟他!……若方菡娘愿意嫁我,我愿意以正妻之礼待她!”

    玉静公主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这就直接正妻之礼待之了。

    看来是铁了心要跟他的十一舅舅抢女人啊!

    “娘!”林浩帆扑通一声给玉静公主跪下了,“我是真真正正想要娶方菡娘回来的。娘你是知道我的,我从小到大,除了娘,看见女人就很烦,对任何女人都没感觉,只喜欢男人……除了方菡娘!……她当时一身男装惊艳了我,让我这么多天以来,脑子里一直想的都是‘他’!若是真的要娶一个女人来成亲的话,我肯定只能娶方菡娘了!”

    玉静公主从小到大都舍不得怎么打骂林浩帆,又哪里舍得让儿子这般给她行跪拜大礼,她连忙红着眼把林浩帆从地上扶起来。

    “儿啊,你就*了心要娶那个方菡娘吗?”

    “没错!娘!我要娶她!”

    林浩帆说这话时,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他其实特别有感觉的,是方菡娘的男装模样。

    他根本不知道,当方菡娘脱下男装时,他对方菡娘还能不能有那么澎湃的爱意……

    但,他娘刚才不是说了吗?所有平国公府的女眷都会受这波流言的影响,那么,以他小舅舅的身份,娶方菡娘就是更不可能了吧?

    皇家是不会容许这样一个女人进府的,即便是侧妃也不行。

    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娶到方菡娘的机会了……

    林浩帆心潮澎湃。

    至于喜不喜欢方菡娘本身的女子模样?管他呢!大不了把她娶回来之后,让她天天在府里头穿男装给他看就是了!反正府里头也没外人!谁家小夫妻还没点私底下的小情趣啊?……

    林浩帆已经开始在臆想把方菡娘娶回家来,方菡娘穿男装给他看的俊秀模样了。

    忍不住的,林浩帆脸上就有些痴痴傻傻了。

    玉静公主一看儿子这副傻乎乎的模样,心里头咯噔一下。

    完了完了,看来自家儿子是真的被那方菡娘给蛊惑住了。

    玉静公主咬了咬牙,终是重重点头允了林浩帆。

    “好!那为娘就替你好好谋划一番!”

    ……

    而不仅仅是玉静公主府里头有人在谋划娶方菡娘的事,在东都侯侯府的后宅里,也有人正在打方菡娘的主意。

    这个人,就是东都侯夫人。

    东都侯夫人并不知道姬谨行已经看上了方菡娘。她的关系网还不能让她那么容易的探听到皇族里头发生的事。

    东都侯夫人有些兴奋的一把拉住了陪她用过晚饭后就要离开的长子,兴奋道:“老大啊,你听没听说过平国公府那边的事?”

    东都侯世子有些无奈道:“娘,我这些日子忙的很,哪有空听那些家长里短?”

    东都侯夫人一巴掌拍在东都侯世子的手臂上,不高兴道:“你都这么一大把年纪了,没娶媳妇也就罢了,屋里头连个通房都没有……”

    这样也不怕憋坏了身子!

    这句话东都侯夫人忍住没有说出口。

    她委婉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那个发小,人家家里头第二个娃这就马上满月了。你呢,你屋子里头连个人都没有,这让娘怎么抱孙子?”

    又来了。

    东都侯世子有些头痛,只能拿从前搪塞他娘的那说法继续搪塞她:“我不是说了吗?要娶媳妇,好,那就娶最好看的!”

    东都侯夫人得意的笑了一声:“你可别说,我还真发现了京里头最好看的姑娘。”

    东都侯世子呵呵一笑,摆明了不相信她娘的话。

    审美这种事,一人一个观点。

    到时候他大可说他娘挑的人他觉得不够漂亮就是了。

    “你可别说,到时候我寻个机会让你见她一下,到时候你就信了!”东都侯夫人又有些小纠结道,“不过,那姑娘家世有些问题……”

    虽然是平国公府里头备受宠爱的表姑娘,但她父族的身份却是实在有些低了……

    而眼下,平国公府的女眷们又有了那种名声……

    东都侯夫人心一横,拍了板:“那姑娘的家世不好,眼下又有了名声的困扰,虽然长得好看,但绝对不会有大户人家会娶这么一个姑娘的!咱们家虽然家底薄了些,但也是不能娶那种女人给你做正妻的!……不过她长得好看,儿啊,你就先把她纳到房里去,先给咱们家开枝散叶再说!”

    哦,原来是纳妾啊。

    东都侯世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他同他娘抗争的已经够久了。

    自从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死了之后,他就下了决心,不会娶任何人做他的妻子。

    在他心里,只有那个姑娘,才配当他的夫人。

    所以,他才提出了要娶最好看的姑娘为妻。

    这几年,他屡屡靠着这个理由,已是拖了又拖。

    不过,一直这样确实对家里头也没法交代。

    他总是要生一个孩子的。

    既然都是要生,那就不如同个长得好看的生吧。希望生下来的孩子,能长得好看一些。

    不过长得丑也没什么,反正只是个妾生子。

    在他心里头,只有那个死去的姑娘,才有资格诞下他的嫡子。

    想到这,东都侯世子便直接道:“既然娘说她好看,那我肯定相信娘的眼光。不过是纳个妾,应该不费什么事,娘你看着办就行。我还有事,就先去书房了。”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东都侯夫人一阵高兴。

    果然,这次儿子没拒绝!

    东都侯夫人开始美滋滋的筹划,这几日选个时间上门跟平国公府的人好好聊一聊这个纳妾的事。

    ……

    方菡娘同方芝娘的车队,不仅仅是给那一个破庙的乞丐送了棉衣窝窝头跟木炭,另外不远处的一所破庙里的乞丐,也得到了这些足以让他们活命的东西。

    而送完这两个破庙,往西京城行去时,又路过了一个破旧的小村子,里头只有寥寥几乎人家生了火点了灯,其余的大多都是低矮的土坯房,甚至有些屋子窗户都是漏了个大洞的。

    方菡娘一开始还以为这是个没怎么有人的村子,谁知道路过一户毫无人气黑洞洞的人家时,那人家突然有小孩哭闹起来,方菡娘这才知道,这些屋子里头都是有人的。

    夜幕沉沉,却只有豆火点点。

    即便是偶有孩童的哭闹,也显得寥落万分。

    风夹杂着雪,往那些明明有人却没有一丝人气儿的房子里头刮去。

    不知怎地,方菡娘跟方芝娘的鼻头都有些酸。

    或许只有经历过那种最深沉的绝望的人,才懂这些苦吧。

    尽管天色已经晚了,他们该回城了,方菡娘方芝娘还是毅然决定停了车。

    她们停车的地方就是刚才那个有孩童哭闹声传来的地方。

    这次连方菡娘也下了车。

    一个军士忙在一旁点了盏行军灯,照亮了周围。

    方菡娘这才注意到了这间屋子的全貌。

    这是一间很破旧的土坯屋子。

    窗户那儿破了个大洞,窗户纸在窗柩上被风吹得飒飒作响。

    而低矮的门两侧,各贴了两张白长条。

    这是家里头有人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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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二章 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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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有些默然,让军士去解马车的绳子,拿几件棉衣,几袋子窝窝头,几袋子木炭过来。

    方菡娘牵着方芝娘的手,在那间土坯屋子的门前,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一声有些暗哑的微弱的女声。

    大概是那个孩童的娘了。

    方才被安抚好的孩童又哭闹起来。

    这次,隔着门,方菡娘同方芝娘能听到那个女声是如何安抚孩童的。

    “宝啊,别哭了啊……保留些体力,乖……不然,说不定什么时候咱们娘俩也要去地下找你爹啦……”

    大概是“去地下”三个字激发了孩童的恐惧,孩童抽抽涕涕的哭了几声后,也止住了哭声。

    方菡娘同方芝娘听了这话,只觉得心酸不已。

    “大姐,你开开门。”方菡娘声音不算太大。

    里头那个女声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我们家也没吃的了……你去别家要吧……我没力气给你开门了。”

    一旁举灯的军士听得也是心酸,他索性直接抬手把门推开了。

    “你们要干什么!”

    那个虚弱的女声有些惊恐道。

    “大姐,别怕,我们是来给你们送东西的。”方菡娘同方芝娘上前,借着军士举着的微弱的光,这才发现前头的土炕上,一对母女正裹着一床破旧不堪打了无数补丁的被子,瑟瑟发抖又惊恐不已的看着她们。

    方菡娘忙同方芝娘上前,柔声道:“别怕,大姐,我们真不是什么坏人。”姐妹两个生得极好,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让那对母女总算是放下了几分戒心。

    “送,送什么东西……”那年轻的母亲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将瘦弱的孩子搂在怀里头,有些不安又有些惶恐的模样。

    旁边的军士闻言立即送上了一件中号跟一件小号的棉衣,然后又把两袋子窝窝头跟两袋子木炭放到了炕边上。

    那年轻的母亲睁圆了眼睛,声音有些颤,难以置信的问道:“这,这是给我们的?”

    那个孩子更是直接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用虚弱而颤抖的童声道:“衣衣,衣衣!”

    一边喊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把那两件棉衣都拢到了怀里头,然后献宝似的捧给了那个年轻的母亲:“娘亲,有衣衣……不会冻死了。”

    年轻的母亲一把将孩童搂住,连忙手忙脚乱的将那件小号棉衣给女儿穿上。

    小女孩仰着一张有些灰扑扑的小脸,高兴的看着母亲。

    那母亲却不知怎地,回过头去抹了一把泪,这才又把那件中号的棉衣穿到了身上。

    两人实在太瘦弱了,棉衣穿在她们身上显得有些臃肿。

    但,有衣穿已经很好了……

    那母亲拉着小女孩,在在炕上朝方菡娘方芝娘跪下了,热泪盈眶道:“谢谢两位好心的姑娘,谢谢几位大人……”

    方菡娘同方芝娘一人拉那位母亲,另一人拉那小女孩。

    小女孩的肚子,此时发出了一声极为响亮的叫声。

    小女孩有些委屈的憋着嘴:“娘……肚肚饿……”

    那位年轻的母亲连忙搂住小女孩:“娘这就出去给你找吃的……”

    方芝娘连忙把方才军士放在炕边的袋子打开个口,从里头拿了个窝窝头出来:“有吃的。给你。”

    这窝窝头是今天方菡娘那庄子上的农妇们抓紧时间帮忙蒸的,就是方便分发。

    当时庄子上有人还劝过庄头,说东家要是想做好事的话,不如去施粥。

    窝窝头多不好看啊,这大冬天的,又粗又硬的,做起来还麻烦,哪里比得过一碗热粥。

    方菡娘却觉得,这也要分情况的。有些人家确实施粮比较好一些,但施粮实在是太打眼了。

    而且,她这分窝窝头,最起码那些无力在这般寒冷冬日出门去挣钱的人家,能有点口粮吃。

    或者蒸热些,或者掰碎了泡水吃,这都是极为顶饿的。

    这可要比那些稀得能照见人脸的义粥要好多了。

    当然,需要的粮食也是数倍数倍的增加。

    年轻的母亲看到那窝窝头,似是看见了什么宝物似的,一把将那窝窝头从方芝娘手里头抢了过来,珍宝似的掰了一块递给小女儿,看着小女儿狼吞虎咽的吃掉那块窝窝头。

    小女孩脸上露着满足的笑,一边舔着手指,一边有些渴望的看着母亲手里头另外那大半个窝窝头。

    “娘亲,我还能再吃一块吗?”小女孩奶声奶气的问。

    母亲摸了摸小女孩的头:“乖孩子,剩下的留着,过几个时辰再吃。这样饿不死。”

    小女孩扁了扁嘴,想要哭,但吸了吸鼻涕,终是没有哭出来。

    小女孩的母亲,将那大半个窝窝头珍而重之的收了起来。

    从头到尾她没有吃一口。

    方芝娘看的心里难受,连忙拿出了两袋子窝窝头都往前送了送:“……这些都是给你们的。”

    年轻的母亲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话一样。

    小女孩欢呼一声,像刚才去抢那棉衣一样,扑到了那两袋子窝窝头上头。

    方芝娘又有些吃力的把那两袋子木炭往前递了递:“这木炭也是给你们的。”

    方菡娘她们的救灾物品,都是按人头发放的。

    年轻的母亲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她眼眶慢慢红了。

    突然,年轻的母亲嚎啕大哭。

    “孩子她爹啊!你看看啊!睁开眼看看啊!我们有棉袄了!还有吃的!还有炭!你睁开眼看看啊!……老天爷啊,为什么你这么残忍啊,为什么不能让她爹多活几天啊……”哭的撕心裂肺。

    小女孩歪了歪头,像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娘哭的这般厉害。

    方菡娘跟方芝娘不忍再待下去,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两人回了马车上,久久不能言语。

    云子祥一直跟在姐妹俩身后,忍不住劝道:“……这样的事情多了,你们不要太难过了。”

    方菡娘没说话。

    半晌后,她掀了掀车帘,看向外头寥寥几点的灯光:“……我们在这儿再分发一批东西吧。”

    方芝娘用力点了点头。

    ……

    当方菡娘同方芝娘将那三辆马车里头的东西都堪堪发放完以后,天色已然是很晚了。乡间的小路天黑路滑的着实难走,费了好大力七拐八拐的上了官道,准备回西京。

    突然,马车停了。

    彭老爹在外头有些紧张道:“大小姐,二小姐,前头,前头有人拦住了我们的车队。护卫们在同他们对峙。”

    云子祥不由得又想起了两年前他爹娘被劫杀的事,瞬间煞白了脸,紧紧的攥住了手。

    天这么黑……别是碰见马匪了吧……

    方菡娘掀了车帘,因着对方的人马处在黑暗里,看不清模样,只能影影绰绰的看见是一些骑马的人拦住了车队。

    那边,突然传来个声音。

    “方姑娘!”

    方菡娘一愣,这不是青禾的声音吗?

    就见着前方有个黑影翻身下马,冒着风雪朝她走来。

    平国公府的护卫们在马车前架了刀:“前方何人!停步!”

    “没什么!”方菡娘隐隐猜到了,她有些惊喜的把车帘缝隙掀得大一些,在方芝娘的惊呼声里直接跳下了马车,然后奔向那个人影。

    果不其然。

    “你,你怎么来了?”方菡娘惊喜的看着前面的姬谨行。

    这里太多人了,方菡娘实在不好意思直接扑到姬谨行怀里头去。

    隔得近了,方菡娘才看得清姬谨行的神情。

    他微微抿着薄唇,显然有些生气了:“你不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

    方菡娘轻轻咬了咬嘴唇,原来是怪她回去晚了:“我下次一定注意时间。”

    姬谨行看了青禾一眼:“伞。”

    青禾立刻手脚麻利的送上了一把油纸伞。

    姬谨行把伞撑开,给方菡娘遮住漫天的风雪。

    “以后不要这般晚了。”姬谨行沉声道。

    方菡娘连连点头。

    今天确实是有些晚了,风雪虽然比之前要小了些,但回去的路依旧不好走的很。

    方菡娘以为姬谨行会问她一些什么,但姬谨行什么都没有问,只说了一句:“你放心,一切有我。”

    简简单单一句话。

    方菡娘轻轻咬了下唇。

    她明白姬谨行话里头的意思。

    姬谨行把伞递到方菡娘手里:“回去吧。”

    方菡娘回到马车上,方芝娘有些好奇的靠近了方菡娘,小声道:“姐姐,刚才跟你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啊?”

    方菡娘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脸有些微红了。

    方芝娘眼睛一亮,想起了她房间里那块麻大师的墨锭。

    因着云子祥还在马车里头,方芝娘不好问的太直白,她眼神晶晶亮的看着方菡娘:“是送我墨锭的那人吗?”

    方菡娘微微颔首。

    方芝娘兴奋的脸都红了。

    车队前方,姬谨行勒了勒缰绳,下令让他带来的侍卫都靠在路的一边,留出了足够可以供方菡娘她们车队通过的空间。

    方菡娘她们的车队慢慢经过了。

    在擦肩而过时,方菡娘掀开车帘,在温暖明亮的马车里头,看着外头冒着风雪,骑着马停在路边目送她们过去的姬谨行,心里头忍不住又酸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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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三章 夜深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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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平国公府,平国公府侧门大开着,几个婆子焦急的在府门口翘首以待。

    待看到方菡娘车队的灯火从街角缓缓往府门这边行来时,几个婆子脸上俱是一喜。

    要知道,在外头挨冻等人还是小事,主要是主子们那边一趟一趟的催,实在让她们压力极大啊。

    马车还未完全停下,几个婆子已经迫不及待的迎了上去。

    这个在这大声说“表姑娘,老夫人等您好久了,一直挂念着两位姑娘呢”,那个在那急忙道“表姑娘,国公爷催问了好几趟了,实在是担心您同芝姑娘呢”。

    还有个婆子是安平翁主派来的,这婆子是安平翁主的心腹,为人很机灵,一见府里头两位大佬都在那争抢方菡娘,她索性也不上前凑那热闹了,直接笑吟吟道:“表姑娘回了府就行。那世子夫人就放心了,奴婢这就回了世子夫人去。”

    方菡娘掀了车帘,立即有婆子殷勤的上前扶着方菡娘的手,把她给搀扶下来,打起了伞。

    方才她还未下车,就已经听到了那几个婆子的话。

    这几个婆子她都是认识的。

    她笑道:“劳烦几位嬷嬷相候了。”

    几个婆子都忙道“不敢不敢”。

    方菡娘看向平国公派来的那个嬷嬷,微微颔首:“周嬷嬷,麻烦您回去同大舅舅说一声,我先去外祖母那边看看,一会儿就去大舅舅书房寻他。”

    周嬷嬷喜形于色,总算是能给主子个交代了。

    她喜气洋洋的应了句“是”,行礼退下了。

    方菡娘又看向安平翁主派来的薛婆子,笑道:“劳烦薛嬷嬷跑这一趟,今儿时候也不早了,烦请薛嬷嬷回去同大嫂说一声,我明日过去拜访大嫂。”

    薛婆子也得了能交差的回复,笑吟吟的给方菡娘行了个屈膝礼,也回去了。

    方菡娘这才回身将马车上的方芝娘扶下来。

    她笑盈盈的看向老夫人派来的那位王嬷嬷,有些歉意笑道:“实在劳烦嬷嬷等这么久,咱们回去吧。”

    王嬷嬷是芙蕖堂外头院子里的管事嬷嬷,因着方菡娘方芝娘都是住在芙蕖堂的,这句“咱们回去吧”听得她心里头暖洋洋的,自觉两位表姑娘实在是给了她极大的脸面。

    王嬷嬷笑着应了声“哎”,转身做了相请的动作,为两位表姑娘引路。

    几个候在一旁的小丫头连忙上前为她们打起了灯笼。

    一行人冒雪往芙蕖堂赶。

    早在方菡娘下车时,就有丫鬟往芙蕖堂报信了。

    等方菡娘赶到芙蕖堂时,平国公老夫人已经跟方明淮在正厅里等了许久了,厨房那边也赶紧去吩咐人把一直热着的饭菜看看还有什么缺的,准备随时端上来。

    待外头传来了脚步声,平国公老夫人更是坐不住了,直接扶了绿莺的手,往厅门口过去。

    好在方菡娘她们脚步快,赶在平国公老夫人出门前,进了屋。

    “你这孩子!……”在看到方菡娘跟方芝娘姐妹两人除了脸上有些疲惫之色外,都好端端的之后,平国公老夫人眼里噙着泪,微微颤着唇,嗔道。

    方菡娘跟方芝娘老老实实的认错:“外祖母,让你担心了。”

    “芝儿还那么小,你这个当大姐的领着她在外头,这么晚了,真是让我担心死你们俩了……”平国公老夫人红着眼,板着个脸,抬起手臂作势要打方菡娘,但落在方菡娘胳膊上时,却是极轻极轻的。

    “饿了没啊?”平国公老夫人没念叨几句,又忍不住开始关切姐妹两个。

    方明淮也是一直担心着方菡娘跟方芝娘,见两个姐姐无事,心里头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自然也是要帮两个姐姐在外祖母面前说些好话。眼见外祖母软化下来,方明淮连忙道:“还是外祖母想的周到,早在厨房给大姐二姐备好了晚饭……我看大姐跟二姐肯定没吃饭……”

    一边说着,一边连忙给方菡娘方芝娘使了个眼色。

    方菡娘跟方芝娘收到弟弟的眼神,心领神会,加上她们本就没吃饭,两人忙喊饿。

    平国公老夫人一听,哪里还记得责备两姐妹的晚归,立刻心疼的忙喊绿莺让厨房那边的人把一直热着的饭菜端上来。

    方菡娘跟方芝娘一边一个,上前笑盈盈的哄着平国公老夫人,直把老夫人哄得眉开眼笑了。

    饭菜上来了,琳琅满目的,摆满了整整一桌子的佳肴。

    平国公老夫人从来不肯在这些生活用度上委屈了自己的心肝肉。

    方芝娘看着满桌子的佳肴,想起之前在那个小村子里遇到的那对母女。

    那个小女孩年龄比她当年被奶奶赶出家门时还要小一些,她们后来被方六叔救了好歹还有热饭吃,然而那个小女孩却只能小口小口吃着窝窝头。

    是因为她们不同命吗?

    平国公老夫人一直注意着姐妹俩,见方芝娘用的缓慢,就有些担心道:“怎么了,芝儿,是这些菜都不合你胃口吗?”

    说着,她便要喊绿莺再加些菜。

    方芝娘连忙阻止道:“不是的,外祖母,这些菜都很好。只是……”

    她神色有些黯然。

    方菡娘轻轻放下了筷子。

    她大概知道妹妹的心结在哪里。

    今天看到了那么多穷困百姓的挣扎,她这般善良的小姑娘会产生对命运的怀疑也是很正常的事。

    方菡娘看向依旧是满脸担忧的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道:“外祖母,这些菜不是不合胃口。只是我们今天去施衣施粥,见了太多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百姓。这几年干旱频频,收成一直不好,今年这般大寒,风雪肆虐这么些日子,真的是苦了百姓……芝娘大概是觉得他们在饿着肚子,我们却吃这么多,吃不完,实在有些浪费了。”

    方芝娘用力点了点头。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很是为两个外孙女的善良感到自豪,她觉得两个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是一件很好的事。

    可是她还是不太愿意委屈了两个外孙女,她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万一吃不够影响了,影响了身体怎么办?

    平国公老夫人的犹豫就写到了脸上:“其实你们吃不了的那些,大多也都赏给了下人,并不怎么浪费……”

    方菡娘想了想,道:“外祖母,不然这样吧。今晚就先这样,从明天起,我们姐弟三人的份例都少一些吧。”

    方芝娘方明淮都点头表态自己同意大姐的意见。

    平国公老夫人本能的就想拒绝。

    减少份例,这怎么能行?

    万一再影响了孩子们身体的发育可怎么办?

    还有,这突然减少份例,让府里头那些捧高踩低的人,再觉得是他们失了宠,对他们伺候不上心可怎么办?

    平国公老夫人顾虑重重,坚决反对。

    方菡娘见状,也实在不好因着这事跟平国公老夫人起争执。

    她便小声同方芝娘咬起了耳朵:“我们从盘子边上夹菜,这样剩下的大半个菜都是干净的,可以都赏给下人。”

    方芝娘点了点头,小声应道:“好。”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平国公老夫人有些好笑:“我这不同意你们建份例,你们还背着外祖母说上悄悄话啦?怎么,在说我这个老婆子冥顽不灵吗?……就算这样,减份例这事,你们想都不要想啦!”

    方菡娘朝着老夫人甜甜一笑:“没有啦外祖母,既然您不允许,那就算了。”

    平国公老夫人特别喜欢看方菡娘笑,她觉得她的宝贝心肝这么一笑,简直像是春天里的百花盛开。

    平国公老夫人心情好了不少。

    方明淮看着大姐二姐嘀嘀咕咕的,心里头也犯嘀咕,想着一会儿要抓着大姐二姐把事情问清楚。

    结果刚用完饭,方菡娘就同平国公老夫人说要去大舅舅那有些事。

    平国公老夫人很是诧异:“这都几点了?……不行,不许去。你得去休息了,现在已经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说。”

    方菡娘即便再怎么轻描淡写的遮掩,她同方芝娘眼底的疲倦却是藏不住的。

    平国公老夫人在一旁看着都要心痛死了。

    方菡娘苦笑道:“外祖母,大舅舅也等我好久了,我答应了他用过饭后就去他那儿。外祖母放心,就几句话的事。”

    平国公老夫人见方菡娘非要过去,不舍得对方菡娘生气,便把气撒到了没在场的儿子身上:“……还当人舅舅呢!一点都不懂体谅孩子!两个孩子辛辛苦苦在外头一天做好事,他这当舅舅的不想着怎么让两个孩子休息的更舒服些,都不让孩子好好休息……这都什么时辰了……”

    方菡娘苦笑,又不好替大舅舅出头说话,心里头默念,大舅舅,先委屈你一下吧。

    平国公老夫人骂了半天平国公,总算是心气顺了些,见方菡娘还是一脸坚定的要过去,无奈的叹了口气:“囡囡,那你早点回来休息……”

    方菡娘忙点了点头。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搁平时这个时辰早就歇下了。因着等方菡娘方芝娘归家,这才熬到现在还没睡,等两个孩子回来用完饭。

    眼下算是告一段路,自然有些体力不支,打起了瞌睡。

    方菡娘姐弟三人忙扶着平国公老夫人,将她送回了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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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四章 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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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远远的看着方菡娘的马车停在了平国公府门前之后,姬谨行这才勒了缰绳,调转了马头,率领人马往谨王府方向行去。

    谨王府里头黑洞洞的。

    因着谨王府的人,大多都是从军营里出来的,虽然已经身不在军营了,但还是遵循着军营里头的那些作息时间制度。

    谨王府的大管家青夏在门口迎着姬谨行。

    “主子,”大管家青夏拱了拱手,“您回来了?方姑娘接上了吗?”

    姬谨行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一旁的护卫,应了一声:“嗯。”

    青夏小心翼翼的看着姬谨行:“那……主子,您就没问问方姑娘这到底打算干什么?”

    从前头起,方菡娘一直大手笔的收购粮食,棉花,木炭,并建议姬谨行也重视下这一块时,姬谨行就没有过问方菡娘到底想干什么,而是选择了相信她,听了她的建议,大量购入了这些。

    眼下这暴风雪肆虐了这么些日子,他们从前收购的那些粮食棉花布匹早就价格翻了好几番,若是脱手,那利润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但到了姬谨行这地位,他要银子已经没太大用处了。

    姬谨行知道,若是为了银子,方菡娘不用这般大费周章的告诉他要囤一些这个。

    他相信方菡娘的格局。

    果不其然,到了今日,方菡娘开始拿出她之前囤下的粮食,棉花,木炭来救济灾民了。

    当知道这个消息时,青夏跟青禾先是敬佩方菡娘的善心,又是有些担心方菡娘这先于朝廷开始赈灾的举动会不会有些太早了……

    倚着他们对方菡娘的了解,她应该不是看不清这关系的人。

    青夏跟青禾都建议主子问一下方菡娘心里头的打算。

    姬谨行却道:“她是有分寸的,想做什么你们就让她去做。”

    主子都这般说了,青夏跟青禾也是不好再说些什么。

    姬谨行眼下注意的,那从京城府衙里头传来的那些流言。

    什么平国公府女眷道德败坏,心地歹毒,害人性命……

    这些传得甚嚣尘上。

    姬谨行手下有着暗卫这个强大的护卫组织,自然很快就查到了,这些流言,其中隐隐有人在故意推动传播。

    而那些人,似乎跟瑞王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姬谨行想到这,微微眯了眯眼:“瑞王府那边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青夏拱手道:“有一些眉目了,但因着证据不足,还需要再挖掘一些。”

    姬谨行漠然点头。

    敢给他的人下绊子,就要掂量掂量后果了。

    ……

    方菡娘站在平国公的书房外头,敲了敲门:“大舅舅。”

    里头传来平国公的声音:“菡娘吗?进来吧。”

    方菡娘进去,见平国公似是正在案前写着什么奏折。

    方菡娘便静静的等着平国公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放入笔洗里头。

    平国公抬头看了眼方菡娘:“菡娘坐吧,在我这书房里头,你不用那么拘束。”

    方菡娘笑道:“是。”

    平国公也坐进离方菡娘不远的扶手椅子里头,开门见山道:“今天你那边的事如何?”

    方菡娘闻言苦涩的笑了笑:“百姓的情况比我们从前预想的要糟糕的多。这几年本就大旱,收成并不怎么好。今年又是个寒冬……若是朝廷再不干涉,怕是不少百姓熬不到过年了。”

    没多少日子就是年关了。

    平国公点了点头:“我今天也派人去查了下,发现似是不少地方都存在着瞒报灾情的情况……”他蹙了蹙眉,“怕是这段时间朝廷上要出大动荡。”

    方菡娘叹了口气:“我们毕竟只是民间力量,虽然能帮助一二,但大荣幅员广阔,受灾的地方何止一处半处,怕是杯水车薪。”

    她虽然有一部分私心是想藉由这次施衣来洗脱平国公府女眷们受到的流言蜚语不白之冤,但方菡娘内心何尝不是真心的希望能帮上那些灾民呢?

    方菡娘叹了口气,继而又打起几分精神,望向平国公:“大舅舅,这些天你就在暗中慢慢收集消息就可以了。外头的流言先让它飞几天吧。”

    平国公点了点头,他那晚跟方菡娘已经商量好了,一人在外,一人在内。

    “我让账房给你拨了十万两银子。”平国公沉声道,“这件事,是我们整个平国公府的事,不能让你自个儿掏银子。”

    平国公把桌子上一个锦盒递给方菡娘。

    方菡娘大大方方的接过,打趣道:“大舅舅,外祖母已经给我三万两银子了。你再给我十万两……就不怕我携款私逃?”

    平国公哈哈一笑:“我家菡娘可是菡芝花皂的背后东家,区区十几万两,怕是还看不到眼里。”

    方菡娘并不奇怪平国公能查到她的身份,查不到那才是奇怪呢。

    方菡娘笑道:“大舅舅,还请你保密啊。”调皮的朝平国公眨了眨眼。

    平国公被方菡娘逗得哈哈大笑,心情总算是好了很多。

    这般开了一番玩笑之后,方菡娘正色同平国公说起了正事:“这几日怕是还不是时候,等过些日子,大舅舅记得派些可靠之人,按照我们商量好的,去推波助澜一番……这部分人要提前找好,千万不能漏了马脚。”

    平国公点了点头,沉声道:“放心,我都知道。”

    方菡娘又同平国公密谋一番,这才漏夜回了芙蕖堂。

    自打方菡娘去了平国公的书房后,方明淮就把方芝娘逮住,把事情问了个清楚。

    当方明淮从二姐口里得知那些人竟是那般可怜之后,忙去翻了自己的小金库,又有些懊恼。

    方菡娘知道方明淮素来是个有分寸的孩子,对方明淮的银两管控并不是很严格,每个月都会给他一笔不算小的银钱,供他同外头书院的学子们应酬往来。

    在这一点上,方菡娘并没有把方明淮当成是个不满十岁的孩子。

    她觉得,一个人,不该是死读书的。

    人情往来,也是一门极大的学问。

    方菡娘不希望自己的弟弟成为一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也因此,方菡娘在教养方明淮的过程中,有些不宜小孩参与的黑暗之事,她都不避讳让方明淮旁听,从而提前得知这个社会的黑暗之处。

    方明淮抱着自己的小金库直叹气。

    他从前也没什么攒钱的概念,虽然花钱不会大手大脚,但喜欢看到什么新奇的好玩的小玩意,都给家里头姐妹带一份回来。

    要知道,他可是有三个姐妹的……

    “我的钱太少了。”方明淮有些闷闷的同方芝娘道,“我也想尽自己一份心意。”

    方芝娘小声建议道:“尽心意不一定非要捐钱啊。不然你明天也同我们一块儿去?”

    方明淮眼神一亮,又有些忐忑:“外祖母不知道会不会同意?”

    方芝娘抿唇笑笑:“我同大姐两个女孩子都能出去了,你一个男孩子,外祖母该是更放心些吧?……若是外祖母不同意,我同大姐再帮你求求情就是了。”

    方明淮眼神熠熠生辉,连连点头。

    待方菡娘回来时,就发现,弟弟又在她的侧厅睡着了,妹妹正坐在她的床上有些迷迷瞪瞪的看着她:“大姐,淮哥儿也想尽一份心意,明天也带他一同去吧?”

    因着施衣施粥不是一件小事,方菡娘方芝娘大概年前都会去各处跑。

    方菡娘笑道:“忘了同你们说了……明天即便淮哥儿不愿意过去,我也是要抓他过去当苦力的。要知道,这可是个极好的锻炼他的机会,我可不愿意放过。”

    方芝娘抿唇笑了笑,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方菡娘有些心疼道:“芝娘今天累坏了吧,还要等我等这么久,快睡吧……”

    方芝娘迷迷糊糊道:“大姐也一同睡吧。”

    方菡娘亲了亲方芝娘的额头:“嗯,我们一起睡。”

    ……

    第二日,依旧是琳琅满目一整桌的早饭。

    方菡娘姐弟三人都尽量从一侧夹菜,用过饭后,几乎每道菜盘子里剩下的菜品都是可以赏人直接用的。

    方菡娘便让秋珠去办了这件事。

    几乎是满满一桌子的早饭,就这样全都赏给了下人。

    秋珠回来笑盈盈回禀道:“……底下的小丫鬟们都乐疯了。”

    方芝娘抿了抿唇:“不浪费就好。”

    用过饭后,方菡娘领着方芝娘方明淮去了平国公老夫人那请安。

    平国公老夫人因着昨晚睡得晚了,眼下还没有起床。

    方菡娘想了想,便让绿莺帮着留了个口信,让方芝娘方明淮先行回了她的房间。

    她去了大房安平翁主那里。

    安平翁主一家子也是刚用过早饭,世子刚出了门去衙门当差。

    阮芷萱跟阮芷汀正腻在安平翁主屋子里头玩着跳花绳。

    安平翁主一边宠溺的看着两个女儿,一边看向方菡娘:“昨晚累坏了吧?”

    方菡娘笑道:“还好。”

    安平翁主也是少有的得知方菡娘去向的几人之一。

    她今儿把方菡娘喊来,也是因为有事相求。

    安平翁主有些犹豫,但又望了望一团天真烂漫在一旁玩花绳的两个女儿,还是下定了决心,道:“菡娘,我有个不情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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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五章 锻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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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微微一愣。

    她这个大嫂安平翁主向来是个如春风和煦般的人物,待人接物上无可指摘,从来不肯让人感到半分为难的。她竟这般开了口说“不情之请”,方菡娘很是诧异。

    不过方菡娘受安平翁主照顾颇多,她也没犹豫,只是在微微诧异过后,便笑着开了口:“大嫂哪里话,你说便是。”

    安平翁主握住方菡娘的手,有些犹豫道:“我想让你这几日都带着香香一起去施衣……”

    这个要求方菡娘还真是结结实实的愣了一下。

    她们姐弟三个都是乡下长起来的苦孩子,虽说性子各异,芝娘温婉,淮哥儿聪慧活泼,但两人却又都是心性坚韧的孩子,所以她敢带着两个弟弟妹妹去碾转奔波,也敢让两个弟弟妹妹直面那些沉重的苦难。

    但阮芷萱的话……

    她是自小生长在大宅门里头的千金小姐。作为平国公的嫡长孙女,整个京城里头的同辈小姑娘,身份比她贵重的就没几个,可以说阮芷萱是金尊玉贵含着金汤匙出生的。

    然而阮芷萱这个小姑娘却被安平翁主教养得极好,不娇蛮,不霸道,心地善良,待人真诚,天真烂漫。

    只是,她毕竟是养在深宅大户里头的娇小姐,外头施衣施粮需要到处跑,且外头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碰上灾民的动乱哄抢,其实这是个很危险的活计。

    但安平翁主难得开口向方菡娘提出要求,方菡娘想了想,还是同安平翁主委婉的说了其中的险恶:“……大嫂,香香从来没出门见过那些,其间会有各种各样的民生百态,穷苦疾苦。我同芝娘好歹都是乡下长大的,看了都难受不已,香香的话……”

    方菡娘没有说完,但安平翁主却已明白了方菡娘话里头的意思。

    她方才犹豫也是因为这个。

    可是安平翁主又觉得,这是个极好的锻炼机会,又有方菡娘这极为妥当的人带着,倒是让人放心了不少。

    安平翁主从前一直觉得自己女儿千好百好,没有半分指摘处。但自打这小半年同方菡娘相处下来,她又发现,自己这个大女儿性子始终都是太软了,缺少一丝坚韧。

    或者香香以后会成为一名极为出色的大家主母,但安平翁主担心的却是,女儿嫁出去后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在风雨飘摇之际,女儿这般温软的性格,能不能支撑起一家的后宅?

    想到以后,安平翁主犹豫的神色又变得坚定起来。

    “没关系。”安平翁主简短道,“香香需要锻炼。”

    既然安平翁主都这么说了,方菡娘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见方菡娘这般应了,安平翁主既是松了口气,又有些迟疑道:“这样会不会给你添麻烦?菡娘,我知道你是在为整个平国公府做这件事的,若是会添麻烦,你同我直言就好。”

    方菡娘笑道:“怎么会?大嫂放心,这种事,我们府里头人去的越多,后头越能说明那些流言的虚假。”

    安平翁主点了点头:“那翠翠……”

    方菡娘一头冷汗,连忙道:“大嫂,翠翠转过年去也不过是四岁!还是太小了!”

    安平翁主笑道:“菡娘莫要紧张,我就是同你开个玩笑。”她说着,边招了招手,喊正在玩跳花绳的两个女儿过来。

    阮芷萱跟阮芷汀额头都有着细细密密的汗,她们欢快的跑了过来:“娘,小姑姑,什么事?”

    安平翁主一脸的慈爱,摸了摸阮芷萱的小脑袋,又将阮芷汀搂在了怀里,这才同阮芷萱道:“香香,今天你同你的两个姑姑一块出门去施衣吧。”

    “施衣?”阮芷萱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些好奇的望向方菡娘,声音软糯糯的,“小姑姑,我们怎么施衣啊?”

    方菡娘耐心解释道:“外头下了这么些日子的暴风雪,很多人家的土坯房都塌了,无家可归。以往冬日的棉衣也不足以应付今年的天气……所以我们要给他们送点衣服过去。各个村子里都走走。”

    阮芷萱听了后,仔细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呀,小姑姑,我同你们一块儿去。这是在做好事呢!”

    方菡娘有些欣慰,又嘱咐道:“不过,香香,因为某些原因,我们得打扮的稍稍普通些,不能让人看出咱们来自平国公府。”

    阮芷萱有些奇怪,她想了想,猜测道:“是因为书里头说的施恩不忘报吗?”

    就当是吧!方菡娘微微笑着算是默认了。

    阮芷萱有些兴奋,同安平翁主说了句“娘,我回房换衣服去了”,便匆匆离开了。

    阮芷汀不乐意了,一直陪着她玩的姐姐要出门,她在安平翁主怀里扭动着小身子,奶声奶气道:“娘,翠翠也要跟姐姐还有姑姑们一块儿去嘛。”

    安平翁主摸了摸阮芷汀的小脑袋瓜,怜爱道:“翠翠乖,你还是太小了。等你再大一些,再跟着姐姐跟姑姑们出门,好不好?”

    “娘,让翠翠去嘛。”阮芷汀扭股糖似的在安平翁主怀里头扭来扭去,“翠翠保证乖乖听姐姐跟姑姑们的话,不捣乱,乖乖的,还不行嘛!”

    “翠翠!”安平翁主有些严肃的喊了阮芷汀一声。

    阮芷汀鼓着圆圆的小脸蛋,显然有些不是很情愿。

    但她虽然不太情愿,却又不是个娇蛮的孩子,她见母亲是铁了心不愿意让她去,她便不再挣扎,扁着小嘴巴,可怜巴巴的看向方菡娘:“那,小姑姑,等翠翠再大一些,你要带翠翠出门……”

    方菡娘心都要化了,她上前也摸了摸阮芷汀的小脑袋:“好啊,等翠翠再大一些,翠翠始终还是太小了。”

    阮芷汀恹恹的。

    安平翁主又跟方菡娘商量:“既然香香过去,那三房妙妙那边,是不是也要过去说一声才好?”

    毕竟这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秋二奶奶性子泼辣,但有时也可能会说漏了嘴。

    安平翁主是有些顾忌这一点,这才同方菡娘商量是不是要通知三房一下。

    方菡娘心里头却想,依着秋二***性子,未必愿意让阮芷兰大冷的天出去施衣。

    不过,都是一家子,若是带了阮芷萱去,单单撇下阮芷兰也不是很好。

    方菡娘想了想,便让秋珠过去给秋二奶奶传了句话:“……就说我要去村子里给那些穷苦人家施衣,香香要跟着一道过去,问问妙妙去不去?……旁的话不要多说一句。”

    小半个时辰后,秋二奶奶那边回了话。

    说是阮芷兰近来身子不是很爽利,就不让她去了。但施衣是件好事,她愿意出一千两银子聊表心意。

    方菡娘有些无奈的看向安平翁主:“你说二表嫂是不是以为我是在变着法子让她出钱啊?”

    这话倒是没什么恶意,方菡娘也不过是自嘲一句。

    安平翁主也知道这点,微微一笑,没有说什么。

    既然等到了秋二***回话,方菡娘也就没再耽误,让人给方芝娘方明淮传了话,约在二门垂花门那儿会和。

    方菡娘领着阮芷萱一道走了。

    ……

    秋二奶奶说阮芷兰身子不是很爽利倒不全是推辞,阮芷兰这身子确实有些不太舒服。

    也找大夫看了,大夫说没什么,就是天气太冷,受了点风寒,喝点汤药就好了。

    秋二奶奶就觉得大概是府里头有些不太吉利。

    至于为什么不太吉利……秋二奶奶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她那个好二伯惹下的情债,让院子里头死了个不明不白的私生子呗?

    当然,这话秋二奶奶是没法宣之于口的,甚至连自己的丈夫都不敢吐槽几句。她只得自己遣了心腹婆子去外头丧仪店里买了些线香黄纸,寻了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把那线香黄纸都给烧了,暗暗祈求那个私生子不要找她女儿的麻烦,冤有头债有主,谁欠他的去找谁。

    又去府里头的小佛堂上了香,向各路菩萨祈求府里头早日荡清那些什么妖魔鬼怪的。

    大概也就是烧纸后起了些效果,阮芷兰渐渐的有了精神,秋二奶奶自然是高兴得不行,心里头连连拜了各路菩萨,觉得是不知道是哪一路的菩萨显灵了。

    阮芷兰倚在大迎枕上,看着秋二奶奶坐在窗边的小软塌上兴高采烈的跟她说着菩萨显灵的事,藏在被子底下的手,紧紧的攥紧了一个小纸条。

    ……

    今天方菡娘算是带了三个孩子去施衣,自己的两个弟弟妹妹,再加上小侄女阮芷萱。

    马车里头再加上阮芷萱带的丫鬟灵鹫以及方菡娘带的丫鬟秋珠,一共坐了六个人。

    不过因着方菡娘这马车是特特订做的,倒也宽敞,即便是坐了六个人,那也是相当舒适的。

    阮芷萱虽然年龄比方芝娘方明淮都要大,但是辈分却是要小上一茬。她对方芝娘跟方明淮也是相当恭敬,嘴里喊着“芝姑姑”“淮叔叔”。

    惹得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过毕竟都是孩子,又都有血脉关系相系,在最初的尴尬过去后,几人倒是很融洽的说到了一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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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六章 富户家也没余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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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方菡娘她们要走的稍远一些。

    那边,据说受灾更厉害。

    方明淮阮芷萱都是头一次去,方芝娘给他们大致说了下注意事项。

    其实施衣施粮这事,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有一点,那就是要狠下心肠,有些灾民会苦苦哀求再多给一些,情状十分可怜。

    方芝娘昨天跟着方菡娘时就遇到了不少这样的情况。

    真真是要狠下心肠了。

    你若多给了他一人,那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会不会也跟着有样学样?

    那这样的话,怕是三车物资都救济不了一个村子。

    今天他们的车队更为浩大,光棉衣就有三车,据说是不少绣娘彻夜做的。

    另外粮食跟木炭也准备了不少车。

    今天的粮食,不仅仅有窝窝头,方菡娘还准备了一些玉米面,跟窝窝头差不多的量。在粮食上,可以选窝窝头,也可以选玉米面。

    当然,物资多了,他们这个车队被人冲击的可能性就越大,需要的护卫也就越多。

    昨天二十人的军士小队护卫还好说,可若是军士太多,也会引起人的猜疑。

    方菡娘索性直接让五十名的阮家军穿上了统一的服饰,装作镖局的镖师。

    到了目的地后,方菡娘让车队停在了村口。

    这是个极为穷困的小村子,村子里的青壮年劳力都去西京城里打工去了,要到临近年三十才会回来,剩下的都是一些在家里头照顾一下自家那一亩半分地的老人跟妇孺。

    风雪还在下着,方菡娘撑着伞,站在小村子村口那棵已经枯死的老槐树底下,看着村里头那灰扑扑的低矮屋子,感觉像是回到了从前的方家村。

    方家村里这种低矮屋子也是挺多的。

    也不知道方家村现在如何了……

    方菡娘的思绪一闪而过。

    倒不是说她在担心方田氏他们,只是毕竟在方家村生活了那么多年,除了她那糟心的爷爷奶奶一家子,其余的村民大多还是很好相处的。

    “姑娘,您回车上去吧。我去村子里通知他们来领衣领粮。”秋珠撑着伞,在方菡娘的身后劝道。

    这村头地势稍高,能略略俯瞰整个村的村貌。方菡娘粗粗看了一下,这些低矮的土坯房里头,还有一些敞亮的砖瓦房,显然是村里头条件比较好的人家盖的。

    方菡娘想了想,她是要给那些穷苦的百姓们施衣施粮,却也不愿意那些自己有余力的人也混在这里面不劳而获。

    “走,我们去村里头的里正那儿。”方菡娘回道。

    载有物资的车队还是留在了村外,没有进村里头坎坷不平的小路。

    方菡娘帮方芝娘打着伞,秋珠帮方明淮打着伞,灵鹫帮阮芷萱打着伞,四个孩子带着两个丫鬟,深一脚浅一脚的进了村子。

    阮芷萱翻过年去就要叫十四了,还是头一次到这种小村落里头来,这里对她而言处处都是新鲜。

    但她也知道,她们现在是出来做正事的,没有时间让她处处好奇,她尽管对这里头好奇的很,却也努力跟上前头方菡娘的脚步,没有掉队。

    方菡娘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奶奶,有人敲门!”里头传来小孩子的稚嫩的喊声。

    “谁啊?”里头过了半晌,才出来个走路颤巍巍的,穿着打了不少补丁的老奶奶。

    老人家只开了半道门,初初还有些警惕,待她看清来人是怎么样漂亮精致的一行人后,有些愣了。

    眼前这行人明显不是他们村里头的,一看就是外头那些大户人家的女眷。

    老人家昏浊的双眼里满满都是诧异,看着方菡娘她们:“贵人有啥事呦?”说着,耳朵微微侧向

    方菡娘对于这样年龄的老人家,向来是很是尊敬的,看这老人的模样,大概是有些耳聋。她微微有些提高了声音:“老人家,请问您知道里正家怎么走吗?”

    老人家呆了呆:“什么正?”

    方菡娘只得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里正。”

    那老人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她左右看了看,见邻里四舍都没有人出来,这才絮絮叨叨道:“贵人是找我们村的里正的?……里正早就靠着他儿子搬去县里头了,我们这穷庄子,一穷二白的,人家里正才不愿意在这儿住呦。”

    方菡娘微微吃了一惊。

    眼下大荣的规定是每个庄子都必须有里正一名,有上级官府指定。这村子的里正竟然搬去了县里头,往大里说可以说是渎职了。

    但是谁有那个心思去告一个小小村子里正的渎职呢?

    也因此,这个村子的里正几乎是肆无忌惮的搬去了县城,只隔上好长一段时间,才意思意思的来这村子里走一遭,算是走个过场。

    方菡娘还本想从里正那了解下村子的状况,这下看来,倒是白费一场了。

    方菡娘想了想,问了下那老人家:“老人家,你们村子,少粮食吗?”

    那老人家又是没听清的样子。

    方菡娘只得又大声讲了一遍。

    那老人家这有些恍然,继而又露出一副苦涩的神情:“哎呀贵人啊,你们这是白问呦。眼下谁家不缺粮啊,别说我们这穷的一穷二白的人家了,就是村子里头的富户王大户家,也是缺粮了呀。他家那小孩子跟我们家虎子玩的好呢,这两天也说开始顿顿喝稀饭了……这天啊,真是造孽呦。本来这几年就收成不好,还要交三成税,今年冬天还冷成这样,真是不让人活了啊……老婆子我一把年龄早就活够了,可怜我家虎子呦……”

    看来无论是哪里的老太太,只要一打开话闸子,那都是滔滔不绝。

    方菡娘却敏锐的从老太太话里头注意到了一个地方。

    三成税?

    不对吧?

    方菡娘默默的记在了心里,准备回去问问平国公。

    不过,既然连富户都没了余粮,可见这村子里头的情况确实不是很好了。

    方菡娘便做了决定。

    而这时,老人家的孙子,大概就是老人家口里头那个叫“虎子”的,从院子里头跑了出来,扒拉着门框,挤到他奶奶身前,有些目不转睛的看着方芝娘。

    “哎呦,虎子你怎么跑出来了。”老人家忙不迭的把虎子往院子里拽,一边喋喋不休着,“冻坏了可咋整啊?你忘了村头的小喜就是冻着了然后没的?”

    虎子突然指着方芝娘大声道:“奶奶,她比小喜还好看,我要娶她当媳妇!”

    这话,让方菡娘姐弟三人都愣住了。

    阮芷萱这个深宅大户里头的千金小姐,更是没听过这般豪放的话,当场就吓呆了。

    方菡娘又好笑又好气。

    方芝娘则是有些红了脸。

    那虎子同她年龄差不多大,虽说童言无忌,但大家也不是三四岁的小孩子了,这般直白,也真真是让人脸红。

    方明淮则有些生气的跳到方芝娘跟前,瞪着那个虎子:“你死心吧!我二姐是要嫁给我逸飞哥哥的!”

    方芝娘原本只是有些害羞,听了方明淮这话,简直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声音有些气急:“淮哥儿!”

    方明淮还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祸,有些傻傻呆呆的回头“啊?”了一声。

    方菡娘这下是要被弟弟给气死了。

    她的芝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小姑娘,她还准备到时候多给芝娘看几个好小伙呢,这熊孩子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把他亲二姐给“嫁给”王逸飞了?!

    虽然王逸飞也是极好的一个小少年了……

    但是方菡娘总有一种他要拱自家芝娘这颗嫩嫩小白菜的危机感……

    “哎呦贵人们别气别气。”老人家连忙出来打圆场,“我这孙子年纪还小,胡说八道呢……他就是地里的泥,哪配得上贵人小姐啊。”

    老人家话里头极为诚恳,还有些惶恐,生怕眼前这几个贵人因为孙子的童言无忌而生气。

    方菡娘看着就有点心酸。

    她干脆扯开了话题:“老人家,我们一会儿要在村头发放一些棉衣跟粮食,还有木炭。您家里有几口人?一会儿都去村头那棵老槐树下边领东西吧。”

    那老人家似是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又犯毛病了。

    她把手放在耳朵上,喃喃道:“我,我没听错吧?”

    那虎子此时却极为机灵,他走上前,直直的看着方芝娘:“你们要给我们衣服粮食还有木炭,是真的吗?”

    这小子,真是见缝插针的找机会跟芝娘说话!

    方菡娘又好气又好笑。

    方芝娘有些不太好意思,还是点了点头。

    “你真是个好姑娘!长得好,心也好!”虎子大声的赞美着方芝娘。

    方菡娘再也忍不住了,拉住方芝娘的手,用眼神示意虎子注意下说辞。

    方明淮更是张开手臂,拦在那虎子跟前,不许他“调戏”自家二姐。

    阮芷萱已经看呆了。

    最后还是方菡娘匆匆拉着几个孩子赶紧走了。

    虎子还在身后大喊:“你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方菡娘:“……”

    回了村口槐树底下,方菡娘派了两个军士,拿了个锣,从村子两边过去,边敲边大声喊“村口领东西了”,一时间,整个村子都被锣声跟喊声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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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七章 排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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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初,村子里的人们都以为这是谁家的臭小子搞出的恶作剧,都没有当真。

    毕竟外头还下着雪,谁的好奇心都不会压过严寒,让他们从稍稍可以避寒的屋子里出来。

    头一个跑出去的是虎子。

    他奶奶还有些将信将疑的,但虎子心里头却固执的觉得那个好看的小姑娘有一双温柔的大眼睛,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不会骗人的。

    尤其是,当满村都响起锣声时,虎子更是觉得,那个好看的小姑娘不是在说谎了。

    虎子裹着件破旧的棉袄,一边瑟瑟抖着,一边挣开了他奶奶拉着他不让他出去挨冻的手,固执的往门外头跑去。

    外头的风雪,直直的拍在虎子脸上,冻得这个逆着风奔跑的孩子都有些忍不住流泪。

    但天实在是太冷了,流出的泪就在眼角凝成了一些冰晶。

    虎子用力的抹了一把脸,呵出了大片大片的白气。

    他气喘吁吁的跑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时,看到村口那儿已经搭起了一个极为简易的露天棚子,棚子上头铺着遮风挡雪的毡布,多余的毡布从三面垂了下来,挡住了风雪。

    虎子呆呆的看着。

    看着棚子里头整整齐齐摞着的一叠叠厚厚的棉衣,虎子差点以为自己身在梦中。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

    “虎子,过来啊。”方明淮有些急,干脆出了棚子,一把把虎子拉进了棚子里头。

    外头确实挺冷的,虎子身上穿得又显得有些单薄了,方明淮虽然看不惯这个人竟然敢跟他的逸飞哥哥抢他家二姐,但看不惯归看不惯,方明淮心地善良,看见虎子这般傻愣愣的站在风雪里头挨冻,也是着急。

    方明淮把虎子拉进了棚子里,又去从那几叠摞得整整齐齐的棉衣里头拿了件中号棉衣,递到虎子手里头:“赶紧穿上吧,这么冷的天,别冻坏了。”

    虎子呆呆愣愣的接过,然后下意识的捏了捏手里头的棉衣,像是在确认自己并不是身处梦中。

    方明淮又问:“你家还有粮食吗?——你家里要玉米面还是窝窝头?”

    虎子下意识道:“玉米面……”

    紧接着,他的手里头又被塞了一小袋子玉米面。

    其实说是一小袋子,但分量却是沉甸甸的,虎子这早早就跟着家里下地干活的庄稼小子,竟然一下子被手上的重量差点闪了腰——倒不是说他拿不动,他着实是没有料到,这些人竟然真会给这么多!

    虎子呆愣了半晌,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竟然拿着东西撒腿就往村里方向跑,一边跑一边竭力大喊:“是真的!——他们真的发衣服发粮食了!”

    喊声惊动了沿途的一些百姓。

    那些人认出了虎子的声音,这下,都有些迟疑的悄悄打开了门,或裹着笨重厚实的衣服,或直接身上裹着层黑乎乎的旧被子,都在门里头小心的张望着。

    虎子一路狂奔回家,他激动的拿着手里头的棉衣跟那小袋子玉米面给他奶奶看:“是真的!奶奶你看!是真的!”

    “哎呦!”老人家难以置信的摸了摸那棉衣,竟然是厚厚实实不掺假的棉花!

    再打开那袋子玉米面一看,也不是那种陈年的快要发霉的旧粮食,是实实在在的好粮食……

    “老天爷!竟然都是真的!”老人家失声道。

    一直伸头窥视的邻居都有些被震惊了。

    而后,有人咬牙豁出去,竟然真的也领到了棉衣跟粮食甚至还有木炭回来。

    领到的人热泪盈眶,激动不已的告诉别人:“是真的,都是真的!”

    整个村子都沸腾了。

    像是一头趴在地上受伤已久的老兽突然躁动,整个村子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奔出了屋子。

    很快,村口大槐树下的棚子前头就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有棉衣的裹着自己那破破烂烂的棉衣,若是再冷,棉衣外头再不管三七二十一能套点什么衣服就胡乱套上点什么衣服,那些没有棉衣的,甚至直接裹着家里头的被子出了家门去排队。

    棚子前头人头涌动。

    有打扮成普通镖师的军士在那儿维持秩序:“排好队,不要挤,每个人都有!”

    ——话虽这么说,可还是有不少人担心自己排得太靠后,衣裳粮食木炭轮到自己时都被领光了怎么办?——这些人就拼命的往前挤。

    负责盯着军士分发棉衣的阮芷萱哪里遇到这种情况,吓得脸色都有些发白。

    好在阮家的军士们也不是吃素的,他们遇到这种人,都直接强行把对方拉出队伍外头,“请”到队伍最后头去。

    有些老赖就不愿意了。

    好不容易才硬挤到最前头,怎么能又被强行弄到最后头去呢?

    他们索性就一屁股坐到地上,哭天抢地的在那骂了起来。

    用词之粗鄙,让阮芷萱这个自小在深宅里头长大的千金小姐听得脸都红了。

    阮芷萱喃喃道:“怎么能有这样的人……”还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在这么多人面前撒泼,不觉得丢人吗?

    方明淮却有些不以为意。

    愚昧的环境就会早就愚昧的人。

    这些人生长在这么一个环境里头,对他们来说,撒泼已经是生活常态了,根本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有些军士就要上去制止那些人。

    那些在那耍赖的,反而更带劲了。

    他们甚至还有的起了坏心思,开始煽动村里头人的情绪:“你们看他们马车上那么多,却只分给我们一点点!我们都快饿死了!反正都是要分人的,不如我们都抢了算了!”

    一些人听了这话甚至有些蠢蠢欲动。

    阮芷萱有些花容失色。

    方芝娘轻轻的捏了捏阮芷萱的手:“不要怕……”

    方菡娘则是一脸的平静,仿佛没有把那些人那几乎要放出绿光的眼神放在眼里。

    这几年地里收成不好,根本养不活一家子,这个村子里头大多青壮年都出去接零活了。当然,还有一些好吃懒做的人除外。

    这些人赖在村子里头,地里头的活也不精心打理,整日里游手好闲,就那么好赖歹赖的把日子混下去。

    眼下闹事的,方菡娘多少能猜到,大概就是这种人了。

    “闹事是吗?”方菡娘音量微微提高,“闹事的人,我不会分给他一粒粮食的!”

    风雪里头,花容月貌的小姑娘神情凛然的喊出这句话,竟然一时间震住了大半个场面。

    有人不服气,鼓起勇气喊:“我们没闹事,不就是,不就是没排队吗?”

    “头一次不排队,我会让人把你‘请’到队伍后头,第二次不排队,我依然会让人把你‘请’到队伍最后头。第三次不排队?”众人只见那个好看的不得了的小姑娘薄唇轻吐,脸上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温和,吐出的话却是跟这漫天的风雪一般寒冷,“那么,抱歉,在我眼里你这就是闹事,我一粒粮食都不会分给你。有那么多人等着我们去救,我们没必要把珍贵的棉衣粮食木炭浪费在一个闹事的人身上……我提示一下,有些人已经是第二次了。”

    竟然威胁不给东西了?!

    有几个在那闹事的人就有些怂了,不吭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灰溜溜的跑去了队伍末尾。

    还有个别的,眼珠子滴溜溜的在那儿转,还在那打坏主意的,还没张嘴,就被一些排队的百姓骂了个狗血淋头:

    “你们这些癞子,平时在村里头偷鸡摸狗的,大家也懒得搭理你们!眼下村子里头积了大福才盼来这么几位小善人给施衣施粮,你们要是坏了事,大家伙都不会放过你们的!”

    “对!没错!张二狗子,你娘去的早,走的时候跟我们大家伙说多照看照看你!……你看看你这闹的,你自己领不到不说,还耽误大家领东西!这会儿要是冻死了人饿死了人,你担得起责任吗!”

    “没良心的狗东西!”

    “就是!没良心的狗东西!你娘要知道你现在成了这样,还不知道在地底下有多伤心!”

    “人家施衣施粮,这是天大的功德,天大的善行,你还在这里搞事,真真是要把你娘给气活了!”

    这些大叔大妈们一人一口唾沫,差点要把那人给淹了。这可比方菡娘的威胁还要有效,那想动歪脑筋的人,也灰头土脸的跑到队伍最后头排队去了。

    排队的总算是消停下来。

    方菡娘见有些衣着单薄的人也在那儿顶着寒风冷雪排队,心生不忍,忙让几个军士抱了些棉衣,挨个先给那些衣着单薄的人发了棉衣,免得再让他们冻坏了。

    这又引得百姓们对方菡娘一行人交口称赞,连声感谢。

    从前阮芷萱听过下头的婆子丫鬟们奉承吹捧过很多次,她是知道的,那些人夸她,都是有目地的,都不是真心实意的。

    然而今天,她在分发衣物时,几乎每个领到的人都会感恩戴德的跟她说一声谢谢,这让阮芷萱心里头又是酸涩又是有种奇怪的自豪感。

    她大概是明白了,母亲今天为什么要让她来这儿锻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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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八章 东都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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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众人正分发着东西,方菡娘却突然开了口,盯着面前这人道:“你方才领过了吧?”

    那人脸上闪过一阵尴尬,随即强撑道:“哪有?我这是头一次领啊。你说我领过,有什么证据吗?小姑娘,你不想分给我东西,也不能乱冤枉人啊。”

    方菡娘也不生气,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道:“哦?是吗?要是我的人去你家里头搜出来东西,那我可就把东西全都拿走了啊。”

    那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不想给就算了!我走还不行吗!”

    阮芷萱有些气愤,怎么还有这种倒打一耙的人?

    方菡娘倒也不以为意,她声音柔和的对眼前排队的那些百姓道:“各位父老乡亲,今年这场雪灾,让很多人家都断了米断了炊。我们姐弟几人也是从乡下出来的,因着之前做生意挣了些银钱,知道乡下百姓的不易,所以才把家产拿出来,去粗云楼里头给大家订了棉衣,把仓里头屯着的粮食木炭都拿了出来,就是希望能解一下大家的燃眉之急……在这里,希望大家知道,这些救助的东西都是按人头来的,有的人多领一份,那就代表有人会少领一份,那么,那没有领到的人,或许会被冻死饿死……所以,还请大家不要怪我们。”

    说着,她柔柔的对那些排队的百姓福了一福。

    因着方才方菡娘在排队问题上的那番恐吓,众人心里头早已对方菡娘有了个“可怕”的印象。

    眼下方菡娘突然这般好言好语的同他们解释,甚至还向他们行了礼,众人心里头的印象产生了颠覆感,竟是没有半分疑议的就接受了方菡娘的解释。

    一时间,队伍里头倒是悄悄的走了不少人。

    阮芷萱看的目瞪口呆。

    方菡娘回身朝阮芷萱微微一笑。

    阮芷萱又是呆了呆。

    小姑姑果然好厉害啊……

    “姑娘,仙女姑娘!”

    队伍里头突然有人大声喊。

    众人都下意识的望向了方菡娘。

    被人都默认成了“仙女姑娘”的方菡娘只得认了这个称号,向那个喊话的人望去。

    喊话的人是个脸上有些憔悴的年轻女子,她见方菡娘朝她望来,一时间又有些忐忑不安。

    但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咬了咬牙,半是忐忑半是期待的看向方菡娘:“仙女姑娘,这个真是按人头来算的吗?”

    方菡娘点了点头。

    那个年轻女子有些紧张道:“那,那俺家里还有个一岁半的娃,也,也能领吗?”

    方菡娘道:“那是自然。”

    她脸上便露出了欢天喜地的表情,忙不迭的对方菡娘道:“谢谢仙女姑娘,谢谢,真是太感谢您了,俺,俺下辈子给你当丫鬟报答你。”说到最后,竟然有些哽咽了。

    旁边的人有小声在议论那女子。

    “可怜啊,刚嫁了个汉子没两年,那汉子在山上被老虎吃了,听说就找着半个身子。”

    “家里头孩子那时候还没满月呢。”

    “那汉子家里头老人早就没了。听说那妇人也是逃荒过来的,没家里人帮衬,一个人拉扯那小孩子到了现在,又偏偏赶上了这么一场大风雪……”

    方菡娘听了有些默然。

    可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很快就到了那年轻女子领棉衣粮食跟木炭,她一个人抱得实在有些抱不下,但她还是紧紧的将那堆东西都抱在了怀里头。

    “俺,俺一会儿再过来排队……”年轻女子有些忐忑不安的看向方菡娘,“俺儿子太小了,俺替俺儿子领的,不是,不是故意领两次。”

    方菡娘想了想,喊了个军士过来,让他拿了件小号棉袄,拿着一袋玉米面跟木炭跟那妇人回家去。

    那妇人有些呆了呆,随即感恩戴德的又把方菡娘几人给好好谢了一通,这才回去了。

    方菡娘又对队伍里头的人道:“若是家中有老人或者年纪很小的孩子,不方便出门的,过来同我说一声。一会儿领东西的时候,我让军士给家里头行动不便的老人或孩子也拿一份。”

    队伍里头的人们对方菡娘几人的感激算是达到了顶点。

    甚至不少人都在追问方菡娘她们的名字,打算给方菡娘她们立生祠。

    阮芷萱红着脸,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方菡娘。

    方菡娘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早在车上,方菡娘就已经同阮芷萱说了,若是有人问及身份,只说不愿意留名便可。

    阮芷萱虽然不明白,但也照做了。

    旁人再怎么问,方菡娘几人也绝不透漏自己半分身份。

    这场施衣施粮还在进行着……

    ……

    今儿平国公府倒是罕见的来了位客人,递了帖子,就等在了门外,一副很急要见人的模样。

    安平翁主让心腹婆子去了垂花门相迎。

    其实这跟帖子一起过来的行为算是很失礼了。

    但是在眼下平国公府的女眷被人泼了这么一大盆脏水的情况下,这人还愿意这般过来,安平翁主倒是也有些好奇她到底是要来做什么。

    “东都侯夫人,真是稀客稀客。”

    安平翁主脸上带着大方得体的笑,站在门口把东都侯夫人引进了花厅。

    东都侯夫人原本对于安平翁主没有亲迎而是派了个婆子去接她本来还有些不满,毕竟在东都侯夫人眼里,安平翁主同方菡娘是一辈的,方菡娘是马上要进她们东都侯府做妾的,那就等于是安平翁主也是她的小辈。

    但眼下东都侯夫人自觉自己心胸开阔,不愿意因着这点事就同安平翁主撕破了脸,也就没说什么,而是也带了一脸客套的笑:“想起许久不曾见世子夫人了,心里头有些挂念,冬日里在府里头又无聊的很,突然起意,便过来串串门子,希望世子夫人不要介意。”

    这话说得,水分就是在太大了。

    一个管理着一府中馈的正室夫人,竟然说得出“在府里头无聊的很,突然起意”这样的话,骗谁呢。

    每天的中馈那就够人忙的了,若是起意了,那最少要提前几日把府里头的方方面面安排妥当了,才敢出府。

    “突然起意”?

    这是随口瞎编,还是看不起她这个好歹也管着一府中馈的世子夫人?

    安平翁主微微一笑,却滴水不漏的回道:“东都侯夫人说的是。府里头天天忙这中馈,实在太过烦闷了。有夫人过来串门子,也算是帮了我的大忙。”

    东都侯夫人有些心不在焉的,倒是没有听出安平翁主话里头隐着的机锋。

    她心不在焉的笑了笑,有些欲盖弥彰的问道:“……老夫人近些日子还好吧?”

    安平翁主这下微微坐直了身子。

    “老夫人近些日子身体好的很。”安平翁主斟酌着言语,“只是冬日里难免精神不济,不太愿意见客。”

    算是委婉的堵死了东都侯夫人后头的话。

    东都侯夫人却仿佛听不出安平翁主话里头的意思般,露出一个敷衍的笑:“我却是有事要找老夫人,劳烦世子夫人引见一番?”

    安平翁主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头却已经是有些勃然变色了。

    这个东都侯夫人,嘴里说着过来串门子,结果没两句话就直接求见老夫人,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直接奔着平国公老夫人来得呢。

    但平国公老夫人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哪里容得东都侯夫人这般耍花枪?

    跟帖子一起到了门外,还说见就见?!

    又不是通家之好!

    ……等下,通家之好?

    安平翁主心里头微微一动。

    安平翁主突然想起了京城里头曾经沸沸扬扬的那个传言。

    据说东都侯夫人的长子,也就是如今的东都侯世子,曾经放下话,说娶妻必娶京城中最漂亮的女子。

    这话一出,也曾引得京里头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一片哗然。

    这……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要知道,东都侯府在京城里头,其实已经算不得豪门了。

    一个败落的侯府,甚至都没有朝中新贵来得更让人瞩目些。

    还放话说要娶最漂亮的女子?

    这让有些本有意东都侯府的人家都打了退堂鼓。

    若是她们露出几分愿意联姻的意思来,东都侯府拒绝了,那她们家的姑娘该多没面子啊!

    也因此,东都侯长子的这话也曾在京城一度传为笑谈。

    想到这,再想想今下平国公府女眷们遭受的非议,安平翁主心里头倒是徒然对东都侯夫人产生了两分亲切感来。

    ——但也仅仅止于这两分了。

    因为,若说京城里头最漂亮的姑娘,从前安平翁主心里头还不敢怎么下定言,如今倒是有底气说一句,京城里头最漂亮的姑娘,她们家的菡娘自然是有资格冠上这个名号的。

    难道……

    安平翁主心里头砰砰直跳,这东都侯府,是看上了她们家菡娘,过来同老夫人商量这个事的?

    若是从前,有东都侯府这样的人家过来求娶,安平翁主说不得要为方菡娘动心一些。

    但眼下,安平翁主已经知道了十一王爷同她们家菡娘两情相悦,又哪里会将什么东都侯府西都侯府的放在眼里?

    安平翁主心态缓缓的放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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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零九章 避重就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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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东都侯夫人这般说了,”安平翁主微微直着身子,露着和煦的笑,姿态不卑不亢,带着世家掌家夫人的气势,却又不显得盛气凌人,“那我冒昧问一句,不知道是什么事?”

    东都侯夫人却有些不耐烦。

    毕竟,在辈分上,安平翁主算是小辈,东都侯夫人觉得与其在这儿同安平翁主浪费口水,不如直接同平国公府实际上的最高决策人平国公老夫人直接对话。

    再说了,安平翁主就算掌着平国公府的中馈,她也毕竟同方菡娘是同辈,在外祖母,舅舅等长辈俱在的情况下,她一个表嫂也是没办法在方菡娘的婚事上说什么话。

    东都侯夫人心里着急的很,有点不太想跟安平翁主多费口舌。

    在她看来,平国公府在当今满城风雨的处境下,她肯这般屈尊纡贵亲自来平国公府聘方菡娘这个商人之女进府当一个妾室,已经是给足了平国公府面子。

    相应的,平国公府这方也应该拿出他们的诚意来。

    那么,至少就是要让平国公老夫人许下点什么承诺了。

    要知道,她儿子身为世子,眼下纳妾,那可不是普通的妾,那可是八成会生下庶长子的妾室。

    有庶长子傍身的妾室,在某些府里头,跟副妻也差不多了。

    东都侯夫人觉得她这趟过来真的是诚意十足了。

    然而安平翁主还在这般追问……东都侯夫人心里头很是不乐意。她敷衍的笑了笑:“世子夫人放心,是件大喜事。只是这事只能跟平国公老夫人谈。”

    言下之意,已经很是不客气了。

    安平翁主也不恼。她端正悠然的对着东都侯夫人客气一笑:“那还劳烦东都侯夫人稍等。”

    安平翁主喊了薛婆子过来。

    薛婆子是安平翁主手下近来很是得力的嬷嬷,很会审时度势,安平翁主有些需要传话跑腿的活,近来基本都交给她去做。

    薛婆子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袄衫,头发干脆利落的挽了个纂儿,一看就是很麻利的人。

    她未语先笑:“不知夫人找奴婢有什么吩咐?”

    当主子的谁不愿意看见下头的人精精神神的模样?安平翁主看见薛婆子那满是笑意的脸心里头就缓了几分,她也带了几分微微的笑意:“嬷嬷,你去老夫人那去一趟。看看老夫人精神头好些了没?若是老夫人精神还可,便同老夫人说一声,就说东都侯夫人有事要同老夫人面谈……若是你看着老夫人精神不太爽利,就说是替我来请安的,别的话就不必说了。”

    东都侯夫人听着前头的话面色好了不少,然而听到后头那句“别的话就不必说了”,脸色倏地就变了。

    偏偏安平翁主还不给她发作的机会,同那薛婆子吩咐完了立即含笑回过头来同东都侯夫人解释道:“……我们做晚辈的,总得顾忌着长辈的身子。您说对吧?”

    这是最基本的孝道。东都侯夫人还真是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她就像被人暗中打了一拳一样,脸色有些发青,强笑道:“你说的很是。”

    私底下却是有些很不高兴了。

    在东都侯夫人看来,在眼下人人都对平国公府避之不及的关节眼上她过来提亲,虽说是纳妾,但也是给足了平国公府面子。

    真真是不识趣。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不禁嘟囔了一句。

    等薛婆子领命下去以后,花厅里头就变成了一片安静。

    安平翁主也不同东都侯夫人说话,她喊人拿来了一本账本,面上有些歉意的对东都侯夫人笑了笑:“临近年关,正好庄子上铺子上都有账本要核对。怠慢夫人了,还请见谅。”

    你知道是怠慢你还看账本?!

    东都侯夫人脸上那敷衍的笑都快维持不住了,她忍了又忍,决定还是说个话题,不然她怕她看着安平翁主在这里看账本,会气到吐血。

    “……眼下你们府上姓方的那位表姑娘,还住在芙蕖堂里头吗?”东都侯夫人问起了她比较关心的几个问题。

    果然,是冲着菡娘来的。安平翁主翻账本的手微微顿了顿。

    虽然安平翁主对东都侯夫人的无礼有些恼了,但安平翁主一想到人家毕竟是怀着好意上门来提亲的,看上去又有些急迫,急迫之下不太遵守礼数,也是勉强能说得过去。

    安平翁主这般一想,对东都侯夫人的态度就和缓了两分。

    她将账本合上,微笑道:“不知侯夫人问的是哪一位表姑娘?眼下府里头有两位姓方的表姑娘呢。”

    安平翁主自然是知道东都侯夫人问得是方菡娘。

    但她作为女家,不能表现出这么明显的样子来,不管拒绝与否,总得矜持几分。

    东都侯夫人微微一愣:“两位姓方的表姑娘?”

    安平翁主这才笑着解释道:“看来侯夫人还不知道,我们府上的姑奶奶,有二女一子流落在外。除了之前同我一起去参加太子妃娘娘生日宴会的菡娘,还有两位,前两日刚回到府里头。”

    东都侯夫人这才微微释然。

    原来是方菡娘的家人。

    不过这跟她也没什么关系。

    东都侯夫人很快就对这个失去了兴趣,敷衍了一句“那可真是要恭喜恭喜了”之后,又把话题转移到了她感兴趣的方面上头:

    “……我从前在玉静公主府上见过菡娘一次,那时候就觉得菡娘这小姑娘特别合我的眼缘。只是那次还不知道她竟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我同人家无亲无故的,也不好过分上去寒暄吓着了人家小姑娘……”东都侯夫人笑着,“结果这才是叫缘分啊,竟然在上次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上又碰见了菡娘。我当时就想着,这小姑娘挺不错的……”

    她顿了顿,终于把话题扯进了正题:“方姑娘看上去年纪还挺小的呢?不过我听说她们乡下定亲结亲都早,也不知道方姑娘有没有订了人家啊?”

    安平翁主心里头一阵膈应。

    你说你想问菡娘有没有许了人家直接问就是了,干嘛还要扯乡下定亲早这种事?怎么,还怕她们家嫌贫爱富,把乡下订了亲的穷亲事给退了攀她们家高枝?

    安平翁主毕竟是大家出身,她脸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道:“这种事情,我不过是菡娘的表嫂,哪里会知道。”

    东都侯夫人脸上神情微微一变。

    别真是让她猜中了吧?!

    她就知道,以方菡娘这样的美貌,又是在乡下无权无势的长大,怎么会没有垂涎她美色的人去强取豪夺?

    说不得就有人早早跟她家里头订下了亲,就等着方菡娘长大嫁过去呢……

    东都侯夫人脸上的笑就不是那么好看了。

    让她给儿子纳一个跟别人有过婚约的女人当妾室?

    东都侯夫人想想就觉得恶心的慌。

    但东都侯夫人又不舍得放弃这么好的一个机会,毕竟京城里头像方菡娘这样美貌的少女少见的很,更别说眼下方菡娘的外家平国公府正是失势的时候,她正好趁这个时候捡个便宜……

    东都侯夫人不甘心,又旁敲侧击的问了安平翁主好多关于方菡娘的问题。

    但安平翁主又岂是东都侯夫人能忽悠得住的?不管东都侯夫人如何绕圈子,安平翁主始终笑盈盈的把话题避重就轻的揭过去。

    东都侯夫人问了一大堆话,安平翁主也没有避而不答,但东都侯夫人仔细回想一下就会发现,安平翁主回答了这么多,几乎全是一些场面上的废话,但凡是跟方菡娘有关的稍稍私密些的信息,安平翁主几乎半个字都没有透露。

    这么一大圈问题对答下来,安平翁主依旧是落落大方,和煦和蔼。

    然而东都侯夫人额上却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她心里头只有一个想法,这个安平翁主,真是太难对付了。

    好在这时,薛婆子回来了。

    薛婆子朝安平翁主福了福,又向东都侯夫人见了个礼,这才笑盈盈的同安平翁主道:“夫人,老夫人眼下精神虽然有些不济,但一听说是东都侯夫人有事求见,便强撑着让奴婢来传话,说请东都侯夫人过去。”

    安平翁主看了东都侯夫人一眼,“呀”了一声。

    东都侯夫人咳了一声。

    她明明是来谈对两府都有利的亲事来的,搞得怎么像老夫人拨冗见她是件天大的恩赐一般?

    但东都侯夫人再怎么着也不会把这话说出口。

    她只得装作没听出薛婆子话里头的意思,起身强笑道:“既然是老夫人答应了要见我,那我们赶紧去吧。事情早说完了也好让老夫人早些休息。”

    安平翁主点了点头,也起了身,笑道:“那我便带侯夫人过去。”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做了相请的手势,一副恨不得赶紧过去的模样。

    安平翁主心里头看着东都侯夫人这样子只觉得叹气。

    怪不得东都侯府这些年一直没落的厉害。

    前代的那些事暂且不提,只看当下,毕竟,有这么一位掌着后宅的侯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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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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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坐在花厅的扶手椅里头,后头放了个松软的靠垫倚着,那是方芝娘在上京路上亲手给老夫人做的,老夫人爱得跟什么似的。

    花厅里头的香炉里头燃着清幽的栀子香,因着放得分量少,味道轻得很,淡淡的,很是幽雅。

    东都侯夫人在平国公老夫人跟前自然是晚辈,她一进花厅,便客客气气的向着平国公老夫人行了个晚辈礼。

    平国公老夫人笑盈盈的抬了抬手,示意东都侯夫人不必这般客气。

    平国公老夫人是个爱热闹的,今儿那几个心头肉都出去了,她一人在芙蕖堂里怪闷得慌,方才绿莺春景陪着她打了好几把斗地主,她都嫌没劲。

    是以方才一听东都侯夫人过来有事相见,尽管平国公老夫人有些搞不清东都侯夫人这平日里同他们平国公府根本没什么走动的人家突然上门来能为了什么事,还是允了。

    “哎呀,老夫人,好些日子没见您了,您看上去精神头还是这么的矍铄。”东都侯夫人入座后,马上就热情的奉承起了平国公老夫人,她话音一转,又说到了安平翁主身上,“方才世子夫人说您精神欠妥我还心里头挺担心的。眼下一见您什么都好,我就放心了!”

    瞧这话说的!

    当着人家祖孙的面就直接挑拨离间了!

    一向好脾气的安平翁主脸色都有些沉下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显然也没料到这东都侯夫人这么……这么“与众不同”,不过这些年她虽然一直身在深宅后院,但之前她也是不让须眉的巾帼,见过的荒唐人物多了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安抚似的看了一眼安平翁主,示意她心里头有数,不会把东都侯夫人那胡言乱语放在心上。

    老夫人笑呵呵的,示意绿莺给东都侯夫人上茶,顺便给孙媳妇圆了圆场:“方才我是有些不太舒服,不过听下头人来说侯夫人找我有事,那我这把老骨头自然是要给侯夫人这个面子了。”

    东都侯夫人像是听不出平国公老夫人话里头的意思似的,她笑了笑:“那我还真是得多谢老夫人给我这个面子了!……不过我要同老夫人说的这事,可是桩喜事,保准老夫人听了后精神头能更好一些!”

    “哦?”平国公老夫人心头一动。

    喜事?

    眼下还能有什么事能称为喜事?

    她望向东都侯夫人。

    东都侯夫人却像卖关子似的,东张西望的看着左右,奇怪道:“咦,听说老夫人的芙蕖堂里头新来了两位外孙外孙女,都是钟灵毓秀的人物,我还想见见呢……今儿怎么也不见方姑娘?”她见平国公老夫人有些错愕的看着她,她忙解释道,“哎呦老夫人,您听我说,我从前在玉静公主府里头见过方姑娘一面,上次在太子妃娘娘宴会上又见过方姑娘一面,加起来也有两面了。我觉得方姑娘这个小姑娘无论是长相还是气度,都特别招人喜欢,所以才问这么一句,您可别嫌我唐突啊。”

    有人夸自己的心肝宝贝,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立马就绽出了笑。

    在她看来,她们家菡娘芝娘淮哥儿,那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好孩子。东都侯夫人见了她们家菡娘一面念念不忘也是有的。

    “怎么会呢!”平国公老夫人兴致勃勃道,“说起我们家菡儿啊,那确实是个极好的孩子。你可别说,我老人家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几个比我家菡儿还要更好的小姑娘。”她看向安平翁主,哈哈一笑,“安平我说这话你可别吃醋!”

    安平翁主却是微微一笑,甚至颇有赞同之色:“菡娘确实是极好的。”

    平国公老夫人更是高兴了。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也挺高兴。

    她能看得出,方菡娘在这个家里头确实是极为受宠的。

    一个妾,长得好其实还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这个妾她品行好,不搞事,不是个搅家精啊。

    那方菡娘是打乡下走出来的,在东都侯夫人看来,一个乡下出来的女孩子,能得到平国公老夫人这般的赞誉,可见无论是品行还是礼仪姿态,都不会差。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还美滋滋的。

    她甚至都在想,方菡娘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给自己儿子生下的庶长子,那该是多么的可爱活泼。

    东都侯夫人兴冲冲道:“不知道菡娘现下在哪儿呢?”

    这下子,称呼从方姑娘直接变成菡娘了。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极愿意看到人们对自己宝贝外孙女的亲近,她对这个称呼的改变不以为意。

    只有早早看破东都侯夫人心里头小九九的安平翁主,心里头笑了一下。

    只是,平国公老夫人却有些不好回答东都侯夫人的问题。

    毕竟方菡娘眼下是带着弟弟妹妹甚至还有侄女儿香香,一起去京城周围的贫困地区施衣施粮了。眼下这件事,老夫人还是有些不太愿意让京城里的这些无知后宅妇人们知道。

    毕竟,在这些无知妇人们眼里,抛头露面是极为伤风败俗的事。

    平国公老夫人敷衍的笑了笑:“今儿侯夫人来得可是不巧。菡儿她的弟弟妹妹来京,阮家还有挺多亲戚没去看过,她领着弟弟妹妹去亲戚家串门子了。”

    这倒是个极为妥帖的解释。

    东都侯夫人方才也从安平翁主口中得知了方菡娘的弟弟妹妹来京城的事,也因此,当平国公老夫人拿这个事编话时,她也没有怀疑,只是略略有些遗憾:“哦,是吗?那就下次再见吧。”

    平国公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

    东都侯夫人却是很快也笑了起来:“不过,菡娘不在也无妨。这些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的。菡娘的母亲不在了,您这个外祖母发话,也是一样的。”

    平国公老夫人听着这话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什么叫“母亲不在了,您这个外祖母发话也是一样的”?

    再联想一下之前那句“父母之命”,平国公老夫人上了年纪有些昏沉的脑子似是一下子清明起来!

    原来,这东都侯夫人,竟是打着上门求亲的准备?!

    平国公老夫人并没有生气,隐隐还有一丝自豪。

    一家有女百家求,虽说这东都侯府败落了好些年了,但好歹也是个正经侯府,配菡娘也不算是委屈了。

    ——然而,这是之前。

    平国公老夫人自打听说了姬谨行在御书房为方菡娘所做的一切以后,心里头已经算是接受了这个未来的外孙女婿。

    虽然有些可惜,但还是得拒绝东都侯府啊……

    平国公老夫人这般想。

    其实还有一点,老夫人心里头也是隐隐有些不太高兴的。

    毕竟你要是看中了人家的闺女,哪有自己上门过来说这事的,都是找媒婆的。这东都侯夫人果然是个不太有规矩的人,自己就这么大大咧咧的过来上门准备说亲了……

    或许是她的菡儿太出色了,东都侯夫人情急之下为了表示郑重才这般亲自上门?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这样一想,又释然了。

    想通了这点,平国公老夫人看东都侯夫人就觉得亲切了几分。

    她笑盈盈的看着东都侯夫人。

    东都侯夫人却把这笑看成了默许。

    东都侯夫人脸上的表情也高兴了几分,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了:“老夫人,我是个爽利人,也就不同您绕弯子了。我觉得菡娘是个极好的姑娘,有意同平国公府结这门亲事,您意下如何?”

    心里揣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人这般讲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一家有女百家求,有人上门求亲,这是说明了她们家菡娘受欢迎啊!

    平国公老夫人同安平翁主都挺高兴。

    只不过,两人都知道方菡娘同谨王的事,她俩都在那琢磨,如何开口不伤感情的把这事给拒绝了。

    “真是多谢侯夫人的厚爱了……”平国公老夫人笑道,“早就听闻东都侯世子乃是人中龙凤,一直想有机会见一面……”

    平国公老夫人正在说着拒绝前的场面话,谁知道东都侯夫人就把这场面话当真了。

    东都侯夫人高兴的打断了平国公老夫人的话:“这还不好办么!待这事定下了,咱们两家就算是亲戚了,到时候我领着犬子过来让老夫人好好过一过目!”

    这……平国公老夫人有些错愕。

    这东都侯夫人也太不会听话听音了吧?

    安平翁主无奈的笑了笑。

    之前也没觉得东都侯夫人是这样的人,大概是一牵扯到儿子,就有些失态了吧。

    平国公老夫人犹豫的找了个由头:“好像两个孩子差的岁数有些大了。”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已然觉得这事就算是平国公老夫人点头了,她兴高采烈的继续同平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您放心,虽说我儿比菡娘大个几岁,但是大几岁更疼人些。菡娘进门后,我儿定是会好好宠着菡娘的。”

    平国公老夫人见东都侯夫人似是误会了,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跟东都侯夫人说了,苦笑着看了一眼安平翁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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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一章 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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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东都侯夫人也不是不会听话听音。

    主要是东都侯夫人就没把事情往平国公老夫人会拒绝她这上面想。

    在东都侯夫人看来,方菡娘尽管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但毕竟身份摆在那儿,再怎么说方菡娘也只是一个商人的女儿,门第上的差异,不是因着她的外家是什么高门大族就能弥补的。

    再加上,如今方菡娘唯一能给她提一提出身的平国公府也遭遇了名声上的危机——这危机还不是普通的危机,是关系到这些后宅女子名声的大危机。

    那么,可想而知,本就不容易在京城中找到好人家的方菡娘,眼下就更没市场了。

    既然当不了正妻,那自然是要做妾的。

    东都侯夫人觉得她们府上这些年虽然败落了些,但不管怎么说那都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府前头那是挂着先皇御赐的牌匾的。方菡娘嫁入他们这样的人家当妾,到时候直接生下庶长子,他们东都侯府自然也不会亏待她。

    东都侯夫人左想右想,都觉得今儿她亲自上门提亲,尽管是做妾,但,一来是给足了方菡娘面子,二来,可以说是拯救方菡娘的婚事于水火中了。

    就是这样的情景下,东都侯夫人怎么能想到平国公老夫人会拒绝她?

    所以,东都侯夫人并不是不会听话听音,是她根本就没往那地方上想。

    安平翁主收到了平国公老夫人带着苦笑的眼神,她心下会意,清了清嗓子,对东都侯夫人面上带笑,和煦道:“我们菡娘能得侯夫人这样青眼,也是她的福分了。只是,侯夫人也知道,菡娘跟她的弟弟妹妹这么多年一直流落在外,眼下也刚回府不久,我们老夫人更是把他们姐弟三人当成是眼珠子一样……菡娘今年也不过十四岁,我们老夫人还想着多留菡娘几年呢。”

    这就算是很委婉的拒绝了。

    东都侯夫人也不知道听没听出安平翁主话里头拒绝的意思,她只是对于平国公老夫人还要多留方菡娘几年这事震惊得很,面露难以相信之色,有些着急的喊道:“这马上就过年了,翻过年去就十五了,不小了!老夫人,这女儿家还是要早些嫁过去,好在夫家早早站稳脚啊。”

    这话太过急迫了,安平翁主这般好的性子都忍不住暗中蹙了蹙眉头。

    眼下的风气,虽然说是议亲早,但真正疼女儿的人家,都会把女儿留到至少十六岁才会好好发嫁出去。平国公老夫人跟安平翁主都知道东都侯夫人家中长子翻过年去马上就要二十岁了,这已经算是大龄青年了,定然是急着成亲的。

    所以安平翁主拿方菡娘年龄小,平国公老夫人还要多留几年为名拒绝了东都侯夫人。

    谁知道这个东都侯夫人就跟认准了方菡娘似的,话里头的意思,竟然是想让方菡娘明年就嫁过去。

    平国公老夫人就有些不高兴了。

    她跟安平翁主在话里话外的已经给足了东都侯夫人面子,但这个东都侯夫人也着实太不识趣了些,隐隐还流露出几分对方菡娘的不尊重,这让视方菡娘为心肝宝贝的老夫人心里头如何能舒坦?

    “这门亲事,我还是觉得有些不妥。”平国公老夫人也不再顾忌东都侯夫人的面子了,索性直白道,“虽然东都侯世子人中龙凤,但我家菡儿的亲事,我心里头已经有打算了,劳烦东都侯夫人跑这一趟。”

    东都侯夫人比方才还要更震惊些。

    她甚至失态的站起了身。

    虽说东都侯夫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坐下了,但平国公老夫人跟安平翁主心里头已是对这东都侯夫人又多了一丝丝不满。

    “老夫人,”东都侯夫人语速有些快的着急说道,“不知您想把菡娘许配给哪个人家?”她顿了顿,想到方才平国公老夫人说的,方菡娘今儿去亲戚家串门子了,心中一动,该不会那就是去相看了吧?

    这可怎么行!这个方菡娘可是她儿子已经松口了要纳进府里头的姑娘啊!

    东都侯夫人一着急,就有些口不择言了:“这男女婚前可不能私相授受啊。”

    平国公老夫人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平和,勃然变色。

    安平翁主提高了声音,肃声道:“侯夫人,慎言!”

    东都侯夫人有些着急的解释道:“老夫人,你听我说,我刚才有些着急了,是我失言了……菡娘是个再好不过的姑娘,我是真的很想让她进我家的门,听到老夫人已经心里头有了打算,又想起方才菡娘去外头串门子了,以为去相看了……”

    这解释也只是能勉强解释她方才为何说出那番话,但话里头对方菡娘的轻蔑之意,平国公老夫人可不打算原谅她。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一丝笑意也无:“东都侯夫人,须知这祸从口出,今日也就幸亏是在我们平国公府里头。若是在外头,你说出这样一番话,想过我们家菡娘的名声没有?也太过草率轻浮了!”

    这算是非常严厉的指责了。

    以平国公老夫人的辈分,即便对东都侯夫人说再严厉的话,东都侯夫人也只能老老实实听着。

    东都侯夫人有些讪讪的:“是我想岔了。”

    无论是平国公老夫人还是安平翁主,都并不接话。

    平国公老夫人甚至都端起了茶杯,轻轻的抿了抿,端茶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了。

    一时间,芙蕖堂的花厅里头的气氛有些凝重。

    东都侯夫人哪里肯甘心。她厚着脸皮假装看不见平国公老夫人送客的意思。

    方才东都侯夫人在平国公老夫人那里碰了壁,又将视线转移到了安平翁主身上,扯出一丝讨好似的笑意,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世子夫人,老夫人好些年没见我那犬子了。你是前不久刚见过的,你说说看,是不是跟菡娘郎才女貌相配的很?”

    这就已经很有些不太体面了。

    安平翁主板着脸,冷冷道:“侯夫人请慎言。我家表姑娘同贵府世子毫无瓜葛,这郎才女貌一词,实是太轻浮了。”

    方才在平国公老夫人那挨了训,还可以说是长辈教训小辈,东都侯夫人面子上多少还算过得去。然而眼下被一个小辈一而再的说“慎言”,东都侯夫人就算是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挂不住了。

    她有些难堪道:“世子夫人言重了!我并没有什么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菡娘同犬子看上去很合适罢了……”她顿了顿,又有些不死心的看向平国公老夫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老夫人,我知道您疼爱菡娘。不光是您,菡娘这么好的小姑娘我看了也是心疼得紧……您一定也希望菡娘能找个对她好的归宿。旁的我不敢多夸,但我儿子的人品,那是有目共睹的君子端方,待菡娘进了府,一定会对她非常好……这女孩子嫁人,不就跟投第二次胎一样吗?嫁的好与不好,那可是事关后半辈子的大事……不如这样,您抽个时间,让菡娘同犬子见上一面,孩子们的婚事,总归还是要看看孩子们自己的意见啊?”

    平国公老夫人见东都侯夫人这几句话说得总还算个人话,她神色微微和缓了些,但说出的话还是没有半分回寰的余地:“不必了。我还是那句话,多谢侯夫人的美意。”

    东都侯夫人有些绝望了。

    错过方菡娘这样的美貌小姑娘,不知道她儿子什么时候才能把人娶进府里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开枝散叶……

    “老夫人!”东都侯夫人有些不甘心的喊,“您是不是对我们东都侯府有什么偏见?我都这么有诚意了啊?……您放心,等菡娘进了我们家的门,她生下的儿子就是我们府上的庶长子,我们一定会好好……”

    “你说什么?”平国公老夫人微微蹙着眉,打断了东都侯夫人的话。

    她还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听错了。

    “庶长子?”平国公老夫人重复了一遍。

    东都侯夫人却有些不明所以的微微皱了皱眉,又回想了一下自己方才说的话,没半点毛病啊。

    大概是老年人上了年纪多少都有些耳背吧。

    “对啊,庶长子。”东都侯夫人重复了一遍,总算有些顿悟,以为自己明白了平国公老夫人在在意什么,连忙补救道,“哦哦,您放心,就算是庶长女那也是我们东都侯府的宝贝!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嘛!”

    庶长子……庶长女……

    这话把平国公老夫人气得浑身都直哆嗦起来。

    原来,这东都侯府,竟然是想让她们家菡娘去做妾!

    安平翁主也气得够呛,但她见平国公老夫人脸色煞白,指着有些茫然的东都侯夫人,似是被气得够呛的模样,心下一惊,连忙上前:“绿莺,快去拿药丸!”

    早在老夫人脸色不太对劲时,绿莺就已经手脚麻利的从怀里头掏出了白瓷小瓶,从里头倒出了一颗黑色药丸,安平翁主话音刚落,绿莺就已经把药丸塞进了平国公老夫人嘴里,旁边的丫鬟也是经验丰富的倒了一杯温水,绿莺一伸手,就拿到了那杯温水,帮着老夫人送服了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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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二章 有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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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是东都侯夫人再没有眼力劲,也明白过来眼下她似乎是闯了祸,把平国公老夫人气倒了。

    东都侯夫人脸色发白。

    这要是传出去,她把平国公府的老祖宗给气晕了,那她以后就不用去什么勋贵的宴席了。还不够丢人的!

    东都侯夫人有些心惊胆颤的看着芙蕖堂的丫鬟们慌而不乱的在那救治平国公老夫人。

    好在平国公老夫人方才不过是急怒攻心,服用了药丸后,很快潮红的面色也缓和下来,呼吸也由急促变得平稳,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安平翁主眼里头含着泪:“老祖宗, 你可是要把孙媳妇给吓着了。”

    平国公老夫人摆了摆手。

    这时候,一直在平国公府里头住着的大夫也到了。他给老夫人把过脉之后,只是说方才是怒火攻心,一时间堵塞心肺,缓过这口气就好了。

    不过,为着保险,大夫还是给平国公老夫人开了一剂汤药。

    绿莺手脚麻利的拿了药方,遣了专门替老夫人拿药煎药的小丫鬟去了。

    东都侯夫人这才敢喏喏的上前:“老夫人,您这可差点吓坏我了……这要是外人知道了这事,还以为我哪里惹怒了您老人家呢……”

    安平翁主涵养这般好的人都忍不住对着东都侯夫人怒目相向,就是你惹怒了老夫人!

    大概是因为太过生气了,平国公老夫人神色反而平静下来,再加上方才发了次病,她精神也有些不济了。

    平国公老夫人冷冷的看了一眼东都侯夫人:“倒不是被你气的。而是被你吓着了。”

    东都侯夫人哪里想到说话一向和煦的平国公老夫人会这般说她?

    但她瞥着老夫人的神色,又觉得老夫人不像是生气。

    难道是在跟她开玩笑?

    东都侯夫人勉强笑了笑:“不知是哪里吓到了老夫人?我可得好好跟老夫人赔赔罪。”

    平国公老夫人冷冷一笑:“赔罪就不必了。我记得我库房里头还有一面水银镜,照人照得纤毫毕现,一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上吧。”

    东都侯夫人有些茫然的看向老夫人。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平静道:“送你镜子,是让你回去好好看看你自己的脸!——你是哪里来的脸面,竟然敢张口让老身的宝贝外孙女去当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的小妾?!谁给你的脸?!”

    平国公老夫人说话声音和缓的很,但话里头的意思却是不客气到了十成十!

    东都侯夫人都听懵了!

    安平翁主轻轻的嗤笑一声。

    她们老祖宗说得对,东都侯这种破落侯府,就是求娶她们家菡娘当正妻,她们家老夫人没准还要考虑再三呢。

    眼下竟然就这么恬不知耻的张口就要她们平国公府的表姑娘去给她儿子当小妾?!

    真真是谁给她的脸!

    她以为她那儿子是天潢贵胄吗?!

    说实话,就算是贵为谨王,她们都不想让她们家菡娘去当个形同小妾的侧妃!

    区区一个侯府世子,又是哪里来的脸面!

    东都侯夫人反应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她的脸涨得通红。

    她被羞辱了!

    这……这平国公府,也太过分了!

    “老夫人,我敬您一声老夫人,您也不能这般羞辱人啊!”东都侯夫人眼眶有些红了,她捂着脸,很是难堪道,“您摸着良心想一想,以你们家方菡娘的身份地位,若真要论起来,也就够给那些平民百姓做正妻去。能给我儿子做妾室,已经是高看她了!”

    平国公老夫人怒极反笑:“老身倒才知道,原来东都侯夫人是这么有种的一个人物!这么些年了,东都侯夫人还是头一个让老身摸着良心想一想的人!”

    她沉了沉,喝道:“你也配?!”

    东都侯夫人被平国公老夫人惊得身子往椅子里头缩了缩。

    平国公老夫人轻蔑的看了她一眼。

    东都侯夫人被这种无言的鄙视更是深深的刺激了。

    她正想说什么,外头婆子却进来传话了。

    “老夫人,玉静公主求见。”婆子恭恭敬敬的传话。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皱了皱眉。

    她似乎同玉静公主也没什么交情。

    眼下她的心情,也不怎么适合再见客。

    即便对方贵为公主,老夫人也是不太愿意见的。

    安平翁主听了心中却是一动。

    昨天晚上,她隐隐听世子提了一句,那把平国公府都搅进这个名誉污水里的京兆尹,昨天下午偷偷的给玉静公主递了个帖子……

    安平翁主见老夫人似是一副要回绝的模样,她连忙道:“老夫人,玉静公主难得来我们府上。您若是不方便,不如就由孙媳前去代为接待赔罪可好?”

    平国公老夫人想了想,摆了摆手:“算了,不必那么麻烦了。”她同底下跪着的婆子道,“去请玉静公主进来吧。”

    婆子恭恭敬敬下去了。

    公主前来,安平翁主这个执掌中馈的掌家夫人自然是要前去迎接的。

    安平翁主匆匆同老夫人说了一声,便出去迎接了。

    从头到尾,这祖孙二人,都视僵坐在一旁的东都侯夫人为无物,即便从她跟前经过,那也是视若无睹的。

    这算是最厉害的羞辱了。

    东都侯夫人尴尬的脸皮都要烧起来了。

    她有心想甩袖离开,却又尴尬的很,也不知在这种完全被主家无视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东都侯夫人真是恨不得今儿没来过平国公府。

    就在这种坐立难安的情况下,玉静公主来了。

    东都侯夫人级别自然得向玉静公主行礼的那一拨,她跟着花厅里头的人齐齐向玉静公主行了屈膝礼。

    玉静公主“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东都侯夫人也在。

    不过玉静公主并不在意,稍稍诧异过后,就同平国公老夫人寒暄起来。

    虽然是不受宠的公主,但毕竟也是皇族中人,因着老夫人突得想起来,日后要是她的菡娘嫁入谨王府,那这玉静公主就算是菡娘的大姑子了,她眼下可不能让玉静公主心里头有什么疙瘩,免得日后再去为难她的宝贝菡娘。

    平国公老夫人便强打起精神来同玉静公主寒暄起来。

    待两人说了会开场后,玉静公主这才笑着看向东都侯夫人:“今日也巧了,原来东都侯夫人也过来串门子啊。”

    东都侯夫人同玉静公主其实还算是有些交情的。她忙脸上浮起一分殷切的笑:“正是,想不到公主也来了,真是巧。”

    “可不是巧呢。”玉静公主笑盈盈道,“今日本宫是特特来平国公府同老夫人商议事情的。”

    安平翁主心里头一跳,有些紧张。

    这玉静公主难道真的参与了那事?

    眼下这是来谈条件的?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不知外头的风风雨雨的,她有些诧异的看向玉静公主:“不知是何事?”

    玉静公主却是不答,左右看了看,“咦”了一声,道:“今儿怎么没有看见菡娘啊?”

    又是菡娘!

    安平翁主心里头下意识的一突。

    平国公老夫人虽然觉得玉静公主提起她的菡娘有些突然,但她向来是觉得她家菡娘这般优秀,得到那么多关注也是理所当然的,便也没起疑,笑道:“……今儿不巧,菡娘带着弟弟妹妹去亲戚家串门子了。”用了方才搪塞东都侯夫人的话。

    玉静公主笑道:“其实不在也好,这些事,女孩子家家在一旁,总归有些害羞的。”

    话说到这儿,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也是咯噔一下了。

    这玉静公主,无事不登三宝殿,该不是也为了菡娘来的吧?

    只见玉静公主一副感怀的模样,叹道:“老夫人不知道听没听说过,菡娘曾经救了本宫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命?”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有些突突的,这玉静公主可不像是东都侯夫人那般好回绝,只能见招拆招了。

    老夫人稳了稳,笑道:“公主言重了。菡娘曾经提过,说她不过是因缘际会喊了一声,真正救人的还是谨王殿下。”

    玉静公主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一笑,让在场的几人心里头都有点心情复杂。

    东都侯夫人是冲着方菡娘来的,她见玉静公主话里话外也不离方菡娘,就有些幸灾乐祸的想:看,你们刚才还嫌我让方菡娘当小妾,眼下玉静公主这明显是给她那断袖儿子来讨小妾了,方菡娘这要嫁给个断袖,那才是一辈子全毁了。

    “老夫人可能不知,是不是菡娘救得本宫那儿子并不重要,”玉静公主慢条斯理道,“重要的是,本宫的儿子对菡娘一见钟情了。”

    果然!

    是冲着菡娘来的!

    东都侯夫人更是幸灾乐祸了,故意看了平国公老夫人一眼。

    看吧,都是要讨你那外孙女当小妾的。方才你还那般羞辱于我,眼下定然是非常后悔了。毕竟玉静公主的儿子,林浩帆,那可是京城贵人圈子里头出了名的断袖。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脸上并没有东都侯夫人想象的惊慌之色。她依旧是微微笑着,甚至还带了一丝歉意:“公主殿下,真是不好意思,菡娘的亲事,老身已经有打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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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三章 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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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都侯夫人心情激动的很,她脸色微微潮红,身体不自觉的向前倾斜着。

    她在等着玉静公主勃然变色。

    谁都知道,玉静公主极为溺爱独生子林浩帆,眼下又亲自为了儿子上门说亲,虽说是纳妾,但怎么着也是表示出了极大的诚意吧?

    这平国公老夫人也真是年纪大了,局势都看不清了!东都侯夫人幸灾乐祸的想。

    平国公府,就等着玉静公主大发雷霆吧!

    可东都侯夫人不曾想到,玉静公主对平国公老夫人的婉拒并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满是诚意的笑:“其实不瞒老夫人,菡娘的事……本宫也有所耳闻。”

    平国公老夫人明白,玉静公主这意味深长的话,指的是方菡娘同谨王的事。

    然而,老夫人自然是不能在外人面前认这件事的。

    所以玉静公主这话,她没有接茬。

    在玉静公主看来,这就是默认了。

    虽然要同姬谨行抢人,玉静公主心里头多少有些发毛,但一想儿子的情况,传宗接代的希望全在这方菡娘身上了,她不禁定了定心神,面上带着笑,夹杂着一丝亲热劲,同平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本宫也向来敬重老夫人。听说菡娘在府上颇受老夫人青眼,受宠得很。既然是老夫人都另眼相看的好孩子,那想来品性也是不会差的……所以本宫那不孝子同本宫一说对菡娘那姑娘一见钟情了,本宫就坐不住了,想同老夫人商量商量这事。”

    不得不说,玉静公主这话要比东都侯夫人那些话都中听些。

    其实这也不难想,毕竟东都侯夫人觉得以她儿子的条件,纳方菡娘为妾是方菡娘高攀了,所以言语之间难免会有所傲慢,怠慢;但玉静公主却是知道,自己儿子固然是不错,但一来方菡娘同谨王有点牵扯,二来自己儿子还有个断袖的不良嗜好,所以她这次来平国公府同老夫人商量这事,态度倒是放得有些低了。

    平国公老夫人的态度也是较为和缓,并没有方才对东都侯夫人的横眉冷对。

    她依旧是客气道:“公主谬赞了。只是这世上的儿女亲事终究讲究个缘分,怕是菡娘同林小公子无缘。”

    玉静公主却是不肯,道:“怎么会无缘?茫茫人海中,本宫那不孝子能遇到菡娘,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实不相瞒老夫人,本宫其实听说了不少事。只不过本宫觉得,像菡娘这般的好姑娘,有样貌又有气度,即便是王府,”玉静公主意味深长的微微一顿,“菡娘去当侧妃,也是委屈了菡娘这么好的孩子。”

    东都侯夫人听了玉静公主这话,简直有些坐立难安了。

    玉静公主竟然觉得方菡娘去当王府的侧妃还委屈了她吗?

    这方菡娘……有这么好吗?

    东都侯夫人惊疑不定。

    平国公老夫人平静笑道:“那是自然,侧妃也是妾。老身是不会让菡娘去做妾的。”

    说着,意味深长的瞥了东都侯夫人一眼。

    这一眼看得东都侯夫人更像是屁股下头长了刺般坐不住了。

    玉静公主很是赞同道:“老夫人的心情本宫很是理解,菡娘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可能去做妾?……所以,为了表示诚意,若是菡娘愿意下嫁本宫那不孝子,那么本宫的公主府必定会把婚事办的风风光光,让菡娘八抬大轿凤冠霞帔过门。”

    无论是八抬大轿还是凤冠霞帔,这是只有正室才有的规格。

    东都侯夫人差点惊得要站起来。

    玉静公主,竟然是要替儿子求娶方菡娘?!

    要知道,这纳是“纳妾”,娶,可是娶妻啊?!

    “公主的意思,难道林小公子是要娶方菡娘为妻?”东都侯夫人难以置信的在一旁插口问道。

    玉静公主对平国公老夫人言语客气,一是因为平国公老夫人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二自然也是因为玉静公主打算求娶人家的外孙女,算是有求于人家。

    这东都侯夫人两样都不沾,玉静公主本就是个有些傲慢的,她轻轻的瞄了东都侯夫人一眼,轻描淡写道:“菡娘这么好的姑娘,自然是要明媒正娶迎娶进门的。”说到这儿,玉静公主突得想起东都侯夫人那长子曾经说要娶最好看的姑娘的“豪言壮语”。

    难不成,这东都侯夫人也是打算来娶方菡娘的?

    也不对啊,这东都侯夫人对“娶妻”反应这么大,难道,是打算想要替儿子纳了方菡娘?

    玉静公主嘴角一撇。

    呵,区区一个东都侯府,竟然这么不自量力跟她的宝贝儿子抢女人?

    她儿子要娶的女人,这个东都侯夫人竟然还想替她儿子纳了做妾?

    怪不得就连待客最为体贴周到的安平翁主对这东都侯夫人都没个好脸!

    纳方菡娘为妾?这是看不起谁呢?!

    这般想法在脑子里一过,玉静公主对东都侯夫人就生出了反感与厌恶。

    她挥了挥衣袖,像是要挥去什么恼人的灰尘一般。

    东都侯夫人有些结结巴巴道:“可是,可是……方姑娘好是好,毕竟她的门第……”

    “呵呵,门第算什么。”玉静公主蔑笑着,“只有那种门第不高的人才眼巴巴的盯着别人的门第,本宫的儿子哪里需要女方的门第来提高身份?没本事的人才非要娶个门第相当的。”

    一席话把东都侯夫人说得脸都要臊红了。

    其实玉静公主说这席话,也有讨好平国公老夫人的意思在里面。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是舒坦了不少,却并没有松口,只是笑道:“公主如此厚爱,我们家菡娘若是知道了,定会感念万分。然而菡娘实在是太小了,又刚来平国公府不久。老身这两年并不打算把菡娘早早嫁出去。”

    玉静公主却笑道:“无妨无妨。本宫可以理解。女孩家不容易,娘家多留些时候也是常有的事。咱们可以先把亲事订下,明年后年让两个孩子再完婚都是可以的。”

    玉静公主如此这般迁就,简直让平国公老夫人有些无言以对了。

    玉静公主微微笑道:“老夫人,本宫是非常有诚意的。本宫可不是那种恬不知耻的人。”说着,还睨了东都侯夫人一眼。

    一旁的东都侯夫人已经是坐不住了。

    就连东都侯夫人带来的丫鬟婆子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到地底下去,更别提东都侯夫人本人了。

    她现在感觉四面八方都在蔑视她,甚至连丫鬟都向她投来了嘲讽的眼神。

    “我突然想起来府中似乎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东都侯夫人胡乱找了个不是理由的理由,匆忙的向着平国公夫人跟玉静公主行了一礼,以袖掩脸,匆匆出去了,身影很是狼狈。

    玉静公主翘了翘嘴角:“好了,老夫人,眼下碍事的人走了,咱们可以继续说两个孩子的亲事了。”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有些苦笑道:“公主, 多谢你的厚爱,然而菡娘的婚事,老身是尊重菡娘自己意愿的。”

    平心而论,玉静公主说的这些话诚意确实非常足了。

    尽管林浩帆那孩子可能有些个特殊的嗜好,但眼下他这般大费周章的让他娘来府里头上门提亲,且还是正妻的位子,已经说明了他的诚意。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很多事情,不是有诚意就足够的。

    算是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吧……

    玉静公主听了平国公老夫人这般婉拒,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还是有些不太舒服。

    毕竟,她自认今儿这趟,她已经压下了所有的脾气,还特特找人提前商量好了说辞,让自己的态度显得诚恳又大方。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真是软硬不吃啊……

    说实话玉静公主并没打算这一趟就让平国公老夫人改了主意。

    但她觉得,最起码能让平国公老夫人态度软化些吧?

    谁知道,平国公老夫人不管她怎么说,就是那般半点口风都不松动。

    这让玉静公主心里头有些挫败,又有些忿忿。

    但这是儿子的终身大事,玉静公主自然是不敢再在这上头耍脾气的。

    她只得忍了忍心中的不平,重新换上笑脸,笑道:“那不知,菡娘大概什么时候回来?不如本宫同菡娘亲自谈一谈?”

    自古这亲事就没有直接同小姑娘亲自谈的,平国公老夫人蹙了蹙眉,转而一想这大概是玉静公主太急切想把方菡娘娶回去了,便只是心里头觉得不合规矩,却没有说别的,只说:“……大概要晚上了吧。”

    玉静公主有些失望,她总不能在平国公府待整整一天吧。

    再说了,晚上过来访客,怕是也不合规矩。

    玉静公主索性道:“那劳烦老夫人转告菡娘,说本宫许久不见她,甚是想念,邀她明日过府游玩。”

    平国公老夫人怔了怔,有些犹豫。

    毕竟方菡娘这几日看来都要去在京城附近施衣施粮,明日未必就有时间去玉静公主府。

    玉静公主见老夫人一脸犹豫的模样,心中的忿忿再也压不住,她有些不悦道:“难道老夫人觉得本宫的诚意哪里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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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四章 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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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心中叹道,玉静公主毕竟是皇室中人,身上那股子傲气是压不住的。

    她只得道:“公主言重。老身自会告诉菡娘。”

    玉静公主这才勉强满意了,起身告辞离去。

    安平翁主也跟着送客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放松似的往椅子后头一趟,苦笑着摇了摇头,对绿莺道:“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一个两个的,都突然跑上门来……”

    她又想起东都侯夫人上门的用意竟然是想让方菡娘做妾,忍不住又带了几分生气道:“那什么劳什子侯夫人,还想让我的囡囡去给她儿子做妾?也不看看他儿子配不配!……我都舍不得让囡囡去给谨王做妾,那个什么东都侯世子,又是哪根葱!”

    绿莺知道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窝着火,只好温言相劝,劝了好半晌才让老夫人心情平复下来。

    然而待老夫人午睡起来没多久,外头又有人来传,安如意求见。

    平国公老夫人今天见了两拨客人,已是很累了,即便是刚休息起来,精神也是难免有所不济。

    她想了想,还是摆了摆手:“同意儿说,就说我今日很累了,暂时没法见客……绿莺,你去库房找匹上个月宫里头赏下来的新料子给意儿拿过去。”

    绿莺屈膝去了。

    安如意在待客室里候着,本来在等领自己进去的婆子,但等来的却是绿莺跟一个抱着一匹布料的小丫头。

    安如意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然而在她迎上去时,却已是满脸笑盈盈的模样:“绿莺姐姐?怎么劳烦你亲自过来了?……这几日因着家中有事未能过来,不知老夫人身体还好?”

    绿莺笑道:“劳烦安姑娘惦念了。老夫人身体尚可,只是今日上午时见了两拨客人,精神有些不济,还在休息……老夫人一听姑娘过来,也是感念安姑娘对老夫人的一片孝心,特特让奴婢拿了宫中新赏赐下来的时兴布料,让姑娘拿回去做几件衣裳。”

    安如意脸上露出担忧的模样:“既然老夫人精神不济,那合该好好休息……”

    一番对答后,绿莺回去了。

    安如意身边的小丫鬟抱着方才绿莺带来的那匹布料,有些怯生生的:“姑娘,外头还下着雪,一会儿是不是得把这布料放到马车里头去。”

    安如意满脸阴戾的看了那小丫鬟一眼。

    吓得小丫鬟头缩了起来,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安如意转身,脸色沉沉的回了自己的马车。

    上了马车后,那小丫鬟哆哆嗦嗦的抱着那布料站在马车前,也不知道如何处置那布料。

    眼下还在平国公府门前,安如意自然不能说什么。

    她低着声音:“抱上来!”

    小丫鬟如释重负,将那匹布料抱上了车厢。

    安如意放下车帘,车厢里头只有她同那小丫鬟,以及方才平国公老夫人赏赐给她的那匹布料。

    小丫鬟噤若寒蝉,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安如意定定的看了那匹布料半晌,突然飞起一脚,将那布料重重的踢了一下。

    那小丫鬟吓得差点跳起来,惊魂未定的缩在角落里,胆颤的看着突然发脾气的小姐。

    安如意踢了那布料一脚后,似是心情好了很多。

    她理了理裙摆,重新坐下,神态有些松散,漫不经心道:“这匹布料,赏你了。”

    “啊?”小丫鬟有些呆愣。

    安如意转了眼神看向那个小丫鬟,有些嘲讽的勾起嘴角,道:“怎么,你也看不上这一匹布料?”

    “不是,不是……”小丫鬟着急的辩了一句,这才反应过来,忙给安如意磕头谢恩。

    这匹宫缎,绝对是世面上数一数二的布料了,虽然上头有个脚印,是方才安如意踢那一脚留下的,但这对于小丫鬟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主子赏赐给她这么一匹布料,显然是极有面子的一件事。

    安如意脸色突然又变了:“瞧你这德行,不过一匹布料就感恩戴德成这模样!”

    说着,安如意犹不解恨,又随手将马车内小几上的茶杯往小丫鬟身上砸去。

    可怜小丫鬟根本不敢动,硬生生的挨了这一下。

    好在茶杯里头的茶水是安如意来时她给倒的,眼下刚上马车,里头的茶水还未换,并不热,挨了这一下,不过是身上湿了一大片而已。

    小丫鬟哆哆嗦嗦的,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安如意,只能一下又一下的跪在马车地板上,不住的给安如意磕头。

    安如意见这小丫鬟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的骂了几句后,再也不愿意理那小丫鬟了。

    ……

    孔氏被关进牢里的第三天,阮二老爷这才敢疏通了牢里的关节,乔装打扮成普通富户老爷的模样,进了牢里。

    孔氏这三天来在牢里头其实过得还算不差,比起别的犯人,最起码她自己单独关在一间,饭食虽然冰冷又简陋,但好歹还算能果腹。

    虽然没有水可以洗漱,牢里头也阴冷的厉害,但孔氏被关进来时身上穿着厚厚的袄衫,多少也能抵御些严寒。

    阮二老爷摸到孔氏牢房前时,孔氏正蓬头垢面的,目光呆滞的坐在角落里的一垛有些潮湿的稻草上发呆。

    尽管阮二老爷深恨孔氏给平国公府带来那么大的麻烦,不仅仅是他那一房,连别房的侄女,甚至于寄住在府上的外甥女都受到了影响……但当阮二老爷看见孔氏这般邋遢可怜时,心中还是升起了一丝恻隐之心。

    好在孔氏这个牢房算是偏僻的角落,阮二老爷轻轻拍了拍牢门,低声喊道:“孔氏。”

    孔氏像是听到什么救命般的声音,猛的抬起了头。

    孔氏这一抬头,正好同阮二老爷打了个照面,那副憔悴的模样吓得阮二老爷差点往后退了一步。

    阮二老爷定了定神。

    看见阮二老爷,孔氏这才意识到不是自己听差了,而是切切实实的阮二老爷来看她了。

    孔氏的泪水说来就来,她猛的向前扑,又膝行几步,抓住牢门,也不敢太大声了,哭道:“老爷,您总算来了!”

    阮二老爷本来一肚子想要责骂的话,见状也骂不出口了。

    这孔氏看上去已经很是可怜了。

    “你,你这到底怎么回事……”阮二老爷皱着眉头,声音却忍不住放缓了些。

    孔氏扒拉着牢房门,指甲里头已经满是黑黑的污垢,她的头发看上去也油腻腻的,两个眼窝深陷,猛的一看像是见着了鬼一般。

    孔氏却是有些不自知眼下她的模样,她还在那抽泣:“老爷,我被关在这儿三天了……你快带我出去吧……”

    她伸手去够阮二老爷的衣袍,阮二老爷却下意识的避开了她那是脏污的手。

    孔氏有些错愕的看着阮二老爷:“老爷,您,您这是在嫌弃我吗……”

    孔氏眼泪掉的更厉害了,她却不敢太大声,怕哭声太大又引来狱卒的呵斥与侮辱。

    她在府衙晕倒了,醒来就发现被关进了牢里。起初孔氏是不敢相信的,但后来她大声哭闹,却被狱卒狠狠的辱骂了一番,并把她的饭菜给直接倒在了地上,那时候孔氏才真真切切的意识到,她被关进牢里了……

    头一天,孔氏还很有骨气的不吃牢里头的东西。

    第二天时,孔氏就有些扛不住了。

    到了第三天,还没到分饭的时候,孔氏已经扒拉着牢门眼巴巴的等着狱卒送饭过来了。

    其实饥饿也还好,主要还是太阴冷了。

    白天使劲裹着棉袄也就过去了,到了夜里,地上本来就冰凉,她只能躲到那堆稻草上。然而那垛稻草不但阴冷,还散发腐臭的味道。后头狱卒辱骂她时,更是说那堆稻草就是个屎尿坑,她这个天天睡在屎尿坑上的人就不要再那装清高了……

    孔氏一想起牢里的黑暗生活,眼泪就像是不要钱般,哗哗的往下掉。

    她也不怪阮二老爷嫌弃她了。孔氏可怜巴巴的抓着牢门:“老爷,我,我都是为了华儿啊……我怕那些个乞丐去扒华儿的寿衣,这才把乞丐赶了出去……天这么冷,他们被冻死是他们活该……谁知道那个京兆尹就把这事怪在了我头上……老爷,求求你了,看在我跟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快把我救出去吧。”

    阮二老爷微微蹙着眉,他有些责怪道:“你让那些义庄的差人多注意些就是了,干嘛还要把人赶出去!眼下他们把这桩事算到了整个平国公女眷的头上,你知道你闯了多大的祸吗!”

    孔氏有些绝望的抓紧了栏杆:“……老爷,你,你的意思是要任我在这牢里头自生自灭吗?我,我也是为了华儿啊……”

    一提到华儿,阮二老爷又是难过又是生气。

    他那苦命的华儿,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省心的娘!

    “若不是因为华儿,”阮二老爷冷冷道,“我今日根本不会来看你!”

    孔氏听阮二老爷这话音,似是还有几分余地,她又燃起一丝希望:“老爷……我就知道你不是那么绝情的人……”她顿了顿,看着阮二老爷那毫无波动的脸,又有些没有把握了。

    她突然想起,阮二老爷心里头只有他的那个嫡子跟正妻。就算是那个恶毒的正妻把她的华儿给杀了,阮二老爷这个当爹的都没有去替死去的儿子报仇!

    突然,孔氏眼里头闪过一丝疯狂的光,她小声道:“老爷,你要是不把我救出去,下次堂审的时候我就去告安月,告她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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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五章 默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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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氏这句话声音虽小,但颇有摧枯拉朽之力。

    阮二老爷错愕的看着孔氏,失声道:“你,你怎么敢!”

    孔氏一见阮二老爷这反应,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我为什么不敢。”她像个大家闺秀那样,抿唇笑了笑,故作端庄模样的拢了拢头发,声音依旧是有些轻,但却没了方才的惶恐。

    她就像是拿到了什么筹码一样,一脸的胸有成竹。

    孔氏慢慢从地上扶着牢杆站了起来,朝着阮二老爷又是一笑。

    她慢条斯理道:“老爷,你最在乎的,不就是你后院里头的那个女人跟那个病秧子吗?”她想起儿子的死,脸上闪过一丝狰狞,“即便那女人杀了你的另外一个儿子,你为了维护那个女人,还是打算默不作声!”

    阮二老爷像是被人踩到了痛脚般,就差跳起来了。

    他怒道:“你别胡说八道!根本没有的事情!”声音却情不自禁的压低了。

    孔氏笑了,眼里却带着泪花:“有没有这事!老爷自己心里清楚!”

    阮二老爷怒视孔氏。

    他看孔氏的眼神,根本不像是看一个曾与自己生儿育女的枕边人,更像是看一个厌恶的仇人般。

    孔氏却仿佛看不见阮二老爷的眼神,她幽幽道:“老爷,你也看到了,这牢里的环境太难受了……下次开审前,希望老爷能把我救出去。”她顿了顿,直勾勾的看着阮二老爷,“……说起来,毕竟我也算是你们平国公府后宅的女人了,我也不愿意让平国公府后院的事捅到府衙的台面上来,实在太难看了。如果我现在还在后宅里头,肯定是要顾及平国公府几分……但到时候如果我还在牢里头,那么,老爷也别怪我不懂事,把平国公府二房正室残忍谋杀私生子这件事捅给京兆尹了!”

    阮二老爷脸色铁青,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孔氏却知道,阮二老爷不会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

    阮二老爷铁青着脸回了府,径直去了二房的宅院。

    给阮二老爷撑伞的长随根本跟不上阮二老爷的速度,一路举着伞小跑过来的。

    阮二老爷一脚踹开他们二房正院的卧房,却未见安二夫人在屋子里。

    他神色十分难看的问屋子里头伺候的丫鬟,厉声道:“夫人呢?”

    丫鬟噤若寒蝉,颤巍巍的站在那儿,以为家里头老爷同夫人又闹矛盾了,声音都有些抖:“夫人,夫人在少爷那儿……”

    阮二老爷又黑着脸往阮楚白的院子去了。

    阮楚白的院子离二房的正院不远,环境更为幽雅,特别适宜养病,是之前特特搬迁过来的。

    阮二老爷站在阮楚白房门前,深深的吸了口气,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推门而入。

    安二夫人正在亲手给阮楚白喂药。

    自打阮楚白同安二夫人说了自己的秘密之后,就似乎越发黏安二夫人了,特别听安二夫人的话。

    以往倒不是不听话,只是眼下这种百依百顺的服从,那却是从来没有的。

    安二夫人见儿子这般依赖自己,却是下了决心,一定要护住儿子。

    她可怜的儿子,他那个爹不可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鼓捣出私生子来,他唯一能倚靠的,也只有她一个人了……

    母子俩见阮二老爷这般沉着脸进来,两人俱是一愣。

    阮楚白乖巧喊了声“爹”算是打了招呼,安二夫人却是接着就嘲讽起来:“呦,这不是咱们家的阮二老爷么?怎么,眼下想起来你还有个儿子了?”

    自打那层窗户纸捅破以后,安二夫人在阮楚白跟前也是越发不忌惮。

    阮二老爷脸色沉沉的,挥手屏退了那些个下人。

    丫鬟们都大气不敢出一声的退下了。

    安二夫人却是丝毫不怕,她冷哼一声,将还剩的一点药悉数喂给阮楚白后,又细心的拿着手帕按了按阮楚白的嘴角,这才起身,讽刺的看向阮二老爷,语气不阴不阳的:“怎么,觉得在下人面前说那些事丢人?……早在你那个好外室被抓进府衙里头的时候,咱们整个平国公府女眷的脸,都被那个孔氏给丢光了!”

    孔氏被抓进府衙导致流言满天飞这事,尽管安二夫人一心都在阮楚白身上,但因着怀疑那个诡异的迎亲宴,特特使人出去打听了这件事。

    当时安二夫人第一反应就是心情舒爽。

    在安二夫人看来,这些都是报应!

    虽然对他们平国公府的女眷名声造成了些许影响——但安二夫人早就不在乎什么名声之类的了,她的脸早就在知道自己夫君瞒着自己在外头置办了外室,还有了私生子时,就丢的一干二净了。

    其实真要说起来,孔氏被抓导致外头流言满天飞这事,对二房造成的影响反而是最小的。

    毕竟二房只有阮楚白这么一根独苗,没有待嫁的女儿要说亲。

    而阮楚白要说亲,最少还有再等几年,等他身体好些了。

    因此,安二夫人对于孔氏被抓这事,还是很高兴的。

    “别再说了!”阮二老爷神色很是不好的低声吼道,“你真不怕……你做的那些事被孔氏捅出去?!”

    阮二老爷有些焦躁的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杀人可是要偿命的!”

    一说到“杀人”,安二夫人下意识的就看了阮楚白一眼。

    然而阮楚白的眼神却像是一汪碧泉,看上去清晰透彻的很。

    再一听到“偿命”,安二夫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等她好不容易稳住了心神,这才注意到阮二老爷话里头的意思。

    安二夫人皱着眉:“你说什么?……什么我做的那些事?阮二,你给我说清楚了,我做的哪些事害怕别人捅出去了!?”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始终在那不依不饶的不肯承认,他也有些火了,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些:“你做的什么非得让我当着孩子面说出来是吧?!安月,不要我给你脸不要脸!”

    这话极大的刺激到了安二夫人。

    她倏地站了起来,冷冷的看着阮二老爷:“阮二!真正不要脸的人是谁?!一大把年纪了,还搞出什么私生子来!真不嫌给你们阮家丢人!还好意思骂我不要脸?!好,你就说说看,我怎么不要脸了!?我倒要看看,我安月能做什么事,还能比得过你阮二不要脸!”

    阮二老爷跟安二夫人的话一个比一个捅的刀子更深。

    阮二老爷被安二夫人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紫了,他捂着胸口坐在椅子上,低声吼道:“安月,你真以为你杀了华儿,孔氏心里头没数吗!”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劈在了安二夫人头上。

    安二夫人脸色顿时苍白起来,嘴唇微微抖着,却是忍耐着不去看躺坐在身后的儿子。

    若是从前,阮二老爷这般说她,她定然是要大声反驳阮二老爷的。

    她理直气壮,她没有干过就是没有干过!

    然而,眼下她却是有些心惊胆颤了。

    杀了那个小崽子的事,虽然不是她干的,但她却知道,那是她的白儿干的啊!

    安二夫人强撑着,却是有些强弩之末的意味,很没底气的反驳阮二老爷:“……我说了……不是我……”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这副心虚的模样,更是认定了这事是安二夫人做的,他低吼道:“不是你还能是谁?!家里头除了你,还有谁容不下华儿?!”

    这话,让安二夫人如何接是好!

    她嘴唇微微颤着,一句反驳都说不出来。

    这副模样落在阮二老爷眼里,就无异于安二夫人已经默认了。

    阮二老爷又是伤心又是颓然道:“华儿才那么小……他能威胁到你什么呢?你不管怎么说都是二房唯一的女主人,白儿是唯一的嫡子……你怎么就这么狠的心……”

    安二夫人狠狠咬着嘴唇,却是沉默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娘……”阮楚白轻轻的喊了一声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像是被人从梦中惊醒一般,她猛的回过头去,按住阮楚白的手。

    她的白儿一定是想跟他那个爹坦白了!

    不行!她不能让她的白儿这么干!

    安二夫人有些急促的,声音有些尖锐的开了口:“你就别管我为什么那么狠心了……阮二,你就直说吧。你过来到底是想干什么?如果是想来谴责我的,那你就走吧!”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这么一副“就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模样,只觉得又疲累又失望。

    他有些心灰意冷道:“孔氏说了,下次堂审就当堂告你谋杀华儿。”

    当堂告状?!这是要撕破脸,对峙公堂的意思吗?!

    安二夫人的心都被攥到了一处去。

    不行,她不能让她的白儿受这种罪!

    不——她甚至不能让孔氏在公堂上说出那种话,万一衙门查到什么蛛丝马迹,查到她的白儿身上去怎么办?!

    这怎么能行?!

    安二夫人倏地又站了起来,声音尖的很:“不行!阮二!你不能让她去告我!这事不行!”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这才明白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冷冷笑了一声:“你终于知道害怕了?我还以为你不会亏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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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六章 别开我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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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二夫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有些烦躁的看向阮二老爷,声音尖利得很:“都这个关头了,你还有心思去打嘴仗!”

    阮二老爷心中怨气哪里是这么一言半语就能化解的。

    但安二夫人说的也对,都什么时候了,他即便是再怎么说得安二夫人哑口无言满心悔恨,那也对眼下的局面于事无补了。

    阮二老爷像是满身的力不知道要往哪里使一般,一下子丧气下来。

    安二夫人见阮二老爷这副模样却是有些急了:“你总不能让……让我上公堂吧?!”

    阮二老爷黑着脸:“早知现在,何必当初!华儿的帐我日后再同你好好算!……公堂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他狠狠的瞪了一眼安二夫人,“毒妇!”

    安二夫人却是松了口气。

    只要是别让那个孔氏把这件事情捅到官面上去就行……被阮二老爷骂一两句毒妇算的了什么?

    安二夫人垂下眼睛。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因为阮二哥的微微蹙眉就彻夜难眠的少女了。

    她现在,是平国公府的安二夫人。

    但在那之前,她首先是阮楚白的母亲。

    ……

    方菡娘一行人今日辗转了好几个京城周边的村庄,就连中午饭都是草草在马车上,用干粮解决的。

    见几个小主子在这般恶劣的环境里吃的这么将就,秋珠心疼的直掉泪。

    但无论是最小的方明淮,还是头一次来帮忙的阮芷萱,都没有一个人叫苦叫泪。

    分发物资是件极累极操心的事,在体力允许的情况下,方菡娘尽量让三个孩子都亲力亲为。

    这是他们人生里极为宝贵的一笔财富。

    有感动,有收获……

    当然,也有警醒跟反思。

    他们在一个穷到叮当响的村子里,差点被那些没有衣服穿没有饭吃的灾民冲击了车队。

    好在假扮成镖师的阮家军们都是能以一当百的,几十个暴/动的村民,还是能收拾的。

    尽管如此,却还是让方芝娘方明淮阮芷萱三个孩子对人性都有了新的认识。

    就这样,一直到了下午,天色逐渐暗下来,方菡娘才让人收拾好所剩无几的物资,准备打道回府。

    今天一天的行程比较赶,到了回城的时候,三个孩子都累得互相瘫坐在一起睡着了。

    方菡娘年龄大些,体力也要稍好些,饶是如此,也是累得够呛。

    方菡娘正倚在靠垫上打瞌睡的时候,马车又停了。

    方菡娘有些诧异,就听着外头彭老爹有些迟疑的声音:“好像……又是昨晚那些人。”

    方菡娘眼神一亮,浑身的疲惫似是一扫而光般,她掀了帘子跳到马车里,秋珠有些着急的想去给主子递伞,就见着她们家姑娘像只欢快的小鹿,飞奔向了前方。

    秋珠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们家姑娘这般失态,她只能想起一个人……

    谨王爷。

    秋珠努力眯着眼睛辨认,毕竟天色有些暗了,只能看得清大体轮廓,看不出长什么模样。

    不过她们家姑娘毕竟还是识大体的,在这么多双眼睛前,她们家姑娘同那人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秋珠心里头微微松了口气。

    ……

    方菡娘有些开心又有些纠结的看着姬谨行:“你怎么又来了?”

    姬谨行手里头举着油纸伞,向方菡娘倾斜:“顺路。”

    旁边几步远的青禾心里头默默道:“真的是太顺路了……从城南一直特特绕到了城北来接人……就是这么的顺路……”

    方菡娘抿着唇笑。

    好吧,权当他顺路好了。

    “我不能同你多说。”方菡娘小声道,“今天人很多,回去跟我大舅舅告一状,小心我大舅舅找你的茬。”

    姬谨行喜欢看方菡娘这般娇憨的少女模样,他控制住自己想去摸一下方菡娘头的冲动,脸色平静道:“我不怕。”

    ——却也没有伸手。

    毕竟姬谨行知道,他或许可以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对眼前这个少女肆无忌惮,但是这少女却要因为他的肆无忌惮承受一些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姬谨行舍不得方菡娘受半点委屈。

    姬谨行顿了顿,又道:“过几日,朝廷赈灾的文书就要下来了。”

    方菡娘突然想起今天在施粮时遇到的事,道:“对了,我今儿去施粮,怎么听人说今年的赋税还是三成?这几年收成不好,上头不是减了赋税吗?”

    “三成?”姬谨行微微沉吟,神色依旧平静,“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去查的。”

    方菡娘很是信任姬谨行的行动力,开心的点了点头。

    “你施粮人手够么?”姬谨行突然问。

    方菡娘的人手确实不太够。

    她笑道:“我已经同大舅舅说了,让他找够一些可靠的人……既然过几日赈灾文书要下来的话,那过几日大概我们也会很忙吧。”

    姬谨行点了点头:“我那边庄子上有不少可靠的人。回头你派人去谨王府,我让青夏安排。放心,会提前通知他们,不能暴露他们来自‘平国公府’。”

    方菡娘见姬谨行果然看破了她的所作所为,眼睛更是灿然了,在昏暗的飘雪天里,亮晶晶的望着姬谨行:“好,我知道了。”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回车上去吧。”

    方菡娘有些依依不舍的点了点头。

    两人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没有什么一送三回头。

    大概是因为二人都知道,日后他们定然会长相厮守,又何必只盯着眼下这一时半刻?

    方菡娘回了马车里头,方明淮迷迷糊糊的醒来:“大姐,到家了吗?”

    方菡娘动作轻柔的帮方明淮掖了掖身上的毯子:“没呢,还有一段时辰才能到。淮哥儿再睡会。”

    方明淮极为信任方菡娘,嘟哝了句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什么意思的话后,又沉沉的睡过去了。

    车队又缓缓的起行了。

    姬谨行领着的人马,依旧不远不近的缀在方菡娘她们车队身后,护送方菡娘她们进城。

    ……

    到了平国公府,方菡娘依次把三个孩子轻轻拍醒。

    大概是睡了这么一程,又都是精力充沛的孩童,三个孩子精神看上去好了不少。

    垂花门前依旧是等着几个婆子,见着方菡娘她们回来,都高高兴兴的迎了上去。

    薛婆子领着阮芷萱回去了,方菡娘姐弟三人自然是跟着王婆子往芙蕖堂走。

    平国公老夫人候在花厅里,见三个孩子进来,又是好一顿心肝肉的搂着叫。

    老夫人细细打量了三个孩子,见他们虽然神态之间还有些疲色,但精神头却是好得很,便微微放了些心。

    只是平国公老夫人毕竟还有些担心几个孩子的安危,饭前又是好一顿耳提面命,让他们在外头注意安全。

    三人都应了。

    祖孙四人一块儿用了晚饭,平国公老夫人心疼的把方明淮方芝娘打发回去休息了,留下了方菡娘。

    平国公老夫人知道自己这个外孙女绝非寻常人,她也没有把方菡娘看成是那种羞怯怯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没有任何隐瞒的把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告诉了方菡娘:

    “……东都侯夫人上门来提亲了,说是想要给她家长子纳你为妾。”

    方菡娘正在吃着秋珠剥好的一个蜜橘,听老夫人这般说还有些迷茫的想了会儿东都侯夫人是哪位。

    但方菡娘的记忆力是没得说的,很快方菡娘就把“东都侯夫人”这个名号同脑海里的人物印象对到了一块儿去。

    她笑了笑,将蜜橘掰了一瓣塞入嘴巴:“这位东都侯夫人大概是对自家儿子极为自信的。”

    老夫人想起来还是有些生气:“也不照照镜子看看他们家是哪根葱!”

    被人当成“妾”的方菡娘反过头来去安慰平国公老夫人:“外祖母,所以说啊,她有眼无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了。”

    平国公老夫人哼哼了两声,对那个东都侯夫人痴心妄想竟然想把自己心肝宝贝当成妾给她儿子纳回去的事,依旧很是糟心,但她也不想再同宝贝外孙女多说这个,便又转移了话题:“……除了东都侯夫人,玉静公主也上门了。”

    玉静公主?

    方菡娘微微坐直了身子。

    她同玉静公主打过交道,多少也知道玉静公主的性子。

    “她来做什么?”方菡娘纳闷道。

    平国公老夫人起了促狭之意:“你猜猜看?”

    方菡娘摆了摆手,不以为然道:“总不能也是来想替她儿子把我纳回去做妾的吧?”

    平国公老夫人哈哈一笑:“差一点就猜对了——玉静公主上门确实是为了林小公子过来的,但却是提出想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去给林小公子当正妻呢。”

    方菡娘目瞪口呆。

    这……这又是哪出戏?

    旁人不知道,玉静公主难道还不知道,她家儿子喜欢的是男人啊?

    当正妻?

    方菡娘不禁自嘲道:“玉静公主真看得起我。”

    平国公老夫人窥着方菡娘的神色,慢条斯理道:“我倒觉得,倒不是玉静公主看得起你,而是那位林小公子,怕是对你另眼相看了。”

    方菡娘笑着摆了摆手:“外祖母,您可别开我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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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七章 情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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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一脸不信的模样,也是叹了口气:“外祖母,其实不管林小公子是不是对我另眼相看,我跟他都不可能的。”

    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这倒也是。毕竟……”她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

    有时候老夫人也不知道,支持外孙女同谨王的事,到底是对她好还是在害她。

    平国公老夫人转了话题,道:“对了,玉静公主邀你明天过府一叙,大概是想亲自同你谈谈吧。”

    方菡娘有些苦恼:“这有什么好谈的。我又不喜欢她儿子,再谈也是枉然啊。”

    但她一想眼下的形势,还是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还是去一趟玉静公主府吧……只是明天的施粮施衣,看样子我是不能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立即道:“那就在家歇息两天。囡囡,你心地善良外祖母知道,但也不能不顾自己的身子啊。外头那么冷,你天天在外头跑,就算你穿的再厚,万一得了风寒怎么办?……”

    方菡娘只得又和声细语安慰了平国公老夫人许久,把老人家哄得说不出半句不是来,这才又去了平国公的书房。

    方菡娘这个表姑娘来书房的事,平国公的小厮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只是方菡娘没想到,这次过来,她的三表哥阮楚宵也在。

    方菡娘礼貌的给平国公跟阮楚宵都行了礼。

    看样子方才平国公是在同阮楚宵议事,见方菡娘过来,不由得斜着看了他儿子一眼:“行了,我要同你表妹商量事情了,你回去吧。”

    一副生怕儿子唐突了外甥女的模样。

    不管是他爹,还是他奶奶,好像都偏心偏到了天边去了。阮楚宵心里头嘀咕了一句,但他毕竟是个成熟的青年人了,他也不会因为这个就跟方菡娘拈酸吃醋。

    阮楚宵没有去理会他爹,径直看向方菡娘:“不知我在这儿,可否碍了表妹的事?”

    方菡娘笑了笑,十分干脆道:“表哥是自家人,哪有什么碍事一说……只是舅舅是长辈,我听舅舅的。”

    把球直接踢到了平国公手上。

    平国公笑眯眯的,对方菡娘这举动还有些高兴。只是转头就去呵斥阮楚宵:“你问你表妹做什么!她是女孩子,脸皮薄,你这逆子,一大把年纪了,欺负比你小了十岁的表妹很有脸面吗!快快退下!不要在这里碍事!”

    骂的阮楚宵哑口无言。

    阮楚宵木着脸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抱了抱拳,告退了。

    等阮楚宵走了,平国公这才一脸和煦的对方菡娘笑了笑,忍不住又念叨了几句阮楚宵:“你这三表哥,年纪一大把了还不找个媳妇赶紧成家,整天把你外祖母气得够呛。好在这些日子由你陪伴你外祖母,他轻省了不少。”

    方菡娘见平国公还有闲心跟她拉家常,心里头也是一松。看来有什么好事发生了,不然平国公心情不会这么轻松。

    方菡娘笑道:“兴许是三表哥的缘分未到,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舅舅也莫要为三表哥迟迟不成亲这事伤心了。”

    平国公笑了笑,转而又道:“今儿听说香香也跟着你去了,今天可还好?”

    方菡娘又把阮芷萱给大大的夸了一遍:“香香是个极好的,今日忙了一天,没有叫苦也没有叫累,一点都不娇气。大嫂把香香教得极好。”

    平国公对膝下两个孙女向来疼宠,听了这话,心里头大为舒心。

    方菡娘笑道:“今天可是发生了什么好事?我见舅舅今日心情似是颇佳。”

    平国公忍不住哈哈大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菡娘。今天皇上在御书房召我们几个大臣议事,商量赈灾的事,眼看着这几日应是就能下旨了。我这是在替万千灾民高兴啊。”

    方菡娘之前已经从姬谨行那边得过一次消息,眼下又从平国公这得了一遍,仍是不由得高兴。

    舅甥二人又聊了许久,方菡娘又同平国公商量了下接下来几日的安排,等到夜有些深了,这才从平国公的书房告退。

    等在外头的秋珠帮方菡娘打着伞,前头的小丫鬟举着灯笼,一行三人冒雪往后院行去。

    只是在前院后院交汇处的月亮门那,小丫鬟突然停下了步子,“啊”了一声,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方菡娘微微诧异,抬头却见着月亮门那拐出来个披着大氅的青年男子。

    再定睛一看,不是阮楚宵又是谁?

    小丫鬟也认出了来人,满脸臊红的忙给阮楚宵施礼:“三少爷见谅,方才奴婢没留神是三少爷在这儿……”

    阮楚宵摆了摆手,同小丫鬟及秋珠道:“你们先退下,我有事同表妹说。”

    秋珠微微诧异,有些犹豫的看向方菡娘,毕竟她的主子是方菡娘,方菡娘没有发话,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方菡娘似是感觉到了秋珠的视线,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示意秋珠先退下。

    秋珠这才同那小丫鬟一起避开到了拐角的扶手走廊那里。

    虽然是表兄妹,但毕竟两人年龄都不小了,深夜这般孤男寡女的说话有些不太合规矩,方菡娘便直接开门见山道:“不知三表哥找我有什么事?”

    阮楚宵似乎有些踯躅,他似是在犹豫该不该开口。

    犹豫了半晌之后,阮楚宵终是开了口:“……听说这两日都有人去城外接你?”

    在有人二字上,阮楚宵加重了些语气。

    他自然知道是姬谨行。

    他多少也从大哥那听说了他离京的这些日子,平国公府发生的一些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了,方菡娘跟谨王之间的关系……

    方菡娘并不意外阮楚宵知道了这事。

    毕竟护卫她的都是平国公府的阮家军,阮楚宵负责分管这一块,下头的军士们或因着担心她的安危,或是其他什么原因,都会把发生的事情上报给阮楚宵。

    阮楚宵知道这事,也算是意料之中的。

    方菡娘并没有否认,大大方方的点了点头:“三表哥说的没错,这两日是有人去接我。”

    阮楚宵本是个再果断英武不过的,从来都是有话直说,眼下他却不知道怎么跟眼前这个小姑娘开口了。

    让她自重自爱些,不要跟男人幽会?

    或者让她小心些,不要被男人骗了去?

    ……这些话都太难听了,阮楚宵知道都很不妥。

    更何况,阮楚宵已经知道了这几日方菡娘这般奔波忙碌是为了何事。

    阮楚宵觉得,这几个表弟表妹,果真都是极好极善良的人。

    可阮楚宵又有些担心,毕竟表妹年龄摆在那儿,涉世未深……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委婉的提出了建议:“……外头谨王爷的护卫实在有些太打眼了。万一被什么人看见了……虽说旁人不知道马车里头的人是你,但是稍微一查,总是能查出些蛛丝马迹的。”

    方菡娘不是不知道这点,但是同姬谨行见面实在是太让人快乐的事了。

    而且方菡娘莫名的相信姬谨行。

    她相信姬谨行不会让她因着他的行事而受到半分非议。

    不过阮楚宵这般建议也是为了她好。

    方菡娘感念阮楚宵这般细心,明明方才可以当着平国公的面说这些的,然而他没有说,而是在外头等着……

    想到这儿,方菡娘倏然一惊,抬头看向阮楚宵:“三表哥,你不会从那时候一直等到现在吧?”

    ……这,这都什么时辰了?

    难道,他就一直等在外头?

    方菡娘这才注意到,阮楚宵穿的大氅,就是之前他从平国公书房那离开时穿的那件大氅。

    阮楚宵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顿了顿,避开了这个问题,复又严肃道:“……菡表妹,要是你不方便同谨王爷说,那我明日同谨王爷说一说。他出城却接你,着实有些打眼了。”他见方菡娘瞪着大眼睛望着他,莫名的顿了顿,不知为何又有些心虚的加了一句,“眼下家里头正是风雨飘摇的节骨眼,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候,别再出什么乱子了。你是个懂事的,我知道你应该明白里头的风险。”

    方菡娘听阮楚宵这么一说,点了点头:“三表哥,你放心,我有分寸的。三表哥不用同谨王爷说这事,想来他也是知道这里头的分寸的。”她郑重的向阮楚宵福了福,“多谢表哥的提醒。”

    阮楚宵却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神色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方道:“既是这样,那我回去了。菡表妹路上小心。”

    方菡娘点了点头,站在原地却未动,一副恭恭敬敬准备让阮楚宵先走的模样。

    阮楚宵神色一紧,像是有人在追他一般,转身忙大步走掉了。

    远处的秋珠一直注视着这边,见三少爷走了,这才舒了一口气,忙走过来,小声道:“姑娘,没事吧?方才见三少爷那么严肃,奴婢差点吓死了。”

    “没什么,我们走吧。”方菡娘脸色有些平静,她不想自作多情——

    但她也不想再惹情债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举着灯笼的小丫鬟走在了前头,方菡娘同秋珠走在后头,慢慢的,往芙蕖堂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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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八章 赴约公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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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方菡娘同方芝娘方明淮兵分两路。

    方菡娘去玉静公主府。

    方芝娘方明淮以及阮芷萱继续去周边穷困村子施粮施衣。

    一切都安排好了后,方菡娘这才坐上了去玉静公主府的马车。

    因着把家里头那辆特特订制的马车让给了方芝娘三人,方菡娘有点拿不准府上的马车在雪天会不会颠簸些,便提前喝了晕车药。

    结果喝晕车药这事不知道怎么让平国公老夫人知道了,老夫人立即不依起来,非要把家里头专门给老夫人乘坐的那辆马车让方菡娘坐着去玉静公主府。

    方菡娘很是犹豫。

    毕竟她一个晚辈,又不是有什么长辈领着,就这么贸贸然坐了老夫人的马车去玉静公主府,是不是有点太招摇了。

    平国公老夫人却很是不以为然,振振有词道:“我家囡囡就是招摇点怎么了?我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家囡囡是我这把老骨头捧在手心里头的心肝宝贝,一个个的把眼珠子放亮点,不要什么狗啊猫啊的,就都敢舔着脸过来打我家囡囡的主意!”

    方菡娘无言以对。

    看来老夫人昨天真的是被东都侯夫人过来要让方菡娘进她家门做小妾的事给气到了。

    老夫人都说到这种份景上,方菡娘也不是那种担不起长辈厚爱的。她微微一笑:“既然外祖母这么疼爱我,那我就好好的把架子端起来,出去说什么也不能丢了外祖母的脸。”

    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菡娘这话哄得很是开心,嘴上却嗔道:“你这孩子,出去只有给外祖母长脸的份,哪里来的丢脸一说?……这马车你就放心的坐!”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话里话外都是非坐这马车不可的样子,只得笑着承了平国公老夫人这份厚爱。

    待平国公老夫人的马车停在玉静公主府时,果然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各家的马车都是有各自级别跟款式的,平国公老夫人的马车,那些见多识广的下人,自然是能认得出来的。

    方菡娘还未进玉静公主府的二门,她到来的消息已经传到了玉静公主的耳朵里。

    “……奴婢可亲眼看见了,没差,那就是平国公老夫人的马车。那位方姑娘能坐这马车过来,可见在平国公府里头果然是地位极高的。”一个婆子绘声绘色的在那儿跟玉静公主回话。

    玉静公主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双手握拳放在膝盖上,却依旧掩不住兴奋的儿子。

    尽管只是这么一件小事,林浩帆也听得心情激荡:“……我就知道方瀚……方菡娘是个极好的!在哪里都受人喜欢的很!”

    玉静公主哼了哼:“看来确实是极受宠的……儿子,今天我可把你的心上人给你请到家里头来了,要是还是不行的话,你别忘了答应娘的话!”

    林浩帆立即抬起头看向玉静公主:“娘!你也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你会好好跟他说的!”

    玉静公主压着脾气摆了摆手:“忘不了忘不了!”

    心里头却在嘀咕,真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娘。

    这还没进门呢,就一颗心全系在媳妇身上了。

    林浩帆却很是紧张的起了身,像个老妈子似的叨叨的问着一旁的丫鬟:“茶水点心都摆放好了吗?伺候的人可都找了手脚麻利长相顺条的?……告诉你们,眼下你们要是出了什么差池,小爷我可不会放过你们!”

    丫鬟们个个低眉顺眼的回着话。

    玉静公主见儿子这般紧张那方菡娘,心里头忍不住就有点发酸。

    不过玉静公主转念一想,这方菡娘甭管她出身怎么了,好歹是个女的呢,能生孩子的!这总比她儿子一颗心都系在男的身上,给她娶个男媳妇回来好得多吧?

    就好比说前些日子的那个什么肖卿,一看就是个勾引人的男狐狸精!引得她儿子天天往那梨园里头跑,去听他唱戏,还包场!

    亏她往日还觉得那肖卿唱戏好听!

    好在她及时出手,算是断了儿子跟那个肖卿之间的关系……听说那个肖卿眼下又搭上了福安郡主,真真是个不安分的!要是儿子把那个肖卿弄进府里头来,说不准她会被气成什么样子呢!

    这么一想,玉静公主心里头顿时平衡了,对儿子痴迷方菡娘也没什么意见了。

    不多时,那边就有下人回报,方菡娘马上就要到了。

    林浩帆紧张激动的差点头撞在门柱子上。

    “我,我是不是得避一避?”林浩帆扶着门,有些紧张的问玉静公主。

    玉静公主恨其不争:“你避什么避?这好不容易给你们创造的见面机会,避什么啊?你就坐在那儿,让方菡娘看看你的诚意!”

    林浩帆一想之前方菡娘对他的拒绝,顿时就有些心灰意冷:“她看见我,没准会很烦……”

    “胡说什么!”玉静公主叱道,“我儿这么优秀,那方菡娘就算是眼高于顶,也不能烦你!”

    林浩帆却莫名有些郁郁了。

    两人没说几句话,方菡娘已经到了外头。

    玉静公主瞪了林浩帆一眼,林浩帆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京城小霸王,头一次有了硬着头皮的感觉。

    他坐在玉静公主身边的椅子上,拘谨的很。

    “请方姑娘进来吧。”玉静公主尽量和声悦色。

    方菡娘领着秋珠进来了。

    她像是没看见花厅里头除了玉静公主还有一个林浩帆一样,脸上没什么异样的表情,平静且恭敬的行了福利:“见过公主殿下。”

    玉静公主笑得温和:“快起来吧。来,上前来让本宫看看,许久不曾见菡娘了。”

    玉静公主直接亲热的喊起了菡娘。

    方菡娘脸上没什么异色,上前走了几步,玉静公主正欲同方菡娘近距离说几句暖心窝的话,身旁的林浩帆却突然不满的叫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打扮!”

    穿女装真是丑死了!

    玉静公主有些诧异的看向林浩帆。

    却见方才还在一脸紧张的儿子,正紧紧抓着椅子把手,瞪向方菡娘。

    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个林浩帆,葫芦里头卖得什么药?

    什么打扮?这不是眼下京里头贵女们的寻常打扮么?

    怎么,难道来玉静公主府,还得打扮得隆重万分吗?

    方菡娘心里头腹诽着,面上却平静道:“不知道林小公子是什么意思?民女今儿这打扮,有哪一点不妥当吗?还望林小公子指出来,民女日后好留神些别再犯相同的错误。”

    方菡娘这般冷冷淡淡侃侃而谈的模样,又让林浩帆恍惚似乎看见了那个方瀚。

    他又忍不住有些紧张结巴起来:“没……没……”

    玉静公主不由得瞪了儿子一眼,又笑着看向方菡娘:“他一个大小伙子,哪里懂什么打扮?咱们不要理他。”言语间亲热的很。

    方菡娘却没有顺势把这份亲热接下来。

    她疏离客套的微微一笑,直视玉静公主:“不知公主殿下今日找我有什么事?”

    开门见山的很,完全没有与玉静公主兜圈子的意思。

    玉静公主不由得有些尴尬,这让她心里头恼了几分,话也冷了几分,索性也不跟方菡娘兜圈子了,直言道:“菡娘还未曾婚配吧?”

    方菡娘道:“我年龄尚小,家中长辈还不曾考虑这个问题。”

    玉静公主淡淡道:“我大荣女子十四十五许嫁的比比皆是,菡娘翻过年去叫十五了吧?不小了。菡娘倒是娇贵不比寻常女子呢。”

    玉静公主心中不悦,本想好言好语同方菡娘说话的,难免就有了几分大荣公主的娇矜与傲气。

    方菡娘微微一笑:“公主言重了,我大荣女子十八许嫁的也不算少,我即便十八嫁人,也算是寻常了。”

    玉静公主冷笑一声:“想来平国公老夫人也同你说了,本宫觉得你不错,想为本宫的儿子聘你为妻,你意下如何?”

    方菡娘仍是一脸平静:“民女觉得不行。民女同林小公子一来门不当户不对,二来毫无感情,自然是不能结两姓之好。”

    玉静公主看了林浩帆一眼:“是吗?我儿子倒是对你有感情的很呢。”

    林浩帆脸涨红了。

    “有感情?”方菡娘看向林浩帆,平静道,“那么,敢问林小公子,你到底喜欢的是男装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这般直接的把感情放到台面上说话,让林浩帆有些羞恼:“哪个不都是你吗!我说过了,我娶了你会好好待你的!这还不行吗?!”

    方菡娘摇了摇头:“自然是不行啊。你还不明白吗?林小公子,因为我不喜欢你啊。”

    林浩帆脸色顿如白纸。

    “放肆!”玉静公主拍了一下茶几,怒道,“这是一个女孩家应该说的话吗!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真是毫无闺范!一点规矩都没有!”

    方菡娘微微一笑:“哦?是吗?所以,林小公子出现在玉静公主请我过来做客的花厅里,就是有规矩的事了吗?”

    玉静公主被噎了一下,怒瞪方菡娘,却是说不出话来。

    本来也是,以林浩帆的年龄,又不是通家之好,方菡娘又是独身一人来赴约,他就这般大咧咧出现在人家小姑娘面前,人家小姑娘不骂你毁人清誉已经算是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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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一十九章 母子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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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白着脸道:“我只是想跟你谈谈咱们的亲事……这也不算什么没规矩的事,你别有心理负担。我跟我娘都不说,下头的丫鬟不说,你不说,也没有旁人知道。”

    “……”方菡娘顿了顿,觉得果然跟这位林小公子没什么话好说。

    他们俩说不到一块去。

    方菡娘遂不再废精力同林浩帆及玉静公主多说,客客气气的冷漠道:“……若是没别的什么事,那民女就先回去了。”

    说着,方菡娘起身,福了福便要告辞离开。

    “站住!”玉静公主冷笑道,“本宫知道你为何这般有恃无恐!你不过是个底层的商人之女,胆敢这般拒绝本宫,不就是觉得我那十一弟会给你撑腰吗?”

    方菡娘停下脚步。

    她神色平静的转过身:“玉静公主,希望你能明白一个地方,我的底气不是来自于谁会给我撑腰。希望公主殿下不要扯上别人。我拒绝贵府的婚事,只是因为我不喜欢贵府的公子罢了。”

    “真是反了天了!”玉静公主喝道,“自古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菡娘,喊你过来同你商议不过是给你个面子!……告诉你,惹怒了本宫,本宫去求皇上一纸婚书把你赐给帆儿做妾,到时候本宫看你还怎么嚣张!”

    方菡娘微微一笑:“那就请公主殿下去皇上那儿求旨吧。到时候大不了我一头撞死在公主府门前。”

    她说得轻描淡写,玉静公主脸色大变!

    自古横的就是怕不要命的!

    “你怎么就这么倔啊!”更急的人是林浩帆,他急得站了起来,“我八抬大轿三书六礼把你娶回来当正妻不好吗?……你就死心吧,我小舅舅的婚事不是他自己能做主的,皇上不会同意他娶一个毫无根基的女子做正妃,你若非要进他的府,顶破天也就是个侧妃了。你甘心吗?……到时候怎么办?你也要撞死在谨王府门前吗?”

    方菡娘神色平静的很,她淡淡道:“这就不劳林小公子费心了。”

    “帆儿,你别跟她说了!”玉静公主怒道,“让她走!我们这就进宫,去求你皇外祖!”

    林浩帆犹豫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却仿佛没听见玉静公主的威胁般,微微屈膝,行了福礼,礼节上挑不出半分可指摘之处来。

    方菡娘头也不回得直接离开了。

    玉静公主气得在方菡娘身后砸了一套杯子。

    “她以为十一弟会给她撑腰吗?!”玉静公主怒道,“我就不信了,十一弟就拼着跟我这个姐姐撕破脸也要护着她!”

    林浩帆犹豫再三:“娘,要不算了。我们再想想别的法子。”

    林浩帆长这么大,还没追过什么姑娘。他这般说,其实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法子”。但他本能的觉得,把事情这样闹大,很是不好。

    玉静公主喝道:“算什么算!不能算!……她不过就是平国公府被人拐子拐走的小姐生下的贱种罢了!”

    “娘!”林浩帆不愿意了,“你别这么说她。”

    玉静公主瞪了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儿子一眼:“人家都快把你贬到泥土里去了,你这还护着她呢!?”

    林浩帆有些不太高兴道:“娘,你这也说的太难听了……什么贱种不贱种的,我到时候把她娶进来,你这样她怎么在下人面前立威?”

    “这还想着怎么让她立威呢!”玉静公主恨铁不成钢的拿手指点着林浩帆的头,“你看看人家那副样子,都要撞死在咱们府门前了!”

    林浩帆一下子就有些垂头丧气了。

    “我可不能让她撞死啊……”林浩帆喃喃道,“要不我这辈子只能跟男人过了。”

    林浩帆后头这句话听得玉静公主毛骨悚然,她方才对方菡娘生起的那一腔怒气,一下子就像是被冷水一兜浇头泼下似的。

    是啊,方菡娘千不好,万不好,就有一点,她是个女的啊……总比儿子后头养一府的男人好吧?

    玉静公主一想那个情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当机立断道:“……我们马上进宫,去求皇上下旨。到时候若是方菡娘打着撞死在咱们府上的主意,”她顿了顿,“她不是还有弟弟妹妹吗?那就拿她弟弟妹妹问罪!……这样看她还敢不敢寻死!”

    林浩帆犹豫了下。

    这样会不会不好?

    下了决心的玉静公主见儿子反而一脸的迟疑,她忍不住拍了拍儿子的脸:“我说傻儿子,你先别管人愿不愿意嫁你了,先把她弄进府里,这感情啊,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到时候你们再生个大胖小子,这女人的心一辈子就栓在你身上了!你知道吗?!”

    林浩帆迟疑道:“是这样吗?”

    玉静公主斩钉截铁:“没错,就是这样!”

    林浩帆这才放下几分犹豫心思,点了点头。

    当下,母子两个稍稍收拾一番,就直接进了宫。

    方菡娘从玉静公主府出来,也没着急回府,她让车夫载着她在京城那些贫民区转了圈,在默默的看好大概的位置后,方菡娘这才让车夫载着她回了平国公府。

    ……

    玉静公主同林浩帆进宫见皇上时,皇上正在皇后宫里喝茶。

    一听玉静公主求见,皇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玉静倒是本宫这里的稀客了。”

    皇上微微揉了揉眉心,道:“许是因着浩帆读书那事过来的。”他同太监道,“宣玉静公主进来吧。”

    玉静公主领着林浩帆进了坤宁宫的花厅,规规矩矩的朝皇帝皇后磕了个头。

    皇上今儿其实心情不算太好,这场百年难遇的风雪,让全国各处不少地方都受了灾,下头不少地方都瞒着灾情不报,等御史把事情捅到他这里时,已经冻死了不少人了。

    临近年关,这一年到头老百姓最看重的就是好好过个年,若是年都过不好,怕是民怨说不得都要沸腾了。

    皇帝的压力也是有些大,又要揪出那些黑心的官员,又要操心赈灾的事,心系百姓,头上白发都多了不少。

    眼下忙中偷闲跑到皇后这儿稍作歇息,谁知道玉静公主又找来了。

    皇帝这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

    不过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又有个不是很省心的儿子,皇帝觉得自己多看顾这女儿一些也是应该的。

    “玉静,可是有什么事?”皇帝尽量平心静气的问。

    玉静公主着人抬了个一尊玉观音上来,笑道:“父皇,女儿前些日子得了这么一尊玉观音,玉质极好不说,这雕琢的也是栩栩如生,活灵活现的很……临近年关了,女儿记得母后是信佛的,特特把这玉观音献给母后。”

    皇上一看,那玉观音确实是难得一见的佳品。这出嫁的女儿心里头还惦记着父母也是件让人舒心的事,皇帝的眉头又舒缓几分。

    皇后见了那尊玉观音也是满意的很,她笑道:“玉静有心了。”

    玉静公主不是皇后生的,也不是养在皇后膝下的,皇后同她也就是嫡母同庶女的面上情。不过人家既然表示了对她的尊敬,皇后自然不会下玉静公主的面子,当即也赏了不少珍玩古物给玉静公主。

    玉静公主领着林浩帆谢过了皇帝跟皇后。

    玉静公主瞅着她父皇母后脸色都还算不错,这才小心翼翼的开了口:“其实女儿这次进宫,还是有件事情想求个旨意。”

    皇上也没放心上,道:“哦?什么事?说来听听。”

    玉静公主给林浩帆使了个眼色,林浩帆立即干脆利落的跪倒在地,给皇上皇后磕了几个头,有些扭捏道:“陛下,娘娘,孙儿,孙儿想成亲了。”

    皇帝皇后虽然久居宫中,但林浩帆那荒唐事他们也是有所耳闻的,故骤然一听林浩帆说要成亲,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林浩帆是打算娶个男人回来。

    皇帝皇后的神色就都有些不太好看了。

    好在林浩帆马上就补充了:“是女的!女的!”

    皇帝皇后几乎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不过皇帝很快就反应过来,颇为欣慰道:“看来这年纪一大,就知道是非了。帆儿说说看,是看上哪家的姑娘了,外祖父说不定可以给你指个婚。”

    林浩帆眼神亮了亮,连忙道:“孙儿看上的姑娘,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名叫方菡娘的,孙儿想娶她为妻!希望陛下跟娘娘能给孙儿个旨意!”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方菡娘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

    皇后神色却是一变。

    皇帝日理万机,忘了些旁的什么也是常有的事,但皇后心里头除了惦念着皇帝,就是惦念着太子了。

    这方菡娘,皇后心里头怎么会忘?

    这不是小十一心心念念要娶回去的姑娘吗,怎么这帆儿也看上了?

    皇后见皇帝还在蹙眉琢磨,生怕皇帝再稀里糊涂的答应了林浩帆的请求,笑了笑,委婉的提醒道:“陛下,那方姑娘,不是前些日子曾经跟忠勇王妃对峙的姑娘吗?您当时还夸她来着。”

    一说到跟忠勇王妃对峙,皇帝这好歹想起来这方菡娘是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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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章 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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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方菡娘,不就是他家十一看上的那个姑娘吗?!

    皇帝的神情立即变得有些错愕起来:“帆儿,你看上的那个姑娘确定是叫方菡娘吗?”

    林浩帆恭恭敬敬道:“回陛下的话,孙儿已经见过方姑娘多次了,名字断断是不会错的。”

    见过多次……皇后忍不住心里头蹙了蹙眉。

    这林浩帆是有心还是无意的,这四个字,可是在说那女孩儿的闺德败坏,竟然常与外男会面?

    皇后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方面,他微微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一时间,花厅里头气氛有些诡异。

    玉静公主忍不住就给儿子撑腰,笑道:“父皇,您有所不知,我们家帆儿同菡娘实在是有缘分的很。”她故意又喊了方菡娘的名字,显得同方菡娘很是亲昵。

    皇帝挑了挑眉:“哦?哪里有缘?”

    玉静公主心底给自己打了打气,脸上依旧挂着小女儿的乖巧笑容,道:“父皇,之前帆儿不是遇到个杀人犯吗?当时就是菡娘,舍生忘死的阻止了那个杀人犯,这才给帆儿争取了时间,让他等到了他小舅舅过来救他……父皇母后说说看,这不是缘分这是什么?”

    皇后不动声色的又是皱了皱眉头。

    这玉静,说话还是有几分意思的。

    “舍生忘死”?

    是在夸那方菡娘心地淳朴救人为乐呢,还是在暗暗传达一种方菡娘早就对林浩帆情根深种的信息呢?

    皇帝也不知听没听出玉静公主话里头的意思,他只是微微一顿,顺着玉静公主的话夸道:“如此看来,那方菡娘确实是个不错的姑娘。”

    玉静公主也不气馁,笑道:“可不是吗父皇?这不我们家帆儿,这么多年就没怎么动过心,从前虽然胡闹了些,但眼下遇见了菡娘,可以说是一颗心全系在了菡娘身上,也不管什么身份地位了,非要把菡娘娶回来当正妻不可。”

    “当正妻……”皇帝大概是想起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儿子也是这么想要把那方菡娘娶回去当正妃的,嘴角微微一晒。

    “那,玉静,帆儿,你们知不知道,前些日子,十一也是跟我同样说了这么一番话?”皇帝缓缓的直接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玉静公主一瞬间后背都绷紧了。

    她满头都是细细密密的冷汗,却依旧保持着吃惊的表情,仿佛从来不知道这件事般,讶然道:“竟有这种事?……女儿可没听菡娘提起过呢。”

    皇帝没有说话,皇后却是柔声道:“听玉静话中之意,似是同那位方姑娘相熟的很?”

    玉静公主自然是不能回说“不熟”的,她巧妙的换了个说法:“回母后的话,菡娘在没认回平国公府还是个平民百姓之时,女儿就已经特特请她过府赴宴了。”

    虽然没有正面回答皇后的话,却是在侧面说:“你看,我同方菡娘相识于她微末之时,能不熟吗?”

    皇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原来是这样。”

    便没再说话。

    玉静公主心中忐忑无比的又看向皇帝。

    皇帝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反而问玉静公主:“玉静怎么看这件事?”

    玉静公主恨不得直接说方菡娘水性杨花勾引男人,但她同样也知道,要是在皇帝面前说这些,虽然会把方菡娘弄得很惨,但是她儿子跟方菡娘基本也没可能了。

    故,虽然她心里头真的很是厌恶方菡娘,眼下却不得不捏着鼻子,作一副笑脸道:“父皇是指十一弟也看中了菡娘这件事吗?……可见菡娘是个极好的惹人喜欢的姑娘啊。”

    这话皇帝听得心情比较舒畅。

    自己儿子的眼光,总不能差了去吧。

    不过皇帝当然不能把这话宣之于口。

    他看了眼规规矩矩跪在下头的林浩帆,轻描淡写道:“舅甥同争一个女人……传出去,皇室的颜面都要被丢光了。”

    这话皇帝说的轻松,玉静公主却听出了一头冷汗。

    玉静公主扑通一声也跪在了地上,就差举起手来发誓表忠心了:“父皇母后明鉴,帆儿并没有跟十一弟抢女人的心思!……女儿也是刚听父皇这么说,才知道这桩事!”

    皇帝不置可否的看着跪在地下的玉静公主跟林浩帆。

    林浩帆连连磕头:“陛下,孙儿对菡娘是一片真心的,孙儿这辈子只想娶菡娘一个女人,还请陛下成全!……孙儿并不想跟小舅舅抢女人,但孙儿也是实心实意的想把菡娘给娶回去。”

    玉静公主也在那儿哭诉:“父皇,说句不怕您责备的话,帆儿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虽说菡娘出身低微,但帆儿这辈子头一次生起了要娶个女人的念头,女儿还能怎么办?女儿不在乎门当户对,只要帆儿开心,女儿即便被人嘲笑也没什么……”

    皇帝脸上微微动容。

    林浩帆的荒唐,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之前才答应了玉静公主让林浩帆来上书房跟着皇孙们一起读书的请求。

    他这个当人外祖父的,自然也是希望这个外孙能变好的。

    眼下这个喜欢男人的外孙打算娶个女人好好过日子了,这本应该是件极让人高兴的事。

    可是皇帝却有点高兴不起来。

    因为外孙想娶的,跟他那小儿子想娶的,是同一个。

    皇帝在纠结的事情,皇后自然也是能想到的。

    但皇后却比皇帝多了一份担忧。

    从前皇后是支持姬谨行娶福安郡主的,毕竟姬谨行是坚定的站在太子这一边的,因着某些事,姬谨行又没有夺位的威胁,可以说是最牢固的盟友了。若是姬谨行能娶了福安郡主,那么太子在军中的声望,必定能更上一层楼。

    然而姬谨行却一直不肯松口娶福安郡主,后面更是还喜欢上了别的女人。

    不过万幸的是,这个“别的女人”,不是别人,竟然是平国公府刚认回来的表姑娘。

    若说军中声望,这平国公府可不会输给别人。

    甚至,忠勇王府有的只是声望,但平国公府手里头,可是有实打实的军权!

    支持姬谨行娶了方菡娘,不仅可以巩固太子的势力,更能让姬谨行死心塌地的站在太子这边,为太子办事!

    然而眼下,林浩帆却突然冒出来,也要娶方菡娘。

    从前皇室里头也不是没发生过这种事,两个皇子看上了同一个女人。

    这种情况,若是闹到了明面上,皇室一般的处理态度是,让那个女人出家……免得伤了兄弟之间的和气!

    眼下倒也还没闹到那种情况,但保不齐这玉静公主一心为了她那儿子,后头就把这事给捅到明面上去!

    皇后越想就越焦急了。

    她忍不住望向皇帝。

    好在皇帝似是还没做出决定,皇后当机立断,委婉道:“听你们这么一说,看来这方姑娘确实是位极好的姑娘……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之前小十一跟陛下求这件事,陛下还没答应呢,若是转头答应了你们,那小十一怕是要不依了。”

    皇帝一想,皇后这话确实在理。

    他那小儿子,本就是极倔的,自打未婚妻死了之后,这么些年,无论怎么催,都硬是不肯立王妃。眼下好不容易开了口想娶个姑娘,那姑娘出身却是太低了,实在不堪为正妃。

    皇帝前段时间还在纠结这事呢,眼下这又冒出来外孙子也看上那姑娘了。

    这答应谁都不是个事啊!

    玉静公主急了,不顾颜面重重的给皇帝皇后叩起头来,哭哭啼啼道:“父皇,母后,算女儿求求你们……十一弟是喜欢女人的,即便没有方姑娘,后头也会有李姑娘,周姑娘各种姑娘去给他做正妃;可我家帆儿就不行了啊,我家帆儿,帆儿他好不容易终于喜欢上了一个女人,要是不给他娶进府,后头,后头他要是想娶个男人进府,那可怎么办啊。”

    玉静公主这话虽然说得不怎么在理,但她点明了一件事:

    林浩帆这辈子娶妻只能娶方菡娘一个人,若是不把方菡娘赐给他,那后头闹出娶男人进府的丑事,丢的就是皇室的脸了。

    皇帝脸色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皇后温柔笑道:“玉静也不必太担心了。从前那些个混事,想来是帆儿还小不懂事,眼下他开了窍,愿意娶女人了,就是说明他的毛病已经好了。你也不必太过担忧,眼下或许是没有什么好的,所以帆儿才觉得这辈子只愿意娶那方姑娘一人……人啊,这一辈子长着呢,帆儿不过还是个孩子,哪里就能把一辈子的事说定论了。”

    皇后说得也有几分道理,甚至把玉静公主都给说犹豫了。

    说不定……真像皇后说的那样?

    林浩帆一见她娘神色有些迟疑,心中大叫不好,忙举手发誓道:“陛下,娘娘,孙儿不是年龄小在开玩笑,孙儿愿意立誓,此生只娶方菡娘一人,若违此誓,我愿天……”他没说完,玉静公主猛的扑过去捂住了林浩帆的嘴,脸色极为难看道,“帆儿,你这是干什么!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许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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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一章 拿什么跟他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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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挣脱开玉静公主的手,还欲说些什么,顶上坐着的皇帝喝了一声:“胡闹!”直接截住了林浩帆的话。

    林浩帆立刻老实下来,半句话不敢多说,乖乖的跪在那儿。

    玉静公主泪眼朦胧的跪在林浩帆身边,哭道:“父皇,您看看帆儿,他这真是……没了那方菡娘不行啊!”

    皇帝沉着脸没有说话。

    皇后在一旁坐着,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有些猜不中皇帝现在心里头在想些什么。

    皇后心里头琢磨了一下,面上带着笑,和蔼道:“眼下既然帆儿跟十一都想娶那位方姑娘,光在这儿听帆儿说,就把方姑娘赐婚于他,似是也是有些不太妥当……不如这样,把小十一喊进宫里来,也问问他好了。”

    皇帝顿了顿,这才道:“小十一他近些日子有差事在身。”

    皇后便一脸微讶道:“是吗?……说起来,近些日子本宫是有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小十一了,还怪想念的。”

    皇帝面色微缓,替姬谨行说起话来:“皇后,这也不怪十一,近来这些日子,朕给他派了不少差事,他忙得很。”

    皇后贤惠的笑了笑:“陛下哪里话,臣妾怎么会怪十一呢?十一这是在为国为民做事,是正要紧的。”皇后顿了顿,看向底下跪着的玉静公主跟林浩帆,“看来小十一一时半会也没法过来,这事今天不然就算了吧。”

    玉静公主哪里肯让儿子娶媳妇这事再有什么变故,她深怕夜长梦多啊。

    玉静公主不死心道:“十一弟其实不来也没什么,毕竟十一弟是帆儿的长辈……十一弟虽然为人清冷了些,但对亲人还是素有顾念的,帆儿又是小辈,十一弟总不会折了自己的脸面来毁了帆儿一辈子的幸福吧。”

    皇帝的脸色微微冷了起来。

    方才皇后提起姬谨行有些时日没进宫来看她,他这才想起来,姬谨行这些日子有多忙多奔波。

    下头赈灾的不少数据都是姬谨行查出来的,这其中的辛苦,非是三言二语能说得清的。

    姬谨行这一阵子不要命似的去做事,皇帝多少也能明白点这个沉默寡言的儿子的心意,不就是想多做些事,然后好有功绩拿出来说去求娶那个没什么出身的姑娘吗?

    他这个当爹的,近些年来年纪大了,就越发看重骨肉亲情这些,又怎么不会被儿子所触动?

    哦,眼下他最小的儿子在外头忙死忙活的做事,就是想去娶那个方菡娘,就这么一点点小心愿;眼下他这个好女儿好外孙,嘴皮子上下一搭,拿着什么“一辈子的幸福”这种话来要挟他这个当皇帝的,就想娶走他儿子费尽千辛万苦想要娶进家门的方菡娘?

    “玉静,你这话说得就有点意思了。”皇帝脸色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什么叫小十一毁了帆儿一辈子的幸福?怎么着,小十一凭什么去迁就帆儿的毛病?咱们今天是在后宫,不讲君臣,只谈家事。玉静啊,你总喜欢拿着这样那样的事来威胁人的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呢?”

    听到“威胁”这两个字,玉静公主冷汗都顺着脊梁骨流下来了。

    威胁一个帝王?!

    这个罪名,谁能担得起?!

    她脸色苍白的张了张嘴:“父皇,我没有……”

    皇帝摆摆手,明显不想继续听玉静公主说话了。

    皇帝又看向林浩帆。

    他这个外孙,虽然继承了他爹外貌上的优点,生得不错,但真真是没继承到半点他爹那醉心诗书外事不怎么沾染的性子。

    再一想这个外孙长这么大做的那些事,皇帝心里头更是不是滋味了。

    “帆儿。”皇帝沉沉出声。

    林浩帆挺直了脊梁:“孙儿在。”

    皇帝垂着眼看着跪在底下的这个少年郎。

    他是养尊处优的,听说玉静极为宠他,处处依他,所以才养成了他这么一副唯他独尊不为旁人考虑的性子。这林浩帆长这么大,唯一的苦恼大概就是娶不到心仪的女子罢?

    再想想他的小十一,早在林浩帆这个年龄的时候,已经出生入死的替朝廷办事了……

    皇帝摩挲着椅子扶手,椅子是紫檀木的,入手温温凉凉,手感极佳,皇帝有些心不在焉,道:“你知不知道,你小舅舅也是很想娶那个方菡娘当正妃?”

    这是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

    林浩帆同一旁的玉静公主一样,冷汗一下子就流下来了。

    林浩帆只得挺直了背,内里却有些瑟瑟抖着了。

    他心里头横了横,这才把声音捋出来,大声道:“回陛下的话,孙儿现在知道了!但孙儿深深爱慕着方菡娘,虽说同小舅舅抢一个女人不太好看,但孙儿不会为了这点点不好看就放弃她!”

    皇帝没有说话,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抢?”半晌,皇帝神色淡淡道,“你拿什么跟你小舅舅抢?”

    林浩帆硬着头皮,挺直了身子,道:“孙儿拿正妻之位跟小舅舅抢!孙儿知道,小舅舅贵为我大荣的王爷,所娶正妃必定是高门贵女,方菡娘虽然是极难得的好姑娘,但出身却是她的硬伤!按照我朝律例,小舅舅若想娶方菡娘进门,顶破天就是个侧妃了!……而孙儿,却可以豁出去脸面,以正妻之位迎娶方菡娘!”

    这一番话讲的可以说是抑扬顿挫了。

    皇帝也顿了顿,脸上的表情更是淡了。

    他似是有些漫不经心道:“就只有这个吗?”

    林浩帆有些拿不准皇帝的意思,他跪在那儿,蠕动了下嘴唇,终是没说出话来。

    确实,除此之外,他没有半点比姬谨行更强的地方。

    论出身,林浩帆只是一个普通公主的儿子;而姬谨行,却是全天下最尊贵的男人的儿子。

    论地位,林浩帆无爵无位,因着之前在京里头胡闹的厉害,到现在连个四品世袭指挥使佥事的闲职皇帝都不好给他;而姬谨行,却早在年少时,就凭着自己为朝廷多次出生入死立下的功劳被封了王爷。

    论样貌,林浩帆虽然遗传了他爹的好样貌,但顶多只可被称为清秀的中上之姿而已;但姬谨行,他姿容的出众那是整个西京城里头都不会有人否认的事实。

    论人品,他林浩帆之前在京里头逗鸡摸狗,胡作非为,也就是因着公主儿子的身份才让他潇洒到了现在;而姬谨行,虽说为人冷清了些,在私品上却找不出半分可以攻击的地方——他的生活太过无趣单调,到了根本就没有半点可以指摘的地步。

    ……无论比什么,林浩帆都不是姬谨行的对手。

    林浩帆心虚了。

    皇帝见林浩帆不说话,心想这孩子总算还没蠢到无可救药的地步,面上表情总算是缓和了些。

    皇帝语气淡淡的开了口:“你知不知道,你十一舅舅眼下为了能光明正大的娶这个方菡娘,正在外面拼死拼活的给朝廷做事,就是为了后头能堵住朕的嘴,希望朕网开一面,能允他破例一次。”说到这儿,皇帝的表情有些似笑非笑的,他看了玉静公主一眼,又看了林浩帆一眼,轻笑道,“你们娘俩倒好,小十一还在外头给朝廷办着大事呢,你们就跑来挖他墙角了。真是好的很啊!”

    这轻松的戏谑口气,听到玉静公主跟林浩帆母子耳朵里,堪比催命音还要可怕些。

    玉静公主吓得一身冷汗,当即就伏在了地上:“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林浩帆脸色也是煞白,既是恐慌,又夹杂了些绝望。

    他知道,连皇帝,都不赞成他娶方菡娘……

    难道,这辈子他就跟方菡娘无缘了吗?

    ……

    林浩帆走出皇宫时,是失魂落魄的,整个人就像是老了十几岁般,脊梁都有些蹋了。

    玉静公主哪里忍心看儿子这番模样,她心痛万分,但眼下却又不敢拍着胸脯说能让林浩帆娶到方菡娘了,只得从别的方向劝儿子:“……天涯何处无芳草,比那方菡娘美貌的,定然是有的,你放心,娘就算……”

    玉静公主还没说完,就被林浩帆有些焦躁的打断了:“娘,能别说这些了吗!我不想听!”

    他快步走出了宫门,像是逃避什么似的,飞快的爬上了自家的马车。

    玉静公主匆匆的跟在后头,也上了马车。

    玉静公主见儿子倚在车厢里头,双眼无神,一副受了大打击的模样,心里头也是难受得紧。

    她咬了咬牙,心里头暗恨道,方菡娘……都是你把我儿子搞成这样,我饶不了你!

    ……

    在玉静公主跟林浩帆离京后,皇宫角门,一辆不起眼的灰扑扑马车,也出了宫门。

    那辆马车一路没有停歇,直接停在了谨王府门前。

    小车里头下来一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中年男子,那男子面白无须,快步上前,拍了拍谨王府紧闭的大门。

    很快,谨王府里头就有人出来,带着巡视的眼神看着那名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从腰间拿了块腰牌飞快的亮了一下,谨王府的护卫脸色一下子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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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二章 你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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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面请。”谨王府的护卫恭恭敬敬的开了角门,将那中年男子请进了府中。

    护卫将那中年男子直接引到了府里头大管事青夏办公的院子。

    院子前头有守门的,伸手拦下护卫跟中年男子。

    护卫低声相禀:“是宫里头的人,有事求见青夏大人。”

    这才有人去禀报了青夏。

    很快,那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就被引去了院子里头的会客厅。

    青夏正在会客厅里头候着。

    “青夏大人。”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嗓音有些尖细,蕴着几分笑意。

    青夏拱手笑道:“胡公公,许久未见了,身子可还好?”

    被称为“胡公公”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奴婢身子骨还行,多谢青夏大人惦念。闲话也不多说,今儿奴婢是奉了皇后娘娘的口令,来跟谨王爷说一桩事的。”

    青夏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公公有所不知,近些日子外头风雪连加,我们王爷眼下正在外头奔波呢。”

    胡公公忙道:“无妨无妨,此事跟青夏大人说也是一样的。”

    青夏便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胡公公上前了些,压低了声音,低声道:“今儿玉静公主带着林小公子进了宫,求皇上把方菡娘方姑娘赐给林小公子当正妻。皇上念着谨王爷,把这事给拒绝了。但皇后娘娘担心玉静公主不会罢休,再生出别的什么事来,特特让奴婢来给王爷提个醒。”

    青夏听着这话,心里头却是冷笑,这玉静公主跟林小公子胆可真肥,明知道他们家王爷那是肯为了方菡娘拿着剑闯上书房的,竟然还敢伸手伸到他们家王爷后院里来了!

    那方菡娘是谁啊?!可是他们家王爷认定了的王妃!

    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青夏心里头一阵疯狂吐槽,面上却带着微微惊讶又有些愤慨的神色,同胡公公道:“竟有这样的事?……劳烦胡公公跑这一趟了,还请胡公公回去同娘娘说一声,等晚上我们王爷回来,我就把这事告诉王爷!”

    说着,青夏一边往胡公公手里头塞了个荷包。

    胡公公知道,这荷包由不得他不收。人家谨王府给他塞红包,那不仅仅是给他面子,更重要的是,他是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这是在给皇后娘娘面子!

    再说了……

    胡公公掂了掂手里头的荷包,轻飘飘的,脸上的笑意更是真诚了。

    这么轻,说明里头装的不是什么充场面的银裸子,定然是银票啊!

    要知道,谨王府的产业那可不少,这银票,少了谨王府也拿不出手!

    他们这些缺势之人,在宫里头汲汲营营,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为了权势,以及这些白花花的银子?

    胡公公满脸笑意的拱了拱手:“既然话已经带到,那奴婢就不打扰青夏大人忙了。奴婢还要赶着回去给皇后娘娘回话呢。”

    青夏将胡公公送出了门。

    转过身,青夏就挑了挑眉。

    真是不知死活,敢跟他们家王爷抢姑娘。他们家王爷这么大年纪了,就对这么一个姑娘动了心,那个满京城都知名的断袖竟然还想把手伸过来捞一把,也不怕他们家王爷直接砍断他的手?

    当天晚上,姬谨行回府之后,青夏就将这事告诉了姬谨行。

    姬谨行神情淡淡的,往书房里头走。

    不会吧……他们家主子怎么没什么反应啊?……青夏心里头嘀咕了一声,同跟着姬谨行出去办事的青禾交换了一个眼神。

    ——“主子在外头是不是遇见什么丧气事了?”

    青禾轻轻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小声同青夏道:“今儿在街上偶遇了平国公府的三公子,三公子客客气气的跟咱们主子说了句‘多谢这几日王爷的照顾,但还是小心他人口舌为好’……”

    青夏秒懂的点了点头。

    两人正小声交换着讯息,就见他们家王爷又从书房里头出来了。

    ——手里头还拎了一把他的佩剑。

    青禾跟青夏都是跟了姬谨行多年的老人了,一见就是大惊失色:“主子,您这是干嘛去!”

    姬谨行神色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愤怒的表情来,只是语气冰冰冷冷的,不带一丝人气儿:“去趟玉静公主府。”

    青夏跟青禾都满头是汗。

    他们猜到主子肯定不会放过林浩帆,但却没有想到,主子直接拎了剑就要去玉静公主府!

    这可怎么能行?!

    青夏急中生智道:“主子!您可不能这样!要是您亲自拎着剑上门把林小公子给揍了,那外头肯定都在猜测林小公子为什么要挨揍,再遇到什么有心人,把话题引到方姑娘身上去可怎么办?!”

    青夏是知道的,眼下劝什么他们家主子这种下了决定就不会更改的人,都是没用的。只有拿着方菡娘——他们主子的这个死穴说话,那才是最好使的。

    果不其然,姬谨行的步伐慢慢停了下来。

    青夏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他这又小心翼翼的劝道:“主子,这事还是得从长计议。”

    姬谨行冷漠回身:“怎么,我揍林浩帆,还用得着理由么?……若是旁人敢妄议其中之事,就全都以妄议皇室的罪名抓起来。”他拎着剑,大步出了院子。

    青夏跟青禾面面相觑!

    然而姬谨行并没有如他们想象中的,直接砍了林浩帆或者是给他个终身难忘的教训什么的。

    姬谨行只是拎着剑,径直的闯进了玉静公主府。

    玉静公主正在林浩帆的院子里安慰林浩帆,见姬谨行这般如同入无人之地的闯了进来,两人都有些傻眼。

    玉静公主色厉内荏的站起来,扶着桌子边缘,瞪着姬谨行:“小十一!你还有没有规矩!本宫好歹是你姐姐!你直接闯入本宫的宅邸,意欲何为!”

    姬谨行冷冷的看着玉静公主,把手里的剑,啪的一声拍在了桌子上。

    玉静公主望着桌子上那把剑,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个弟弟,她一直觉得他是阴森的,可怕的,但眼前这样仿佛要杀了他们娘俩似的情形,她从来都没有想过真的会发生!

    可它真真切切的就发生了!

    姬谨行眼神冰冷如刃,漠然的看着玉静公主跟林浩帆二人。

    他没有回答玉静公主的质问。

    他慢慢的,将眼神移到了林浩帆身上。

    从头到尾的将林浩帆扫了一通。

    林浩帆只觉得通体发凉,有种双股颤颤的感觉。

    但他知道,他不能认怂。

    林浩帆强撑着,在姬谨行这样的眼神面前没有腿软瘫倒下去。

    姬谨行声音冷冷的:“听说,你也想娶方菡娘?”

    林浩帆抖了半晌,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是!”

    一句“是”,说得色厉内荏,语气虽强,却无半分气势。

    姬谨行从前揍过林浩帆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林浩帆总觉得,姬谨行再怎么揍他,也不过是长辈对小辈的一种“教育方式”。

    然而这次,林浩帆头一次觉得,姬谨行没有把他当成是一个小辈。

    而是把他当成了“敌人”。

    对待小辈跟对待敌人,林浩帆的感觉截然不同。

    姬谨行声音冷冷淡淡的:“不自量力。”

    林浩帆以为姬谨行是在说他同姬谨行抢方菡娘这件事,他鼓起了勇气,辩解道:“小舅舅,你又不能娶方姑娘为正妻,皇上不可能同意的。你这般拖着她做什么?……我想娶她,怎么就不自量力了?好歹我是愿意娶她做正妻呢!”

    姬谨行冷冷的轻笑了一声。

    无论是林浩帆或者是玉静公主,都有些发懵。

    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到姬谨行除了冷漠外还有这般的神情。

    以往的姬谨行,总是冷冷淡淡的,虽然让人心里头膈应,但是好歹他们也清楚,姬谨行就是这样的性子,并不是针对谁看不起谁。

    然而这次,无论是林浩帆还是玉静公主,都清清楚楚的感受到了,姬谨行是在蔑视林浩帆。

    姬谨行看不起他。

    林浩帆的脸,轰然一下子就涨成了猪肝色。

    被情敌看不起,大概是最为刺激人的事了。

    “小舅舅!”林浩帆难堪的开了口,“你这是什么意思?”

    姬谨行语气有些冷,有些淡:“没什么意思。我说的不自量力是指,你,根本配不上她。”

    林浩帆却有些不服气了,涨红着脸:“我哪里配不上她了?”

    林浩帆将自己同姬谨行比了千次百次,他只得从自己愿意娶方菡娘为正妻这件事上找信心。

    但他从来未想过,他配不配得上方菡娘?

    姬谨行平静的看着林浩帆的脸:“你无论从哪里,都配不上她。”

    林浩帆反驳的话还未说出口,旁边玉静公主忍受不了了,声音有些尖锐的出了声:“我儿这般好,哪里配不上那个商人之女?!”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玉静公主一眼。

    “她是一个极好的姑娘。”姬谨行言简意赅道,“她的出身不是衡量她这个人的标杆。林浩帆的品行,不及她万一。”

    玉静公主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她恨不得跳起来同姬谨行辩解,她儿子再好不过,那个方菡娘不过是个空有其表的人,配她儿子,那是她上辈子修了大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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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三章 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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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玉静公主再怎么愤怒,也不过只敢在心里头想想。

    眼前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没有面对他时,或许还可以侥幸的想一下他会顾念骨肉亲情。

    眼下真真正正的面对面了,玉静公主什么勇气都没了。

    她看着姬谨行那双冷漠的眸子,就知道,姬谨行或许会顾念骨肉亲情,但,她同姬谨行之间有没有骨肉亲情还得另说啊……

    林浩帆却是白着脸,有些强词夺理道:“……我从前是胡闹了些,但我成家后,定然会改掉以往的那些吊儿郎当的坏毛病。小舅舅你也别拿人品说事,浪子回头金不换,我愿意改邪归正,这不也是菡娘的功德一件吗?再说了,眼下婚配,讲究的是门当户对。说一千,道一万,菡娘她出身低了些,我愿意不顾出身娶她,已经是极好的事了。”

    姬谨行眸光微寒,他最后一点耐心,在林浩帆这番自以为是的话里头全都告罄了。

    他从桌上拿起长剑,林浩帆都没有看清这长剑是如何出鞘的,那抹寒光已然掠过了他的脑袋。他束发的发冠被削铁如泥的宝剑直接砍断,无数被切断的发丝飞散在了空中。

    玉静公主惊恐的尖叫起来。

    外头的护院,丫鬟,都一窝蜂的着急涌了进来:“公主!公子!”

    然而她们进来后,却错愕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瑟瑟不能言。

    林浩帆散着一头短发,双腿发软的瘫在了地上。

    姬谨行将宝剑归于剑鞘内,冷冷的看着玉静公主跟林浩帆。

    玉静公主尖叫道:“出去!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家丑不可外扬,林浩帆这番丑态要是落在下人眼里,以后怕是就是威严全失了。

    玉静公主心思电转,把那些涌进来的丫鬟护院都赶了出去。

    丫鬟护院们哪里敢违背主子的命令,又是慌忙退下了。

    玉静公主有些心痛的跌坐在林浩帆身边,看着被吓得失了魂般的林浩帆,愤恨难当的瞪向姬谨行:“姬十一!好歹我是你的姐姐!帆儿是你的亲外甥!那个方菡娘同你有什么关系?!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就对你的亲外甥刀剑相向!”

    她不敢想象,要是那刀锋再偏一些……再往下移一些……

    那么,飞起来的是不是就不止那些头发了?

    说不定还有她的帆儿的项上人头?……

    玉静公主单是想到这一点,就惊慌的不能自已。

    “若他不是我的亲外甥,眼下地上滚着的应该是他的头。”姬谨行声音冷淡的很。

    林浩帆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姬谨行平静道:“本王只说最后一遍。你们若是光明正大去求娶她,本王不会有半分意见。但若再要本王得知你们在背后耍这种阴谋诡计,欲逼迫于她,下次,被砍的绝对不止这头发。”姬谨行极为难得的说这种长句子,他顿了顿,平静的看着眼前一脸强撑脸色却白得像纸的林浩帆,“记住了。本王不开玩笑。”

    说完,姬谨行如同来时那般,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玉静公主跟林浩帆母子俩在房间里头回味那直逼死亡的恐惧。

    ……

    方菡娘并不知道这些插曲。

    她今儿没有去灾区施粮施衣,在芙蕖堂里头亲自下了一次厨,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满满当当的在芙蕖堂宴息室里摆了一桌子。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方菡娘自打从外头回来就一直在灶台那边忙碌,且并不像那些娇小姐声称的下厨那般,只是亲自在锅里头放点什么就叫自己下厨了——方菡娘身体力行的炒完了全程。

    什么猪肉酸菜炖粉条,什么油淋干巴,什么虾米拌豆腐,什么豆腐青菜汤,摆了倒不少。

    全是一些乡下常见的家常菜。

    但在平国公府里头,这些有些“土气”的菜,却是不常见的。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这些菜就心疼不已,眼眶都红了,拉着方菡娘的手:“你这孩子,想下厨做个几道菜,站那儿让厨娘按照你的法子做就是了……看看这小手,握锅铲都烫红了……这小脸蛋,我怎么觉得被烟熏黑了呢?”

    平国公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又心疼不已的回头喊绿莺去拿瓶珍珠粉过来,非要方菡娘抹上不可。

    方菡娘苦笑不得,耐心的哄着平国公老夫人:“外祖母,我从前在乡下时,都是自己做饭的,也没什么,习惯了。今儿没去施粮施衣,在家里头闲着有点不太适应,就做了这桌子菜……算是献丑了。”

    方菡娘一说到乡下的生活,虽然都是轻描淡写寥寥几句,从来不肯多说有多艰辛,但平国公老夫人也能想象得到,打小就没了娘,这姐弟仨一定活的很辛苦。

    平国公老夫人那个心疼啊:“我的心肝宝贝,你可别说了,外祖母听了受不了了……这要是你娘没被拐子拐走,你就是千金大小姐,这哪能让你这么着下厨啊。”

    方菡娘算是无奈了,只得撇开了这个话题:“……算算时辰,芝娘她们快回来了吧?我请丫鬟去大房那边把嫂嫂喊过来,等芝娘她们回来了,咱们好好一起聚一聚说说施衣施粮的事,外祖母你觉得怎么样?”

    平国公老夫人眼下正心疼方菡娘,别说是这么懂事的要求了,就算是方菡娘要天上的月亮,老夫人都会想办法从天上给她够下来。

    平国公老夫人转头就找了王婆子去大房那边传话。

    不多时,安平翁主就领着阮芷汀过来了。

    阮芷汀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袄衫,头上用红绳扎了两个小辫子,看上去喜气洋洋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爱得不行,把阮芷汀抱在怀里喂她吃了半个小橘子。

    安平翁主抽空同方菡娘低声道:“昨晚想你也累了,就没过来跟你道声谢……”

    原来,昨晚上阮芷萱回去,同安平翁主说了不少自己在施衣施粮中的想法,安平翁主深感女儿这一趟出去,长大了不少,也更懂世事了,对方菡娘心里头充满了感激。

    方菡娘连连摆手,低声道:“大嫂,昨儿香香也是出了大力……我今儿去了一趟玉静公主府,没有陪着几个孩子出去,还得跟你陪个不是呢。”

    安平翁主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几个孩子虽然年龄小,却都是懂事的,再说了你身边的秋珠却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好姑娘,有她在一旁,我放心。”

    她昨儿也是在芙蕖堂目睹了东都侯夫人跟玉静公主前后脚提亲的事,自然知道方菡娘今天不能同几个孩子一起出去是有原因的。安平翁主顿了顿,小声的问方菡娘玉静公主府的事:“……没为难你把?”

    方菡娘轻轻的摇了摇头:“就是想让我嫁过去。”

    安平翁主嘴角含笑,安慰方菡娘道:“从另一方面来看,也是说明你太好了,所以人家玉静公主才非得把你娶回家去做儿媳妇……”

    方菡娘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大嫂过誉了。我是真真不知道林浩帆他脑子里抽了什么筋,非要把我娶回去。我都同他说过好几次了……”一想起那个根本听不进别人话的少年,方菡娘就觉得脑壳子疼。

    这边她们姑嫂说着悄悄话,那边平国公老夫人抱着阮芷汀看着这和睦的一幕也是觉得欣慰的很。

    不出意外的话,安平翁主是将来平国公府的国公夫人,等她年纪大了走了以后,有安平翁主帮她照看着这几个外孙外孙女,她就是走也能走的安心了。

    “芝儿她们还没回来吗?”平国公老夫人这是第四次问下头的人了。

    下头的人仍是不厌其烦的出去又看了遍,这次倒没像前几次,那婆子兴高采烈的一路小跑着回来,禀话道:“回老夫人的话,表小姐,表少爷,还有小小姐,已经进了二门了,马上就到了。”

    平国公老夫人精神一振。

    不多时,三个孩子领着身后的下人们鱼贯而入。

    “外祖母。”

    “太奶奶。”

    三个不同的声音给平国公老夫人请安,喜得平国公老夫人喜上眉梢,忙一迭声的让她们先去洗漱,休息一下过来用餐。

    平国公老夫人一副特别自豪的模样,同三个孩子介绍道:“快看看这些菜,可是菡儿亲手做的。”

    一听老夫人这么说,方芝娘方明淮的眼神都亮了亮。

    即便是没尝过方菡娘手艺的阮芷萱,也是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心里头更是得意了,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同安平翁主笑道:“安平,你这当家主母一会儿可得多尝些,看看你这小姑子做饭手艺如何。”

    安平翁主很是捧场的笑道:“那是自然,一看这菜式就知道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到时候我可要多尝几筷子,老祖宗到时候可不许说孙媳妇贪吃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就连最小的阮芷汀,虽然有些不明白大家在笑什么,但也倚在平国公老夫人的怀里头,被众人的情绪所感染,咯咯的笑了起来。

    屋子里头一片祥和的气氛。

    谁都没有想到,这大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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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四章 新的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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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第二日,不知从哪里开始流传起了一个小道消息,在这般严寒又缺乏娱乐活动的日子里,传得甚嚣尘上,不少人都知道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有人说,十几年前,平国公府走失的那位小姐,根本不是被人拐子拐走的,而是同人私奔的。

    这乍然看上去是个无关紧要的风月绯闻,但再跟眼下沸沸扬扬的“平国公府女眷心思歹毒”这事连起来以后,就像是一个佐证般,原本还有些不太相信平国公府女眷作风有问题的人们也有些动摇了。

    想想看,一个能教出跟人私奔的大小姐的家族,能有什么好的门风?

    再想想看,这样的人家,里头的女眷心思歹毒,视人性命如草芥,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种大户人家的风月消息,真真是最让人兴奋了。

    街角巷尾,几个穿着普通的人鬼鬼祟祟的藏在那儿,看着从他们嘴里编出的那些消息传得漫天飞,不由得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因着近来平国公府的负面消息太厉害,安平翁主每每让人出去采买时,都会着他们打听一下眼下的舆情。

    然而今天采买回来的薛婆子,跟她回禀消息时,眼神却有些躲闪。

    安平翁主心知有异,微微蹙了眉,将手里头的茶有些重的放在了一旁的茶几上。

    薛婆子被吓得哆嗦一下,跪在了地上。

    安平翁主心平气和道:“嬷嬷,我是什么样的为人你也是知道的。到底有什么事,不必瞒着我,直说便是。”

    薛婆子磕了个头,抹了把头上的汗,有些愧然道:“夫人见谅,奴婢一时想岔了……毕竟这是件丑闻……”

    “什么丑闻?”安平翁主依旧是心平气和的模样,毕竟这些日子她见人往平国公府身上泼的脏水多了去了,实在有些习惯了,“你抬起头来,照说无妨。”

    薛婆子抬起头,眼神依旧有些躲闪,不敢同安平翁主直视,讷讷道:“奴婢,奴婢今儿听说……说咱们家大小姐,不是被人拐走的,而是跟人私奔的……”

    她硬着头皮说完,一下子就跪伏在地上,不敢多说什么。

    安平翁主刚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咱们家大小姐?

    是指香香?

    然而听到后头“拐走”二字时,安平翁主猛然醒悟,这说的哪里是眼下平国公府的大小姐……这分明说的是被拐子拐走的阮青青啊!

    这一下子,安平翁主的脸变得铁青铁青了。

    她怒得拍了下桌子:“是哪个不要脸的在那儿造谣?!连逝者都不放过!”

    吓得薛婆子跪在地上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也不怪安平翁主这般失态生气了。

    实在是这种话,太过恶毒了。

    若说以往“平国公府女眷心思恶毒”这种话,其实也好破解,像是方菡娘想的这种法子,做好事不望报,后头被民众自己发现,那“平国公府女眷心思恶毒”这种污蔑之词,则是不攻自破。

    但污蔑阮青青是跟人私奔这种话,就实在是太过歹毒了。

    首先头一个,阮青青已经去世了,一个死去的人,对于她身上的污水,如何去跟众人辩解?

    再一个,大家闺秀同人私奔,这是极为严重的失德问题,不仅仅会让人怀疑到阮青青的忠贞,更会让人怀疑到整个平国公府女眷的清白名誉!

    更何况,阮青青眼下还有三个后人。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

    若是这种私奔的话被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强行“坐实”了,那么这三个孩子日后走在哪里都不会被人看得起。

    ——“私生子!”

    这个耻辱的头衔将会伴随他们一生。

    所以说,这个流言实在是太过恶毒了。

    这往已逝的阮青青身上泼的这盆污水,这不仅仅是要毁了平国公府女眷们的声誉清白,更是要毁了方菡娘她们姐弟三人!

    安平翁主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到底是谁?哪个混账东西散布这种谣言?!

    她们家菡娘不过十四岁的小姑娘,眼下还在外头顶着风冒着雪去给那些挨冻受饿的百姓送衣送粮呢!

    这些人就这么在这儿污蔑于她?!

    “这件事,万万不能让老夫人知道。”安平翁主又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才压下了肺腑间那口浑气,她尽量放平了声音,同薛婆子交代,“嬷嬷是个明白人,这其间的危害,嬷嬷是知道的。”

    薛婆子连忙磕头应是。

    她能不知道吗?阮青青就是他们家老夫人最大的软肋,方菡娘姐弟三人就是他们家老夫人最大的逆鳞,眼下有人同时拿老夫人的软肋跟逆鳞做文章,老夫人若是知道了,怕是要活活气坏了身子!

    这是万万不能行的!

    薛婆子抹着冷汗从安平翁主那儿出来了,当即半分也不停歇,直接奔去了芙蕖堂。

    她也不找旁人,就找绿莺。

    绿莺本来在伺候老夫人玩牌,听下头小丫鬟说薛婆子有事相见,心里头莫名咯噔了一下。

    薛婆子是安平翁主的心腹,这是人所周知的事情。

    安平翁主的心腹,过来找她,还能是什么事?

    绿莺不动声色的给那小丫鬟使了个眼色,让那小丫鬟先行退下,继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同老夫人打完了这把牌。

    打完了牌,老夫人才像想起什么似的,同绿莺道:“咦,刚才不是见有个小丫鬟过来找你吗?是有什么事吗?”

    绿莺脸上带着自然的微笑:“老夫人,哪里有什么是大事,您又不是不知道,咱们院子里的琐事多得很,大到您库房里头的那些宝贝,小到小丫鬟们手上的一根针,各种琐事,奴婢头都要大了。”

    老夫人笑着同一旁当牌搭子的王婆子笑道:“你看看她,你看看她,这一准是在借机要找我涨工钱呢!”

    王婆子也是个心思玲珑的,她自然不会去得罪绿莺,她笑着给绿莺搭了个梯子:“哎呀,老夫人,您这样说,奴婢都要替绿莺姑娘抱屈了……您早就该给绿莺姑娘涨工钱了,哪里还得让绿莺姑娘借机提出来啊?……这样,既然绿莺姑娘要去处理院子里头的事,不如奴婢啊,伺候着您去那边的塌上,给您读点话本子听,您看如何?”

    王婆子知道老夫人最愿意看她们这些院子里头伺候的人和和睦睦的模样,所以王婆子也故意这样卖了个好。

    果然,平国公老夫人就很高兴的模样:“你看看,你看看,我说她一句,你说这么多来护着她。这工钱是不能涨的,都有定例,回头等我们家绿莺出门子的时候,我给我们绿莺多发送几抬嫁妆!……”平国公老夫人一边说着,一边让王婆子扶着她,往软塌那边走了,“绿莺啊,你赶紧去看看到底什么事吧?……就算是一根针没了,对那些小丫鬟来说,也不是个小事啊。”

    “哎,好嘞!”绿莺干脆利落的应了,也不扭捏,没有因为平国公老夫人的打趣面红耳赤什么的,她大大方方的朝平国公老夫人行了一礼,这才退下了。

    待到她出来,薛婆子早等在她的房间里头了。

    “绿莺姑娘。”薛婆子一见绿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绿莺客气道:“不知嬷嬷过来寻我,可有事?”

    薛婆子左右看了看,见这房间里头不会藏着什么人,只有廊窗那儿留着一角缝隙,供通风散烟之用,薛婆子也没放在心上,便上前两步,小声的把事情原委同绿莺说了。

    绿莺也是个明白其间利害的,一听这事,向来挂笑的脸上都有几分苍白了。

    绿莺一下子就猜透了薛婆子的来意,她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这几日我会约束好院子里头的下人,让她们留意口风,若是在外头听到了什么不三不四的传言,不许在院子里头嚼半句舌根。”

    薛婆子满意的点了点头:“知道绿莺姑娘是个通透人,我就不再赘言多念叨了。”

    两人客气一番后,薛婆子这才小心翼翼的推门出去,看了看左右,见走廊里头半个人都没有,这才放心的离开了芙蕖堂。

    ……

    街上那些新的流言,很快也传到了谨王府大管家青夏的耳朵里。

    气得他当即就捏断了一只狼毫笔。

    生气过后,青夏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件小事。

    尤其是,在昨日玉静公主府那边去皇宫求亲失利的情况下,立马传出了这样的流言,这也绝对不是一桩巧合。

    “真是厉害了……”青夏喃喃道,“真是太岁头上动土,都动到我们谨王府头上了。”

    然而眼下姬谨行正带着青禾在外头奔波办事,一时之间也没法回来,青夏倒是想领着暗卫们直捣黄龙,但他也知道,这么大的事,他替他们王爷做主了,实在不妥。

    青夏想了想,还是把暗卫情报的负责人喊了过来。

    “今天之内,把这桩事查清楚。”青夏平静的给暗卫负责情报的小队长下了指令,“今天晚上王爷回来之前,这件事的案宗,必须出现在王爷的书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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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五章 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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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晚上风尘仆仆的回来后,也听到了“阮青青同人私奔”这个版本的流言。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这背后的人,可以啊。

    前几日泼平国公府女眷的脏水,虽说有些下作,但那脏水却是极好洗去的,只要她们做点什么好事,那些“心地歹毒”的传言就会不攻自破。

    眼下倒是长进了,造的谣言成了直接往死人身上泼脏水。

    这是瞅准了她们死去的娘不会跳出来反驳他是吧?

    ……

    方菡娘头一次心里头生出了想杀人的冲动。

    她自己是不怎么看重名声的,但眼下这个时代,人活着,有时候名声能左右很大一部分人生。

    像是她的弟弟妹妹,若是背上了私生子的名头,几年后妹妹婚配,弟弟科考,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等于是断人前程了。

    绿莺有些担忧的看着方菡娘。

    她特特在方菡娘进芙蕖堂前把这消息先跟她通个气,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件事的性质太过恶劣,绿莺生怕到时候方菡娘不知道在哪里听到这个消息,再被气着了。

    跟在方菡娘身后的方芝娘虽然没听见绿莺小声的同姐姐说了什么,但见她家大姐蓦然僵直的身影,就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不小的事情。

    “大姐,怎么了?”方芝娘小心翼翼的问。

    方明淮听见动静也凑了过来。

    方菡娘看了看一脸担忧的弟弟妹妹,心里面那些腾起的杀气总算是被抚平了下去。

    “没事,只是绿莺姐姐同我说了件小事罢了。”方菡娘并不想让这事伤到弟弟妹妹,他们还太小,这种毁人一生的歹毒阴事,眼下还不适合他们去接触。

    方芝娘跟方明淮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虽然来平国公府不过几天的时间,但他们也能看得出,绿莺姐姐可以称得上是芙蕖堂里头仆妇里的头一人了。

    眼下的事情,竟然要让绿莺姐姐亲自跑来私底下同他们大姐说……

    两人都不是愚笨的孩子,他们就知道,这事定然不会小了。

    两个孩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毕竟,他们知道,他们大姐并非那种把他们当成小孩,事事都要瞒着他们的人。

    但是,若他们大姐真的打算瞒着他们,那么,定然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十分懂事的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

    他们见方菡娘不愿意再在这个话题上费口舌,便转移了话题,方芝娘懂事的细声道:“……那,大姐,我们快点进去吧,外祖母应该还在等着我们呢。”

    方菡娘柔柔的笑着,摸了摸方芝娘细细软软的头发,笑道:“好。”

    方菡娘把满腔情绪都吞到了肚子里头,笑得温温柔柔的。

    但她自己却很清楚,她不会放过故意造出这个流言的人的。

    绝对不会。

    方菡娘同方芝娘方明淮进了芙蕖堂正厅。

    因着绿莺在芙蕖堂里头严格把关,平国公老夫人还不知道这个在外头已经甚嚣尘上的流言。

    若是知道了,怕是最为疼爱早逝苦命闺女的老夫人,会当场被气晕过去。

    平国公老夫人笑吟吟的拉着方芝娘方明淮的手,一边一迭声的嘱咐绿莺赶紧吩咐厨房把热着的饭菜端上来,一边亲昵的问着两个孩子今儿可曾遇到什么值得一说的事。

    其实施衣施粮值得说的地方倒是有挺多的,但是有的事是太苦了,不方便同平国公老夫人说;有的事是太险了,他们不愿意同平国公老夫人说,怕她担心。

    方明淮想了想,就挑了桩不轻不重,又比较有意思的事同平国公老夫人说了:“……说起来,今儿我们在街上倒是遇见不少穿着我们送的那些棉衣的人。看来大家穿的暖和了,也就有精力出来溜达溜达了。”

    平国公老夫人上了年纪,除了爱看子孙绕膝外,就是爱听一些邻里百姓的琐碎之事。

    平国公老夫人一想想那场面,就颇为感兴趣:“大家还不知道这是咱们家送的吧?”

    方明淮道:“不知道呢。大姐在我们身份这一块瞒得可严了。这两日不少乡亲都说要给我们立生祠,大姐硬是不留半分痕迹,还劝乡亲们有立生祠的钱,可以多买些种子。因着今年被冻死的人不少,明年田地怕是要有些荒了的……”方明淮的声音不由自主的低了下去。

    毕竟这件事确实有很多让人心里头发沉的地方。

    方明淮即便费劲心思想同平国公老夫人说些开心点的事,说着说着也难免带出几分湿漉漉的泥土来。

    方芝娘也是个心思灵巧的,她见弟弟情绪低沉下去,老夫人眉眼之间也带上了几分悲色,想了想,又细声细气道:“说起来……眼下好多人倒是知道了那棉衣是粗云楼做的。好些个百姓都在打听粗云楼在哪里呢,都说这种义举之店,他们更加信赖店家不是那种黑心商人,布匹啊衣服啊肯定更有质量。”

    方菡娘也笑道:“所以那粗云楼的东家云老板,今儿送货时还同我说,前几日还不明白我非要在棉衣上做印记的举动,觉得我这竖立品牌意识的行为是在多此一举。今儿他算是明白了,这印记是在给他们粗云楼赢百姓之间的口碑呢……”

    反应过来的方明淮很快收拾好了情绪,也嘿嘿笑道:“今天那粗云楼的老板还非要请大姐吃饭呢。”

    姐弟几个三言两语的,就把气氛给抬了起来。

    平国公老夫人受到这氛围的感染,也打趣道:“呦,咱们家菡娘果然是个做生意的料啊……不行不行,我得把我的棺材本拿出来给菡儿,让菡儿也帮我做点生意,翻个本儿。”

    当然,这就是纯粹的戏谑之语了。

    身为平国公府的老祖宗,老夫人的私库那是难以想象的丰厚,不用做什么生意,光躺在上头,都够子孙挥霍数十年了。

    一番说笑之后,厨房那边也把热好的饭菜送上来了。

    姐弟三人用过饭后,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方菡娘回了屋子里头,卸去钗环,洗漱过后,往床上一躺,便又琢磨起了那个流言的事情。

    这个流言,很明显,最受影响的就是他们姐弟三人了。

    而且,这个流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拒绝了公主府那边的求亲后,大面积井喷似的流传开来,说是幕后没有推手,方菡娘肯定不会相信。

    方菡娘在床上翻了个个,微微沉吟。

    突然,外头传来一声轻轻的猫头鹰叫。

    方菡娘猛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心一下子跳得非常厉害。

    虽说这个猫头鹰叫,是方菡娘同俞七约好的联络暗号,但方菡娘不知怎地,就是有些笃定,外头来的绝对不是俞七,而是姬谨行。

    今儿守夜的是小雅,小雅见方菡娘猛的从床上坐起,颇有些担心的举着灯台过来:“姑娘,是不是渴了?炉子上有温着的水,奴婢给您冲杯蜂蜜花露水您润润肺?”

    方菡娘轻轻咳了一声,随口拈了个说辞:“小雅,今儿不用你守夜了,你回去睡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小雅有些犹豫:“可是……”

    方菡娘打从最初就是不愿意让人守夜的,然而平国公老夫人知道以后,却是头一个坚决反对。尤其是出了阮二老爷那个私生子,守夜的丫鬟玩忽职守睡着了,竟然都不知道小主子什么时候去的事情以后,平国公老夫人更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方菡娘不愿意在这些小事上忤逆老夫人,便退了一步,算是接受了。

    她的房间里头是整夜都烧着银霜炭的,暖和的很,外头守夜丫鬟躺着的软塌被子又软又厚实,也不算是太受罪的事。

    眼下方菡娘突然又提起不让人值夜的事情,小雅着实有些踌躇。

    方菡娘也没有怪罪小雅的意思,她咳了一声:“就今儿一天,我心思有些乱,有些事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

    小雅一听,想起她们家姑娘天天的在外头施衣施粮,也是劳累的很,说不定就在途中遇到了什么难以解开的心结,也是能理解的。

    最终,小雅低眉顺眼的应了退了下去。

    方菡娘镇定的坐在床上,一副仿佛无事发生的模样。

    然而小雅刚退出房门,关紧了门,步伐声渐渐远去之后,方菡娘身手十分矫健的从床上一跃而起,趿着寝鞋就往窗户那儿跑,心急的直接开了窗户。

    风雪迎面扑来,打在脸上,刮得有些疼,有些冷。

    一个白衣身影,就这样跃进了屋子里头。

    那如玉如冰的眉眼,不是姬谨行又是谁?

    方菡娘有些雀跃,又有些不太好意思。

    心里头闪过的头一个念头,却是,风雪这么大,是定然不能穿夜行衣的,穿这白衣身影融在雪中,倒也隐蔽……

    念头到了后头一歪,就成了——

    姬谨行穿白衣可真是好看啊!

    姬谨行进了屋子的头一件事,却是转身关了窗户。

    吹打在方菡娘脸上的风雪顿时消减了,方菡娘眉眼亮晶晶的看着姬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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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六章 知道你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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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没有说话,一双眸子却仿佛千言万语蕴在其间。

    姬谨行见方菡娘精神看起来还好,知道她不可能没有听到那个流言,那么也就是说,那个流言并没有将她打倒。

    这就是他心里头的小姑娘……坚强的让人心疼。

    姬谨行看着方菡娘,仿佛看着这个世间最为珍贵的至宝。

    饶是方菡娘颇有些岿然不动的脸皮,都有些承受不住姬谨行这么淡漠的人突然那般炽热的眼神了。

    方菡娘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嗯,果然之前应该喝碗蜂蜜花露水润润嗓子的……

    方菡娘胡乱的想着。

    “流言的事,你不用担心。”姬谨行的声音有些低,在寂静的夜里,越发显得清凌凌的,让人听了非常舒服。

    方菡娘的嘴角忍不住就翘了翘:“嗯,我不担心,我只是在想,怎么把那人揪出来,给那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打击报复。”

    她是很希望岁月静好一片安然的。但若是有人这么不给面子,要给她的岁月静好泼一盆脏水,那就别怪她把岁月静好的面皮收起来,给对方亮一亮她的獠牙了。

    姬谨行很是喜欢方菡娘这副被惹毛了亮了爪子的小猫模样。

    或者说,无论方菡娘什么模样,在姬谨行眼里,都是有趣的,可爱的。

    毕竟是夜闯人家姑娘的闺房,姬谨行不想让自己心爱的姑娘受旁人非议,尽管心潮澎湃,却也不想越过雷池。

    向来对礼教一类淡漠无视的谨王爷,难得的克己复礼起来。

    他言简意赅的,说着暗卫那边白日里调查来的消息:“这次泼脏水的人,同上次那波,倒不是一批人。”

    方菡娘微微挑了挑眉:“哦?”

    姬谨行觉得自己也很喜欢方菡娘这般挑眉的动作。

    他的嘴角忍不住就带了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随即又恢复成了那个冷淡漠然的谨王爷。

    他微微点了点头。

    方菡娘沉吟道:“之前说我们平国公府女眷心地歹毒的那些人,最初应是在府衙看热闹的百姓们散播……当然,流传范围那么广,背后没有推手我肯定是不信的。”

    姬谨行点了点头,眼下他的手上已经有了充足的证据,指向了背后捣鬼的人。

    只不过这事牵扯的有点深,姬谨行不愿意让方菡娘卷进来,他平静道:“这种流言,你的对策就十分好。待日后事情爆出来,那些流言就不攻自破了,反而人们会因为自己曾说过你们平国公府的坏话而更为愧疚,曾经的脏水只会变成是锦上添的花。”

    方菡娘觉得这是被姬谨行夸了,她有些心花怒放,又有些不太好意思:“那什么,你可别觉得我心思深沉绝非良配啊。其实我平时都不这样的……”她忍不住小声的嘀咕道。

    姬谨行又觉得方菡娘这副小声嘀咕的样子很是可爱,他克制住自己想要将方菡娘搂入怀里的冲动。

    夜里跑到人家姑娘闺房里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姬谨行也担心,万一他做的太过分,方菡娘觉得他就是个登徒子怎么办?

    因为在乎,所以才会有这些患得患失的心情,所以才会克制。

    姬谨行只得开口说话分散自己的那份渴切。

    “眼下说你娘亲是同人私奔的流言,背后的始作俑者暗卫也查到了。”姬谨行道。

    方菡娘这下真是吃惊了。

    她是隐隐能从她大舅舅的话里推出姬谨行这几日有多忙的。

    然而就是那样脚不沾地的忙碌,在这流言爆发的第一日,姬谨行的人已经查到了背后的始作俑者……

    “怪不得你今晚没有去接我……”方菡娘喃喃道。

    其实回来的时候,方菡娘见姬谨行没有去接她,心里头还有点小失落来着。然而那失落也只不过是一闪而过,方菡娘不是做作的姑娘,她知道姬谨行有正事在身,不去接她并不是什么问题。

    方菡娘也就落寞了一瞬间,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只不过眼下,不知是外头风雪大作还是眼前人的眸色太深,她忍不住就将心底那抹落寞说出了口。

    然而话一出口,她的脸就一下子烧红了,连连摆手:“不是,我不是非让你去接我……你日后也不用去接我,我知道你很忙……”

    姬谨行看着他那向来镇定自若的小姑娘红着脸手忙脚乱解释的模样,心里头只觉得爱得不行。

    姬谨行终于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方菡娘的软发。

    她卸去了钗环,头发都散在肩上,看上去又乖巧又带着一种难言的诱惑,姬谨行觉得自己忍得十分辛苦。

    方菡娘脸腾地就烧成了最烈的火。

    姬谨行声音不自觉的就轻了几分,连声线中的冷漠都软了几分。他道:“流言的事你不必担心,我会处理好的。”

    听到这儿,方菡娘突地抬起头:“是谁造谣我娘是与人私奔的?……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不然日后谁在我身后捅刀子我都不知道。”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看方菡娘,见她一脸的坚持,他没有卖关子,直接吐出了一个人名:

    “福安。”

    原来是她!

    方菡娘有种意料之外又有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她昨儿刚当着玉静公主的面,以“死在你家门口”这么决绝的方式,彻底拒绝了这门亲事。若是今儿玉静公主打击报复她,她倒也不是很奇怪。

    方菡娘当时听绿莺告诉她这个流言的时候,脑子里头一个怀疑的就是玉静公主。

    但她奇怪的是,若真是玉静公主打击报复她,那她这也做的太明目张胆了吧?

    一个无权无势的公主,就这么大咧咧的去污蔑一个军权在握的功勋世家,她难道是真的被方菡娘气得没了脑子?

    这些疑问,现在都有了清楚的解释。

    因为这些流言根本不是玉静公主去传播的。

    福安郡主?

    方菡娘已经有些日子没听到这人的名字了。

    上次,福安郡主算是跟忠勇王妃先后对方菡娘发难,最后忠勇王妃被驳失了面子,福安郡主被皇帝亲口下旨关在忠勇王府里头,说是“养伤”,实际就是软禁,让福安郡主在家里闭门思过。

    之前还仿佛听说了一句福安郡主经常把梨园里头的名伶叫到府里头去给她唱曲,方菡娘还以为福安郡主已经想开了,放下了对姬谨行的执念,还有对她那莫名其妙的仇恨。

    方菡娘以为她跟福安郡主的纠扯差不多就这样的时候,福安郡主突然又这样浓墨重彩的跑出来刷了一把存在感。

    方菡娘都不用去问姬谨行福安郡主为什么这么丧心病狂,去拿死去的人作文章,攻讦她同她的弟弟妹妹。

    这是毁了她不够,还要毁了她的弟弟妹妹?

    因为在方菡娘的认知里头,这个福安郡主做出任何不可理喻的事情来,都是很可能的事情。

    “原来是她。”方菡娘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只是说了这一句话就不再说话了。

    姬谨行眸色一沉。

    这个福安,他看在她父亲的份上,已经给过她脸面了。

    既然给脸不要脸……

    方菡娘突然道:“……把那个福安远远的嫁走,不让她在眼前添乱,这件事可行么?”

    这是她想的报复法子。

    在她看来,让一个女子远嫁,已经算是很大的报复了。

    姬谨行微微顿了顿。

    他的小姑娘还是太善良了。

    不过,他愿意迁就她的这份善良。

    姬谨行忍不住又摸了摸方菡娘的软发,没有说话。

    方菡娘便当姬谨行是默认了,颇有些摩拳擦掌起来:“那我倒要好好筹划一番了……毕竟福安是个郡主,真是难办啊……”

    姬谨行摸着方菡娘头发的手便又是一顿。

    他的小姑娘这意思,是不打算让他帮她?

    就这么见外?

    姬谨行脸色有些不太好看了。

    方菡娘正琢磨着一个御赐郡主在什么情况下才会远嫁,一抬头就看见姬谨行的神情似是不好。

    方菡娘愕然道:“怎么?我想让福安远嫁……你觉得……不太合适?”

    这话一说出来,方菡娘又觉得有些委屈。

    这个福安郡主,给她使了多少个绊子了,眼下又暗搓搓的想要毁了她跟她弟弟妹妹的一辈子,让她们一辈子背负“私生子”甚至“奸生子”的名头,这么恶毒,她以牙还牙去盘算让那个福安远嫁都不行吗?

    姬谨行见方菡娘误会了自己的意思,更是有些生气了。

    方菡娘见姬谨行脸色越发不好,更是误会了。

    方菡娘微微咬了咬下唇:“……这事我不会退让的,那个福安真的是太过分了!”

    姬谨行神色有些冷。

    他以为方菡娘说的是不让他帮忙这件事,她不会退让的。

    方菡娘见姬谨行一副生气了的模样,心里头越发委屈了。

    果然她还是比不上人家的青梅竹马。

    方菡娘心里头的醋坛子算是彻底翻了,说话都有些酸了:“行,知道你舍不得了!……毕竟人家谨哥哥谨哥哥叫了你这么多年!”

    这话一出口,姬谨行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方菡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哪里舍不得了?”姬谨行快要被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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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七章 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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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说你没有舍不得……”方菡娘有些委屈,一双眸子水汪汪的看着姬谨行,“打从我说要想办法让她远嫁后,你的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

    饶是不擅解释的姬谨行都觉得这波要是真不跟这小姑娘好好解释清楚,怕是她下一刻钟就要哭出来了。

    姬谨行尽量放缓了神色——然而他有意识的“放缓”,脸上在旁人看来还是一副冷冰冰的高冷模样。

    方菡娘扁了扁嘴。

    姬谨行便有些控制不住了,将方菡娘一把拉入怀里。

    方菡娘用力挣了挣,却始终顾忌着姬谨行在屋子里,不敢把动静声弄得太大,免得再让姬谨行露了行藏。

    姬谨行声音不由自主的就柔了下来:“别闹,听我说。”

    方菡娘扁着嘴瞅他。

    姬谨行觉得自己心都快化了。

    他低声道:“我方才……并不是舍不得,而是在恼这件事你没有打算让我帮你。”

    方菡娘一下子瞪大了眼睛,矢口否认:“我哪有……”

    姬谨行“嗯”了一声,顺着方菡娘的话,道:“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帮忙么?”

    方菡娘扁了扁嘴,这才意识到,他们两个大概是因着这个事,想岔了。

    正当方菡娘想同姬谨行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头又传来了有些急促的脚步声。

    方菡娘一下子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有些焦急的看了眼姬谨行。

    姬谨行终是忍不住飞快的亲了方菡娘额头一下。

    方菡娘正欲瞪他,却发现姬谨行已经飞快的开了窗户,跃了出去。

    方菡娘捂着热的有些发烫的脸,恨恨的跺了跺脚。

    话还没说完呢!

    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回味那一吻的羞怯,外头走廊里头传来了急匆匆的敲门声,伴着绿莺有些急切的低低叫门声:“姑娘,姑娘……”

    儿女情怀风华雪月一下子退的无影无踪。

    方菡娘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

    大半夜,绿莺却跑来她房间这敲门……

    定然府里头又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方菡娘迅速的镇定下来,低声道:“我醒着呢,等下,绿莺。”

    她随手拿了件搭在披风上的外衣裹住自己,趿着寝鞋去开了门。

    绿莺竟是直接冒雪过来的,连伞都没有打,头发眉毛上落了不少的雪。

    方菡娘一见绿莺这副模样,心知定然是出了大事跑不了了,她一把把绿莺拉进房间里头,顺手把门关上:“出什么事了?”

    绿莺也不同方菡娘绕圈子,她知道方菡娘是能稳住局面的人,所以才在事情发生还没有扩散时,头一件事是让知道的那几个下人都闭了嘴,第二件事就是伞都来不及撑,直接跑来了方菡娘这里。

    绿莺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秀美的脸上,难得不是笑意盈盈的模样。绿莺的脸色有些沉沉的,她看着方菡娘,眼里头掩不住的心焦。

    然而下一秒钟,绿莺吐出的消息让向来镇定的方菡娘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绿莺道:“妙妙小姐不见了。”

    方菡娘的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

    这不同于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那,这是在平国公府,在自己的家里头,已经是深夜了,更鼓都响过了。

    这时候,绿莺过来说阮芷兰不见了?

    若不是方菡娘向来知道绿莺是个极稳妥的性子,她真的怀疑是绿莺过来跟她开了个极大的玩笑了。

    方菡娘很快的镇定下来。

    “园子里头找了没?亭子那边呢?”方菡娘顿了顿,又沉沉的加了句,“湖那边呢?”

    大概是方菡娘的镇定感染了绿莺,绿莺的脸色看上去比方才要稍稍缓和了些,她慎之又慎的摇了摇头:“园子,亭子,还有一些废弃的院子,湖边,都找过了,没有人。”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情况她知晓了。

    她转身飞快的走到床边,也没有避绿莺的嫌,直接背身过去穿上袄衫,长裤,外套,把软底寝鞋换了,换上了厚实又轻便的牛皮靴子。

    方菡娘手里头拿了件披风,往身上一披,边系带子边道:“三房那边是什么情况?”

    大概是方菡娘天生就有稳定人心的气质吧,绿莺看着方菡娘这番动作,竟像是有了主心骨般,她只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块大石松了几分。

    绿莺垂眉恭敬道:“三房那边不敢把事情闹大,伺候妙妙小姐的几个丫鬟婆子都被拘禁了起来。眼下秋二奶奶六神无主,是李四奶奶在帮着主持大局……不过李四奶奶正是双身子,精力难免不够。她怕自己哪里没看过来,再让消息走漏出去,就特特遣了人来告诉奴婢一声,让奴婢把芙蕖堂的门院看好。奴婢想了想,姑娘是个有大智慧大主意的,为了整个平国公府考虑,这事不能瞒着姑娘,就自作主张过来同姑娘说一声了。”

    原来这是绿莺自己的主张!

    方菡娘点了点头,诚恳道:“绿莺姐姐,谢谢你过来知会我一声。这桩事不是什么小事。”

    她边说着,披风已经穿戴好了。

    方菡娘像是出征的战士般,匆匆迈出了屋门,奔着三房而去。

    因着不知道芙蕖堂这边老夫人什么时候就要用得上绿莺,绿莺仅仅把方菡娘送去了芙蕖堂的正院门口,在正院目送着方菡娘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夜的风雪中。

    绿莺心里头默默在想,这些日子以来,不少人都在说方菡娘他们搭上了平国公府,算是跳上了枝头变凤凰了。然而绿莺却觉得,平国公府有方菡娘,是整个平国公府的福音才对……

    方菡娘步履匆匆,一路直奔三房秋二奶奶那小院子而去。

    三房正院那里,阮三老爷同莫三夫人似乎还没有被惊动,院子里头没什么动静,方菡娘远远的从正院路过,瞥了一眼,见灯火静默,便知这事阮三老爷夫妻两个还不知道。

    秋二奶奶那小院子,院门已经紧闭了。

    方菡娘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很快就开了,里头有个婆子一脸紧张的露出头来望了一下,见是方菡娘,满面的错愕:“表姑娘?……您怎么……”

    方菡娘没时间跟她废话,她示意那婆子闪开。

    婆子却不知方菡娘已经知晓了阮芷兰失踪的事,她很是为难又很是紧张道:“……表姑娘,这么晚了,您别为难小的,要是有什么事,不如您明天过来?”

    在婆子看来,这事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分风险。

    方菡娘神色平静,语气却冷硬的很:“事情我都知道了,让开,我要见二表嫂。”

    婆子忍不住就打了个激灵。

    她哪里想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住在芙蕖堂的表姑娘都知道了这事?

    但她也不敢再墨迹耽误事情,飞快道了一句:“容小的去问一下奶奶。”

    方菡娘哪里耐烦跟她墨迹。

    大半夜了,阮芷兰不在家中,到底是自己离家出走,还是被人掳走,都还未有定论,这怎么容得下她还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方菡娘一把推开那婆子,大步进了院子。

    婆子着急的不行,跺了跺脚,又不敢硬是拦着方菡娘,哎呦哎呦的喊了几声“表姑娘”,但方菡娘置若罔闻,丝毫不搭理她,婆子也只得愁眉苦脸的跟在了方菡娘身后。

    方菡娘直奔着灯火最盛的那间屋子去了,果不其然,屋子里头,堂下一溜烟跪了两个丫鬟两个婆子,在那瑟瑟发抖的哭着,上头坐着以手撑头快要晕厥过去的秋二奶奶,李四奶奶坐在秋二奶奶身边,扶着她免得她跌下去。

    阮家二少爷,也就是阮芷兰的爹,阮楚成脸色焦急的坐在另一侧,阮家四少爷阮楚礼也似是在安慰阮楚成。

    几人见方菡娘这般闯进来,俱是一惊。

    方菡娘身后的婆子噗通一下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道:“小的实在拦不住表姑娘……”

    方菡娘截了婆子的话:“是我硬要闯进来的。”

    秋二奶奶愕然过来,看见方菡娘却突然想起了什么,像是有了主心骨般,原本焦虑不安的眉眼都亮了几分:“菡娘!你来的正是时候!……”

    她有些激动的同李四奶奶道:“上次妙妙走丢,就是菡娘帮着找回来的!这次肯定也能行!”

    秋二奶奶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般,挣扎着要起来。

    阮二少爷叹了口气,走上去按住秋二奶奶:“你先好好休息,看看你的脸色,都这么差了。”

    秋二奶奶神情激动道:“妙妙不见了,我怎么好好休息!”

    虽然往常秋二奶奶对儿子阮纪风更关注些,但这不代表她不爱女儿阮芷兰。

    上次阮芷兰走失,她就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这次阮芷兰在自己家里突然没了踪影,她简直觉得像是天塌了一般。

    李四奶奶肚子里头怀了孩子,倒是能体会几分为人父母对儿女的焦灼感,她扶住微微啜泣的秋二奶奶,低声劝了起来。

    方菡娘叹了口气,看向堂下跪着那两个丫鬟两个婆子。

    方菡娘倒是对她们眼熟的很,知道她们是贴身伺候阮芷兰的。

    “……问过了吗?”方菡娘问阮二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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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八章 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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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二少爷这个当爹的,女儿失踪自然也是很焦心,但还没有像秋二奶奶那般失去理智。

    他点了点头:“已经问过了。”

    方菡娘想了想,道:“表哥表嫂要是不介意的话,容我再问她们一遍?表哥表嫂也正好可以看看她们的供词有没有出入,看看是不是在撒谎。”

    阮二少爷刚要点头,那边秋二奶奶已经急切道:“你问,菡娘你尽管问!”

    方菡娘点了点头,看向堂下瑟瑟跪着的几人。

    她看向其中一个丫鬟,点了她的名字:“星眸,你跟着妙妙很多年了吧?”

    星眸瑟瑟抖着,跪伏在地上,颤着点了点头。

    方菡娘问:“那今晚你什么时候发现你们家小姐不见的?”

    “今晚上……”星眸声音抖得听不清在说什么,方菡娘打断了她,“你好好说!这事关你们家小姐的安危!若是你们家小姐能找回来,或许还能保住你们一条命。若是……”

    方菡娘没有说下去。

    但谁都知道方菡娘话里头的意思。

    若是阮芷兰找不回来了,那么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少不得要给阮芷兰陪葬。

    星眸狠狠的打了个寒颤。

    她是知道眼前这位表姑娘是个心地纯善的,上次她们家小姐丢了,这位表姑娘二话不说就寻了个借口离开了宴席跑去找人;后头听说百灵犯了事,被赶出府门,一家子无依无靠的,她私底下也是听说这位表姑娘抬了抬手,找了个庄子安置百灵一家子。

    星眸瑟瑟抖着,她知道这次无论她家小姐找不找得回来,她这是难逃一番罪了。

    说实话,打一顿板子估计都是最轻的了……

    若是她一五一十的把话都说出来,说不定这位表姑娘看在她没有撒谎的份上,到时候也能抬抬手,给她一条生路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星眸深深的吸了口气,平复了下心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的抖:“今天,今天傍晚,小姐用过饭之后,就,就说不太舒服,要去休息。因着之前小姐就染了风寒,奴婢就想着是不是病情又加重了,本,本想告诉夫人一声,但小姐说不用,让奴婢把药给她端过去,她服药就可以……奴婢看小姐精神头还算不错,就听小姐的,把药给她煎好端了过去……小姐服了药后,就把奴婢赶出了房门,说要好好静一静休息休息,让奴婢不要打扰她……”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星眸继续。

    星眸见方菡娘并没有骂她什么的,稍稍鼓起了些勇气,她又道:“……然后奴婢就一直候在旁边的茶水室里等小姐差遣……然而小姐一直没喊奴婢,奴婢便以为小姐睡着了……谁知……”

    星眸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她心里头非常后悔,那时候要是冒着被骂的风险,开门去看看就好了。

    “……到了晚上,因着奴婢惦记着小姐屋子里头的银霜炭是不是燃尽了,就想进去帮小姐换个炭盆……”星眸带着哭腔道,“那时候奴婢见床上被子鼓鼓囊囊的,似是个人形在背对着奴婢,奴婢也没起疑,以为小姐在被子里头睡着了,就轻手轻脚的换了炭盆里头的炭,出去了。”

    方菡娘见星眸强调被子,便知,大概这时候阮芷兰已经失踪了。

    果不其然,一旁一直在听着的秋二奶奶忍不住骂了起来:“你这个躲懒的贱婢!你家小姐背对着你睡,你不会去给她掖一下被子吗?!……若你当时就发现了那不过是被子里头塞了个枕头,何至于到现在才发现妙妙失踪了!”

    秋二奶奶本就是泼辣的性子,但这次,她骂着骂着,大概是心忧阮芷兰的安慰,却忍不住哭了起来。

    星眸也哭了起来,她连连磕头认罪:“二奶奶,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方菡娘止住星眸:“那你们当时是怎么发现妙妙不在屋子里头的?”

    星眸抹了把脸上的泪:“晚上二奶奶过来,问奴婢小姐近来如何,奴婢就如实回答小姐早就睡下了。二奶奶就去屋子里探视小姐……这才发现被子里头原来一直塞着的是个枕头……一旁的窗户还大开着……”星眸一想当时的情形,只觉得绝望万分,“奴婢,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不见的!”

    秋二奶奶又忍不住带着哭腔骂起了星眸几人。

    一个大家闺秀的奶奶,这般骂下人,虽然很是失态,但却是能看出她心中真的是很焦躁绝望了。

    想想也是,一个翻过年去十三岁的女孩子,正是好年纪,大半夜不见了,不知道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离家出走。

    无论是哪一条,但凡有半点消息流露出去,阮芷兰这辈子都别想做人了。

    这不像是宴席上你不见了,可以找个“贪玩”的理由糊弄过去。虽说那样实在给平国公府抹黑,但总比丢了清白名誉好得多。

    眼下这个局,只有找到阮芷兰才能破。

    不然,阮芷兰的名声,甚至说整个平国公府女眷的名声,都会被毁的渣都不剩下一点。

    秋二奶奶哭着同李四奶奶道:“那个不要脸的孔氏丢了孩子跑来平国公府哭的时候,我还在那儿,觉得这个孔氏寡廉鲜耻的,一个外室还有脸闹上平国公府,若不是她,府里头也不至于后来出了那么多事……眼下妙妙不见了,我才能体会几分当时她的心情……我的妙妙啊,你到底去哪里了啊!……这深更半夜的,你让娘去哪里找你啊!”

    秋二奶奶声声泣血,让人听了心里头也跟着难受起来。

    阮二少爷也算是铁打的汉子了,女儿丢失后就一直在控制自己的焦灼,眼下妻子这般一哭诉,他更是难以忍耐的,红着眼眶猛的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我去带兵,大街小巷的搜!实在不行就带兵出城去搜,不管妙妙怎么样了……一定要把妙妙找回来!”

    阮四少爷也跟着站起来:“二哥,我同你一块儿去找妙妙!”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稳了稳情绪,喊住了两位表哥:“二表哥,四表哥,先等一下!等我问完这几个丫鬟!……眼下什么情报都不知道,贸贸然去找妙妙,若妙妙是被人劫持的,眼下只会打草惊蛇!”

    方菡娘说的阮二少爷又何尝不知!

    然而爱女深夜失踪,阮二老爷已经是快失去理智了。

    方菡娘又望着地上跪着的星眸:“……近几日,你们家小姐有没有什么行为失常的地方?”

    这个问题之前秋二奶奶他们倒是没有问过星眸。

    星眸一下子愣了,她跪伏在地上颤着身子想了很久,这才有些不太确定道:“……小姐这两日精神头似是有些不太好……因着染上了风寒,奴婢实在不知这是不是风寒的关系……”

    “还有呢?”方菡娘耐心的问。

    星眸努力回想,这才仿佛想起了什么,她急切道:“奴婢想起来了!……之前有一次,因着端过去的汤药烫手了些,奴婢不小心溅出来一些,就慌慌张张的没有敲门闯进了小姐的屋子,奴婢记得当时小姐脸色有些慌张,匆匆的藏了个什么东西往怀里一塞……因着奴婢没有敲门就闯进去是犯了大错,小姐狠狠的把奴婢骂了一顿……这事奴婢就忘了……”

    方菡娘心里暗暗沉吟一番。

    藏了个什么东西?

    一个大家闺秀,有什么东西是怕被人看见从而藏起来的呢?

    方菡娘头一个就想到了信笺。

    但这事非同小可,她没有声张,而是点了点头:“还有旁的吗?”

    星眸怯怯的摇了摇头:“奴婢再也想不到了。”

    方菡娘这才转身,看向阮二少爷:“二表哥,能不能帮我把今晚上西边那个角门上看门的婆子给喊来?”

    “西边那个角门?”阮二少爷微微皱起了眉头。

    那边是个荒凉的角落,连着几个荒废的院子,一般来说是没人去那边的,那边有一道破落的大木门,平时用一把铁锈斑斑的锁给锁着。

    甚至说,府里头的一般人是不知道这儿的,这还是方菡娘之前闲逛,逛到了那里,才知道有这么一个门。

    方菡娘冷静的点了点头:“我觉得以平国公府几处边门的守卫来说,妙妙瞒过那些守卫偷偷溜出去,这事不太可能。”

    秋二奶奶失声叫了起来:“菡娘,你是觉得……妙妙是偷偷溜出去的?”

    方菡娘点了点头,冷静道:“二嫂,你看,从这些不同寻常的现象来说,她应该是偷偷溜出去的;若是贼人掳走妙妙的话,屋子里头没有挣扎的痕迹,他一边要劫持妙妙,又怎么往被子里塞枕头甚至还要费心思把被子伪装成人在睡觉的模样呢?”

    方菡娘另外的怀疑她没有说出口,毕竟,眼下是毫无证据的,说那些虚无缥缈的怀疑反而会增加大家的慌乱跟焦躁。

    阮二少爷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个我们也曾怀疑过……”他满脸慎重的喊来他的贴身长随,低声嘱咐了几句。

    长随很快领命去了。

    不多时,一个满面仓皇的婆子就被那长随秘密带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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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二十九章 梨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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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婆子本就心虚,被带到厅里后,一见厅里头坐了大大小小五个主子,当即腿都软了,面如白纸,还没等方菡娘她们发问,就瘫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交代了出来。

    这婆子姓雷,夫家早死,也没什么儿女。早些年这雷婆子是逃难过来的,后来被平国公府收留,就在府里头签了契书,当了个粗使婆子。后来平国公府的管事看她年纪大了,就让给她安排了个看角门的闲差。

    不过这婆子有个毛病,就是爱喝几口小酒,也因着喝酒这事误过几次差事,被罚过几次月钱,不过总归没出什么大错,就还是在这角门待着,跟另外一个婆子轮流看这角门。

    雷婆子被带来时,脸色还有些酡红,大概是刚去喝了些酒。

    她跪在地上说话的时候,一张嘴也是满口的酒味,方菡娘跟她挨得近,闻不得那混杂着腐烂味的酒臭,不由自主的就往后退了两步。

    “……各位主子,老奴,老奴也是被逼的啊……”雷婆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今下午兰小姐找到老奴,说手上握着老奴上次喝酒误事的把柄,让老奴听她的吩咐,不然就去管事那告发老奴,让老奴丢了这份差事……老奴实在,实在也是没法啊……”

    秋二奶奶忍不住着急的插嘴问道:“你说是妙妙去找你的?!她让你听她什么吩咐?!”

    雷婆子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她老老实实的跪在地上,苦着脸道:“秋二奶奶,老奴在平国公府看了半辈子角门了,这还是头一次,有主子找到老奴,让老奴听她吩咐做事的……兰小姐说,因着这几日下雪,她在府里头待得心烦了,听说晚上梨园有一出堂会,是新排的一出戏,她十分想去看这头场,就,就跟老奴说,让老奴偷着给她开一下角门让她出去……她看完堂会就回来……”

    雷婆子见几个主子脸色都有些不好,带着点干嚎道:“各位主子明鉴啊,老奴当时也是很不愿意,但兰小姐是主子,手上又握着老奴的把柄,老奴没法不答应啊!”

    秋二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你,你也不能就这么答应啊!让府里头的小姐孤身一人跑出去,有多危险你不知道吗?!”

    雷婆子挤出几滴眼泪来,看上去也是后悔的很:“秋二奶奶,老奴当时也是猪油蒙了心了……兰小姐说她等多一个时辰,赶在就寝前回来,不会有人知道老奴放她出去看戏的事……”

    秋二奶奶气得快喘不上气来。

    雷婆子看上去很是害怕的模样。

    方菡娘若有所思的问道:“妙妙是几时让你给她开了角门的?”

    雷婆子苦着脸道:“回表姑娘的话,兰小姐来找老奴时,老奴记得正清楚,正是戌时。她说看完堂会就回来,不会超过亥时……”雷婆子抖着嘴唇,“谁知道,谁知道兰小姐到现在还没回来啊!”

    方菡娘若有所思的看了雷婆子一眼。

    李四奶奶忍不住气道:“你这刁奴,眼下都什么时辰了!即便是你偷着把妙妙放出去的,她没有按时回来,你就不知道跟家里说一声吗!”

    雷婆子连连磕头,一下一下打起自己的脸来:“都是老奴不好,老奴这张嘴,太贪杯了,兰小姐出去后,老奴就去喝酒了……”

    秋二奶奶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着雷婆子直哆嗦。

    李四奶奶又忙抚着秋二***胸口安慰她不要动怒。

    方菡娘点了点头:“你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雷婆子有些瑟缩的苦着脸道:“求主子饶了老奴这一次吧……老奴以后再也不敢贪杯了……”

    方菡娘挥了挥手:“你眼下求饶也没用,妙妙回来之前,你先回你屋子里头待着去吧,哪里都不准去,差事会有别人替你的。”

    雷婆子有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分侥幸与狂喜。

    她早就听说这位方姑娘是位心软的,果不其然。

    雷婆子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秋二奶奶憋着一口气,待雷婆子退下了,她才脸色有些难看的对方菡娘道:“菡娘,怎么就这么容易饶过她!你这也……”她深深的吸了口气,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李四奶奶也委婉道:“菡娘,这样不太好吧!”

    方菡娘点了点头:“两位嫂嫂别急。”

    她转向阮二少爷,道:“二表哥,你手底下可有身手好的,适宜打探消息的斥候?”

    阮二少爷正心急如焚,听得方菡娘这般问,有些愣忡,还是点了点头。

    方菡娘便道:“那好,还麻烦二表哥让那斥候马上在暗中监视这婆子的一举一动。”

    阮二少爷又是一怔:“你的意思是?”

    方菡娘点了点头:“这婆子很是可疑,她应该是说了些真话,但同样的,她肯定隐瞒了些什么。”

    一旁的阮四少爷也道:“二哥有些关心则乱了。那婆子眼神虚浮,虽说是惹出了祸事,但明显她的慌张更多于惊恐……看上去是有些问题。”

    阮二少爷自打女儿失踪后,一连串的讯息压下来,他满心满脑都是焦急,已经无法去分析那些讯息的意思了。

    也因此,阮四少爷察觉到了疑点,他却没有察觉到。

    不过阮二少爷并不是刚愎自用的人,他也知道自己大概是关心则乱了,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吩咐长随,让他去找阮家军里头的斥候去暗中监视这雷婆子。

    方菡娘轻声道:“其实这婆子可疑的地方,还有一点……方才她一进来,我们还未曾说什么事,她已经开始说起了事由……更重要的一点,我们从未说过喊她过来是因为‘妙妙还未回来’,她却张口就喊冤不知道眼下妙妙还未回来……她口中说‘不知道’,其实就代表了她已经知道‘妙妙今晚没回来’这桩事。”

    方菡娘顿了顿,看向方才去传那雷婆子过来的长随:“你可曾跟她说过半句有关兰小姐没有回来的事?”

    长随坚定的摇了摇头:“奴才去传那雷婆子时,只说了主子有事找她。”

    方菡娘双手合掌:“这就是了。那婆子既然口口声声说没想到妙妙‘现在还没回来’,所以才没来通知主子这种话,那就说明她早就知情了……虽说妙妙是经了她手偷偷溜出去,但也可能我们提前发现了把妙妙带回来,找她算账的啊?正常人不都是会怀疑主子喊她过来到底是因为什么吗?她上来就先以妙妙没回来为由进行了解释,那只能说明一件事,就是,她早就知道了,妙妙今晚是回不来的。”

    秋二奶奶听了方菡娘的分析,愤怒的站了起来:“那个贼婆子!我去问她,到底把妙妙藏到了哪里去!”

    方菡娘连忙拦住秋二奶奶:“二表嫂不要激动,那个婆子不过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婆子,她把妙妙藏起来能有什么好处?这事,定然不会是她一个人的阴谋,背后应该还会有主谋。二表嫂这样贸然前去只会打草惊蛇……我方才之所以没怎么责怪她就让她回去了,就是想让她掉以轻心,觉得我是个心软的。她只会庆幸糊弄过了我们……既然已经‘糊弄’过去了,那么她后头的行事自然会露出几分马脚。”

    方菡娘这一番解释,让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都恍然大悟。

    阮二少爷着急的问道:“那雷婆子说的妙妙出去看戏让她偷着开角门这事,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方菡娘轻声道:“若是想让慌话听上去没什么纰漏之处,那就说九句半真话,掺杂半句谎话……因此,这婆子话里头大半段应该是真的。妙妙应该是真的去看堂会了……”

    阮二少爷焦急道:“那我现在就带兵去梨园!”

    方菡娘忙拦住阮二少爷:“二表哥不要轻举妄动。那梨园是个戏园子,眼下都是深夜了,梨园都已经关门了,您要是带兵过去找人,八成不会找到妙妙,还会把这事情弄得人尽皆知,到时候妙妙人没找到,名声也都全毁了。”

    阮二少爷有些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现在到底该做什么?”

    方菡娘轻声道:“二表哥,这样,你可以领兵去梨园,但是不要说去找人,就说白日里我去梨园看戏,把母亲的遗物给丢在了梨园里头。你是帮我去找我母亲的遗物的。”

    阮二少爷震惊的看着方菡娘:“菡娘,你疯了吗?这样一来,你少不得要落一个娇纵跋扈的名声……”他欲言又止。

    眼下外头风言风语的,他们平国公府像是被人用流言给捆住了一般,尤其是阮青青这三个孩子,正处在流言风暴的正中心,方菡娘这样,不亚于是又让那流言又丰富了几分。

    方菡娘却认真的摇了摇头:“这些名声不算什么。日后我自有洗清的法子。二表哥还是赶紧点上些心腹去梨园看看蛛丝马迹吧。”

    阮二少爷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咬了咬牙,一拱拳,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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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章 男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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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二奶奶微微翕动了下嘴唇,神色复杂的看着方菡娘,不知道该如何感激她才好。

    方菡娘倒是不在意这些,她看向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温言道:“眼下夜深了,两位嫂嫂还是先休息一番。尤其是四表嫂,有孕在身,不能熬夜,太伤身子了。”

    李四奶奶刚要说什么,秋二奶奶也坚定的握着李四***手,感激道:“四弟妹,今儿这事多亏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眼下妙妙这事已经有了几分眉目,你还是赶紧回去歇着吧。我好多了。”

    李四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好。二嫂,若是有事,你也别见外,让丫鬟去喊我便是。”

    阮四少爷扶着李四奶奶回了他们的院子。

    阮四少爷一会儿也打算去梨园那边看一看。

    方菡娘看着满脸憔悴的秋二奶奶,又四下里看了下,奇道:“怎么没见风儿?”

    方菡娘指的风儿,自然是秋二***儿子,阮芷兰的同胞兄长,阮纪风。

    秋二奶奶叹了口气:“风儿不过是个孩子,这种事喊他在场也没什么用。他这几日功课也多,我便没让人喊他过来。”

    方菡娘不敢苟同道:“二表嫂,话不是这么说的。一些事情,小姑娘未必会跟父母说,倒是有几分几率会跟自己的兄弟姐妹说悄悄话。二表嫂还是把风儿喊来,问一下他,说不定还会有什么线索。”

    秋二奶奶一听儿子说不定知道女儿失踪的线索,知道眼下不是心疼儿子的时候,立马让丫鬟去把阮纪风给喊了来。

    不多时,阮纪风揉着惺忪的睡眼过来了。

    他一只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满脸睡意,似是还没睡醒,声音有些懒洋洋的:“娘,大半夜的,喊我来做什么啊?”

    话音刚落,他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方菡娘。

    阮纪风一个激灵,吓得睡意一下子跑远了。

    他张大了嘴巴,诧异的看着方菡娘,很是错愕道:“小姑姑,你怎么在这儿?……”

    秋二奶奶哪里还有时间看儿子在那犯蠢,她眼睛通红,声音有些哑,看着儿子:“风儿,你妹妹不见了。”

    阮纪风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

    然后他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大的“啊”了一声。

    阮纪风有些跳脚:“妙妙不见了?!现在?!这个时辰?!”

    秋二奶奶被儿子勾起了对阮芷兰的担忧,她抹着眼泪,点了点头:“你妹妹今晚上戌时那会儿偷偷溜了出去,说是要去看堂会,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真是胆大包天反了她?!”阮纪风错愕极了,瞠目结舌的在那跳脚。

    方菡娘却敏锐的抓住了阮纪风话里头下意识流露出来的意思,她喊住阮纪风:“……听你这话音,风儿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阮纪风被方菡娘这么一问,一下子僵住了。

    秋二奶奶见果然有情况,着急的上前拍了阮纪风肩膀一下:“你这孩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吞吞吐吐的?!你妹妹一个大家闺秀,眼下都半夜了,还没回来,外头又天寒地冻的,你这当哥哥的,难道就不着急,不担心吗?……”秋二奶奶边说边哭了起来。

    阮纪风一看他娘都哭了,手脚都慌乱了,他一边手忙脚乱的拿帕子给他娘擦泪,一边连声叹气。

    待秋二奶奶情绪稍微稳定了下来,阮纪风重重的一跺脚,似是下了什么决心:“事到如今我也不能替妙妙瞒着了。娘,妙妙这突然说去看堂会,没准是去跟心上人幽会的。”

    这话实打实的把秋二奶奶吓了一跳。

    秋二奶奶瞪大了通红的双眼,急了:“你这孩子!瞎说什么呢!”

    说着,一边还打了阮纪风一下。

    阮纪风也没躲,背上结结实实的挨了秋二奶奶这一下。

    秋二奶奶见阮纪风疼的呲牙,又忍不住心疼,刚想去安慰,一想方才儿子说的那话,忍不住又瞪起了眼:“你这当哥哥的怎么能这么说你妹妹?!你妹妹除了跟我一起去参加宴会,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来的什么心上人?!真真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乱说话!”

    阮纪风苦着脸:“娘哎,是你问我的,我这说了你又说我乱说话……那你到底还让不让我说了啊。”

    方菡娘却是想到了之前星眸说的,阮芷兰往怀里头藏东西的那个行为。

    方菡娘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下意识的相信了阮纪风的话。

    她沉着脸,道:“风儿你好好说一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阮纪风一听,他这个小姑姑是信他的话的,忍不住就往方菡娘那挪了两步,看方菡娘也多了两分亲切感。

    “还是小姑姑相信我,小姑姑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之前吧,妙妙跟我娘去参加了一个什么夫人的宴会,在宴会上邂逅了一个男的……”阮纪风一副遇到知音的模样。

    秋二奶奶见儿子的样子总觉得他说的什么心上人不靠谱,结果一听,她家女儿还是在宴会上“邂逅”的男人,当即就急了:“什么男的?他叫什么?”

    阮纪风拧了拧眉头:“娘,我真不知道他叫什么,我问妙妙了,妙妙死活不肯说。”

    秋二奶奶又恨不得去打阮纪风。

    但毕竟是心爱的儿子,秋二奶奶下不去手,只得瞪了他一眼:“快说,后来呢!”

    阮纪风忙继续讲了下去:“从那以后吧,妙妙就对那个男的有了点不一样的心思。”阮纪风见他娘又皱起了眉头,忙声明:“这是妙妙告诉我的!”

    秋二奶奶听着女儿小小年纪什么“邂逅”什么“不一样的心思”的,只觉得有些臊的慌。但这些事关女儿的安危,她又不能不听下去。秋二***眉心都拧到了一块去。

    “后来,妙妙好像去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又见了那男人一面……打那回来以后,妙妙就老是很纠结的样子。后来有一天妙妙就来找我打听男人的心思,我才知道有这么一桩事……”阮纪风苦着脸,“小姑娘家家嘛,有点春心萌动那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我就没当回事,她有时候也念叨要是能跟她再见一面就好了……您这方才一说,她偷溜出去看什么堂会的,我这不下意识就觉得妙妙这是去跟男人幽会去了嘛。”

    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

    秋二奶奶错愕的很。

    要知道这宴会男宾女宾都是分园子的,妙妙中间还走失了一次,后头她就有些后怕,一直在陪着妙妙啊。

    那妙妙是什么时候跟那男人见了一面的?!

    秋二奶奶百思不得其解,想的脑袋都快炸了。

    方菡娘却突然冒出来一个想法,一下子,一颗心噗通噗通的跳到了嗓子眼。

    妙妙什么时候见的男人?——妙妙见过的男人她倒是知道一个,但,那个男人,是跟姜思华私通的瑞王世子啊!

    方菡娘意识到这事似乎有些脱离她的想象了。

    眼下她这想法,也不能告诉秋二奶奶,再平白增添她的担忧。

    不过……她倒是有个人可以去求助。

    方菡娘心里打定了主意。

    那边秋二奶奶还在那急的不行,边在屋子里转圈边骂:“妙妙这个臭丫头,自打生下来,就没让我省过心!……眼下倒好了,还敢跟偷偷溜出去跟男人幽会了!……要是让我知道那男人是谁,这么不要脸的勾搭我家姑娘,我一定得把他的狗腿给打断!卑鄙的小人!无耻!”

    她简直不敢想,妙妙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已经被那人给绑走了……

    或者……私奔?!

    秋二奶奶一想这些,急得就快哭了。

    阮纪风忙在那安抚他娘。

    方菡娘趁机告辞了。

    秋二奶奶也没什么精力去招待方菡娘了,她只道:“菡娘,我们是一家子,多余的话我不说,就说一句,你的这份恩情,我秋氏记下了。”

    “二表嫂言重了,既然二表嫂也说了,我们是一家子。一家子之间,哪里来的恩情不恩情呢。”方菡娘道。

    秋二奶奶摆了摆手,又心焦又疲累。

    方菡娘裹了裹披风,趁着夜深出了门,回了芙蕖堂。

    芙蕖堂里头,绿莺还没睡。

    方菡娘进了芙蕖堂正院,绿莺便悄悄的来到方菡娘的房间,有些心忧的问:“姑娘,兰小姐那边,可有消息了?”

    方菡娘摇了摇头:“只是有些眉目了,二表哥带人去找了。”

    绿莺见方菡娘也是一副疲累的模样,便也没再多问什么,退下了。

    方菡娘静静的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确认周围都没什么人了,这才悄悄的推开了窗户,学起了猫头鹰叫。

    不多时,林子那边也响起了猫头鹰的叫声。

    方菡娘便知道,俞七收到消息了。

    很快,俞七从开着的窗户那儿,跃了进来。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这些日子,他们家主子为这位姑娘暗里做的一切他都看在了眼里,这姑娘是他们未来主母已经是毫无悬念的一件事了,俞七对方菡娘的态度跟对待他们家王爷的态度也没什么两样。

    “方姑娘,有什么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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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一章 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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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纵然俞七把方菡娘当成了未来的主母,方菡娘却是不能也不会把俞七当成下属。

    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同俞七先道了个歉:“大半夜的,可能要麻烦你了。”

    俞七受宠若惊的差点退了几步。

    他们家主子打小就是少言寡语冷淡漠然那一挂的,吩咐他们做事一般都是尽量的言简意赅。他们主子能五个字吩咐完的事,是绝对不会说六个字的。

    这种客客气气的话,俞七他是从来没从主子口中听到的。

    虽说方菡娘对他们一直客气的很,但自打俞七的心态转变将方菡娘视为未来主母之后,他乍然听到这种客气话,还有些不太能反应过来。

    “不不不,方姑娘,不麻烦不麻烦。”明明是深冬的夜里,俞七头上细细密密的渗出了不少汗。

    他连连摆手:“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方菡娘也没把俞七这态度上的差异放在心上。

    她微微沉吟道:“有两件事,头一件,希望你能帮我调查个人。”

    调查人的背景,暗卫里头有专门做这种事宜的,向来得心应手的很,在俞七看来这根本就不是事。他一口答应:“这个没问题。请问方姑娘,是什么人?”

    方菡娘道:“西边角门一个看门的婆子,姓雷。麻烦你帮我查出这些日子她跟谁有过接触。这事,有点急。”

    俞七点了点头,丝毫没有轻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这个要求。

    他道:“属下明白。敢问方姑娘另一件事是?……”

    方菡娘对俞七道:“帮我给你们家主子传个话,问他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有事要找他。”

    这话方菡娘说的有些不太好意思。

    俞七不可能不知道,姬谨行刚从她这走了没一个时辰。

    方菡娘有些心虚的想,我是为了正事找他,又不是为了儿女情长,干嘛不好意思啊。

    俞七脸上却没有半分嘲笑的意思。

    他是知道眼前这位方姑娘是个多么识大体的人的,若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是根本不会让他联系他们家主子的。

    俞七慎重的点了点头:“方姑娘放心,这两桩事属下都会第一时间办好……方姑娘还有别的吩咐吗?”

    方菡娘心里头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俞七那近乎尊敬的语气。

    方菡娘不由得道:“俞七你不必这么恭敬……”

    俞七一脸的正气凛然,抱拳道:“方姑娘是未来主母,属下自然要像敬重主子那样敬重方姑娘。”

    未来主母……

    方菡娘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然而隐隐又有一丝甜,她胡乱的点了点头:“没别的事了。”

    俞七身影像是闪过般,从方菡娘跟前消失了。

    徒留下还敞开着的窗户。

    因着寒风冷雪倒灌,开着窗户实在有些冷,方菡娘就随手关上了门。

    然而没多时,外头传来了轻轻的扣窗声。

    姬谨行似是笃定方菡娘还醒着,他轻轻扣了扣窗后,就随手从外头开了窗子,跃了进来。

    一直坐在屋子里头候着的方菡娘立马高兴的迎了上去。

    姬谨行头上落了不少积雪,染得发鬓眉毛都有些发白了。

    方菡娘有些心疼的踮起脚,抬高了袖子,替姬谨行逝去眉毛上的落雪。

    她心疼道:“这么晚喊你过来,实在是有些事,外头很冷吧?”

    姬谨行倒是有些不以为然:“并不算冷……”他顿了顿,看向方菡娘。

    姬谨行脸庞棱角是冷硬的,但看向方菡娘的眉眼却是暖的:“找我过来,什么事?”

    方菡娘轻轻的咬了咬下唇,也不跟姬谨行兜圈子,她开门见山的直接道:“瑞王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姬谨行微微吃了一惊。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惯了,心底虽然是微讶的,面上却依旧一副平静的神色:“怎么好端端的问起瑞王世子来了?”

    方菡娘叹了口气,瑞王世子毕竟是皇族血脉,眼下她思来想去,若是想要查这瑞王世子的话,问姬谨行是最简便的法子。

    因为她相信姬谨行不会骗她。

    方菡娘把事情来龙去脉告诉了姬谨行:“……我有个小侄女,似是在宴会上见了一个男人几次,迷上了那个男人。今天晚上,我这个小侄女突然就买通了西边角门的婆子,说是跑出去看堂会,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再加上丫鬟说她前几天神色慌张的藏过什么东西,我便怀疑是那个男人把我那小侄女约出去了。我二表哥已经带人去梨园那边搜查了,但我觉得,人不会还藏在那边的……之所以怀疑那个男人是瑞王世子,是因为我那小侄女,在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上,见过的男人似是只有同姜思华偷情的瑞王世子了……”

    姬谨行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毕竟瑞王世子是皇族的血脉,算起来还是姬谨行的堂兄……方菡娘也能理解。

    但方菡娘不知道的是,姬谨行脸色不太好看,还有一层,是因为姬谨行查出来一些事,证明瑞王世子在最初泼平国公府女眷污水的事情上也掺和了一脚,后面更是暗暗派了人手去推波助澜。

    眼下瑞王世子的那桩事情还没有了结,眼下姬谨行又知道了瑞王世子竟然疑似拐骗人家平国公府的嫡女。

    这事要是闹出去,怕是平国公府的名声就毁的干干净净了。

    “此事事不宜迟。”姬谨行当机立断,“我今夜就去夜探瑞王府。”

    方菡娘有些惊愕的看着姬谨行。

    她以为她对瑞王世子的这个怀疑,是没什么证据的,都是一些是没什么根据的推测,姬谨行会谨慎的调查一下得出结论了再行动。

    谁知道姬谨行没有怀疑她的猜测有没有根据,直接就要去夜探瑞王府了。

    方菡娘难得的迟疑了:“这样你是不是很危险……”

    姬谨行见方菡娘一脸的担忧,尽管生性不爱解释,但他难得的为了方菡娘开了口:“瑞王世子你们外人可能会被他温文尔雅的假象骗了,实际上这个人心思深沉的很。瑞王世子妃五年前因病离奇过世,当时这事还引起了朝中震荡,世子妃的娘家一状将瑞王世子告到了父皇那儿,说瑞王世子妃是因为瑞王虐待而亡……不过这事后来不了了之了。”

    方菡娘有些诧异,一位王府世子妃的死,竟然能用“不了了之”来形容?

    “为什么?……”方菡娘不解的问。

    姬谨行定定的看着方菡娘:“因为世子妃的娘家,突然撤了奏折,告老还乡,一家子都回了祖地。”

    方菡娘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事……这事……”方菡娘喃喃道。

    她想说,这事皇上就不管吗?朝廷就不管吗?明明这么多的疑点?

    姬谨行冷漠道:“因为世子妃的娘家人也不是什么善茬,告老还乡,算他们抽身早。他们家的破事,父皇不愿意管。”

    方菡娘说不出话来。

    告老还乡?早不还,晚不还,为什么要在递了奏折后“还乡”?

    这是不是也太过巧合了些。

    姬谨行见方菡娘脸色凝重,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方菡娘的头顶:“不必多想。眼下瑞王府还算是老实。你好好休息,我去夜探瑞王府,有什么消息,会让俞七告诉你的。”

    方菡娘拉着姬谨行的衣袖,有些担忧道:“那是个王府……你去夜探,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姬谨行冷静道:“你放心,以我的武功,夜探瑞王府,如履平地。”

    方菡娘还想再说什么,她实在是不放心,但她忍住了,不想再这么婆婆妈妈的。

    姬谨行相信她,她也该相信姬谨行才是。

    “那你万事小心。”方菡娘强忍着心里头的担忧,认真的对姬谨行道。

    姬谨行点了点头,飞身离开了。

    方菡娘站在窗前愣了许久,半晌才有些怅然若失的关上了窗户。

    这定然不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方菡娘也没有去休息,她坐在烛火前,怎么也睡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随即又想起了极轻的敲门声:“姑娘,您睡着了吗?”

    方菡娘听得出是绿莺的声音。

    “没有,醒着呢。”方菡娘一边轻声答了一句,一边起身去给绿莺开门。

    绿莺大概是走得有些急,在烛火映衬下,能看出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二少爷回来了。”绿莺也不同方菡娘废话,直接开门见山道,“那边传话的丫鬟说,二少爷的原话是,若表姑娘歇下了,就不必喊表姑娘过去了;但若是表姑娘醒着,就请表姑娘务必去一趟三房……奴婢觉得这定然不是什么小事,就赶忙过来了,怕您再睡下……”

    方菡娘点了点头,她身上的衣服,打从回来就没有脱下过。这样也省事了,她只把披风穿戴好了,二话不说就出了门往三房行去。

    已经是夜半时分了,但三房秋二奶奶这一支的院子,却依旧是灯火通明,彻夜难眠。

    方菡娘进了屋子,就见秋二奶奶手上拿着一支金钗,在那儿无声的哭着。

    秋二奶奶是个泼辣的性子,平时无事也要三分动静的,眼下这般无声的哭,倒是让人看了更是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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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二章 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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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一进屋 ,头疼万分的阮二少爷便一眼看到了方菡娘。

    “菡娘你来了!”阮二少爷急切的语气里头便带了一分松了口气的意思。

    秋二奶奶手里头颤巍巍的,举着那金钗,无声的冲着方菡娘张了张嘴,却是没说出话来。

    方菡娘倒是认得出,秋二奶奶手上那支金钗,就是阮芷兰平日里爱戴的。

    阮纪风在一旁也是着急的很,正在那劝秋二奶奶:“娘,一支金钗也说明不了什么。只能说明妹妹确实去了那梨园听堂会……眼下说不定是天色晚了,没法溜回来,找了个客栈休息呢?”

    秋二奶奶哭得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认定了,女儿这么晚没回来,金钗又遗落在地上,应是被人掳走或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不然好端端的,女儿这么喜欢这金钗,怎么会任由她遗落在地上?

    定然是那时候女儿已经身不由己了。

    方菡娘看向阮二少爷:“二表哥,除了这支金钗,没什么别的痕迹吗?”

    阮二少爷有些挫败又有些愤恨的坐回椅子里,狠狠的击了一下小几:“没有!那管事的奸猾的很,这金钗是遗留在包厢里头的,我问他包厢里头的是什么人,他反过来问我,不是说我家的小姐丢了饰物吗,怎么还反过来问他什么人?……真真是满嘴油滑的很!”阮四少爷后来也去了梨园帮着阮二少爷找人,他在一旁补充道:“后来还是动了武,那管事的害怕了,这才说这包厢里坐的什么人他们真不知道,只知道这包厢一大清早就有一位神秘的男子过来订下了……”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阮四少爷沉沉道。

    方菡娘点了点头,算是了解了一下情况。

    她越发倾向于这次阮芷兰不知道是经由什么途径,收到了瑞王世子的纸条——暂定阮芷兰看上的那个男子就是瑞王世子。在纸条上,瑞王世子约阮芷兰一块儿出去看堂戏,阮芷兰正是年少,十二三岁的少女,青春又懵懂,正是憧憬爱情的时候,她没准就动了心思,决定偷偷溜出去跟那瑞王世子看堂会——从她跟雷婆子说的那话,一个时辰后回来,有具体的时间,这说明她确实是打算回来的,并不是奔着跟瑞王世子私奔去的。那么,她现在没有回来,只能说明八成是被瑞王世子给挟持了……

    毕竟若那男子真的是瑞王世子的话,以阮芷兰的身份,是可以堂堂正正嫁到瑞王府做续弦的,她根本没必要同瑞王世子私奔,或者是夜宿瑞王府,流出什么不好的名声来自毁前途。

    方菡娘又看了一眼那金钗,突然问道:“妙妙的这支金钗,是在哪里找到的?”

    阮二少爷道:“在一把椅子的下头。那椅子笨重的很,幸亏几个搜寻的人很细心,才发现的这支金钗。”

    方菡娘若有所思道:“既然这金钗遗落在那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当时又是什么情况才会遗落的呢?”

    这个问题一说,阮二少爷倒是愣了一下。

    这般辛苦找到的物证,很少有人去怀疑物证的真假。

    这支金钗藏的那么隐秘,反而更像是有人故意在牵引他们发现这个物证。

    阮二少爷迟疑道:“菡娘的意思是,这金钗是妙妙故意丢在椅子下头,好给我们留个证据的?”

    这当然也是一个可能。

    不过,综合阮芷兰失踪这整桩事情来看,方菡娘更倾向于,是有人将这金钗故意丢在椅子下头,就是想告诉他们,阮芷兰是被人劫走的。

    那么,这么做,对那人来说,有什么目的呢?

    方菡娘苦苦沉思了许久,都没有答案。

    屋子里头气氛沉闷的很。

    秋二奶奶哭的眼泪都快干了。

    阮二少爷在这沉闷的氛围里头,再加上爱女疑似被掳,哪里能坐得住。

    他黑着脸:“不行,我自己绕着这西京找一找,说不定有什么线索!”

    阮四少爷立刻也站了起来:“二哥,我同你分头找。”

    方菡娘没有拦着阮二少爷阮四少爷两位表哥。她知道,眼下不让他们做些什么,他们肯定会崩溃的。

    就连方菡娘,都恨不得能出去满大街的找一找阮芷兰——虽然她知道,这无济于事,不亚于大海捞针,但要是真的什么都不让她去做,她定然是受不了的。

    阮纪风也站了起来:“爹,四叔,我也去找妹妹!”

    阮二少爷瞪了阮纪风一眼,还没等说什么,秋二奶奶已经哭着把阮纪风拉住了。

    秋二奶奶声音嘶哑的很,她哭道:“我的儿啊,眼下你妹妹已经遭了这种祸事,你要是再出去,深夜路那么滑,有个什么好歹的话,你还让不让你娘活了啊。”

    阮纪风被他娘哭得手足无措的,只得求救似的看了阮二少爷一眼。

    “好好在这陪着你娘!”阮二少爷瞪了儿子一眼,大步迈出了房门。

    阮四少爷也跟在后头走了。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索性上前,坐到秋二奶奶身边,软言安慰道:“二表嫂,不要这么丧气,眼下不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吗?没准真像风儿说的那样,妙妙只是看天色晚了,寻了个客栈歇息呢?”

    方菡娘在这件事中的处事不乱,靠谱的分析,已经赢取了秋二奶奶极大的信任,她一听方菡娘也这么说,可见这个也是有几分可能性的,她激动的拉住了方菡娘的手:“菡娘也这样觉得吗……没错,妙妙一定是看天色晚了,外头风雪那么大,那雷婆子喝酒误事没有给她开门,她就就近找了个客栈歇息……”秋二奶奶越说越觉得是这样,她神色凄凄的,拉着方菡娘的手,“菡娘,你说,是这样没错吧?”

    秋二奶奶满含期待的看着方菡娘。

    面对这样一双期待的眼睛,方菡娘心里头一阵发酸。

    但她还是忍着心头的酸涩,故作轻松的点了点头:“定然是这样。”

    秋二奶奶像是松了口气似的,人也看着有了几分神采,她忍不住哑声道:“妙妙这个孩子,真是让人操心……明儿她回来,我定然要打断她的狗腿!”

    阮纪风也故作轻松的配合着秋二奶奶,耍宝似的叫道:“娘,你这么狠心啊,妹妹还小呢,你就要打断她的腿,她瘸了我岂不是要养她一辈子啊?”

    秋二奶奶唾了儿子一口,脸上露出几分很难看的笑:“怎么,让你养你妹妹一辈子你还不愿意啊。”

    “哪里哪里,”阮纪风强撑着笑意,怪叫道,“别说养妹妹一辈子了,下辈子还养她我都愿意!”

    不知道这话哪里触动了秋二***心,她方才微微止住几分的眼泪,又如同泉水般涌了出来。

    “你妹妹……”秋二奶奶呆呆的落泪,“明天即便回来,家里头这些下人也有不少知道她彻夜未归了……这话根本瞒不住……咱们府这些日子名声早就被人泼了不少脏水,你妹妹再来这样一出,八成,八成是真的要靠你养一辈子了……”

    这话实在太过让人心酸,阮纪风年纪还小,男子汉轻易不落泪的觉悟,他还没有修炼到。他重重的吸了口因为酸涩流下来的鼻涕,带着重重的哭腔,却是强笑道:“娘,你放心,不管出了什么事,妙妙永远是我妹妹。只要有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口,我绝对不会饿着妙妙……咱们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好。”

    秋二奶奶定定的看着儿子,眼里流着泪,面上却绽出了几分笑:“好!好孩子!”

    方菡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想起了方芝娘跟方明淮。

    她心里头忍不住也被深深触动了。

    方菡娘心里头默念,但愿这件事不要沾染上瑞王世子……

    打从之前太子妃娘娘生日宴会那一出,方菡娘对那个从未接触过的瑞王世子,就莫名有了一种警惕。

    这种警惕不是发自于对这个人的认识,而是近乎于女人的第六感,近乎于一种直觉。

    在众人默默的等待中,黑夜渐渐过去,黎明到来了。

    因着这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已经肆虐了很多时日,即便是象征着一天新的开始的黎明,看上去也昏昏沉沉的。

    方菡娘一直在秋二***花厅里头陪坐着,一起等待着。

    而这时,外头却突然传来了一声猫头鹰的叫声。

    冬日里有猫头鹰本就是个稀奇事,但眼下秋二奶奶跟阮纪风心思都在阮芷兰身上,根本不在这一块儿上,也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有方菡娘,眼睛微微一亮。

    她不动声色的挪去了窗户边上,将窗户开了一小缝隙,小心的看了看外头。

    一个团成了团的小纸条从窗外头扔了进来。

    上头只写了三个字。

    “韶华府”。

    韶华府,就是方菡娘之前买下的姬谨行府邸旁边的那栋宅子。

    其实这并非那栋宅子的原名,只是方菡娘后来买下了宅子,重新起的一个。

    方菡娘心一下子跳到了喉咙眼。

    她知道,姬谨行不会平白的喊她去韶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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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三章 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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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将那纸团塞进了小袄袖子里头。

    她回过身去,似是在自言自语道:“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啊……我得回去一趟,跟芝娘和淮哥儿交代一下今天施衣施粮的事情。”

    秋二奶奶满脸的疲惫,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让她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都已经有些扛不住了。

    她似是已经有了最坏的心理准备,神色都有些木然了。

    秋二奶奶点了点头,声音沙哑道:“今天夜里辛苦菡娘了……我眼下实在没什么精力去送你了,”她有些机械的转了头,“风儿,送送你小姑姑。”

    阮纪风将方菡娘送出了院子。

    阮纪风突然道:“小姑姑,你说我妹妹会没事吗?”

    方菡娘认真的点了点头:“一定会没事的。”

    阮纪风吸了吸鼻涕,转过了头去,用袖子飞快的擦了一把脸,大概是不想在方菡娘面前落泪。

    方菡娘心底叹了口气,越发想知道那纸团里头的“韶华府”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想,却又不敢这么猜测,生怕后头一场希望落了空,反而更难受。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大步往芙蕖堂走去。

    秋珠这个点已经醒了,她正从外头打了盆热水回来准备洗脸,就发现她们家姑娘正裹着披风,头上戴着披风上的兜帽,连伞也没打,步履匆匆的从外头回来。

    秋珠诧异道:“姑娘,这么早……”

    她又忍不住往方菡娘身后望去,心里嘀咕道,夜里应该是小雅值夜啊,怎么没看见小雅?

    方菡娘看着秋珠已经起了,也是省的她再去喊人了。

    她来不及跟秋珠解释什么,只是言简意赅的吩咐道:“秋珠姐姐,收拾一下,陪我出去一趟。”

    秋珠望了望廊外漫天的风雪,虽然心里头诧异这个时辰就要出门这件事,但她是了解方菡娘的,知道方菡娘不是那种心血来潮就任意妄为的人。

    秋珠干脆利落道:“是,姑娘。”

    不多时,方菡娘就收拾妥当跟秋珠出去了。

    经过这几天的忙碌,施衣施粮这事,她相信自己的弟弟妹妹还有侄女阮芷萱已经可以上手了,并不怎么担心,只是简单的留了个口信,说了如果她不能及时回来,就让他们自己去。

    方菡娘特特没有走正门旁边的偏门,甚至没有乘坐平日里她爱坐的那马车,特特乘了辆极为普通的青毡马车,一副掩匿行踪的模样,出了平国公府,直奔谨王府旁边的韶华府去。

    韶华府早在之前就整修好了,方菡娘入住平国公府后,并没有忘了她买下的这栋宅子,有时候一些货物,还会直接让人运到这府里头来。

    韶华府里头一直有姬谨行帮着找来的忠心下人看守维护,一应日常就如同有主人常住一般,方菡娘放心的很。

    方菡娘同秋珠乘坐的这辆小马车,悄无声息的从韶华府的角门进了府。

    方菡娘倒是没料到,在韶华府里头,一下车就看见了青夏,可见他是专门候在这儿的。

    青夏见了方菡娘,也是恭恭敬敬的行了礼。

    眼下他们这一拨人,基本已经都知道了,他们未来的主母,定然会是这位方姑娘了。

    青夏知道眼下情况紧急,没有说半句废话,他行礼过后直起身子,一边做引路的姿势,一边同方菡娘低声道:“方姑娘,主子在阁楼那儿等您。”

    阁楼是方菡娘最为中意的一栋二层小楼,她索性直接起名为“阁楼”。当时翻修的时候,对这阁楼也是提出了诸多自己的意见与想法,算得上是这韶华府里头方菡娘参与最多的一处了。

    方菡娘没有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脚步飞快。

    这阁楼外头的院子是由一圈竹林围着的,只是眼下正是寒冬,竹子光秃秃的,看上去倒是寂寥的很。

    阁楼门前廊下守着两个看上去跟秋珠年龄差不多大的丫头,见了方菡娘,规规矩矩的行了礼,然后垂首为方菡娘推开门,并不多看方菡娘半眼。

    饶是方菡娘眼下心神都在姬谨行身上,也不由得被这俩丫头不同寻常的气质给吸引了一分眼神去。

    只是好奇心永远在正事后头,方菡娘没有多问,把这事压在了心里头,直接迈进了阁楼里。

    秋珠留在了门外。

    屋子里头看样子早就烧下了上好的银霜炭,烘得屋子里头暖洋洋的,方菡娘一进屋就觉得通体都舒泰了不少。

    姬谨行正站儿那儿等她。

    短短时间里头,他们已经见了三面。

    然而每见一面,方菡娘心底都会升起由衷的喜悦。

    “你喊我过来,是不是阮芷兰的事有眉目了?”方菡娘开门见山的直接问。

    姬谨行见方菡娘来得匆匆忙忙,眉眼之间还余留着几分疲态,一看就是没有休息好。

    姬谨行原本要说的话便先放在了一旁,他果断的回身吩咐身边丫鬟打扮的一个姑娘:“让人做个燕窝羹端上来。”

    方菡娘这才注意到,屋子里头角落里还站着两个丫鬟。

    那丫鬟利落的福了福身子,转身就走了,行走之间,竟然悄无声息的,没有半点动静。

    若不是姬谨行方才那般出声吩咐,方菡娘进来也有一段时间了,竟然都没有注意到这两人。

    并不是说方菡娘的心神都在姬谨行身上,方菡娘知道,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该忽略这两个大活人。

    这大概也是一种本事?……方菡娘心里头暗忖。

    姬谨行见方菡娘眼神在他身后微微一落,便知她在想什么,他简洁道:“这是暗卫里头的女卫,以后让她们跟着你。”

    方菡娘没有提出反对,点了点头。

    姬谨行从来不会这般没有征求她意见,就这样直接干涉她的日常生活。

    若这般干涉了,方菡娘相信,那定然是出现了什么事,让姬谨行不得不这么做,来保证她的安全。

    方菡娘道:“……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

    姬谨行就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能明白他的用意的,心中一暖,微微颔首。

    他纤细的手指微微往上一指:“人在上头。”

    听了这句话,方菡娘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

    人找到了!

    方菡娘松了一口气,她忍不住感激的看向姬谨行。

    姬谨行依旧是那副平静又淡漠的模样,似是看不出什么疲累来。

    但方菡娘知道,他也是人,怎么可能这般忙乱了一夜还不累?

    “辛苦你了……”方菡娘低声道,然而后面的话她又说不出来了。

    说感谢?那太假了……也太见外了。

    方菡娘忍了又忍,终于有句话没有憋住,说出了口:“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姬谨行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简洁道:“上去看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有些迫不及待的撩着裙摆上了楼梯。

    她推开门,迈进了屋子,绕过屏风,进了里头的卧间。

    软软的锦被里头,阮芷兰正闭着双眼,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昏迷,无声无息的躺在哪儿。

    方菡娘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侄女!

    方菡娘轻手轻脚的上前,见阮芷兰眼睛下头,嘴角,都各有一块淤青,左右两边脸颊都有些红肿,心里头又是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的望向姬谨行:“她这是昏迷还是睡着了……”

    姬谨行简单道:“被人下了*,药效不算重,眼下差不多该醒了。”

    他顿了顿,又道:“我是在一辆秘密运往销红楼的马车上找到她的。”

    销红楼!

    这名字,对于曾经查过京城大大小小各商铺的方菡娘来说,根本不是什么陌生的词汇。

    这就是个窑子!

    把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送进窑子,这是往死里下狠手啊!

    方菡娘眼里闪过滔天的怒火。

    她沉沉的,声音慢慢的,问姬谨行:“瑞王世子?”

    姬谨行沉默了下,点了下头。

    方菡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给阮芷兰掖了掖被角。

    她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但她却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是瑞王世子把这个自小千尊百贵养在深闺里头的小姑娘送进窑子里的理由。

    瑞王世子!

    方菡娘眼里头快喷出火来!

    正当这时,一直昏睡着的阮芷兰似是动了动。

    姬谨行道:“我去外头。”

    他出了门,还帮方菡娘把门给关上了。

    偌大的屋子里头只剩下了方菡娘跟阮芷兰。

    阮芷兰*了几声,沉沉的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再美丽不过的脸。

    方菡娘关切的俯下身子,柔声唤着阮芷兰的名字:“妙妙?”

    阮芷兰初初还有些迷茫,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方菡娘。

    慢慢的,阮芷兰的意识逐渐回笼,她像是想起了昨晚上的遭遇……

    “啊!”阮芷兰尖叫着,手脚并用的踢着被子,往后倒退,惊恐的喊着,“不要打我!不要打我!我听话!我听话!”

    她挣扎间,衣袖滑落,露出了手腕上肿的老高被绳子捆绑过的淤痕。

    阮芷兰挣扎的太厉害了,挣扎间也踢到了方菡娘,方菡娘却不管不顾的上前用力紧紧搂抱着阮芷兰,禁锢着她的暴乱,声音却无比的柔和,一直在安抚着她:“没事了,妙妙,我是小姑姑,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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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四章 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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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方菡娘近乎呢喃的安抚声里头,渐渐的,阮芷兰的动作幅度小了下去,她的动作也慢慢的停了下来。

    “小姑姑?”阮芷兰声音方才喊的有些嘶哑,她似是有些不太确定的,小声的轻轻唤了一声。

    方菡娘用力搂着阮芷兰,她板正了阮芷兰的身子,让阮芷兰同自己的眼睛对视,同时也无比柔和的哄着:“是啊,妙妙,你看看我,我是小姑姑……已经没事了……”

    阮芷兰呆呆愣愣的看了方菡娘许久,像是在确定眼前的人是不是方菡娘本人般,过了许久,阮芷兰这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到了方菡娘怀里头。

    “你怎么才来啊!”阮芷兰像个不讲理的孩子,在方菡娘怀里一边哭到打嗝,一边声嘶裂肺的抱怨着,手还时不时的推搡几下方菡娘,“他骂我,还打我……还说要把我卖到窑子里去……”

    方菡娘不闪不躲,活活挨了好几下。

    好在冬日里头穿得厚,阮芷兰又像个孩子一样在那倾诉自己的委屈,手上的动作也是无意识的,并没有用力,方菡娘也感觉不到疼痛。

    她依然在柔声哄着阮芷兰,任由阮芷兰在那儿哭。

    然而有人却不高兴了。

    姬谨行站在不远处,不轻不重的咳了一声。

    方才阮芷兰那闹腾的动静太大了,姬谨行担心方菡娘的安危,打算进来看一眼情况。

    谁知道就见着阮芷兰拿着方菡娘撒气。

    姬谨行这怎么能忍?

    但若不是看着方菡娘一直没说什么,还在那好言好语的哄着阮芷兰 ,姬谨行没准能把阮芷兰从二楼扔下去。

    阮芷兰沉浸在自己的惊恐里头,并没有注意姬谨行的那声轻咳。

    方菡娘却是注意到了,她回头,朝姬谨行露出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姬谨行眯了眯眼。

    他的小姑娘,他捧在手心里头,半点委屈都不忍心让她受。眼前这个臭丫头,还敢在他的心上人怀里拿着他的心上人撒气?

    饶是方菡娘对他递了好几个安抚似的眼神,姬谨行都忍不了了。

    他神色沉沉的上前,把阮芷兰从方菡娘的怀里头“扯”了出来。

    然后一手拉起方菡娘,他目带威胁的站在方菡娘旁边,居高临下的看着阮芷兰。

    阮芷兰眼下大概是已经知道自己安全了,方才又把那一腔惊恐通过连打带哭的倾泻了不少,眼下情绪已然是好了很多,被姬谨行这么一弄,她呆了呆,随即又有些害怕的讷讷缩了缩身子,哭声一下子也从嗷嗷大哭,变得越来越小,抽抽涕涕的,不怎么敢出声了。

    方菡娘不赞同的看了姬谨行一眼。

    姬谨行一脸不会退让的表情。

    方菡娘能说什么?

    方菡娘还能说什么?

    她叹了口气,轻轻拉了拉姬谨行的衣袖。

    姬谨行自然是懂心上人的意思。

    姬谨行沉着脸,警告似的看了一眼阮芷兰,不做声的又出去了。

    经过姬谨行这么一番风波,阮芷兰的情绪反而稳定了很多,最起码没有方才那般恐慌了,只是坐在床上抽抽涕涕的,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

    方菡娘坐在阮芷兰床边,软声道:“你不要在意,谨王爷向来都是那般模样……”她想了想,也有意在平国公府面前让姬谨行得一次好,她索性直接告诉阮芷兰,“就是谨王爷把你救出来的。”

    听到这儿,阮芷兰抽抽涕涕的哭泣声似是小了不少。

    她吸着鼻子,还有些打嗝,问方菡娘:“小姑姑,你说的,是真的?……谨王爷好凶啊……”她这般说着,还撇了撇嘴,活脱脱一副撒娇的小女孩模样。

    方菡娘见阮芷兰与平日里无甚两样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觉得姬谨行这般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她其实不是很想现在问阮芷兰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方菡娘却知道,这问题是逃不过的。她现在问了,才能第一时间找出应对的法子……

    方菡娘不着痕迹的上下打量了阮芷兰一番,见阮芷兰身上穿着的衣服是前些日子她们一块儿选布料选款式做的那件,且身上只是凌乱了些,衣服上的扣子什么的还是好好的,可见除了挨打受骂,没有受别的罪。

    方菡娘心里头松了一口大气。

    阮芷兰年龄实在太小了,翻过年去也不过十三岁,要是真受了那种罪,她觉得她们平国公府的人真能操刀去把瑞王世子给杀了。

    ——其实,她现在就想操刀去捅那瑞王世子几刀了。

    “昨晚,”方菡娘顿了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柔,“发生了什么?”

    阮芷兰像是一下子被触到了什么开关,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惊恐的整个人都要缩起来,她往后又躲了躲,躲开方菡娘要去触碰她的手,脸色煞白,嘴唇也微微颤抖起来。

    “别问我……”阮芷兰声音颤着,用力摇了摇头。

    “妙妙!”方菡娘声音突得提高了。

    阮芷兰一下子被方菡娘震住了,呆呆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发现了,阮芷兰这孩子,吃硬不吃软,你好言好语的问她,她反而会最抗拒的去回答你的话,你这般猛的一吓她,反而能让她迅速的从那种惊恐状态里头出来。

    只是方菡娘知道阮芷兰刚经历了那种事,她实在也不怎么忍心对这孩子太凶。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软下来:“妙妙,你冷静的听我说,我希望你能明白眼下的局势。昨晚上你失踪的事,家里头就已经知道了。你爹你娘,瞒着家里头别的长辈,整整一夜,都在挂念着你,操心的很。你爹更是领着人冒雪找了一夜,因着不敢声张你失踪的事,还要偷摸摸的找你……你爹你娘,你哥哥,都急坏了。你娘一整夜没睡,眼睛都哭肿了……”

    阮芷兰听着,嘴巴一裂,眼泪就落了下来。

    她,她现在才明白,她实在太任性了……不仅自己受了这番罪,还让家里头的人都担心她……

    “妙妙!”方菡娘的声音又是一高。

    阮芷兰的眼泪还在眼眶里头,被方菡娘这一提高音调,吓得又是一哆嗦。

    方菡娘现在似是一惊摸到了跟阮芷兰打交道的诀窍,那就是一紧一松。

    “你想想看,”方菡娘柔声道,“你总得告诉小姑姑,昨晚上发生了什么?……这样,我才能回去替你说话啊,不然,到时候说不定你爹你娘会打断你的腿……”

    当然,方菡娘知道,二表嫂跟二表哥打断阮芷兰的腿,其实还是轻事。她现在想知道的是,瑞王世子为什么这么做?

    瑞王世子想对平国公府做些什么?

    但这样的话,直白的问阮芷兰,对于阮芷兰来说,定然又会激起她的恐慌。

    方菡娘只得委婉的,从另一个角度问阮芷兰。

    阮芷兰一听方菡娘说她爹她娘会打断她的腿,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依着她爹她娘的性子,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事……

    阮芷兰忍不住就害怕的向方菡娘挪了挪身子:“小姑姑,我告诉你……可你到时候要替我说话……”

    方菡娘没有答应阮芷兰,她道:“那你也得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阮芷兰委委屈屈了半天,这才点了点头,声音有些颤的说了起来:“我,我那日收到一张从窗户外头扔进来的纸条,上头写着,自打上次宴会一别,他,他很想念我,所以约我过几日晚上去看堂会……”

    方菡娘心里头道,果然是有张纸条的!

    “所以,你就去了?”方菡娘道。

    阮芷兰颤着身子点了点头,不知怎地,看着小姑姑那张写满了恨铁不成钢的脸,她反而有些放松下来。

    小姑姑没有因为这个就看不起她啊……

    也是,小姑姑不也跟谨王爷有私情吗?她一定能理解我……

    阮芷兰心里头转着念头,然而又一想,谨王爷对待小姑姑是一心一意的,连侄女儿的麻烦事都愿意帮忙;而自己的那个心上人呢,却打她骂她,还要把她卖到窑子里头去……

    阮芷兰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方菡娘没有说话,等阮芷兰哭的差不多了,这才把她方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所以你就去了?”

    阮芷兰抽抽搭搭的打着嗝,一边点了点头,委委屈屈道:“我买通了看门的雷婆子,溜到了梨园堂会,有人把我引到了他的包厢里……一开始好的很,我们一起看堂会。谁知道堂会还没看完,他的态度就变了,骂我不知羞耻,小小年纪三更半夜同男子私会……”阮芷兰想起了当时的情景,惊恐的心情竟然盖住了被心上人辱骂的心痛,“他……他骂我,还,还打我……”

    阮芷兰忍不住又痛哭起来。

    方菡娘有些同情阮芷兰了。

    阮芷兰大概也是个不经世事的小姑娘,以为风花雪月是值得人奋不顾身的。

    大晚上的,冒着那么大的风险,只身跑出去见情郎,大概小姑娘还会被自己的勇敢深深感动吧?

    只是谁会知道这份感动,到后头竟然变成了惊恐。

    方菡娘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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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五章 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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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耐心的一直坐在床边上看阮芷兰在那儿哭。

    她已经差不多大致了解些情况,其余的,她知道,大概问阮芷兰也问不出什么了。

    方菡娘望了望窗外的天色。

    因着一直都是风雪天,即便是天亮了,外头也是一片白蒙蒙的模样,方菡娘只能大概推断了下时辰。

    时辰还算早。一般这个时间,正是刚起床的时候。

    外头传来了叩门声。

    方菡娘知道不会是姬谨行。

    她微微提高了下音调:“谁啊?”

    外头传来一个清澈的女声:“姑娘,主子吩咐的燕窝羹属下端来了。”

    方菡娘陪着秋二奶奶折腾了一夜,早就累坏了,只是当时没什么心思吃东西,也就中间半夜那会儿随手拿了块茶点放在嘴里填了填肚子。

    眼下一大早方菡娘又被姬谨行喊来了韶华府,这一番折腾忙乱,方才心里头有事的时候还不觉得如何,眼下人找到了,也知道对方没怎么受委屈,方菡娘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立马就觉得饿了。

    “进来吧。”方菡娘轻咳一声。

    她注意到了,方才门外那人说的是“属下”而不是“奴婢”,想来就是姬谨行派给她的那四个贴身女卫了。

    外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方菡娘想着姬谨行方才又出去了,不由得探头顺便往外头看了一眼。

    她的视野有限,并没有看见姬谨行。

    那一身丫鬟装的女卫低调的走了过来,手里头端着一盅盖着青釉盖子的羹碗:“姑娘,您先用着这盅燕窝,下头的人已经在布置早饭了。”

    “你家主子呢?”方菡娘忍不住问了一句。

    女卫恭敬的回道:“主子在下头。”

    方菡娘“哦”了一声,也不知再说什么好,沉默的接过了女卫手里头的燕窝羹。

    而此时,不知什么时候阮芷兰的哭声已经止住了,她眼巴巴的瞪着眼睛望着方菡娘手上那一盅燕窝羹。

    方菡娘似是没看见阮芷兰那渴望的小眼神,她掀起盅盖,顿时,热气便争先恐后的从羹碗里冒了出来。

    香气袭人。

    阮芷兰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大概是阮芷兰咽唾沫的声音有点响,方菡娘抬头看了阮芷兰一眼。

    阮芷兰似是觉得有些丢人,扭了头很有骨气的不去看那燕窝羹。

    方菡娘也不惯着她。

    这小姑娘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晚上独身一人,私自跑出去府,跟只见了几面的男子私会……

    若不是有姬谨行帮忙,在马车上救下了阮芷兰……方菡娘这还真不知道事情会变成什么样子!

    方菡娘想想都有些咂舌。

    确实应该给她个教训。

    方菡娘念及此,很是淡定的从那燕窝羹里舀出了一小勺,小口小口细细的吹着。

    燕窝羹那袅袅的热气便被方菡娘吹得往一边歪。

    阮芷兰忍不住眼神又落到了方菡娘手里的那盅燕窝羹上。

    这个小姑姑,怎么不上道呢?

    阮芷兰都有些急了。

    不管怎么说,她是经受了不幸的受害者吧?小姑姑不说把她供起来当菩萨小心看着了,最起码这一口吃食上,不能委屈了她吧?

    阮芷兰别别扭扭的想着。

    然而方菡娘就是不理她这一茬。

    在阮芷兰慢慢的由傲娇变得难以置信再变得绝望的眼神里,方菡娘淡定的用完了这一小盅燕窝羹。

    这燕窝羹分量很小,只是让方菡娘填个肚子补一下营养的,并没有太多分量,毕竟后头还要用早点。

    直到方菡娘将那空空如也的羹碗放在托盘上之后,阮芷兰终于忍不住爆发了,她委委屈屈的喊:“小姑姑,你别光顾着你自己吃啊,倒是给我留一口啊!你怎么一口都不给我留啊!”

    给她留一口?

    方菡娘优雅的拿着手帕擦拭着嘴角,一边微笑的看着阮芷兰:“我说妙妙,你知道你这次闯出了多大的祸吗?只是少你一口吃的你就受不了了?后头还有你受的呢!”

    阮芷兰一想那场景,忍不住就缩了缩身子。

    方菡娘见阮芷兰多少是知道害怕了,心中有了畏惧感,这才微微满意的在心底点了点头。

    无知者无畏,阮芷兰知道怕了,以后行事才会有所顾忌。

    方菡娘左右打量了一番阮芷兰,阮芷兰正想说什么,又被方菡娘一把从被子里头拉了出来:“过来我看看。”

    阮芷兰满腔怨言的被方菡娘拉起来了。

    她所有的反抗都被方菡娘一句话给化解了:“你还想不想吃早饭了?”

    阮芷兰只得老老实实的,按照方菡娘的吩咐,站到了她身前。

    方菡娘看着阮芷兰那一头秀发,有好几处都被拉扯乱了,她让阮芷兰坐到梳妆台前,亲手替阮芷兰拆了钗环,给阮芷兰把散乱的头发给梳理的整整齐齐的。

    方菡娘又拿几样胭脂水粉,问女卫拿了个小罐子,在小罐子里用几样胭脂水粉掺和在一起捯饬了会,调和成了一种近乎肤色的粘稠粉液,这才满意的点了点头,用那粉液给阮芷兰在脸上涂涂抹抹的,遮了遮瑕,把阮芷兰那淤青的眼角嘴角,甚至连阮芷兰那白嫩小脸上的巴掌印,都给遮了个**成,看上去就像是阮芷兰脸稍微胖了一点似的。

    阮芷兰不满道:“小姑姑!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倒弄这些有的没的!”

    还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让我吃口早饭回家!

    阮芷兰心中在呐喊。

    方菡娘才不理她,左看右看,配着阮芷兰的妆容,方菡娘给阮芷兰梳了两个丫髻,各自缀着玉环,看上去就是个天真可爱的小女孩。

    这样一来,阮芷兰跟平日里竟是没什么差别了。

    方菡娘满意的点了点头。

    就在阮芷兰忍不住要崩溃的时候,方菡娘终于大发慈悲“放”了她一马。

    “好了,咱们下去看看早饭好了没。”方菡娘拍了拍手,微微一笑,“顺便,有几句话我需要你牢牢记住,到时候,可别说岔了嘴。”

    平国公府。

    秋二奶奶神色憔悴的很,她听说丈夫回来了,忙支撑着疲累的身子上前迎了丈夫进门,焦急的问:“妙妙有消息了吗?”

    阮二少爷疲累的摇了摇头。

    这个消息算是将秋二奶奶最后一根稻草完全击溃了,她捂着脸有些崩溃的哭道:“这可怎么办啊……妙妙这是去了哪里啊……不会真的跟人跑了吧……”

    阮二少爷连呵斥秋二奶奶胡说的力气都没了。

    他担惊受怕的找了一夜人,心理体力都是极大的煎熬。

    还是阮纪风见爹娘都劳乏的不行,强撑着笑,劝道:“爹,娘,我去让下头的人布菜了,咱们用早饭吧?”

    秋二奶奶眼泪都哭干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眼里头却干涩的没有半滴眼泪:“吃什么饭啊,你妹妹还没找到,哪有什么心思吃饭。”

    不吃饭怎么能行?阮纪风急得不得了,只得强打起精神劝道:“爹,娘,不管怎么说,这饭还是得吃的,吃了才有力气继续找妹妹啊。”

    大概是为了能继续找阮芷兰,阮二少爷跟秋二奶奶这次没有再说什么吃不下的话。

    阮纪风心里头松了一口气。

    不然,他是真的怕,妹妹没找着,爹跟娘再倒下了。

    在饭桌上,阮纪风给他娘夹个蟹黄包,给他爹盛碗皮蛋粥,十分殷勤。

    若是搁在往日,贪玩的阮纪风这般孝顺,秋二奶奶能乐得嘴咧到耳朵根后头去。然而眼下,秋二奶奶哪有这样的闲心。

    秋二奶奶看着眼前小碟子里盛着的那蟹黄包,就想起往日她的妙妙也喜欢吃这个,忍不住又有些哽咽了。

    真真是平日在眼前时,秋二奶奶总嫌弃阮芷兰这里那里的,总觉得还是儿子更得她心,然而女儿这般一失踪,秋二奶奶这才恍然发现,儿子女儿在她心里都是一样的分量。

    秋二奶奶搁了筷子,实在是吃不下了。

    阮纪风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是难受的很,他低声劝道:“娘,再多吃点吧。不然后头妹妹找着了,你再病倒了,那可怎么办?”

    秋二奶奶憔悴的双手合十,不知道在向谁祈祷,她喃喃道:“病倒也没什么。我宁愿用十年寿命换妙妙平安无事的回来……”

    这下子,家里头的两个汉子,阮二少爷跟阮纪风鼻子都酸了,差点落下泪了。

    正当这时,外头却来了个通禀的婆子。

    那婆子并不知道这个小院子里头的主人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不知怎地,今儿这小院子的氛围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婆子有些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讷讷道:“给二少爷,二奶奶,风少爷请安。”

    秋二奶奶连吃饭都吃不下了,哪里来的精神去应付一个婆子。

    她的丫鬟上前两步正要把那婆子回绝了,旁边的阮纪风却道:“可有事?”

    那婆子心里头咯噔一下,心想,果然是有事发生。竟连向来喜欢应酬的秋二奶奶都不说话了……

    再看阮二少爷,神情烦躁,目光无神,难道,这夫妻两个是吵架了?

    婆子自是不愿意牵扯到主家的恩怨里来,她垂下头恭敬的回禀:“恩国公家的铃姑娘,来找兰小姐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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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六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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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听到“兰小姐”三个字,秋二奶奶像是条件反射般抬起了头。

    她这才想起来,前两日恩国公家的赵玉铃给她们家妙妙递了帖子,说是大雪多日,在家无聊,要来上门找她玩。

    当时秋二奶奶还挺高兴,虽说这赵玉铃是恩国公家的庶女,但架不住她是恩国公世子膝下最得欢心的女儿,又是最受宠的姨娘所出,别看是个庶女,向来行头是比嫡女还要足几分的,甚至秋二奶奶还听说,就连恩国公世子那已逝正室所出的嫡女在这个庶女赵玉铃面前都要退一射之地。

    由此可见这赵玉铃势头之盛了。

    虽说对方是个庶女,秋二奶奶觉得自己闺女跟她玩有点掉价,但秋二奶奶转念一想,人家虽然是庶女,可依旧很得家里人喜欢啊。若她是个嚣张跋扈的,那又怎么会在家里头得那么多人喜欢?

    看看他们家菡娘就知道了。虽说出身乡下,是商人之女,但人家菡娘无论是人品还是样貌还是为人处世,都是指摘不出半点来,这样的姑娘,怎么能简单的以出身来视之呢?

    秋二奶奶这么一想就释了怀,当场就允了这桩事。

    阮芷兰虽然觉得自己跟赵玉铃并不是多么熟,但那赵玉铃的帖子上有一桩事说的却很是对她的心思——大雪这么多天,早就在家里头待腻了,别管是谁了,哪怕是过来陪着说说话都好。

    于是阮芷兰当时也没有反对。

    不过这两天一忙,秋二奶奶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眼下这婆子一禀报,秋二奶奶才想起这桩事来。

    “这么早?”阮纪风还在那儿有些诧异。

    那传话的婆子便想起之前在赵玉铃的丫鬟悄悄的给自己塞到手里头的那锭沉甸甸的银子,还有那几句悄悄话:“我们家小姐自知这么早来有失体统,但实在是家中无趣的很,不如早点过来陪伴兰小姐。还望嬷嬷在您主家面前替我家主子美言几句,别让您主家觉得我家小姐是个没规矩的。”

    婆子抬起头时,已是一脸的笑:“哎呀,二奶奶,话不是这么说的呀。这时间也不早了,京里头很多人家都用过早饭了。那铃小姐这么早过来,不恰恰说明了对我们家兰小姐的看重吗?……不然这么冷的天,谁不愿意多在被窝里待一会儿啊……这也就是我们家兰小姐,人生的漂亮,性子也是一等一的好,有魅力啊……”

    婆子喋喋不休的夸着阮芷兰,秋二奶奶却听得有些想落泪。

    是啊,她的妙妙,那是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阮纪风看着不好,眼见着他刚把他娘哄好,这婆子三言两语的,就又把他娘给惹哭了……也真真是无话可说了。

    阮纪风忍不住叹了口气。

    最不好的地方还不是这一点,最不好的地方,是他妹妹眼下根本就不在家啊!

    “嬷嬷,你回去同那……”阮纪风顿了顿,有些记不起那个来访的姑娘的名字了。

    婆子很有颜色的适时提醒了一句,“铃小姐?”

    “哦,对,就是她。”阮纪风丝毫没有半分不好意思,他点了点头,“嬷嬷回去同那铃小姐说,就说我妹妹近日来偶感风寒,体力不支,今日无法招待了,还请铃小姐不要生气,改日定然上门道歉。”

    婆子稍稍犹豫了下。

    不过她也知道,兰小姐这几日确实在闹风寒,她之前也撞见过一次兰小姐的丫鬟星眸在小厨房里头煎药。

    看来这锭银子是拿不到了……婆子很是心痛,不过跟主家的命令比起来,她还没到为了锭银子就罔顾主家命令的地步。

    婆子想明白之后,爽利的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婆子走之后,屋子里头一度陷入了沉默。

    半晌,秋二奶奶才带着哭腔道:“这次是让风儿糊弄过去了……那下次呢?马上就要过年了,总不能让妙妙一直抱病吧?……她眼下又正是说亲的年龄,要是一直抱病的话,会不会让那些夫人觉得她身子不好,再不愿意娶她进门让她做儿媳妇怎么办?……”

    秋二奶奶一边哭着一边絮絮叨叨着。

    “够了!”阮二少爷猛的一拍桌子,他极少跟妻子大声说话,眼下还是头一次,实在是他心情太烦闷了,“妙妙先回来,你再想以后给妙妙说亲的事吧!眼下妙妙还没回来,哪里来的说亲!”

    这话着实把秋二奶奶给吓了一条,她本就心里头极为难受,方才想的那么远,也不过是为了分散一下心中的恐慌不安。

    阮二少爷这话就像一个导火线,点燃了秋二奶奶心里头那埋得极深的*。

    秋二奶奶突然就失控的哭了起来:“你说,你说妙妙会不会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

    但说都知道她的意思。

    一时间,房里头的气氛沉闷的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婆子竟是又呼哧呼哧的跑了回来,麻利利的又给秋二奶奶跪下了。

    秋二***眼泪已经流干了,她也不在乎在下人面前失态的问题了。她木着脸,看着那婆子。

    那婆子有些惶恐的不敢抬头,生怕看到了主子失态的一幕,被主子记恨,后头再给她穿小鞋。

    “主子,铃小姐说,”婆子老老实实的垂着头,声音清晰又飞快的回禀着,“既然兰小姐病了,她于情于理更应该过来看看。若是让其他人知道她朋友病了,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走了,那京里头大家以后定然会把她当成是趋利避害薄情寡义的小人。”

    秋二奶奶像是被这婆子的话拉回了魂。

    她一双眼睛瞪着那婆子。

    心里头却如同一团乱麻。

    怎么办?

    怎么办?

    不能让人发现妙妙不在府里头啊!

    “说了不见就是不见!”阮纪风开了口,有些色厉内荏道,“你同那铃小姐说,妙妙也把她当朋友,若是不顾朋友的安危,把病过到了朋友身上,那京城的人如何看待妙妙?待改日妙妙身体好了,亲自上门道歉!”

    婆子颇有些为难。

    然而没多时,后头又来了一位下人,惶惶的进来回禀:“二奶奶,有位自称是铃小姐的姑娘往这边来了!”

    秋二奶奶失声道:“不是说了不让她来的吗!”

    情急之下,秋二***声音都有些尖锐了。

    那下人更加惶然了,她喏喏道:“是,是淮水伯府的安小姐带铃小姐过来的。两位小姐是在府门口遇上的,安小姐说铃小姐这种不顾自身安危的情形让她很是感动,她就给老夫人递了帖子,问了老夫人想带一位朋友来,老夫人允她进来了。”

    又是这个安如意!

    秋二奶奶恨恨的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但因着一夜未睡,身心俱疲,秋二奶奶这猛然起身,竟是天旋地转般差点晕过去,吓得几个丫鬟同阮纪风连忙扶住了秋二奶奶。

    “说了……不见!”秋二奶奶意识昏昏沉沉的,却还记着这几个字,她紧紧的拉住阮纪风的衣袖,从牙关里头吐出这几个字来。

    阮纪风心一横,点了点头。

    阮二少爷打横将秋二奶奶抱起,他看了一眼长子:“交给你了。”便抱着秋二奶奶,将秋二奶奶送进了里间休息,

    阮纪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出了这宴席厅。

    果不其然,远远的,他就看着,有两个小姐似的人物,身后跟着几个丫鬟,莺莺燕燕的正往他妹妹那小院子行去。

    阮纪风握紧了拳头,快步上前,喊住了人:“安姑娘,留步!”

    安如意正同赵玉铃说说笑笑的往前走,突然听到少年的声音,停下了脚步。

    安如意回头,一见是阮纪风,心里便有了底。

    她将赵玉铃拉到身后,先发制人道:“风儿,你怎么这般冒失莽撞?!你已经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这般冒冒失失大大咧咧的喊我留步,吓到铃儿怎么办?”

    阮纪风便停下了步子。

    赵玉铃在安如意身后,笑道:“意儿你就是太担心我了……再说了,我这是来人家家里做客,遇到主人家,怎能说主人家莽撞呢?”

    赵玉铃说话声音好听的很,就像是风铃在风中被轻轻吹荡。

    安如意跺了跺脚,嗔道:“铃儿,你就是太好说话了。”

    她一副同阮纪风极为熟稔的口气道:“铃儿,风儿其实没坏心的,他就是人莽撞了点,你不怪他就好。他是妙妙的哥哥,你之前见过他没有?”

    赵玉铃笑着摇了摇头。

    阮纪风深深的吸了口气,不管眼前两个小姑娘如何插科打诨,道:“姑娘就是铃儿小姐吧?……实在不好意思,我妹妹染了风寒,会过人的,她担心你的安危,让我过来同你说,不用过去看她了,你的心意她领了,但是,若害你感染上了风寒,那她的良心不会安的,于她的养病更是没什么好处……我想,铃儿小姐既然这般关心我妹妹,定然是想看到她早日好起来的吧?”

    阮纪风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再看看赵玉铃,她像是没听懂阮纪风方才的话般,只满眼感动的道:“妙妙对我这么体贴,我一定要去探病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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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七章 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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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阮纪风是个调皮捣蛋无所不通的少年人,但阮家毕竟是守礼的大户人家,阮纪风打从有了男女区别意识后就知道唐突小姑娘是一件非常失礼的事情。他虽然顽皮,却也守着礼仪。

    眼下赵玉铃如何都劝不听,满脸诚恳关切的要去探阮芷兰的“病”,这让阮纪风心里头焦急如焚,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去阻止。

    阮纪风心里头是明白的,若这赵玉铃真去探了妹妹的病,那么,到时候他去哪里给变出个“阮芷兰”来在那躺着啊?!

    阮纪风心里头急得团团转,面上却又不能表现出来,连笑容都有几分僵硬了。

    此时,赵玉铃满脸诚恳道:“阮少爷,谢谢你赶过来告知。不过我同妙妙的情谊非同一般,定然是要去看望她的。若阮少爷没什么别的事,那玉玲就先告辞了。”

    什么非同一般?往常他根本没听妹妹讲过好不好!

    然而阮纪风又哪里能吐槽的出来。

    阮纪风哪里能让她走,他急得额头都渗出了细微的汗,却又说不出阻止的话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玉铃跟安如意转身欲走。

    等下……安如意?

    阮纪风灵机一动,喊道:“安姑娘!”

    安如意同赵玉铃都停下了脚步,安如意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风儿唤我何事?”

    阮纪风干干道:“安姑娘你也去看我妹妹吗?”

    安如意笑道:“是啊。我平日里同妙妙玩的就好,眼下妙妙生病了,我往日里来平国公府也勤,若不去看看妙妙,反而说不过去。”

    这话说的阮纪风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他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干干道:“……安姑娘不是来看我太***吗?太奶奶向来喜欢安姑娘,应该想赶紧见到安姑娘吧。”

    安如意微微挑了挑眉,她的长相是活泼甜美那一类,平日里因着这副讨喜的长相没少得老人家的欢心。

    然而她现在这个神情,阮纪风除了觉得脊梁发麻,就没什么旁的感觉了。

    安如意樱唇微张,笑道:“风儿,你今天怎么这般古怪?似是各种阻碍我跟铃儿去看妙妙似的……莫非……”安如意顿了顿,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莫非妙妙病的很严重?……哎呀不行,风儿我们不同你说了,先去看妙妙要紧。”

    说着就拉着赵玉铃快步往前走。

    前面不远处就是阮芷兰的小院子了。

    阮纪风哪里能让她们真的去“探病”,一探病,事情不就露馅了吗?

    妹妹不在府里头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阮纪风心一横,眼一闭,咬牙跑到前头,伸胳膊挡住了安如意跟赵玉铃的去路。

    安如意诧异道:“风儿,你这是干什么?”

    赵玉铃的神情慢慢变了颜色,一双凤眼变得凌厉:“阮公子到底想怎样?!这般纠缠不清,哪里像个大家公子!”

    这话就差指着鼻子骂阮纪风是个纨绔了。

    阮纪风从小到大虽然是个调皮的,但是大面上的规矩却是不曾出错过,哪里被人说过这般重的话,尤其是对方还是个千金贵女,这番指责看起来就额外的重。

    他咬了咬牙,当没听见的。

    “不管怎么说,你们不能去。”阮纪风咬紧了这句话。

    他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又不曾跟小姑娘们厮缠过,这般蛮不讲理的话,阮纪风说出来以后耳朵根都红了。

    但他还是坚定的站在安如意跟赵玉铃身前,伸着双臂。

    这下连安如意也变了神色:“风儿,你这样太失礼了!我们好心冒着这么大的风雪去探病,妙妙患的是风寒,又不是旁的不能见人的病。你这样把我们拒之门外,是不满意妙妙同我们交往,想让我们断交吗?”

    这话语气也是颇重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京城的贵女都会对他以及阮芷兰有偏见。

    阮纪风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咬着牙,不肯松口半分。

    有偏见又怎么了?

    总比被人发现妙妙不在府里头,清白巨毁,身败名裂的好!

    赵玉铃紧紧盯着阮纪风的神情,却突然笑了:“说起来,阮少爷这般,倒是让我想起了刚听的几句闲话。”

    若是平常,阮纪风没准会在肚子里头骂一句,谁管你听了什么闲话!

    但眼下,阮纪风却巴不得赵玉铃多说一些,拖延一些时间才好。

    阮纪风虽然不知道拖延时间有什么用,但总比立马被人发现妹妹不在府里头好吧!?

    赵玉铃看着阮纪风,樱唇勾了勾,悠悠哉哉的笑道:“其实我也是当笑话听的……昨晚上我家里一位远房堂哥在梨园那儿听戏,听得隔壁传来些动静,有点不同寻常,他就侧耳倾听,听到隔壁厢房传来男子跟女子的纠缠声……那女子喊‘我是平国公府的嫡小姐,看上你是你的福分,你敢对我不敬?’我那堂哥心里头一惊,转而又一想,平国公府的嫡小姐实打实就一共三位,除去年龄尚幼的翠翠,另外两位都是闺中典范,淑惠自持的好姑娘。平国公府规矩又甚严,哪里能让府里头的嫡小姐大晚上跑到梨园去听戏?……因此我堂哥立马就知道了那是个假冒的。”

    听到“梨园”的时候,阮纪风当时就如被雷劈了一般,他听到后头,也是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显出半点异样来。

    但毕竟是年少的小伙子,他听得疑似自己妹妹的消息,哪里能按捺的住?

    阮纪风紧紧攥着手心,他的指甲都掐进了手心里。

    赵玉铃细细瞅着阮纪风僵硬的神情,顿了顿,悠悠笑着反问道:“……阮少爷,你说我说的对吗?”

    阮纪风的冷汗都快从脊梁后头流下来了。

    他努力保持着平静,声音却有些干涩:“对,你说的没错。香香跟妙妙昨晚上都在府里头,是断断不可能去梨园听堂会的。”

    赵玉铃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合掌道:“对,我堂哥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她又顿了顿,长长的出了一口气,“所以,隔壁那个定然是个冒牌货了。”

    阮纪风大声道:“没错。”他忍不住又问,“后来呢?”

    饶是寒冬腊月,凄风冷雪,阮纪风身上却出了不少汗。

    他知道,赵玉铃口中的这个,真的可能是他的妹妹阮芷兰。

    但是他不能承认。

    赵玉铃看了阮纪风一眼,轻笑道:“既然是个冒牌的,我那远房堂哥就没再往心里头去……后来好像听到那边有什么动静。”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太好意思道,“堂哥说,好像那包厢里头的男人也很生气那个姑娘竟然冒充平国公府的小姐,冒充官宦是大罪,那男人喊着要把那个假冒人的姑娘卖到青楼去。”

    青楼!

    阮纪风身子晃了晃,面白如纸,差点晕过去。

    赵玉铃“哎呀”一声,脸带关切道:“阮少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阮纪风紧紧咬着牙关,不敢去想妹妹的下场。

    毕竟,已经一夜过去了……

    他似是从牙缝里头挤出字来一般:“敢问,赵姑娘的那位堂哥,还听到了什么?”

    赵玉铃却不急着回答阮纪风这个问题,她好笑的打量了一番阮纪风,意有所指的轻笑道:“看阮公子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方才又那般拼命阻拦我跟意儿……我差点就以为,昨晚上那位是妙妙了。”

    阮纪风后退两步,面无人色,强笑道:“赵姑娘,不要开这种玩笑……”

    赵玉铃却不再追究于这个问题,她赞同的点了点头:“是不该再说下去了。眼下已经耽搁很长一段时间了,我们得赶紧去看看妙妙的身子了。”

    赵玉铃顿了顿,意有所指的笑道:“阮少爷,不会又要拦着我们吧?”

    阮纪风咬了咬牙,正准备不管怎样,都要拦住这二人时,却突然听到远远的有个女声喊道:“阮少爷,两位姑娘,留步!”

    阮纪风往一旁望去,便见着眼下在小姑姑方菡娘身边当差的芙蕖堂丫鬟小雅,步履匆匆的从斜刺里的那条小道正往这边赶。

    阮纪风愣了愣。

    那小雅急急赶来,额头上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安如意是认识小雅的,知道小雅眼下在方菡娘身边当差,脸色就有些不怎么好看:“小雅?有事?”

    赵玉铃探究的看了一眼安如意:“那是?”

    安如意只得不情愿的给赵玉铃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那是菡娘妹妹身边服侍的丫鬟。”

    赵玉铃曾经在太子妃娘娘宴会上见过方菡娘,安如意这般一提,她就知道是谁了。

    她恍然的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的看向阮纪风:“阮少爷,你们平国公府可真有意思。先是家里头的少爷拦着不让走,后面又是家里头的丫鬟拦着不让走……真真是古怪至极,到时候回了家,我可要好好跟祖母讲讲这里头的趣事。我们恩国公府,真是没有你们平国公府有意思。”

    这里头的“有意思”三个字,赵玉铃说的意味深长,阮纪风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好话。

    但这种关头,阮纪风也只能装作听不出赵玉铃话里头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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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八章 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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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看向一旁候着的小雅,她显然来得有些急,在那儿微微喘着气。

    安如意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事?”

    小雅在外人面前,却是极守规矩的。

    她待赵玉铃说完了话,安如意问她话时,这才规规矩矩的向赵玉铃跟安如意福了福身子,恭恭敬敬的回话道:“听闻两位姑娘是来探我们家兰小姐的病的,奴婢特特赶来相告。”

    赵玉铃颇有些兴趣的问道:“相告?相告什么?莫非……”她眼波流转,瞄了阮纪风一眼,笑道,“莫非你要告诉我们,妙妙不在府里头?”

    她这话像是故意往阮纪风的心里头扎针似的。

    阮纪风攥紧了手掌。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的是,小雅不卑不亢的点头回道:“这位姑娘说的没错,奴婢的主子吩咐,若有人来探望兰小姐,就告知来者,兰小姐的的确确不在府里头。”

    轰隆隆!

    阮纪风被小雅的话劈的差点站都站不稳了!

    小姑姑这是什么意思?!

    直接告诉旁人妙妙不在府里头?!

    赵玉铃感兴趣的拍手笑了起来:“有意思,有意思!这边阮公子拼命拦着我们去探病妙妙,那边丫鬟又直接告诉我们妙妙不在府里头。难道……”她顿了顿,脸上却露出了怀疑的神色,“难道,我那远房堂哥说的竟然是真的?”

    她花容失色的看向阮纪风:“天哪,阮公子,该不会真的是妙妙吧?……那个姑娘后来可是被人卖进了青楼啊!”

    她捂着嘴,一副惊恐的模样。

    旁边的安如意也一副着急万分的模样:“风儿,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当的!妙妙都要被人卖进青楼了你还有闲心在这里跟我们扯皮!快去报官府啊!把人从青楼里救出来啊!”

    赵玉铃跟安如意你一言我一语,一字一句,都是在往阮纪风心口上戳刀子。

    阮纪风面无人色,嘴唇半分血色也没有。

    安如意一副心急如焚等不得的模样:“看来风儿知道那是妙妙后也傻了!不行!”安如意对身边的丫鬟喊道,“风儿傻了,我们不傻!你快去官府报案!”

    那丫鬟刚要领命前去,小雅却突然开了口。

    她一脸奇怪道:“两位小姐你们在说什么?”她有些愤愤不平道,“两位小姐贵为千金贵女,怎么这般血口喷人!什么卖进青楼!”

    小雅气得双颊都有些发红了。

    她是丝毫不知道昨晚上发生的那一堆事的。

    方菡娘之前写了纸条让俞七帮着传话时,也是看中了小雅这淳朴的性格,她对事情一无所知,反而更有效果。

    小雅一想到家里千尊玉贵的小姐竟然被人污蔑说卖进青楼,气得眼眶里眼泪都直打转,她倔强的昂着头:“方才这位姑娘说我们平国公府有意思,奴婢觉得两位小姐才真是有意思!大家闺秀,竟然污蔑别人被卖进青楼那等腌臜地,你们是跟兰小姐多大的仇,才能说出这种杀人的话!”

    赵玉铃跟安如意是说什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个小丫鬟给骂了,饶是她们再深的心机,都气红了脸。

    她们觉得自己深深的受到了侮辱。

    赵玉铃冷笑着看向阮纪风:“阮少爷,我们不过是担心妙妙的安危,贵府丫鬟竟然将我们这般骂了一通!真是可惜了!本来若那真是妙妙的话,我还想把我那远房堂哥介绍给阮少爷,说不定阮少爷能知道更多的蛛丝马迹,更快的找到妙妙呢!”

    赵玉铃这话,就是在逼迫阮纪风承认阮芷兰失踪,疑似被卖入青楼了。

    这话,一个当哥哥的,如何能承认!

    然而不承认的话,赵玉铃的远房堂哥是现在已知的唯一一个线索,拒绝了这个,找到阮芷兰的希望岂不是更加渺茫了?!

    阮纪风正在天人交战,却突然听得小雅又是忿忿,又是错愕的,清脆开了口:“这位小姐你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我家兰小姐的安危。我家兰小姐好着呢,正跟我们家姑娘在一起呢。”

    哐当!

    阮纪风惊愕的猛的抬起头,看向小雅。

    小雅脸上仍然还有对赵玉铃安如意的忿忿之色。

    赵玉铃愣了愣,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说妙妙跟你们家姑娘在一块?”

    赵玉铃心里头忍不住想,要想再一块,除非那方菡娘也被卖进了窑子!

    小雅理直气壮道:“那是自然。”

    她本来对赵玉铃跟安如意都恭恭敬敬的,但自打听她们污蔑兰小姐被卖进了窑子以后,她就对这两个长得娇滴滴,心地却恶毒无比的贵女丝毫没了好感。

    赵玉铃跟安如意不着痕迹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安如意和蔼道:“小雅呀,我知道你素来是个天真的性子。只不过,眼下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你说菡娘妹妹跟妙妙在一块,那,她们在哪儿?”

    小雅以往还觉得安如意是个知书识礼又可爱可亲的小姐,经常让老夫人心情不错,因此小雅对安如意还是有几分敬意的。尽管之前自家姑娘跟安如意似乎闹得不太愉快,但小雅也没有因此对安如意生出什么恶感。

    只不过今儿安如意那话实在太让人心里头不舒服了,小雅对安如意的印象也一下子跌到了谷底。但安如意毕竟是主子,小雅强压下心里头的恶感,按照方菡娘给她写的那封信上的话,硬邦邦回道:“我家小姐在府外自己买了栋府邸,临近年关了,小姐想去府邸看看收拾的如何,昨晚上就邀了兰小姐一同前去……”

    赵玉铃打断道:“可不对啊,你家风少爷方才还说,妙妙染了风寒在养病呢。”

    小雅倒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她顿了顿,随即又理直气壮道:“我们家风少爷向来喜欢在外头玩耍,经常整日整日不见人,自然不知道,兰小姐的身子已经大好了!”

    这话倒是勉强也能说得过去。赵玉铃眸色微微一沉。

    阮纪风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心里头砰砰直跳。

    他是相信他那个小姑姑的能力的。

    既然这般说,那定然不会空口白话……

    也就是说,妙妙找到了?!

    阮纪风简直不敢去想这个猜测。他怕希望越大,到时候失望就越大。

    安如意突然笑道:“原来妙妙在菡娘妹妹那。这就好办了……今日铃儿就是为着妙妙过来的,这般天气,让铃儿白跑一趟也太失礼;恰好我对菡娘妹妹在府外头买的府邸也很感兴趣。”她顿了顿,似是在向赵玉铃提议,“不如我们一块儿去菡娘妹妹的府邸看一看?”

    赵玉铃也笑了,点了点头:“意儿说的甚是。我心中很是担心妙妙的身子,看一眼心里头才会放心呢。”她也顿了顿,意有所指道,“说起来,妙妙怎么会突然出了府?不是知道我今日会过来吗?我可是早早就递了帖子呢。”

    小雅自觉眼下是她家姑娘的传话人,这人在质疑自己姑娘的话,这让她心里头非常不舒服。她大着胆子回道:“许是姑娘来的太早了,我们家兰小姐还没来得及回来。我家姑娘留的话是中午回来呢。不然两位姑娘再等等?”

    怎么能再等等,给阮家去青楼救人的时间呢?

    赵玉铃跟安如意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赵玉铃笑道:“不必了,我们现在就方姑娘的府邸吧。我甚是担心妙妙的身子,很是迫不及待的要看她一眼……”

    好坐实阮芷兰根本就没跟方菡娘在一块儿,坐实阮芷兰失踪,坐实昨晚上被卖入青楼的那个人就是阮芷兰啊……

    小雅没有异议。

    本来那封口信上就特特说明了,若是来客执意要看阮芷兰一眼,就直接带她们过去便可。

    阮纪风在一旁也道:“我送你们过去!”

    他心底激动的很,但是又不能表现出来。

    赵玉铃看了阮纪风一眼,笑道:“劳烦阮公子相送了。”

    小雅自己乘了一辆平国公府的马车,在前头引路。

    赵玉铃跟安如意的马车都在后头跟着,阮纪风不耐烦坐车,直接骑了一匹马。

    马车慢慢前行,赵玉铃掀着车帘看着外头,不时的看前头的马车一眼,嘱咐车夫几句不要跟丢了人。

    车夫点了点头。

    赵玉铃越看越是奇怪,她疑惑道:“咦,这不是去谨王府的路吗?”

    安如意倒是不知道方菡娘同姬谨行的牵扯,她听赵玉铃这般一说,也掀了车帘,一看,果然,就是往谨王府那边去的路。

    她笑道:“莫不是方菡娘的府邸在谨王府那边?”

    谁知道,马车果然就在谨王府那边停下了。

    赵玉铃跟安如意都满是疑惑的下了车。

    这是怎么回事?

    谁都猜不到。

    赵玉铃看向前头下车的小雅,上前质疑:“你把我们领来谨王府做什么?”

    难道是想借用谨王的威严逼她们住口?

    小雅看了赵玉铃跟安如意一眼。

    这两什么人啊?

    小雅指了指离着谨王府相距不远处的一道门。

    那大门虽然不如谨王府的大门威严,却也是古朴意趣的很,大门上头写着“韶华府”三个大字。

    “那就是我们家小姐的府邸。”她道

    赵玉铃跟安如意目瞪口呆,都有些难以置信。

    然而,韶华府的大门这时候却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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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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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韶华府大门里头娉娉婷婷走出来一个姑娘,正是秋珠。

    她撑了一把红艳艳的油纸伞,在白皑皑的天地里头,让人看着就觉得喜庆。

    “风少爷,安姑娘。”秋珠笑盈盈的给阮纪风跟安如意行了礼,直起身,看向赵玉铃,微微有些疑惑道,“这位是?”

    安如意知道秋珠在芙蕖堂里头的地位,方才对小雅还敢端架子拿乔,对秋珠她可不敢那样,脸上便带了微微的笑意帮秋珠介绍道:“秋珠姐姐,这位是恩国公府的赵姑娘。今儿去平国公府探望妙妙,却听闻妙妙同菡娘妹妹来了这边。赵姑娘不放心妙妙的身体,特特过来探望。”

    秋珠便带了几分了然的神情,端庄大方的给赵玉铃也见了礼:“赵姑娘安。”

    赵玉铃看安如意对待眼前这个丫鬟的态度,也能猜得出眼前这个丫鬟地位不同一般。她笑着点了点头。

    阮纪风在后头挠心挠肺的,特别想上去抓住秋珠问个清楚。

    妙妙是不是真的在这府上啊?

    然而阮纪风却不敢这么做,生怕在赵玉铃跟安如意跟前露了怯。

    赵玉铃瞄了一眼大门上挂着的那“韶华府”三个字,那牌匾初初一看只觉得过于简单,然而现在这般看去,那笔走龙蛇的“韶华府”三个大字,却让她看着有些心惊。

    她没看错吧?

    赵玉铃有些将信将疑。

    怎么看着这笔迹,有点像圣上的御笔?

    这念头在脑子里一过,赵玉铃忍不住就瞪大了眼睛,颇有几分冷汗倒流的感觉。

    然而赵玉铃虽说是庶女,打小也是在恩国公世子身边娇宠长大的,比正儿八经的嫡女还要更受宠些。她常年跟着恩国公世子,身上的傲气也是一般庶女没有的。

    赵玉铃不愿意因为一个疑似圣上御笔的牌匾就把自己的气势都给吓没了。

    毕竟圣上的御笔她也只见过一两次,对于笔迹一道更是没有研究。

    这么一想,赵玉铃心里头就微微释然了,笑着对秋珠道:“今日冒昧来访,实在是听说妙妙在你家姑娘这边……”

    秋珠是再剔透不过的性子,再加上方菡娘早就同她吩咐好了,她落落大方的笑道:“几位贵客来访,韶华府蓬荜生辉。外面天寒地冻,还请几位贵客随奴婢过来。”

    她侧了侧身子,做出相请的姿势。

    在这几人里头,阮纪风因着是方菡娘的侄子,算是半个主人,但因着他觉得男人应该相让女人,便让赵玉铃跟安如意走在了前头。

    赵玉铃安如意进了府,见着这府里头布局处处别具匠心,移步换景,虽说是冬季,但却因着巧妙的设计使得院子里头别有一种冬日的静谧恒久感,让人看了心中也为之一荡。

    赵玉铃便赞道:“这府邸实在好的很!只是我倒不知,谨王府旁边还有一栋这么好的宅子……”

    秋珠落落大方的笑道:“回赵姑娘的话,这曾经是个旧宅子,因着主家犯了事,便空置下来。这也是机缘巧合了,我家姑娘碰巧买下了这栋宅子,加以改造,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赵玉铃的试探被秋珠不着痕迹的挡了回来,她也不气馁,笑盈盈的,看不出什么不快。

    因着她心里现在被一件事给占满了。

    那方菡娘有胆子请她们入府,难道那阮芷兰真的在这儿?

    不,不可能。

    赵玉铃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这个事情是他们早就商议好的,如果昨晚上没有得手,那边早就派人过来通传了。不可能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所以,这方菡娘就是在虚张声势吧。

    这样一想,赵玉铃便定下心来。

    眼下最最不能输的,就是气势。

    没准这方菡娘把她们忽悠过来,就是想借谨王的气势来压她们呢!

    说起谨王,其实赵玉铃也是有点怕他的。

    赵玉铃小的时候曾在街边见过姬谨行打马押解犯人归来。

    那时候姬谨行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已然是满身的煞气,让幼年的赵玉铃只觉得看了一眼就仿佛看见了地狱里头爬出来的罗刹鬼。

    所以及至她长大,满京城都在那盛赞姬谨行天下无双的样貌。她却总是无端的想起往日街角那通体胜寒的一瞥。

    赵玉铃越发端了起来。

    她轻笑着同一旁的安如意道:“那位方姑娘,应该是个爽利人吧?一出手就是一栋宅子,当真是有魄力。满京里的贵女,在她这个年龄,谁敢自己买下一栋宅子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赞,但仔细一想,又能琢磨出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来。

    安如意拿着帕子捂着唇笑,白气从指缝里氤氲出来:“可不是嘛,我这位菡娘妹妹啊,那可是相当有魄力。毕竟,如今老夫人最是疼爱她了……”

    这栋宅子,定然花费不少。方菡娘身后还有平国公老夫人这么一个肯掏银子的人在呢!

    安如意打量着这栋宅子,难掩嫉妒之意。

    安如意只要一想起平国公老夫人对方菡娘那几乎是捧上天的无条件娇宠,她心里头就一抽一抽的。

    曾几何时,她以为她才是平国公老夫人跟前最受宠的小辈。只要她安如意去了平国公府,无论是吃的还是用的,那都是比府里头几位重孙辈的小姐都要高一个规格档次的。

    安如意过惯了这样荣华富贵的日子,也享惯了这等的福气。

    然而方菡娘来了之后,安如意觉得自己仿佛从云端跌回了地底,她在平国公府吃的用的再也不是最最好的,虽然同以前差不了哪里去,但因着有方菡娘在那儿比着,安如意只觉得自己的待遇骤然下降了不少!

    只是安如意却不想想,人家方菡娘是平国公老夫人失而复得的宝贝外孙女,她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很得平国公老夫人喜爱的亲戚家的闺女,孰远孰近还用比吗?

    平国公老夫人恨不得把世间所有的珍宝都捧到方菡娘面前,那是因为方菡娘流露在外很多年,在平国公老夫人眼里头她们吃了很多的苦。

    可安如意呢?

    她本就是借着讨好平国公老夫人这股风,才享受了她本人原本不应有的精细奢侈。

    然而安如意却并不这么认为。

    她觉得,她陪了老夫人这么多日子,老夫人对她好,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甚至于说,老夫人也应该强行让她的阮三表哥娶了她,这样才是对得起她这么些时日的陪伴。

    谁知道,眼下方菡娘来了之后,老夫人不仅对她疏远了些,眼下更是听信了方菡娘的谗言,她进个平国公府都得先递帖子了!

    安如意简直觉得奇耻大辱,不仅恨上了方菡娘,甚至也恨上了老夫人。

    也因此,她暗暗的搭上了一条线。

    安如意抿了抿唇,眼里闪过一丝阴戾。

    不多时,绕过一个抄手游廊,便能看见了前头影影绰绰的有一片竹林。

    只是因着是寒冬腊月,这竹林光秃秃的,看着有些寂寥萧瑟。

    在竹林后头,隐隐约约能看见有一栋二层绣楼。

    秋珠恭敬的停了脚步:“前头便是我家小姐同兰小姐用饭的地方,我领几位过去。”

    赵玉铃心中冷笑,说的好像真的似的。

    安如意却有些迟疑了。

    方菡娘的性子跟能力她是知道一些的,若没完全的打算,方菡娘怎么会撒这种一戳就破的慌?

    她的心跳微微加快了。

    听到妹妹在用饭,阮纪风更是迫不及待的加快了步子,只是不好从后头越过安如意跟赵玉铃去,他只得在后头不停的催促她们快一些。

    赵玉铃不信邪的同安如意加快了步子。

    在进入阁楼前,赵玉铃也注意到了门前两侧看似普通寻常立在那儿的两个侍女。

    不知怎地,赵玉铃觉得这两个侍女似乎有些同普通的丫鬟不太一样。

    只是她略略打量了一番,也没找出半点哪里不一样的地方。

    赵玉铃心中微嘲,这真是杯弓蛇影了,看什么都觉得不太对劲。

    因着赵玉铃是庶女,俗话说越缺什么就越在乎什么,赵玉铃缺了个正统嫡女的出身,也因此她对于气质仪态上也特别看重,不希望别人说她果然是个“小妇养的庶女”。

    赵玉铃微微挺胸收腹,面上带着和煦的笑,迈进了阁楼里头。

    阁楼里头的银霜炭烧得极足,烘的人暖洋洋的,浑身都舒服极了。

    就光这银霜炭一项,安如意心里头就很不是滋味。

    要知道,银霜炭是最好最贵的炭,她在平国公府时,可以说是想怎么烧就怎么烧,怎么舒适怎么来。

    但在她家淮水伯府里头……

    也不是说淮水伯府烧不起银霜炭,只是全家人都烧银霜炭的话,这是一笔非常大的开支,安如意每个月不过就那么一筐银霜炭的份额,烧光了就没有了。

    这还是在安如意她娘掌握伯府财政大权后,把她那一筐给装得满满当当的,尖儿垒的高高的那种。

    然而饶是这样,通常也就刚到月末,安如意的银霜炭就不够用了。

    到这时,安如意总会怀念在平国公府小住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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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章 打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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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人褪了披风,交给一旁服侍的小丫鬟。

    她们由秋珠引着,直接往宴息室行去。

    安如意见这宅子不仅外头景色幽深静谧,宅子里头的布置也是精心又雅致,她心里头那口酸气,又咕噜咕噜的冒了起来。

    还没到宴息室,安如意实在忍不住,道:“菡娘妹妹可真是会享受啊……”

    她话音未落,就听得前面屏风后头传来了轻笑声:“这酸溜溜的话,虽然我还没见着人,就知道定然是安姑娘才能说得出口的。”

    安如意的脸一下子涨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她气得浑身都有些发抖。

    赵玉铃笑着看了一眼安如意,安抚似的挽住了她的胳膊。

    两人一同绕到了屏风后头。

    屏风后头是一张圆桌,上头摆了不少精致可口的小吃,桌面上摆着两套餐具,菜肴小吃不少都已经动过了的样子。

    然而,就如同赵玉铃想的那样,屋子里头只有方菡娘一个人。

    果然,是虚张声势!

    赵玉铃面上不显,心底却乐开了花。

    阮纪风急急一看,没有妹妹的影子,也是大失所望。

    然而他却按捺了情绪,他知道,小姑姑不会平白无故的搞出这么一出,定然是有什么事,他作为阮家人,可不能拆自己家里人的台。

    所以,阮纪风咬紧了牙关,没把喉咙眼那句“妙妙呢”,给问出来。

    然而阮纪风不问,并不代表存心过来搅事的赵玉铃不会问。

    赵玉铃在同方菡娘客客气气的见过礼之后,立马就直奔了主题。

    她笑盈盈的,一双美目盯着方菡娘的眼睛:“方姑娘,闲话我也不同你多说。今儿你也知道,我们是过来看望妙妙的……”她顿了顿,眼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看向方菡娘,“妙妙呢?”

    方菡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赵玉铃,嘴角这才缓缓绽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赵姑娘真是关心我们家妙妙啊。”

    “那是自然。”赵玉铃一派端庄模样肃然道,“我同妙妙乃是情真意切的好姐妹,我不关心她,那我去关心谁?”

    方菡娘浅浅的笑了:“听闻赵姑娘家的白姨娘病了,而赵姑娘又是白姨娘所出。赵姑娘不去关心自己的姨娘,反而在这里‘情真意切’的关心妙妙,我着实很是感动。”

    方菡娘是深谙说话怎么捅刀子之法,一句话捅了赵玉铃两刀。

    第一刀,自然是赵玉铃最恨的一处,她是从姨娘肚子里头爬出来的,虽然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但绝对没有谁会这么不长眼力劲的明晃晃提出来。可方菡娘就这么直勾勾明晃晃的揭了出来。

    第二刀,方菡娘捅的比较含蓄。你亲娘都病了,你这个当人女儿的不去病床前伺候,跑到我们平国公府来装什么姐妹情深啊?

    赵玉铃脸色变了变,看向方菡娘的眼神深了不少。

    被人连捅两刀,再好的仪态也端不住了。

    赵玉铃的声音有些强硬,脸上笑容也敛了不少:“旁人家的家事,就不劳方姑娘费心了。方姑娘还是管好你们阮家的事吧!我再问一次,妙妙呢?”

    方菡娘好整以暇的抿了抿唇,笑容是柔美的,可眉眼间的锐意那是谁都能看出来的:“赵姑娘,你也知道旁人家的家事外人不要费心?妙妙在哪儿,是我们家的家事,关卿何干?”

    方菡娘声音本就是清凌凌的那种,最后四个字“关卿何干”,从她唇齿中吐出来,那是又清又脆,偏偏话尾还微微上扬,像是带了个小勾子,那股子对赵玉铃不屑的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

    赵玉铃气得嘴唇都有些发抖了。

    已经稳住心神的安如意在一旁拉了拉赵玉铃的胳膊,用不大不小的语调关切道:“铃儿你没事吧?你也是,我们这位菡娘妹妹的嘴皮子向来是极为利索的,我听说福安郡主那般娇贵的人,愣是没在她这嘴皮子下头讨到半分好。人家的功力可想而知了……你又何必自讨苦吃呢?”

    说是关切赵玉铃,然而话里头无一句不是在讽刺方菡娘。

    跟在后头的小雅都听出来这话里的意思了,她气得攥紧了拳头。

    这个安如意安姑娘果然不是个好人!

    方菡娘眼神转向安如意,轻笑一声:“安姑娘,怎么又是你?你对我们家……可真是闲的很啊。”

    安如意被方菡娘那言语压制久了,她反而已经有些自暴自弃不去跟方菡娘比拼嘴皮子上的功夫了。她避开方菡娘的讽刺,直接道:“菡娘妹妹,我们都是老实人,说不过你。我们也不跟你争辩。”

    方菡娘轻声道:“那是因为你们没有道理可讲,自然说不过我。”

    安如意忍了忍心中的怒火,稳了稳快要弹出来的额上青筋,尽量让自己心平气和的把事情说明白:“……我们是过来看望妙妙的,你这样在这里跟我们扯些有的没的,是想拖延什么?还是……”安如意顿了顿,眼神变得意味深长起来,“是在掩饰些什么?”

    赵玉铃的眼神落到桌面上用过的两套餐具上。

    在赵玉铃看来,除去方菡娘面前的那一套,另一套的使用痕迹实在是有些刻意了。

    这不就是侧面在证明,方菡娘果然是在坑她们吗?

    赵玉铃心里头更稳了几分。

    她有些阴毒的想,等阮芷兰被卖到青楼去的消息爆出来以后,我看你以后还有没有脸这么嚣张!

    方菡娘倒是不慌不忙,她意味深长的看着赵玉铃,蓦然绽出了一抹笑。

    这抹笑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赵玉铃还是被晃的有些闪眼。

    “妙妙啊……刚才出去了。”方菡娘漫不经心,嘴角还噙着一抹笑,道。

    赵玉铃冷笑一声,突然喝了起来:“方姑娘,这早饭还没用完,人就出去了?出去干什么了?!……你到底还想隐瞒到什么时候!”

    “隐瞒?”方菡娘依旧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我隐瞒什么呀?赵姑娘可否说一说?”

    赵玉铃被方菡娘的态度给激的差点失去了理智。

    她冷冷一笑:“方姑娘,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眼下情况可是紧急的很。妙妙很可能是被人拐去了青楼。你要是再这样不分是非不明事理的替妙妙遮拦,那么延误了救人的最佳时机,你担当得起吗!”

    安如意也在一旁义愤填膺的帮腔:“就是就是!菡娘妹妹,你好歹也是当人家小姑姑的,虽说妙妙这孩子往日里是不太喜欢你,有时候还会说你几句坏话,但妙妙本性是个极好的姑娘,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吧?……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呢,这是要置妙妙于死地啊!”

    方菡娘听到这儿,终于露出了自打赵玉铃跟安如意进门后头一个实打实的笑容。

    她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方菡娘身高虽然跟姬谨行有些差距,但在同龄小姑娘里头,却委实不算太矮的。

    方菡娘眼神直视着安如意跟赵玉铃,声音却带了丝丝的冷意:“哦?赵姑娘安姑娘你一言我一语的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什么妙妙被卖入青楼了?你们这是在白日做梦妄想什么?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一颗歹毒的心?”

    赵玉铃被方菡娘的气势所摄,但听方菡娘的言语还在那负隅顽抗,她不禁冷笑道:“方姑娘你就抵死不认吧!到时候吃亏的是妙妙!我好心好意过来提醒,还要被你泼这么一盆脏水!……到时候妙妙要是被人糟蹋了……”

    “住嘴!”方菡娘勃然大怒,横眉冷对,“赵姑娘注意你的言辞!我家妙妙乃是平国公府千尊百贵的嫡女,出入都有随从随行。这些日子更是因大雪封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怎么会吃那等亏!怎么赵姑娘安姑娘张口就是污蔑我们家妙妙的清白?!眼下女子最重要的就是贞节,赵姑娘安姑娘这是要把我们家妙妙往死里逼吗!”

    赵玉铃被方菡娘拿话吊的,脾气也上来了。

    她毕竟也是家里头娇养起来的,平时连上头的那个嫡姐都不敢掠其锋芒,眼下方菡娘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指着她鼻子骂,她又如何能忍?!

    赵玉铃黑着脸:“方姑娘颠倒是非倒是一把好手!我好心提醒,方姑娘竟然污蔑我要逼死妙妙!”

    方菡娘冷笑道:“妙妙好好的,却被你说成了被人卖到青楼,到底谁是‘是’,谁是‘非’,赵姑娘心里头没点数吗!我看赵姑娘是在家里头作威作福惯了,忘了外头的人没资格惯着你!你这般空口红牙的污人清白,我就算打你耳光,你家里头的大人也只能夸我一句打的好!”

    赵玉铃被方菡娘快要气疯了,她气得浑身发抖,点着方菡娘:“好!好!我们就看看到底是谁污人清白!……若妙妙真的被卖进了那等地方,你就自打耳光十下,说十句我错了!……权当是给妙妙赔罪,你可敢?!”

    方菡娘一脸的冷笑:“那是自然,但若是妙妙好好的,却被你这般泼脏水,到时候,你就给妙妙磕十个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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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一章 必须有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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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赵玉铃一双眼睛愤怒的瞪着方菡娘。

    方菡娘却好整以暇的,甚至有些恶劣的笑了笑:“怎么,赵姑娘怕了?方才让我自打耳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怕呢?”

    秋珠在后头瞥见她们家姑娘这满满都是“贤良淑德”的笑意,默默的低下了头。

    这赵姑娘也真是……很有勇气了。

    赵玉铃被方菡娘的笑激的血气都上了头。她心里头一边在喊着让她冷静,一边却又在那里大喊“她这就是故意让你不敢应这话,拿话堵你!她就是个卑鄙小人!”

    在这种拉锯心理下,最终还是赵玉铃对瑞王世子的信任占了上风。

    她觉得方菡娘这儿根本就没有阮芷兰,她这就是在虚张声势。

    赵玉铃冷冷一笑,咬牙道:“可以!你要真的把妙妙变出来,妙妙安全无恙,磕十个头又算什么!”

    方菡娘抚掌而笑,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方菡娘同身边一个丫鬟道:“去里间看看妙妙,换好衣服了没?”

    赵玉铃心中悚然一惊。

    她来了这么久,竟然还没发现方菡娘身边有这么个丫鬟!

    再加上方菡娘说的那些话,赵玉铃心里头隐隐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不会吧?……

    赵玉铃忐忑的想。

    想想瑞王世子,赵玉铃心里头那丝丝忐忑又化作风吹走了。她心里头安定几分,面上带着冷笑,准备看方菡娘怎么把“阮芷兰”这么一个大活人给变出来。

    安如意也是多少知道一些内情的,只不过她知道的不多,但有一点她是很确定的,阮府必将因为阮芷兰的失踪而大乱,到时候她“奋不顾身”的嫁进阮府,应该有足够的诚意了。

    阮芷兰?现在这个时候了,怕是已经在哪家窑子里了,搞不好,已经被人玩过了。安如意满是恶意的想着。

    安如意心中冷笑,她倒要看看方菡娘怎么大变活人。

    一想到一会儿就能看到方菡娘自扇耳光的情景,安如意就激动的浑身都有些发抖。

    阮纪风心都要绷紧了,他甚至呼吸都不敢太大声,生怕自己呼吸声大了,妹妹就不见了。

    不多时,那领命而去的丫鬟一会儿孤身一人从里间出来了。

    安如意跟赵玉铃脸上的讥笑都快犹如实质了。

    两人都有些狞笑的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然而下一刻,她们俩的笑就僵在了脸上。

    “小姑姑,听说有人找我?”

    少女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在房间里头响起,一身丽服的阮芷兰从里屋里款款而出。

    赵玉铃差点从原地跳起来。

    这,这怎么可能!

    看着赵玉铃跟安如意那犹如看到鬼般的神情,阮芷兰眨了眨长如蝉翼的睫毛,垂下了眼。

    小姑姑说的没错,鱼果然上钩了。

    然而,阮芷兰说什么也没有想到,这事竟然同安如意赵玉铃都有干系。

    阮芷兰的纤纤玉手在长袖下紧紧攥成了一个拳头。

    “妙妙,过来。”方菡娘悠悠然同阮芷兰招手,把阮芷兰招到身边,语气微微责怪又带着一点亲昵,“多大的人了,吃个早饭都会把汤汁洒在衣襟上,去换个衣服的功夫,你的朋友已经过来了……”

    阮芷兰柔顺的垂下了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阮纪风激动不已的差点冲上去。

    方菡娘连忙又拿话点阮纪风:“呦呦呦,妙妙看看你哥哥。不过是一晚上没见,都这么想你啊。不愧是同胞兄妹,感情就是好。”

    她这话带了点打趣的意味,然而也暗暗的提醒了阮纪风。

    阮纪风强行按捺住心里头的激动,连连点头:“小姑姑别打趣我了,这不是,妙妙还染着风寒,又非得跟你过来,我担心她的身体嘛!”

    一边说着,阮纪风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几分阮芷兰,见阮芷兰精神有些恹恹的,但看上去还算可以,身上也没什么伤痕,应该没有受到什么委屈……

    阮纪风提心吊胆了一整夜,直到现在才真正松了下来。

    一松下来,阮纪风就越发对赵玉铃跟安如意心生厌恶。

    “赵姑娘,”阮纪风转身,似笑非笑的看向赵玉铃,“我妹妹好端端站在这儿,你却非要造谣她被卖进了青楼,你怎么说?”

    “不,不可能……”赵玉铃心里头一边疾呼,脸上却挤出一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阮少爷说笑了,我这也是……也是关心则乱……”

    “呵!关心则乱!?”阮纪风嗤之以鼻,“我也关心赵姑娘,那我回头就去散播赵姑娘被卖进青楼的消息,你看看你的父兄会不会来找我算账?!”

    赵玉铃理亏,狠狠咬住牙齿不说话。

    安如意脸上挤出一分很是尴尬的笑意,上前去搀阮芷兰的手:“哎呀,妙妙,你说你来你小姑姑这也不跟家里头说一声,搞得我跟铃儿都紧张的很,又正好听了点模模糊糊的消息,还以为你真的……”安如意拿着帕子沾了沾眼角,做出一副激动落泪的模样,“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阮芷兰冷冷的抽出了手。

    安如意愣了愣,有些尴尬的笑道:“妙妙这是还在生我们的气吗?……我们也不是故意的啊。无心之失罢了……”

    “好一句无心之失!”方菡娘冷着脸,“名誉对女儿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再下作的人都不会像两位姑娘一样,没搞清事情张口就凭着猜测说我们家妙妙被卖进青楼了……这得亏是我们家妙妙人在这儿,若是去了外地探亲访友,那妙妙的前程岂不就是被二位姑娘的‘无心之失’给毁了?”

    阮芷兰抬起头,眼神凉飕飕的看向赵玉铃跟安如意。

    她自己是明白的,这两人这般信誓旦旦的上门,又在那儿说她“被卖进青楼”,那么,昨天晚上的事,跟她们肯定是有关系的!

    阮芷兰说什么都没想到,这样两个平日里看上去娇娇嫩嫩的小姑娘,竟然跟这种腌臜事情有所联系!

    阮芷兰脸色差的很,有点想吐了。

    安如意假情假意的叫着“妙妙怎么了”,一边想要上去扶她。

    阮芷兰一边拿袖子擦了把嘴,一边甩开了安如意的手。

    她现在看到这两个人就恶心。

    阮芷兰阴阴的看着安如意。

    赵玉铃也就罢了,她们俩交情本就不深。可安如意……这个女人,可是口口声声说着心喜她的三叔叔,想要嫁进她们阮家的女人。

    有段时间安如意为了拉拢阮家的人,对阮芷兰关怀备至的很。阮芷兰一直以为安如意是她的好朋友。

    就是这样的一个人,竟然在身后捅了她一刀?!

    阮芷兰突然觉得很想吐。

    “小姑姑……”阮芷兰转向方菡娘,“我不认识这两个人,我不想看见她们。我们回家吧。”

    方菡娘见小姑娘脸上纵然涂了厚厚的“遮瑕膏”,但眼神里那种失望难过还是清清楚楚的表达了出来。

    方菡娘看着心里头难受,她眼神微微一转,落到了赵玉铃身上。

    方菡娘笑道:“妙妙稍等一会儿,我倒想起了,跟赵姑娘还有一个协议呢……”

    赵玉铃的脸都黑了。

    她自然知道方菡娘说的是,给阮芷兰磕十个头的事。

    但她堂堂的恩国公世子的女儿,怎么会做这种低贱的事?!

    赵玉铃咬牙切齿的看向方菡娘。

    “行了,菡娘妹妹……”安如意出来打圆场,“当时铃儿也不过是关心则乱嘛……”

    方菡娘懒得理会半分安如意。

    她看向赵玉铃,似笑非笑:“怎么,堂堂的贵女,也要当那种言而无信的小人吗?”

    这讥讽让赵玉铃脸色更差了。

    “方姑娘何苦这样咄咄逼人!”赵玉铃咬牙切齿道。

    咄咄逼人?

    方菡娘冷冷一笑。

    她不过是言语上相逼一把,就成了咄咄逼人。

    那她们这些设计要将阮芷兰卖进青楼的人,那又该怎么说?

    “赵姑娘今儿真是让我大开了眼界。”方菡娘淡淡道,“先是信誓旦旦的说我们家妙妙被卖进了青楼,后头同我打了赌,又不肯遵守,一副死皮赖脸言而无信的小人行径。像赵姑娘这种贵女,我是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于京城贵女这个圈子。”

    “方菡娘!你真是太过分了!”赵玉铃愤怒的掩面而走。

    安如意看着赵玉铃夺门而去,她跺了跺脚,硬着头皮道:“菡娘妹妹,你这嘴啊……我去帮你劝劝铃儿……”她也趁机追了出去。

    两人都是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

    屋子里头寂静半晌,方菡娘一声嗤笑,打破了寂静。

    “小人。”方菡娘薄唇轻吐,轻蔑道。

    眼下碍事的人都走了,阮纪风终于敢上去拥抱阮芷兰了。

    他红着眼上前用力抱住阮芷兰:“妹妹,你去哪里了!昨天夜里娘的眼睛都哭干了,爹在外头找了你一夜!”

    阮芷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她心里头本就对家里人愧疚的很,再加上昨夜那番再也不愿意回想的经历,阮芷兰在同胞哥哥怀里哭的肝肠寸断,倒是把阮纪风吓了个够呛。

    他只得拿眼神问方菡娘。

    方菡娘神情冷漠,隐隐带着杀气:“这事,必须有人给我们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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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二章 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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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雪刺骨,凌冽生寒。

    平国公府三房的一间小院子里头,秋二奶奶正跟阮芷兰抱头痛哭。

    阮二少爷在一旁看着也红了眼。

    李四奶奶拿着帕子,一边抹着泪,一边满是激动的小声同阮四少爷道:“孩子平安无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会儿得去佛前给孩子上香还个愿。”

    阮四少爷小声道:“我去还愿就是了。你有了身子,闻那个香火味对你跟孩子都不好。”

    听着阮四少爷这般体贴的话语,李四奶奶脸颊微红。

    自打她怀了孩子,她同阮四少爷夫妻俩就像是解开了一个难解的心结,感情日渐升温,越来越好了。

    而正当李四奶奶心里头满是感动的时候,突然听得那边秋二奶奶一声喝:“给我跪下!”

    李四奶奶诧异的望了过去,就见着秋二奶奶面如冰霜,一把推开怀里头显然还有些发懵的女儿,咬牙又喊了一声:“你这个不孝女!给我跪下!”

    阮芷兰方才还正同母亲抱头痛哭感慨劫后余生呢,谁知道一下子母亲就变了脸,让她跪下。

    阮二少爷微微蹙了蹙眉,想要劝一劝媳妇秋二奶奶。

    阮二少爷是个溺爱闺女的,他觉得孩子刚找回来,就这样凶狠,这不伤孩子的心吗?

    然而原本就有些心虚跟内疚的阮芷兰,并没有像阮二少爷想象中的那样大吵大闹,而是扁了扁嘴,委屈巴巴的跪了下去。

    “胆子肥了啊你!”秋二奶奶忍不住起身,手一下子一下子往阮芷兰身上招呼,声音带着哭腔,喊道,“你才多大的小姑娘啊!就敢买通婆子偷偷溜出去!想看戏你同家里人说啊!你爹你娘是虐待你还是怎么了,还能不让你看出戏啊!?那堂戏就那么好看?!你知不知道你爹你娘差点急疯了啊!”

    阮芷兰身上穿的极厚,秋二奶奶打的是她的后背,下手又轻的很,只是看上去架势很足。

    然而阮芷兰经过这些事,早就明白了自己是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悔恨不已。眼下秋二奶奶这般骂她,她觉得是她活该。

    因此,阮芷兰也不反抗,只是哭得越发厉害了。

    秋二奶奶见女儿哭的这般厉害,还一句都不为自己辩解,反而下不了手了。

    秋二***眼泪也大滴大滴落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不替自己说几句啊?平时犯了错,最会为自己开脱的就是你。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你!”

    秋二奶奶捂着嘴哭了起来。

    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方菡娘叹了口气。

    母女两个都哭的厉害,有些事定然是说不开的,她索性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把这事的始终都交代清楚了。

    方菡娘想了想,决定先把事情从守门子的雷婆子说起。

    她低声同阮二少爷吩咐了几句,见阮二少爷脸上显出错愕的神情,她坚定的道:“二表哥,相信我。”

    经过这么些事,阮二少爷自然是相信方菡娘的。

    他点了点头,按照方菡娘的话吩咐了下去。

    很快,阮二少爷派出去的第一拨人回来了。

    两个侍卫把雷婆子给架了回来。

    雷婆子本就心虚,在那撒泼似得蹬着腿大喊大叫:“老婆子被兰小姐捉了把柄才放她出门的!又不是故意的!眼下兰小姐不见了你们就拿老婆子撒气……”

    眼看着她就要嚷嚷的整个平国公府都知道阮芷兰失踪的消息,两个侍卫毫不客气的将一团抹布塞进了雷婆子的嘴里。

    他们拖死狗一样把雷婆子丢在了几位主子跟前。

    雷婆子正欲在那里嚷嚷,结果一看面前不远处跪着个小姑娘,不是阮芷兰又是谁?

    她一时骇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雷婆子心里头飞快的琢磨着。

    那位不是说同兰小姐结了梁子,碍于她是贵女没法下手,要绑她几天出出气才放她回来吗?

    怎么这么快就把人放回来了?

    不对劲啊……

    雷婆子打了个激灵。

    难道说,兰小姐是平国公府的人找回来的?

    那也就是说……那位爷的计划败露了?

    不行不行,她说什么也不能承认!

    雷婆子飞快的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很快,她口里的抹布被人拿掉了。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她并没有被秋二奶奶或者阮二少爷兴师问罪。

    问她话的,依然是上次审她的表姑娘。

    雷婆子心里头松了一大口气。

    她是知道这位表姑娘是个心善的,不然,也不会昨夜什么都没责怪她,就让她回去了。

    在雷婆子心里,心善就跟好糊弄是一样的。

    雷婆子眼睛咕噜噜转了转,她清了清嗓子,硬是扯出了分哭腔:“哎呦,各位主子,你们喊老婆子来问话直接喊就是了,何必,何必这么粗暴呢……”

    只是,方菡娘并没有雷婆子想象中的那般和颜悦色。

    方菡娘神色淡淡的,看着下头的雷婆子。

    “雷氏,我问你答。”方菡娘淡淡道。

    雷婆子嬉笑道:“表姑娘是主子,问什么,老奴自然会好好回答。”

    方菡娘并不理会雷婆子的嬉皮笑脸。她单刀直入道:“你说吧,昨晚你是收了谁的钱,才把妙妙放出去的。”

    雷婆子神色大变。

    她没想到方菡娘不按套路,上来就直接问这种问题。

    而且最要命的是,她——问的还是雷婆子一心想要隐瞒的那问题!

    雷婆子眼神有些躲闪:“表姑娘说什么呢,老奴听不懂……昨晚上,昨晚上是兰小姐拿了老婆子的话柄威胁老婆子,老婆子才开门的……”

    方菡娘冷冷一笑。

    一旁稍稍止住了哭的阮芷兰对于自己连累了这个看角门的雷婆子也有些心生不忍,她一边抹着泪一边哽咽道:“……小姑姑,她说的没错,是我,是我逼她的……”

    这个被人卖了还在那傻乎乎替人数钱的傻子!

    方菡娘心里头叹了口气,也有心给阮芷兰点拨一下,她认真的看向阮芷兰:“妙妙,你真的以为是你拿着事情威胁到了雷婆子吗?你知道的雷婆子那些渎职的事,不过是让她损失些月钱。但她将你放出去,一旦被查出来,别说是月钱了,她整个人说不定都得脱一层皮。”

    阮芷兰从来没想过这点,方菡娘一点明,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方菡娘又轻飘飘的加了一句:“你若不信,大可拿着事情去威胁下旁的守门人,看她们敢不敢放你出去。”

    阮芷兰沉默的摇了摇头。

    无论是昨晚,还是今天早上的事,都已经给了她重重的棒喝。

    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听不进去劝的小姑娘了。

    方菡娘见阮芷兰已经想明白了这事,又看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的雷婆子,淡淡道:“你还是不肯说?”

    雷婆子依旧死梗着脖子:“表姑娘说什么,老奴听不懂……”

    方菡娘冷笑一声。

    这人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而正当这时,阮二少爷派出去的第二拨人也回来了。

    那侍卫沉默的向阮二少爷行了礼之后,从怀里头拿出几张薄薄的银票来:“这是从雷婆子无厘头搜出来的。”

    雷婆子一听这话,脸色一下子煞白起来,她一双浑浊的老眼看向那几张银票,前几日那几张银票还是她梦里头都要笑醒的东西,今天这几张银票就已然是她恐惧的物证。

    阮二少爷黑着脸,大略看了下那几张银票,竟有两千两之巨。

    还用再说吗?

    阮二少爷愤怒的将那银票掷在地上。

    方菡娘看着雷婆子:“你月银不过一两银子,家中又无他人,这么些银子,是哪里来的?”

    雷婆子猛地摇着头,有些惊慌的大叫道:“老奴不知道那几张银票是哪里来的!……”她眼睛胡乱转着,一时间只得慌乱无措的给方菡娘砰砰磕着头,“表姑娘明鉴啊!一定是有人想要害老奴!老奴,老奴真不知道这银子是怎么回事……”

    她还没说完,愤怒的阮二少爷已经上前一脚将那雷婆子踹翻。

    阮二少爷黑着脸喝道:“你一个糟老婆子,卖了都不值几两银子,谁会用两千两银子去陷害你?”

    雷婆子忍痛从地上爬起来,又不住的给阮二少爷磕起了头:“二少爷,二少爷,老奴是冤枉的啊!”

    ——她知道,自己说什么都不能认下这桩事!

    方菡娘冷冷一笑:“雷氏,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好,要不要让我去把斗金赌馆的张老板请来?我想他肯定认得你。毕竟……你可是在他那欠了一千两银子,前几日刚还清呢!”

    雷婆子一听,方菡娘竟连斗金赌馆的事都知道了,顿时萎倒在地,脸色煞白,哆哆嗦嗦的磕起了头:“几位主子,是老奴鬼迷心窍,管不住这手,输了一千两银子……那人来找老奴,说老奴只要顺水推舟的把兰小姐放出去,就给老奴三千两银子……老奴实在没法子了啊,那赌馆的老板说要砍老奴的两只手抵债啊……”

    雷婆子哭的鼻涕横流。

    众人只觉得这个婆子实在令人恶心。

    尤其是秋二奶奶,她咬牙上前,狠狠打了那雷婆子一巴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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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三章 枉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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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个杀千刀的老货!”秋二奶奶气得浑身颤抖着在那儿骂着,她实在没想过,家里头的下人为了三千两银子差点把她的宝贝闺女给葬送了,“平国公府自来待下人不薄,家里是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这一巴掌秋二奶奶用了全身的力气,打得雷婆子身子都有些不稳,但她不敢谩骂,只眼里含着一包泪不住的给秋二奶奶磕头:“……二奶奶,您仔细伤了手,老奴自己打,老奴自己打。”

    说着,雷婆子左右开弓,手下是一点都没收力的打起了自己的耳光。

    每打一巴掌,雷婆子都要喊一句。

    “是老奴狼心狗肺!”

    “是老奴猪油蒙了心!”

    一时间,只听得屋里头巴掌声,跟那似是在忏悔的哭叫声,一声接着一声。

    秋二奶奶打完雷婆子,似是浑身没了力气,阮二少爷上前扶着她,她靠着阮二少爷的身上借力站着,泪水从脸上滚滚而下。

    秋二奶奶最是刀子嘴豆腐心的,这雷婆子倒是知道她的性子,眼下自己“先发制人”动上了手,八成就是想算计秋二奶奶生出一分怜悯之心,不再同她计较。

    方菡娘心中冷笑。

    “够了!”她喝道。

    若说雷婆子最怕这间屋子里的谁,不是手握兵权的阮二少爷,也不是嘴厉心软的秋二奶奶,更不是苦主兰小姐。这间屋子里头,雷婆子最怕的人,是那看上去不声不响不显山不露水就把她查了个底朝天的表姑娘方菡娘。

    一想起这个表姑娘,雷婆子心中就有些生寒。

    从前她也不知道是怎么老眼昏花,竟然认为这位表姑娘是个心善好糊弄的。

    结果她就在这位心善好糊弄的表姑娘手上栽了个大跟头。

    看上去清秀绝伦的表姑娘,安安静静的站在那儿,一双眸子似是沁了冰一样,盯着你,好似能读懂你的心。

    雷婆子只听得方菡娘这一声“够了”,她就浑身僵硬的停下了自扇耳光的动作,口中的叫喊声也戛然而止。她讪讪的用袖子抹了把泪,老老实实的跪直了身子,却是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了。

    方菡娘看着眼前这虽然一副老实听你话的模样,但眼珠子还在那咕噜噜直转的老妇人,心中没有半分对她的怜悯。

    这种一边收着主家钱,一边转手就把主家给卖了的下人,方菡娘不会对她生出半分怜悯之心。

    根据俞七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情报,方菡娘知道这个雷婆子就是一枚被人买通的棋子。

    她看了一眼雷婆子:“给你钱的那人,是什么来历?”

    雷婆子一听,立马大呼小叫起来:“哎呦表姑娘,那人找老奴时总是神神秘秘的,也没有自报家门,老奴哪里知道他是什么来历啊!老奴也曾试探他是什么人,跟兰小姐有什么恩怨,他只说让老奴别管,不然就杀了老奴……表姑娘你说,老奴哪里敢问啊……”

    方菡娘淡淡的笑了笑。

    她回过头去,对阮二少爷道:“二表哥,我问完了。这雷氏,该怎么处置,你便怎么处置便好。”

    还没待阮二少爷说话,雷婆子的脸色都变了。

    是的,她还是有些隐瞒的。虽然她是真的不知道那人什么身份,但,有一些消息,比如找她那人的模样,她就留了个心眼,没有说出来。这是在故意捏着消息,等主家许下宽待她的诺言后,她才会把这些消息放出来。

    雷婆子有着市井小人物的狡诈。

    然而这次她遇上的是方菡娘。

    方菡娘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哪里会在乎她口中的一星半点情报。之所以选择在阮二少爷秋二奶奶跟前问清楚,也不过是想让整件事情的链条更加完整。

    且,这也是方菡娘给雷婆子的最后一个机会。

    但雷婆子的自以为是将这个机会葬送了。

    阮二少爷没有去理会雷婆子,虽然他觉得事情还有些没问清楚的地方,但雷婆子的这份狡诈也让他对雷婆子失去了耐心。

    菡娘是个妥帖的,阮二少爷这样认知着,自然也不会质疑菡娘的决定。

    他没有犹豫,喊外头的侍卫进来:“把这刁奴给拖下去,打一百棍子,然后扔出府外!”

    雷婆子没有跟平国公府签卖身契,这也是当初雷婆子有胆子收下对方三千两银子的饵的底气。她始终存着一份侥幸心理。

    毕竟,到时候即便是查出她被兰小姐“威胁”才“不得已”将兰小姐放出去的事,她也大可以把错都推到阮芷兰身上。

    到时候顶多就是被逐出府罢了。

    不过,到时候她身上可是还有两千两银子呢,足够她衣食无忧的度过下半辈子了。

    然而,她所奢想的这一切,眼下已经都变成了泡沫。

    一百大棍!她这老身子骨把这棍子挨下去,这冰天雪地的,能不能活命还要另说!

    雷婆子满头大汗,脸色煞白的连连磕头:“二少爷,二少爷,饶了老奴一命吧!这一百棍子,是要活活打死老奴啊!”

    阮二少爷淡淡道:“你以为勾结外人出卖主子的奴才,不该被活活打死吗?”

    其实一百棍子未必会要人命,还是有一小部分几率能活下去的。

    雷婆子见侍卫过来拖她,她心慌意乱,惊惶之下大喊:“你们就不怕我出去之后散步兰小姐被人掳走一夜的事吗!到时候兰小姐也别想讨着好!”

    屋子里头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雷婆子却误以为是她这位“威胁”起了效,心中生喜,用最后的力气甩开侍卫,连连磕头:“只要二少爷愿意给老奴一条活路,老奴出府后一定守口如瓶!”

    阮二少爷冷冷的看着雷婆子。

    雷婆子在阮二少爷的眼神里忍不住瑟缩了下身子。

    “你倒是提醒了我。”阮二少爷冷声道,又重新吩咐侍卫,“行刑之前给她灌一碗哑药。”

    雷婆子的神情,由侥幸一下子变成了惊惶的错愕。

    她满目恐慌还要说些什么,却被侍卫从地上捞起之前堵住她嘴的抹布,一下子塞进了她的嘴里,也不管雷婆子的挣扎,强行将雷婆子拖走了。

    没有人对雷婆子的遭遇感到可怜。

    这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

    阮芷兰瑟瑟抖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

    秋二奶奶却心里头松了一口气,要让她说,打死雷婆子都是轻的,但眼下快要过年了,就算是给府里积德吧,灌碗哑药赶出府去也就罢了。

    秋二奶奶转头看向一直跪在地上的女儿,哑着嗓子,恨铁不成钢道:“你这个糊涂虫,听到了没,人家早就对你心怀不轨了,买通了婆子放你出去……你长点心吧,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得罪谁了?!”

    秋二奶奶还不知道这从头到尾都是瑞王世子设下的圈套。

    阮芷兰牙齿打颤,却仿佛失了神一样,说不出半句话来。

    方菡娘既然出头把雷婆子的事说清了,接下去的事,她索性也没瞒着,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秋二奶奶阮二少爷。

    从阮芷兰得的那张小纸条开始说起,一直说到昨晚上姬谨行帮忙把阮芷兰从去青楼的马车上救下阮芷兰。

    秋二奶奶听完,脸色都煞白了,她这才知道,她这女儿的失而复得中间竟然还夹杂着这么惊险的事。

    “我的儿啊!”秋二奶奶哭着又同地上的阮芷兰抱作了一团,母女两个都泣不成声。

    阮二少爷也是头一次知道这中间竟然是瑞王世子的手笔,竟然,竟然还要将自己的女儿送入青楼!

    他手指的关节都攥的嘎吱嘎吱作响,黑着脸,就要往外走。

    “二表哥,你去哪儿!”方菡娘忙喊住他。

    “我去打死那个龟孙!”阮二少爷大喝一声,他气得胸膛不住的起伏,“这人,这人怎么就这么下作!妙妙跟他什么仇,他要往死里毁了妙妙!”

    世间任何一个疼爱女儿的父母,都不能忍受竟然有人想把自己的掌上明珠送进青楼那种龌龊下贱的地方。

    瑞王世子实在太下作了!

    “二表哥等等。”方菡娘无奈的喊住了阮二少爷,“你觉得你去了,以瑞王世子能干出那些事的人品,他会承认吗?说不定到时候还会反咬一口,把这事闹大,把妙妙给毁了!”

    阮纪风不是个蠢笨的,他想起早上赵玉铃那番说辞,心中生寒,连忙把赵玉铃跟安如意的那场闹剧也说了出来:“……到时候她们没准会说,瑞王世子不认识妙妙,以为妙妙是个冒充官宦的,所以才想出这等办法吓唬她一下……若是这样的话,妙妙私会男人的名头可就坐实了。”

    秋二奶奶听了分析,哭的更是厉害,她轻轻打着阮芷兰:“你看看你这个不省心的……若不是你惹出的这些事……”

    然而一想到女儿差点被卖入青楼,这责怪的话,秋二奶奶就再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抱着瑟瑟发抖的阮芷兰哭。

    阮二少爷用力一拳打在旁边的墙上,拳头同墙的缝隙间流下了鲜血。

    阮四少爷连忙上去相劝。

    阮二少爷不甘心的喊道:“我若是不能给妙妙出这口气,我枉为人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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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四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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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二奶奶看着阮二少爷那鲜血淋漓的手,一边含着泪,一边忙让丫鬟去拿了药跟干净的软巾,给阮二少爷包扎。

    方菡娘叹了口气,郑重道:“二表哥,我虽然到平国公府的日子不长,但家里人赤诚待我,我自然也是回以真心。这些日子,我能看得出,因着咱们平国公府家大业大,平日里遇到什么事,都是先约束自家子弟……我们不惹事,但我们也不怕事。家里头不能让妙妙白受了这份委屈,瑞王世子必定要付出代价,只是,这代价怎么付,事关妙妙的名誉,我们却是要好生商量一番。”

    方菡娘的话徐徐道来,终于把阮二公子说通了。

    阮二公子缓缓的松开了拳头,沉沉的点了点头。

    秋二奶奶又是忍不住抱着阮芷兰直哭:“你这个不省心的妮子啊……”

    阮芷兰大概是哭得太多太累,昏昏沉沉的竟是睡过去了。

    ……

    方菡娘出了三房这小院子,打着伞往芙蕖堂那边走,只是走到一半时,却迎面正好碰上安平翁主。

    安平翁主是知道家里定然是出了事的。

    她是主管中馈的掌家夫人,家里头这番动乱根本瞒不过她去。再加上今儿她听说赈灾那事儿菡娘又没有去,就猜测定然是出了什么事。

    这不,安平翁主因着不欲把事情闹大,这才挑了个不打眼的时辰往三房去看看什么事,有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谁曾想正好就碰见了方菡娘。

    姑嫂两个互相打了个招呼,都是聪明人,一个眼神就能大概猜出对方的意思。

    方菡娘笑着,挽着安平翁主的手,去了大房。

    安平翁主屏退了下人,听完方菡娘说的这事,脸色都变了。

    她气得嘴唇直哆嗦:“怎么,怎么这些日子出了这么多事!……”

    方菡娘缓缓道:“其实,嫂子,我从谨王爷那儿得了个消息。”

    安平翁主看向方菡娘,有些讶然。

    方菡娘从来不觉得主内的妇人只管着内宅那一亩三分地就够了——毕竟,不清楚外头的时局,府里头很多息息相关的事,处理起来都会南辕北辙。

    方菡娘看向安平翁主,慎重道:“谨王爷告诉我,不止妙妙这一桩事,近来这些事情后头,都有瑞王世子的影子……”

    “什么!”安平翁主惊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这次是真骇的说不出话来了。

    这些日子平国公府遭受了多少莫名其妙的非议,大多都是从府里头的内宅妇人这一块来进行攻击诋毁整个平国公府,这种下作的手段安平翁主之前也在猜测到底是平国公府得罪了哪路小人。

    谁知道,竟然是瑞王世子?

    “这也……这也……!”

    向来妥帖又端重的安平翁主也气得话不成句。

    堂堂一个亲王世子,竟然行这等下作手段来攻讦国之栋梁,真真是让人震惊又觉得不齿的很!

    方菡娘给安平翁主端了杯茶。

    安平翁主喝了几口热茶,压了压情绪,她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在心里头理了理,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她皱着眉头,猜测道:“我记得,这些事正是从太子妃娘娘的生日宴会后才慢慢多起来的……难道,是因为皇上发落了瑞王世子的相好姜思华,所以他怀恨在心?”

    方菡娘道:“谁能猜得透那个瑞王世子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其实从明面上来看,好似事情就是这样。瑞王世子当时同姜思华偷情,姜思华却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导致姜家为了平息皇帝、平国公府、忠勇王府三方的怒气,将姜思华草草远嫁了。瑞王世子因此对平国公府怀恨在心看上去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若是这么一来,那瑞王世子为情出头,只是手段太过下作卑劣了些,让民众知道了,大概也就是骂一句“纨绔”便过去了。

    但方菡娘总觉得,瑞王世子的动机,并不像表面显出来的那样。

    毕竟,能用这么阴险歹毒下作计谋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深情的。

    不过这些话,也只是方菡娘的感觉,她并没有同安平翁主说。

    方菡娘看向外头风雪肆虐的天,没有再说什么。

    ……

    衙门大牢里,来了个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的人。

    他给看门的牢头塞了张银票,喜得那牢头全身都在发抖。

    这看守牢门的,倒是个极好的差事,经常能收到一些囚徒家属的“打点”,希望牢头能在牢里看顾一些,因此油水也算不少。

    但牢头却从来没见过出手这么大方的。

    按规定,探视犯人是不能超过一炷香的,但牢头怀里头揣着那张轻飘飘的银票,整个身子都有些轻飘飘的,他主动同那人道:“爷,您放心去探视。有情况我会提前过来跟您说的。”

    裹在斗篷里的人点了点头。

    牢头将那人领到了孔氏的牢房前,点头哈腰的主动走开了。

    这孔氏又不是什么重犯要犯,本来要开堂审讯的,上头又来了消息,说要延后,这不,就一直把孔氏关在牢里头。谁曾想,这孔氏还挺有身家,探视一次竟然能赚两百两银子,真是发了发了……怡红楼的小翠他好久没见了,今晚倒是可以点了小翠,再点壶小酒,好好的乐呵乐呵了。

    牢头乐呵呵的想着,哼着小曲走远了。

    那个全身都裹在斗篷里的人这才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

    孔氏原本听说有人来探视她,以为是阮二老爷同她来谈条件了,这般一见,竟是个自己不认识的清秀年轻人,顿时没了兴趣,一张憔悴的脸写满了失望,嘴里头骂骂咧咧几句,似是什么“阮二短命鬼”之类的,又懒懒的回到了牢房里那湿漉漉的草垛上。

    “孔氏?”清秀的年轻人轻声喊了一声。

    孔氏不耐烦的抬起头:“让阮二来跟我谈!”

    年轻人轻笑了一声。

    若方菡娘在这,就会诧异的认出,这不是青禾又是谁?

    青禾并不在乎孔氏的态度,他确认过眼前这个是孔氏之后,没什么表情的,像是背书般的念了起来:“孔氏,闺名孔柔,原本出自海门坊书香世家孔家,因同下人有染被赶出家门,后被平国公府阮二老爷收留,收作外室,养在朱卫大街管庄巷子。两人育有一子,名为孔楚华,已逝……”

    从青禾念出孔氏的闺名时,孔氏就睁大了眼睛,还以为眼前这人是阮二老爷请来的说客,及至青禾说出“与下人有染被赶出家门”时,她这才骇大了双眼。

    因为,阮二老爷从来就不知道孔氏曾经同下人有染这一段!

    待到青禾说到孔楚华时,孔氏已经听不下去了,她疯一般扑到牢房前,抓着牢房门,恐惧又压低了声音:“你是谁?!你来干什么!?”

    孔氏这前后不一的态度并没有让青禾脸色产生一点变化。

    他只是平静的看着孔氏。

    同主子姬谨行待久了,青禾在外头处理事务时,并不像他同熟人相处的那般喜欢开玩笑,调节气氛。

    青禾看着孔氏,一言不发,直到孔氏眼里满是惊惶,这才同孔氏道:“我是谁并不重要。我来是同你说几件事。”

    孔氏已经被青禾营造出的气势给压弯了腰,但她并不知道青禾的底细,哪里会答应青禾的话。她也试探着青禾:“你说。”

    孔氏这番小把戏并没有瞒过青禾,但青禾也懒得同她绕弯,他平铺直述道:“第一,下次开堂时,主动说出你是外室的身份。第二,承认你将乞丐逐出义庄导致对方冻死的过失,并承担责任。第三,孔楚华之死与安二夫人无关,请你闭嘴,不要乱攀指。”

    孔氏呆呆的听着青禾提出的要求,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知道我一点陈年旧事,我就会区服吗!”

    她恶狠狠的瞪着青禾:“我不管阮二老爷给你开出了什么条件让你来跟我说这些话!告诉你,他想都别想!除非把我从这牢里弄出去!不然,咱们鱼死网破!平国公府的声誉,孰轻孰重想必阮二老爷清楚的很!”

    青禾也不生气,他只是从怀里头掏出了一块桃木牌。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块桃木牌,市面上大街小巷卖的很多。

    然而孔氏见了,却浑身都颤抖起来。

    那并不是看上去那般简单的桃木牌。

    那是她相依为命的幼弟,十岁生辰时,她亲手雕刻给他的生辰礼物。

    这么多年,孔氏一直隐忍,甚至想靠孩子孔楚华上位,虽说也有为了荣华富贵的心思,但更多的,却是她藏在心底的那个念头。

    她的弟弟孔宣……她被逐出家门时,弟弟才十二岁,苦苦跪在爷爷跟前求爷爷放她一马。

    孔氏至今记得弟弟那无助的眼神。

    她当时就发誓,日后定要风风光光回归孔家,让所以瞧不起她们姐弟的人,都大吃一惊!

    然而,她的儿子孔楚华死了。

    她现在又锒铛入狱。

    那分往日的愿望,仿佛也成了奢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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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五章 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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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你想干什么!”孔氏想让自己看上去再凶悍一些,然而抖动的身子跟色厉内荏的语气已经出卖了她。

    青禾平静的看着孔氏。

    “你真以为,你毫无证据反口一咬安二夫人,就能对平国公府产生什么危害吗?”青禾平铺直述道,“安二夫人是有诰命在身的。你一个平民,无凭无据,状告朝廷诰命夫人,告之前是要先挨一百棍子的。到时候,只要有人买通行刑的,专往要害打……你确定你能熬的过去?”

    孔氏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青禾并不给孔氏犹豫的时间,他抛出了他最大的筹码。

    “这个牌子的主人……”青禾摇了摇手上的牌子,“一直以为他姐姐被逐出家门后嫁了人,他现在一心要考科举,光宗耀祖。你确定要把这事情闹大,让你弟弟知道他心里那个的温柔贤惠的姐姐不仅给人当了外室,还因着背上了人命,坐了牢吗?”

    青禾看着孔氏那变幻莫测的神情,顿了顿。

    青禾高深莫测的笑了笑,加了最后一句:“你以为,我是在什么情况下拿到这个牌子的?”

    孔氏骇大了眼睛,嘴唇微微抖着:“你……你……你不要伤害他……”

    青禾眼神淡淡的,在孔氏眼里,却是满满的威胁之意。

    “这就要看你了。”青禾平静道。

    孔氏手从牢柱上松开,跌落在脏污的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从脸上流了下来。

    ……

    因着孔氏这案子是乞丐状告了“平国公府女眷”,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平民百姓,都有不少感兴趣的。尽管经历了延期开审,但正式开堂这天,府衙外头那是里三层外三层,人山人海。

    纵然外头寒风凄凄,冷雪飘飘,但这么多人一挤,却也感觉不到多么寒冷。

    京兆尹志得意满,他那边已经得了瑞王世子悄悄递过来的消息,上头隐晦的提到玉静公主承了他的情,等明年他任期到了后,可以往上动一动。

    这让京兆尹心里头如何不高兴?

    小曲都要哼出来了。

    只是,他从衙门后门往前头大堂走时,师爷匆匆从外头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手里头紧紧握着一封信。

    “大人,您的信……”在师爷的努力控制下,都能听得出师爷的声音有些颤抖。

    京兆尹奇怪的看了师爷一眼,有些不耐烦道:“什么信?等本官下堂以后再看。”

    师爷又抖了抖,他不由得想起将这封信“交”给他的那个蒙面人那低沉的威胁:

    “……你若不将此信在开堂前交给京兆尹,你那怡红楼的小情儿今天就会闹上你家。”

    再想起家里头那只河东狮……师爷哭丧着脸:“大人,这封信您一定现在就得看。不然小人就完了。”

    京兆尹蹙着眉,接过了那封信。

    信上头的字迹是端端正正的小楷,京兆尹扫了一眼,第一反应是字还不错。

    然后继续读下去,京兆因的脸色一下子就变成了雪一般的白色。

    上头竟然详实的写了几条他任京兆尹这几年来接受的贿赂条目!

    ——不,不止这些!

    甚至连他当年在扬州担任知府时收的几桩贿赂也在信里一一点出来了!

    虽说他收受的贿赂不止这些,金额也不算太大,但信上这些,足够让他丢了头上这顶乌纱帽!

    寒冷的冬日,京兆尹的额头上竟然都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水。

    师爷有前车之鉴,见京兆尹面如白纸,心里头多少也有些数,这信上大概也是写了些京兆尹的把柄。

    师爷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京兆尹心惊胆颤的看到最后,这才发现有一句话提到了这封信的目的。

    “今日事,秉公处理。”

    京兆尹心里头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有所求就好,有所求就好。

    有所求就说明眼下这些把柄暂时还只是把柄,不会成为呈堂证供。

    这样,他就有足够的时间去把握着他把柄的那人揪出来……

    京兆尹转念一想,等下,信上写的“今日事”是指?

    他冷汗又淋淋而下。

    今日开堂只有一桩事,那就是乞丐状告孔氏一案。

    难道,是平国公府?

    不对,若是平国公府,他们应该要求保下孔氏才是。

    京兆尹手里头紧紧攥着那封信,脸色阴晴不定。

    师爷在一旁等了许久,等到手脚都冰凉了,京兆尹依然阴沉着脸一言不发。

    “大人?”师爷心惊胆颤小心翼翼的喊了京兆尹一声。

    京兆尹仿佛从梦中惊醒,脸色阴沉沉的,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师爷:“这信,谁让你送来的?”

    师爷差点吓得给京兆尹当场跪下,他忙撇清自己:“有人抓了小人在外头鬼混的把柄,逼小人送过来的……他蒙着面,小人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啊。”

    师爷都快哭了。

    京兆尹神色依旧是有些晦暗如深,他声音有些低沉:“信,你看了没有?”

    师爷惊得魂都快飞到天外去了。

    他忙大力摆着手:“没有没有,哪里的事!给大人的信,小人哪里敢看!”

    京兆尹冷哼一声:“没看就好!”

    他将那封信小心的揣进了怀里,拂袖去了前堂。

    师爷的后背几乎生出了一身冷汗。

    从京兆尹的表现来看,他知道这封信一定是京兆尹不欲旁人知晓的秘密。

    若是有旁人知道了这秘密,恐怕……

    师爷打了一个寒颤,咽了口唾沫,不敢再想下去了,连忙跟上了京兆尹的脚步。

    待京兆尹来到府衙大堂时,又成了那威严正派的官相模样,丝毫看不出半分方才在后堂曾经被人恐吓过。

    大堂外头围观的百姓,都兴致勃勃的起哄着。

    京兆尹坐在扶手椅里,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肃静!”

    大概是骨子里头对大官的畏惧,外头嘈杂声渐渐小了下来。

    京兆尹看着堂下跪着的乞丐跟孔氏,心里头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却还是沉着脸,一本正经的审问起来。

    那封信上写着要他秉公出事,他一直拿不准这个度,这人到底是站在乞丐这边的还是孔氏这边的,这让他始终很烦躁。

    但为了头顶上这顶乌纱帽,京兆尹咬紧了牙。

    按照程序问过乞丐过后,京兆尹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些个乞丐身上都穿上了棉袄,且制式一模一样,簇新的很,一看就不是旁人施舍给他们的。

    京兆尹微微皱了皱眉。

    难道,有人收买了这些乞丐?

    “尔等身上的棉衣,从何而来!”京兆尹喝道。

    然而说起身上的棉衣,那些乞丐像是一下子被刺激到了似得,个个都兴奋的很,叽叽喳喳你言我语起来。

    最后还是京兆尹拍了惊堂木,才让这些乞丐们安静了下来。

    “一个一个说!”

    其中那个瘦猴子似得乞丐嘻嘻笑着抢先道:“青天大老爷,草民先说,草民先说!”

    他有些自豪的扯了扯他身上的棉袄,带着一股庄重的神色:“这是观音菩萨跟前的仙童赐给我们的!”

    “荒谬!”京兆尹额头青筋跳了跳。

    瘦猴子乞丐被京兆尹这一声喝吓了一跳,他瑟缩了下,又道:“青天大老爷,草民可没说谎。那天有个长得跟仙女似得小女娃,把这些棉袄一一分给了我们。除了这些棉袄,还有一些窝窝头跟木炭,我们才能活到了现在……那个小女娃生得那么好看,又那么有善心,不是观音菩萨跟前的小仙童还能是什么?!”

    这乞丐一说,其余的乞丐也纷纷点头应是。

    京兆尹微微皱了皱眉头,这才明白,原来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姐行的善。

    京兆尹没往心里头去,又看向孔氏。

    “底下可是平国公府二房的孔氏?”

    京兆尹按照程序问道。

    头一次上堂时,孔氏巴不得借平国公府的势头,对于这个称呼也没有否认过。

    眼下当着外头那么多百姓的面,京兆尹又这般问时,她却抬起了头。

    经过这些日子在牢里头的磋磨,原本只有二十来岁的孔氏,看上去俨然已是四十岁了。

    她微微挺直了身子,还抬高了些声音,旨在让所有人听见:“回大人的话,民女可不是什么平国公府二房的人。”

    孔氏这番话,一下子就引起了一片哗然。

    京兆尹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

    他本来想,对方要求他秉公处事,那他这般按照上一次的供词来问,也不算是徇私舞弊。

    结果谁曾想,孔氏这么不配合。

    京兆尹便又拍了惊堂木:“大胆!罪妇胆敢在公堂之上隐瞒身份!?供词上明明写着,罪妇乃平国公府二房的孔氏!”

    孔氏脸色枯槁的很,她怪异的笑了笑:“民女正是不敢隐瞒身份,所以才推翻了自己上一次的证词。民女并非是平国公府二房的女眷,而是平国公府的二老爷养在外头的外室,跟平国公府没有半点瓜葛。”

    孔氏这话一说,又是一片嘈杂的哗然。

    要知道,平国公府女眷闯下的祸事,跟平国公府二老爷的外室闯下的祸事,这两件事是完全不可同日而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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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六章 入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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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府衙外面围观的百姓里头就有人故意在那引导话题:

    “呀,怎么是个外室啊?外头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我还以为是平国公府的女眷犯了事呢。”

    “就是啊。这外室干得事,怎么能往人家正儿八经贵夫人身上安啊?”

    “我就说嘛,人家平国公府的女眷向来端庄淑德,那是整个京城都有名的,怎么会那么狠心?”

    “就是就是,外室连平国公府的丫鬟都算不上,她干的坏事,自然不能代表整个平国公府。”

    ……

    外头叽叽喳喳的,慢慢的在那引导风向。

    当然,人群里头也有极个别的人在那继续给平国公府的女眷泼脏水,说什么“一丘之貉”的,但一个是他们的声音太小,另一个是,即便他们说话,也很快就被一些有意的人强势的把那话给反驳了,压了下去。

    那些原本混在人群里头想要引导百姓继续仇视平国公府女眷的人,很快就不成气候了。

    方菡娘裹着个青灰色的斗篷,包得严严实实的,站在人群里头,听着周边百姓的舆论走向,微微一笑。

    她身边看似挤着几个寻常百姓装扮的男子,但那些男子,却都是平国公府里头得力的军士装扮而成,隐隐护着方菡娘,以防一些居心不良的人再冲撞了她。

    其实这些都是多虑了,方菡娘今儿出来,裹得严严实实,估计连自己弟弟妹妹站对面都认不出她来。

    府衙里头的京兆尹,听着外头那明显转了风向的舆论,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头却是焦急万分。

    这事若是办不好,他年后的升迁……

    京兆尹眼里闪过一道晦暗的光。

    他握紧了桌子上的惊堂木,倒是有心想再说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引导百姓们往平国公府阮二老爷养外室作风不正的方向上歪,但他刚要开口时,却突得想起了怀里头还揣着的那一封密信。

    京兆尹立即警醒,冷汗涔涔。

    他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心里头却是乱的很,飞快将这个案件审了一遍。

    这一次,孔氏尤其配合,顺从的认了自己将乞丐逐出义庄导致对方数人冻死的罪。

    按理说被告这么配合,要是搁在别的案子上,京兆尹早就笑不拢嘴了。但这件案子,京兆尹却是觉得有些难办了。

    因为,那封信上写着的“秉公处理”四个大字就像一柄利剑,一直悬在他的头顶。

    他倒是想重重的判,但,大荣律例上并没有对此种情形的明确规定。

    最后,京兆尹判了个收监孔氏六个月,以儆效尤。

    那些乞丐倒是想要再闹一场,让孔氏赔钱。

    京兆尹也想蹿撮一番,但想到那四个大字,他还是把那些挑拨的话咽了下去,作出一副再秉公不过的模样,喊了退堂。

    孔氏没有疑议,垂着头,柔顺的起身,跟在衙差后头回了牢房。

    方菡娘嘴唇微动,声音极低:“打点一下牢里。”

    护在她身边的侍卫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

    方菡娘下一个地方,去了谨王府。

    姬谨行并不在府里头,出去办事了。

    谨王府的大管家青夏丝毫不敢怠慢的亲自迎了出来,把方菡娘迎到了会客厅。

    “方姑娘,我家主子出去办事了。”青夏亲手奉上了热茶,一脸歉意道。

    这态度可以说是极为恭敬了。

    方菡娘本意也不是冲着姬谨行来的,她朝青夏笑了笑:“麻烦青夏大人帮我拿一张谨王府的拜帖。”

    青夏愣了愣,但他没有犹豫,转头就嘱咐身边的心腹长随,去他的书房里拿张拜帖过来。

    嘱咐完了之后,青夏这才小心问道:“不知道方姑娘,要谨王府的拜帖,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虽说我们主子不在,方姑娘倒是也可以同我说一说。方姑娘的事,我们谨王府义不容辞。”

    话里头透出来的热切让方菡娘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过方菡娘要做的事,倒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或者坏事。再说,眼前这位青夏大管家,她是知道的,这是姬谨行手底下除了青禾之外的另外一员大将。

    她也就无所谓保密不保密了。

    方菡娘微微笑道:“我需要这张拜帖,是因为我要去一趟东宫。”

    青夏愣住了。

    ……

    方菡娘换乘了谨王府的马车,由青夏陪着,去了东宫。

    拜帖递上去后,很快,方菡娘就被请了进去。

    太子妃很重视这张拜帖,亲自在花厅里接见了方菡娘。

    方菡娘规规矩矩朝太子妃行了大礼,太子妃上前一把扶住了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早晚会是一家人,用不着这么客气。”

    见方菡娘即便在皇帝面前都镇定自若的脸上浮起了两抹红晕,太子妃便微微的笑了起来:“本宫收到这张拜帖时还在想,递拜帖这么规矩的事可不像是小十一能干得出来的;手里头能有小十一拜帖的人,本宫倒也非常好奇。不过,一见是方姑娘,这便就释然了。”

    方菡娘红着脸,依旧是落落大方道:“太子妃娘娘莫要打趣民女了。”

    太子妃含笑打量着方菡娘:“本宫知你是个极有分寸的,今日拿了十一的拜帖来东宫,可是因着不方便拿平国公府的拜帖?”

    方菡娘倒也不瞒着掖着,大大方方的同太子妃承认道:“眼下平国公府虽然不能说是风雨飘摇,但因着一些事,民女觉得若此次拿平国公府的拜帖过来,怕是会落入有心人的眼里,平添一番口舌。”

    这句“有心人”,让太子妃的眼神看向方菡娘更多了两分柔和。

    方菡娘继续道:“……因着民女此次来东宫同太子妃娘娘商议的事,希望太子妃娘娘能替臣女保密,不要对外人说是民女的主意。”

    听起来倒像是要出坏主意却不想担责任的话语,但太子妃同方菡娘相处过,知道方菡娘这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实则是个再坚韧不过的姑娘,她直觉的感觉,方菡娘这姑娘做不出这样的事。

    因此,太子妃听了方菡娘这话,没有动怒,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微微的笑着:“你且说说,本宫听听看。”

    方菡娘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肃然起来:“不知道娘娘可曾听说过近些日子以来关于这暴风雪的一些风言风语?”

    这话一出,太子妃的神色便是一变。

    怎么能没听过呢?

    不说别的,东宫里头就有人悄悄的说过这些事。

    什么暴风雪是自太子妃的生日宴会起的,说明有人失德触犯了上天,所以老天爷才降下这等灾难来警示世人……

    这话里头就差明晃晃的说太子妃无德无能,不堪为东宫主母了。

    再进一步,太子的正妃无德无能,不就是在隐喻说太子无德无能吗?

    因此,当有人竟敢在东宫里头悄悄传这些话时,向来好性子的太子妃,那是直接变了脸色,将东宫里头涉及到那些流言的人,全都抓了起来,打的打,杀的杀,雷厉风行的一番处置,终于让那流言在东宫绝了踪迹。

    然而太子妃管的了东宫里头众人的嘴,却管不了外头那些老百姓的嘴。

    太子妃的神情便有些不太好看了。

    然而这份不好看并不是冲着方菡娘去的。她既然知道了姬谨行对方菡娘的一片真心,那自然也不会将方菡娘排挤在他们这个圈子之外。

    太子妃没有同方菡娘说场面上的客气话,她直白的叹了口气:“怎么能没听说?”

    方菡娘道:“其实,民女心里头一直有个疑惑。娘娘遭受的这桩事,跟近来平国公府遭受的一些非议,手段倒是如出一辙。”

    太子妃神色微微一凛。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太子妃听到的平国公府流言也并不少。

    只不过,推己及彼,她自己本身就是流言的受害者,因此,在她亲眼证实之前,她也并不怎么相信平国公府的那些流言。

    方菡娘继续道:“向来流言这种事,越堵,就会让一些百姓,越觉得自己窥探到了所谓的‘真相’,反而越是深信不疑……因此,若想击败流言,民女倒是有个小小的想法。”

    太子妃身子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模样。

    方菡娘笑道:“听说这几日,皇上马上就要下旨赈灾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这桩事本宫倒是知道,便是在明日。”

    方菡娘道:“这次赈灾,想来娘娘跟太子殿下也会开自己私库,出不少银两吧?”

    这个是自然的。

    作为一国储君,赈灾这种举国大事,储君自然要做出表率。

    太子妃也不跟方菡娘绕圈子,她点了点头,甚至还开了句玩笑:“银两出的少的话,外头的人指不定又有什么风言风语呢。”

    方菡娘微微一笑:“民女今天来,就是为着这赈灾一事来的。民女觉得,娘娘若是想借着赈灾一事,将那些居心叵测的流言击溃的话,倒不妨把自己掏银子赈灾换一种模式。”

    “哦?”太子妃感兴趣的眨了眨眼,“此话何解?”

    方菡娘抚掌而笑:“不知道太子妃娘娘听过‘慈善拍卖’没有?”

    慈善拍卖?

    这倒是个新鲜词。

    太子妃很是感兴趣的看向方菡娘:“本宫倒是没有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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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七章 慈善拍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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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京城里头突然冒出来一件新奇事儿。

    说是东宫的太子妃娘娘感念陛下为受灾的百姓们宵衣旰食,痛心受灾的百姓流离失所,决定以自己的微薄力量为受灾百姓献上一份爱心,特特在荟萃园设了场慈善拍卖,邀请了不少朝中有头有脸的女眷们参加。

    京城的人们还是头一次听到“慈善拍卖”这个词,就有人要问了,这慈善拍卖,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知道慈善拍卖含义的人,就脸上特别有光似的,一脸的矜持,仿佛懂的慈善拍卖这个词的意义,是件非常有学问有档次的事情。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所谓的慈善,你们都懂吧?慈善拍卖,就是咱们太子妃娘娘啊,慈悲为怀,拿出了自己一些首饰啊珍藏的文玩啊,来让人拍卖,价高者得,然后拍卖的这些款项,就以那人的名义作为善款捐给那些受灾的百姓们。”

    “是啊,听说当今圣上开了自己的私库充了赈灾的银款,太子殿下跟太子妃娘娘感动至深,他们除了自己捐出一部分银款之外,又捐出了自己的珍藏……当今陛下一家子真不愧是真龙血脉,心系百姓啊。”

    “哎呀,太子妃娘娘这是活菩萨啊。也就是咱们陛下才有这样的福气,有这样一位儿媳妇……”

    “就是就是,之前还有一起子小人说太子妃娘娘是什么灾星……真是我呸!哪有这样为国为民的灾星,人家太子妃娘娘这是真真切切拿出了银子给百姓办好事的。以后谁要是再说太子妃娘娘是灾星让我听到了,我一定呸他一脸!”

    “就是啊!今年这天气,真是太惨了啊。地里头的苗说不得全都冻死了,来年春天就是颗粒无收……现在粮价比起往年翻了十倍不止了,我看啊,还得再涨。太子妃娘娘这事,真是功德无量啊!……”

    ……

    慈善拍卖还未举行,京里头已经先造了一波势。

    待到荟萃园开宴那天,虽然是下着大雪天,但城里头不少百姓都自发的聚到了去往荟萃园的路两旁,一边把手抄在棉袄里头,一边在那窃窃私语:

    “看到了吗,那是忠国公府的马车……”

    “那是礼部侍郎家的马车……”

    “那是淮水伯家的马车……”

    这些人家的女眷,有的掀开车帘往窗外看时,便被窗外的景象吓了一跳。

    这种百姓夹道簇拥的事情,有些人还是头一次见。

    这次平国公府除了要照顾又病了的阮楚白的安二夫人,其余几位夫人无一缺席,都领着自家的孩子,选择了去赴宴。

    要知道,这次宴会旁人家不清楚,不过她们平国公府因着有方菡娘在,那是再清楚不过的。

    用方菡娘的话说,那就是既不打眼的办了好事,又不打眼的实实在在刷了一把威望。

    就连三房怀孕的李四奶奶,也坐了马车来了。

    不过,方芝娘跟方明淮却没有来。

    他们两个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都是施粮施衣。

    方菡娘没有勉强他们,嘱咐了要小心之后,便由秋珠陪着他们去了。

    从京城去往荟萃园的路,几乎隔一会儿就有高门大户的马车缓缓驶过。

    荟萃园同太子妃宴席那日不同,装扮的虽然不是富丽堂皇那一类,却也因着别出心裁的布置,自有一种磅礴大气之感。

    最大的不同,就是在荟萃园里头那处能容纳好几十桌的大花厅,改造了门窗,搭了一处小小的高台。

    进来的女眷们无一不咂舌。

    因着这实在与上次生日宴时的布置相差太多了。

    别的不多说,就连厅里头角落一边摆着的花,都跟上次不一样了。

    上次摆着的是一些多有喜庆之意的吊兰,金桔盆栽,各色时令鲜花等,这次,拜访的大多是一些看上去*肃穆的盆栽松柏,冬青一类,多有长青祈福之意。

    一些脑子灵活的女眷看着这截然不同的布置,心里头多少就有了些想法。

    其实,眼下就连她们,还对这场慈善拍卖有些云里雾里的,搞不清到底是个什么事儿。

    但,这些浸淫后宅许久的女眷们,有一桩事却是清楚的:

    那就是银子一定要带够。

    所以,在场的女眷们,怀里头揣着的银两,少说也是一万两的。

    平国公府这次是有三房的莫三夫人领着这些小辈过来的。

    平国公府近些日子来虽然遭受了一些非议,但因着之前孔氏一案的尘埃落定,平国公府的名誉也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恢复。

    所以,还是有不少平日里交好的女眷过来打招呼的。

    东都侯夫人在角落里头看着平国公府那一席,撇了撇嘴。

    真真是好运气,竟然让他们逃了一截。

    不过……

    东都侯夫人想起近些日子又听说了方菡娘几个乃私奔所生的流言,心里头越发膈应的慌。

    俗话说的好,聘为妻奔为妾,堂堂的平国公府大小姐,竟然选择了跟人私奔,还生下了私生子,啧啧啧……真真是幸亏她没有把那个身世不明的方菡娘给她家大儿做妾,不然,真是委屈了她家大儿呢!

    东都侯夫人看着平国公府的人,越发不顺眼起来。

    只是,因着东都侯府的没落,这次的宴会,东都侯夫人即便是个侯夫人,也不得不跟几位朝中势头正足的三品官员夫人坐在一块儿,她心里头别提多憋屈了。

    也因此,东都侯夫人根本不想同左右那些夫人们说话。

    本就一脸阴郁,还不同人说话,东都侯夫人就越发显得不合群起来。

    只是一会儿,东都侯夫人倒没想到,一个长得甜美可人的小姑娘挽着另外一个小姑娘的胳膊,倒是过来了同她打招呼。

    “您是东都侯夫人吧?”

    东都侯夫人一抬头,就看见了拓跋燕。

    这拓跋燕她也是见过几回的,知道那是在京中为质的胡人贵女。

    不过是一个当胡人贵女,东都侯夫人搁在以前是看不上这种人的。只不过眼下没人跟她搭话,她有点脸皮上抹不下去,见这拓跋燕主动跟她搭话,心里头还是有点满意这拓跋燕的识相:&quot;是拓跋小姐吧?长的越发好看了。&quot;

    东都侯夫人没什么诚意的回了一句。

    谁知道拓跋燕脸上竟露出了受宠若惊的神情:&quot;夫人竟然还记得我呢…&quot;

    东都侯夫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一脸矜持的点了点头,倒是不吝于再夸她一句:&quot;拓跋小姐生的这般美,自然见之不忘。&quot;

    拓跋燕的小脸上便笑得跟花儿一样,她推了推身边的女伴,将女伴推到了东都侯夫人跟前去。

    “给侯夫人介绍下,这是我的朋友,姓鲁,闺名怀晴,父亲在翰林院做官。”拓跋燕笑吟吟的介绍道。

    鲁怀晴微微羞红着脸,却是给东都侯夫人行了礼。

    自打上次太子妃娘娘的宴会过后,拓跋燕便同鲁怀晴之间的交情一日千里起来。

    拓跋燕无论去哪儿总爱带着鲁怀晴,还经常把鲁怀晴介绍给她认识的贵妇人,这让鲁怀晴万分的感动,因此待拓跋燕也越发的言听计从。

    东都侯夫人对鲁怀晴没什么印象,她疑惑的看了一眼,却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小姑娘虽然生得不是顶尖的那种,但却胜在有一股娇怯的小家碧玉味道。

    东都侯夫人心里头突然就生起了一股念头。

    她对鲁怀晴的态度徒然热情起来。

    “呦,瞧这小姑娘,生得可真是好。”东都侯夫人笑眯眯的夸赞着。

    鲁怀晴含羞带怯的低下了头。

    心里头却有些激动。

    在拓跋燕带她过来同东都侯夫人打招呼前,拓跋燕曾经跟她悄悄交过底,说是这位东都侯夫人正在满京城的找生得好看的姑娘给东都侯世子为妻。

    鲁怀晴当时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迟疑的看向拓跋燕:“我……我这比不过京里头的贵女们吧?”

    拓跋燕却是亲热的搂着鲁怀晴的肩膀:“晴儿你何必这般妄自菲薄,你们中原人啊,就是对自己不自信,喜欢自谦。你是不知道,你这样文文静静的清秀小姑娘,好多内宅里的贵夫人都喜欢你这种呢……再说了,在我眼里,晴儿你长的可不比那方菡娘差……”

    一提起方菡娘,鲁怀晴的脸色一下子就有些难看了。

    她勉强笑道:“我怎么能比得过那个方菡娘……”

    拓跋燕却是不赞同的皱起了眉:“晴儿你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那个方菡娘巧言令色的,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哪里比得过晴儿这般温柔识礼。”拓跋燕顿了顿,又小声道,“我可是听说了,平国公府似是有意同东都侯府结亲……但因着后头平国公府的流言越发不堪,人家东都侯夫人没答应。你想啊,你到时候要是让东都侯夫人看上了你,不就代表你比方菡娘还要好吗?”

    这话无疑戳中了鲁怀晴的内心。

    这些日子,平国公府的流言满京城乱飞,不得不说,鲁怀晴听得非常爽,还时常跟着府里面下头的仆妇一起骂几句,觉得解气的很。

    她却不想想,跟着府里头仆妇一起骂人的小姐,那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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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拍卖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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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8章

    看着东都侯夫人跟鲁怀晴相谈甚欢的样子,拓跋燕含笑站在一旁,眼里头闪过一抹不明意义的光。

    她不喜欢方菡娘。

    但凡能膈应到方菡娘的事,她都觉得非常有意思。

    隔着好些桌子与人群,拓跋燕远远的望了一眼方菡娘那边的桌子,却只能望见一个纤细袅袅的背影。

    待到席面几乎都坐满了人后,这场由太子妃发起的慈善拍卖便开始了。

    既然是众多夫人携家带口的过来捧场,太子妃自然要上来先说一番场面话。

    她先是感慨了一番当今圣上的英明神武,体恤百姓,又反省了一下自己身为东宫主母的不足,恨自己不能为受灾的百姓们多出一份力,话锋一转,继而又引出这番慈善拍卖。

    太子妃今儿的打扮分外雍容典雅,她和善的看着台子下头的众多女眷们,笑容和蔼:“今儿咱们既然以‘慈善’为名,那自然是要为天下苍生尽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毕竟咱们后宅的女眷们也不能光局限在自家后宅里头的那一亩三分地的事,既然身在高位,自然要体恤下情……”太子妃的表情变得有些沉痛,“如今暴风雪已是肆虐多日,大荣上下有无数百姓的房子被吹倒,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每每听到殿下同本宫说起这些,本宫心里头就分外难受,希望为天下苍生也能尽一份绵薄之力。别的话咱们也不多说,今儿本宫拿出来的物件,都是本宫珍藏多年的珍玩,有的是本宫的陪嫁,有的是殿下送本宫的生辰礼物。待今天拍卖后,你们拍东西的银钱便会作为捐献给受灾百姓的善款。到时候本宫也会在城墙上张贴一份榜单,让百姓们都知道是你们行的好事。”

    太子妃说完,过了会儿,下头女眷们有的脸露激动之色,有的陷入沉思,有的不着痕迹的蹙了蹙眉,但不管怎么说,明面上大家却都是在夸赞太子妃的仁慈善悯。

    一番或真心或假意的吹捧过后,今儿的拍卖便开始了。

    因着这是京里头高门大户的女眷们头一次遇到这种事,似是都有些拿不好分寸。

    一上来拍卖,都是些像是簪钗,臂环之类的小物件,却出乎意料的都拍出了高价。

    这些出高价的,无一不例外都是些小门小户家里头却有几分家财的人。

    太子妃不得不又从前头的坐席里头起身,婉言相劝:“大家所拍的银两已经远远高于这些小物件本身的价值了……”

    然而那些小门小户的夫人们却觉得脸上很是有光,口里头都说着“太子妃娘娘,这也是我们对受灾百姓的一份小小的心意,不拘于物件的价值。”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太子妃便也顺势坐下了。

    到了中间,逐渐开始有一些文物珍宝,像是前朝某书法家遗落在外的字啊画啊,某某大师的手作啊等等,倒是又掀起了一个小小的*。

    这回,不仅仅是一些小门小户的女眷,不少顶级门阀也开始出手喊价了。

    这些贵夫人个个雍容的坐在那儿,出起价来却是又狠又准。

    她们已经观望了好几场,心里头对于这个拍卖也大致有了计较。

    这可是一桩给家族刷声望的好事。

    一来,积极响应太子妃娘娘举办的慈善拍卖,便是明晃晃的卖东宫一个面子。二来,到时候太子妃娘娘还会将她们这些出钱捐献的人张榜公告,想想,这是多大的名望!

    秋二***心有些痒。

    实在是上头正在拍卖一本前朝古兵书的残本,那本古兵书是阮二少爷念叨过几次的,一直无缘得见。秋二奶奶曾经也想拿寻这古兵书给阮二少爷做生辰礼物来着,谁知道废了好大的劲,花了好多人手,也没找到这本书的踪影。谁知道这本书竟然在东宫这里,还作为拍卖品拿出来拍卖了。

    秋二奶奶蠢蠢欲动,心里头痒痒的,想把这本古兵书拍下来给阮二少爷。

    尤其是阮二少爷前几日为了妙妙的事憔悴不少,秋二奶奶心里头更是想犒劳一下丈夫。

    秋二奶奶忍不住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坐在身边的女儿阮芷兰。

    自打出了瑞王世子那件事,阮芷兰就一直像是变了个似的,性子徒然安静了许多,为人也沉稳了些。若是搁以前,秋二奶奶不知道要多么的高兴闺女开窍转了性,但眼下,这种经过外界刺激才使女儿性格大变的情况,却让秋二奶奶分外心疼女儿阮芷兰。

    她拍这个古兵书,也有些原因是为着女儿阮芷兰。

    因着阮芷兰闹出的那桩事,阮二少爷几日没给阮芷兰好脸色过了。

    秋二奶奶想让女儿拿着这本书,到时候去哄哄阮二少爷。

    然而秋二奶奶不由得又想起了临行前方菡娘同她们交底的那些话,说是前头的小物件都是试水的,后头的才是重头戏。

    秋二奶奶又有几分犹豫的看了一眼方菡娘。

    方菡娘似是心有所感,朝着秋二奶奶微微点了点头。

    秋二奶奶一双妙目便散发出了惊喜的神采。

    待到上头介绍古兵书来历的婆子话音刚落,一旁的侍女开始主持喊价的时候,秋二奶奶立马就报了个五百两。

    这一喊价,就有些人家为之侧目了。

    要知道,一本古兵书而已,还是个残本,这五百两算是高价了。

    且平国公府这还是在此次拍卖里面头一次叫价。

    莫三夫人作为秋二***婆婆,自然明白儿媳妇拍这兵书是为了给儿子看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抹笑。

    当婆婆的,自然都希望儿媳妇时时刻刻把儿子放在心上。

    秋二奶奶一下子喊了个五百两,本来打算把其余那些加价的都吓跑,这也是她观摩了半天这个拍卖会悟出来的一点。

    只是她千算万算,倒是没有料到,身后还有一人报了个价。

    “一千两。”

    秋二奶奶乍一听,双眉便微微的蹙起。

    她不着痕迹的往声音处看了一眼,发现那边席面上坐着的却是个眉眼俱是异族风情的少女。

    秋二奶奶也是京城人,自然是知道这少女乃是打小就被送来大荣的胡人贵女拓跋燕。

    拓跋燕是同东都侯夫人一块儿坐的,东都侯夫人笑呵呵的,似是对大家的眼神有些视若无睹,同拓跋燕唠着嗑:“想不到拓跋小姐对兵书也感兴趣。”

    拓跋燕笑吟吟道:“我自小生活在大荣,对大荣的兵法相当好奇。”她不避闪的迎向秋二***眼神,眉眼如月,笑道,“秋二奶奶,得罪了。”

    秋二奶奶脸上的笑意淡了一分。

    “一千五百两。”

    秋二奶奶神色淡淡的加价。

    虽然他们只是三房,却也有不少自己的产业,秋二奶奶性格泼辣,打理产业也是一把好手,手头上的余钱自然也是不少。

    有钱腰杆子就硬。

    拓跋燕笑颜不变,樱口微启:“两千两。”

    这下大家都有些侧目了。

    要知道,在座的不少都是京城高门大户圈子里头的,平日里来往做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喊价时彼此都会留一两分情面。

    毕竟又不是什么仇家,没必要把价格这样一层层给抬上去。

    然而这个胡人贵女拓跋燕就是这么办了。

    这些贵夫人心里头难免就要嘀咕几句,真真是蛮荒之地来的人,尽管在京里头生活久了,还是不怎么懂她们大荣的人情世故。

    然而也没有人多说什么,只是用看好戏的眼神来回看着秋二奶奶跟拓跋燕。

    莫三夫人也有些恼了。

    这拓跋燕分明就是在与自家作对。

    莫三夫人不着痕迹的自桌子下头,抓住了秋二***手,从袖子里头递了张银票过去。

    秋二奶奶眼中一下子光芒大盛。

    她虽然不知道婆婆递过来的银票面额是多少,但她知道的是,婆婆这是在表态,让她放心叫价。

    再说,秋二奶奶为了保险起见,今儿怀里头揣着的银票也不少,她根本不惧拓跋燕。

    “三千两。”

    秋二奶奶声音淡淡的。

    众人哗然!

    太子妃跟平国公府很有些渊源,她见状不由得微微蹙眉。

    早知道秋二奶奶这么喜欢这本兵书,她就不拿出来拍卖,直接转送于她了。

    拓跋燕面上带着一丝丝惊讶之情,那双曼妙的大眼睛里却蕴着笑:“我倒不知,原来秋二奶奶对这本古兵书这么势在必得……可惜……”

    拓跋燕微微摇了摇头,“我也很想看看这本古兵书呢。”

    她笑吟吟的又喊了个价:“五千两。”

    这个价钱一出,场上都寂静了。

    倒不是说大家拿不出五千两银子,实在是,这是本场拍卖会出现的最高价了。

    前头再怎么抬价格,最终也不过止于四千两白银。

    虽说五千两银子实在不是个小数目,但在场的大多都是高门大户,怀里头有钱。

    但拿五千两来买一本古兵书,还是残本的,相信在场的人都不愿意。

    秋二奶奶眼皮抬也未抬:“八千两。”

    直接生生抬高了三千两!

    算是小小的还了一下方才拓跋燕一下子抬高两千两的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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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八章 拍卖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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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千两这个高价一出,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场上都静了静。

    不少人家心下暗暗生惊,都在想着,不过是一本古兵书,这平国公府的女眷就能做到如此,看来平国公府底蕴却是非凡。

    连拓跋燕也被秋二奶奶这不眨眼的势头给惊了惊。

    她不动声色的望向平国公府那一席,却见平国公府的女眷们似是对这个价格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莫三夫人身为秋二***婆婆,对于儿媳妇这等败家的行径,非但没有说半个“不”字,仔细看去,嘴角还有隐隐的笑意。

    再看向拓跋燕最为不爽的方菡娘,方菡娘一派从容镇定,似乎并没有被那个“八千两”的报价给惊到。

    呵,装什么淡定,在座的谁不知道你是个出身低贱的!好似进了平国公府,连八千两都不放在眼里了似的!

    拓跋燕心里头不屑道。

    她微微抽了抽嘴角,又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一旁的太子妃。

    “一万两!”

    拓跋燕没有在加价幅度上跟秋二奶奶较劲,却也直接喊了个一万两。

    这一万两一出,可以说是满场俱静,落针可闻了。

    拓跋燕看着秋二奶奶脸上的微愕,只觉得心里头一阵痛快。

    她知道,秋二奶奶还会再加价的。

    毕竟,这不是一场单纯的拍卖。

    这可是在给太子妃做面子!给太子妃做面子,那不就是给太子做面子吗?

    拓跋燕嘴角挂上了一如既往的甜甜笑意,声音清脆爽朗:“按理说,看秋二奶奶这般喜欢这本古兵书,我本不该同秋二奶奶这般争抢的。但秋二奶奶着实对不住,我打小就喜欢收集这些……真是得罪了。”

    拓跋燕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的窥着秋二***神色。

    她知道,秋二奶奶还会加价的。

    毕竟,平国公府是领兵起家的,对兵书的执着比任何人都更甚。

    再说了,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单单是兵书之间的争夺了,此事更是跟平国公府的体面相挂钩的。

    拓跋燕心里隐隐都有些期待,等着秋二***再次开价。

    谁料,秋二奶奶那微微蹙起的眉,突然抚平了般,甚至还露出了几分笑意,带着惋惜的神情摇了摇头:“我倒不知,原来拓跋小姐这般喜欢这本兵书。我们大荣有句古话,叫‘君子不夺人所好’。既然拓跋小姐这般喜欢这部兵书,不惜以万两白银购入,那我自然要有成人之美。”

    说完,秋二奶奶向前头的太子妃微微点头示意。

    太子妃嘴角的笑意几乎都掩不住了。

    一时间,场上静了静。

    不多时,这才有人反映过来,或真心或假意的在那儿祝贺拓跋燕拍得心头好。

    “想不到拓跋姑娘如此喜爱这兵书,说起来,我那儿也有一本已失传的兵书残卷……”

    更有头脑的,已经在那借着恭喜的由头向拓跋燕开始推销了。

    拓跋燕脸上的笑都快裂了。

    她看向秋二奶奶,目欲喷火。

    这个妇人,怎么不加价了!

    之前那势头不是很猛吗,她不过抬了两千两,她就再加个三千两还回来!怎么现在就不加价了?!

    白银一万两啊!

    拓跋燕的心都快疼死了。

    这一万两她不是出不起,穷尽府里头所有的现银,一万两还是能拿出来的。纵然她性子不羁于这些外物,也要看看一万两白银买什么东西啊!

    买一本破书……

    拓跋燕都快吐血了。

    这边方菡娘也是有些意外的看向秋二奶奶。

    她以为,以秋二***性子,还要再把价格加上去呢。

    本来方菡娘都打算秋二奶奶若是银子不够,她就代为垫上。

    反正方菡娘也不是没钱。

    她摸了摸自己的袖袋,那里头除了她放进去的几张银票,姬谨行也给她塞了不少。

    方菡娘不由得想起早上出门前俞七偷着给自己送银票的事,她本不收,俞七便苦着脸:“方姑娘行行好,可怜可怜这些银子,我们家主子说了,若是您不收,就让我直接撕了算了。”

    方菡娘这才无语的把那一沓银票都收了下来。

    她有这个底气收这些银票,是因为她知道,她有底气去给姬谨行创造比这些银票还要多得多的财富。

    ……

    只是方菡娘没想到的是,向来性子火辣的秋二奶奶,面对拓跋燕这等近乎于挑衅的抬价行为,还能及时收手。

    秋二奶奶似是感受到了方菡娘的眼神,她有些不太好意思的低声道:“出门前,菡娘你不是跟我们讲了下什么叫恶意抬价嘛。我又不是个傻的,那拓跋燕在那儿摆明就是想让我大出血一场,我才不上当呢。”

    说话间,秋二奶奶还带着几分得意。

    这几日,因着阮芷兰的事,秋二奶奶已经很久没这般展颜过了。

    莫三夫人听了秋二奶奶这话,不着痕迹的点了点头。

    ……

    打从这一万两白银的“古兵书”一出,后面的几项拍卖都没有再像这般疯狂过。

    一来大家都是京里头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平时盘根错节的交往关系都不少,没必要因着些银子撕破了脸;二来,这些豪门贵族的目标都很明显,只要有一样拍着了,让自己家里头在太子妃娘娘那挂个号就行。

    因此,后头的拍卖倒是和谐的很,京里头顶尖的几大家族,都差不多拍了一件或两件拍品。

    平国公府最后是花了六万两银子,拍了柄有上古神剑之称的古剑。

    据说这剑杀人杀多了,自带煞气,百邪不近,特别适合他们这等行伍家庭。

    最后几乎是皆大欢喜的收场。

    除了拓跋燕。

    因着拍卖结束后,是由管事去太子妃娘娘那边的账房那领了她们拍得的东西的,到时候或当场付清,或后头遣人把银子送来。

    拓跋燕迟迟没有去领那兵书。

    鲁怀晴都有些忐忑了,拉了拉拓跋燕的衣袖。

    拓跋燕这才回过神来。

    太子妃那边已经派了个嬷嬷过来,面上含笑的站在拓跋燕跟前,手里头捧着一个锦盒。

    “太子妃娘娘怕拓跋姑娘忘了这桩事,特特命老奴给拓跋姑娘送过来。”

    这话说得,就跟打脸没什么两样了。

    这等大事,除了不想去领的,谁还会忘了?——拓跋燕还就是真真不想去领的。

    拓跋燕脸上的表情差点都要裂了。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嬷嬷没有问拓跋燕什么时候把银款交了,因着她知道,普天之下,大概还没有人敢欠东宫银子的,这东西是给你送到了,银子不送过来?

    也无妨,人家东宫也不缺你这一万两银子。就是到时候,你这人,也别想再在京城上层圈子里头混了。

    丢不起那人啊!

    所以,尽管嬷嬷没有提,拓跋燕还是僵着脸笑道:“嬷嬷见谅,因着身上银票带的不够,正欲遣了家奴回府去取银子呢。”

    嬷嬷笑得很是意味深长:“无妨,拓跋姑娘何时方便,将银子送过来便可。老奴还有事在身,先告退了。”

    说完,规规矩矩的一行礼,潇洒的转身走了。

    拓跋燕差点把那薄薄的锦盒给捏碎了。

    ……

    太子妃娘娘举办的这场慈善拍卖一下子就在京里头名声大噪。

    因着这场拍卖,太子妃娘娘为灾民筹得了四十三万两白银的善款,最后太子妃娘娘又从自己的私房里拿出了七万两,凑了个整数五十万两,交到了户部。

    不仅下头的百姓交手称赞,连皇帝也惊动了。

    据说皇帝对此事大为赞赏,很是夸赞了一番太子妃娘娘,甚至跟太子说了一句“有妇如此,是汝之福气”。

    喜得太子回东宫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

    东宫上下一扫之前被流言困扰时的低沉压抑。

    这厢有人欢欢喜喜,那边某些人就暗自咬碎了牙齿,愤恨不已。

    太子妃娘娘的这场慈善拍卖在张榜贴出了各府捐献的银两后,声势达到了顶点。

    而这时,一直被禁足在府里头的福安郡主坐不住了。

    她特特求了忠勇王妃,由忠勇王妃上旨恳求陛下,也给他们府上一个机会,来办这样一场慈善拍卖。

    一来是为了百姓们贡献自己一份力量,二来,也是因着福安郡主对于自身犯下的错误无比懊悔,想要一个机会来弥补。

    为了不越过太子妃娘娘举办的那场宴会,忠勇王妃提出的这场慈善拍卖倒是换了个模式。

    拍品由出席者提供,到时候所筹善款有一半算作是提供者捐献出的。

    皇帝原本还有些犹豫,但忠勇王妃声泪俱下在御前一哭,皇帝不由得又想起了先忠勇王曾经在战场上立下的汗马功劳,一时又心软了,算是准了这事。

    这样一来,也算是给下头的人一个信号:

    忠勇王府,在皇上面前还未失宠。

    不少错过了太子妃娘娘那场慈善拍卖的人家,更是争破了头去抢忠勇王府的请帖。

    姬谨行看了一眼送到府上的那张请帖,面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半句交代都没有,径自越过那张请帖去书房处理事宜了。

    青夏便从姬谨行的态度中有些了然,吩咐下头:“且先收起来吧。”

    平国公府作为京里头数一数二的豪门,甭管之前同忠勇王府之间有过什么龃龉,但忠勇王府大面上是不敢这么直接下平国公府面子的,自然也是收到了请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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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四十九章 忠勇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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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那张请帖正在安平翁主手里头。

    安平翁主虽然有些看不上忠勇王府从前的作派,但这份请帖却是不能不慎重待之。

    毕竟,这请帖是打着祈福的名头呢。

    万一到时候再传出去什么话,说人家忠勇王府摒弃前嫌给平国公府下了帖子,平国公府却不愿意参加慈善拍卖所以没有去……这样的流言,安平翁主想想就头大。

    因着这些日子平国公府深受流言困扰,安平翁主自然也知道这些流言蜚语的威力。

    也因着有这层忌惮,安平翁主也有些苦恼,这次慈善拍卖到底谁去更好些。

    方菡娘原本不怎么愿意去的,毕竟眼下临近年关,她们已经开始悄悄的在一些贫街陋巷赠衣施粮,每天都忙的很。

    从前没有在京城,而是选择周边地区,一来是因着周边那些郊区乡下的小村子都亟待衣食来活命,二来,在上头下了明旨以前,他们若是高调在京城施衣施粮,那属于挑战上层统治者;而眼下皇帝的旨意已经过了明路,且先有太子妃忧国忧民慈善拍卖在前,他们此时再出来赠衣施粮,只要行为低调些,也并不会招惹来什么祸事。

    “我同那福安不太对付。”方菡娘微微皱了皱秀气的鼻梁,安平翁主也不是外人,她也不跟她说那些场面上的客套话,“本就相看两厌的,也不知道她特特点了名邀我去做什么?”

    安平翁主知道那个福安郡主是个跋扈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她们菡娘的茬,菡娘这么好的心性儿都被惹毛了……再说了,她可不信那福安郡主被皇上禁足这并不算长的日子就能“改邪归正”,眼下特特邀请菡娘过去,定然是没什么好事。

    当然,这些话是不能直说的。安平翁主安慰道:“……不愿意去就算了。到时候我让你二表嫂帮你带话过去,就说你偶染风寒。”

    方菡娘抿了抿唇,摇了摇头:“算了,大嫂,不就是一个宴会吗,我到时候过去便是了。”

    既然方菡娘已经有了决定,安平翁主便也不打算再多说什么了,她看了一眼方菡娘,有些劝慰她,便岔开了话题,跟她说起了别的事:

    “打从妙妙那事发生后,也不怕你笑话,我是生怕香香也被人那般拐骗了去。她们这般年龄的小姑娘,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要是遇到什么人蓄意拐骗,那是咱们防都防不下来的。”安平翁主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这些还是后话,你可知妙妙那事,你二表哥是如何处理的?”

    方菡娘虽然已经有所耳闻了,但还是很感兴趣的望向安平翁主。

    安平翁主掩嘴笑道:“你二表哥把那瑞王世子私底下做的一些腌臜事都掀了出来,什么包养戏子啊,什么开设赌场啊,一溜烟全都捅了出来……捅得还极为漂亮,半点都没有咱们平国公府的影子,任谁都说不出咱们平国公府一丝不是来。还有,那瑞王世子近些年来其实动向有些不善,近些日子他一直在卯足了劲想给他那一派系的拿下吏部的一个官职,你几个表哥暗里发了力,把那个官职给扣了下来……”

    安平翁主声音微微低了下来,即便是在房间里,周围伺候的都是心腹之人,她也是一副极为小心的模样,靠近方菡娘,压低了声音,有些幸灾乐祸道:“……听瑞王府那边埋下的钉子回报,说这几日瑞王世子回府,脸色俱是黑的,还大发雷霆了好多次,屋子里头的瓷器都摔碎换了四五套了呢。”

    安平翁主素来是个端庄稳重的,待人温和有礼,这还是她头一次同方菡娘这般私说旁人的阴私。

    方菡娘不知怎的,竟然觉得这样还更亲近了几分。

    其实还有一桩事,安平翁主听说了,没有同方菡娘讲。

    这桩事,说起来跟方菡娘也有那么一丁半星关系的。

    ——之前来府上想为儿子纳方菡娘为妾的东都侯夫人,折腾这么些年,终于给儿子纳了个妾回去。

    而纳的那个妾,安平翁主隐约听旁人提起过,是个曾经受过方菡娘恩惠又反咬一口的白眼狼,叫鲁怀晴。

    虽然只是做妾,但对方毕竟是公侯之家,鲁怀晴还颇为得意,再加上东都侯夫人似是而非的透露出了些“看不上方菡娘”的意思,鲁怀晴就有些激动的觉得自己比方菡娘强,因此东都侯夫人才选了她。

    就这样,鲁怀晴没过几日就乘着一顶粉轿从东都侯府的角门进了府,赶在了年前,成了东都侯世子的妾。

    东都侯世子当年的“择偶条件”当年可是在京里头掀起过一阵子热议的,几乎京里面有头有脸的人家都知道,人家东都侯世子,娶妻要娶最好看的姑娘。

    眼下虽然不是娶妻,却也是东都侯世子头一次纳妾。

    人人都对那个鲁怀晴有些许的好奇。

    不知怎地,后头又传出来一些难听的流言,说什么因着方菡娘是奸生子,身世不堪,故而东都侯夫人看不上她这个出了名的美人,转头就为儿子纳了旁人为妾,说这鲁怀晴虽然比方菡娘外貌差一些,但无论是脾性还是修养,都是不可同日而语,不然东都侯夫人怎么不选容貌更为昳丽的方菡娘呢?

    这些话着实不太好听,安平翁主不愿意让方菡娘卷入这等烦心事里头去,便也没告诉她。

    然而安平翁主虽然不提,方菡娘却也是在外头赠衣施粮时,听过几耳朵那样的传言。

    当时就连向来温柔的芝娘,小脸蛋都气红了。

    淮哥儿更是攥紧了小拳头,咬着牙扑上去要揍那个乱嚼舌根的。

    幸好方菡娘眼明手快的拉住了。

    不然这事一闹,估计整个京城都知道她们身份了。

    方菡娘花了好大力气安抚下弟弟妹妹。

    其实,她本身却是不在意那些流言的。

    那些流言都是些下三路的,无凭无据,就想毁了一个姑娘的名声,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一些下作的人把这些流言传播出来膈应人恶心人罢了。

    方菡娘更是知道,待到以后,她只要过的好,那就是在无言的打这些流言蜚语的脸!

    忠勇王府举行慈善拍卖的日子,已经快要过年了,家家户户有钱没钱的,都在家里头拾捯屋子,期待新年有个新气象,出来围观的人并不多,丝毫没有半分当时太子妃举办宴席时的盛景。

    其实这才是常态,只不过一些心浮气躁的女眷,在经历过太子妃举办的那场慈善拍卖众人夹道欢迎的盛况后,再看看眼下,心里头难免有些不太舒服。

    不过心里头再怎么不舒服,她们也不会傻到带着情绪上人家的门。

    到了忠勇王府,她们俱是换上了一张比花儿还灿烂的笑颜,笑眯眯的由着下人引进了忠勇王府。

    方菡娘乘坐着平国公府的马车,同样是同秋二奶奶一起来的平国公府。

    只是这次,除了依旧在照料病重的阮楚白的安二夫人,莫三夫人也以“年纪大了身体不太舒服”为由,没有参加。而怀了孕的李四奶奶,也是借着在家养胎这一说,推了邀请。

    因此,平国公府过来的只有方菡娘,秋二奶奶,以及秋二奶奶领着的阮芷兰三位主子。

    其实阮芷兰也是不愿意过来的,只不过秋二奶奶不想让女儿在家待着胡思乱想,强行把她拉了出来。

    阮芷兰的情绪其实还是有些不太稳定,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神气,看上去有些雾蒙蒙的。

    忠勇王府待客的婆子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是历练出来的人精。

    她们从马车标志上认准了平国公府,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看上去很是精明的婆子便从中走出,笑吟吟的迎了上去,接上了方菡娘,秋二奶奶同阮芷兰三人。

    那精明婆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三位可是平国公府的贵客?请随老奴这边来。”

    心里头却在嘀咕,怪不得上头主子交代要多加看好这一家子,看看,听说满府一大家子人,竟然才来了三位主子,这是多么不把她们忠勇王府放在眼里!

    那精明的婆子不由得又看了方菡娘一眼。

    这就是把她们家郡主快要逼疯的方菡娘啊。今日一见,果然是容貌无双……也难怪迷得谨王爷神魂颠倒的,连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郡主的情分都不管不顾了。

    婆子心里头咂了咂舌。

    她自以为看的不着痕迹,但方菡娘本就是个敏感的,自然把那婆子的打量收入了眼底。

    方菡娘心中一哂。

    她对福安郡主也没什么奢望,只希望这个福安,不要蠢到在这种宴会上动手脚。

    婆子领着方菡娘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举行拍卖的花厅。

    这儿其实是由一处院落修整而成的,四周都罩了厚厚的遮风五彩帷幔,明明是白日,却点了不少灯笼来照明。不过这样也显得环境并不是那么的昏暗。

    虽然忠勇王府跟平国公府是有梁子的,但这种场合,忠勇王府的人也不敢把平国公府的女眷安排到后排席位里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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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章 眼神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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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几人入了座。

    秋二奶奶四下里望了下,见不少女眷身后的丫鬟手里头都捧着个或大或小的锦盒,想来应该是准备用来拍卖的藏品。

    其实按理说这些藏品应该先送到忠勇王府的,免得临宴时再出什么乱子,比如以次充好,以赝充真这些不太体面的事。

    不过忠勇王府却是不肯接这个担子,似是有些怕这些东西送过来后,有了他们这一道经手,后头真假就不好说了。

    方菡娘几人却是没带藏品过来。

    倒不是说平国公府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实在是方菡娘懒得再去分神在那藏品上头,万一再让人使了计,到时候说不得就要被有心人泼点污水。

    还不如直接揣了银票,捐银票来的更干脆些。

    离着开席还有些时候,不少女眷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块儿说说话。或是说说年底家里头的杂事,或是聊一下近日里京城中有哪些有趣的消息。

    秋二奶奶平日里也有一些交好的女眷,但因着阮芷兰的精神状况,秋二奶奶不敢离阮芷兰远了,就没敢离席。她的一些朋友倒是过来同她寒暄了几句。

    阮芷兰就一直老老实实的在秋二奶奶身旁听着。

    方菡娘安安静静的端了杯茶,也在一旁坐着听着秋二奶奶她们说话,间或露出几个端庄的微笑,应付一下别人的问询。

    这会儿的功夫,她倒是没想到,跟前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眼前这人,一身绫罗绸缎,梳着妇人发式,眼波流转,站在方菡娘不远处的地方,看着方菡娘微微的笑。

    只是那笑里,似是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方姑娘,许久没见了。”

    以往那人说话,声音总是软软和和的,带着股楚楚可怜的意味;眼下大概是心境有了变化,虽然声音依旧是江南侬语,话里头那股楚楚可怜的意味,却是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都压不住的得意劲儿。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小妇人,没有说话。

    那小妇人见方菡娘还是这样一副看不起人的模样,脸色不免一白。

    她微微咬了咬唇,手臂抬起抚了抚鬓角,似是有意在提醒方菡娘她已经梳了妇人发式。

    “方姑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半句话都不说,莫非不记得我了?”那小妇人声音难免带上了一分锐利,“这就是平国公府教给方姑娘的待人之道吗?”

    “哦,不对,”那小妇人说完,立马微微掩住了嘴,露出半抹娇笑,“我倒忘了,方姑娘虽说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但却从小在山野村地长大,自然生活习气都是乡下那一派的……”

    方菡娘本想静静的看眼前这人表演,谁知道她竟越说越不着调,扯上了平国公府,方菡娘脸上的神情越发淡了,薄唇微启:“鲁姑娘,你有事么?”

    言外之意就是,没事就不要挡路了。

    已经梳了妇人发式的鲁怀晴被方菡娘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给撩的脸都有些发白。

    鲁怀晴自己心态是卑微的,因此她总觉得方菡娘同她说话,带着一股居高临下。

    她方菡娘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生母同人私奔的奸生子!

    为东都侯世子纳妾这事,东都侯夫人看不上她方菡娘,却看上了她鲁怀晴,这就说明她鲁怀晴比她方菡娘要强多了!

    鲁怀晴带着一丝丝快意微微笑了笑:“方姑娘大概不知道吧,我已经嫁人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没什么诚意道:“哦,那恭喜了。”

    鲁怀晴脸上的表情微微僵了僵。

    但是她不相信方菡娘真的会像她表现出来的这般无动于衷,她有些不甘心的强调了下:“我嫁进了东都侯府。”

    方菡娘的脸上,终于如愿以偿的出现了她想看到的惊讶表情。

    鲁怀晴心里头徒然生出了一种快意。

    以她的家世,嫁给一位侯府世子做妾,已经是一门极好的亲事了。也因此,鲁怀晴总是按捺不住的想向之前所有看不起她的人好生炫耀一番。

    鲁怀晴只要一想到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脸上出现的惊愕之色,她就忍不住浑身激动。

    眼下向来高高在上的方菡娘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她最想看到的神情,鲁怀晴心里头怎么不激动?

    她正想好好嘲笑方菡娘一番,谁知道却听到对方声音清清柔柔的,没什么语气起伏的,在那儿道:“鲁姑娘,请慎言。据我所知,你是东都侯世子的妾室。妾室是不能用‘嫁’这个字的。”

    鲁怀晴仿佛被人当头兜了一盆冷水。

    她脸色煞白,瞪着眼睛望向方菡娘,嘴唇鼻翼都在微微发抖,显然已是气到了极致,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的模样。

    妾!?妾怎么了?!

    好半晌,鲁怀晴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般,带着一股冰渣子味:“哦?方姑娘看不起妾室吗?”

    方菡娘微微摇了摇头,一脸正色:“没有什么看不起看得起一说。我只是纠正一下鲁姑娘的用词。免得鲁姑娘在旁人面前闹了笑话。”

    鲁怀晴真真恨不得扑上去把方菡娘的骨肉都给咬碎!

    她最恨的,就是方菡娘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然而,鲁怀晴如何,方菡娘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

    本就是一个无干的人,若不是她跳出来找存在感,方菡娘是万万不会去主动搭理的。

    旁人的生活,与她无干。

    方菡娘很是想的开。

    “晴儿,回来。”

    那边传来了东都侯夫人有些薄怒的声音。

    她方才在同旁的侯夫人寒暄,并没有听到鲁怀晴在同方菡娘说什么,等她注意到那边时,就看见鲁怀晴在方菡娘面前,一副很是失态的模样。

    鲁怀晴仿佛从梦中惊醒,微微垂下头,回到了东都侯夫人跟前。

    东都侯夫人是不愿意鲁怀晴同方菡娘打交道的。

    她永远忘不了自己在平国公府里头受得折辱。

    就那个奸生子?玉静公主竟然亲自上门去为儿子求娶?

    尤其是眼下她为儿子纳了鲁怀晴进府,鲁怀晴在她眼里虽然样样都好,出身清白,性子和顺,长相也很是宜家宜室的那种,但不得不说,鲁怀晴同方菡娘相比,不说旁的,就在那儿一站,差距还是极大的。

    平心而论,鲁怀晴的小家碧玉模样其实还是很耐看的,只是站在方菡娘跟前,方菡娘那极具冲击力的妍丽容貌,硬是将鲁怀晴的小家碧玉衬得失了七八分颜色。

    东都侯夫人匆匆把鲁怀晴喊了回来,将她介绍给了旁的交好的世家夫人。

    按理说,这种场合,一个妾室,是不应该出面的。但这毕竟是东都侯世子院子里头的唯一一个有名号的女眷,东都侯夫人憋着股劲,想让那些暗地里笑话了她儿子多年的夫人们看看,即便是她儿子的妾,那也是极为不错的!

    那世家夫人面上虽然笑着,心里头却是极不乐意的。

    一个妾室,你也这么特特喊过来给我介绍,是借我抬高那个妾室的身份,还是看不起我?

    那世家夫人原本还热情的笑脸,顿时就淡了几分。

    世家夫人没说几句,就冷着脸离开了。

    东都侯夫人也不怎么在意,毕竟这场慈善宴会就开始了。

    上一场太子妃举办的慈善宴会,东都侯夫人倒是想拍一件回去,既可以在太子妃面前露露脸,也能为家里头博得几分民间的美名。然而上一场低价位阶段,各夫人厮杀的都太厉害了,虽说叫价同后头动辄几万两银子的拍品没法比,但对于东都侯夫人来说,也不是一笔小数目啊。

    毕竟东都侯府这些年来,因着不善经营,虽然是侯府,却也已经有几分日暮之像了。

    到最后,东都侯夫人一件都没有拍着。

    错过了前头低价位的,后头几万两银子的那些,东都侯夫人想都不敢想。

    回去之后,东都侯得知夫人什么都没拍下,气得当晚就去小妾那睡了。

    这次忠勇王府举办的这场慈善拍卖,东都侯夫人不仅带了银票,她身后的侍女还带了一件东都侯珍藏了多年的古董玉瓶,据东都侯说贵重非凡。

    东都侯夫人觉得她这次肯定十拿九稳了。

    即便是拍不到,然而只要有人拍了她的玉瓶,她也算是捐了银子了!

    ……

    不多时,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总算是到了。

    忠勇王妃常年在府里头守寡,很多年没有在上层圈子里头参加宴会了,也甚少在人前亮相。

    几位认识忠勇王妃的夫人们一看,心里头都暗暗吃惊,都觉得忠勇王妃这些年老得厉害。

    相比之下,忠勇王妃身边裹着厚厚斗篷的福安郡主,看上去就娇妍了不少。

    然而……

    不少世家夫人心里头都有些微微皱眉,这福安郡主,神情之间似乎带着一股戾气啊。

    确实是一股戾气。

    方菡娘迎着福安郡主那满是阴戾的眼神,越发从容淡定了。

    福安郡主死死的盯了方菡娘一会儿,见她神色没有半分变化,甚至还抬眼朝自己镇定的笑了笑,福安郡主心里头的火苗蹭的就蹿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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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一章 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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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福安郡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这般情态就落入了一旁一直留意着她表情的忠勇王妃眼中。

    忠勇王妃忙不着痕迹的碰了碰女儿。

    福安郡主回过神来,垂下眼眸。

    长长的如扇翼的眼睫毛微微垂下,遮住了眼里头的铺天盖地的厌恶与憎恨。

    她娘为她讨公道时,她正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个狐狸精妖言惑众,迷惑了众人。

    更不知道她打小心里头就一直心心念念的谨哥哥竟然为了这个狐狸精提剑进了上书房,为了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跟几位大臣对峙。

    更不知道,她在昏迷时,向来最是疼宠她的皇上,亲口下旨禁了她的足。

    等她醒来后知道这一切,可想而知,对她的刺激有多大。

    福安郡主这次受的刺激有多大,她就有多恨方菡娘。

    若不是这个小贱人……

    福安郡主长长的指甲几乎都要折断在掌心中。

    然而,福安郡主虽然是个打小就嚣张跋扈的,但她却嚣张跋扈的很有分寸,知道不能去惹怒龙椅上的那个九五至尊。

    惹怒了那个人,她们忠勇王府的好日子便是到了头了。

    上次的事,竟然让皇上亲口下旨禁了她的足,这足以让福安郡主不敢轻举妄动。

    等着瞧吧……

    福安郡主心里头阴冷的想着,谨哥哥只会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忠勇王妃见女儿虽然变了神色,却没有当场发作,便略微放心下来,微微一笑,开口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她这里来:“实在是怠慢各位了,方才宫里头来了旨,我同小女去了前头接旨,实在是分身乏术。”

    说是告罪,忠勇王妃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泄露了她的好心情。

    众位夫人一听,竟然是宫里头下了旨,再一看忠勇王妃那副模样,都不是傻的,心里头也多少有了数,纷纷笑道:“哪里哪里,忠勇王妃太客气了。不知道宫里头下了什么旨?”

    提到这个旨意,不仅仅是忠勇王妃,即便是福安郡主脸上,也露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方菡娘心里头就有些奇怪。

    方才福安郡主对她的那眼神,分明是恨不得把她骨头都给拆了的憎恶,这转眼就能让福安郡主这般笑了出来,想来方才来的那道旨意,应是对忠勇王府十分有利的。

    果不其然,忠勇王妃就带着一股谦虚的笑意,朝着皇宫方向遥遥行了个礼,这才悠悠然道:“皇上下了旨,从宫里头珍宝阁拨了几件珍宝过来,给这次慈善拍卖添了彩头。”

    众女眷一听,俱是一惊,既而又兴奋异常。

    连皇帝都亲自下旨赏了东西给这慈善拍卖了,这不就说明,她们做的这些好事,皇帝也知道了吗?

    那……

    众女眷一下子斗志高昂起来,原本不少人只是为了给忠勇王府一个面子才来的,本想着意思意思就行了的,一下子变成了势在必得。

    不少女眷都在那儿恭维着忠勇王妃,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蹿,忠勇王妃脸上露着谦虚的笑,心里头却也是有些飘飘然了。

    是了,这次下旨,背后的意义不仅仅是支持这次慈善拍卖,这些人精似的女眷们都能看得出,这是忠勇王府复宠了。

    皇上亲赏了东西下来,就说明以往的事情,在皇上那里算是既往不咎了!

    不过忠勇王妃心里头还是有些淡淡的遗憾,皇上虽然赏了东西,给了她们极大的体面,却没有明确的开口解了福安的禁足。

    其实这也没什么,马上就是年关了,以往皇上每年都要招福安进宫参加家宴的,到时候只要皇上一如既往的这么一招,福安的禁足自然是不言而喻的解了。

    忠勇王妃心里头越想越高兴。

    一旁的福安郡主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方菡娘,声音清脆的响了起来:“……皇上赏了东西下来,太子跟几位王爷也送了不少珍玩过来参加拍卖呢。”

    众人又是一惊,这次拍卖的重要性在她们心里又上了一层。

    方菡娘一听,心里一动。

    福安郡主方才看她的那一眼,再加上这番话,是在告诉她,姬谨行也送了东西过来给忠勇王府撑场子吗?

    方菡娘下意识的摸了摸袖口,怪不得早上过来时俞七替姬谨行送了那么一沓银票过来。

    方菡娘微微一笑,明白了姬谨行的意思。

    福安郡主方才确实是在故意向方菡娘炫耀姬谨行对忠勇王府的支持。

    福安郡主心里头傲然的想着,到时候她一定要拍下谨哥哥送来的那件珍宝,那样,她同谨哥哥的名字就会一起并列写在捐赠榜上。

    方菡娘那个小贱人,不过是个乡下来的土包子,她哪里有钱来拍那等贵重的藏品。

    经过这次,她应该会明白,她与她们这些天之骄子之间的云泥之别。

    若是她识趣,乖乖的退出,老老实实的依着她的身份嫁一个山野村夫,乞求她的原谅,她说不定还会大发慈悲放她一马;若是她不识趣,那就不要怪她心狠手辣了。

    福安郡主阴毒的想着。

    在众人的恭维声里,拍卖会开始了。

    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作为主人家,自然是要坐在上席的。只不过福安郡主辈分是小辈,她坐在忠勇王妃下首旁的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只要微微一斜眼,就能看到方菡娘那边。

    方菡娘也是有些无奈,福安郡主似是盯上她般,入席不到短短一刻钟,她已经瞥过来好几次了。

    方菡娘貌美,经常有人在席间这般打量她,但无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那些眼神里的情绪,都没有像福安郡主表达的这么明显——福安郡主就差把对方菡娘的憎恶写到脸上了。

    福安郡主看的次数多了,就连一旁的秋二奶奶都注意到了。

    秋二奶奶微微皱了皱眉,低声同方菡娘道:“不如我同你换下位置?”

    秋二奶奶这是好意,方菡娘自是知晓。但不过是些怨毒的眼神,方菡娘还不把那些放在眼里,她微笑着谢过了二嫂的好意:“二嫂,无妨,我没事。”

    秋二奶奶有些担忧的看了方菡娘一眼,又有些不悦的望向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跋扈惯了,根本不把秋二奶奶放在眼里。

    再说了,按照前些日子她得来的消息,好似方菡娘的外家,这个平国公府的嫡小姐阮芷兰,在瑞王世子那儿吃了个大亏啊……

    福安郡主不怀好意的眼神落在了阮芷兰身上,然后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秋二奶奶身子微微一僵,眼神徒然变得凌厉起来,像刀子一样刺向福安郡主。

    然而福安郡主嚣张跋扈了这么多年,自然是个脸皮厚的,她知道秋二奶奶这等妇道人家根本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对她做什么,因此她根本不惧怕秋二奶奶那像刀子似的眼神,反而还很是嚣张的回了个挑衅的笑。

    秋二奶奶气得身子直发抖。

    一旁一直在木呆呆走神的阮芷兰发现了母亲的异常,却没有发现母亲同福安郡主的机锋,她有些担心的握住了秋二***手。

    秋二奶奶合住女儿软软的小手,身子总算是止住了颤抖,心里头把福安郡主恨到了天上去。

    而在此时,上头正好拍到了瑞王世子送来的一件藏品。

    那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玉佩,中间凤与凰相交缠,一点碧玉正好染在凤与凰的额心处,看上去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玉佩里头跃出来般。

    这块玉佩不仅仅是水头成分好,更重要的是寓意极好。

    夫妻恩爱,和和美美,这是大多数困在后宅中的女子心中祈愿。

    不少高门大户家的女眷一眼就看中了这块玉佩,纷纷你出价来我抬价起来。

    不多时,这块玉佩就一路攀上了一万两白银。

    秋二奶奶厌恶瑞王世子,这块玉佩再好,她也对这块玉佩不屑一顾。

    然而身边的女儿却不是这般想的。

    自打那块玉佩出来,她眼神就直勾勾的看着那块玉佩,身子有些抖起来。

    秋二奶奶还以为女儿睹物思人了,连忙不着痕迹的抓紧了女儿的手。

    方菡娘也注意到了侄女的异常,她微微蹙了蹙眉。

    那确实是块极好的玉,按照以往方菡娘对玉器的喜爱,她是定然要拍一拍的。然而她只要一想,这块玉佩是瑞王世子送来撑场子的,她心里就感觉到一阵膈应。

    “那块玉佩……”阮芷兰声音低低的,因着周围都在叫价,除了秋二奶奶同方菡娘,倒是没人听到。

    “那块玉佩,他给我看过,说那是他娘的陪嫁,要给以后的世子妃做小定之物……”阮芷兰的声音带着颤音,像是要哭出来一样,“他说过到时候来府上提亲,就把这块玉佩给我的……他一直在骗我……”

    阮芷兰早就知道瑞王世子对她只有利用了,但事实一次次摆在她跟前时,她还是忍不住颤抖。

    方菡娘心里头腾地出了一团火,

    瑞王世子的行径,确实是太恶心人了!

    方菡娘垂下眼。

    虽然瑞王世子已经得了一些教训,但她还是觉得不够出气。

    若以后有机会……

    方菡娘握了握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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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三章 又见抬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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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瑞王世子送来的那方玉佩甚是得女眷们喜欢,很快就又从一万两,攀到了两万两。

    喊出两万两高价的是征西大将军府的当家夫人翟氏,因着这一家子是以军功起家,皇上赏赐下来的家底也丰富,上次太子妃的慈善拍卖她因不太熟悉规则,错失良机没拍到东西。这次忠勇王府的慈善拍卖,她却是要狠狠扬一次眉的。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方玉佩翟氏确实也很喜欢,近来出嫁的女儿给她添了个小外孙女,她想拍下这方玉佩算是给小外孙女的见面礼。

    重重原因加起来,翟氏自然是势在必得的很。

    这方玉佩的市价大概在一万两,翟氏出一万两,多出的一万两算是她们府上给灾民的一份心意。

    毕竟翟氏也是底层百姓出身,了解底层百姓的苦,知道这场百年罕见的大雪,给百姓们带来了多少灾难与苦痛。

    眼看着她喊出两万两后,一直同她叫价的声音便消停了,翟氏笑吟吟的,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意。

    旁边已经有最快的夫人在那儿恭喜翟氏得偿所愿了。

    翟氏面上谦虚,口中的“承让”二字刚说了个“承”,然而就在此时,一个有些娇蛮的声音响了起来:

    “两万五千两!”

    财大气粗的很,竟是一口气就加了五千两!

    要知道,之前这些夫人们胶着的那么厉害,也不过是一千两一千两的加,这人竟然一口气加了五千两!

    翟氏倒吸了一口凉气,顺着声音望过去,脸色一下子僵了起来。

    声音的主人,那娇滴滴的小姑娘,不是福安郡主又是谁?

    福安郡主喊出两万五千两的高价后,场内一时间都静了。

    福安郡主心里头有些得意,她听说过上一场拍卖平国公府的秋二奶奶同胡人贵女拓跋燕之间的较量来着,当时那俩人不过是加了几千两的幅度,就引得全场俱静。

    眼下她足足加了五千两,可谓是出了大风头。

    然而福安郡主打小就是富贵堆里长出来的,她虽然有些小小的得意,却也不会为了这丝得意就故意抬这么高的价。

    福安郡主意味深长的瞥了平国公府那边一眼。

    之前福安郡主对平国公府是没什么敌意的,大家都是京里头数得上号的勋贵,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惹上梁子。

    然而,自打方菡娘同平国公府的关系曝光以后,福安郡主再看平国公府,那就是横竖都不顺眼了。

    她方才就注意到了,这枚玉佩出来后,平国公府三房那边的一个小姑娘当即就变了神色,似是受到了极大的触动,接下来,方菡娘的神色都有些变了。

    能引得她们色变的一方玉佩,定然不是那么简单的。

    福安郡主心里头便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拍下这方玉佩。

    于是,她喊出了一个两万五千两。

    福安郡主除了皇帝,是不惧得罪人的。

    因此,翟氏那难看的神色,她根本不放在眼里。

    忠勇王妃看了眼翟氏的脸色,有些欲言又止。

    征西大将军府,同他们忠勇王府,在上一辈其实是很有交情的。

    不过自打忠勇王在战场殉国以后,忠勇王府封了王,又是孤儿寡母的,忠勇王妃几乎是闭门谢客了,征西大将军那边也不太好走的太勤。

    然而逢年过节还是会有节礼走动的,也算是关系不错了。

    忠勇王妃觉得福安此举似是有些破坏两家关系了。

    不过忠勇王妃再一想,女儿之前受了那样一份苦,差点熬不过去,又被皇帝禁了足,一直闷闷不乐,靠看戏取乐。眼下好不容易对某样东西赶兴趣,忠勇王妃实在不忍心再拂了女儿的兴意,便没有说话。

    不过是一方玉佩,忠勇王妃想,大不了回头找一方更好的,送到征西大将军府当做赔礼了。

    这般一想,忠勇王妃神色便坦然了。

    神色不太好看的翟氏看了忠勇王妃一眼,见忠勇王妃一副慈眉善目并不打算开口说话的模样,心就凉了半截。

    小孩子不懂事,同她争这个,大人也不懂事吗?

    即便不方便当众劝,那给个歉意或者安抚的眼神总可以吧?

    翟氏算是对忠勇王府寒了心。

    她们老爷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一直不忘嘱咐她,给忠勇王府那边也送一份节礼,觉得先忠勇王年纪轻轻就去了,留下她们孤儿寡母的怪不容易的。

    翟氏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结果呢,忠勇王妃跟那福安郡主连这点面子都要当众驳了她?

    翟氏脸色沉了下来,神色淡淡的,喊了个“两万六千两”。

    她也不多喊,就比福安郡主的喊价多一千两。

    福安郡主眼皮抬都未抬:“三万两。”

    翟氏神色依旧是淡淡的,语气从容的很:“三万一千两。”

    福安郡主总算意识到了翟氏似乎是跟她杠上了,她有些不悦的看了一眼翟氏。

    翟氏笑吟吟的,语气却有些淡:“郡主,得罪了。实在是这方玉佩我也喜欢的紧。”

    福安郡主在这种公开场合还是不能直接指着长辈鼻子骂的,只是她那难看的神色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福安郡主声音有些僵,语气却是倨傲的很:“无妨。本就是拍卖,价高者得。”

    顿了顿,她又喊了道:“三万五千两。”

    翟氏本来说那句话,算是给福安郡主最后一个台阶下,若福安郡主表示退让,或者话说的漂亮点,翟氏都愿意也退一步。

    然而福安郡主倨傲跋扈惯了,根本没有想到这点。

    翟氏算是彻底对忠勇王府那母女俩死了心,虽然这笔银子是一笔巨款,但她家里还真不缺这笔银子,眼下大家伙又知道忠勇王府这场拍卖是皇上都公开表态支持的,那更是放了胆子往里头投钱拍。

    翟氏眉目微展:“三万六千两。”

    福安郡主的牙齿都快咬得咯吱咯吱响了。

    忠勇王妃这才发现翟氏似乎生气了,她有些意外的望向翟氏,然而翟氏却并不同她的眼神相对。

    福安郡主咬咬牙:“四万两!”

    翟氏神色淡然:“四万一千两。”

    福安郡主差点按捺不住从椅子中跳起来。

    然而她看了一眼方菡娘,方菡娘唇边正挟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福安郡主像是被深深的刺激到了,眼神都有些发狠了:“五万两!”

    她是知道的,这次为了让她开心些,她母亲一共拿出了七万两银票,让她选心仪的物品来拍,也算是她们忠勇王府为这次雪灾捐一份心意。

    外头看来,忠勇王府在圣上跟前风头无两,那是不一般的荣宠。然而谁过日子谁知道,忠勇王府这四个字不是只代表了她们母女二人的责任,她父亲的那些亲族,府里头都要拨银子去照料,福安郡主又是个生活奢靡无度的,这一来二去,府里头根本没多少余银,七万两已是全部现银的大半了。

    翟氏微微一笑:“五万一千两。”

    翟氏面上虽然淡然,然而心里头却是发了狠的。

    你不仁,别怪我不义,就是跟福安郡主的叫价杠上了。

    福安郡主气得小脸煞白。

    忠勇王妃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在她看来,这玉佩虽好,拍个三四万两算是顶天了。照女儿跟翟氏的这个杠法,谁知道这玉佩会拍出怎样的一个天价来。

    想到这,忠勇王妃心里头不由得有些埋怨翟氏。

    她女儿不过十几岁,年龄还小,血气上头还可以理解,翟氏一大把年纪,都是当祖母外祖母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福安郡主咬牙切齿的喊:“五万五千两!”

    她就不信了,这个翟氏不过是一个将军夫人,能跟她杠到什么地步去?!

    翟氏面上非常淡然,仿佛福安郡主说的不是五万五千两白银,而是铜板什么的。她漫不经心的又还了个价:“五万六千两。”

    一如既往的风格。

    这下忠勇王妃也不顾什么体面了,她忍不住在桌下下头轻轻的碰了下福安郡主,小声的提醒了三个字:“谨王爷。”

    福安郡主仿佛如梦初醒。

    是啊,她在干什么?眼下她把银子都花在这个无关紧要的玉佩上头了,那后头谨哥哥的东西,她拿什么银子来拍?

    然而醒悟后的福安郡主还是有些不甘心。

    你不是喜欢抬价吗?

    福安郡主朝着翟氏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六万两。”

    六万两!

    这等高价,像之前在太子妃的慈善拍卖上,平国公府拍的那柄上古神剑也不过才六万两。

    这区区一方玉佩,就抬到了六万两的高价!

    福安郡主等着翟氏一如既往的加一千两银子,然后等着看她花六万一千两的超高价把这方玉佩买回去。

    谁曾想,这次翟氏不按常理出牌了,她露出个大度的笑来:“原来郡主竟然如此喜欢这方玉佩。我虽然也喜欢得紧,但郡主这般一掷数万两来买这方玉佩,我实在是自愧弗如,就让给郡主好了。”

    翟氏说得极大方。

    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却差点活生生呕出一口血来。

    那可是足足六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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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四章 南海天珠
    <div class="kongwei"></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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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就像是被征西将军夫人翟氏用这方六万两的玉佩架到了火架子上。

    若是说些什么推诿的话吧,一来这活动本就是她们举办的,这样岂不是自己拆自己的台,打了自己的脸;二来,六万两虽多,但她们手上的现银好歹是够的,忠勇王妃同福安郡主都不愿为了这六万两白银失了面子。

    母女俩一个是笑容僵硬,一个是银牙暗咬,硬着头皮把这六万两白银的玉佩认了下来,僵着脸听着周围人一迭声的恭维声,只觉得声声刺耳,那些人指不定心里头如何嘲笑她们。

    然而再怎么着,都得强颜欢笑,不能露出半分不悦来。

    翟氏言笑晏晏的,似是根本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已经同旁边的武将夫人们轻言曼语的说起了别的话题。

    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算是把翟氏恨上了。

    不过福安郡主拍了这玉佩,到底还是有件值得欣慰的事,她强压下心底的憋屈,面上依旧是趾高气扬的表情,故意弯起嘴角,噙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望向平国公府那边。

    然而,方菡娘的脸上并没有福安郡主想象中的气急败坏,甚至连一丝懊悔都看不见踪影。

    福安郡主一下子就愣住了,脸色有些发白。

    难道,她猜错了?

    这方玉佩对于方菡娘来说并没有什么意义?

    那……她岂不是枉花了这六万两银子?

    福安郡主只觉得喉咙有一丝腥甜,她狠了狠心,强行忍住。

    接下来几位王爷送来的东西,都没有瑞王世子这一方玉佩竞争来得激烈。因着有着福安郡主这前车之鉴,各位夫人在拍之前都是慎之又慎,考虑了自己的承受能力,这些大多都是两三万两银子便轻松拿下。

    甚至说征西将军夫人翟氏,也只花了三万两轻松拍了一幅前朝的名画。

    当翟氏拍那名画时,福安郡主咬着牙倒是想再给翟氏抬抬价,但忠勇王妃看穿了女儿的小心思,脸色一变,连忙不动声色的拉了拉福安郡主的衣袖,示意她冷静。

    万一再钻进翟氏的圈套,被她的恶意抬价给激着了,多花了冤枉钱……

    忠勇王妃并不是不愿意给女儿花钱,这从她大手笔直接给女儿七万两银票让她买自己喜欢的物件就能看得出来。

    但忠勇王妃却不愿意自己女儿被她人利用,因着赌气,花高价买下一些她自己并不喜欢的东西。

    福安郡主被忠勇王妃这么一拉,似是理智回了笼。

    她微微眯着眼睛,有些阴毒的看了翟氏一眼,便收了目光,终是没有参与叫价。

    忠勇王妃暗地里松了口气。

    一会儿,拍卖台上拿出来的这件东西,倒是一扫前头几样拍品大家和和气气的氛围,让厅里头的氛围徒然紧张了起来。

    那是一颗圆润的珠子。

    然而,这却不是一颗寻常的珠子。

    这珠子有孩童拳头那般大笑,光洁如玉,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这是一颗南海天珠,据说在极深的海底下,有极小的概率才会孕育出一颗天珠。

    但,天珠虽然罕见,若是真心想买,市面上总有几颗的,只不过价格比普通珍珠要高得多的多罢了。然而这么大的天珠,别说在场的一些小姑娘了,就是一些见多了奇珍异宝的顶级世家的当家夫人,也从未见过如此品相的南海天珠。

    女人大多都喜欢这种珍奇的珠宝,尤其是这般珍贵又罕见的,买下做个珠冠,戴出去那就是头一份的——不少小姑娘眼睛亮亮的,细声细气的央着母亲拍下这颗珍奇的南海天珠。

    而那些当家夫人们,却也是摩拳擦掌,志在必得,想着拍下这颗天珠,无论是留作传家宝,还是在紧要关头走门路时当敲门砖,那都是极好的。

    方菡娘眼中也是异彩涟涟。

    然而她却不全是为了这颗南海天珠的价值。

    ——这颗南海天珠,是姬谨行送来的拍品。

    那颗南海天珠,晶润,亮泽,静静的在那儿闪耀着无人能敌的光彩。

    不知怎地,方菡娘却从这颗南海天珠上仿佛看到了姬谨行。

    对于这颗南海天珠的拍卖,现场参与的热情非常积极。

    这颗南海天珠,从五千两的底价开始加,很快,各路夫人就热情的将其加到了三万两。

    三万两是一个分水岭。

    许多家境一般的人家,便在这儿含恨止了脚步。

    毕竟三万两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福安郡主抓心挠肺的看着那帮权贵夫人们情绪高涨的各自出着价,价格节节攀高,她急了。

    她趁人们的注意力都在那颗南海天珠上,她拉了拉忠勇王妃的衣摆,一双眼睛满满都是央求,有些气急败坏的低声道:“娘,我要那颗珠子!”

    忠勇王妃自然是知道女儿对谨王爷的执念。

    这么多年了,无论谨王爷如何对女儿视而不见,她都一片痴心的在那儿追着谨王爷到处跑。寻常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家,府里头早就给定亲了,唯有她的福安,因着心里头一直只有谨王爷一人,大发雷霆拒绝了她这个当娘的给她推荐的所有俊豪。

    忠勇王妃自是无比心疼女儿。

    尤其是上次,女儿因着方菡娘那个小贱人的刺激,竟然差点被冻死,忠勇王妃本就溺爱福安郡主,这下子更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忠勇王妃懂的女儿对谨王爷的一片痴心,她知道女儿这般执意要拍这颗南海天珠,并不是因着南海天珠的稀有。

    而是,这颗天珠是谨王爷送过来的东西。

    忠勇王妃咬了咬牙。

    她今天给福安准备了七万两的银票,已经是动用了府里头绝大部分现银了。

    府里头一些营生的账房上倒还有一些银两,但那些银两不能动,那是备着等开了春,货物流通时用的。

    尤其是今年,大雪连绵,物价飞涨,等年后开了春,动用银子的地方多了去了……

    为了整个王府,忠勇王妃是真的不能动用那批银子。

    然而再看看女儿有些疯狂又哀求的双眼,想想女儿前段日子濒死时她在女儿床边许下的愿望——只要女儿平平安安的活着,她日后一定什么事都顺着女儿。

    忠勇王妃闭上了眼睛,狠了狠心,一咬牙,低声道:“我再给你六万两银子,府里头实在没钱了。”

    福安郡主大喜。

    方才买了那玉佩,银票还剩下一万两,如今忠勇王妃又给了她六万两,七万两,足够了。

    眼下因着不少夫人财力不够退出了南海天珠的争夺,现下的叫价倒是平稳上升的很,眼下不过才涨到了四万两。

    福安郡主刚从忠勇王妃那要到了银子,她心情激荡,直接喊道:“五万两!”

    福安郡主的霸气再一次震惊了全场。

    女眷们都为之侧目。

    福安郡主心里头既是隐隐的自得,又有一种隐隐的甜蜜。

    她拍下了这颗南海天珠,那她的名字即将同她的谨哥哥的名字一起并列写在那张榜单上……

    一些夫人想起方才福安郡主同翟氏的那场不见血的厮杀,心里头俱是一颤,再想想福安郡主一下子加了一万两,可以说是很喜欢这颗南海天珠了,她们又不像翟氏那般丈夫在朝中得力,底气足,心里不虚,敢跟忠勇王府对着干。这些人犹豫再三后,停止了叫价。

    还有两三位夫人不太甘心,却又没有福安郡主那般的霸气,一下子加一万两,她们便同福安郡主磨了起来,这个加一千两,那个再加一千两,慢悠悠的,让人心里头看了直紧张。

    福安郡主不耐烦的皱了皱眉,她谨哥哥的东西,这群人一千两一千两的加,真是亵渎了!

    她索性直接张口喊话:“六万两!”

    场上一片寂静。

    方才那两三位依旧在加价的夫人们,互相对视一眼,极有默契的止了声。

    看福安郡主这模样,是对这颗南海天珠势在必得了。

    她们没必要将这南海天珠价格提得太高,反正也拍不到,到时候福安郡主花了比预算还多得钱,没准就把这事记恨在她们头上。

    她们都没有再加价。

    忠勇王妃心里头却是一哆嗦。

    六万两银子……还好还好,家里头好歹还剩下了一万两银子,虽然紧巴了些,但应该还是能过得去的。

    福安郡主急躁的很,左右环视一圈,不等拍卖的嬷嬷发话,便急急道:“没有加价的,那这就是我的了……”

    话音还没落,一旁传来个稳稳的清脆女声:“七万两。”

    这个叫价一出,可以说是震惊了全场。

    福安郡主对这个声音再是耳熟不过,她终于开口叫价,福安郡主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感觉——她就知道,那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福安郡主僵着脖子转了头,恶狠狠的看向方才喊价的那人。

    方菡娘正坐在平国公府女眷的席上,脸色平静。

    方菡娘的身份众所皆知,但她这般一下子喊了一万两的价,还是让人震惊不已。

    不少人窃窃私语。

    都是在问:方菡娘,不过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竟然这么有钱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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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五章 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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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一双眼眸里,紧紧盯着方菡娘,差点要喷出火来。

    方菡娘却是稳坐钓鱼台,眉眼平静,只嘴角含着一丝丝的笑,仿佛春风吹开的杏花。

    周围的窃窃私语渐渐小了下去。

    是了,方菡娘虽然只适合乡下出生的女孩子,但她的外家,可是鼎鼎大名的平国公府啊。这可是京城里尊荣顶顶数得着的勋贵人家,拿出几万两来让表姑娘在这种宴席上露个脸,那也不是什么大事。

    只不过……

    众人看着方菡娘,不少人心里头打起了主意。

    看样子,平国公府对这个表姑娘,很是重视啊。

    方菡娘喊出了七万两的高价后,阮芷兰终于抬了抬眼,似是有些诧异,但继而就把眼皮落了下去,仿佛周围的一切跟她没什么关系。

    秋二奶奶虽然心里头也是吃了一惊,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在她看来,方菡娘这么得老夫人的喜爱,手里头有几个私房钱那是应该的,但她着实没想到,这“私房钱”的数目着实是有些大。

    秋二奶奶心里头虽然酸了下,但转念一想,钱都是老夫人自己的小私库,她愿意给谁就给谁,她们这些当晚辈的,哪有资格去酸什么?

    这么一想,秋二***心态便也放平了。

    一旁,东都侯夫人却是有些目瞪口呆。

    七万两?

    她没听错吧?

    那方菡娘不过是一个出身下贱的平民百姓,平国公府就这么有钱,拿这笔大数额的银票给她砸着玩的吗?

    东都侯夫人脸上不由得便露出了几分后悔的神色。

    早知道平国公府对这个方菡娘这么大方,她便是直接替儿子求娶方菡娘,那也是可行的……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宴会,平国公府就给方菡娘这么多银两让她挥霍了,若是方菡娘出嫁,那嫁妆想来定是数目可观。

    越是这么想,东都侯夫人越是肠子都悔青了。

    鲁怀晴耳边仿佛还响着方菡娘方才的叫价。

    鲁怀晴下意识的看向身边的东都侯夫人。见她面露后悔之色,鲁怀晴脸色不由得一变,有些无意识的抓紧了手中的锦帕。

    初见时,鲁怀晴就知道方菡娘是个有钱的,但她当时却是很鄙夷这种浑身铜臭味的商人之女。及至后来,方菡娘一桩桩的,将她都比到了尘埃里去,她心里头就开始不平衡了,渐渐的嫉恨上了方菡娘。

    尤其是后头,方菡娘的身份一下子从低贱的商人之女一跃变为国公府的表姑娘,更是让鲁怀晴恨得牙都酸了。

    那股恨,就像是一条毒蛇,盘绕在她的心上。

    眼下,方菡娘这般阔绰的开口叫价就是七万两,说明她在国公府不仅仅是过得好了,那是过得相当滋润才是啊。

    鲁怀晴脸色煞白。

    场下各人心思各异,拍卖却依旧要继续进行下去。

    福安郡主咬了咬牙,到底是没有直接喊出八万两,而是折中了下:

    “七万五千两!”

    忠勇王妃耸然一惊。

    她不由得双手交叉,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手。

    若那方菡娘像之前的翟氏一样只是乱抬价的,那她府上的现银,就要捉襟见肘了……

    然而女儿对谨王爷的执念忠勇王妃却也是能懂的。

    这么多年了,她也不是一直没忘了她家忠勇王爷吗?

    忠勇王妃甚至还觉得女儿不愧是她的女儿,同她一般的痴情。

    忠勇王妃咬了咬牙,心里头暗暗想,那方菡娘可千万别再加价了。

    然而方菡娘注定听不到她的声音,注定让她失望了。

    方菡娘望着福安郡主,浅浅一笑,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八万两。”

    八万两!

    忠勇王妃差点闭气倒过去。

    她知道,女儿不会善罢甘休的。

    果不其然,福安郡主仿佛被激怒般,脸蛋涨得通红,眼里像是淬了毒般看着方菡娘,口中的叫价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万五千两!”

    忠勇王妃差点晕过去。

    这已经超过了她家里头的银子了,若是那方菡娘弃拍了,怕是家里头要变卖一些东西才能把这笔银子给填上了。

    忠勇王妃头一次,心里头暗暗祈祷,方菡娘一定要出价压过她的女儿……

    这次方菡娘却没让她失望。

    福安郡主的叫价声落下不久,方菡娘那清冽又细柔的声音在寂静的场上响了起来:“九万两。”

    九万两!

    这些勋贵高官的女眷们望着方菡娘的眼神不少都要喷出光来了。

    这哪里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这就是个财大气粗的大财主啊!

    不少人心里头都只有一个念头——若是把这方菡娘娶回家里来,怕光是平国公府的陪嫁,就够一家子什么都不干,花上一辈子了吧?

    至此,许多夫人也对京里头那个说方菡娘是奸生子的谣言产生了怀疑——若她真是奸生子,平国公府又不是傻的,哪里会给她这么的荣宠?

    然而这些人却是不知道,方菡娘虽然的的确确在平国公府里很是受宠,但这笔钱,还真不是平国公老夫人给的。

    福安郡主有些红了眼,胸膛气得一起一伏的看向方菡娘,头一次,在众人面前失了颜面,咬牙切齿的说了叫价之外的话:“方菡娘,你就非要同我这般作对吗!”

    她说的阴森森的,无端端让厅里头的人都感觉到了有些阴冷。

    方菡娘却仿佛不受她半分影响,她笑吟吟的看着福安郡主:“郡主是在开玩笑吧?难道叫价就是同郡主作对吗?那先前那么多夫人都在叫价,都是互相在作对了?”

    方菡娘的声音如同溪涧流水,娓娓道来,让人听在耳朵里,润泽无声,舒服的很。

    除了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只觉得这个方菡娘,说话犹如唱丧,真是讨厌极了!

    而方菡娘话里头的机锋,福安郡主却也是气得说不出话来。

    她再冲动,也知道不能应这样的话!

    这是要将之前都参加拍卖的夫人都得罪了个遍!

    忠勇王妃看不得女儿被气得浑身颤抖的模样,尽管有些失态,她也忍不住狠狠的看向方菡娘:“夫人们正常竞价,自然不能叫作对。方姑娘这般盯着福安抬价,不是作对那又是什么?”

    既然对方长辈出了面,秋二奶奶虽然矮了忠勇王妃一辈,但她毕竟是阮二公子的夫人,在这儿却也代表了平国公府长辈们的态度。

    秋二奶奶言笑晏晏:“王妃说笑了,她们小孩子,喜欢什么就去拍了,拍卖不就这样,价高者得吗?”

    秋二奶奶轻飘飘的,把这个问题归咎到了小孩子喜欢这东西上头去。

    是啊,喜欢自然要拍下。

    拍卖就是谁出钱高就给谁,没毛病啊。

    忠勇王妃被秋二奶奶这么一呛,竟是一时间也说不出话来,脸色沉沉的,重新坐了下去。

    福安郡主嘴唇微微颤抖,脑子里似是着了火般,她一字一顿,喊出的价仿佛怄了血般:“九、万,五、千、两。”

    九万五千两!

    方才方菡娘那九万两,已经是极高的价格了,并不是说这笔钱大家都拿不出来,虽然这是一笔巨款,但那些底蕴深厚的勋贵人家,当家夫人们想拍些什么,还是有权利动用家中银款的。

    但问题是,方菡娘不过是个十几岁的未出阁少女,竟然也这般大手笔,豪掷千金的喊出了九万两的高价,这就让人很是震惊了。

    要知道,像京中她们这等人家,便是家中再有钱,再宠女儿,也断断没有让家里姑娘有这样的权限去支出九万两白银。

    眼下福安郡主又喊出了九万五千两,这些勋贵高门的女眷们,头一个反应竟然不是“好多银子”,而是都下意识的望向方菡娘,心里头隐隐的期待着方菡娘再次出个高价压过这个九万五千两。

    果不其然,方菡娘没有让她们失望。

    方菡娘眉毛微微一抬,颇有几分扬眉的意味,她声音轻轻柔柔的,语气镇定的很,薄唇轻吐:

    “十万两。”

    一片沉寂。

    福安郡主想喊价,嗓子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般。

    她脑子里头轰鸣声一片,只是隐约听得台上最后方菡娘以十万两的高价拍走了那颗南海天珠。

    福安郡主脸色却是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她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只是喉头原本强压的那股腥甜再也压不住了,竟是一口血吐了出来,人直直的往后倒了下去。

    “莹莹!”

    离得最近的忠勇王妃头一个发现了女儿的异常,她凄厉的喊着福安郡主的小名,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将福安郡主搂在了怀里。

    场上一片大乱,不少有些身份的夫人们都担心的围了上去。

    一阵慌乱过后,忠勇王妃亲自抱着福安郡主,匆匆去房间里头去了。

    正主走了,拍卖却是还要继续进行的。

    然而走了正主的拍卖,一下子索然无味了很多,不少人都有些讪讪的,觉得今日有些触霉头。

    明明是做好事,怎么就正主气得吐血晕倒了呢?

    不少人偷偷看向方菡娘,这个以十万两巨款拍下了南海天珠的“财神女”。

    方菡娘却不骄不躁的,依旧是眉眼平静的坐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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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六章 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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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忠勇王府这场拍卖算是在主办人都不在场的尴尬局面中结束了。

    负责拍卖收款的人员心里头也是有些发苦。忠勇王妃为了表示这次拍卖的干干净净清清白白,特意从户部那儿调了两位精于计算的小吏。

    这两位小吏来之前还被部里的人打趣说别遇到不给钱的情况,他们还同人家说怎么可能,结果转头就还真遇上了——倒不是旁人,就是忠勇王府的两位主子。

    毕竟忠勇王府人员稀少,一共就两位主子,眼下一个吐血晕了,另一个心急如焚的在一旁守着,哪里有人会记得把拍东西花的银两交给这两位负责收款的小吏?

    最后还是其中一个小吏咬牙跺了跺脚,硬着头皮去找了忠勇王妃。

    毕竟这些银两是要上报给上头的,他们倒不是怕忠勇王府会赖账,但是不付钱到底是要给个说法的。

    不出所料,负责人小心翼翼的去问,果然就被忠勇王妃骂了个狗血淋头,脸色发灰的跑了出来。

    好在忠勇王妃身边还是有明白人的。

    这是忠勇王府自己办的慈善拍卖,那些过来花了大价钱买各种拍品的夫人,几乎都是冲着这场拍卖后头的皇上才下的银子。

    毕竟,她们花的这银子可不亏,既在皇上面前露了脸,又在民间搏了美名。

    若是忠勇王妃这个举办人自己拍了东西不给钱,那可是要贻笑大方了。

    那负责收款的人灰溜溜的还没出院子,就被后头快步追出来的嬷嬷给喊住了。

    那嬷嬷低声的拉住那负责收款的人,不动声色的给那人塞了个荷包。

    那人连忙推辞:“嬷嬷这是做什么……”

    嬷嬷苦笑道:“方才委屈您了。小郡主吐血晕倒,王妃正在那儿着急呢,别说是你,就是大夫都被王妃给骂的差点要上吊,眼下府里头又派了人快马加鞭的去宫里请御医了……小郡主拍的那六万两银子你别急,随我去账房支取。”

    负责人这才反应过来,这嬷嬷是来给忠勇王妃描补来了。

    他们倒不是怕王妃不给钱,毕竟这场慈善拍卖是忠勇王妃举办的,不管怎么,好歹有这么一个话。

    负责人连连点头,同嬷嬷说:“您放心,倒不是怕贵府赖账,主要是需要确认一下这么一笔款项。”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这位忠勇王妃身边的嬷嬷十分随和,引着小吏去了府里头的账房,“方才的事还请不要放在心上,也不要传出去以免影响王府的声名。”

    她说的十分直白。

    那小吏眉开眼笑的点了点头,将那沉甸甸的荷包不动声色的收入了袖子里头,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您放心,方才我去收款,王妃十分和善,并未说其他什么话。”

    嬷嬷很满意。

    小吏也很满意。

    双方皆大欢喜。

    只是出了这么个小插曲,待众人都领到自己的拍品散场时,已经是浪费了不少时辰了。

    方菡娘在缓缓往平国公府驶的马车里头,怀里头抱着个锦盒,盒子里头装着那颗圆润的南海天珠,也是很满意。

    秋二奶奶在一旁看的有些眼热,毕竟是女人,对珠宝的热爱是刻在骨子里头的:“哎呀,那颗珠子真是了不得,不知道近看是什么样子……”眼里头分明是闪着热切,似是很想摸一摸,却又不太好意思同方菡娘开口,喃喃道,“摸起来又是什么感觉……”

    毕竟这是方菡娘真金白银十万两巨款买回来的。

    十万两啊,那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秋二奶奶这般同方菡娘交好的,也都忍不住为了平国公老夫人的偏心而有些拈酸了。

    毕竟方菡娘是平国公老夫人的外孙女不假,但她家妙妙也是平国公老夫人货真价实的重孙女啊。

    怎么她家妙妙就没……

    不过秋二奶奶及时刹住了自己的想法,心里头隐隐为自己对方菡娘的酸意感到了一丝内疚。

    她可没忘了,妙妙前后出事两次,方菡娘是如何不顾一切的帮她们家妙妙的!

    阮芷兰没说别的,眼神也是不住的往那颗南海天珠上头飘。

    方菡娘不是个小气的,她大大方方的将怀里头的锦盒放在了桌子上,往秋二奶奶那边推了推:“二嫂尽管拿去赏玩。”

    秋二奶奶越发有些脸热了。

    不过她性子也是个说什么说什么的,好生抱在怀里头赏玩了一番,嘴里头借着开玩笑的机会就把心里话吐出来了:“这么大一笔银子,老祖宗可真是疼爱菡娘啊……这颗珠子真真是漂亮极了,老祖宗见了一定也很高兴。”

    方菡娘自然也想到了这些,有些无奈的笑着解释道:“二嫂,这笔银子不是老祖宗给我的。”

    不是?

    秋二奶奶惊得差点拿不住那个锦盒。

    正好马车一个颠簸,那盒子便从秋二奶奶手里头跌落下来。

    好在阮芷兰就在一旁,她奋力一扑,将那盒子接住,抱在了怀里,倒是没有摔出去。

    “给。”

    阮芷兰似是有些别扭的把锦盒递给了方菡娘。

    秋二奶奶虚惊一场,头上冷汗都出来了,连忙笑道:“你看我这不小心的……实在对不住,菡娘快看看珠子磕坏了没?”

    这南海天珠哪有那么容易被磕坏?

    然而秋二奶奶心里头惶惶的很,生怕那珠子出了什么差错。

    方菡娘笑着打开锦盒让秋二奶奶看了一眼安心。

    秋二奶奶看了一眼,倒是没什么。

    方菡娘看了一眼,脸色却是变了。

    不对,这是什么?

    她抹了一把那南海天珠的外层,然后手上便沾上了些许白色的粉末,竟是一层极为细腻的珍珠粉。

    方菡娘神色大变。

    这不是南海天珠!

    方菡娘拿出那颗珠子,往桌子上用力一磕。

    粉末齐飞!

    秋二奶奶跟阮芷兰看着方菡娘这动作,惊得几乎下巴要掉到了地上去,一声惊呼卡在喉咙眼,硬是没出声。

    她们也注意到了,这珠子不对劲!

    果不其然,方菡娘使劲抹去珠子磕出来的那个小洞的粉末,露出了里头亮的有些晕眩的内芯。

    这只是一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

    方菡娘气得手都有些抖了。

    她知道,姬谨行但凡送来这南海天珠,以姬谨行的性格,是不会送赝品过来糊弄人的。尤其是姬谨行早上还派人给她送来那么多银票,更是没必要在南海天珠上造假。

    那么,她信任姬谨行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做出这种事来的,就只能是接手了那南海天珠的忠勇王府了!

    方菡娘真真是对忠勇王府的下限给惊呆了。

    买不起,就使计掉包?!

    方菡娘拿着那颗涂了珍珠粉,伪装成南海天珠的夜明珠冷笑。

    惊呆了的秋二奶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是,这是假的?”

    方菡娘随意把那锦盒往桌子上一扔:“没错,假的。这就是颗夜明珠,虽然这么大的夜明珠也实属难得,但同南海天珠相比,一个是地,一个是天。”

    阮芷兰惊得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你是说,谨王爷造假?”

    这个傻女儿,会不会说话啊!秋二奶奶斜了自己女儿一眼,连忙帮自己女儿描补,同方菡娘尴尬的笑道:“她不是那个意思……谨王爷贵为王爷,什么好东西没有,自然是没必要在南海天珠上造假。”

    方菡娘也不生气,她相信姬谨行,是因为她同姬谨行相处过,自然相信他的人品,旁人不了解他,不相信他也是正常的。

    主要是,谁都没想到,这忠勇王府,真就胆大包天到敢掉包慈善拍卖的拍品。

    方菡娘冷冷的笑,也不说话。

    秋二奶奶却误会她恼了口无遮拦的女儿,有些着急,连忙出主意道:“这一定是忠勇王府调了包,咱们立马掉头,去找那忠勇王府算账!”

    说着就要让车夫停下。

    方菡娘拦住秋二奶奶,有些无奈道:“二嫂,这事没那么简单。咱们现在去忠勇王府,说他们造假,他们不会认的,肯定会反咬我们一口,说我们把东西调了包又去讹他们。或者,他们更狠一些,直接去咬谨王爷,说他送来的东西就是假的,狠狠抹黑谨王爷一把。”

    秋二奶奶这才想到这一点,气得浑身发抖。

    这可是自家小姑子花了十万两拍下来的东西啊!

    难道就这么算了?

    秋二奶奶喃喃的把话问了出来。

    方菡娘冷冷一笑,瞥了那颗夜明珠一眼:“自然不能这么算了。”

    她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傻乎乎让别人坑的。

    再说了,对方就咬准了她不能去找忠勇王府算账,她还偏偏就要同忠勇王府算算这个帐。

    “真当我是好欺负的?”

    方菡娘冷冷的笑。

    方菡娘在马车里再三叮嘱秋二奶奶同阮芷兰不要把这件事情捅出去。

    秋二奶奶同阮芷兰都连连点头。

    到了这种关节眼,阮芷兰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到了平国公府,方菡娘调整好了心情,脸色平静的下了车。

    秋二奶奶看着这般平静的小姑子,有心想劝上几句,但不知为何,这话到了嘴边又怎么都说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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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七章 监守自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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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勇王府里。

    福安郡主已经醒了,经由大夫施针后,她气色看上去比昏迷时好了不少,背后靠着一个软塌塌的大迎枕,怀里头抱着一个锦盒, 神色很是愉悦。

    能不愉悦吗?

    福安郡主只要一想到方菡娘花了十万两买回去的根本不是什么南海天珠,而是一颗夜明珠,她就激动难耐。

    忠勇王妃斜着身子坐在床边上,看着气色虽然有些虚弱,但精气神却分外高昂的女儿,眉头也是舒展了不少。

    福安郡主摩挲着怀里头那个锦盒,笑得比花儿还好看:“娘,这颗珠子是我的了,到时候你就说高价替我在市面上寻来的,我要打个珠冠,把这颗珠子镶嵌进去。过年宫里举行家宴时,我要戴上这个。”

    “好好好,都依你。”忠勇王妃脸上满满都是宠溺,她微微笑着给女儿拉了拉锦被,“福安说怎么弄就怎么弄。”

    女儿之前那般吐血晕倒,真真是把她吓坏了,也因此,当女儿醒来后,屏退了身边所有的人,拉着她的手,哀求她使个手段把那南海天珠留下来时,她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义无反顾的答应了女儿。

    女儿太可怜了,打小一出生就没了父亲,长大了感情又这般不顺,她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描补一二了。

    福安郡主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对了,娘,那经手夜明珠的那个丫鬟……”

    忠勇王妃笑得一脸慈爱,宠溺的看着福安郡主,口中的话却是让人不寒而栗:“宝贝女儿放心,那丫鬟我已经着人处理过了。”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福安郡主不以为意的点了点头,脸上重新现出了笑容。

    一个卑贱的丫鬟而已,是死是活她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她要的是没有人会知道,她的这颗南海天珠是从方菡娘手里“调换”来的。

    这么一想,福安郡主心里头就很是有些得意。

    她将那颗南海天珠从锦盒里拿出来,轻轻的摩挲着。

    呵呵,十万两,很有钱是吗?

    再有钱,买回去的也不过是一颗赝品!也并不是她的谨哥哥送来的那颗!

    福安郡主只要一想到方菡娘将一颗涂满了珍珠粉的赝品视若珍宝,而真正的南海天珠就在她的手上,她就恨不得立马大笑三声。

    真是神清气爽啊!

    “那么大的一颗夜明珠好歹也是个宝贝了。”福安郡主有些鄙夷道,“想来她这样乡下来的土巴佬,根本分不出来什么是夜明珠什么是南海天珠,真是便宜她了。”

    忠勇王妃一脸温柔的点头,附和着福安郡主的话:“宝贝女儿说的是。不过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别的大小相似的珠子来作假,只能便宜那个小贱人了。”

    福安郡主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圈,起身扑入忠勇王妃的怀里,娇声道:“娘,你说平国公府会有人发现她视若珍宝的那颗是颗假的吗?”

    忠勇王妃摸着怀里女儿柔顺的长发,有些迟疑道:“应该会有人发现的。”

    不说别人,平国公府里的那位世子夫人,安平翁主,就是个极有眼力劲的,听说她打小就同不少古董珍宝打交道,应是可以分辨出来。

    福安郡主身子在忠勇王妃怀里微微僵了僵:“那,平国公府会不会来找我们王府的麻烦?”

    “他们敢!”忠勇王妃不怒自威,细长的柳叶眉高高挑起,一脸凛然,“我们王府可不是怕事的。”忠勇王妃冷冷的笑了一声,“正好上次在平国公府那边让我莹莹受了些委屈,他们若是发现了,正好讨找回来!”

    这话怎么说?

    福安郡主微微抬起身子,有些迟疑的望向忠勇王妃:“娘,万一他们告到陛下那儿……”

    忠勇王妃冷冷一笑:“那可就太好了。这珠子当时我们交给方菡娘时,方菡娘可没提出什么异议,为什么一到家,平国公府的人就说这南海天珠是假的呢?……是不是他们因着与我们的私仇,故意栽赃诬陷我们这孤儿寡母?”

    忠勇王妃这些年虽然守寡很是凄苦,但她如今倒也学会用孤儿寡母的身份去博取别人的同情了。

    忠勇王妃越说,福安郡主脸上的笑便越是开心,她现在反而有些期待平国公府把这事闹大了。

    唯一知道真相的外人,就是那个丫鬟。而她,已经被她娘给“处理”掉了。

    平国公府若说她们忠勇王府调包了南海天珠,根本没有任何证据,到时候她们娘俩再一哭一闹,平国公府就成了欺辱孤儿寡母的恶霸。

    福安郡主越想心里头越是得意。

    她紧紧攥着那颗南海天珠,心里头近乎痴迷的在想,谨哥哥,你送来的这颗南海天珠是我的,你,也会是我的。

    ……

    方菡娘回了芙蕖堂,自是先去了平国公老夫人那儿。

    平国公老夫人早早的就盼外孙女回来了,特特让绿莺迎在外头,方菡娘一进来,平国公老夫人便很是迫不及待道:“乖囡囡,今儿怎么回来的这般迟?”

    方菡娘笑着待身上的寒气散了散,扬声道:“因着今儿场面热闹的很,皇上跟几位王爷都赏了东西过来助兴。”

    “哦?”平国公老夫人笑得意味深长,“那位,也送来了?”

    老夫人口中的“那位”,方菡娘心知肚明,说的是姬谨行。

    但她却佯装不知,将斗篷递给了一旁的小丫鬟,笑着蒙混了过去。

    老夫人就喜欢看外孙女这副粉面含春羞答答的模样,她哈哈大笑着,心情很是愉悦。

    “来来,”老夫人招手,“让外祖母猜一猜,乖囡囡拍那位的东西,花了多少银两?”

    方菡娘比了个“一”。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迟疑:“一万两?”

    不会吧,堂堂王爷送来的东西,即便再怎么不值钱,那些勋贵高门的女眷,应该也是趋之若鹜啊,怎么会让外孙女一万两就捡到了漏?

    方菡娘笑着摇了摇头:“外祖母,不是一万两,是十万两。”

    十万两?

    好家伙!

    饶是私产极为富有的平国公老夫人也被这十万两吓了一大跳。

    待她反应过来,便是急急道:“乖囡囡哪有这么多银票?可是借了你二表嫂的银子?……”她扭头喊绿莺,“去开我私库……”

    方菡娘连忙拦住了平国公老夫人:“外祖母,我银子够的。没有借二表嫂的。”

    平国公老夫人有些狐疑道:“没有?那你……”

    哪来的这么多钱?

    方菡娘佯装不高兴:“外祖母,我早就说过了,你外孙女是给能挣钱的,你偏偏不信!现在相信我了吧?”

    早在方菡娘拿出大笔银两做善事时,平国公老夫人就知道自家这外孙女是个很会挣钱的了。

    眼下更是验证了这一点。

    平国公老夫人喜得合不拢嘴:“能挣钱好啊,这样我囡囡到哪儿都吃不了苦。”

    方菡娘心头一酸。

    认真说起来,方菡娘这属于从商,平国公老夫人日常接触的那些高门贵女即便手头上再怎么没钱,也断然没有抛头露面做这些的,因为这个圈子里的女眷们,都觉得商人是个低贱的行业。

    平国公老夫人却并不觉得商人如何低贱,甚至以外孙女会挣钱为荣。

    平国公老夫人笑呵呵的:“来,让外祖母开开眼界,那花了我家乖囡囡十万两的宝贝是什么样子?”

    她这般说着,心里头却打定了主意一会儿让绿莺开了她私库,她私底下再补贴外孙女一二。

    外孙女再怎么能挣钱,女儿家,多些银两傍身总是没错的。

    三个儿子都是有本事的,她的私库本就是打算留给女儿的。眼下女儿去了,留下了三个可爱的外孙,不说别的,在钱财上头,她断断不会让她们因此受委屈。

    方菡娘一听平国公老夫人要看,心里一突。

    不过她早就知道,这赝品逃不过这关的。

    方菡娘却是不愿意让老夫人知道,她花了十万两买回来的东西,被忠勇王府监守自盗调了包。

    她面上依旧笑吟吟的,看不出任何端倪,却是没将那锦盒放在桌子上,而是抱在怀里头,打开锦盒,捧着锦盒炫耀似的给平国公老夫人看:“外祖母你看,这南海天珠是不是很漂亮?”

    她小心的避开了方才在马车上磕出来的那一点点小坑。

    “南海天珠啊?”平国公老夫人上了年纪,眼睛早已花了,看不太清楚东西。方菡娘抱在怀里头没有送过来的行为,让她误会是外孙女太过喜爱这颗珠子,她也没在意,毕竟她看过的宝贝多了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只觉得这颗珠子似是亮的很。

    平国公老夫人慈爱的点了点头:“是个好东西,囡囡收起来吧,等你出嫁时,这个倒是可以镶嵌在你的凤冠上,保证好看得紧。”

    方菡娘借着这打趣,装作害羞,不依不饶的抱着那颗珠子跑开了。

    屋子里满是平国公老夫人愉悦的笑声。

    方菡娘回了自己屋子,将服侍的人都屏退了,脸上一直挂着的笑意这才淡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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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八章 又是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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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风雪肆虐,方菡娘的心情也是有些冷。

    她懒懒的倚在屋子里的贵妃榻上,撑着头,心下却是在想着那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同她作对不是一次两次了,每次都是莫名其妙的跳出来,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想给她添堵。

    不过,因着方菡娘心胸同普通小姑娘不太一样,在她眼里,福安郡主就是个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每次福安郡主跳出来惹事,基本上都会自取其辱。

    因此方菡娘也没怎么把福安郡主放在心上。

    然而这一次两次的,福安郡主却是不知道知耻二字怎么写,反而越来越过分了。

    福安郡主的郡主身份,以及她身后的忠勇王府,就是她最大的仰仗。

    方菡娘微微咬着下唇。

    正当方菡娘心里头正在思索的时候,突听得外头风雪拍窗的声音里头,夹杂着一丝丝细微的猫头鹰叫。

    方菡娘吓得立马从贵妃榻上坐了起来。

    要知道,眼下正是府里头丫鬟婆子们来来往往最热闹的时候,怎么……

    方菡娘没时间多想,忙推开了窗。

    一个高大的身影夹着一身风雪从窗外飞快的跃了进来,只开了这一小会的窗,屋里头的热气就被屋外的风雪给吹得有些散,方菡娘忙关上窗户,这才转身,脸上有些微红,颇为紧张的看着正站在屋子中央轻轻拍着身上雪花的男人。

    “你,你怎么来了?”说不惊喜那是假的,方菡娘望着姬谨行,一双美目中满满都是小小的雀跃与紧张。

    姬谨行一抬头,便望进方菡娘那双璀璨的眸子里。

    姬谨行忍不住抿了抿唇。

    方菡娘想起什么,脸色一下子黯淡下来。

    姬谨行早上特特送来了银票,也是想让她拍下那颗南海天珠的吧?

    她虽然拍下了,却大意的被人调了包。

    姬谨行一直在盯着方菡娘,她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他的眼里,就连这微妙的情绪变化也没有逃得过去。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怎么了?看上去不是很高兴?”

    方菡娘没说话,只是有些委屈的扁了扁嘴。

    方菡娘外表温柔细腻的,内心却是比谁都坚强。她向来极少露出这般委屈的神色,姬谨行见了,心中大是一震,忍不住上前一步,按住方菡娘的肩膀,神色严肃无比:“到底怎么了?”

    方菡娘这才有些委屈,又有些自责道:“我今天拍下了你送去的那颗南海天珠。可是我大意了,让忠勇王府调了包。”

    她用嘴努了努桌子的方向,示意姬谨行看桌子上那个锦盒。

    姬谨行只听方菡娘这样一讲,向来不喜形于色的脸上如同寒霜,眼眸冰冷,已是信了方菡娘的话,待他看过桌子上那锦盒里头不过是一颗被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时,姬谨行浑身都冒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这下反而是方菡娘拉住了姬谨行安慰他:“是我大意不够小心,没想到堂堂的忠勇王府,竟然连这么下作的手段都使,让人钻了空子调了包……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找回这个场子的。”

    姬谨行反手将方菡娘抱入了怀里头,低声道:“你受委屈了。”

    这事确实不能怪方菡娘,任谁也想不到,堂堂的一个王府,竟然会做这种下作的事情。

    姬谨行虽然不爱说话,也不爱表达心中所想,但他却是一个极为通透聪慧的人,自然从忠勇王府调包的行为上看穿了事情的本相。

    定然是福安……

    不然,忠勇王府再怎么破落,也不会去昧这慈善拍卖上的一颗珠子。

    方菡娘在姬谨行怀里头,听得姬谨行用清清冷冷的声音说着“你受委屈了”来安慰她,心里头那股郁闷烦躁,连带着小小的委屈,一股脑都不见了。

    “我还好。”方菡娘轻声说着,“这事只有二嫂跟妙妙知道,旁人我都瞒下了。”

    姬谨行点了点头,看着柔顺的趴在他怀里的小姑娘,终是忍不住,在她光洁莹白的额头上,轻轻的用唇碰了碰。

    方菡娘的脸瞬间如同晚间天边的烟霞,红彤彤的,煞是好看。

    “你放心,这事有我。”姬谨行低声道。

    方菡娘忍着羞意,抬起头,一双大大的眸子水汪汪的看着姬谨行。

    天知道姬谨行用了多大的意念,才忍住了将他的小姑娘直接掳走藏在府里头,一生一世都只能看他一人的念头。

    方菡娘轻声道:“大概施衣施粮的事,年后就会在京中传出。到时候平国公府所受的污名会一扫而清,估计还会受到皇上的褒奖。我会找准时机,推波助澜,福安郡主不能再留在京里头了。”

    姬谨行却拉住了方菡娘,轻轻的朝她摇了摇头。

    方菡娘眼里闪过一丝困惑。

    姬谨行低下头,轻轻道:“你救了数万百姓的性命,这是不世之功。用在福安身上,也太过浪费了。你放心,福安的事,有我。相信我。”

    方菡娘看着姬谨行的眼睛,在他坚定的眼神里,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无声的抱在一起,温存了会,淡淡的温馨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

    然而时间总是少的,他们眼下相聚的时间都是偷来的。

    姬谨行是知道这点的,他不动声色的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他从腰间拿下一个小小的系口锦袋,递到了方菡娘手上。

    方菡娘一入手,就感觉到了这似乎是个珠状物。

    方菡娘心中一动,有些难以置信的望向姬谨行。

    姬谨行朝她微微一点头。

    心中所想仿佛得到了确认,方菡娘打开了那个锦袋,果不其然,里面躺着一颗圆润光泽的珠子,不是南海天珠,又是什么?

    “这……?”方菡娘捧着珠子,罕见的傻了眼。

    姬谨行却爱煞了他的小姑娘极其偶尔露出的这副娇态,他的小姑娘,平日里太过坚强了,坚强的让他都有些心疼了。

    姬谨行神色平静,眼眸深深的看着方菡娘:“喜欢吗?”

    本来就是一对南海天珠,他本打算送给方菡娘作为新年礼物。

    眼下被人截胡了一颗去,这下忠勇王府算是又狠狠的得罪了姬谨行一番。

    方菡娘眼中是丝毫不加掩饰的喜爱,她点了点头,神色有些轻快,她懂姬谨行的意思,是希望同她好事成双,和和美美。

    但她却故意逗着姬谨行,就是不说姬谨行想听的那句话,笑道:“好在你送来了这颗,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拿赝品去糊弄外祖母妹妹她们。”

    姬谨行抬了抬眼:“你高兴的,只有这些?”

    方菡娘这才笑嘻嘻的,飞快的过去亲了姬谨行脸颊一口:“……我很喜欢你的这份心意。”

    姬谨行的一双冷眸里,这才显了几分满意神色。

    听着外头走廊似是有人近了,姬谨行神色一顿,飞快的同方菡娘说道:“你不要怕,过年将这颗南海天珠打了首饰,大大方方的戴出去。”

    只这一句,便飞快的从窗户那离开了。

    方菡娘连忙上前将窗户掩了,这才听到外头秋珠的声音:“姑娘,老夫人那儿送了些上好的金桔香露过来,您要用一些吗?”

    “去泡一些我尝尝。”方菡娘理了理心情,欲盖弥彰的吩咐了一句。

    “是。”秋珠得了命,去了旁边的茶水间。

    方菡娘飞快的将桌子上那颗假的南海天珠塞到了床下头的暗格里,将姬谨行方才给她的那颗真南海天珠放到锦盒里头。

    待秋珠捧着一盅香露过来时,方菡娘脸上已经什么事都看不出来了。

    秋珠进屋后,看到的就是她家姑娘,正捧着那锦盒看那颗珠子。

    秋珠回来的时候没跟方菡娘在同一辆马车上,自然不知道那颗珠子已经被掉包了,见方菡娘那般宝贝那颗珠子,心里头也很高兴。

    主子花了十万两银子拍回来的东西,她高高兴兴的喜欢才是最好的。

    方菡娘尝了尝那金桔香露,清甜中微微带着一丝丝酸,爽口的很,她笑着点了点头,手里头捧着那个锦盒,让秋珠去拿了斗篷:“秋珠姐姐,咱们去我外祖母那,外祖母赏了我这么好的金桔香露,我得去看看,外祖母那是不是还有什么好宝贝。”

    她这般说笑着,秋珠心里头也是极为放松,笑着应和了一句。

    主仆两人到了芙蕖堂正厅时,安平翁主正在平国公老夫人那请安。

    安平翁主一看方菡娘捧着那个锦盒,就猜到了这是之前在忠勇王府那儿,花了十万两白银拍下的南海天珠。

    安平翁主是官家夫人,虽然也惊诧于十万两的天价,但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去嫉妒小姑的宝贝。

    她笑着朝方菡娘招了招手:“听说菡娘得了个好宝贝,拿来让大嫂看一看呀。”

    方菡娘高高兴兴的递了上去。

    若是之前,那颗被调换过的假的南海天珠,方菡娘定然是要发慌的。

    但眼下,姬谨行已经给了她一颗真的南海天珠,方菡娘底气是再足不过的,自然是爽快的直接给了安平翁主。

    平国公老夫人见了,想起了方才外孙女捧在怀里头给她看的情形,假意吃醋,笑着打趣道:“呀,还是安平跟菡儿的关系好,方才我要看,菡儿只肯抱在怀里头给我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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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五十九章 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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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59章

    一家人言笑晏晏的,后头待出去施衣施粮的几个孩子回来后,老夫人这芙蕖堂更是热闹了。

    笑声久久不散。

    因着马上就要过年了,府里头张灯结彩的,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尤其是主子们高兴了,下人也都眉开眼笑的,府里头的年味是越发浓郁了。

    方菡娘来到这边也有几年了,前头几年,都是姐弟三人相依为命,今年跟平国公府的家人们在一起过年守岁,方菡娘只觉得内心洋溢着一种难言的温馨与满足。

    其实也还是有一丝遗憾的。

    她们的父亲,弟弟妹妹,以及焦氏不在。

    这也是她们的亲人。

    其实方长庚本来打算在方芝娘跟方明淮进京后,打点好铺子上的事,也领着妻儿来京城一看的。

    但一来是没多久就下起了大雪,幼子又才几个月,经不起这种恶劣天气下的舟车劳顿,只得作罢了,待年后春暖花开,幼子也再大一些时再行上路。

    平国公老夫人这个年过得也是极为开心,在团年宴上,甚至难得的饮了一杯果酒。

    几个儿子孙子见老夫人心情好,个个也心情舒畅,各个推杯换盏,说着喜气洋洋的吉祥话。

    平国公老夫人再看着这几张团桌坐在一处的小辈们,孙辈的公子们个个意气风发,重孙辈的两个小少爷也是个个丰神俊朗,可以想象日后长大了的风姿神采。

    至于三个重孙女,小的是一团可爱,粉雕玉琢,大的两个那更是人比花娇,让人一望就心生欢喜。

    最后,平国公老夫人的眼神落在了三个外孙身上。

    大外孙女方菡娘,那是倾国倾城的美貌,又正好是最好最娇嫩的年龄,静静的坐在那儿,嘴角含着笑,就像一朵含苞待放的绝代娇花,让人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她。

    二外孙女方芝娘,那是同她大姐不一样的美貌,过了年虚岁要说十二岁了,看上去青涩之中已经有了少女模样,娴静又温柔,眉眼清秀得像是九天之上下凡来的小仙女。

    小外孙方明淮,翻过年去虽然还不到十岁,还是个一团稚气的小孩,但大概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聪敏机智,处事颇有大将之风,全然不像是个不到十岁的孩童,自打来了平国公府后,即便是最喜爱小姑娘的平国公老夫人,也爱他爱到了心里去。

    这三个失而复得的亲人,在平国公老夫人眼里,那就是上天赐给她的最大的福祉。

    平国公老夫人嘴角含着笑,又端起了一杯果酒,笑眯眯的一饮而尽。

    吃完团年饭,接下来就是守岁。

    老夫人年龄大了,撑不住,早早的就去睡了。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同几个年龄相近的侄子侄女,呆在芙蕖堂的宴息室里头,围着火炉,亲亲热热的说着话,一同守着岁。

    阮楚宵年龄大了,早就领了职务,因此倒是不同那几个孩子一块儿在那守岁,而是来了父辈这边,一边在那坐着喝茶,一边说着话。

    他远远的隔着帘子望了一眼宴息室那边的动静,嘴角的笑意一直就没下去过。

    说是守岁,当然,也不会让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孩子通宵不睡。

    打了更以后,方菡娘的几个嫂子就过来将孩子们都领走了。

    方菡娘笑盈盈的也领着两个弟弟妹妹往屋子里走。

    在进屋子之前,方菡娘被方芝娘喊住了。

    “大姐,”方芝娘眼睛亮晶晶的,柔声喊着方菡娘,看上去很是高兴。

    这些日子她一直跟着方菡娘去穷苦地方施衣施粮,小姑娘本就是个温柔娴静的,一下子像是成长了不少,变得更是稳重。方芝娘体谅大姐不易,很少这般黏着方菡娘了。

    方菡娘心里头柔柔的,看着妹妹。

    方芝娘一双杏眼弯弯的,里面漾着水般的温柔:“大姐,这一年辛苦了。”

    方明淮在一旁听着两个姐姐说话,不甘落后道:“大姐辛苦了,二姐也辛苦了。”

    妹妹温柔娇俏,弟弟聪明活泼,一双弟妹成长到今天,方菡娘心里头的满足绝非一言一语能表达出的,她只得用行动表示,先是摸了摸妹妹的头,又是摸了摸弟弟的小脑袋:“芝娘跟淮哥儿这一年都辛苦了。”

    这一年她们经历了不少事,好在姐弟三个齐心协力,都走过来了。

    “新的一年,我们都会更好的。”方菡娘像是在保证似的,郑重的说。

    姐弟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

    新年的第一天,一大早方菡娘就被外头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吵醒了。

    大年初一是不能赖床的,方菡娘不待秋珠来叫,麻利利的穿好了衣裳,一扭头却突然见着床头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个黑色的雕花匣子。

    方菡娘好气的打开,映进眼帘的却是一副水头极好的红玉镯子。

    那红玉中的红鲜艳欲滴,仿佛要从镯子上流淌下来。

    方菡娘是个喜欢玉的小姑娘,一见这镯子就喜欢上了。

    镯子下头还压了一张素白笺,上头写着五个含蓄又风骨傲然的小字:

    惟愿君安好。

    方菡娘脸红心跳,一下子将那匣子连着那一副红玉镯子抱到了怀里。

    她认得那上头的字迹,是姬谨行的。

    方菡娘抱着匣子,半晌才平复下来心情。

    然而还是忍不住笑了。

    明明之前刚又送了一颗南海天珠过来,今儿却又这般送了一副镯子……

    姬谨行的心意,她一直懂他。

    方菡娘甜甜蜜蜜的坐在床上过了半晌,待外头有了秋珠轻声同小雅说话的动静,这才将那对红玉镯子直接戴到了手腕上,将那匣子放好,姬谨行写的那张纸条则是收到了贴身的荷包里去。

    秋珠进来时,便看见她们家姑娘正坐在镜子前头梳头发,莹白如玉的皓腕上一双红玉镯子衬得她们家姑娘的皮肤仿佛玉雕的一般,连她这个伺候久了的,都有些看待了。

    “姑娘这对镯子,可真是好看。”秋珠真心实意的夸赞着。

    方菡娘抿唇笑着,嘴角的那丝甜蜜丝毫不掩饰。

    秋珠伺候方菡娘久了,一见方菡娘这模样,心里头大致就知道这镯子定然是那位爷送的了。

    秋珠心里头也高兴,主子跟那位爷感情好,过都幸福开心,她这个当丫鬟的,自然也是开心的。

    这一开心,秋珠嘴里头的吉祥话就一串一串的往外冒。

    方菡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下梳子,一双水润的眼睛眨呀眨,望着秋珠:“我只知秋珠姐姐向来是个稳妥的,今儿才知,秋珠姐姐这嘴也这般甜。既然秋珠姐姐说了这么多甜言蜜语,我也不能小气——”她故作沉吟,将梳妆台下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荷包递了过去。

    主子赏赐,秋珠自然是不敢赐,谢恩过后便接了过来。

    方菡娘笑道:“我是个俗气的,不知道送秋珠姐姐什么才能合心意。想来想去也只能送秋珠姐姐银子了。”

    秋珠同方菡娘感情这半年来那是相处得极好,方菡娘的打趣她也是会接上一二:“还是主子体贴,这银子啊,就没有人不爱的。”

    主仆二人说笑了会儿,便一同去了方芝娘那儿。

    方芝娘正也要出门,三人在门口遇见了,方菡娘笑着塞给方芝娘一个红封。

    “压岁钱。”方菡娘笑道。

    自打方菡娘穿过来后,不过日子过得如何,这压岁钱包含了她对弟弟妹妹的美好期愿,那是年年都要给的。

    以前穷的时候,几个铜板,几块碎银子,后来逐渐有钱了,就变成了银裸子,银票。

    去年方菡娘给方芝娘的压岁钱,是一份契书。

    菡芝花皂分红的契书。

    至于方明淮,方菡娘觉得弟弟是个爷们,虽然不缺他的银款,但淮哥儿自个的家业还是要由他这个爷们亲自去打拼的,因此,方菡娘给方明淮的压岁钱,向来都是一张大额银票。

    弟弟年龄虽小,却是个有分寸的。

    方菡娘打小就不会让弟弟缺了银子见识,她也相信自己的弟弟不是那种眼界狭小盯着姐姐的嫁妆银子不放的。

    姐妹俩一起去了方明淮的屋子。

    方明淮年龄小,觉多一些,两个姐姐过来的时候,他还在床上坐着揉眼。

    方明淮清醒了些,张嘴就是同两个姐姐说着一箩筐的吉祥话。

    方菡娘同方芝娘被弟弟这副迷迷糊糊却又说吉祥话的模样逗笑了,纷纷拿出了准备好的红包,给弟弟包了压岁钱。

    方明淮笑嘻嘻的。

    他不缺银两,但是两个姐姐对他的这一份心意,却让他感慨至深。

    姐弟三人一同去了平国公老夫人那,因着住的近,去的也是最早的,平国公老夫人昨儿歇的早,今天也起的早,坐在那儿,笑眯眯的受了三个外孙的磕头。

    待三个外孙磕了头,平国公老夫人连忙让三个孩子起来,让一旁的绿莺递上早早准备好的压岁钱。

    因着是头一年,平国公老夫人笑吟吟的先给三个孩子打了预防:“前些年你们都不在,这银子就一直没给你们。眼下你们回来了,银子比旁人多了些,不要多想,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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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章 打珠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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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0章

    长辈给的压岁钱,方菡娘姐弟三人自然不会推辞,乖巧的都收下了。

    待几个小辈跟着家里大人过来时,方菡娘姐弟三人也都准备了红包给那几个小辈。

    一时间,芙蕖堂里头大家的说笑声在冬日风雪里头传的很远很远……

    大年初一,百官跟命妇都是要进宫去给皇帝磕头的,平国公府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勋贵之家,即便是几位公子,身上也都领着职务,他们的夫人也俱都是诰命。

    一家子除了几个小的,几乎是倾府而出,去了宫里头。

    一时间,府里头就剩下几个小的,跟方菡娘姐弟三人。

    这段日子阮芷萱跟方芝娘因着一同出去施衣施粮,两个小姑娘共同话题多得很,她们手挽着手去一边的罗汉塌上说话去了;阮芷汀年龄还小,自然是跟着姐姐的,今儿起的早,给老祖宗拜过年后,长辈们又都出门去了,她开始黏在姐姐跟前打起了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阮芷萱含笑喊来了妹妹的乳娘,让她抱妹妹去西次间里头再歇个觉。

    阮芷兰似是有些孤僻了,在角落里头耷拉着眼,谁都不看,手里头拿着个小金桔,在那慢慢的慢慢的剥着皮。

    方明淮跟两个比他年龄还大的“侄子”出去打雪仗了,在外头的院子里闹腾的很,隔着厚厚的门帘都能隐隐听到他们的欢笑声。

    方菡娘正在那同绿莺小声说话:“绿莺姐姐,你可认识打首饰的匠人?”

    因着过年,外头一些银楼都歇业了。方菡娘想了想,还是把这事问了绿莺。

    绿莺想了想,笑道:“姑娘这一问,奴婢还真想起有这么个人,就在咱们府后门那条小巷子往里头走二里地,一转弯,左手边有个矮门,里头有个老手工匠人,他之前是在银楼工作的,只不过年纪大了,身上毛病多,打不了太多首饰,就从银楼里退下来了。”

    秋珠在旁边听着,对这人也有些印象,惊喜道:“你说得可是拐子李?”

    绿莺笑着点了点头。

    方菡娘一听这人还有些说道,也是有些感兴趣:“还是个有来历的人?”

    绿莺见方菡娘对这人的来历感兴趣,笑着回道:“可不是么,那人也曾经是享誉京城的手工匠人,只是曾经给一个侯府里头的小妾打了件极漂亮的首饰,在宴会上压过了正室的风头,那正室怀恨在心,指使了娘家哥哥把那拐子李给狠狠的打了一顿,给打残了,正好拐子李年纪也大了,就找了个地方半隐居下来——姑娘,倒不是奴婢夸大,实是那拐子李打的首饰,比旁人的要好看得多,又别出心裁的很。只是他遭蒙大变,性子变得有些古怪,接不接首饰活,全凭他心情。”

    绿莺是个聪慧的,方菡娘一问她匠人,她自然就想到了那颗南海天珠,怕是她们家姑娘想用那颗南海天珠打首饰了。

    方菡娘抚掌笑道:“无妨。眼下银楼大多都歇业过年了,我又临时起意想打件首饰——他若不肯打,那就再另找旁人了。”

    当即方菡娘也不墨迹,让秋珠带了装着那南海天珠的盒子去找那拐子李,她还点了四名侍卫陪她同去,怕路上再出什么岔子。

    秋珠被方菡娘这般信任,手都有些抖了,嘴唇微微抖着,领命去了。

    然而没多久,秋珠就有些焉了吧唧的回来了。

    她有些沮丧的摇了摇头:“姑娘,那拐子李一看这南海天珠,眼睛睁得跟牛眼一样大。奴婢给他报了尺寸样式他也不肯打,只说若想让他打,必要戴这个首饰的本人前去。”

    方菡娘讶然道:“倒是个极有性格的。”

    一旁的小雅鼓着腮,愤愤不平道:“不过是一个拐子李!竟然提出这般无礼的要求!姑娘你不用搭理那人,整个京城的首饰匠人少他一个么!”

    方菡娘却觉得眼下有真本事的人,大多都是有些脾气的。

    索性大过年的,府里头也没什么事,不如走一趟过去看看。

    方菡娘便领着秋珠,带着几个侍卫,直接去了那拐子李处。

    拐子李住的地方,其实是间很幽静的小院子。

    那拐子李一见到方菡娘,双眼放光,然而却不是好色的淫邪之光,更像是雕刻师见了美玉那般的激动。

    他坐在小墩子上,拍着完好的那条大腿道:“那南海天珠,也确实只有此等姿色才能配得上!”

    方菡娘听的赞美多了,倒是落落大方的很。

    她微笑道:“听闻老师傅要见到我本人才肯打那首饰……”

    拐子李看了秋珠一眼,有些嗤之以鼻道:“那是当然,好的首饰是要能将人的美貌气质给抬上几分的,自然要看了人才能确定如何打造。不然就如同让明珠蒙尘!”说完,还用力瞪了方菡娘一眼。

    方菡娘无语,果然是个很有脾气的匠人。

    “拿来!”那拐子李朝方菡娘伸手。

    秋珠不愿意自己姑娘被人这般无礼对待:“你……”

    方菡娘拦住秋珠,把装着那南海天珠的锦盒直接递给了拐子李。

    拐子李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一句话不说,从小墩子上吃力的站了起来,一瘸一拐的拖着一条腿,进了布帘后的里间。

    里间里头传来了不小的动静。

    秋珠看了方菡娘一眼,见她家姑娘一脸镇定,甚至颇有兴趣的左右看起了拐子李摆列在屋子中的藏品,心知姑娘是个有主意的,眼下定然是又有了自个的主意。

    秋珠便耐心的陪着方菡娘一起等。

    这一等,就是一直等到了天色都暗下来。

    终于,那拐子李兴冲冲的撩开布帘,从里间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手里头捧着一个珠冠。

    那珠冠乍然一看,样式平平无奇,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底托。

    然而,珠冠的底托之上,却镶嵌着那颗硕大无比的南海天珠。越是看上去平淡无奇的底托,反而越衬得那颗南海天珠熠熠生辉。

    一时间,让人的眼神从那南海天珠上根本移不开。

    拐子李眼中得意的很,口气却坏的不行:“拿去!”

    秋珠这才完全服了拐子李的本事,恭敬的接过。

    方菡娘笑吟吟的看了秋珠一眼。

    秋珠心悦诚服的从怀里头恭敬掏出个荷包:“李师傅,这是给您的辛苦费。”

    拐子李看都不看,嗤之以鼻的很:“老头子今儿打了这么一件首饰,已是很心满意足了。钱这种俗物,拿走拿走!”

    根本不去接秋珠手上的荷包,甚至,还要赶客。

    果然,有本事的人就是脾气大——方菡娘同秋珠互相对视一眼,无奈的出了院子。

    一出院门,纵然稳重如秋珠,也有些兴奋,忍不住道:“姑娘,这珠冠,您若戴上,那必定是能让百花都失了颜色——您打算什么时候戴?”

    方菡娘笑着摸了摸装着珠冠的锦盒,眸色深深:“快了。”

    方菡娘口中的快了,确实很快。

    正月初六,皇宫赐宴,广邀勋贵之家及朝中大臣来宫中赴宴。

    明面上是这样说,其实谁都知道,天家几位皇孙到了说亲的年龄,这是让命妇们带着自家姑娘,去宫里头给人相看的。

    这次宴会,即便是照顾久病的阮楚白的安二夫人,也不得不出面,同莫三夫人一起,领着家里头几个侄媳妇,以及正在说亲年龄的阮芷萱,阮芷兰,以及方菡娘,一起进了宫。

    方菡娘头上便带着那顶在拐子李那做的珠冠。

    方菡娘这珠冠一出,本来已经见惯了她的美貌的阮家人,都被震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莹白的珠子发着润润的白光,映着少女洁白如玉的脸庞,衬得她犹如九天仙女下凡尘。

    安二夫人心里头突然有些吃味。

    若不是她的白儿生病,这会儿也该看姑娘说亲了。

    到时候说不定能说个比方菡娘还要美貌几分的好姑娘……

    一想起阮楚白,安二夫人心里头就苦涩的很。

    若是能选,她今儿根本不想进宫。

    她又没有女儿,去宫里头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还不如在府里头好好照顾她的白儿!

    安二夫人只要一想起,白儿这几日病又重了,前几日勉强参加完团年宴后,回来就发起了高烧,她心里头就忧虑的很。

    就这样,安二夫人心里头闷闷不乐,一同坐上了去往皇宫的马车。

    方菡娘同安平翁主,阮芷萱三人在一辆马车上。

    安平翁主看着方菡娘,眼里头俱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与自豪:“菡娘这般美貌,宫里头此次花魁,怕是菡娘莫属了。”

    这次皇宫赴宴,私底下有个选百花魁首的小名堂。

    只不过这种事都不会拿到明面上来说。

    各位夫人心里头都知道罢了。

    阮芷萱看着方菡娘那娇美的脸,羡慕道:“姑姑长得真美,我若是有姑姑一半的美貌,怕是要笑醒啦。”

    其实阮芷萱生得也极为好看,只是同方菡娘的样貌不太一类。

    方菡娘看着阮芷萱,笑道:“香香生得这般美,怕是今儿就有人家要上门说亲了。”

    阮芷萱不依的背过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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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一章 厚颜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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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府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勋贵,又是御赐的府邸,离着皇宫不算远,一家人在马车上说说笑笑的,很快就到了宫门外。

    无论家里头是多么有头有脸的,到了宫门这,都得下马车。

    也就是一些老诰命能有皇上的特许,进了宫门后可以乘坐四人软轿。

    今儿平国公老夫人没过来,平国公府来得这几位夫人奶奶年纪都不算大,便都没有乘轿,一家人下了车,由一个面白无须的公公引路,安二夫人跟莫三夫人走在前头,几个小辈在后头跟着,一块儿往宫里头走。

    秋二奶奶紧张的有些手心冒汗。

    这翻过年来,她家妙妙堪堪算作十四,算是刚刚够来皇宫赴宴的年龄。

    原本过了这个年,秋二奶奶好歹看着她家妙妙脸上笑终于多了些,可算是把那些烦心事忘了几分,秋二奶奶刚舒心没几天,结果就又赶上了这皇宫赴宴。

    秋二奶奶生怕她们家妙妙这脾气,在宫里头再闯下什么祸,那就糟糕了。

    宫里头可不像是别人的府上,闯下什么祸,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好歹能描补几分。

    宫里头……

    秋二奶奶只要一想,就忍不住攥紧了手里头的帕子。

    阮芷兰有些不太高兴的看了她娘一眼。

    因着赴宴这事,秋二奶奶已经唠叨阮芷兰快一天了。在来的路上,又是絮絮叨叨的小声嘱咐了一路,阮芷兰虽然知道母亲这是慈母心肠,但还是听得她心里头都有些烦躁。

    阮芷兰眼神落在跟着安平翁主走在前头几个身位的方菡娘。

    她小姑姑今儿打扮的可以说是十分简单了,只是简简单单戴了那么一个珠冠,头上再无其它装饰,偏偏就是这样,那镶嵌在珠冠上头的南海天珠将她小姑姑的美貌衬了个十成十。

    阮芷兰心里头不由得涌起了一阵羡慕,像她小姑姑这样,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没有人会在身边唠唠叨叨,所有人都对她信任的很……这样真好。

    到了宴会那儿,立马有宫女上前来引着平国公府的几人去了她们的坐席。毕竟是顶级勋贵,坐的位置仅仅是次于几位王爷皇孙,可以说离主位相当近了。

    因着离开席时间还有一些,不少相好的夫人都带着女儿走动着。

    或者那些皇孙们选不上她们女儿,但来这里的岂是一般人家,在这里头给女儿寻个好亲,也是很不错的。

    因着平国公府还有个大名鼎鼎的阮三少爷阮楚宵尚未娶亲,来平国公府这边寒暄的女眷明显要比旁家多。

    阮三少爷多好啊,出身就不用提了,那是一等一的尊贵,长得又好,又有本事,年纪轻轻已经身居要职,最妙的是,这阮家,可是有个家训,男子四十无子方可纳妾啊。

    对于那些爱护女儿的人家来说,阮楚宵就是全京城里头打着灯笼都难找的那种佳婿。

    唯一有些美中不足的就是,这阮楚宵二十来岁了还未娶妻,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不过这种小小的顾虑并不能打消女眷们对阮三公子的热情,阮三公子不在,而安平夫人作为阮楚宵的长嫂,应付这些人快要应付得嘴都笑酸了。

    阮芷萱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多少也能明白一些这些夫人的意图,这是来给三叔说合的……阮芷萱的小脸红彤彤的,垂着头羞答答的不说话。

    这副端庄娴静又羞涩的俏模样,也是落在了不少想给儿子找个好姑娘的夫人们眼中,心里头也活泛开来。

    阮芷萱,乃是平国公世子同安平翁主的嫡长女,身份不用提了,尊贵无比,再看看这小模样……听说安平翁主管家是一把好手,极为利落,这么多年来,偌大的一个平国公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十分不错。阮芷萱作为安平翁主的嫡长女,想来母亲的本事也是学到几分的。

    加上这一层,安平翁主这边更是热闹了。

    也有几个看上了阮芷兰的,秋二奶奶喜在心里,同那些夫人们周旋着,不着痕迹的推销着自己女儿。

    莫三夫人作为阮芷兰的亲祖母,自然也很上心。

    而这些来平国公府这边寒暄的,无论是谁,都会被方菡娘的美貌给震一震,或真心或假意的称赞上几句,方菡娘一开始还礼貌对待,后头直接装起了羞涩,一副羞答答不肯抬头的模样,倒是少了很多应付。

    ——她们都有事情在忙,也就只有安二夫人,面无表情的坐在席上喝茶。

    暗地里,安二夫人捏紧了茶杯。

    尤其是一旁那些妇人或明或暗提起阮楚宵时,安二夫人心里头那股火更是压不住。

    她也有个正当说亲年龄的儿子啊!

    然而这些无知的妇人,盯着一个阮楚宵不放,却没有一个将她的儿子放在眼里!

    她的儿子,长相俊美,又孝顺,又听话,若不是,若不是那副病躯拖累了他……

    念及此,安二夫人心生悲苦,恨不得面前的茶变成苦酒,让她一醉方休。

    在离平国公府坐席稍远的一处,几个丈夫官职稍小些,同平国公府没什么交情的夫人正在那儿远远的看着方菡娘,小声议论:

    “那就是那位平国公府的表姑娘方菡娘吗?”

    “可不是么,即便是远远的看,那周身的美貌,也是挡不住啊。你就说说看,满京城里,这个年龄的小姑娘,谁还同她生得这般美貌?”

    “哎呦,一直都是传闻,我竟是没见过她几次。要命啊,你看看她头上戴着的那个珠冠,那颗大珠子,可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那颗南海天珠?”

    “就是那颗!你当时家里头有事,没去那场拍卖会,我有幸得了请帖去了,倒是见了那位方菡娘一面,美人国色,确实当得起这颗十万两银子的南海天珠啊!”

    “平国公府也真是宠爱这位乡下来的表姑娘……”

    “是啊,不比几位嫡出的姑娘差呢,我隐隐听着,似是老夫人因着补偿的关系,对那几个新认回来的外孙,比嫡亲的重孙还要更好一些!”

    “哎呦,可惜了……可惜我家里头没有适当年龄的庶子,不然倒是可以娶回去……”

    “呵呵,杨夫人说笑了,你家幺子不是年方十八,正是说亲的年龄吗?”

    最后说话的这人,是素来同那杨夫人有些小嫌隙的,直直的将这话挑了出来。

    那位杨夫人一张脸气得有些发红。

    这人不是明知故问吗,她的老幺那可是嫡子,这方菡娘再得宠,也就是个出身不明的乡下女子,配个他们这种人家的庶子算是顶天了!

    旁边的几位夫人见有些不好,连忙打了个哈哈,把这场给圆了下去。

    不远处,偶然路过此处,却被这几个夫人的闲话吸引住的福安郡主在暗处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她一开始听到这些夫人们盛赞方菡娘的美貌,恨不得冲出去摇醒那些无知的妇人,那等空有美貌,其余什么都没有的姑娘,哪里好了;再到后头她听那些夫人提到那颗南海天珠,简直差点笑出声。

    那就是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

    一群错把鱼眼当珍珠的无知妇人!

    福安郡主今儿也把那南海天珠戴上了,可巧了,也是镶嵌到了一顶珠冠上。

    只是那珠冠,底托做得繁复精巧无比,上头雕刻着的花型图案,可以说是栩栩如生,配上那颗南海天珠,更是富丽堂皇的很。福安郡主若不是故意藏身在暗处偷听她们说话,就凭头上那美轮美奂的珠冠,也能轻易的吸引全场的视线。

    ——当然,她母亲早早的把这颗南海天珠给过了明路:忠勇王妃通过庄子上的管家买通了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让这颗南海天珠从那商人手里头走了一通,假装是从那商人手里头买的南海天珠。

    也当然,能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那商人南下的时候,很快就遇上了“山匪劫路”,客死异地。

    通过这一茬,福安郡主这颗南海天珠算是彻底洗了白,干干净净的。

    福安郡主一直躲在暗处,待到后头她听那些妇人暗里头嫌弃方菡娘的出身,这才心里头舒缓了几分,从暗处款款走出来。

    福安郡主本就身份尊贵,再加上行径故意惹人注意,她头顶上戴着的硕大珠冠一下子吸引了大半些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惊叹出声。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清楚福安郡主当时曾以九万五千两高价与方菡娘竞争那颗南海天珠,看到福安郡主头顶上也戴了一颗,下意识的都以为福安郡主是不甘心,又从外头高价购得了一颗,倒是没人怀疑福安郡主头顶上这个珠冠的来历。

    福安郡主收到了众人艳羡惊叹的眼神,心里头别提多舒坦了。

    她装作不经意的,把眼神落到平国公府那边。

    方菡娘自然也是注意到了福安郡主戴着一顶镶嵌着南海天珠的珠冠来了。

    方菡娘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福安郡主心里头就像三伏天吃了冰一样舒爽。

    方菡娘只是诧异,这福安郡主这般厚颜无耻,竟然还敢公然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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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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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2章

    不少人的眼神就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她们悄摸摸的瞅瞅方菡娘,再瞅瞅福安郡主,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脸上就露出了颇具玩味的笑容。

    平素里她们这些小姑娘,除了玩得好的,旁人在外头撞个衣衫颜色都要暗里明里的比个高低。眼下这动辄几万两的两颗南海天珠都被人戴到了头上,怎么能不比个高低美丑?

    不少小姑娘都暗搓搓的对比着两人。

    福安郡主眉目间顾盼生辉,因着是天潢贵胄,气度中就自有一股趾高气扬的贵气,这颗镶嵌在繁复珠冠里头的南海天珠倒是把福安郡主的骄矜之气衬了个十成十,只是福安郡主生得美,又是女孩最好的年龄,骄矜之气反而更是一种咄咄逼人的美。

    而方菡娘,则是眉目沉稳宁静,五官精致如画,抬手投足间透露出来的沉静大气,却是许多世家女孩都比不上的气度。再加上那简简单单的珠冠,反衬得南海天珠熠熠生辉,明珠的莹润与少女润白的脸庞交相辉映,一眼望过去,却是觉得心头都被一震。

    渐渐的,场上就有了窃窃私语声。

    其实饰物本是来烘托人的,方菡娘的美貌气度都与这南海天珠相得益彰,福安郡主那却是被南海天珠的光辉夺了颜色,让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那精美的珠冠之上。

    两人孰高孰低,众人心里头其实分明的很。

    只是这话但凡是有些脑子的,就不会说出口。

    福安郡主遥遥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极为难得的,朝她露出个讽刺也似的笑,继而转开了目光。

    然而那笑,却是把福安郡主给激得心火直直的往上冒。

    方菡娘!

    福安郡主心里头对那个方菡娘咬牙切齿的。

    激怒之下,她心里头飞快的有了个主意。

    福安郡主很快调整好了心态,骄矜的笑了笑,也从方菡娘身上转开了视线,趾高气扬的去了她娘忠勇王妃身边,安然入座。

    忠勇王妃向来都是以“孀居”的名义拒绝各种宴会,这些夫人们想讨好忠勇王妃都没什么途径。然而从去年年底开始,忠勇王府不仅开了慈善拍卖,忠勇王妃主动参与到京城那些顶级权贵人家女眷圈子里头来,今年更是一摒前例,郑重其事的将自己打扮一通,来参加了宫中的这场赐宴。因此,围着忠勇王妃的人倒也不少。

    不少同忠勇王妃说话的夫人们见福安郡主戴着这么耀眼的南海天珠珠冠过来,赞美的话不要钱的一串串往外冒,直把福安郡主夸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仙女。

    不管对方真心或者假意,忠勇王妃听得都高兴的很,嘴角一直就没下落过。

    待到诸位王爷陆陆续续开始入席时,这些夫人们才安静下来,各回了各自的席位。

    福安郡主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放在坐席下头的手。

    她的眼神,更是不由自主的追逐起那些王爷中最耀眼的一个。

    其实姬谨行穿的够低调了,不过是一身竹青色的直缀长衫,腰间系了玉带,很是简单舒适的打扮。然而他的样貌着实太过突出,再简单的装束,穿在姬谨行身上,也是赏心悦目的很。

    不止福安郡主,姬谨行这一出来,场上大半人家家中的适龄小姑娘,眼神都不由自主的聚集到了姬谨行身上。

    真是……太好看了呀!

    方菡娘也在看着姬谨行。

    不知道是不是心有所感,姬谨行突然转了头,望向方菡娘这个方向。

    虽然只是一眼,方菡娘却觉得姬谨行同自己的眼神对视了。

    他的眼睛里带着笑。

    方菡娘忍不住,脸慢慢的红了起来。

    阮芷萱是知道一些方菡娘同姬谨行之间的事的,她有些艳羡的看了一眼红着脸的方菡娘,心里头满是期待的想:看小姑姑这副人比花娇的模样,想来喜欢一个人应是极为快乐的一件事,也不知道她未来的相公会是怎样……

    小姑娘大了,也开始思春了。

    不多时,皇帝领着皇后,几位得宠的嫔妃过来了。

    只不过皇帝也知道自己在这儿,只会让这些女眷们心里头惴惴不安,他只略坐了坐,大致扫了一圈底下的女眷。

    毕竟有些小姑娘可能会成为他的孙媳妇……

    当皇帝的眼神落到方菡娘身上时,倒是结结实实的被方菡娘惊艳了一把。

    想起年前封印之前他底下的探子查到报回来的事,皇帝忍不住满意的笑了笑。

    这方菡娘,倒是个不错的。

    要是当儿媳妇的话,这品行倒是够了,就是这出身……皇帝不着痕迹的看向姬谨行。

    这方菡娘的出身,似是有些委屈他这个儿子了。

    他这个儿子,从小到大没跟他开口要求过什么。

    唯一一桩事,就是求他,想娶方菡娘为王妃。

    皇帝虽然憎恶姬谨行他母亲,但对于这个能干又沉默寡言的儿子,却是满是心疼。

    皇帝心里头略略想了下,只是眼下不是适合说这种话事的时候,他便没有提什么。

    转而,皇帝的眼神落在了福安郡主身上。

    福安郡主因着之前被皇帝禁了一次足,虽说之前进宫觐见过皇后,但这些日子以来,她还是头一次见到皇帝。

    福安郡主之前也是惯在皇帝面前极有脸面的,她一双大眼里满满都是委屈,微微抿着唇,恭敬又委屈的看着皇帝。

    皇帝的心一软。

    皇帝心想,之前倒是给了福安很大的没脸,眼下看着似是老实了不少。

    一打一哄,是上位者惯用的招数。

    皇帝放软了声音,笑道:“这不是福安吗?……嗯,头上这珠冠,好看得紧。”

    福安郡主一看皇上主动跟她说话,心中一喜,眼里头的委屈之意却越发明显了,她低下头,难得声音有些软:“谢陛下夸奖。”

    底下不少女眷的眼神都变了变。

    这么多人,也就福安郡主一个得了皇帝的另眼,开了金口同她说话。

    看来,这忠勇王府的圣眷还是优渥的很啊。

    皇帝的眼神又落在一旁的忠勇王妃身上,他更是和蔼了:“王妃也要常常参加这种宴会才好。”

    忠勇王妃感激涕零的谢了皇帝的关心。

    表达了一番君臣友爱之后,皇帝满意的离开了宴会。

    这顶头的君主走了一会,宴会的气氛徒然放松了不少。

    皇后面上笑吟吟的,轻车熟路的几句话便把宴会气氛给带的更为热烈了。

    开了席,不少穿着暴露的舞女旋舞于场地中间,一旁的乐师们弹奏着悠扬的乐曲,再加上珍馐美酒,倒是颇令人沉醉。

    方菡娘却是心中有事。

    她把玩着手里头的酒杯,眼神似是落在前头的舞女身上,却明显没怎么有焦距。

    在志得意满的福安郡主眼里,这就成了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方菡娘不过是在想事而已。

    福安郡主心里头狠狠一笑,将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脸颊上染上了一抹羞红。

    她让宫女重新倒了一杯,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虽然宴席上气氛热烈了不少,很多相邻的女眷们或在低声交谈,或在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对面适龄的皇孙们,福安郡主这骤然站起来,动作幅度却是大的很。

    不少人的眼神便落在了福安郡主身上。

    连最上头皇后的眼神,也落在了福安郡主身上。

    场中的歌舞俱在进行着,皇后微微蹙了眉,很快一闪即逝,便又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福安,这是要作甚?”

    说话语气亲切的很,就像是在跟自家子侄在那儿闲话家常。

    福安郡主娇笑一声,朝着皇后行了个礼:“皇后娘娘,之前臣女在太子妃娘娘的宴会上唐突了平国公府的表姑娘,眼下正好又遇到方姑娘,臣女想当面给她道个歉。”

    道歉?

    福安这是又要搞哪一出?

    要是相信福安会真心实意的跟她道歉,方菡娘觉得她还不如去相信母猪会上树。

    方菡娘不动声色。

    皇后脸上却是一松。

    道歉?

    不管福安郡主打的什么主意,只要不是闹事就行。

    皇后目含提醒的看了一下一旁的忠勇王妃。

    忠勇王妃却是目含赞赏,看着女儿的方向点了点头。

    皇后心里头那点提醒的念头只得作罢。

    她望向方菡娘。

    说实话,今儿最吸引她眼神的就是这个方菡娘了。

    因着姬谨行的事,皇后是将方菡娘看作自己人的。自己人打扮的这么出彩,皇后心里头自然舒坦的很。

    皇后想了想,便笑道:“既然福安有心道歉,便去吧。”

    福安娇笑着,端着酒杯向方菡娘走去。

    方菡娘端坐在席上。

    福安郡主快要靠近方菡娘时,却皱了皱眉,“咦”了一声。

    这声音不大不小,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一旁便有一位侯夫人笑道:“福安郡主这是怎么了?”

    福安郡主有些困惑的放下手中酒杯,又向前走了一步,更是靠近方菡娘了。

    方菡娘隐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

    方菡娘微微一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等得就是你这招。

    福安郡主装模作样的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方菡娘,捂着小嘴道:“方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方菡娘微微一笑:“那就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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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三章 谁掉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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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安郡主被方菡娘这话给直接梗住了。

    她本就是为了演戏才作出这般和善模样,她心里头对方菡娘的厌恶,强压了又压才作出了这么一副笑吟吟的脸。

    一瞬间,福安郡主头上青筋都要出来了。

    若不是福安郡主为了引出下头的话,她都要拍案而起了!

    ——你个贱婢,问你是给你脸,竟然还敢拿话堵她!

    然而福安郡主一想到后头她揭发“真相”后方菡娘那张惊怒交加丢人丢到底的脸时,她又强行咽下了这口气。

    福安郡主心里头恶狠狠的骂着,脸上却是强忍着笑了笑,声音就像是挤出来的:“瞧方姑娘这话说的……不过既然方姑娘说不当讲,那我就不说了。”

    她从一旁的席位上端起她方才放下的小酒盅,一饮而尽,脸色不是很好看:“方姑娘,从前的事,我们就一笔勾销了。”

    虽然这种道歉有点差强人意,但她好歹是圣上御封的郡主,跟方菡娘那种低贱的平民这样放下身段讲和已经是很给她脸了!福安郡主这般想着,心里头哼了哼,忍不住眼神往对面隔了一堆舞姬乐姬的姬谨行那儿飘了几飘。

    果不其然,姬谨行正注视着他们这儿。

    福安郡主心如擂鼓,砰砰直跳,她只要一想到姬谨行得知方菡娘竟然“胆大包天”的把他的那颗南海天珠“换”成假的戴了出来,一定会厌弃她的!一定会!

    等会了她揭发了那颗假珠子,只要方菡娘越是辩解她没有换,那就是在说姬谨行送来的珠子是假的,就是在打姬谨行这个王爷的脸!

    福安郡主就不信了,对于这样一个阴险狡诈的女人,她的谨哥哥还会护着方菡娘吗?!

    福安郡主只稍微一想姬谨行厌弃方菡娘的场面,她就激动的忍不住全身都有些发抖。

    方菡娘见福安郡主的眼神直往姬谨行那儿飘,当下就是冷冷一笑。

    你当着我面还敢这么偷看我男人,当我是死的?

    端了杯酒过来一喝,随便说句话就说要摒弃前嫌?

    方菡娘也端起面前的小酒盅,一饮而尽,这才不卑不亢道:“郡主言重了。”

    一笔勾销?做梦去吧!

    方才饮过酒,方菡娘的脸颊肉眼可见的微微红了起来。

    美人面颊生晕,眼眸波光粼粼,端得是好一副美景。

    就是不少同为女子的妇人,看了都忍不住有些脸红心跳,别说那些血气方刚的男人们了。

    姬谨行那些哥哥们倒还好,毕竟年龄阅历摆在那儿,以他们的消息渠道,自然也知道姬谨行之前在御书房对方菡娘的维护,知道这倾国倾城的美人是他们那个最小最冷的皇弟早已看上的。

    甭管心里头是什么心思,面上顶多也就是多看两眼,倒还没什么失礼的地方。

    然而那些道行还浅的皇孙们,这本就是为他们特特举行的宴席,又见了这般如厮美人,当即就有些失态,不少人直勾勾的盯着方菡娘看,眼珠子都不错一下的。

    甚至有个喝多了的,当即就陶醉似的低吟起来:“真是美人啊……”

    他爹在一旁恨不得给这个臭小子脑壳一巴掌。

    姬谨行重重的放下了手中的酒盅。

    那些皇孙被吓了一跳,本想下意识的呵斥,一看那人竟是他们最冷最不好应付的十一叔,一个激灵,吓得都回了神。

    “如此浪荡,不堪大用。”姬谨行冷冷的给这些皇孙下了评语。

    这下子可是惹了不少人了,皇孙们脸上一阵青一阵红的,他们老子的脸更是像开了染坊一样。

    然而姬谨行是谁?是皇帝跟前除了太子之外最得用,领事最多的皇子,是太子手把手拉扯大,对那个至高无上位置又没有半分威胁的弟弟。

    可以说姬谨行的简在帝心,不止是他们爹,不出意外的话,等下一任皇帝,也就是太子登位后,他们这个十一弟,依旧还是简在帝心。

    这样的姬谨行,谁惹得起?

    于是那些皇孙的老子们个个板起了脸,收拾那得了“不堪大用”的自家小子去了。

    因着太子底下能到说亲年龄的儿子就一个姬天玮,算是十四岁,却是早早就跟内阁首辅的嫡孙女结了亲。这场相亲宴是没姬天玮的份的。

    姬天玮虽然也来了,不过却是凑个份。他知道那方菡娘是自家小叔叔看上的姑娘,眼睛规矩的很,不过是看过一眼,便没有再盯着看。

    那可是未来的小婶婶,他得给人家足够的尊重!

    不过说起来也是有些窘,当年姬天玮在一众人面前护着还是小女孩的方菡娘时,他可没想过,身后那个瘦弱的小姑娘会有一天成为他的小婶婶……

    有了皇孙们这边的茬子,福安郡主本想说的话却又被岔开了。

    她轻轻咬了咬唇,眼下这时候却是不好再说什么了,有些悻悻的回了自己座位。

    过犹不及,她要是非要指出方菡娘头上那颗南海天珠是假的,怕是也会惹人生疑:怎么就那么笃定了?

    不过说起来……方才她匆匆一看,那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确实跟真的南海天珠也差不了哪里去啊。看来当初造假的那个丫鬟手艺倒是不错,就是眼下被她娘给处置了,倒是有些可惜了。

    福安郡主心里头这般想着,突然有些怀念起姜思华了。

    那个一直跟在她屁股后头,给她各种递梯子的姜思华。若是她还在,眼下这种情况,她早就递话把这事给闹开了。也不用伤了她自个儿的颜面,自有姜思华替她下场撕那方菡娘。

    不过这般一想,她又忍不住想起姜思华对她的利用……银牙暗咬,福安郡主心里头有些发狠,姜家以为匆匆的把那姜思华给嫁出去就能了事么?她要让那姜思华出嫁后也不得安生!

    忠勇王妃如何不知道自家闺女想做什么,她虽然有些不赞成,却也觉得,若是自家女儿在这种场合把方菡娘头上那颗南海天珠是假的事闹开,反而会洗刷她们忠勇王府的一部分嫌疑:若是她们忠勇王府造假,那自然是巴不得藏着掖着,一辈子没人发现那是颗假的,又怎么会主动挑开?

    忠勇王妃自打福安郡主上次险些没了的事后,对福安郡主的溺爱算是又上了一个台阶。

    女儿既然想让那方菡娘没脸,那就闹吧!

    忠勇王妃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离她们坐席不远的一位夫人。

    那是刚才过来主动与她攀谈的一位。

    那位夫人也是个人精,见忠勇王妃这般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她几乎是立刻心领神会了,把梯子给福安郡主给递了出去。

    只听得在乐声阵阵中,那位夫人的笑谈声不大不小的响起,似是在同福安郡主闲谈般:“郡主方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我倒是有些好奇呢。”

    虽然旁人都没说话,都听到这话的,都俱是竖起了耳朵来听福安郡主的回应。

    她们又不是瞎子,方才福安郡主同平国公府那位表姑娘看上去和和睦睦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们可都看在眼里头呢。

    那位平国公府的表姑娘实在是太美了,美得让她们都有了一种危机感。

    有这样的珠玉在前,她们家的姑娘,还能入得了诸位皇孙们的眼吗?

    眼下这明显有那位表姑娘的热闹可以看,她们自然是巴不得都听得清清楚楚的。

    只听得福安郡主似是有些为难,声音颇有些迟疑:“这样不太好吧?”

    怎么不太好?!好得很呢!快说,快说!

    不少夫人心里头都在那儿呐喊着。

    主动开口的那位夫人以袖掩唇直笑:“瞧郡主这说的,若是坦坦荡荡,事无不可对人言,哪里有什么不太好呢?”

    这话听上去似是在说福安郡主“事无不可对人言”,然而暗暗里说的却是方菡娘。

    福安郡主仍是一脸的迟疑,颇为犹豫的往方菡娘那边看去。

    那位开口给福安郡主递梯子的夫人却有些踯躅了。

    按理说,做戏做全套,福安郡主这表现,就是想让她直接问方菡娘“介意不介意福安郡主说出来了”。

    然而她虽然有攀附忠勇王府的心思,却也不愿意这么直白的同平国公府撕破脸。

    毕竟,那可是手握兵权的平国公府啊!

    纵使是个出身不太光彩的表姑娘,但听闻也是颇得府里头老夫人的宠呢。

    那位夫人一下子就又有些后悔自己开口给福安郡主递梯子了。

    然而人都架在火上了,退下去是不可能了,这样反而会让忠勇王府心生不满。

    平国公府同忠勇王府的坐席其实隔得并不是太远,方菡娘自然也把她们的对话都听到了耳里。

    安平翁主微微板着脸,低声同方菡娘道:“那就是一群嚼舌根的长舌妇,不用理会她们,万事有府里头给你撑腰。”说着,还一边拍了拍方菡娘放在腿上的手。

    方菡娘同样低声回道:“大嫂,不用担心,一会儿你看好戏就成。总之我不会吃亏的。”

    福安郡主想干什么她心里头清楚的很,不就是想当众揭穿她头上这颗南海天珠是假的让她掉面子吗?

    可她头上这颗,偏偏最是货真价实的真。

    到时候,掉面子的是谁,简直不言而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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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四章 真真假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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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忙架梯子的人犹犹豫豫的,忠勇王妃一记眼刀扫过去,那夫人瑟缩了下,讷讷不能言。

    真是没用!

    忠勇王妃心中讥讽,怪不得成不了大事。

    既然底下的人没用,忠勇王妃索性自己上阵了。

    她微微板着脸,语带责怪道:“福安,这大好的日子,你在那儿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呢?不要乱说话。”

    说着,忠勇王妃还特特向上头的皇后告了个罪:“皇后娘娘,小女言行无状,是臣妾疏于管教,向您赔罪了。”

    皇后心里头有些腻歪。

    当她看不出来呢?

    这是母女俩联起手来排挤人呢。

    不过心里头腻歪归腻歪,面子工程还是要做的。

    皇后脸上看不出丝毫芥蒂,很是和蔼的对忠勇王妃道:“忠勇王妃言重了。福安活泼可爱,宫里头上上下下都喜爱的紧。”

    忠勇王妃便做出一脸欣喜的模样,向福安郡主道:“你这孩子,还不赶紧过来向娘娘道谢?”

    福安郡主对下头的人再跋扈嚣张,那是因为她知道她身份比她们高。但在面对身份碾压她的皇后时,那是别提多乖巧了。

    福安郡主乖巧老实的同皇后行了礼,脸上满是娇憨:“皇后娘娘疼臣女,不要听我娘的话,臣女才没有跟人嘀嘀咕咕呢。”

    “哦?”皇后脸上笑容微微敛了敛,神色有些漫不经心,“是吗?”

    明眼人都听得出皇后话里头的敷衍,若是识趣的,此时就应该主动转了话题或者告罪退下了。

    然而,福安郡主从来就不是个识趣的人。

    皇后主动问话,那是多么万众瞩目的事?福安郡主恨不得借此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哪里会放弃这个大好的机会。

    福安郡主仿佛看不懂皇后的神色般,依旧撒娇般笑着:“方才李夫人同臣女说事无不可对人言,臣女觉得很有道理,有句话却是想同方姑娘说一说的。”

    刷刷刷的,一下子,不少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方菡娘身上去。

    方菡娘大大方方的任众人打量,不卑不亢,神色平静安和。

    皇后厌透了福安郡主这副模样,但作为后宫之主,却又不得不应付着,她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姬谨行,见姬谨行同方菡娘一样,神色沉静,甚至还在皇后望过去时,几不可见的朝皇后微微点了点头。

    皇后便知道,这件事应是没什么大碍。

    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成算,皇后也没什么顾虑了。

    皇后笑道:“既然有话,你便同方姑娘说就是。”

    她倒要看看,这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葫芦里头卖的是什么药。

    福安郡主也不假惺惺的问方菡娘“当不当讲”了,她实在是怕方菡娘这不按套路出牌的,再回她一个“不当讲”,把她噎住,丧失了这次大好机会。

    福安郡主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方姑娘头上珠冠镶嵌着的,可是年前时在我们忠勇王府上拍得的那颗南海天珠?”

    福安郡主的问话里头,甚至带了点咄咄逼人。

    众目睽睽之下,方菡娘倒是想继续安坐敬亭山,只是这样难免有些太猖狂了些。

    方菡娘倒是不惧旁人说她猖狂的,只是眼下这种节骨眼,她若是行差一步,可能会影响后头的布局,方菡娘索性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先是向皇后娘娘行了一礼,然后转眸看向福安郡主,客客气气的回道:“郡主所言不错,确实是年前得的那颗。”方菡娘顿了顿,若有所指的开了个玩笑,“毕竟,这南海天珠乃稀世珍宝,我也没有那么好的运气,可以从别的商人那再购置一颗。”

    方菡娘话里头若有所指的意思让福安郡主心下一惊。

    继而福安郡主忍不住暗笑自己有些风声鹤唳了。

    方菡娘若是知道那颗南海天珠已经被调了包,真正的南海天珠正在她福安郡主头上尊尊贵贵的待着,哪里敢戴一颗假珠子出来招摇?

    这样一想,福安郡主心里头略微松了一口气,暗笑自己又被方菡娘那小贱人三言两语给挑动了心弦。

    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这小贱人最是巧言令色,不然她的谨哥哥又怎么会被这种人迷晕了头!

    她看向方菡娘,眼眸中的狠毒一闪而过,面上依旧是春风般和煦的笑意:&quot;方姑娘真爱说笑。我有一个小小的要求,不知道方姑娘肯不肯把头上的珠冠借我一看?&quot;

    这话里头带着的含义那可就多了。

    不少夫人都屏住了呼吸,想着看方菡娘如何应付福安郡主这次的挑衅。

    要知道,女子戴珠冠不止是为了庄重好看,也是起到固定头发的作用。

    福安郡主这一借珠冠,是打了让方菡娘披头散发大失颜面的主意?

    平国公府的几位夫人奶奶,闻言神色都有些不太好。

    即便是同方菡娘有些不对付的安二夫人,也拉长了脸。

    福安郡主这不仅仅是在挑衅方菡娘,她这是在挑衅整个平国公府的脸面。

    平国公府的脸面,也事关她的白儿的尊严,自然是不能有所抹黑的。

    方菡娘没有说话。

    福安郡主一看,心里头更是得意,她乘胜追击道:“难道方姑娘舍不得?……不过是一颗南海天珠而已,本郡主也有,你放心,不会贪你的。”

    这话明摆着是在奚落方菡娘的眼皮子浅,不肯摘珠冠是怕福安郡主贪图她的。

    这冠冕堂皇的假话,福安郡主也真有脸说!

    方菡娘心中冷笑。

    旁人不清楚,她们这当事人心里头还能不清楚吗?

    福安郡主头顶珠冠上镶嵌的这颗南海天珠是如何来的?不就是贪了她的,昧下了真的,换成了假的夜明珠吗?

    眼下竟然敢冠冕堂皇的说这等话,这福安郡主怕是已经不知道没脸没皮四个字怎么写了!

    方菡娘也不给福安郡主留面子,她脸上微微显出一抹诧异,继而微微蹙眉:“郡主怎么如此说。我不肯借郡主一观,是因为不敢相信我们堂堂大荣郡主,竟然如此不知礼懂礼——在这等场合要求女子褪冠散发,这是何等无礼鲁莽的要求!方才我还在想,我是不是听错了郡主的话?是以才没有回答,不曾想,郡主竟然真是抱了这等心思。”

    方菡娘没有说下去,但脸上明晃晃的轻视以及不以为然,却是清清楚楚。

    福安郡主气得差点血都涌到头上去。

    这方菡娘,可真是会攀咬的!

    再看看旁人那表情,可不就是在赞同方菡娘说的话吗?!

    福安郡主咬牙切齿的强挤出笑来:“方姑娘误会了,我并非有意轻慢你,着实是……”

    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镇定,镇定,后头可要看方菡娘的大笑话呢!

    福安郡主做了许久的心里建设,这终于回复了往常的神色。

    旁边还有人在催她:“福安郡主说话不要说一半呀,着实是什么?”

    还有同平国公府交好的女眷便轻笑着接话:“难不成,着实是方姑娘的珠冠太过好看,郡主忍不住想借看一二?”

    福安郡主心里头那团火忍不住又蹿了上来!

    好看?

    好看个鬼!那不过是一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怎么能同她头上这颗真正的南海天珠相比?

    开玩笑!

    福安郡主眼里闪过一丝阴戾,她垂眼笑道:“着实是,因着我太过喜欢我这颗南海天珠,经常凝视许久,因此对南海天珠的模样很是熟记于心。方才乍然一走进方姑娘,却觉得方姑娘头上那颗珠子虽然模样同南海天珠一模一样不假,但那光泽却是要黯淡了不少。故而心中生疑,想借来一观罢了。”

    此话一出,别说在场的夫人们了,就是皇子皇孙那边都有不少人变了神色。

    他们纵然当时不在场,也都听说了那日的壮举。

    谁不知道方菡娘十万两拍走的南海天珠,是十一王爷姬谨行送去的拍品?

    福安郡主这般说,是在质疑十一王爷姬谨行送去的是赝品吗?

    想到这点的那些夫人们简直都不敢去看十一王爷姬谨行的脸了。

    皇后也没了好脸色,她微微眯着眼,表情虽然依旧肃穆,但语调里却透露出了不满:“福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怀疑十一王爷吗?”

    福安郡主忙跪下奏道:“皇后娘娘明察,臣女并没有此等心思。”她顿了顿,有些羞涩的抬起头,“京中人俱知,臣女一心恋慕谨哥哥,怎么会如此污蔑于他?着实是……”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大声道,“谨哥哥那颗珠子,臣女见过,确实是真的不假,但方姑娘头上戴的这颗,却有很大可能是假的!”

    这话说出来,颇有些石破天惊的意味。

    秋二奶奶跟阮芷兰这知道内情的,当即就白了脸!

    她们刚才就一直在惴惴不安,听着福安郡主的话音越发像是在拿着这珠子说事,但她们心里头还有个想法,觉得福安郡主既然敢造假,就断断不敢把假的拿到台面上说出来。

    谁知道,这福安郡主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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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五章 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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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没有注意到秋二奶奶跟阮芷兰的异样,她只是心里头响起一句话:

    终于来了!

    这福安郡主叽叽歪歪的,闹出这么多来,方菡娘虽说一直像是在看猴子一样看她闹腾,但时间久了,总觉得这福安郡主真是好生墨迹,半天都说不到中心上来。

    眼下好不容易把事情给揭开了,方菡娘都要感动死了。

    比演技是吧?谁还不会演呢是吧?

    近些日子以来她生活顺遂的很,幼年时常靠演技的艰苦日子一去不返,她演技都有些生疏了。

    不过对付这渣渣福安郡主,也算是绰绰有余了。

    方菡娘脸上换上一副震惊的神色,一脸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模样,声音清清脆脆,又温温柔柔的:“福安郡主这是在说什么呢?我怎么有些听不太懂?”

    福安郡主把这事揭开以后,心里头终于松了口气,本就是装出来的和蔼态度,更是轻慢了几分。她看向方菡娘,带着几分不屑道:“方菡娘,真要我把话说的透彻明白,彻底丢平国公府的脸不成?”

    平国公府几位女眷的脸色已经都不太好看了。

    方菡娘身板微微挺直,目光平和,却又带着一股傲然,不卑不亢的回道:“郡主这话真是匪夷所思的很。我方菡娘行的正坐的直,无愧于心四个字却还是敢说的,不知道福安郡主这么大的派头,张口就说我丢平国公府的脸,从哪里来的底气?”

    纵观福安郡主那副咄咄逼人的模样,反而更像是无理取闹,方菡娘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才更令人信服几分。

    场上一些夫人们,都不自觉的偏向了方菡娘这边。

    福安郡主见方菡娘这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心中嗤笑一声,再见那些夫人们几乎脸上都写着对她的迟疑,心里头一怒,又是一发狠。

    眼下你们觉得那方菡娘说的有道理,等下子我把事情真相摆在你们面前的时候,别觉得打脸!

    福安郡主眼里头一股子狠意。

    她怒极反笑:“方菡娘啊方菡娘,我本来想给你留几分脸面的,但你这般不知悔改的模样,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想让我把话说透彻是吧?好,那我就清清楚楚的告诉皇后娘娘,各位王爷,在场的夫人们,你方菡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方菡娘反而一派从容镇定,她轻笑道:“郡主这副气冲冲的模样真是有意思,倒不像是觉得我戴了假的南海天珠,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我头上戴的这颗南海天珠,是你的呢。”

    方菡娘话里头意有所指,旁人或许听不出来,福安郡主心里头又是一突。

    这方菡娘知道了?

    这是在威胁她不要说出真相?

    不过这反而证明了,她头上戴的果然是个假货,不然方菡娘怎么会选择用这种威胁的话,来“胁迫”她不要讲出真相呢!

    福安郡主差点要笑出声。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这方菡娘难道还天真的以为,她到时候反咬一口说是她们忠勇王府调的包,在场的人会相信她说的话?

    福安郡主越发志得意满,仿佛看到了下一刻方菡娘即将会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狠狠的丢脸,遭到皇后娘娘跟众人的厌弃。

    当然,最重要的是,遭到她的谨哥哥的厌弃……

    福安郡主只要一想那个场景,几乎就要笑出来。

    不过眼下自然不是恰当的时机。福安郡主忍住脸上的笑意,声音不急不缓,讲起了早就打好的腹稿:“大家都知道,方菡娘在年前我们忠勇王府举办的慈善拍卖会上,花十万两的巨款,拍下了一颗稀有的珍宝南海天珠。当时大家都对方菡娘的豪气以及善心大加赞扬,方菡娘在京城里的口碑一下子好了起来,原本不光彩的出身带来的负面影响也减轻了不少。这都是那十万两带来的好处。今儿之前,我本来也以为方菡娘就是那样一位心地善良的好姑娘;然而今日一见,方菡娘头上戴的这颗南海天珠,却是颗假的!——谨哥哥送来的珠子,是经由宫内藏宝阁女官鉴定过的,自然是货真价实。可为什么一颗货真价实的珠子,到了方菡娘的头上,就变成了一颗假珠子呢?”

    福安郡主顿了顿,见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沉思的神情,心下一喜,知道很多人已经接受了方菡娘头上戴的是颗假珠子的事实。

    再看向平国公府,两位年长的夫人还好,再看看那年纪较轻的秋二奶奶跟阮芷兰两个人,脸都快白的像纸了。

    方菡娘倒还是一副平静的模样,当然,在福安郡主眼里头,这就是故作镇定了。

    福安郡主脸上笑意越发浓了,她缓缓道:“实际上,方菡娘的出身大家都听说过,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商人之女。她的父亲,上门入赘了一家姓焦的人家,府上的产业钱财都是那户姓焦的人家的。况且那姓焦的人家不过中产之资,在当地也并非什么大户,哪里有余钱给方菡娘十万两白银来拍一颗珠子?”

    秋二奶奶按捺不住了,微微提高了声音:“那是我们家老夫人给的!菡娘是我们家的表姑娘,我们平国公府,给表姑娘十万两银子有何不可?!”

    福安郡主脸上便露出了微微诧异的神色:“那样说来,平国公老夫人还真是大方呢,要知道,当初走失的平国公府大小姐在外头可不是只有方菡娘一个女儿,而是有三个孩子。照这样算来,平国公老夫人岂不是要拿出三十万两白银……?”

    莫三夫人冷着脸,声音也有些冷:“我们平国公府府里头的事,与郡主何干?”

    福安郡主笑道:“自是与我不相干的,我想说的也并非这些。自然,方菡娘手上的钱财可能是平国公老夫人给的。但更大的可能,是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所以,等用这十万两拍下南海天珠赚足了名声以后,这方菡娘便倒手将那颗南海天珠卖了出去,既白赚了名声,又不损钱财,岂不是一举两得?”

    福安郡主这话一出,场上不少夫人几乎都被福安郡主说动了,都用疑惑的眼神往方菡娘头上飘去。

    要知道,谁都知道南海天珠的珍稀,但仔细赏玩过南海天珠的人还真是寥寥可数。她们觉得自己是看不出真假的——但她们看不出,并不代表人家福安郡主这日日与南海天珠相对的贵人看不出来啊。

    既然对南海天珠有所了解的福安郡主都说方菡娘头上戴的那颗是假的了,那莫非真的……

    一时间,不少夫人都忍不住同身边熟识的人悄悄议论起来。

    安二夫人跟莫三夫人的脸色都是极为难看的。

    安二夫人甚至也有几分信了福安郡主的话,她有些怀疑的瞥了方菡娘一眼,压着怒气,低声道:“你老实跟我们交个底,你头上这颗,是不是假的?若是假的,那就早早认了,莫要牵连家里陪你丢脸!”

    莫三夫人有些不赞同的看了二嫂一眼。

    自打安二夫人同阮二老爷出了那档事以后,这言语态度倒是越发有些刻薄了,一颗心里头都是老五阮楚白,待家里头的妯娌侄子侄女,都没什么好脸色。这已经不是头一次了。

    莫三夫人不赞同的是,在这种场合,她们代表的都是平国公府的脸面,本就该守望相助。安二夫人说出这等寒人心的话,真真是凉薄极了!

    方菡娘倒是没有觉得心寒,她微微一笑,声音低低的:“二舅母放心。”她顿了顿,又看向一脸担心的莫三夫人,声音软了几分,“三舅母,我不会有事的。”

    莫三夫人同方菡娘打交道并不算多,但是这位外甥女的一些所作所为她又不是聋子瞎子,自然也是有所见闻,对方菡娘的品行自认是有一定了解的。

    方菡娘这般说,莫三夫人心里头悄悄的松了口气,面上表情也松快了几分。

    福安郡主见方菡娘这边没什么动静,心里头越发得意。

    在她看来,方菡娘这就是被自己说的哑口无言了。

    是,事情真相是什么,她自然知道。

    但方菡娘敢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吗?

    她不敢,因为这反而会担上一个污蔑皇亲的罪名!

    福安郡主脸上的笑都快控制不住的咧开了。

    “方菡娘,你还不认吗?!”福安郡主强忍住笑,大声道。

    随着福安郡主这一声喝,不少人都把眼神聚集到了方菡娘的身上。

    就连王爷皇孙那边的席位,也有不少目光,紧紧的锁在了方菡娘身上。

    姬天玮悄悄的溜到姬谨行身边,有些着急的悄悄拉了拉姬谨行的衣袖,低声道:“小叔,小婶婶那边,你不去护着?”

    姬谨行声音平静的很:“等着。”

    姬天玮得了姬谨行这简单的两个字,一颗心仿佛就落到了肚子里去。

    他是知道他小叔的性子的,但凡这样说了,就说明这件事,一定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姬天玮脸上也带了笑,笑吟吟的,准备看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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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六章 母女参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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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在这个宴席上大半女眷的眼神都落到了方菡娘身上。

    若是平常女子,这么多人注视着她,想来不是神色惶惶,就是语无伦次了,断断不会像方菡娘这般,福安郡主慷慨激昂的说了半天,仿佛说的不是她一样——她神色再镇定平和不过了,只是微微挑起的眉头,显出了几分淡淡的诧异,看着福安郡主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瞎闹腾的孩子一般宽容。

    姬天玮微微沉吟了下,低声同姬谨行道:“小叔,我怎么觉得小婶婶看福安姑姑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成语。”

    姬谨行看了姬天玮一眼。

    姬天玮像是得到了什么鼓励一样,笑眯眯道:“母爱如山。”

    姬谨行有些不太高兴,眼神凉凉的扫了姬天玮一眼,没有说话。

    姬天玮缩了缩脖子,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这喜怒不定的十一叔了,果断的闭了嘴。

    姬谨行心中却是在冷酷的想,若是他们两个生出福安这样的女儿,还是打死算了。

    福安郡主不出意外又被方菡娘那“哎呀你怎么这么不懂事,但你还是个孩子,我会让着你”的眼神给激怒了。

    她总是能轻易的被方菡娘点燃心中怒火,然后像是爆炸一般,整个人的情绪都控制不好了。

    毕竟怎么说,福安郡主是千娇百宠金尊玉贵长大的。活了这十几年,唯一受到的挫折,怕就是在姬谨行那受的。

    那挫折,怎么说都是跟方菡娘有直接联系的。

    福安郡主怎么能不恨方菡娘?

    好在福安郡主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爆脾气,一旁的忠勇王妃却还保持理智的,她不动声色的拉了拉女儿的衣袖。

    福安郡主勉强控制住了自己的神情,冷声道:“你现在在装傻吗?事情到这种地步,不该给个交代吗?”

    方菡娘神色淡淡的,露出抹恬然的笑:“我为什么要给你交代?郡主难道还能管得着我头上一颗珠子的真假了?退一万步讲,即便它是颗假的,那又碍着郡主什么事了?我花郡主一两银子了吗?”

    这话说出来,众人都哗然了。

    确实,福安郡主在这咄咄逼人了这么久,她们一直在看热闹,却忘了一桩事。

    旁人头上戴着什么,关你什么事啊?

    福安郡主哑口无言,气得脸色通红,嘴唇都微微颤抖起来,手指指着方菡娘微微抖动着,却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方菡娘笑吟吟的,声音温柔无比:“福安郡主,我也有句话想同你说,你这样拿手指着我,着实不符合一名家教良好的贵女的行止。”

    福安郡主被方菡娘气得要吐血了。

    你全力攻击过去的拳头,竟是像打到了棉花上,无力的很。

    在这无力的当口,对方还得了便宜卖乖反咬你一口,说你这一拳打的不行啊。

    这怎么能不气死个人!?

    福安郡主的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忠勇王妃见女儿被气成这样,疼得心都要颤了,她一边飞快的拉住女儿,免得福安郡主冲动之下再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福安郡主被人拉住,正想发火,一看是忠勇王妃,立马委屈的朝忠勇王妃喊了一声:“娘。”

    话里头别提多委屈了。

    忠勇王妃一直溺爱的女儿被人欺负成这样,她怎么能忍?!

    她本来没打算出声的,眼下也忍不住了。

    忠勇王妃不像福安郡主那么蠢,直接找方菡娘耍嘴上功夫。

    要知道,她堂堂一个王妃,跟一个民女斗嘴,还不够掉份的。

    忠勇王妃的法子非常的简单粗暴。

    她眼中含着泪水,朝坐在上首椅子上一直一言不发看两个小姑娘斗嘴的皇后娘娘一拜:“皇后娘娘,还请饶恕小女失仪之罪,她实在是个直肠子,看不惯那些弯弯绕绕的,在这上头被人激得有些行止失仪了。”

    皇后心里头对忠勇王府早就有些腻歪了,但为了明面上的君臣之宜,她还是要有一国之母的态度的。

    皇后微微笑道:“王妃言重了,小姑娘家,情绪一时冲动也是常有的事,不是什么大事。”

    皇后又不是个傻的,不是不明白忠勇王妃话外头的意思,不就是想让她把事情往方菡娘那身上一怪罪吗?

    呵,说起来,若是之前,说不得皇后还会考虑一二。但眼下,这忠勇王府,也太过高看她们自身了吧?

    那方菡娘,不说平国公府的家世背景,单说一点——她是十一王爷姬谨行亲口求的王妃,皇上那儿虽然还未下旨,但她素来清楚姬谨行跟皇帝的性子,一个是但凡认定了,谁都没法更改他的主意,另一个是年纪大了之后,越发看中父子亲情,尤其是对这小儿子,存了一分补偿的心在里头。

    因此,在皇后看来,这方菡娘的面子可要比忠勇王府的面子大多了。

    不说别的,人家十一王爷可以说是她的太子打小带大的,那情分不消多说,十一王爷向来是坚定不移的*。皇后若是为了顾全忠勇王府的这一点面子,斥责了方菡娘,伤了姬谨行的心,导致姬谨行同太子疏远了,那简直就是太得不偿失了!

    皇后心里头打定了主意,不仅不去管忠勇王府的事,还要在这些人面前,帮着方菡娘把面子圆回来。

    不过依她看来,方菡娘这小姑娘倒是了不得的很,在这种场面之下,都镇定自若,绝非一般小姑娘可比的,说不定,还真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

    忠勇王妃见皇后虽然顺着她的话下来了,但却没有主动开口去责怪方菡娘,心底稍微失望了下,但她也不气馁,继续拿话架着皇后:“皇后娘娘,小女虽然失仪,但一片真心却是为了十一王爷的声誉,还请皇后娘娘明鉴啊。”

    这说辞倒是比之前福安郡主的说辞新鲜了几分。

    皇后“哦?”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倒是想听听忠勇王妃怎么说。

    忠勇王妃看了一眼方菡娘,目光沉沉,再转过头来面向皇后时,又是一副慈母一心为了女儿着想的慈爱面容:“娘娘,你想啊,虽然眼下我们在场的夫人们,都坚信十一王爷的人品,知道十一王爷送去忠勇王府的是颗真正的南海天珠,但外头的百姓们却不会这般想啊。他们会认为是咱们为了保护十一王爷的脸面才这般掩盖事实。一旦让他们知道了方菡娘头上戴了颗假的南海天珠来参加皇宫宴会,那定然会认为十一王爷送去拍卖的就是一颗假的。这着实是有损皇室颜面——而这方菡娘,皇后娘娘您也看见了,端得是一个口齿伶俐,哪里不会想到这点?她明明知道她戴假的南海天珠出来,一旦被揭穿,就会对王爷的声誉造成影响,依旧坚持戴了假的出来,这分明是想要给十一王爷的名声泼上污水啊!……皇后娘娘,此女居心叵测,不可姑息啊!”

    皇后一听忠勇王妃竟然把事情能扯到姬谨行头上,心里头更是不快了。

    她沉下了脸。

    忠勇王妃却是以为皇后将她的话听进去了,心中一喜。

    皇后缓缓道:“那,方菡娘一介民女,同十一王爷无冤无仇,好端端的,怎么会去给十一王爷泼污水?……若她真的将真的珠子变卖了,只需要不将假珠子戴出来便可。王妃这话,着实有些不太通顺之处。”

    福安郡主见她娘短短几句就扭转了局面,而皇后却又提出了新的质疑,急急道:“回皇后娘娘,这方菡娘她心思歹毒的很,她就是想借此事将谨哥哥的名声弄坏了,妄想能攀上谨哥哥啊!”

    这话差点让皇后笑出声。

    那方菡娘还用得着这般攀小十一?

    这福安怕是不知道,她心心念念的谨哥哥是如何跪求皇帝许婚他同方菡娘的!

    只是这话皇后知道荒谬,却是不能当众说的。

    皇后轻轻的按了按额头,看向方菡娘:“你有什么话好说吗?”

    方菡娘不卑不亢的朝着皇后行了礼,声音清澈:“回皇后娘娘,民女确有一事不解。”

    皇后眼中颇具意味,她朝方菡娘微微点头:“你且说说看。”

    方菡娘顺从的福了礼,应了声“是”,这才直起腰,目光坦然,道:“忠勇王妃同福安郡主对民女进行了各种揣测,质疑,甚至人身侮辱,但这些,都是有一个前提的,那就是,她们非常笃定,民女头上这顶珠冠上镶嵌的南海天珠,是假的。民女就不明白了,民女的外祖母,几位舅母,几位嫂嫂,俱是眼光老辣,见惯了珍宝之人。她们仔细把玩之后,都未说一句民女的南海天珠是假的,为什么福安郡主仅凭不远不近的看了几眼,就能断定,民女头上这颗南海天珠是假的呢?……甚至后面还未等证实,不止福安郡主,忠勇王妃也言之凿凿,以民女头上这颗南海天珠是假的进行了一些列的推论……这就让民女好生奇怪了,为什么忠勇王妃同福安郡主能这般肯定呢?”

    方菡娘声音微微拖长,让众人能有独立思考的空间,她顿了顿之后,这才道:“除非,忠勇王妃同福安郡主早就知道,民女头上这颗南海天珠,必然是颗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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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七章 鉴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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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被方菡娘那掷地有声的话给惊的脸色瞬间就白了起来。

    她们竟是疏忽了,方才告方菡娘那罪状时,语气太过笃定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蠢,毕竟南海天珠变夜明珠,是她们母女俩一手搞出来的魍魉把戏,方菡娘头顶上那颗珠子是个西贝货的事,她们是再清楚不过。

    就是因为她们俩太清楚方菡娘拿回家的那颗南海天珠就是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因此才会在言语之中不由自主的透露出了笃信的意味……

    而这份笃信,却在此时成了她们的一个败笔。

    周围不少夫人们被方菡娘一语点破,望向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的眼神一下子都变了起来。

    有质疑,有难以相信,有鄙夷,有轻蔑,有怜悯……

    各色眼神俱有。

    你们为什么那么肯定人家头上戴的珠子定然是假的啊?

    是不是,这就是你们偷龙转凤换过来的?

    再加上福安郡主头顶上那颗南海天珠还在那明晃晃的戴着,仿佛更加印证了她们这些观点。

    甚至有些夫人已经在那窃窃私语了。

    “我就说嘛,南海天珠这等稀奇的宝贝,通常好些年世面上都见不着一颗,向来是有价无市的东西,怎么会这么巧,前头刚拍出去一颗,后头就有人又卖了一颗……”

    “说不定后头这颗,就是前头那颗呢,换个由头罢了……”

    福安郡主很少会受到这等羞辱,她脸涨红得仿佛像是热水烧开过的虾子,一双凌厉的凤眼死死的盯着方菡娘,牙齿磨来磨去,俱是咬牙切齿的声音。

    忠勇王妃一把拉住了女儿,她毕竟年长些,总要比女儿在场面上镇定一些。

    皇后轻飘飘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她淡淡的看向忠勇王妃:“王妃,可否告诉本宫,方才方菡娘说的那话,何解?”

    忠勇王妃脸色有些僵硬,她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撑着精神,道:“回娘娘的话,其实这也不是什么难猜的事。须知这南海天珠,色泽同普通的珠子自是不一般,小女爱珠心切,这些日子一直痴了般在那观摩那南海天珠,因此才在方才想要同方姑娘和解时,认出了方姑娘头上戴的珠子是颗假的……”

    虽说忠勇王妃这解释有些牵强,但也并非说不通。

    坐在上首的皇后娘娘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忠勇王妃这说辞,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那些夫人们见皇后娘娘都不再说什么了,自然也就止住了彼此之间的眼神官司,当然,她们心里怎么想,那就没人知道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笑道:“福安郡主原来这么厉害,两人之间还隔着数尺呢,竟然也能看得这么清楚。”她顿了顿,看向福安郡主,“郡主就不怕看错了吗?”

    福安郡主心里头已经有些发慌了,但她心里头再清楚不过,方菡娘那颗就是个假的,对这件事,自然还是很有底气的,她微微扬起下巴,企图用气势来压制方菡娘:“本郡主怎么会看错?!你头顶那颗必然是颗假的!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方菡娘,本郡主倒是想问问你,前头一直在追究你为何在这般重要的场合来戴一颗假珠子污蔑谨哥哥名声的事,你答不上来,却反咬一口,说本郡主太过笃定?!笑话,本郡主的眼力非凡,一眼就看出了你这颗假珠子的瑕疵之处,难道这不行么?!反倒是你,倒是回答一下本郡主啊,为何戴这样一颗假珠子出来?!……要知道,污蔑天家贵胄,这可是大罪!”

    这福安郡主胡搅蛮缠的很,竟又生生的把问题给拉回到方菡娘企图败坏姬谨行名声上来。

    然而方菡娘还真是偏偏不怕所谓的气势压制。

    尽管福安郡主一口一个“本郡主”,却是虚张声势的很。

    方菡娘一脸的凛然,向着上头的皇后娘娘福了一礼:“娘娘,民女虽然出身乡下,但也知礼义廉耻。福安郡主贵为我朝郡主,却这般信口雌黄,无中生有,指责民女。民女愿主动谢冠散发,将这珠冠取下,还烦请娘娘宣来眼力老辣之人,来鉴定民女这珠冠,到底是真是假!”

    方菡娘说的掷地有声,抑扬顿挫,端得是一派光风霁月。

    福安郡主心中一喜,方菡娘头顶上那珠冠上的珠子是真是假,她还能不知道吗?

    方菡娘主动这般献出珠子,让人鉴定,那还不是挖了个坑自己往里头跳?

    福安郡主差点笑出声,连忙道:“娘娘,此法甚好。臣女附议。”

    皇后娘娘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方菡娘此时却又扬声道:“娘娘,民女还有一言。”

    皇后心中一动,微微点了点头:“你说。”

    方菡娘看了一眼福安郡主:“娘娘,民女不知如何惹得了福安郡主,之前的事,郡主自己也举杯过来说一笔勾销了。可眼下郡主又这般处处针对民女,不知郡主所为何事?……娘娘,郡主给民女扣的这个大帽子,罪名可是不轻。民女不过一介平民,也就是娘娘宽宥,容民女自辩。若此事不经实察就落定了,败坏天家贵胄的名声这等罪名扣下来,民女的这一辈子怕是就要毁了……民女此次愿意主动接受调查,让旁人看看民女这颗珠子到底是真是假。若这颗珠子真是假的,民女自然愿意接受一切惩处。然而,若这颗珠子是真的,证实福安郡主是信口雌黄来污蔑民女,民女希望,福安郡主也要能负起相应的责任来!”

    一长串话下来,方菡娘声音依旧是不卑不亢的,有理有据的很,当下就有不少夫人们暗中点头。

    是啊,你空口白牙的说人家姑娘如何如何,如今人家姑娘愿意接受调查,愿意负起责任来,那么那个最先发声的,自然也要负起相应的责任来啊。

    皇后微微点头,觉得这方菡娘虽然出身上差了些,但这个为人的品性还是很可以的。

    说句敞亮话,小十一又不用去夺那个位置,妻子出身什么的,根本不怎么重要啊。

    皇后对方菡娘态度更是和蔼了不少,她甚至朝着方菡娘微微笑了笑,继而又转向福安郡主,道:“唔,福安,我觉得这位方姑娘讲的很有道理,你觉得呢?”

    福安郡主一听方菡娘那句“愿意接受一切惩处”,她心里头就一片狂喜了,后头的话即便听见了,也全然是不痛不痒的,就要应声。

    然而忠勇王妃毕竟比福安郡主多吃了那么多年的米,知道方菡娘突然这般坦荡荡的,甚至还愿意主动接受调查,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怕是背后还要生什么变。

    她正想阻止女儿,却不及女儿心急口快,已经脆生生的应下了。

    “臣女答应!”

    忠勇王妃心里头一窒,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然而再怎么有不好的预感,忠勇王妃再变卦也来不及了。

    她实在想不出方菡娘到底还有哪个翻盘的机会。

    再找一颗真正的南海天珠吗?

    开玩笑,她们忠勇王府在京中这个位置上这么多年了,自然也是知道的,一颗南海天珠放在平时就是数十年才会现世一颗的珍稀宝贝了,穷尽她们王府的力量都得不到,平国公府去哪里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出第二颗来?

    那既然不是在珠子上动手脚,定然是在鉴定珠子的人身上动手脚了。

    要知道,珠子是真是假,还不是那个鉴定的人一语决定的?

    买通这么个人,可比找第二颗南海天珠容易多了。

    或者……这人是十一王爷姬谨行呢?

    那根本不用买通啊,姬谨行定然是向着那个方菡娘的啊!

    忠勇王妃的心仿佛跳到了喉咙口,她觉得自己看到事情的关键了。

    眼见着皇后正要开口宣人,忠勇王妃连忙开口:“娘娘,这个鉴定南海天珠真假的人选,还是要慎重再慎重些才是。”

    皇后仿佛看破了忠勇王妃的心思,似笑非笑道:“王妃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忠勇王妃垂下头,恭谨道:“臣妇并没有什么好建议,只是因着这个珠子的真假事关两个小姑娘的惩处,臣妇觉得为公平起见,还是不要找同我们忠勇王府平国公府沾边的人来鉴定更好些。”

    皇后没有说话,似是在沉吟,一直没有开口的太子妃笑了起来:“王妃这话就有意思了,王妃的意思是,同你们这两边沾上关系的人,难道就会因为两个小姑娘的口角,就敢欺君罔上了?”

    欺君罔上!

    这帽子压的可比什么败坏名声还要更狠些,一瞬间,忠勇王妃身上的冷汗都涔涔的流下来了。

    忠勇王妃哪里敢接话,当即就跪下了,连声道:“不敢不敢。”

    福安郡主也陪着忠勇王妃跪下,眼睛都红了。

    太子妃一脸讶然道:“王妃跟郡主这是做什么,本宫不过是开几句玩笑话罢了,快起来吧。”

    轻描淡写的很。

    皇后却是再满意太子妃这副作派不过。

    身为未来的一国之母,就是要有这样的气势,才能当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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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八章 是你搞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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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鉴定方菡娘头上这颗南海天珠真假的人,定了宫中珍宝阁的女官许女官。

    许女官在宫中珍宝阁当管事当了三十多年了,一直是皇后娘娘的心腹。

    许女官无论是眼力或忠心,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那是都不敢质疑的。

    说句不好听的,这样一个资历深厚,又深得皇后娘娘信赖的老女官,你质疑她,就是在质疑皇后娘娘。

    质疑皇后娘娘?这顶帽子,普天之下谁敢接?

    不过,同样的,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也稍稍安了下心。

    目前来看好歹皇后娘娘还是偏向她们王府的,总不会让自己的人来污蔑她们母女俩。

    也因此,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说不出来半句不是,口中都道着:“有皇后娘娘做主,最是公平不过了。”

    至于旁人,自然也是说不出什么不是来。

    方菡娘在宫女的陪同下,去了一旁的偏殿,准备将珠冠卸下来。

    皇后微微沉吟后,赏了一支凤钗过去。

    说虽然方菡娘是自证清白,但总归是受了委屈,女子在外头散发有伤颜面,赏了支钗子,让方菡娘可以将头发簪起来。

    这道赏赐一下去,平国公府的几位女眷虽然还在担心忠勇王府那边会不会使出什么阴谋诡计,但也因着皇后对方菡娘的厚待松了口气。

    至于其余的那些女眷们,更是羡慕的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怎么能不羡慕呢,皇后娘娘是再尊贵不过的凤命,平常即便随手赏赐些什么下来,那都是了不起的脸面。

    而这方菡娘,在宴席上什么都没做,就得了皇后娘娘专门赏下去的一柄凤钗,真真是羡煞旁人了。

    福安郡主也不是不嫉妒的,但她一想一会儿方菡娘即将在众人跟前跌一个大跟头,这股嫉妒就被她对即将发生的事的激动兴奋给压了下去。

    呵,她且得意着。眼下皇后娘娘怜惜她,赏她凤钗。过会儿真相揭露,皇后娘娘现在有多同情她,一会儿就会多愤怒。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

    这点道理福安郡主还是懂的。

    她心里这般想着,面上总算是好看了不少,按捺着那股冲动,有些心焦的等待着。

    姬天玮伸长了脖子想看那边,但只看到方菡娘跟那宫女拐入侧殿的身影。

    姬天玮有些遗憾的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姬谨行,低声道:“小叔叔,你就不担心吗?”

    姬谨行这次看都没看他,他也望着心中那姑娘的背影,许久才道:“等着。”

    姬天玮被噎了一下。

    这句“等着”,已经是他从他小叔叔这儿得的第二遍回应了。

    还有什么好等的啊?姬天玮心里头嘀咕着,看福安姑姑那副理直气壮不饶人的模样,就知道她定然是在其中做了什么手脚。

    他小叔叔后宅里头没人,不知道这女子之间的后宅手段有多骇人,一点都不比他们这些在庙堂上的大男人的手段差。

    到了这种时候,姬天玮反而越发沉不住气起来。

    他不由得想,要是他小叔叔预估错误呢?

    要是中间真的出了岔子……他未来的小婶婶在这么多女眷面前丢了大脸呢?

    姬天玮愁眉苦脸的叹了口气。

    一场好好的宴席,让福安郡主闹出这等事,倒也进行不下去了。

    皇后深知与其欲盖弥彰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不如直接把事情戳开让大家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免得私底下猜来猜去,传出更荒谬的流言来,那时候才难收拾。

    不过,发生了这等事,好好的一场宴席就这样被搅乱了,皇后心里头还是很有些不太高兴的。

    方菡娘同宫女去偏殿梳妆的功夫,皇后似笑非笑的看着福安郡主道:“这一不留神,福安也大了。”

    这句话倒是意味深长的很。

    大了?

    大了怎么了?

    是说福安心眼多了,还是说,这女子大了,可以嫁人了?……

    忠勇王妃心里头咯噔一下,总觉得有些不妙起来。

    眼下这时候皇后提起福安大了可以嫁人的事,总不会是想打算一圆福安苦恋姬谨行多年的痴梦罢?!

    忠勇王妃僵硬的朝着皇后笑了笑,正在斟酌语句,想说些什么缓解一下的时候,方菡娘同那宫女出来了。

    方菡娘走在宫女前头,头发已经梳成了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的簪子,正是皇后娘娘方才赏赐下来的那支凤钗。

    凤尾轻摇,衬着方菡娘沉稳昳丽的面容,竟然让不少人又看得失了神。

    这,这实在是太美了些!……

    宫女手上端着个托盘,托盘上头赫然放着方菡娘之前头顶上戴着的那朵珠冠。

    两人行来,方菡娘落落大方的朝上位的皇后行了礼,声音依旧是不带一丝慌乱:“娘娘,民女的珠冠便在此处了。”

    宫女端着那珠冠上前,让众人仔细看一下,那珠冠可是之前方菡娘头上戴的那顶。

    因着方菡娘的珠冠是专门找了拐子李订做的,款式虽然简单,却也别致的很,那等风韵,京中再没有第二顶珠冠,倒是也不用怀疑方菡娘的珠冠会被人调包。

    福安郡主扫了一眼,便有些不快的点了点头。

    这顶珠冠看上去灰扑扑的,浑身没几处值得称赞的地方,然而不知为何,这珠冠整体看下来,就是比她重金订制的那顶富丽堂皇的珠冠要好看的多,这让福安郡主心里头很是烦躁。

    忠勇王妃没有女儿那等不耐烦,她生怕在此节骨眼上再出什么差错,细细的将那顶珠冠好生看了一遍,待确定了方菡娘那边没有调换过后,她便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许女官早就在一旁候着了,她见皇后朝她招了招手,便沉稳的上前,朝着皇后行了礼,领了这桩差事,将那顶珠冠拿到了手中,细细查看起来。

    以许女官这三十来年的阅历,又是将实物拿到了手上,断然没有真假不分的道理。

    福安郡主强抑着心中的激动,有些急不可耐的等着徐女官将事实公布于天下。

    果不其然,一会儿,徐女官便细细的蹙起了眉头。

    福安郡主差点笑出声。

    一旁平国公府的秋二奶奶跟阮芷兰却是脸都白了。

    阮芷兰咬了咬下唇,轻轻的拉了拉方菡娘的袖子。

    方菡娘有些诧异的望过去。

    阮芷兰声音低低的:“一会儿要是事发了,我们都会给你求情的,你向来聪敏,赶紧想好对策。”

    方菡娘更是诧异了。

    虽说她救过阮芷兰,但阮芷兰这姑娘对她的态度向来都是有些不太好的,眼下能说出这番话,可见她没白救这个小姑娘。

    方菡娘便朝阮芷兰笑了笑,颇为感慨的小声道:“妙妙总算是有点懂事的模样了。”

    阮芷兰嘴唇抿的紧紧的,一副不愿意再搭理方菡娘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许女官将那珠冠放回了托盘中。

    这个动作,便是象征着真假判定已出。

    尽管此事与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无关,可在场的人还是忍不住都有点心提到嗓子眼的感觉。

    看了这么半天的热闹,总算是要出结论了,别管是贤良淑德的后宅贤妇,还是秀外慧中的大家闺秀,都按捺不住心里头的那点子好奇。

    皇后问许女官:“真假可是已经分出来了?”

    许女官微微低下头,向皇后行了个礼,回禀道:“回娘娘的话,奴婢才疏学浅,不过这南海天珠因着个体表征十分明显,奴婢有**分的肯定。”

    **分的肯定,就基本就等同于是盖棺论定了。

    毕竟在皇宫里头当差,谁也不敢把话说满了。

    福安郡主眉头都要飞起来了。

    皇后道:“那你倒是说说,这南海天珠,依你所见,是真是假?”

    还用再问吗?——自然是假的啊!

    福安郡主心里头大声道。

    许女官恭谨的垂首答道:“货真价实。”

    看吧,是假的吧——福安郡主正想大笑的表情一下子顿住了。

    等下,许女官说什么?

    货真价实?

    福安郡主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这许女官是不是搞错了?

    忠勇王妃却是在听到许女官那句话时,脸色骤变,一下子像是见了鬼般模样,眼睛骇得极圆。

    那珠子是经她手调换的,她再清楚不过,怎么就,怎么就货真价实了?!

    福安郡主毕竟年龄小,她已经遭不住这打击,喊出了声:“许女官是不是搞错了?!这颗珠子是假的啊!”

    许女官被人质疑,并没有半分不高兴的神色。她转了头,朝福安郡主这方向福了福礼:“回郡主的话,依奴婢所见,这珠子应是货真价实的南海天珠。您看这珠子润白晶莹,内有白晕流动,乃是最天然的南海天珠不假。”

    福安郡主又受了一番打击。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是真的?!

    福安郡主忍住喉头的腥甜,她看向方菡娘,见方菡娘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微微的在那笑着,她喉头那口血,腥味越发重了起来。

    福安郡主目眦欲裂的指着方菡娘,道:“是你,是你搞的鬼……”

    方菡娘微微一笑,直视着福安郡主,淡声道:“郡主什么意思?我的珠子是真的,我还用搞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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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六十九章 惩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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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忠勇王妃神色在最初的惊骇过后,已是迅速的回过了神。

    福安郡主这次不用忠勇王妃提醒,也知道自己方才失了言。

    她耳中似有战鼓作响,咚咚咚咚的,脸色极为难看,她垂下头,不让自己脸上那来不及藏起来的种种神情现于人前。

    福安郡主心里头飞快的高速运转着。

    那珠子是假的,她再清楚不过。

    不过是一颗涂了珍珠粉的夜明珠,怎么就货真价实了呢?!

    福安郡主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难道是这珍珠粉,连宫中的鉴宝高手许女官也瞒过了?!

    不会吧……

    这念头一起,福安郡主脑子里纷纷杂杂的,耳边又一直轰鸣作响,她脸色极为难看,差点把这句质问脱口而出:

    你堂堂宫中女官,连珍珠粉都看不出来吗?!

    忠勇王妃想的要比福安郡主深一些。

    毕竟许女官那鉴词,实在是一副煞有其事的模样,说的头头是道的,倒不像是被区区的珍珠粉给蒙蔽了……

    倒更像是,方菡娘的那颗珠子,本就是真的……

    这念头一出,忠勇王妃的脸色本就苍白煞人,这又白了一层,简直比外头漫天飘飞的大雪也好不了哪里去。

    忠勇王妃知道这念头比许女官被珍珠粉给蒙蔽的那个答案更是疯狂些,然而她仍然忍不住去想。

    要是方菡娘头顶那颗珠子,本来就是真的……

    那方菡娘怪不得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并非她不知道头上珠子被调了包,而是在知道调包的情况下,已经有了足够应付任何情况的对策!——那自然是,她手上还有一颗货真价实的南海天珠!

    忠勇王妃浑身都颤抖起来。

    她忍不住望向对面站着的少女。

    少女挺直着身板屹立在人群中,像一座秀丽的山峰,不屈不挠般,又有着山一般的意志。

    方菡娘察觉到忠勇王妃的视线,抬眼正好同忠勇王妃那略带惊恐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方菡娘微微笑了起来。

    忠勇王妃视线里头的憎恶,恐惧,绝望……她都感觉到了。

    方菡娘又把视线移到福安郡主身上。

    这个一向嚣张跋扈的女孩子,眼下似是终于知道了什么叫挫折。

    她虽然低垂着脸,但侧面看来,那咬牙切齿的神情,依旧是看得清清楚楚。

    不过方菡娘却不会同情这一对母女俩。

    这一切,都是她们自作自受罢了。

    皇后娘娘欣赏够了底下人的百态表情之后,慢悠悠的宣布:“既然许女官说方姑娘头顶上这颗南海天珠是真的,那它应该就是真的了,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虽然许女官说的是**分,但皇宫里头的人说话的模式就是这样,谁还不知道谁?皇后这般公开表态,对这颗南海天珠算是盖棺认了真。

    下头的女眷们这时候要是还不识趣,也就不用当什么诰命了。她们纷纷说着吉祥话,好似方菡娘这颗南海天珠是真的,这是一件多么祥瑞的事。

    皇后也不在意,只是眼神落到了一直微微抖着身子,一言不发的忠勇王妃身上。

    “王妃,你意下如何?”皇后却是不想放过忠勇王妃,直接点了名。

    开玩笑,好好的一场宴会,被她们母女俩搞成这样,污蔑的还是跟她儿子同一条战线的小十一的心上人,皇后纵然是再好的性子,也忍不了什么都不说。

    忠勇王妃浑身微微一颤,脸色极为难看的抬起了头,她强挤出几分笑意,只是那笑,落在别人眼里,却是比哭还难看:“既然许女官这般说,想来这珠子确实是真的了。”

    这话一出,基本就等于是认输了。

    皇后满意的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的福安郡主。

    这一看,便是在心里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福安还是年龄太小,根本藏不住心思,看看那双眼睛,跟刀子似的剐着方菡娘那边,竟是一副把方菡娘这个苦主都恨上了的模样。

    皇后心里叹道,福安终究是歪的不能再歪了。

    心里这般叹着,皇后口中仍是点了福安郡主的名字:“福安,你说呢?”

    福安脸色又红又白的抬起头,微微咬着下唇,看向皇后,眼睛却颇为无神。

    忠勇王妃在这件事上已是心如死灰,眼见着女儿似是还不死心,她心中大慌,竟是都不顾隐藏了,直接拉了拉福安郡主的衣袖,低声喝道:“福安,娘娘问你话呢!”

    福安郡主这才仿佛回过神来般,一双眸子有了些惊醒的模样。

    然而惊醒过后,福安郡主立马又垂下了脸,声音艰涩道:“既然这样,想来,是臣女看走了眼,那颗南海天珠就是真的了。”

    “好,”皇后点了点头,淡淡道,“既然王妃跟郡主两人已经认了,那之前说的话,不要忘了。”

    之前说的话,自然是指鉴定前,方菡娘曾经说过的,她会对假珠子负起责任,若是真的珠子,福安郡主这边也应该负起污蔑人的责任来。

    福安郡主脸色立刻就红了。

    倒不是羞的,而是怒的。

    说到这一茬,福安郡主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方菡娘那个小贱人,果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

    所以她打从一开始,就在做戏!

    那个小贱人先是用语句挑动她的情绪,让她愤怒,失去理智,一直在真假问题上咬着她不放,再来就是以退为进,用言语排揎的福安郡主认了所谓的污蔑惩处,同意了找人来鉴定!

    福安郡主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打从一开始,她就掉入了方菡娘的陷阱里头!

    福安郡主都快气死了。

    果然那个小贱人早就知道了她从忠勇王府带走的那颗南海天珠是假的!但她不知道从走了哪里的门路,竟然又活生生的变出了第二颗真的南海天珠,就在这里等着她钻进套子里去呢!

    福安郡主喘气都有些粗重了。

    “福安?”皇后见福安郡主模样不太对,又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样,生怕再在宴席上出了什么事,不得不出声提醒。

    福安郡主恍然惊醒,背后一身冷汗。

    她垂首福礼:“是,臣女但听娘娘处置。”

    她说处置说的光明磊落,但她却是想过来了,不过丢人罢了,她乃郡主之尊,她即便是污蔑别人,皇后也不会太过如何惩处。

    还不如乖乖认了!

    的确。

    皇后也在苦恼这个。

    虽然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母女俩搞出来的这个阵势不小,但细细想来,表面上看去似乎也没什么大错,没造成什么特别恶劣的影响,皇后再怎么想狠狠的罚一罚这母女俩,也颇有些师出无名的感觉。

    这事往重里说,也就是忠勇王府这一对母女俩闹出来个不雅的笑话,顶多让京城上下的百姓茶余饭后多了份谈资;往轻里说,这事也不过是两个小姑娘之间的口角,因着其中一方身份不一般,才把这事给闹大了出来。

    皇后想了想,在心里斟酌了下,觉得这事若是闹大,似是对方菡娘也没什么实实在在的好处。

    在皇后刚要责令福安郡主对方菡娘当众道歉之时,一个清冽的声音响了起来。

    “启禀母后,儿臣有事上奏。”

    皇后愣了愣,这才看见,一直一言不发的十一王爷姬谨行,从王爷那边的席位里长腿迈出,站在了场中央,拱手而立。

    在方才鉴定时,皇后为了不影响许女官的鉴定,已是挥退了那些乐姬舞姬,眼下场中间空荡荡的,只有姬谨行一人。

    然而姬谨行的风姿又太过出众。

    纵然场中只有他一人,却仍让人觉得,他的气势足够撑起整个场面。

    这一来,不少未出阁的小姑娘,悄悄的就红透了脸。

    就有王爷同太子在那笑着叹气:“十一弟这一上去,在场的小姑娘都往他身上望了,哪里还看儿子们半眼。”

    旁边也有王爷笑道:“是啊,反正十一弟还未成亲,倒不如顺便给十一弟把王妃选出来算了。”

    太子哈哈一笑。

    皇后看着姬谨行,自是知道这个儿子是向来靠谱的,她笑着点了点头:“十一你有什么话要说?还弄得这般正式。”

    姬谨行脸色平静,没什么表情,不过他向来就是这副模样,皇后也习惯了,倒不觉得他是在故意慢待自己。

    这位爷,在皇上面前也是这副模样呢。

    皇后是见过姬谨行同皇帝相处的,有时候见姬谨行三言两语还经常把皇帝气得倒仰,心里头初初还为姬谨行揪一把心,后来见得多了,自是明白这对父子的相处模式,倒也见怪不怪了。

    姬谨行在回皇后话之前,看了一眼方菡娘。

    那一眼里透露出来的东西太多,方菡娘忍不住脸红心跳。

    姬谨行是在跟方菡娘承诺,他来替她出气!

    其实方菡娘是明白的,说是“惩处”,皇家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平民,因着这种事,对郡主真进行什么样的处罚。

    不过是争口气罢了。

    然而姬谨行站出来了,方菡娘知道,他总是有法子的。

    姬谨行的声音清凌凌的,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方姑娘的这颗南海天珠,是儿臣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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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章 私相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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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这话,比热油里滴了水也差不多的。

    福安郡主只觉得耳边重重一声,整个脑袋都轰的一声。

    姬谨行这是,公然承认自己跟方菡娘有私情?

    忠勇王妃整个人的脸都青了。

    她不再顾忌任何风范,手指着姬谨行像是风中颤抖的枯叶:“你,你们这是私相授受!不知廉耻!”

    忠勇王妃斥责的这话,让在场女眷都是一怔。

    其实这个罪名,安到任何未婚男女身上都算是一项不小的罪名了。

    然而,当这私相授受的名头牵扯到京里头出了名的冷面王爷姬谨行后,这件事就变得有些迷幻起来……

    不是吧?十一王爷姬谨行会跟姑娘私相授受?

    不少人的眼神都不住的往方菡娘那看。

    方菡娘似是也没想到姬谨行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脸上也有愣忡之色。

    然而即便是愣忡,美貌倾城的少女也是风华绝代的模样。

    若大众情人谨王爷真的中意方菡娘这样的,倒也不是不无可能……

    还未等那些女眷们脑子里消化这件事,姬谨行平静而清越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忠勇王妃心里头是什么,看别人自然是什么。私相授受这个罪名,本王倒是无妨,只是不愿意平白坏了人家的名声。”

    忠勇王妃没想到姬谨行竟然连自己说出口的话都不信,她难以置信的指着姬谨行,手指抖的更厉害:“这,这不是你刚才说的吗?!”

    姬谨行淡声反问:“我有说私相授受吗?”

    忠勇王妃差点被姬谨行这般给气吐了血。

    福安郡主早就知道姬谨行心悦方菡娘的事,但她一直觉得姬谨行是被方菡娘的美貌迷晕了眼,一时想岔了也是有的。

    只要除去了方菡娘,那她的谨哥哥就还是她的……

    福安郡主一直是这样想的。

    皇后虽然也是早早知道姬谨行同方菡娘的事,但她没有料到姬谨行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把事情揭开——以小十一的严谨,定然不会让方菡娘因为他受到半分质疑才是。

    那,这又是什么个情况?

    皇后微微沉吟着,开口问道:“十一,你这话的意思是?……”

    姬谨行向着皇后拱了拱手,脸色平静淡漠,风姿卓越,他长身当立,声音冷冷淡淡:“回母后的话,说起来,这事同忠勇王府也是有关系的。”姬谨行顿了顿,瞥了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母女俩一眼。

    只是淡淡的一眼,差点让忠勇王妃的心都骇出来。

    福安郡主更是如坠深窖。

    这眼神里的冰冷杀意……

    她没有会错!

    她的谨哥哥,是真的对她们动了杀念!

    然而那一眼过后,姬谨行却是不愿再理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他口气淡淡的,平铺直叙道:“方姑娘花十万两在拍卖会上拍得了儿臣送去的南海天珠,一片善心天地可鉴,儿臣对方姑娘佩服的很。其实这南海天珠在儿臣手里本是两颗,儿臣想着好事成双,就想把另外一颗赠予方姑娘,也算是对方姑娘愿意拿出这么多银钱捐给受灾百姓的一番谢礼。”

    原是这样!

    不少小姑娘都松了一口气。

    十一王爷这样说来也是应该的,毕竟他是堂堂的大荣王爷,因着对方一片善心,赏赐点什么东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忠勇王妃也真是的,王爷是一片好心,却被她如此污蔑。”

    “就是……难道上头赏赐下来的东西,忠勇王妃都觉得跟什么授受有关系吗?……真是羞死人了,我都不好意思说这个词,怪不得福安郡主……”

    “嘘,你小声点……”

    不少小姑娘在那儿小声议论着,因着她们的心情骤然放松,心情着实有些得意,声音也就没有压的太低。

    因着眼下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着实是出了大笑话,不少人都在等着看热闹,对于这些小姑娘之间的闲话,倒也没怎么管。

    不过能来这种场合的小姑娘,终究是大户人家里头出来的,尽管一时为着姬谨行心有不忿,也不过是说那几句,希望姬谨行能因为这几句话对她们另眼相看。

    姬谨行自然不会回应她们。

    她们见姬谨行没理自己,话头也就住了。

    忠勇王妃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福安郡主更是恶狠狠的看着那些说闲话的,心里头想着,等过阵子这件事过了,她一个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后看着福安郡主那眼神,心里头咯噔一下。

    心里头在那想,本来觉得福安紧咬着方菡娘不放,是因着姬谨行的缘故。眼下一看,她连旁人说几句闲话都要嫉恨,这种心胸,要是再放在京城脚底下,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

    皇后心里头这般想着,口中说道:“如此说来,好事成双,确实是一段佳话了。”

    方菡娘一脸严肃,附和着皇后的话点了点头。

    心里头早就乐开了花,原来姬谨行这么正儿八经的冷淡人,也会一本正经的睁眼说着瞎话啊。

    姬谨行轻飘飘的看了一眼心上人,似是看穿了心里头那个小姑娘藏在表面严肃下头的心里话。

    福安郡主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强忍着,道:“谨哥哥,你不用为了维护那个小贱……那个人说假话,若是你给的,你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看我同我娘出丑吗?”

    姬谨行恍若未闻,继续平静道:“然而这事还是有下文的。”

    皇后一听,就知道姬谨行这般上奏不可能只是为了洗白方菡娘。

    若单单是洗白方菡娘,那他确实可以像福安郡主说的那样,早些提出来。

    皇后便“哦?”了一声,含笑道:“你且继续说。”

    姬谨行拱了拱手,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变得一片严肃,倒是让那些爱慕他的小姑娘心里头都唬了唬。

    谨王爷生气的样子……也真好看啊!

    姬谨行冷声道:“儿臣得知了方姑娘花十万两巨款买下南海天珠后,便直接带着另外一颗南海天珠去了平国公府,打算将珠子赠给方姑娘。也是巧了,在平国公府门口便遇到了从忠勇王府归来的方姑娘。儿臣把话一说,方姑娘自然是推辞,还说已经购得了一颗,已是心满意足。说话的时候方姑娘将珠子拿出来过,这南海天珠儿臣也是再熟悉不过,一看便知方姑娘手中的珠子已经被调了包。”

    “啊?!”

    不少听得津津有味的姑娘听到这儿都发出了一声惊呼。

    要知道,这位名满京城的十一王爷,那是向来都以冷面寡言闻名的,她们可从来没听过这位王爷说过这么多话,正满脸红晕的听着呢,听到这儿,却惊闻方菡娘带回家的珠子是颗假的!

    那岂不是说,珠子在忠勇王府那,就被调了包?

    不止是一个人这么想,在场的人几乎都是这么想的。

    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这下是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姬谨行竟然会出来这般作证?!

    若是姬谨行出来之前,这件事不过就是个小姑娘的口角,就是往严重里说,也不过是福安郡主嚣张跋扈,看走了眼,非说方菡娘的是假珠子。

    也没什么大碍的。

    然而姬谨行说的这调换珠子一事,那可就是不得了的大事了!

    要知道,忠勇王妃搞得那个拍卖,那是皇上信任她,给她们王府体面,才能开的起来的。

    这下倒好,竟然爆出了忠勇王妃私底下中饱私囊,将真的南海天珠调换成假珠子的丑闻?!

    姬谨行虽然没这么说,可话里头的意思就是这个啊!

    皇后也蹙了蹙眉头。

    她早就觉得此事没这么简单了。

    然而倒是没想到,这忠勇王府竟然是这么大胆的吗?

    皇后皱着眉头望向忠勇王妃:“王妃,你怎么说?”

    忠勇王妃顾不得体面了,噗通一下就跪下了。

    她急哭了,脸色煞白,不住的磕头道:“娘娘明鉴啊,这种胆大包天的事,臣妾怎么敢做!……要臣妾说,这定然是十一王爷为给那方菡娘出头,故意往我们忠勇王府身上栽赃的罪名啊!”

    她又朝着姬谨行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哭得不顾颜面,十分凄惨:“王爷,我素知你不喜小女,然而小女对你痴心一片,还特特在外头找了商人花了巨款买下一颗南海天珠……你不能心里头有了别人,为了讨好别的姑娘,就将小女的一片痴心踩在脚底下啊!”

    忠勇王妃哭得凄惨极了,让不少人都愣了愣。

    难道,忠勇王妃说的是真的?

    姬谨行跟方菡娘有了私情,为了给忠勇王府一点好看,故意这般说的?

    姬谨行冷冷的睨了忠勇王妃一眼。

    福安郡主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

    她本是从心口冷到脚底呆若木鸡,眼下见她娘一直在凄凄的哭着,终于一个激灵回过了神。

    福安郡主大半是委屈伤心绝望,小半是作息,她哭着跪下去,想去抱姬谨行的大腿:“谨哥哥,我们打小一块长大,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你也应对我有几分兄妹之情吧?!怎么忍心为了旁的女人,就将我们母女往绝路上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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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一章 珠冠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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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终于将眼神放到了福安郡主身上。

    若是在以前,福安郡主别提会多开心了。

    然而现在,姬谨行终于如了福安郡主的愿,眼里头看到了她。

    她却宁愿这一幕只是她的错觉!

    姬谨行的眼神,冰凉如水,看着她,像是个看陌生人一般,毫无温度。

    福安郡主一下子就僵住了,手僵在半空中,没有碰到姬谨行的大腿。

    姬谨行声音平平静静的,不带一丝温度,在那儿问福安郡主:“郡主觉得,你做的什么哪件事,能让本王有一丝兄妹之情?”

    福安郡主如遭重击。

    姬谨行语气里没有嫌弃,没有厌恶,只是一如往常的冷静淡漠。

    然而福安郡主此时此刻却宁愿姬谨行眼里流露出厌恶的神色,也好过眼下这般……这般视她作陌生人一样的漠然!

    福安郡主喉头里的腥意只觉得更浓了。

    忠勇王妃见女儿面如白纸,惨无人色,心里有多心疼自己女儿受的这番罪,就有多恨姬谨行跟方菡娘了。

    真是好一对奸夫*!

    忠勇王妃在心里头骂着,面上却依旧是一脸悲色:“皇后娘娘明鉴啊,眼下这分明是十一王爷为了维护她人狠心将臣妇母女俩拉入浑水里头!……王爷说那方菡娘自从忠勇王府出来,珠子就变成了假的,可有任何证据?无凭无据的,就这般空口污蔑人,这个帽子扣得太重,恕臣妇不能苟同!”

    说着,就一副要撞柱以明智的模样。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忠勇王妃“想”撞柱自尽,哪里容易,还没等忠勇王妃冲到柱子那儿去,就有个身强力壮的嬷嬷眼明手快的挡住了忠勇王妃,旁边还有两个嬷嬷在那儿拉着忠勇王妃:“王妃,这大好的日子,可不能做这等傻事啊!”

    在场的女眷们都惊呆了,七嘴八舌的说着,有的觉得忠勇王妃都要被逼到自尽了,可见是十一王爷说了假话;紧接着就有一心爱慕十一王爷的小姑娘不服气的开了口,就那等慢吞吞的撞柱,也撞不死人啊,再说了,焉知这不是畏罪自尽呢?!

    一时间,厅里头乱哄哄的。

    突得,外头有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呦,这里这么热闹啊。”

    一个笑面佛似的公公,挥着拂尘,旁边跟着两个小太监,从外头走了进来。

    虽然来的只是一个公公,但旁人哪里敢怠慢这位。

    须知,这位可不是寻常人,乃是御前最得脸的大太监徐公公。

    徐公公笑眯眯的,先给皇后行了礼,又给在场的诸位大小主子一一见了礼。

    皇后也是知道徐公公在皇帝跟前是得意人,笑道:“徐大监过来可是有事?”

    徐公公半躬着腰,对皇后恭恭敬敬的,回道:“回娘娘的话,是皇上那边听说这边出了点事,打发奴才来问问这边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面有为难之色:“这事本是小姑娘之间的口角,竟是闹到皇上那儿去了!”

    说话间,脸上也带出了几分薄怒,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望了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一眼。

    忠勇王妃心里头一咯噔,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些年,因着她先夫是为国捐躯,皇上向来很给她们忠勇王府这孤女寡母几分颜面,这不,之前那事闹得那么大,皇上气头上都把福安禁了足,这不还不是没多久就又放出来了?

    这般一想,忠勇王妃心里头总算是安了几分心。

    只要她们咬定了不松口,不承认那假珠子是从她们忠勇王府出去的,又能如何?

    他们又没有证据,皇上还能因着这没有证据的事,就责罚她们忠勇王府不成!

    忠勇王妃下了决心,从一左一右拉着她的两个嬷嬷手里挣出来,直奔徐公公那儿去,哭诉:“徐大监,还麻烦你去回皇上一句,十一王爷要逼死臣妇了!臣妇恨不得撞柱明志!”

    这话把徐公公都给唬了一跳。

    皇后差点把扶手给掰断。

    这忠勇王妃,还会恶人先告状了!

    “这大过年的,王妃这是怎么了?”徐公公回过神来,笑着安慰道,“其间定有什么误会,十一王爷向来最是妥帖人,怎么会把王妃给逼死呢?”

    忠勇王妃哭哭啼啼的把事情给徐公公说了一通,最后哭着总结道:“这没有证据,口说无凭的事,王爷非得把这罪名往我们忠勇王府头上安,这不就是欺负我们孤女寡母的没人倚靠吗?我同福安还不如直接随了先夫去,也好过在这儿受人欺负!”

    徐公公听得头都大了,这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忠勇王妃可玩得真溜!

    徐公公只得求救的看向姬谨行,心里头倒是不住的在那埋怨忠勇王妃。

    好歹还是个超一品诰命呢!这等撒泼手段,使在皇宫里头,也不怕惊扰了贵人!

    “王爷,这无凭无据的事,确实不太好办,您看?……”

    意思是让姬谨行拿个主意。

    姬谨行冷眼看着忠勇王妃在那儿撒泼,平静道:“谁说无凭无据?”

    这简简单单轻飘飘的六个字,几乎像是五雷轰顶般,砸到了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头上。

    福安郡主面无人色,紧紧闭着嘴,不敢说话。

    她怕一开口,便是一口鲜血吐出来。

    忠勇王妃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飞快的把事情捋了一通。

    对,什么证据,不存在的。

    经手的那个丫鬟,她早就立马处理掉了,都没留过夜。

    眼下确切知道她们如何调包的人,也就只有她跟自己女儿了。

    这样一想,忠勇王妃倒是有了几分理直气壮。

    她拿着帕子抹了抹泪:“倒是请王爷拿出证据啊!”

    姬谨行冷冷的笑了一声。

    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一直在着迷的看着自己心上人为自己出头的方菡娘心里头也是有些纳闷,难道她家王爷真查到了什么东西?

    姬谨行给了方菡娘一个“放心”的眼神,然后喊了青禾。

    青禾从人群中越众而出,向着皇后行了礼。

    姬谨行又要了一盆温水。

    皇后点头允了。

    在宫女去端水的时候,姬谨行看向福安郡主,伸出了手:“珠冠。”

    福安郡主强咽下喉头的腥甜,有些狼狈的站直了身子:“不!”

    姬谨行看了青禾一眼,青禾上前一步,笑道:“郡主,这您就奇怪了,方才您追着方姑娘说人家头上那颗南海天珠是假的时,可没给人家拒绝的余地啊;怎么到您了,您就这般不配合了呢?”

    福安郡主咬着牙,后退几步:“本郡主乃是一朝郡主,怎能当众脱去珠冠!”

    最上首的皇后都面露出不悦的神色:“福安,话不是这样说。你们让十一拿出证据来,十一要拿证据了,你们又这般不配合。难道十一说的都是真的?……眼下可是你们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啊!”

    连皇后都不悦了,忠勇王妃连忙给女儿使眼色。

    不过一盆温水而已。

    这珠子之前她们也曾经放温水里头清洗过,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福安郡主自然也是知道这事,只是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见忠勇王妃不停的给自己使眼色,福安郡主一咬牙,直接从头上摘下了珠冠,随手一扔:“拿去!”

    她头发散落下来,再加上惨淡的脸色,愤恨的通红的双眼,看上去竟是颇为可怕。

    青禾武功高强,尽管福安郡主这般不配合,随手一扔,他不过身形一闪,那珠冠便到了他手里。

    他抬手高高的举起那珠冠,将珠冠展示在众人眼下,示意他并没有对珠冠做什么手脚。

    这时候,宫女也将温水端过来了。

    一盆温水,静置在大厅中央,吸引了花厅里头所有人的注意。

    连皇后都生出了几分好奇之心:“十一,你打算做什么?”

    姬谨行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领会,上前将珠冠置于温水之中。

    珠冠并没有什么变化。

    福安郡主按捺不住狂笑起来:“谨哥哥,你说的证据呢?!这跟之前根本没什么两样!这算什么证据!”

    她话音里头不复往日的浓情蜜意,剩下了浓浓的恨意。

    因爱生恨,很简单。

    姬谨行并不理会福安郡主,而是看着皇后,平静道:“母后,儿臣因着很是佩服慈善拍卖这件事,所以在将南海天珠送去忠勇王府之前,用特殊的药剂在上头刻了四个字‘愿君安好’。希望拍下这颗南海天珠的善心人,能一声平安顺遂。”

    忠勇王妃呆愣原地,特殊药剂?

    她强笑道:“十一王爷真是说笑……这上头哪有字?”

    心里头却仍有一丝侥幸。

    之前她们也曾用温水清洗过那颗南海天珠,大概是将那特殊药剂洗去了。

    皇后也有些迟疑道:“十一,你说的四个字,眼下本宫并未看见。”

    “母后稍等。”姬谨行并不理会跳梁小丑般的忠勇王妃,朝着青禾轻轻点了点头。

    青禾领命上前,从怀里头掏出一个瓶身洁白如玉的小药瓶。

    他单指褪去瓶盖,向那盆温水里撒了些粉末。

    不多时,水竟然变成了淡淡的红色。

    这一变化,惊得不少人都呼出了声。

    姬谨行恍若未闻,从水里头将那珠冠取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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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二章 大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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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冠之上那颗洁白莹润的珠子上,显出了四个淡红色的大字。

    “愿君安好。”

    这四个字,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诡异的沉默了。

    这四个字,像重重的巴掌,狠狠的打在了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的脸上。

    事情闹到今天,所有人都已是清清楚楚了。

    忠勇王府的这一对母女胆大包天,将十一王爷姬谨行送去慈善拍卖的南海天珠偷龙转凤换成了假珠子,竟然还有脸在这种万众瞩目的场合里得意洋洋的带出来,甚至最骇人听闻的是,她们竟然还敢反咬一口,污蔑苦主沽名钓誉,将真珠子卖了,戴了假珠子来蒙混人!

    真是,从未见过这般无耻的人!

    忠勇王妃脸上**辣的,呼吸都有些困难了。

    她心里头万念俱灰,只有两个大字:

    完了!

    皇后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忠勇王妃,眼中是浅显易懂的失望,她缓缓道:“王妃,你怎么这般糊涂!……”

    忠勇王妃双腿一软便跪了下去。

    在这样铁证面前,她是再也没办法狡辩了。

    福安郡主脸色红得异常,她紧紧的闭着嘴,听着周围四起的闲言闲语:

    “真是惊了,忠勇王府竟然这般,这般厚颜无耻……”

    “头一次见当贼的掉头捉苦主的……”

    “厉害了,虽然福安郡主平时嚣张了些,但京里头纨绔不都那样嘛……谁曾想,她竟然做出这般下作的事……”

    福安郡主再也忍耐不住喉头的腥甜,一口鲜血喷洒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衫,人像断了线的纸鸢倒了下去。

    忠勇王妃脸色煞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喊些什么,然而她却双眼一翻,也晕了过去。

    涉事的母女俩都出了事故,场面一片混乱,好在这是在宫里头,喊御医也方便。

    虽说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可恶的很,但皇后还是板着脸,命人将这对母女俩都抬进了屋里,找了御医诊治。

    徐公公看了一场好戏,甩了甩拂尘,同皇后道:“娘娘,这边的事情,奴才得跟皇上一一回禀……”

    皇后沉重的点了点头。

    她看着四下里还在小声议论的女眷们,一脸沉痛:“这慈善拍卖,本是太子妃为灾民着相,而举行的一场善事。而后忠勇王妃主动提出要操办,皇上念先忠勇王为国捐躯可歌可泣,不愿薄待了先忠勇王的遗孀跟女儿,便应了忠勇王妃的这请求……哪曾想,忠勇王妃竟伙同福安郡主干出这等让人齿冷不屑的事来!”

    女眷们纷纷点头。

    往轻里说,这是忠勇王府的一对母女俩眼皮子浅,昧下了看中的好东西;往深里头说,这举办慈善拍卖,皇上跟各位王爷都送来了东西,这慈善拍卖其实就是为国为民的公事了。这忠勇王府的一对母女,这就是借着公事之便,中饱私囊,昧下了整整十万两白银的东西,跟贪污又有什么区别?!

    要知道,在大荣朝,贪污十万两,够判个主犯斩立决,从犯全家流放了。

    也有不少人在心里头嘀咕,这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晕的也太是时候了,这一晕倒是正好免去了面对这种千夫所指的境地了。

    徐公公也是很沉痛的点了点头:“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辜负了圣上的信任啊!”

    徐公公很快领着人回去了。

    忠勇王妃这事算是个小插曲,宴席不可能因着这两个人就中断,很快就有宫女过来清理了场地。

    皇后看着宫女手里头拿着的那顶珠冠,洁白莹润的珠子上,“愿君安好”四个大字还清晰可见。

    皇后微微沉吟了一下:“这珠子乃是方姑娘十万两拍得的,被忠勇王府昧下,如今倒是得以昭彰,这珠子也算是物归原主了。”皇后示意宫女将珠冠递给方菡娘。

    姬谨行却从中拦住了。

    皇后微微扬眉,似是在问姬谨行作甚。

    姬谨行一言不发,手上微微发了巧劲,举重若轻的将那颗南海天珠从那顶繁复华丽的珠冠上取了下来。

    “这等俗物,实在配不上。”

    姬谨行没有明说,到底是珠冠配不上南海天珠,还是配不上方菡娘。

    然后,姬谨行随手便将那顶用足了赤金打造的珠冠给扔了。

    他亲手将那颗南海天珠递到了方菡娘手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倒也不能算是私相授受。

    然而,方菡娘看着对面姬谨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脸情不自禁微微红了红。

    他那眼神,分明就是在揶揄这个光明正大的私相授受吧?!

    皇后笑道:“这也算是一场佳话了。方姑娘花十万两白银为灾区百姓捐款,总不能让这等好姑娘受了委屈。”

    这话,皇后也说得算是意味深长了。

    到底是南海天珠不让方菡娘委屈呢,还是姬谨行不让方菡娘委屈呢?

    不过,在场的那些心慕姬谨行的小姑娘们,自然是相信皇后娘娘说得是那颗南海天珠。

    待宴席结束了,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那边的消息没有传来。

    然而,皇上那边却是来了旨意。

    圣旨中写道,因着福安郡主身体有碍,特许福安郡主由忠勇王妃陪同,去江南某个小城镇疗养,待痊愈后再归京。

    表面上这道圣旨充满了对忠勇王府的恩宠。

    要知道,忠勇王府的那对母女俩,闹出这么大的事,圣上竟然没有将她们俩问罪,甚至还特特下旨让她们俩去江南小镇疗养!

    这是何等的礼遇!

    毕竟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晕倒,一个吐血,这是大家都见到的。

    皇上让福安郡主去江南疗养,也自然是为了福安郡主的身体。

    因着福安郡主年龄尚小,由忠勇王妃陪同前去,自然也是个极为妥帖的法子。

    然而,方菡娘却是从姬谨行那儿听了些内情。

    “待痊愈后归京”?

    那要看看上头愿不愿意让福安郡主“痊愈”了。

    方菡娘得知这事之后,双眼亮晶晶的看了姬谨行半晌。

    她觉得,这事肯定是姬谨行插手了。

    她一直想让福安郡主远离她们的生活。

    但在这种皇权社会,对方是郡主,且,这个郡主还不是一般的郡主,这是她为国捐躯的父亲换来的爵位。

    如今这样明面上说是去“江南疗养”,其实就等于是逐出京城了。

    方菡娘满意的很。

    尤其是私底下,皇上皇后那边又赏下来不少东西,说是给方菡娘“压惊”。

    方菡娘差点被这等举动给惊着了。

    这件事就算是这样过去了。

    待到后头大朝会,还有件更为惊喜的事等着方菡娘。

    这次大朝会,雪灾赈灾的事,各地都反应了成果上来。

    皇上在上头的龙椅里,听着各地的灾情,脸色一直紧绷绷的,并不算多好看。

    户部侍郎瞅着皇上的脸色,不着痕迹的看了姬谨行一眼。

    姬谨行仿佛没看见,却是几不可见的微微点了点头。

    户部侍郎仿佛吃了个定心丸,大步迈出,喊道:“启禀圣上,臣有事请奏。”

    皇上听了那么多灾情,心里头正是烦躁的时候,见户部侍郎出来,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户部侍郎却是不管不顾的一心想要上奏般,待到上头皇上开了口,他便带着笑意道:“回皇上的话,这是一件大好事。”

    底下的官员们都在那想,户部侍郎莫不是冻坏了脑子吧?

    这雪灾冻死了数万百姓呢,你这跑出来说有件大好事启奏,这不是直戳皇上的心窝子吗?

    平日里同户部侍郎有些仇怨的官员,就在心里头暗搓搓的算计,一会儿是不是要好好的落井下石一番?

    户部侍郎并不理会那些人的眼光,他一脸喜色,大声道:“回禀皇上,去年年末大雪致灾,不少地方的百姓们都居无定所,食不果腹……”

    众人听着户部侍郎上奏的内容,心里头都是一个念头。

    这个户部侍郎果然是疯了。

    一边上奏着这种内容,前头还在那说是大喜事……

    这是等着被罢官呢?

    户部侍郎的对头更是高兴了,已经纷纷开始打起了腹稿,等着一会儿皇帝雷霆震怒之后,就马上踩上一脚,势必要将这户部侍郎打击的不能翻身。

    果然,皇上脸上就有了几分薄怒。

    他重重的拍了下龙椅把手:“这就是爱卿说的大好事?”

    户部侍郎低下头,拱手道:“皇上,请听微臣说完……据微臣所知,此等大雪灾,乃百年难遇,民间不少奸商纷纷坐地起价,粮油柴米,价钱纷纷比往年翻了数倍之高,有些地方最为夸张,竟然翻了足足十三倍!”

    疯了疯了,果然是疯了!

    不少人心里头都在那喊。

    皇帝不爱听什么你就说什么是吧!

    眼看皇帝脸上乌云一片,马上就要发怒了,户部侍郎话音一转,大声道:“然而就在这样的境地下,微臣偶然得闻,竟然有一伙人,在无偿的给京城周边百姓施衣赠粮!那棉衣微臣见过,布料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却是最保暖的;那粮食,也是实打实的抵饿的,不掺一点假!因着这伙人的乐善好施,大约有数万百姓,得以在这个寒冬活下去,以待春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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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三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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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3章

    这户部侍郎说话先抑后扬的,虽说有些小小的心机,但在数万百姓得以活命的大好消息之下,这点小小的心机也无伤大雅了。

    皇上本来都有些乌云压顶了,谁知道一下子峰回路转,这么一个好消息砸到了脸上。

    皇帝龙颜大悦:“好!”

    上头发了话,下头自然一群在那附和的,一些文臣恨不得就这个乐善好施的行为编出几首诗来歌颂。

    姬谨行身为领着差事可以听政的皇子,垂着眼站在殿前,听着周围一群人在那儿歌功颂德他心上的那个小姑娘以及小姑娘的家人,终于忍不住,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一纵即逝。

    姬谨行:我就静静的听你们吹。

    早已熟知内情的太子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姬谨行,正好见着弟弟脸上那稍纵即逝的笑意,先是一怔,继而也是挺高兴。

    他家这个小十一打小就跟常人不太一样,一副没什么感情的冷漠模样。他曾经跟太子妃忧心忡忡,总担心他们这十一弟一直这样冷漠冷清下去,最后落得个孤独终老的下场。

    好在总算有个小姑娘横空出世,拯救了他十一弟的冷情。

    对于方菡娘,太子心情是有点复杂的。

    这么好看的一个小姑娘,就这么“慧眼识珠”的看上了他们家十一。

    太子颇有种……自己养的猪终于会拱别人家白菜的感慨。

    基于这个思想,太子对方菡娘一方面很欣赏,一方面有觉得有些微妙的对不住人家小姑娘……

    这个说话有点意思的户部侍郎,太子是有些印象的。

    他隐约记得,他的十一弟,似乎曾在某件事上帮过那户部侍郎一点小忙。

    太子听了旁边的人夸了好一通那伙乐善好施的人,听得他都有些牙酸。

    已经知道那伙人真面目的太子难得的主动在朝堂上表了态,他上奏道:“启奏父皇,儿臣认为,救万民于冰寒,乃是大功德,大善事,当赏,大赏!”

    皇帝正龙颜大悦着,听太子这般说时,不由得笑着问道:“太子说说看,朕该如何赏。”

    太子一句“就把她赏给十一弟做王妃”,差点在嗓子里直接说出来。

    好在太子还是很理智的,他克制了一下,知道不能这样直接,他含蓄道:“父皇乃万民之主,父皇说该如何赏,就如何赏。”

    皇帝听了太子的话又好气又好笑。

    呦,前头刚说人家救了万民于冰寒,后头就夸他老子一句“万民之主”,意思倒是挺明白:人家救了你的子民,你总不能小气吧!

    其实方菡娘那边施衣施粮的事,年前他就听底下探子报过了,但是当时倒是没想到这小姑娘竟然搞得这么大,竟然福佑了数万百姓!

    皇帝越想越觉得心里舒坦。

    方菡娘生得那般美,最初皇帝还有点担心他那小儿子是看上了人家的皮囊,才这般坚定不移的要娶那方菡娘。

    自古红颜多祸水,这个小儿子长到这么大,有多不容易他是知道的,他是挺不愿意清冷的小儿子终于开次窍,就遇上那种仗着自己长得美,行事飞扬跋扈的那种。

    皇帝觉得这样简直太糟心了。

    好在,这个方菡娘是经得住他调查的。

    早在姬谨行闯入御书房,同他说非方菡娘不娶的时候,他就暗暗派了一队人马出去,把方菡娘的祖宗十八代都调查了个底朝天。

    虽说家里头的老老小小有些不太省事的,但总体来说,算得上是家世清白,家里头没有说是有那种图谋不轨的。最好的是,那些不省事的,方菡娘完全能凭一己之力镇得住。

    从方菡娘跟那一家子斗智斗勇这些年,还护得一对弟妹好好长大的事上就能看出,这个小姑娘不是一个徒有其表的花瓶,是个有手段的。

    有手段的才好啊,他这小儿子,既不能娶个飞扬跋扈整天惹是生非的女人回来,也不能娶个面团似的菩萨人回来。

    还是这种又美又有手段心地还挺善良的姑娘,是个良配。

    唯一的问题就是,出身实在低了些。

    皇帝看了一眼还在下头各种夸的大臣们,有些糟心。

    你们夸了这么半天,倒是点出人名啊!非得让朕说出来吗!

    不过听说数万百姓免于冻死的皇帝今天心情很好,倒是没有因为这个生气。他看着下头的户部侍郎,笑道:“爱卿上奏了这么一桩大好事,倒是说说看,行此大功德的人,是哪一家的啊?”

    这时候,朝堂上那些大臣的耳朵都纷纷竖了起来。

    其实这些日子,他们各家,多多少少的,都有在路口设置粥棚,他们最初还觉得自个儿挺好的。不过跟人家这一下子庇佑了数万百姓的善举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当然,这庇佑数万百姓的善举听上去特别让人羡慕嫉妒,但是你也得有办那个事的魄力,还得有办那个事的银钱啊……

    所以打皇帝开口之后,他们就努力静下来去听户部侍郎上奏,看看到底是哪家这么大手笔。

    最重要的是,这个大手笔上达了天听,还正好在这么一个节骨眼上,这家人,这是要发达了啊!

    户部侍郎一脸的与有荣焉:“……回禀皇上,经过微臣查探,这一伙为灾区百姓施了数万件棉衣,数十万斤粮食的人,乃是平国公府后宅的女眷们自发而行!”

    这话一出,朝堂上震惊一片,纷纷向某处看去。

    平国公府的男人们很低调很平静的站在人群里,接受众人眼光的洗礼。

    “哎呀,竟然是平国公府的女眷们!实在是大善!诸位阮大人,请受在下一拜!”

    “想到之前京城里竟然还有人往贵府女眷身上泼脏水,下官实在义愤填膺!”

    朝堂上一时间议论纷纷的很。

    自然,有褒奖的,就有质疑的。

    “莫不是沽名钓誉吧……”有人就这般嘀咕。

    有人开了口,后头就也有人在那附和:“数万件棉衣,数十万斤粮食,这可不是小数目。怕是年前好长一段时间就在备着了。然而平国公府却从未有半分消息流出,还施惠万民,这其中的居心怕是不良啊……”

    那户部侍郎听了,反而有些着急上火,直接点了那人的名:“周大人你这怎么说话呢。不怕跟各位大人说,京城附近村落有人施衣施粮的消息下官早就知道了,但查探了好久,一直查不到到底是谁所为,做了这么一桩大功德,竟然一直隐姓埋名,丝毫不居功,不以此博取人们的好感,下官就对这伙人的操行品德十分佩服!”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话,见不少人都在用心的听他讲着,户部侍郎心里头一股使命感油然而生。

    平国公府的女眷们个个都是善心的女菩萨,之前却遭遇了那般的污水污蔑,他有责任有义务为这些善良的女菩萨们正名!

    户部侍郎顿了顿,用更清朗的声音大声道:“于是下官就千方百计各种盘查,谁知道,问了许多灾民,灾民们都纷纷说那些来施衣施粮的小姐并一个小公子,从来不肯透露半分身份的讯息。下官最初也以为是那伙人为了博取百姓间的美名,可这样一想,不对劲啊,若是博取美名的话,那怎么不肯让旁人知道她们是平国公府的?……要知道,下官调查了大量灾民,竟无一不知她们的真实身份!都纷纷称其为小仙女,小仙童!”

    这下反对的声音倒是小了些,还是有人不服气,嘀咕道:“那你怎么就知道对方是平国公府的人了?还不是对方卖了个破绽。”

    户部侍郎一听,竟然还有人在质疑,火气就上来了,点名骂道:“李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没有调查过,就没有发言权!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故意卖破绽这一说,也太侮辱平国公府诸位女眷们的高风亮节了!”

    户部侍郎一副气呼呼的模样,被他点名骂的那个“李大人”反而更是梗了脖子:“那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知道对方是平国公府的啊!”

    户部侍郎丝毫不惧,大声道:“那是因为下官偶然在路上碰见了施粮施衣的车队,一直在后头悄悄跟踪他们,见他们进了平国公府才知道,竟然是平国公府的人!第二日,下官更是找了个理由,拦了车盘查,亲眼看见里头出来了三个小姑娘并一位小公子,正是平国公府的几位家眷!”

    户部侍郎说到这儿,向平国公几人站的地方行了一礼,颇有些愧疚道:“下官为了查清真相,一时间冒犯大人们的家眷了,待下朝后,定然携礼上门道歉!”

    平国公拱了拱手,脸上一脸平静:“大人客气了。施衣施粮的事,乃是老夫的两个外甥女倒弄出来的。因着外甥女上京时,见到灾民遍野,生了恻隐之心,同她大姐一商量,两人便拿出了自己的嫁妆钱,来置办棉衣粮食等物。”

    不少人放在还在那猜测,这数万件棉衣,须知是灾年时的价格,比往常翻了几倍乃至数十倍不止,这数十万斤粮食,自然也是个天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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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四章 补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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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不了解内情的大臣,在听了户部侍郎的话,最初还以为,这平国公府为了给后宅的几个女眷增加声望,拿出这么一大笔银钱来,实在是家底丰厚的有些让人咂舌。

    然而,一听平国公的话,这却是他们家那两个外甥女自己掏的嫁妆钱,实在是,实在是有些令人好奇——

    这平国公的两个外甥女,到底是何方神圣?

    要知道在灾年,能购得这么大一笔数量的棉衣粮食,这不仅仅是财力雄厚了,没有一定的关系,那更是没办法办到的。

    不少官员都纷纷以目斜视平国公。

    更有几个平日里素来跟平国公不对付的文臣直接把这疑问问出了口:“平国公,听闻您的三个外甥外甥女,乃是流落在民间,去岁刚从乡下找回来的,两个外甥女都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一名外甥更是还未满十岁,下官说的可对?”

    平国公素来在朝中板直公正,平日里威严甚浓,眼神淡淡的扫过去,那开口的官员腿就有些微微的抖了。

    平国公没把对方放在眼里,嘴角撇了撇,淡淡道:“孙大人倒是对老夫家中之事知之甚详。”

    姓孙的官员腿有些抖,嘴唇微微翕动了下,没说出口。

    旁边一名官员笑呵呵道:“平国公明鉴,倒也不是下官窥探平国公府内宅一事,实在是前些日子京中流言飞起,下官有所耳闻罢了。须知,那些流言,着实难听的很……”

    说到流言一事,平国公脸色沉了沉。

    那些漫天飞的流言,平国公知道,这是有人在后头推了把手的缘故。

    说起来,幕后那人也着实是卑鄙下作,竟然拿着后宅里头无辜的女眷作筏子泼污水,坏人声名。

    当然,幕后的人下作,这些听信流言传播流言的人,也好不了哪里去,人云亦云,没有半点自己的思想。

    平国公努力平息了下心中的怒火,正想开口说话,就听到旁边一个清冷的声音道:“赵大人的眼界就止于这些流言蜚语吗?既然知道是流言蜚语,竟然还拿到大殿朝会上来讲,实在无知愚昧的很!”

    赵姓官员正想怒目而视,看是谁这般大胆,竟然敢这么不客气的斥责他!

    结果他眼神刚转过去,就看见向来不怎么在朝会上开口的十一王爷姬谨行一双清冷的眸子正在漠然的看着他。

    显然,方才说话的就是这位谨王殿下了。

    这下,赵姓官员腿也软了。

    然而他想想他那后台,隐隐又找回了几分信心。

    他微微挺直了腰板,看向姬谨行:“谨王殿下此言差矣,在下乃言官,自然要仗义执言……”

    姬谨行嗤笑一声。

    他向来冷情,对待这种朝中事也向来不怎么理会。往日里大朝会群臣辩论的再热烈,这位王爷也总是漠然的站在那儿,仿佛一切事情都与他无关。

    眼下这声嗤笑简直是在打赵姓官员的脸。

    赵姓官员涨红了脸。

    赵姓官员身后是谁,姬谨行心里头清楚的很。他冷冷的看了赵姓官员一眼,眼下虽说还不到收拾他们那一伙人的时候,但总账不算,一点利息还是可以先取来的。

    “父皇,”姬谨行神色冷冷的,“赵大人在朝为官,本该一心为国为民,然而施粮施衣一事他不闻不问,反而抓着一些中伤旁人名誉的流言蜚语不放,单单拿出来说,此人居心不良,甚是险恶。”

    赵姓官员听了差点吐血。

    这不是还在畅所欲言的辩论阶段吗?怎么就直接上书皇帝了?

    更让赵姓官员绝望的是,姬谨行这话一落,几名太子派系的官员就一个接一个的站了出来,纷纷应和。

    皇帝见状,微微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谨王所言甚是。赵全有。”

    他点了赵姓官员的名。

    赵姓官员颤巍巍的出列:“臣在。”

    皇帝脸色没有丝毫波动的当朝下了一道旨意。

    大意就是说,这个姓赵的德行有亏,不配为官,责令停职回家反省。

    赵全有一脸绝望的跪在殿下,他本来还想叫冤,然而他背后那人却暗中给了他一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赵全有只得忍耐着接了旨。

    平国公心中冷冷一笑。

    这赵全有,之前他曾经查过,曾经收过不少官员的贿赂,对京郊附近的灾情知情不报,眼下还不到算总账的时候,若是把他的罪名罗列出来,只会打草惊蛇,现在正好皇上以这个德行有亏的由头把他停了职,也算是善恶有报了。

    出了赵全有这事,旁人倒是也不敢再把京中流言拿出来说事了。

    谁都知道,这赵全有是运气不好,正好撞了上去。皇上正因为人家小姑娘拿出嫁妆钱救了数万百姓心里头高兴呢,你非得跳出来说前些日子人家小姑娘的那些流言蜚语,这不是找事吗?

    皇上能高兴吗?

    这不,停职回家反省了吧?

    平国公出列,一脸隐忍,上奏道:“启奏陛下,京中前些日子是有不少针对微臣家人的流言蜚语,俱是有人在后故意挑拨。微臣本想追究,但微臣的外甥女说,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嘴长在旁人身上,他们说什么我们也没办法管,只能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皇上点了点头,心里头对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的方菡娘更是高看了一眼,不由自主的又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姬谨行。

    心里头想,这个小儿子,平时上朝跟锯嘴葫芦似的,一言不发,眼下有人当朝说他心上人坏话了,倒是按捺不住了,真是有了媳妇忘了爹。

    皇帝心里头不由得就有些酸溜溜的。

    方才那开口的孙姓官员道:“平国公这外甥女甚是有见地。平国公也勿恼,下官并非有恶意,只是甚是好奇,平国公的三个外甥都是乡下找回的遗珠,从哪里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施衣施粮?”

    旁边一个官员就道:“人家哪里来得钱,还需要同你禀报吗?殊不知,平国公的那位侄女,向来就是个心肠善良的,年前刚以十万两的高价,拍得了一颗南海天珠,算是又向灾区百姓捐了十万两白银!比你这只会嘴上质疑,一点行动都没有的人要好多了!”

    孙姓官员涨红了脸:“你怎知道我没做!我……”

    “启奏陛下,”平国公不耐烦听他们这些文官斗嘴,还把他的宝贝外甥女拿在嘴上说事,他直接以上奏的名义打断了他们的争吵,“微臣的几名外甥,虽然打小生活在乡下,家中情况却是艰苦,但微臣的大外甥女,却是个天资聪慧的。她从贵人处得了个古方,制成的皂角不仅香气扑鼻,而起效果奇佳。就是靠这花皂,微臣的外甥女攒下了一笔银钱。”

    说起花皂,朝中有些大臣还有些懵,不过一点皂角而已,能挣这么多钱?

    但一些经常听家里头女眷们唠叨的大臣立马一个激灵想起了一桩事,这些年他们家那些女眷,很大一笔支出都在买一种叫“菡芝花皂”的皂角上头。

    菡芝花皂出新品了,买!

    菡芝花皂出限定礼盒了,买!

    菡芝花皂优惠大酬宾了,买买买!

    之前他们还都有过小抱怨,一年到头这些女眷们,要往菡芝花皂上扔多少银子啊。

    所以,当平国公一说到花皂挣钱的时候,他们下意识的就想到了这菡芝花皂。

    有些熟知内情的人再一联想,平国公那大外甥女似乎叫方菡娘,小外甥女似乎叫方芝娘……

    菡芝花皂……可不就是这两个小姑娘的产业吗?

    平国公知道,菡芝花皂幕后老板是方菡娘的事,日后随着方菡娘身份的越来越高,那是肯定兜不住的。还不如趁现在这个节骨眼,将这事提出来,一来是解决了那些大臣银子哪里来的质疑,二来算是把这产业给过了明路。

    眼下方菡娘的靠山就是平国公府,他们完全可以镇得住菡芝花皂的场子。

    平国公瞅着一些大臣们恍然大悟的表情,继续道:“这次百年难遇的雪灾,百姓们受了大罪,微臣的小外甥女来京时,看到那些惨景,便心怀恻隐,同她大姐商量,将她们这些年攒下的银钱全都拿了出来,一是买了棉花,防寒的粗布,找了一家布庄的绣娘来做棉衣,这样能比买成品棉衣省下不少银钱;二来是购置了一大批粮食,分发棉衣的时候,自然也是将这批粮食分发下去了;三来,便是前些日子,在忠勇王府的慈善拍卖上十万两拍得的那一颗南海天珠了……”

    说到南海天珠,平国公欲言又止。

    皇帝自然是想起了忠勇王府整出的那一通“偷龙换凤”,心里头不由得觉得方菡娘在这件事上确实是受了委屈的。

    若不是他那小儿子在珠子上写了字,怕是还不能还方菡娘的清白了。

    人家一个尚未出阁的小姑娘,有魄力拿出十万两来捐款,却被一些居心不轨的人换成了假的,甚至还反咬一口,若是后头还因着这事坏了名声,那得有多寒人心!

    再加上人家小姑娘还一直在默默施衣施粮,不求名声的高洁行为,皇帝觉得,是时候补偿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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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五章 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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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5章

    圣旨到平国公府的时候,方菡娘正在平国公老夫人跟前剥福橘。

    细腻白嫩的纤长手指,灵活轻巧的剥去橘皮,又用轻巧的银签一一将橘瓣上的纹理给挑去,做完这一切,方菡娘这才把剥好的橘瓣放在了茶几上的小托盘里。

    “外祖母,”方菡娘笑吟吟的细声道,“这橘子性寒凉,不过个头不大,您吃这一个就行。”

    “这小丫头,管得还挺严。”平国公老夫人嘴上嗔怪着,实际心里头再是爱方菡娘不过,看那笑得合不拢的嘴角就知道了。

    偏生她心里爱得不行,嘴上还要再说几句:“这橘子以后让丫鬟们剥就行了,仔细你的手。”

    方菡娘乖乖的应了。

    方芝娘在一旁抿着嘴笑,乖乖巧巧的给平国公老夫人倒了杯老君眉。

    “哎呦,芝儿,我的心肝,小心烫。”平国公老夫人心疼道。

    方芝娘乖巧道:“外祖母,芝娘会小心的。”

    平国公老夫人觉得自打她这几个外孙外孙女来府里头以后,她这日子过得就跟蜜里头泡的似的。

    旁边的景文候老夫人羡慕的不行,一边啧啧的叹道一边直摇头:“咱们这些老家伙当年的那些个小姐妹,若是论起来,顶数阿韵你嫁的最好,上头没有婆婆磋磨,夫君敬爱,一家和睦的……家里头个个儿郎都是顶天立地的,这临到老了,又这般有子孙福,真是让人羡慕啊。”

    阿韵是平国公老夫人的闺名。

    她这等年龄,也就旧年时的寥寥几个小姐妹还会这般喊她的闺名了。

    景文候老夫人的感叹说得真心实意,平国公老夫人听着这话浑身都是舒坦。她同景文候老夫人是一辈子几十年的老姐妹了,未出阁时就经常在一块儿走动,出阁后虽说都要操持府中事务,来往少了些,但那经年的情谊都是在的。

    因着彼此都年纪大了,算起来也有两三年不见了,平国公老夫人是个念旧情的人,待景文候老夫人依旧是亲切非常。

    平国公老夫人见景文候老夫人夸了一番家里头的孩子,便也投桃报李,“嗨”了一声夸着景文候老夫人:“楚儿你也别光顾着羡慕我。谁不知道,咱们景文候家的老太太是满京城里都羡慕的有福气的。不说别的,单说你底下那个小孙子,今年十八了吧?他的文采我这老太婆在深宅里头都听别人念叨过。听说开了春就要下场了?说不得你家就要出个状元郎了。”

    景文候老夫人听平国公老夫人夸自己的小孙子,这正好是夸到了她的心坎上,眼睛一亮,脸上褶皱笑得越发挤到了一块去:“阿韵也觉得我家不成器的那个小孙子好?”

    平国公老夫人赶忙道:“可不是嘛。咱们勋贵人家的,哪有比你家小孙子读书更好的?别说京城了,整个大荣的勋贵人家里头都找不出一个来。”

    景文候老夫人笑得脸上像一朵菊花。

    她突得想起一件事,微微坐直了身子:“……听说你家菡娘前个儿在宫里头受了委屈?”

    说到这事,平国公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她唉了一声,叹道:“可不是嘛……”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方菡娘见外祖母脸上多是感伤,她上去轻轻的帮平国公老夫人揉着肩膀:“外祖母,我没事呢。”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那口气还没平下去呢,见外孙女这般乖巧,更是心疼,转过脸来不忘训了方菡娘一通:“一想起这事我心里头就扑通扑通直跳。好在谨王殿下早在珠子上刻了字证明了你的清白,若是没有这桩子事,你还不得让人诬告一通?……你这孩子,当时发现了珠子不对劲,就该提前告诉外祖母啊。这样藏着掖着,家里头也没人能帮衬你一下。好在这次没事,要是后头……”

    平国公老夫人说不下去了,她一想到那样的场景,心肝肺都在颤。

    方菡娘忙给妹妹方芝娘使了个眼色,姐妹俩一块儿上去,娇声喊着“外祖母”,这个给平国公老夫人揉肩,那个给平国公老夫人捶腿,态度殷切又小意,直把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疼得半个字都不忍再说她们了。

    本来么,在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这事她家乖外孙就是完全的受害者。

    都是那个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不好!

    景文候老夫人见了很是羡慕道:“哎呦,阿韵你看看你这福气,你这俩外孙女这么乖,就不要再怪孩子了。孩子也是不愿意让你担心嘛!……好在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都被圣上一旨罚出了京城,后头就没人再找你家菡娘麻烦了!”

    平国公老夫人听得这话正是,她不由得点了点头,念了句佛:“……我就盼着我这几个心肝外孙平平安安的呢。”

    景文候老夫人心里头一动,借机道:“阿韵,你是知道我的,这孙子辈里头,无论嫡庶,就得了一个孙女。孙女还早早的出嫁了……我这看着你这俩个外孙女承欢膝下,实在羡慕的很哪。”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虽然大了,思维不如年轻时那般灵敏,一听景文候老夫人话里头流露出的意思,微微一怔。她把景文候老夫人当自家姐妹,倒是也不避讳:“你的意思是?……”

    景文候老夫人看了方菡娘姐妹俩一眼。

    平国公老夫人倒是懂景文候老夫人的意思,这是想让姐妹俩回避。

    不过平国公老夫人对待这几个外孙堪称溺爱也不为过,她觉得两个外孙女都是如珠似玉的,日后嫁的人家定都不凡,眼下听听也不为过。

    于是,平国公老夫人笑道:“咱们多年的老姐妹了,你放心直说。我这两个外孙女都是再好不过的姑娘,不碍事的。”

    景文候老夫人便呵呵笑道:“我家那个小孙子你也是知道的,向来是个再文静本分不过的好孩子。我见着你家菡娘聪明伶俐,又很有一府主母之风,想替我那不成器的小孙子向你家菡娘下个聘。”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狠狠动了下。

    聘,说的就是正妻了。

    若是没有前头那个人,景文候老夫人的小孙子,在平国公老夫人这般为了外孙女挑剔的眼神里,也是顶好不过的人选了。

    家风清正,为人正派,景文候老夫人的儿媳景文候夫人是个再贤淑不过的好主母,平国公老夫人是知道的。景文候的长子娶了长媳五年未孕,景文候夫人不曾动过半分给儿子房里头添人的想法,待长媳一如既往的好。景文候世子夫人在外头无论何时提起她的婆婆,都是一脸感激动容。

    对待长媳尚且如此,对待小儿媳,那定然是更加宽容了。

    而景文候老夫人的小孙子,个人条件就更是让平国公老夫人心动了。

    长得好学问好不说,脾气也是一等一的好,待人彬彬有礼的,平国公老夫人之前见过景文候老夫人的小孙子一次,那次就对他印象颇为深刻。

    只是可惜了……

    平国公老夫人在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的宝贝外孙女心里头早就有人了啊。

    若不是她的菡娘一心一意想要嫁给谨王,哪怕谨王爷对菡娘再好,平国公老夫人都不愿意松半句口的。

    皇家那是什么地方,王府哪里是好待的。

    谨王爷又是那般冷情的性子,一看就不是那种知冷知热的人。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一想起来,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不过,看之前谨王爷对她家菡娘上心的样子,等菡娘嫁过去,应该也不会差……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杂乱无章的想着。

    景文候老夫人一直在等着平国公老夫人回话。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一脸沉吟的模样,迟迟没有回话。

    景文候老夫人的眼神便落到了一旁的方菡娘方芝娘身上。

    尽管事关自己的亲事,方菡娘只是端正大方的坐在那儿,垂着眼,不激动也不怯场,很有仪态;年龄小一些的方芝娘,更是神情温婉,乖巧的待在长姐身边,眼神也没有乱飘,规规矩矩的,并没有显出多好奇的模样。

    一看就知,两人的规矩都是很好的。

    景文候老夫人心里头更是满意了。

    然而平国公老夫人却迟迟没有回话。

    景文候老夫人正想问一问,却听外头管事回报,有圣旨到了。

    他们这种顶尖的勋贵人家,经常有圣旨下来抚慰一番,倒不是什么稀罕事。

    景文候老夫人按理说应该告辞的,但她没等到平国公老夫人的回话,心里头有点着急,索性没有提出告辞。

    反正她同平国公老夫人的交情在那儿,辈分也在那儿,虽说不告辞有些奇怪,倒也不是多失礼的事。

    平国公老夫人也没放在心上,她笑道:“你稍等,我家去接个圣旨。”

    宣旨的公公体恤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特特将宣旨的地方选在了芙蕖堂里头。

    眼下平国公府在家的主子不算多,但也一个不少的都赶到了芙蕖堂,齐刷刷的跪了一地。

    等他们听完圣旨里头的旨意,都有些懵了,呆在了原地。

    简单来说,圣旨分两件事。

    第一件事,因着施衣施粮的事,皇上知道了,为了表彰平国公府女眷的一番善心以及对灾区百姓做出的杰出贡献,皇上把平国公府女眷几个有诰命的都往前提了一品,像平国公老夫人这等超一品没法提的,就赏下了大量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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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六章 贞善慧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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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6章

    其实这等赏赐在公爵之家虽然罕见,也不算是惊世骇俗。

    毕竟像平国公这等军功起家的公爵之家,本身已经是最顶级的勋贵了,上头再怎么赏也没法赏了,一般就封赏家里头的女眷。

    然而,尽管如此,像这次平国公府的女眷们,人人的诰命都进了一层,这才是最稀罕的事。

    满门荣耀啊!

    圣旨念到这儿的时候,平国公老夫人跟家里头几位夫人奶奶倒还好,做客的景阳侯老夫人却是真心实意的替平国公府高兴起来。

    前些日子平国公府受流言蜚语磋磨时,往日里与平国公府常来常往的人家,很是有几家减少了同平国公府之间的往来,甚至连年节礼都没送,气得安平翁主这等和善人都冷笑了一声,将那几家给记住了,准备后头慢慢断了关系。

    剩下一些人家,都是不管外头流言蜚语怎么飞,依旧同平国公府常来常往的。倒不是说多亲热,那样太过刻意。像景阳侯府,对平国公府那就是一切照旧,邀请夫人小姐们出门赴宴的帖子照发,年节时礼照送。这不,还没出了年,景阳侯老夫人甚至都亲自过门来看望平国公老夫人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对于这份情谊,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是记念着的。

    这不,眼见着圣旨这么一下,平国公府满门家眷都被褒奖了,这不可谓是不荣耀。

    若是后头再有人质疑平国公府后宅的清明,那旁人就可以拿这圣旨来打脸了:

    人家平国公府的女眷们可是皇上都盛赞过的,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质疑当今圣上?

    ——若不是宫里头来得公公还在宣旨,景阳侯老夫人都忍不住去恭喜平国公老夫人了。

    然而,这第一桩事已经够荣耀了,在场的,无论是平国公府的还是景阳侯老夫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真正无上荣耀的还在后头。

    这就是圣旨上说的第二桩事了。

    其实也很简单,就是皇上他老人家觉得平国公府的家风不错,家眷们个顶个的优秀,给平国公府后宅的女眷们赠了块匾下来。

    平国公府老夫人听到圣旨上“赐匾”二字时,还愣了愣。

    宣旨的公公满面笑容,嘴角都快咧到了眼角,他殷勤的笑道:“在这里咱家要恭喜平国公府上下各位夫人太太小姐们了。”他声音又细又长,催着后头的小太监把那匾给抬上来。

    便有两个粗使太监,费力的抬着一块金丝楠木做成的牌匾从后头过来了。

    牌匾上盖了红丝绸,倒是看不清下头的字。

    不过,不管皇上赐什么字,对平国公府都是一种荣耀,平国公老夫人领着儿媳妇孙媳妇孙女外孙女一一谢了恩。

    宣旨的公公殷勤的笑道:“老夫人德高望重,猜猜这上头写着什么字呢?”

    平国公老夫人呵呵笑道:“无论什么字,那都是我们平国公府的荣耀。老身哪里敢妄测圣意。”

    宣旨的公公“哎呦”一声,笑容越发殷勤。

    连超一品的老夫人都没有因着这等荣耀失了平常心,怪不得平国公府荣宠至今。

    宣旨的公公也不再卖关子了,笑呵呵的直接揭去了盖在匾上的红丝绸。

    四个鎏金大字闪着金色的光芒,耀得人眼有些生疼。

    平国公老夫人将那四个大字望入眼里,惊得说不出话来。

    景阳侯老夫人眼睛有些老花了,看不清字,见平国公老夫人一直僵硬着身子没有说话,还有些纳闷,再一看平国公府的其他人,在场的夫人太太乃至小姐们,哪个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就连她最最看好的向来镇定从容的方菡娘,脸上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景阳侯老夫人不由得问身旁服侍的大丫鬟:“你眼神好,帮我看看,上头写着的是什么字?”

    景阳侯老夫人身边服侍的大丫鬟是打算自梳的,在景阳侯老夫人身边服侍了近二十年了,向来稳重得体,这次连她都失了平日里的稳重,声音有些颤:“回老夫人,上头写着,写着,贞善慧娴!”

    这四个字,是对当下女子很高的一种赞美了!

    景阳侯老夫人同样也是一脸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连连追问:“你别是看错了?”

    大丫鬟苦笑着连连摇头,神色都有些复杂:“老夫人,奴婢没看错呢,真这么写着的。”

    景阳侯老夫人先是震惊,继而就是狂喜。

    谁都知道这四个字对于女子的价值!

    这是圣上亲口御笔写下的,就等于是夸了平国公府满后宅的女眷!

    平国公老夫人这般沉稳的老太太都忍不住红了眼眶,颤巍巍的俯下身子就要叩恩,被宣旨的公公连忙拦住了:“哎呀老夫人,您年纪大了,又是咱们大荣数一数二有德望的老人家,圣上亲口御批免了您的行礼呢!”

    平国公老夫人声音都有些颤抖:“这,这,老身要去皇宫里头亲自向皇上谢恩……天恩浩荡啊,天恩浩荡!”

    宣旨的公公笑眯眯道:“老夫人,您年纪大了,皇上的意思是说您就不用过去折腾这一遭了。听说这次施粮施衣府里头几位小姐少爷都亲力亲为了,皇上说让那几位小姐少爷们过去便可。”

    这么一说,谁还不明白这四个字是怎么来的呢!

    就是方菡娘方芝娘那数不清的银子砸下去的施粮施衣换来的啊!

    要知道,这四个字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这等于是皇上向全天下的人给平国公府的女眷们立了一块牌坊。不说别的,就这四个字在,平国公府往后的几位未娶亲的少爷,都会由本来的热手,变成最抢手的香饽饽——谁不想嫁进这样的人家,出去一说,女儿嫁进了皇上都夸过的贞善慧娴的平国公府,旁人都要高看好几眼!

    至于眼下正在议亲的几位小姐,那就不用说了,本就是如花似锦的前途,眼下更是要更上一层楼了。

    有这么四个字的批语在,她们的婚事,基本上可以说是整个大荣随便挑了!

    这才是平国公老夫人失态的根本原因。

    她都临老临老了,皇上再怎么褒奖她,再怎么给她尊荣,她都无所谓了——半截身子迈入土的人了,哪里还在乎这些虚名?

    但这些虚名要是给了她的心肝孙女外孙女们,这就不一样了。

    尤其是贞善慧娴这四个字,这是惠及整个子孙后代的。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眼睛都红了,浑浊的眼里头满是泪水。

    连平国公老夫人都这般失态了,更别说旁的女眷们了。

    膝下有女儿的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那笑就没放下来过,就连怀着孕的李四奶奶都喜不自禁的,无论她肚子里这个是男是女,这都是一件对未出生的孩子的大好事啊!

    就连这几天阮楚白重病一直没露面的安二夫人,枯槁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真心实意的笑。

    她有些神经质的想着,有这么四个字在,应该有很多姑娘想嫁给她的白儿了。

    她到时候可要好好给白儿挑一挑媳妇才行呢,善妒多事的不要,太过瘦弱的也不要,不好生养的也不要……

    平国公老夫人亲自命人开了祠堂,将那块牌匾焚香供奉后,挂到了祠堂上头。

    待这般喜气洋洋的热闹一场后,平国公老夫人体力不够,先回屋了。

    景阳侯老夫人还在屋里头等着平国公老夫人。

    她一见平国公老夫人就笑得非常真诚道:“阿韵,你真是太有福气了,恭喜你了。”

    这次平国公老夫人没有笑着谦虚推让这“有福气”三个字。

    可不是嘛,平国公老夫人自己也觉得,她真是大荣顶顶有福气的。

    三个如珠似玉的外孙认回了府,顶顶能干的外孙又给她挣回了这么一番荣耀,怎么不让人欢喜呢?

    平国公老夫人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大概是列祖列宗保佑吧。”

    景阳侯老夫人趁热打铁道:“我知道你之前为何犹豫,是不是在想菡娘那孩子的家世?……你放心,我同儿媳都不是那等只看门第的人,不然今天我也不会过来了。眼下你看,你家里得了这么一场荣耀,满大荣的儿郎都想娶你家的女孩了!咱们关系这般好,你就便宜了我吧!”

    景阳侯老夫人说的恳切又风趣,平国公老夫人反而有些不太好意思的叹了口气。

    景阳侯老夫人有些迟疑:“阿韵可是还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尽管说,咱们俩几十年的交情了,又不是外人,眼下孩子们也不在这,哪里有不能说的话?”

    平国公老夫人便索性直接同景阳侯老夫人说了:“……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姐妹了,确实没有什么话不能说。我就同你直说了吧——我这外孙女的婚事,是早有人家了。”

    “已经定亲了?”景阳侯老夫人大吃一惊,又有些不解道,“那你刚才干脆直说就好了。”她想了想,倒是直接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是不是菡娘那亲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平国公老夫人叹了口气,苦笑道:“可不是嘛——我方才没直说,是真的有些惋惜你那小孙子这么好的一个人才……可是我这也是没法子了。”她指了个方向。

    景阳侯老夫人倒吸了一口气:“是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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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七章 各方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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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比了个十一的手势。

    景阳侯老夫人更是惊诧的说不出话来,颇为踯躅了会,还是同平国公老夫人掏心窝子说了起来:“咱们这么多年的老姐妹了,交情摆在那儿,我若不同你说我心里头怎么想的,总觉得对不住你似的……不过阿韵,你可别觉得我是娶不到你家菡娘,故意嫉妒说谨王爷坏话呢。”

    说到后头,景阳侯老夫人还开了个玩笑。

    平国公老夫人拉住景阳侯老夫人的手,感慨道:“咱们俩什么交情啦。我怎么会那么觉得?有话你就直说好了。”

    景阳侯老夫人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平国公老夫人同她相拉的那只手,屏退了左右,她这儿只留了个心腹丫鬟,平国公老夫人那儿只留了个绿莺。

    景阳侯老夫人这才道:“老姐姐啊,虽说你宅子里得了贞善慧娴这么四个字镇着,以后你家女孩儿说亲能更上一层楼,可天家,天家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家啊。”后面这句话她说得极小声。

    这等话,若不是至亲,一般都不会掏心窝子同对方说的。

    平国公老夫人感念景阳侯老夫人的一片真心,又被她所说的话激起了心里头的担忧,叹了口气:“可不是嘛。”

    景阳侯老夫人有些诧异道:“那老姐姐,你还……”

    你还要把心肝肉似的外孙女给嫁到十一王府去?

    平国公老夫人不由得苦笑。

    景阳侯老夫人有些疑惑道:“可是有苦衷?”

    她转念一想十一王爷姬谨行的风姿,却是有几分明白了。

    “是小儿女们自己的情思?”

    平国公老夫人却是不愿意说自己外孙女的不是的,她笑着点了点头,把问题推到了谨王身上去:“谨王爷对我家菡娘一往情深,我这,也是没办法。”

    景阳侯老夫人乍然听得这等秘闻,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竟是谨王殿下主动的?”

    她顿了顿,未等平国公老夫人回话,又有些激动道:“哎呦,说起来,那位谨王殿下也是难得的人中龙凤了……只是那性子,实在是太过生人勿进了,我还记得他小时候有一回在宫宴外头的花园里撞见过,小小的娃儿,就很是不爱说话了,只是客气又冷淡的跟我打了个招呼就跟离开了……大了以后,听闻不怎么爱见人,冷漠性子还更上一层楼了。”

    平国公老夫人也是在担心姬谨行的性子,闻言大有同感道:“可不就是嘛。谨王殿下这性子太冷了,可不像是知冷知热的。我那外孙女,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别看她才回来也就小半年,然而于我已经是心尖上的肉疙瘩了。我是断断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

    平国公老夫人说得又有些伤感,外孙女刚认回来不到半年,就又被谨王殿下勾去了魂,真是……唉。

    景阳侯老夫人同平国公老夫人在这儿长吁短叹了半天,时间不早了,景阳侯老夫人终还是回去了。

    临走之前,景阳侯老夫人拉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悄声道:“我还是看着你家菡娘是个再好不过的孙媳妇人选。你们这边要是觉得那里不妥了,”她指了指皇城的方向,“就托个人上我家捎个话,到时候保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将菡娘娶回来,断断不会委屈了她。”

    平国公老夫人感动的很,又为孙女儿这般得人中意而感到有些骄傲。

    平国公府内里头关上门,对皇上赏赐下来的“贞善慧娴”四个字怎么欣喜暂且不提,平国公府外头,满京城的权贵人家,都被这贞善慧娴四个字给惊得平地一声雷。

    有些人家知机,忙向平国公府送去了贺礼。平国公府回事处的管事一一妥当的收了,入了册,恭敬有礼的又还了一份礼,跟那些人家送来的都差不多。

    这是安平翁主吩咐下来的。

    在这上头,不能落了半分人的口风。

    送礼的人家不禁感慨平国公府的家风确实是严谨,既承了旁人相贺的情谊,又不会在收礼上头落了旁人话柄。

    毕竟非年非节的,得了上头的赏赐就大肆庆祝的,肯定会被人觉得轻浮。

    有些当初在平国公府遇上事时跑得最快的人家,也厚着脸皮让管事送来了礼。平国公府回事处的管事也没有区分对待,一一收下,客气又疏离的还了一份更重的礼。

    这就是不愿意欠他们半分人情了。

    那些送礼的如何不知,只是情谊都被他们自己给破坏了,眼下想要修补可不是那么容易,只得讪讪的收了礼回去。

    而有些素来看不过平国公府的人家,在当初的谣言里头,他们是乐于传播甚至还推了一把的,不仅幸灾乐祸,还落井下石的那种,则是要嫉妒的发狂了。

    “阮家怎么就那么好命!贞善慧娴,贞善慧娴!真是好大的脸面!也不怕这四个字他们戴不住!”

    这等言论比比皆是。

    当然,这些酸溜溜的话都是私底下说的,明面上,他们却是不敢流露出半分不悦来——皇上赐了字,你这还不悦?你这是在质疑皇上吗?

    这些人家个个都是强忍着心下的嫉妒,也给平国公府送了礼。

    这等人家的贺礼,平国公府回事处的管事便是客气礼貌的直接拒收了。

    当然,拒收词也谦虚的很:“心意领了,贺礼收回去吧。免得被有心人奏一个借机敛财的罪。”

    这等客套又打脸的话,让这些人家派来送贺礼的,大大没了面子,灰溜溜的带着贺礼回去了。

    京里头各处的勋贵官宦,对此事的反应不一。

    而当时在谣言事件里推了一把的京兆府尹,则是冷汗淋漓。

    怪不得进来他在仕途上总是有些不顺,吏部那儿跟他交好的同年官员,甚至给他漏了个底,说他不知道是得罪了上头哪位官员,怕是年后任期一满,便要外放了。

    当时听到这个消息的京兆府尹差点双眼一翻晕过去。

    得罪了谁?还用问吗,自然是得罪了平国公府啊!

    京兆府尹急得就一天一个帖子往玉静公主府送,希望玉静公主能帮他一把。

    然而让他失望的是,玉静公主一概闭门谢客,他的帖子接了倒是接了,就是泥牛入海,半分回应都没有。

    他总不能冲进玉静公主府,责问玉静公主为什么得了好处就翻脸不认人了吧?

    而当时做说客的瑞王世子,倒也是一脸歉意:“我也没想到皇姐这般……”

    他没说完,到底是不好直接说表姐。

    然而这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把责任轻轻巧巧的全都推给玉静公主了。

    那京兆府尹还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指责两位殿下吧!

    京兆府尹愁眉苦脸的回去了,过了一个极其不安稳的年。

    而年后,更是得了这么一个晴天霹雳:平国公府被圣上嘉奖了!

    这让京兆府尹初初听闻这消息时,差点两眼一翻晕过去。

    想他汲汲营营这么久,竟然要毁在了这上头,真是悔不当初,悔不当初啊……

    然而,让京中众人震惊的还在后头。

    十一王爷姬谨行,请了长嫂太子妃,去了平国公府说媒。

    对于那些不关心时事的官宦小姐们,这个消息,对于她们来说才是最打击最为致命的。

    被当今圣上催婚已久,被福安郡主死缠烂打许久,被京中无数双眼睛关注了许久都不曾在娶亲上头松过半分口的谨王殿下,竟然,竟然去平国公府求亲了?!

    甚至,为了表示对女方的看重,竟然还请动了未来的国母太子妃亲自保媒?!

    这,这是平国公府哪一位小姐,这般得了谨王殿下的青眼!

    最初,那些羡慕嫉妒的小姐们都以为是长房的阮芷萱,或者三房的阮芷兰。

    这两人都是平国公府的嫡出小姐,虽说三房的阮芷兰身份略微差了一点点,但眼下又圣上亲赐的贞善慧娴在,这略微差的一点点也可以忽略不计了。

    外头的人都在猜测是阮芷萱和阮芷兰中的哪一位。

    然而,当方菡娘的名字暴露时,一些对平国公府不太了解的官宦小姐都有些懵了。

    这是谁啊?

    平国公府不是姓阮吗?什么时候多了个姓方的小姐?

    最重要的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方姓姑娘,还夺得了谨王殿下的喜爱,甚至让谨王殿下不惜请动了太子妃娘娘出来保媒!

    一时间,不少闺中小姐都在查问这个方菡娘是何方神圣。

    而另外一些,对平国公府情况有所了解的官宦小姐,一听谨王殿下求娶的竟然是方菡娘,个个都有种“竟然是她”“果然是她”的恍若隔世感。

    竟然是她?她不过是个平民啊!

    果然是她!她那等倾国倾城的容貌,谨王殿下倾心于她是自然的。

    然而因着很多闺中小姐都不能接受,不少人都在那酸溜溜的说,那方菡娘就是个身份上不得台面的,皇家嫌丢人,王妃本应都是下旨的,就这方菡娘没有旨意,始终不合规矩。

    结果这话没说出来多久,她们就被打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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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八章 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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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亲自下了旨,夸了一通方菡娘的德行跟容貌,封方菡娘为谨王妃。

    这圣旨一出,方菡娘同姬谨行的事就算是尘埃落定了。

    不少闺阁小姐吵着要从绣楼上跳下去。

    这可把那些闺阁小姐的父母家人给急坏了。

    很多小姑娘红着眼问自己父母:“那方菡娘有什么好?不就是一张脸长得出众些,凭什么就能当谨王妃!”

    有的父母被问烦了,觉得自家女儿十分不识大体,皇上都下旨了夸了一通,还在那问“凭什么”。

    有的就拉了脸:“人家方菡娘小小年纪,就白手起家挣下数十万两银子的家产,你行吗?最为重要的是,灾难当头,人家方家的两个小姑娘能一口气把这数十万两银子全都捐出去,这份大义,你行吗!”

    问得人哑口无言,只有垂泪。

    一时间多少人心碎心酸。

    文人墨客向来不看重门第出身,他们得知方菡娘姐妹捐了数十万两白银给受灾的百姓,纷纷撰文写诗称赞方菡娘姐妹的高洁,一时间,倒把方菡娘她们夸成了下凡的仙女。

    再有人拿方菡娘的出身说事,那人便会被好一通喷回去。

    东都侯夫人听得这个消息时,尴尬得不行,她在被平国公府拒绝以后,同旁人说了不少方菡娘的坏话,什么出身有污点,德行有亏损……眼下方菡娘即将成为谨王妃这事,就像是一个巨大的巴掌,将她扇得晕头转向,臊的她不好意思出门,也生怕旁人再想起之前她说的话来,往上头告一状,她便吃不了兜着走了。

    鲁怀晴从东都侯夫人那儿得知方菡娘即将成为谨王妃后,更是如遭雷劈,脸上强挤出笑,浑浑噩噩的回到房里,接着就把满桌的茶具都推到了地上。

    鲁怀晴看着满地的狼藉,牙齿咯吱咯吱响。

    方菡娘算什么?!不过一介商人之女,生母还有跟人私奔的污名,怎么就能嫁到了谨王府里去!

    那位谨王殿下她是见过的,风姿隽永,生得跟谪仙似的,方菡娘那等的人,那等的人,怎么能配得上!

    她当初嫁进东都侯府,还很得意的在方菡娘面前炫耀过!

    眼下,那些炫耀都像是无声的嘲笑,全都扇到了她的脸上!

    跟超一品的王妃相比,一个破落侯府的小妾,简直是天上跟地下的差距!

    鲁怀晴疯了似的,摔了满屋子的摆设。

    东都侯世子听到了这事后,也不知怎么想的,渐渐疏远了鲁怀晴。

    他本来一个月也就去鲁怀晴那四五日,后来竟是几个月才去鲁怀晴那一次,鲁怀晴困在东都侯府后宅的偏院里,一直郁郁不得志。当然,这是后话了。

    眼下方菡娘即将嫁给谨王爷的事,外头无论怎么传,最为高兴的,自然是平国公府里的人了。

    平国公府是顶级的勋贵,同天家结亲也不算什么,他们高兴的是方菡娘同谨王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平国公老夫人自打姬谨行托太子妃来上门求亲时,情绪就一直很高涨,直到圣旨下了,老人家高兴的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她兴高采烈的同儿孙们宣布:“菡儿是我的心头肉,她同天家结亲,不能失了面子,就从府里头出嫁。”

    平国公跟阮三老爷齐声应是:“很是该这样,这些年菡儿姐弟三个吃了不少苦,我们这些做舅舅的,一直都很心疼她,这妆奁就从咱们平国公府里出,我们各都给些添妆,让菡儿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近来阮楚白病得厉害,眼下唯一的儿子病成这样,阮二老爷怎么都高兴不起来,他有些怏怏的,没什么心情:“大哥三弟怎么样,我也跟着就是了。”

    平国公老夫人很不满的看了一眼二儿子,一想起又在生病的孙子,心里的喜悦之情减了不少。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算了,你回去帮你媳妇照顾下白儿吧。这边用不上你。”

    阮二老爷也没有推脱,他有些歉意的看了一眼方菡娘:“菡儿,你放心,二舅到时候给你一份厚厚的添妆。”

    方菡娘脸上并没有待嫁小娘子该有的羞怯,她善解人意道:“舅舅快去照顾表弟吧。”

    阮二老爷叹着气走了。

    本是喜气洋洋的一桩事,这样一来,屋子里气氛倒是冷了几分。

    秋二奶奶受了方菡娘不少恩,她可不愿意人家小姑娘一辈子的大喜事就这样冷冷清清的,她笑着同平国公老夫人说起了打算给方菡娘的添妆,把平国公老夫人的兴致又给抬了上来,平国公老夫人兴致勃勃的让绿莺去拿她私库的钥匙。

    “我同你们说,菡儿跟芝儿,还有淮哥儿,都是可怜的没娘的孩子。”平国公老夫人心情复杂的看着儿子儿媳孙子孙媳以及一众重孙们,“我这辈子就只有青青一个女儿,我私库里那些东西,包括我出嫁时娘家给的嫁妆,本来都打算给青青的,让她风风光光大嫁。眼下青青不在了,就剩下这么三个孩子。我话放在这儿,这些嫁妆我打算一并分给三个孩子,你们可有意见?”

    平国公府的大大小小哪里敢有半分意见?那本就是平国公老夫人自己的东西,她喜欢给谁,自然是给谁的。

    嫁妆这东西,本来就是要传给女儿的。

    反而是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跪了下去,婉言相辞。

    老夫人这次没有顺着心爱的三个外孙,她竖起眉头,佯怒道:“你们外祖母活了大半辈子了,身子一半都埋土里了,就这么一个心愿,想看着你们风风光光的出嫁娶妻,你们连这个都不满足你们的外祖母吗?……你们母亲自打出生后,外祖母就开始给她攒嫁妆了,就想看到她披上凤冠霞帔的模样,谁知道攒了那么多年,那些嫁妆一直放在库房里头也没用。眼下你们要是也不要的话,那外祖母还不如一把火烧了!”

    一副很是伤心的模样。

    方菡娘姐弟三人还是头一次见老夫人在他们跟前这样,都有些傻眼。

    最后还是平国公一个一个把三个孩子扶了起来,他拍了拍方菡娘的肩,颇有些感伤道:“你们外祖母给你们,你们就拿着。这些本来都该是你们母亲的,自然也就是你们的……”见三个孩子还有些迟疑,平国公唬了脸,“怎么,你们是觉得几个舅舅没本事,还要贪你外祖母的体己吗?”

    话都到这境地了,方菡娘姐弟三个再推辞也没用了。

    平国公老夫人反而不高兴了,拉过三个孩子来,骂大儿子:“你拉长那张脸给谁看!我的心肝们自打来了平国公府,就没看过旁人半分脸色,你凭什么给我的心肝们脸色看!”

    骂的平国公苦笑不已。

    “娘哎,这好歹我孙子孙女都在这呢,也是做祖父的人了,您给我留点颜面成不?”平国公低声讨饶。

    平国公老夫人横了平国公一眼:“那行,到时候我菡儿出嫁,你给添份厚厚的嫁妆!”

    这不用平国公老夫人说,平国公自然也是这般打算的。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就又好了起来。

    平国公老夫人拉着方菡娘的手,满脸的慈爱:“菡儿你放心,外祖母定然会让你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嫁出去!”

    方菡娘满眼泪花,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她能这般顺利嫁给姬谨行,她是没有想到的。

    赈灾的事,她一半是被妹妹的描述触动了恻隐之心,另一半,却也是有些想用这施衣施粮的事来洗脱平国公府的污名。

    后面全家受到嘉奖,皇上甚至还允了姬谨行的请求,娶她为正妃的事,则是意外之喜了。

    方菡娘只要一想到她即将嫁给姬谨行了,双颊就忍不住的热了起来。

    要嫁给他了呢……

    真好。

    平国公府这一开年就一桩桩的喜事,连带府里头的下人脸上都是喜洋洋的,走路都带着风,一副朝气蓬勃的模样。

    平国公府外头,一个衣衫褴褛满身脏污的人探头探尾的,行迹可疑的很。

    平国公府的侍卫没废多大力气,就把那人给拿下了。

    那人身上的棉衣都有些破烂了,脸上黑黑的,还有些鼻涕流下来,侍卫有些嫌腌臜,绑了以后,连碰都不愿意碰。

    那人却大喊大叫起来:“这儿是平国公府吗!”

    侍卫竖眉喝止:“大胆,你明知是平国公府还敢这般窥探!我看你是居心叵测!”

    说着就要去送监。

    吓得那人忙喊了起来:“误会啊,都是误会,我是平国公府的亲戚啊!”

    这话一说,在场的侍卫们都差点笑了起来。

    平国公府是何等的人家,即便是最远的旁支,混得最不好的那种,那也是乡下的富户,也是体体面面的。

    这乞丐凭地好笑,竟然张口就说是平国公府的亲戚!

    “冒认官亲,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到牢里头说去吧!”侍卫骂了一声,刚要押去送监,又听得那人吓得发抖,在那儿叫着:“我真是,真是你们平国公府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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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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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蓬头垢面的方长应缩着肩站在花厅里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别说那些摆设了,就是桌子上摆着的那盛瓜果的果盘,那晶莹剔透的质地,就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器具都要贵重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花厅里头四角俱烧了火盆,屋子里头暖洋洋的,衣衫褴褛冻了许久的方长应逐渐回暖过来,心里头也火辣辣的,渐渐大胆起来,四下贪婪的打量着。

    所以说这人的运道嘛,他要是早知道他二哥房里头那三个小扫把星竟然还有这等福分,早早巴结住就好了……可话又说回来,当年那三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小孩子,谁知道就这么一跃进了龙门,竟然成了这等人家的表姑娘表少爷呢!

    呦,看看旁边那木架子上摆着的玉石盆栽!雕刻的那般活灵活现,那可是上好的白玉啊,就这般大咧咧的拿来雕了了盆栽……方长应有些控制不住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往那挪了几步,抬起黑乎乎的手就想去摸一摸。

    带方长应进来的婆子有些不屑的看了一眼方长应,声音有些凉凉的提醒:“这位爷,表姑娘表少爷一会儿就到了。”

    看这穷酸相!哪里像是她们家表姑娘表少爷的亲戚!

    她才不信呢,举手投足间气度非凡的表姑娘表少爷跟这人有血缘关系?

    不过谁家还没几个穷亲戚呢……婆子有些同情的想着,有这等不上台面的亲戚,真是可怜了她们家表姑娘表少爷那般神仙似的人物。

    方长应被婆子那么一说,手像烫着了似的缩了回来。

    方长应在乡间村里一直无所事事,跟一群混混厮混,市井无赖当多了,自然分得清对方语气里透露出来的态度。

    像这个婆子,话里话外意思虽然客气的很,但语气里流露出来的那种居高临下的看不起,就让方长应被深深的刺痛了。

    得瑟个什么呢?!不过是个婆子!

    “爷可是你们家表姑娘的亲三叔!”方长应唾沫横飞,手就差指到婆子脸上去了,“你这个狗眼看人低的,不过就是个狗奴才!”

    婆子脸色大变。

    她是平国公府的世仆,平时在府里头下人里面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哪里见过这等乡间谩骂,又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当即就羞愤的红了脸,嘴唇微微抖着,却又顾忌着方长应的身份,不敢发作。

    “谁在那狂吠?”

    少女淡淡的声音从帘子后头传了出来。

    有丫鬟撩起帘子,一身家常穿戴的方菡娘从帘子后头走进来。

    方芝娘跟在她身后。

    方明淮今儿已经去族学里读书了,倒是不在。

    方长应一见到方菡娘跟方艾娘,心里头大喜,一点都不在乎方菡娘话里头的讥讽之意。

    这个侄女是怎样的不好惹,他是知道的。

    不过他现在不怕了!

    这些世家大族,他虽然没有接触过,却是听旁的混混说过的,最是重伦理爱面子,眼下这方菡娘方艾娘一转身成了大户人家的表姑娘,哪里不能把这面子做好了呢?

    “哎呦,这不是菡娘跟芝娘吗?得有近一年没见过了,三叔可想死你们了……”方长应嘴里头说着话,调子却是他往日哄那些窑子里粉头们的轻浮语调,跟在方菡娘方芝娘身后的丫鬟们脸色立即变了。

    秋珠眼睛都红了,这就是她们家姑娘的亲戚?怎么这般,这般羞辱人呢?!

    方菡娘方芝娘早就习惯方长应那副吊儿郎当放浪形骸的模样。饶是如此,年纪渐大,知道这样是羞辱的方芝娘眼里头还是浮起了一层水雾。

    谁愿意有这样的亲戚呢?

    方菡娘心疼妹妹,冷冷的扫过去:“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人把你打出去了。”

    “你敢!”方长应大惊,刚想破口大骂几句,脑子里却一个激灵,突然想起一桩事。

    眼下他来了这泼天富贵地,怎么说也是方菡娘姐弟几个的长辈吧?换句换说,跟平国公府就是亲戚了,但直到现在,平国公府还没有一个管事模样的长辈出来招待他……

    这是不是说明,方菡娘在平国公府里不太受宠?

    那是不是说明,眼下方菡娘几个,需要好好在平国公府的长辈面前表现一番?

    方长应心思电转,觉得有了把柄来拿捏方菡娘姐弟三人。

    方长应嗤笑一声,吊儿郎当的看着方菡娘:“你这个大逆不道的,我可是你三叔,你怎么敢把我打出去,你就不怕……”

    话音未落,方菡娘已经肃了脸,吩咐左右:“去喊侍卫来,把他丢出去,不许他进门。”

    秋珠几个丫鬟早就看这个跟乞丐似的男人不顺眼了,她们家两位姑娘天仙似的人物,怎么能任由这等人欺辱?当即个个积极的就跑出去喊了侍卫。

    这空当里,方长应还难以置信:“方菡娘,你都进了这平国公府了怎么还是这么一副讨人厌的模样?!我就不信你真敢?!”

    方菡娘她还就是真敢。

    侍卫来得很快,方长应被架出去的时候,这才惊觉方菡娘竟然是来真的!

    他惊怒交加,大声嘶吼:“你个不孝女,竟然这样对你三叔!”

    方菡娘镇定的吩咐下去:“塞了他的嘴,丢出去。”

    侍卫们很快就办好了这事。

    方长应被人用抹布塞着嘴丢出平国公府大门时,脑子浑浑噩噩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然被他的侄女派人给丢出来了!

    方长应难以置信,又隐隐觉得,以方菡娘的凶狠残暴,这的确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方长应往地上狠狠呸了一口,脸色阴沉的站在原地。

    门房有些不喜,骂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竟然还来攀我家表姑娘表少爷的亲戚!”

    方长应狠狠的瞪了那门房一眼,本想大骂一通,却因太冷,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想了想,一瘸一拐的离开了。

    方菡娘有胆子扔出他这个三叔是吧?那他就让老方头跟方田氏过来,看看方菡娘有没有那个胆子,把爷爷奶奶给扔出来!

    她要真敢那般做,到时候他就在京城里好好宣扬一番那方菡娘的不孝不悌!

    ……

    破庙里头,老方头跟方田氏裹着一床破了好几个洞的被子,缩在草垛上。

    方香玉在一旁努力抓着破烂的棉袄,裹着身子,一边着急的往外看:“三哥咋还没回来?事情成没成啊。”

    方香玉从独眼老赖手里头偷跑去焦府,却被焦府又赶走,她偷听着二房的几个孩子竟然得了这么大一份泼天富贵,当时就动了心,赶忙回乡同老方头方田氏说了这桩事。

    几人一拍即合,除了在家里看房子的老大一家子,老方头方田氏,方香玉,还有方长应,四人便一起上京来。

    就这样,老大方长庄小田氏,还有些不太情愿呢。

    最后还是方田氏好说歹说才劝下了,答应到时候方菡娘把他们安顿好以后,立马派人去方家村把老大一家子接到京里头来,共享这一场富贵。

    只是他们想的很好,谁知道上京的路上,却碰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其间的艰难,简直是一场血泪,他们怀里头揣着之前二儿子方长庚给的银钱,途中还被抢了。

    好在方田氏在棉衣里头还藏了块银锭子,他们一家子这才没有被饿死。

    但也仅仅是没有被饿死了。

    到了京城,他们的落魄跟凄惨简直是没法说。

    这时候方田氏又犯了毛病,觉得自己是方菡娘姐弟三人的亲奶奶,按理说就是平国公府的亲家,方田氏心里头已经把自己当老封君看了,哪里愿意这般蓬头垢面的出现在亲家跟前。方香玉又是个逃妻,跟独眼老赖还没有办和离手续,于是便有了方长应独自去平国公府的事,打算到时候让亲家派人来体体面面风风光光的把老方头方田氏他们给接到平国公府里去。

    “你少说几句,”方田氏等得也有些心焦,她拉下脸来骂女儿,“那可是平国公府,你想想戏文里头说得那些官老爷,派头可不是大大的?要是你三哥事情办好了,派人过来肯定得费时间。”

    方香玉有些委屈的拉了拉衣襟。

    这破庙里头不止有他们一家,边边角角还有一些乞丐在那儿盘桓着。

    方香玉毕竟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妇,虽然经过了一番磋磨,但好歹还有一分底子在那儿。那些乞丐看她的淫邪眼神让她后背都有些发寒。

    眼下那些乞丐甚至越来越过分了,看着她淫笑不已,口角的涎水都流下来了,一副八百年没见过女人的模样。

    “滚!”方香玉终于按捺不住,嫌恶的开口骂道,“你们这些臭乞丐!”

    这下子可像是捅了马蜂窝,那些乞丐本就少个闹事的理由,眼下可有了现成的了。

    一个乞丐叫嚣道:“呦,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装什么清高呢!骂我们臭乞丐,难道你们不是吗!”

    方香玉羞愤交加:“你竟然敢把我跟你们比!我侄女儿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侄儿是平国公府的表少爷,到时候让她们把你们统统给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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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章 府前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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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香玉等着那些乞丐露出惊恐神色。

    然而她却失算了。

    这些身上棉衣虽然沾上了不少脏污,但勉强能看出是同一款式的乞丐们脸上都露出了奇怪的神色。

    方香玉情不自禁的咽了口唾沫。

    乞丐们惊恐或者是不相信嘲笑她,她都能接受,眼下这样,不说话,只拿怪异的眼神瞅着她,是打的什么主意?

    方香玉忍不住往方田氏跟老方头身后躲了躲。

    方田氏声音有些尖锐道:“让你不要惹事,不要惹事!你都嫁过人了,被人看几眼又怎地了,难道还能掉块肉啊?!装什么贞洁烈女!”

    被亲娘这般说,方香玉真是羞愤的恨不得晕过去。

    乞丐那边却是终于有了动静。

    一个乞丐往地上吐了一口黄浓痰,纷纷骂道:“真是不要脸的小娼妇,你一个乞丐婆子,竟然敢攀诬天上的仙女仙童!”

    另外一个乞丐也不甘落后:“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模样,你还有脸说是仙女仙童的亲戚!别是隔着八百里见过一次的什么破落户,见人家仙女仙童过得好,过来乱攀亲戚的!我们乞丐都做不出那么不要脸的事来!”

    乞丐们个个口出秽言,把方香玉从头到尾给羞辱了一通。

    方香玉听着那些污言秽语,脸都快气炸了,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扯了那些乞丐的脏嘴。

    方田氏却是顾不上女儿的委屈,听着那些乞丐话里头的意思,眼睛一亮:“你们认识平国公府的那表姑娘表少爷?”

    一说到这个,可算是搔到了乞丐们的痒处。

    乞丐们极为得意的挺了挺胸膛:“当然是认识!看到没,我们身上这棉衣,就是前些日子平国公府的仙女们给送过来的!还送了这么大一袋子窝窝头!”乞丐们拿手一比,眼里头满满都是崇拜之色,“当时我们还不知道是仙女们是什么样的人物,前些日子朝廷上头下发了奖章,我们才知道,竟然是平国公府的表姑娘!听说那两位方姑娘,是拿了自己嫁妆出来施粮施衣的……”

    听到这,方田氏已经听不下去了。

    什么?

    那两个败家娘们竟然拿了自己嫁妆来装好人?!

    方田氏眼一翻,心疼的差点要晕过去。

    方菡娘方芝娘的家产,不就是他们方家的家产吗?不就是她方田氏的钱吗!

    那两个扫把星!白眼狼!

    自家爷爷奶奶一大家子在外头挨饿受冻的,她们倒是舍得拿出钱来去救济这些臭乞丐!看看,看看这些臭乞丐身上穿的棉衣,那副厚重模样,一看就是用足了棉花的!

    方田氏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穿得这件破破烂烂的棉衣,心疼的都有些站不住了。

    这要不是冻得没啥力气,她一准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她们方家上辈子是做了什么孽啊,竟然养了那么一家子白眼狼出来!

    方香玉听到乞丐们说“两位方姑娘”,眼中闪过激动神色:“没错,我家俩侄女就是姓方,叫方菡娘方芝娘的!我是她们亲姑姑!”

    乞丐们听了更是生气了,其中有个凶神恶煞的乞丐骂道:“兀那娘们,你是不是欺负我们乞丐没文化!我们乞丐再没文化也知道,姑娘家的闺名是不能随随便便跟外男说的!你这随口就当着我们十几个大老爷们就喊出来,还说是人家方仙子的姑姑!我呸!仇人还差不多!”

    看着那群情激奋好似下一刻就扑上来要揍她的模样,方香玉害怕的腿脚直发软,忍不住往后倒退了几步。

    就在这时,方长应从外头高喊着“爹娘”跑了进来。

    方香玉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方香玉其实挺恨方长应的,要不是他好赌成性输了钱,当时她也不必被家里人卖给独眼老赖当媳妇。

    但方长应毕竟是她爹娘疼宠了二十来年的小儿子,方香玉在方家这么多年,也有了潜移默化的意识,觉得她为方长应这个男丁牺牲,是应该的。

    再说了,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磨砺,她也知道自己该最恨谁。

    最恨的应该是那个毁了她一辈子的独眼老赖。

    等她同平国公府攀上了亲戚,回乡收拾一个独眼老赖,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方香玉想到这儿,又很是激动的迎了上去。

    只是方田氏动作更快,她喜出望外的冲上去,拉着小儿子的手:“老三啊,事情都办好了?”

    还未等方长应回答,那方田氏又有些狐疑的往后看了看:“不对啊,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方菡娘那小贱人呢?……平国公府没派人跟你过来接我们过去?”最后这句,她说得都有些难以置信。

    方长应神情悲愤:“娘,你可别说了!儿子去了平国公府,受了大委屈了!”

    方田氏向来最宠这个小儿子,一听脸色就是一变:“咋地,平国公府那些贵人不想认咱们这些穷亲戚?!”

    老方头虽然没说话,但他脸上也十分不满。

    方长应深知老娘这个性,生怕到时候方田氏在平国公府的贵人面前也这般口无遮拦,他连忙道:“娘,哪能呢,儿子听说那些高门大户最是要脸,咱们家跟他们家是亲戚,咱们家落魄了,他们脸上也不好看!……我说的不干他们事,是方菡娘那个小婊砸,我还没说几句呢,她竟然让人塞了我的嘴,把我直接丢出来了!”

    方田氏大怒:“方菡娘那个小贱人,她出生的时候我就该直接把她溺死在尿桶里头!”

    方长应连忙拉住方田氏:“娘,我看那方菡娘张狂的很,她直接把我丢出来,应该是不想让咱们被平国公府的人知道!我们可不能如了她的意!”

    那可不是!平国公府是多么荣耀的一门亲戚啊!方田氏可打听过了,平国公府这种京中的富贵人家,除了皇帝老儿,也就是他们家了!这种亲戚可得巴好了!

    听说那样的富贵人家,连尿壶都是纯金的!吃饭的饼一个有普通人家五倍大,随便吃!

    方田氏一想到平国公府的富贵,心里头就一片火热。

    “我是那小贱人的亲奶奶,由不得她不认!”方田氏狠狠道。

    方长应忙道:“娘,你听我说,方才我去,人家不把我当回事。这次咱们一起去,我就不信,你跟我爹一大把年纪了,方菡娘还敢把你们扔出来?咱们把事闹得大一点,让平国公府的人都知道方菡娘是个什么玩意!”

    老方头方田氏都连连应是。

    这下方田氏可不敢再想什么老封君的派头了,她想的只有一点,她说啥也得让方菡娘认了她这个奶奶!

    方香玉虽然没说话,但也非常急切的直点头。

    一家人商量会对策,打定了主意,从湿冷的稻草垛里扒拉出来他们的包裹,拎着一起出去了。

    待他们走了,破庙里剩下的那些乞丐面面相觑:“咋着,听他们那话头,他们还真是仙女的亲戚啊?”

    “不可能!”另外一个乞丐露着大黄牙反驳道,“就他们刚才那一口一个小贱人小婊砸的,能是仙女的亲戚?!”

    “要真是仙女的亲戚,也怪不得人家不认呢!”

    “就是!”

    不管破庙里的乞丐们怎么说,方田氏一家子倒是气冲冲的去了平国公府门前。

    府门前的侍卫一见又是方长应,当即就皱着眉头过来驱赶。

    方田氏一口唾沫差点喷到侍卫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你们府上表姑娘的亲奶奶!是你们府上的亲家!”

    侍卫面无表情的抹了一把脸。

    方田氏见那侍卫不退缩,心一横,给方香玉使了个眼色,娘俩就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到了平国公府跟前,拍着大腿哭叫了起来:“哎呦,都看看啊,这狠心的孙女啊!攀上高枝了,就转头不认她亲奶奶了啊!”

    哭声尖锐刺耳,门前的人都恨不得捂了耳朵。

    “哎呦!你们还在这愣着干什么!把这几个刁民绑起来啊!”府里头走出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脸色十分难看。

    侍卫们正要上前,几匹骏马却从远处奔了过来,在府门前停了下来。

    为首的那匹马上的人,正是平国公府的三少爷阮楚宵。

    阮楚宵微微皱着眉头,从马上翻身而下。

    他在军中久了,向来威严的很,他拿马鞭指着方田氏几个:“这是何人!为何在我平国公府门前喧哗大闹!”

    管事冷汗淋淋,当即就跟门口的侍卫跪了一地:“三少爷息怒,小的这就让人把他们拿下!”

    方田氏在阮楚宵过来时,被阮楚宵身上的威势所摄,吓得没敢说话,眼下见阮楚宵要绑人,忙连滚带爬的从地上爬起来:“你是府上的少爷吧?!我是你们府上方菡娘的亲奶奶啊!”

    “没错没错,我是方菡娘的亲爷爷!”老方头连忙道。

    阮楚宵眉峰一蹙。

    方菡娘的身世他调查过,自然是知道,方菡娘的老家方家村,是还有爷爷奶奶在世的。

    但阮楚宵也清楚的记得,那份调查纸上,白纸黑字的写着方菡娘同家中亲人感情不睦。

    至于为何不睦?

    阮楚宵冷笑一声,他家表妹表弟性子个个都是和善可亲的,那定然是眼前这老小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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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一章 方家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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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住在平国公府这条巷子附近的,都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贵。

    方田氏跟方香玉这场泼妇哭街,已经引得有些人家的门房在那探头探尾了。

    阮楚宵挺拔的眉峰皱了皱,心中厌烦的很。

    但这些毕竟是他表弟表妹的亲人,他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呢,不管他们一家子有什么纠葛,始终还是要由他的表妹表弟亲自来处置更好些。

    再说了,看看那些别的府上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眼下他表妹方菡娘跟皇家刚议亲,若再有亲人搞事闹得表妹脸上无光……

    阮楚宵眸色一深,当机立断:“把这些人请进府里头去!”

    阮楚宵杀伐果断的很,那些侍卫立马强硬不容拒绝的一边一个挽住了方家这些人,强行将他们往府里头“请”去。

    “哎哎,你们这是想干啥!”被强拉走的方田氏惊恐道,“我是你们表姑娘的亲奶奶,你们怎么敢对我动手动脚的!”

    阮楚宵使了个眼色,那些侍卫们立刻加快了步伐,几乎是用拖的,飞快的将几人都拖进了府里头去,喊叫声被重重的府门隔上了。

    阮楚宵深深的吸了口气,方菡娘的巧笑嫣然从心里头一闪而过。

    他眉目变得坚定起来。

    她是他的表妹,他们之间的情谊,止于表兄妹之间就够了。

    阮楚宵深深的将那口浊气吐了出来,将马缰交给牵马的小厮,阔步进了平国公府。

    长长的过道上,方田氏还在那儿挣扎:“你们这些下人,放开我!……”十分的不配合。

    阮楚宵是戍边过的,在边地见过更多比方田氏还要蛮横泼辣的婆子,他也不恼,转头对身边的小厮道:“去老夫人跟表姑娘那儿传个话,就说有一家子自称是表姑娘亲戚的,在府门口大闹,被我‘请’了进来。”

    小厮恭敬的领命去了。

    阮楚宵手上拿着马鞭,听着方田氏那几个开始在那骂骂咧咧的,嘴里头不干不净,还牵扯到了方菡娘姐弟几个,他心里头那火一下子腾上来了。

    阮楚宵大步上前,手上凌空耍了下马鞭。

    凌厉的破空声让方田氏几个一下子住了嘴。虽然这鞭子没打在她们身上,但见那鞭子破空时的声音,就知道一鞭子抽上来定然要皮开肉绽了,不禁都有些瑟瑟发抖起来。

    “闭嘴。”阮楚宵手里头小幅度的晃了晃马鞭,威胁道。

    方家一家子噤若寒蝉,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阮楚宵满意的很。

    他想着,小表妹不管怎么能干,终究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对于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亲戚,怕是不好开口处置。到时候他定然要在祖母面前好好说说,替小表妹好好做一做主。

    打定了主意,阮楚宵沉着脸,示意侍卫把那几个方家人给带到芙蕖堂去。

    方菡娘这时候正跟平国公老夫人在芙蕖堂里头喝茶,平国公老夫人拟了张嫁妆单子,戴了西洋来的老花镜,亲自拿了红纸黑字的单子,细细的跟方菡娘讲着这些嫁妆:“等你嫁去了谨王府,这些嫁妆就是你安身立命的东西,有了嫁妆,你自己手里头有银子,腰杆子才能直起来……”

    方菡娘无奈又有些感动的听着平国公老夫人跟她在这絮絮叨叨着。

    方芝娘在一旁笑眯眯的拿了个绣棚,说是要给大姐绣个花鸟的枕套。她一边飞针引线,一边听着外祖母在那拉着大姐殷殷嘱咐。

    厅里满满都是祥和温馨的气氛。

    就连在屋子里伺候的丫鬟们,脸上也情不自禁多带了一抹笑,走路上茶都轻手轻脚的,唯恐扰了这等好氛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丫鬟的通禀声:“老夫人,三少爷的小厮有事要见您。”

    “咦,”老夫人惊奇的咦了一声,打趣着跟方菡娘道,“平时你这三表哥,视我这儿如狼似虎,轻易不敢过来的,就怕我跟他提成亲的事。”

    说着说着,老夫人又有些发愁:“你看看,你这当表妹的,比你表哥小了十来岁了,这都马上要嫁人了,你表三表哥的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呢。不行,这次我可得好好跟他说一说……”

    絮叨了几句,平国公老夫人这才让人把那小厮放了进来。

    小厮进来后,恭恭敬敬行了礼,对平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三少爷让小的给您跟表姑娘带句话,外头有一家自称是表姑娘亲人的人闹事,三少爷把人‘请’了进来,您看看……”

    平国公老夫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呦,心肝儿,不知道是你家里的谁过来了?”

    老夫人一转头,就见着方菡娘方芝娘神色都有些不太对。

    “这是怎么了?”平国公老夫人微微有些发愣。

    方菡娘也没想瞒着平国公老夫人,便把早上那事简单一说:“三表哥说的应该是我爷爷奶奶并三叔那一家子。今儿早上三叔来府里头找我了,被我扔了出去。”

    平国公老夫人大惊:“你这孩子……”

    不太对劲啊,她家菡儿向来都是温柔又体贴,最最孝顺不过的好孩子,做出这等行为,定然是有原因的。

    方芝娘在一旁,涨红了小脸,有些屈辱道:“外祖母,三叔他骂了难听的话……”

    这下平国公老夫人大为心疼的很,她的芝儿再温婉安静不过了,眼下竟然也按捺不住出声告状,可见当时那定然不只是一句半句难听的话!

    平国公老夫人心疼道:“扔就扔了,没事,也是你那三叔惹事,外祖母不怪你们……只是眼下,人家都上门来了,好歹是你爷爷奶奶,还是见一面比较好。”

    方菡娘点了点头:“都听您的。”

    平国公老夫人瞅着大外孙女一脸平静,平静的都有些漠然了;二外孙女微微咬着下唇,倒是露出了几分心绪。

    她的两个外孙女,似乎都很不想见到所谓的爷爷奶奶。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有了数,吩咐绿莺去把人请到芙蕖堂来。

    她悄声对两个外孙女道:“你们放心,我定然不会让旁人欺负了你们去。就算是你们爷爷奶奶也不行。”

    方菡娘眼眶有些红,点了点头。

    方芝娘向来内敛温婉的,忍不住含着眼泪,扑到老夫人怀里头撒娇:“外祖母,你不知道,我***性子有些……眼下大姐好不容易才蒙圣上赐了婚,我实在怕……”

    实在怕方田氏再来把这事搅黄了!

    看着娇娇嫩嫩的小外孙女那副委屈的模样,老夫人心尖都有些颤了,她忙道:“我的心肝肉,快把眼泪擦一擦,外祖母的心都快要碎了,你放心,你大姐这桩事是皇上亲自下旨赐婚的,不会有什么变数的!”

    方菡娘也道:“芝娘莫要担心,是我的谁也抢不走,快擦擦眼泪,别让外祖母也跟着难受了。”

    方芝娘忙从老夫人怀里头起来,从袖间拿出帕子抹了抹眼泪,有些羞赧道:“外祖母,我不哭了,你别伤心。”

    平国公老夫人摸了摸方芝娘的小脑袋。

    很快,外头的丫鬟就领着方田氏他们进来了。

    阮楚宵也跟在后头走了进来。

    方田氏几人衣衫褴褛进来时,平国公老夫人大大吃了一惊。

    这就是菡儿她们的爷爷奶奶?怎地如此,如此落魄?

    方田氏向来泼辣,眼下却是头都不敢抬,自打进了芙蕖堂,被芙蕖堂里头布置显出的奢华给惊得手脚都不知道如何放好了。

    她鼓起勇气一抬头,见上头坐着个慈眉善目的老夫人。

    方田氏吓得忙低下了头,心里头砰砰直跳。

    这大概就是方菡娘几个的外祖母了?竟然比她见过的那些所有富贵人家的太太还要更有气派。

    她刚才粗略一扫,只记得那老夫人的袖口都是用金线绣着繁复的花纹!

    方田氏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

    还是方长应之前来过一次,心里头好歹有了底,虽然也是吃了一惊,但没有像他爹娘妹子那样,吓得说不出话来。

    方长应赔着笑脸,上前做了个揖。

    只是他往日里流里流气惯了,这个本是做出来或庄重或倜傥的揖,被他弄得不三不四的,活活像是在耍把戏。

    好在芙蕖堂里头的丫鬟婆子们都是经过训练的,顶多就是在不被人发现的角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笑出来的,却是没有一人敢的。

    都知道这是她们表姑娘的亲戚,笑话这些人,不就是在打她们表姑娘的脸吗?

    这个自然是谁都不敢的。

    方长应恭维道:“您就是菡娘芝娘淮哥儿她们的外祖母吧?一看您这气势,我就知道您定然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菡娘芝娘淮哥儿这些日子在府里头承蒙您照顾了。”

    他混迹市井,除了举止间流里流气的,真要说说起这恭维话来,还是一套一套的。

    平国公老夫人心平气和的客气道:“几位便是菡儿她们父亲那边的亲人了?”

    方田氏一听,这平国公老夫人说话竟然这般平易近人,她向来是个混不咎的,当即就生出了几分胆子,赔着笑脸道:“哎呦,没错,我是方菡娘她们的亲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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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二章 鎏金烟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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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平国公老夫人带着疏离客气又不失礼貌的笑,同方田氏寒暄了几句。

    方田氏简直受宠若惊,言语之间不由得也飘飘然了,手脚也放开了,乐呵呵的坐到了椅子上,跟平国公老夫人说话的空隙里还要瞅几眼丫鬟,似是在责备怎么还不倒茶。

    老方头也放开了不少,乐呵呵的随着方田氏坐下,手上习惯性的想去掏腰间的烟,却突然想起来,他那杆烟枪,早在来京的路上,逃难时丢了。

    老方头这烟瘾一上来,抽不到旱烟就难受得厉害。

    当然,以往吃不饱穿不暖的,哪里还顾得上烟瘾。眼下这身在温暖又富丽堂皇的屋子里头,老方头就不想再忍耐那烟瘾了。

    老方头咳了一声,打断了自家婆娘跟平国公老夫人的寒暄。

    他掂了掂手指,轻咳一声,示意方田氏往这边看。

    方田氏跟老方头过了大半辈子了,说句难听的,老方头一撅屁股她就知道老方头要干什么。

    方田氏瞥了一眼方菡娘,见方菡娘目光沉静如水的看着他们,冷冷淡淡的,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而向来胆小的像个小老鼠一样的二孙女,也是微微抿着唇,一副抗拒的姿态。

    她心里头腾地蹿起来一团火。

    好啊,你们这两个小白眼狼,眼下你们富贵了,就可以不认爷爷奶奶了是吧!

    方田氏按捺不住的的尖声笑了一声。

    她这笑声极为突兀,惹得旁人都看了过去。

    方田氏正好拿老方头这烟瘾说事。

    她瞅着方菡娘跟方芝娘,倒是先没说老方头的烟瘾,先说起了别的事:“说起来,我这俩孙女,我也有半年多没见了,这乍然一见,都成大闺女了。我这亲奶奶见你们一面可真难。”

    她说的阴阳怪气的,倒像是在责怪方菡娘方芝娘不孝顺,半年多都不去看她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有些不痛快,她的宝贝外孙女,别说这般阴阳怪气的拿话挤兑她们了,就是平时看她们皱一下眉头都心疼的不行。

    但这也没办法,再怎么着,她这俩宝贝外孙女都是姓方,这方田氏是她们名正言顺的亲奶奶,忤逆不孝的罪名,平国公老夫人是绝对不会让孙女沾染的。

    平国公老夫人眉头微微舒展,不动声色道:“说起来,方夫人,这事都怪我。毕竟是我思念外孙女心切,让她们来京了住了一段日子。”

    方田氏一听这话是平国公老夫人担上了,心知不能再这般说下去,不然就是在怪平国公老夫人。

    尽管方田氏是个混不咎的,但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知道,一位国公府的老夫人,那绝对比她见过的最大的官夫人还要大。

    据说县太爷的夫人那种等级的,在平国公老夫人跟前,就连个绣墩都没法坐呢。

    眼下她不仅有座,还是贵座,方田氏一下子就飘了起来。

    “既然亲家都这么说了,那也不能怪这俩丫头。”方田氏很是大方的模样,摆了摆手,转头又看向方菡娘方芝娘,“你们这俩丫头,怎么这么见外了,见了爷爷奶奶,叔叔小姑,连声招呼都不打?!你看你爷爷,手上烟杆都没了,不知道给你爷爷拿根烟杆?”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是彻底不悦了,她脸上的笑消失了,语气淡淡的,同一旁的绿莺说:“怎地这么没有眼色,给方老爷拿根最好的烟杆。”

    轻描淡写的,就把方菡娘方芝娘没行礼这事给略了过去。

    总而言之,平国公老夫人舍不得两个心肝肉外孙女落得半句不好。

    绿莺沉静的福了福身子,下去了。

    方长应看着绿莺那婀娜的身姿,柔美的面容,眼睛都快凸出来了。

    平国公府里头的主子没有一个抽烟杆的,不过这不妨碍平国公老夫人的私库里作为艺术品,珍藏了一件鎏金的烟杆。

    绿莺把那烟杆从库里拿了出来,又使人去外头管事那要了一撮最好的烟叶,这才端着托盘出来,将鎏金烟杆递给了老方头。

    “这位老爷,奴婢帮您点上?”绿莺客气道。

    不止是老方头,连方田氏方香玉方长应这三个人,眼珠子也直了。

    这,这,这平国公府随手拿出来一杆烟枪就是纯金的!

    他们穷了这么久,路上为了几个铜板差点跟别人打起来,眼下乍然见了这么一大块金子,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老方头飘飘忽忽的,犹如在梦里头,飘飘然点了点头。

    方田氏恨不得冲上去把那烟杆给藏怀里头去!

    然而已经晚了,绿莺已经帮老方头点上了烟叶。

    老方头有些嫌弃的看了绿莺一眼,这丫头身段虽然好,长得虽然好,但却不是个手巧的,看着点烟的,一点都不熟练。

    老方头这手上拿着鎏金的烟杆,一下子底气就足了,仿佛自己成了富贵人家的老太爷,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快活得似神仙,忍不住就对平国公老夫人道:“我说亲家夫人啊,你家这丫鬟,”他拿烟杆点了点一旁的绿莺,“啥都好,模样好,看着性子也好,就是这当丫鬟的本事实在太差了些。”

    这话一出,芙蕖堂里头陷入了谜一样的沉静。

    这老方头当他说的是谁?

    这说得可是向来在芙蕖堂里丫鬟头一份的绿莺啊!

    别说这些小主子们了,就连老夫人,也从来舍不得跟绿莺说半句重话!

    眼下,绿莺却被这穿得比乞丐还要褴褛些的人给当着众人的面嫌弃了!

    一些二等丫鬟,一方面很是同情绿莺,一方面又有些唇亡齿寒。

    连最最体面的大丫鬟,那乡下来的老头子都不给半分颜面,那她们……

    丫鬟们都忍不住往后悄悄退了半步。

    绿莺身子颤了颤。

    她自打进了芙蕖堂,就从来没受过这样的屈辱。

    不过绿莺毕竟是芙蕖堂丫鬟里的头一份,她很快稳住了,向平国公老夫人跪了下去请罪:“老夫人息怒。”

    平国公老夫人确实快要气炸了。

    倒不是嫌绿莺给她丢人了,而是觉得这老方头怎地这般没有规矩!

    人家绿莺这样的一等丫鬟,什么时候做过给人点烟的事情,不熟练也没什么!

    倒是这老方头,竟然就这么大大咧咧的直接指了出来!

    “外祖母。”方菡娘忙拉住平国公老夫人的手。

    她也明白绿莺那句“老夫人息怒”指的是什么。

    是在劝平国公老夫人不要为了这上不得台面的老方头生气!

    方芝娘看着跪在下头的绿莺,有些不忍,轻声道:“绿莺姐姐……”

    老方头很是不悦的瞪了二孙女一眼:“怎地,你姥姥家的丫鬟还这么精贵,做不好活还不让人说了?”

    方菡娘冷冷的瞥了老方头一眼。

    她自然是看得出来,这老方头拿了鎏金烟杆,飘了,在拿绿莺跟她妹妹立威。

    老方头被孙女这般一瞥,背脊竟然生起了一股寒意。

    方菡娘没理会老方头,她拉着平国公老夫人的手,轻声道:“外祖母,我的披风落在屋子里了,一会儿要出门还要用到披风,你让绿莺姐姐帮我去拿吧。”

    平国公老夫人已经气得脸色有些发白了,她知道方菡娘这是在给绿莺台阶下,勉强点了点头。

    绿莺低着头,从地上站了起来。

    “哎,等等。”

    绿莺正要走,一个轻浮的声音却在屋里头响了起来。

    方长应急了:“那穿绿衣服的丫鬟,叫什么绿莺来着?你别走,说的就是你。”

    他打从一见到绿莺,那眼珠子就黏到绿莺身上去了,怎么弄也弄不下来,眼下见美人儿受了委屈,心里头自然是不舍,但他又一想,不就是个丫鬟嘛,待他把她讨过来,再好好疼她教她就是了。

    绿莺哪里被外男这般喊过,一霎间受到的羞辱,比方才老方头指责她时还要厉害。

    这下子绿莺的脸都涨红了。

    气的。

    方长应一见美人害羞,更是骨头酥了半边。

    他有些轻狂的看着绿莺,眼睛舍不得动半边。

    方菡娘这下子是真的怒了:“三叔!”

    若是可以,她真是恨不得把这一家子直接给扔出去!

    方长应回过神,看向方菡娘:“呦,大侄女,这好歹喊一声三叔了?之前把你三叔丢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喊呢?”

    说到这桩事,方田氏忙添油加醋的给方菡娘告了一通状:“我说亲家夫人,我这俩孙女,看来你是疼宠的很,都惯得不像样了。你看看,今早上竟然把她三叔都给丢出门外了。这在我们乡下,这样的可是要被打一顿的。”

    平国公老夫人气得要晕过去了。

    这变着法子编排她的心肝肉不说,竟然还想打一顿她的心肝肉?

    再一想到方菡娘在她爷爷奶奶手底下过了那么多年,不知道挨了多少顿打,心里更是疼得一抽一抽的。

    方田氏见平国公老夫人很生气的模样,还以为老夫人在气方菡娘的不孝顺,心里头正是得意着,给了方菡娘一个眼神。

    方长应忙道:“方菡娘这样没事,我们先不管她,我有一桩事,倒是想先跟您商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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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三章 纳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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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田氏就有些不满。

    什么叫方菡娘这样没事?

    不是说好了吗?一进门就要给那方菡娘姐弟三个白眼狼一个大大的下马威,拿捏住她们,让她们没法反抗方家这几个长辈,后头才好行事。

    她这小儿子怎么就说出了“没事”这种词?

    方田氏瞪了方长应一眼,这还是在给他找场面呢!

    方长应浑了这么多年,最不怕的就是他娘责怪的眼神。

    他是知道他娘的,根本舍不得动他这个小儿子,方长应是半点都不怕他老子娘的。

    方长应咳了一声,赔着笑脸,嘻嘻哈哈小声道:“娘,这事更重要些,您先别急哈。”

    娘俩小声嘀咕这阵,方菡娘已经安抚好了平国公老夫人。

    她低声道:“外祖母,您别生气,方家就是那样的人,不过您放心,他们就嘴皮子上占点便宜,在我这平白讨不了半分好去。”

    平国公老夫人心尖都一颤一颤的。

    她放在心尖尖上舍不得说半句重话的外孙女,之前在乡下过得就是那样的日子?

    平国公老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

    其实人年纪大了,最怕的就是心上没了什么寄托。

    老夫人这原本外孙女回来了,婚事也有望,小外孙女,小外孙以后在平国公府跟谨王府的护佑之下,定然过得不会差,她也就放心了。

    然而这方家人一来,老夫人突然觉得,自己这口气还不能松。

    她得好好活着,不然她的三个外孙在这样的爷爷奶奶磋磨下,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平国公老夫人眼神一凛,精神徒然好了几分。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虽然眉间有怒色,但精神奕奕的,看上去反而比之前慈眉善目悠然度日时气血要充沛了几分。

    方菡娘微微放下心来,转头看向方家人,杏眼中凛冽之色越发寒重。

    先要做的,就是让他们闭嘴。

    方香玉正好跟方菡娘对了个眼,不由得瑟缩了下。

    然而再想想她在独眼老赖那的日子……

    方香玉狠狠的打了个寒颤,强行压下心中对方菡娘的畏惧,清了清嗓子,娇滴滴道:“我说菡娘,你这是什么意思,爹娘来看你,你跟芝娘这两个做孙女的,脸上怎么半点欢喜之色也没有呢?”

    方菡娘冷冷道:“姑姑此次前来京城,姑父可曾知道?”

    一说起独眼老赖,方香玉脸色都白了,就像被点到了死穴,立马闭了嘴。

    看着方香玉那副眼神游移的模样,方菡娘怎会不明白,方香玉八成是偷跑出来的。

    方菡娘又看向方田氏跟老方头,冷冷开口:“怎么没看见大伯家的江表哥?”

    这下子轮到方田氏跟老方头被点到死穴了,一下子就闭了嘴。

    因着私德败坏,被镇上书院除了名的方明江,就是他们的死穴。

    方田氏气得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咕隆声。

    她本想拿捏方菡娘的,怎么就让方菡娘这个小*给拿捏住了?!

    方菡娘又看向方长应。

    方长应平时混迹市井,没点小聪明如何能行,他一下子就看出来了,他那牙尖嘴利的侄女这是要向他发难了。

    方长应立马开口:“早上你扔我出去的事,我就不同你一般计较了。”

    方菡娘呵呵一笑。

    方长应眼珠子转了转:“不过,我这还有一桩事,需要你答应。”

    方菡娘嗤笑一声。

    是什么给了方长应错觉,让他觉得他有能跟她谈条件的资本?

    方长应见方菡娘没说话,心中一松,眼神又缠上一旁的绿莺。

    绿莺方才本要离开,被叫住之后,却又没了下文,她在那尴尴尬尬的站着,倒是想走,却又不能这般不给表姑娘家人面子。

    也就好在绿莺向来是个心胸宽阔的,这般难堪的境地,旁边的二等丫鬟都向她望来同情的眼神了,她也不过是垂下头,姿态依旧是让人挑不出半分可指摘的地方。

    只是方长应缠在她身上的眼神太过让人不舒服,绿莺微微咬了咬唇。

    方长应见美人红了脸,心满意足的收回了眼神,笑呵呵的同方田氏道:“娘,前些日子你不是还一直催着我成家吗?”

    方田氏愣了下,“哎呦”一声,虽然不明白儿子为何现在说起这个,还是眉开眼笑的很:“你这是想通了?”

    方长应咧开嘴笑,给他娘使了个眼色:“我看这绿莺就挺好的……”

    这话一出,芙蕖堂这边的丫鬟都惊呆了!

    这比乞丐好不了哪里去的男人,也真好意思开口!

    饶是平国公老夫人方才缓了那半天的气,眼下又被方长应这话给气到了。

    只是她已经习惯了方家人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说话风格,她深深的吸了口气。

    绿莺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头深深的低伏着,半句话都不说。

    她若说不愿意,那就是在打表姑娘亲族的脸。

    打表姑娘亲族的脸,不就是在打表姑娘的脸吗?

    绿莺是个聪明的,她自然不会做出这等事。

    方田氏挑剔的看了半天绿莺,见绿莺即便跪在地上,身段看上去也是个纤细合度的,就是太瘦弱了些,不像是个好生养的模样,又是个做丫鬟的——不过儿子喜欢嘛。方田氏勉强的点了点头,一股开恩的语气道:“勉强还算中意吧,就是这出身低了些,只能给你当个小妾。”

    这般旁若无人的在那讨论着一个女子的终身。

    绿莺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她咬了一口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相信老夫人跟方菡娘,不是那种为了面子就会牺牲旁人的主子……

    老夫人大概是已经被方家人气到了极点,听到方田氏这般不要脸的言辞,怒极反笑。

    方菡娘心里那团火腾得冒了出来。

    她霍得站了起来,大步走向绿莺。

    方芝娘抿着唇,跟着姐姐一起,也走向绿莺。

    姐妹俩一边一个,将绿莺扶了起来。

    方菡娘捏了捏绿莺的手,低声道:“绿莺姐姐放心。”

    绿莺的心立即定了下来,一股热意从眼底涌出,她闭了闭眼,将眼泪憋了回去。

    方长应一听方田氏答应了,高兴得眉眼差点飞到了天上去。

    他才不管是娶妻还是纳妾呢,绿莺这模样这身段的,收到房里去,不管是妻还是妾,享福的都是他!

    方田氏也懒得理会方菡娘跟绿莺那边的事。

    在她看来,绿莺不过是一个丫鬟,戏文里不是都说了嘛,主家就是让下人们去死,那也是常事。

    方田氏直接笑着问平国公老夫人:“亲家,你看,菡娘她三叔看上了你家的丫鬟……”

    这等话,但凡是要脸的人家,都是说不出口的,但方家,可是从来都不知道脸字怎么写!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淡淡的:“哦?不知道这方小少爷,在哪高就啊?”

    这问得,方田氏一瞬间红了红脸。

    方长应常年混迹市井,还好赌成性,游手好闲,哪里有半分可以说得出口的行当!

    但方田氏可不是一般人,她舔着脸笑道:“亲家说这个就见外了,我这小儿子,不是我自夸,那在村里是顶顶聪明的。从前没什么建树,那是因为村子里没啥好条件,眼下这不是有了亲家您嘛……您是我二儿子的亲家,自然也就是我小儿子的亲戚,到时候手指缝里漏出来点,就够我这小儿子吃一辈子的了。”

    平国公老夫人又一次被方家的下限给惊呆了。

    从来没见过这般无耻的,把吃软饭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且,方田氏说得极为坦然,可见心里头就是这么想的。

    方田氏顿了顿,又毫不在意的指了指绿莺那边:“……那不过是个丫鬟,亲家总不会不舍得吧?亲家放心,虽然是当个妾,不过对丫鬟来说,当妾已经是抬举她了。我们方家又是您家里的亲家,也算这个丫鬟修了福了!”

    这种不把丫鬟当人的语气,差点让芙蕖堂的丫鬟们都想啐她一脸。

    什么叫不过是个丫鬟?!

    这老虔婆知道她们平国公府的丫鬟在府里头过得是什么日子吗?

    穿金戴银先不说,就每年府里头花在给大丫鬟做衣服上的花销,就足够一家几口富裕的开销好几年!

    说句实在的,别说像绿莺这样算是平国公府里头一份的丫鬟了,就是平国公府的二等丫鬟,走出去都比富户里娇养的千金小姐们更娇贵些!

    方田氏这得多大的脸,才好意思说让绿莺给她那不成器的轻浮儿子做妾?!

    平国公老夫人没有说话。

    这等没脸没皮的,她是头一次遇到。这等破落户,偏偏是她心肝肉的亲人,让她能怎么办?

    若是旁人,早就直接命人打出去了!

    方菡娘自是知道外祖母的纠结,她冷笑一声,站了出来。

    “奶奶。”方菡娘柔柔的喊了一声。

    方田氏却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

    她狐疑又厌恶的看向方菡娘,心里头却在嘀咕,这个扫把星这是要做什么?

    方菡娘笑得比花还娇嫩:“三叔是真心想纳绿莺姐姐当妾?”

    方长应在一旁点头如捣蒜:“自然是真心的。”

    方田氏脸色难看的很:“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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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四章 哪来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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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这么多, 自然是为了三叔着想。”

    方菡娘声音轻轻柔柔的,面上的笑也柔得像三月的风,但方田氏无端就觉得,自己这个孙女笑得冷飕飕的,怪瘆人的。

    再说了,她会这么好心替她三叔着想?方田氏狐疑的很,在她心里,她这个大孙女就是个阴险狡诈的主,她说的话,很多时候都是个坑。

    方长应却是一喜,还以为自己这侄女大概是想通了,喜滋滋的:“菡娘,我可说了,我是真心纳绿莺为妾的,后面定然委屈不了她!不就是个丫鬟嘛,咱们一家人,还用这么外道!”

    方菡娘轻笑一声:“三叔,你这刚从乡下来京城,却是不知了。”

    方长应被方菡娘那轻飘飘的眼神给一激,满口道:“我有啥不知道的?京城的规矩比乡下大我是知道的,旁的还有啥?大家不都是用嘴巴吃饭的?!”

    他说得颇为大声。

    一般来说,越是心虚,就越要用声音来掩饰。

    方菡娘笑了笑。

    只是笑容没有达到眼底。

    方菡娘随意指了指外头:“三叔来时可见到外头洒扫的粗使丫鬟了?”

    平国公府家大业大,平日里维持各院清洁卫生的丫鬟婆子小厮可不是个小数。

    方长应有些纳闷,同时也暗暗提防,生怕阴险狡诈的方菡娘再把他给带到坑里去。

    想到这,方长应又有些气闷。

    他们村子里的,提到方菡娘这个有能干有出息的,都免不了会明里暗里笑话方家人一家子。笑话他们没有眼力劲,方菡娘那般能干的,若是好好相处,不说别的,就说凭着亲爷爷亲***身份,方家人怎么会少了好处?

    偏生这方家人就是作!

    生生的把这血缘亲情都给作没了!

    现在村子里谈起方家人前些年对二房那几个娃做的那些事,都忍不住摇摇头。

    方长应瓮声瓮气道:“见到了又咋了!”

    方菡娘随意道:“那些在外头洒扫的粗使丫鬟,到了年龄,府里头都会尊重她们的意见,愿意出去嫁人的,给笔银钱让她们出去自行婚嫁了。”方菡娘顿了顿,眼神在方长应身上绕了一圈,意味深长道,“就那等粗使丫鬟,出去自行婚嫁,大多配的都是家里头小有薄产品行俱佳的儿郎。”

    这“小有薄产”“品行俱佳”,无论哪个词,都像是在直直的往方长应脸上扇巴掌。

    平国公府的人不知道,方家的人自己还不知道吗?

    就方长应那天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生性好赌的,能跟那两个词哪里有个沾边?

    方长应的脸涨红了下。

    不是羞的,是气的。

    他气方菡娘竟然这么不给他面子!

    方田氏见儿子发窘,颇为不耐烦道:“你三叔怎么也是你三叔,外头那些人如何跟他比!不就是个使唤的丫鬟!”

    这意思其实就有些无赖了。

    ——你三叔再怎么不行都是你三叔!有这层关系在这儿,他就比外头那些人高贵上百倍!

    方菡娘向来很是厌恶方田氏这副永远理所应当的吸血模样。

    她冷冷嗤笑,没有理会方田氏,也不管方长应愤恨的瞪着她,施施然继续道:“若是三叔觉得外头粗使丫鬟这例子不太好,我们就来说一说这二等丫鬟的份例。”

    方菡娘顿了顿,扬声喊了“珊瑚”。

    珊瑚是芙蕖堂里头的一个二等丫鬟,在丫鬟里头年龄不大不小,翻过这个年来刚刚好十六。

    她家里老子娘都是平国公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勤勤恳恳为平国公府干了几十年,家里头的几个小子也在府里头各处当着差。

    她爹她娘辛辛苦苦干了大半辈子,临老了给最疼爱的小女儿求了个恩典,求府里头把她的身契发还。

    因着珊瑚小时候的青梅竹马,中了举人,亲自过来下聘求娶珊瑚过去做当家夫人。

    老夫人问过珊瑚后,当场就允了。眼下珊瑚同大丫鬟里的春景一样,虽然还是在芙蕖堂伺候,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屋子里绣嫁妆,等过完这个年,就要把她们嫁出去了。

    方菡娘特特点了珊瑚出来,珊瑚是个机灵的,多少能猜到几分表姑娘喊她做什么。

    她笑眯眯的出来,福了福身子:“给老夫人,两位表姑娘请安。”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就爱看些团团圆圆的事,珊瑚这桩婚事是件挺好的,她看到珊瑚也高兴的很。

    方菡娘随意道:“珊瑚,同我这边的亲戚,好好说一说,你嫁的是什么人家。”

    珊瑚便带着羞意的笑了起来:“姑娘说笑了,奴婢嫁了个举人,也不算顶好。府里头好些姐姐妹妹都比奴婢强,自然也会嫁的比奴婢好。”

    举人!

    方家人的身子都震了震。

    其实,他们对于举人是个什么样的阶级都不太清楚,但挡不住家里头有个苦读多年的方明江,因着种种原因,到现在还没考上秀才。

    在方家人眼里,秀才就已经是顶顶难考,顶顶厉害的了。

    谁家里头出了个秀才,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眼下一听说平国公府里的丫鬟竟然随便就嫁了个举人,还是嫁的不算顶好,当即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这家的丫鬟,这么厉害的吗!

    方家人有些瑟瑟发抖了。

    一旁一直看热闹没有说话的阮楚宵微微勾了勾嘴唇。

    方长应眼瞅着垂着头的绿莺,那婀娜多姿的身段,莹白如玉的肌肤,心下一荡,还是有些不甘心,指了指绿莺:“难道她也是个要嫁举人老爷的?!”

    这话一问,方长应就看见旁边不少丫鬟都矜持的抿唇笑了笑。

    方长应几乎立马明白,他闹笑话了。

    这绿莺的品级,说不定比那个叫什么珊瑚的还要高……

    这么一想,方长应心里头翻江倒海的不舒服。

    帘子后头的宴席室里,不少丫鬟都在那暗搓搓的竖着耳朵听。

    春景本在那绣嫁妆,但自打隔着帘子见了那人进了屋子后,春景的心思就飞了一半出去。

    一同绣嫁妆的珊瑚被喊了出去,春景飞针走线的手就是一顿,差点扎出血来。

    她心里头说不出什么感受。

    春景知道方菡娘这是在借丫鬟的口舌告诉方长应他想娶绿莺那是痴心妄想。

    眼下这芙蕖堂里头,订了亲的丫鬟其实还是有几个的,但最有身份的,珊瑚算一个,她春景算另一个。

    这喊了珊瑚出去,想来接下去就该喊她了。

    春景既盼望着一会儿表姑娘能把她喊出去,让她看一看那个被她放在心底之人的样子;又有些祈祷表姑娘不要喊到她。

    在那个人面前,她不愿意说自己即将嫁给另外一个男人。

    春景纠结的怔忡了好一会儿,手上的针更是狠狠扎了几下手指头,洇出来的血沾染到绣布上,这辛辛苦苦绣了大半日的东西就算是白忙了。

    然而春景纠结了好一阵,也不见方菡娘喊她。

    她便明白,大概是用不到她出去了。

    春景又是松了一口气,又是怅惘的很。

    心里头有个念头却是清晰的很:过了上元节,她就要被嫁出府去了,在那之前,看来她要想办法联系下安姑娘了……

    芙蕖堂正厅里,方菡娘笑吟吟的看着额上青筋都显出来的方长应:“三叔,你怕是不知,绿莺乃是整个芙蕖堂里头最有体面的一等大丫鬟。”

    她虽然没有直说,话里话外意思已经表达够了。

    你算什么东西?

    连外头粗使丫鬟嫁人都不会考虑你这种的,还想舔着个脸求娶人家一等大丫鬟?!

    方田氏琢磨了一下,算是回过方菡娘话里头的味来,当即就怒了:“方菡娘,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埋汰你三叔,觉得你三叔配不上一个丫鬟?!”

    老方头也挺不高兴。

    在他看来,方菡娘之前跟家里头拧了些,但好歹是他老方家的种,没有他老方家,就没有方菡娘那姐弟仨。

    不管怎么说,方菡娘都得念着家里头的不容易,帮衬帮衬家里头。

    尤其是现在,方菡娘姐弟三个跃上枝头草鸡变凤凰了,竟然只想着她们自己,一点都不想着帮一帮家里人。

    眼下不过是给老三讨个丫鬟当个妾,就这般说这道那的,要是后头他们真有事找到了方菡娘身上,那不是还得好生给他们脸色看?!

    老方头重重的咳了一声:“我说菡丫头,不过是个丫鬟,再怎么金贵,也是你外祖母家的下人!”

    这就是要以孝道压方菡娘了。

    方菡娘彻底恼了,拿她外祖母说事?

    她甜甜的笑道:“爷爷,你这不挺明白嘛,这是我外祖母府里头极为得脸的大丫鬟,我就想问问了,某些人哪里来的大脸,张嘴就要人家去给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当小妾!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行,配不配得上人家!”

    方菡娘笑得比三月桃花还要潋滟,说出来的话却是让方家人瞬间都给气炸了!

    阮楚宵似是头一次见到方菡娘这一面,眼神落到方菡娘脸上时,情不自禁的微微顿了一顿。

    算了……阮楚宵心中哂笑,他这是在干什么,表妹都已经由圣上下了旨指给了谨王殿下,他应当收起一切不该又的心思,只把这个小姑娘单纯的当做表妹来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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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五章 气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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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的话听在方家人耳朵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方田氏气炸了,在那指着方菡娘,把乡下那套污七秽八的骂人话搬来过来,放炮似的一股脑全都朝着方菡娘骂了过去。

    方菡娘也不说话,只敛了笑,冷冷的看着方田氏。

    平国公老夫人没嫁人前是将门贵女,嫁人后先是冢妇,再就是拿了中馈的掌家夫人,就是偶然撞见底下小厮婆子混不咎的互相骂,都没有骂得这么难听的。

    甚至这方田氏骂上头来,就像以往那样,还杂了几句骂方菡娘已逝生母阮青青的下贱话。

    平国公老夫人本来又是震惊又是心疼,她疼到了心尖上的外孙女,在乡下那么多年来,过得竟然是这样的日子?

    再一听方田氏连阮青青的骂上了,平国公老夫人心疼的一下子脸都白了。

    她的女儿……她娇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的女儿,在方田氏嘴里,竟然形同猪狗!

    可想而知她的女儿为何年纪轻轻就早早的逝去了!

    几乎在平国公老夫人脸色为之一变的那刻,方菡娘就发现了外祖母的异常,她连忙冲了过来,扶着平国公老夫人,着急道:“外祖母,您消消气!”

    平国公老夫人脸色由白转红,喘不上气来。

    阮楚宵也冲了过来。

    方菡娘急得转头就是大喝婆子:“把她嘴给我堵上!”

    婆子早就看那方田氏不爽了,眼下主子亲下了命,几个婆子立即冲上了上去,手脚麻利的把方田氏一捆,再熟练的往方田氏嘴里头塞了块帕子。

    方家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

    待反应过来,老方头还在那没说啥,方长应就冲了上去,嚷嚷道:“你们这是想干啥!快放开我娘!”

    方菡娘转头就是一喝:“给我闭嘴!”

    那股凛然的气势,让方长应呆了呆,竟然一时间老实下来。

    方长应一看似乎惹出了大事,也不敢再去嚷嚷给方田氏解绑。

    方菡娘发现的早,又一通给平国公老夫人顺气,平国公老夫人总算是缓了过来。

    平国公老夫人活了这么一大把年龄,也见过不少腌臜事,但像方田氏这般拿着她最最心爱的女儿外孙女来肆意辱骂的,她还是头一次遇见。哪怕平国公老夫人在见方田氏之前心里头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觉得这方田氏可能不是个和蔼的婆婆、奶奶。

    但平国公老夫人是真的没想到这方田氏能泼辣成这样!

    一想到女儿跟几个外孙这些年来吃的苦,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就心如刀割,老泪纵横。

    外孙女她还可以弥补一二,可她那如珠似玉的女儿,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平国公老夫人的丧女之痛,像是被人揭开了伤疤,心里头疼得针扎一把,密密麻麻的,头上都出了一圈汗。

    阮楚宵一见不好,忙强行扶着平国公老夫人进了里屋,又喊人去请了府里头养着的大夫。

    绿莺这一套做得熟,也不顾眼下尴尬的境地了,忙接了手,几个丫鬟陀螺似的转了起来。

    方芝娘也跟着进去去照顾外祖母了。

    小姑娘眼眶都红肿了,眼里头憋着一泡泪,却又倔强的不让泪掉下来,也不再看所谓的爷爷奶奶一眼,一撩帘子,进了里屋再也没回头。

    厅里头,只有方菡娘冷着一张脸,站在那儿。

    待芙蕖堂的丫鬟婆子泰半都跟着老夫人进了里屋伺候服侍,方芝娘跟阮楚宵也进去了,屋子里就剩下方菡娘一个,方家人这才像是活了过来,方香玉一边雷声大雨点小的在方田氏身边哭着,一边暗暗的拿眼瞅着方菡娘。

    老方头深深的吸了口旱烟,倒不是很担心他家那个老婆子。

    方田氏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了,老方头已经习惯在方田氏的阴影下做一个透明人,几乎很少让人意识到他的存在。

    不过这次,老方头吐出一口烟圈,瞅了瞅手里头的鎏金烟杆,还是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开了口:“菡丫头,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方菡娘冷笑一声:“方才方田氏辱骂我姐弟三人,侮辱我先母时,可没想到我们是一家人。她骂我们小王八羔子,那你这当长辈的,岂不就是大王八羔子了?”

    方菡娘眼下见方田氏气得外祖母身子都有些不好了,连面子上的奶奶都不愿意叫了,直接喊方田氏。

    在这关头,老方头都没空纠结方菡娘这个称呼问题。他被方菡娘的话指责的脸都有些红,气得胸膛都一起一伏的,什么大王八羔子,这臭丫头可真会借着老婆子的话骂人。

    方长应活动了下脖子,见周围那些使唤婆子丫鬟都去了一大半,连那个让他失魂落魄的俏丫鬟也已经离开了,他有些失落,又有些不满,转头见方田氏被捆着手脚,嘴里头还撒着巾子,整个人在地上发出狼狈的呜呜声时,眉头皱了皱:“方菡娘你这个臭丫头,你姥姥家里头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还不赶紧过来把你奶奶给松开?!不然让你姥姥家的人知道你是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看你以后还能在你姥姥家得脸不!”

    方菡娘觉得嘲讽的很,她脸上呵呵一笑,眼神里的讥讽之意一览无余:“方田氏把我外祖母都给气病了,我捆着她,算是替我外祖母出气!家里头的人只会觉得我捆的好!”

    方长应就知道他这个侄女,犟的很,脾气又臭,他娘这么闹肯定在她手下讨不得半分好。不过刚才他被绿莺迷得三魂五魄都快飞了,哪里还管这些,就盼着他娘能大大的闹一场,让方菡娘脸上无光,为着面子,不得不同意把绿莺给他。

    想得是挺好,谁知道他这娘,竟然这么彪悍,竟然把人家老夫人都快给气晕了。

    嗬,那可不是往常方田氏在村子里时互相吵嘴骂娘的小老太太,方长应多少知道些,他们这样的高门大户女眷都会有皇上封诰的,指不定就是个几品几品的,比什么县太爷可要厉害多了。

    想到这,方长应就有些愁眉苦脸,心里头也有些发苦。

    他长长的叹了口气,只得赔着笑脸跟方菡娘道:“我说菡娘啊,我看着,你姥姥刚才也不像有事的啊……”

    反正又没事,方田氏又是你亲奶奶,这眼下人都走了,你就把人给放了呗。

    这话还没说完,方长应就被方菡娘疾言厉色的打断了:“怎么着,我外祖母要是有事,我告诉你,你们全家人都讨不了好!”

    方香玉听到这,撇了撇嘴:“方菡娘,你可别忘了你也是我们方家人。”

    方长应方才乍然听了方菡娘的话,跟老方头方田氏都有些失色,连一直躺在地上发出呜呜叫喊的方田氏也目露恐惧神色,消停了一会儿。

    眼下方香玉这般说,方长应像是一下子回了魂,带着几分神气道:“对了,你也是我们方家人!我告诉你,我们丢脸,你也讨不得半分好!”

    他有些底气不足的威胁着方菡娘。

    方菡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在方家人身上转了一圈:“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别忘了我们已经分家了,因着你们牵连到我们这一房,除非……”

    方菡娘顿了顿,有些阴森森道:“除非你们犯了什么砍头诛连的大罪!”

    “砍头”二字,又是由方菡娘那般阴森森的说出来,让方家人都有些不寒而栗的打了个寒颤。

    方长应口舌都有些结巴了:“你,你胡说什么呢……”

    方菡娘懒得再跟方家人废话。

    在她看来,她是不愿意再跟方家人有半分牵扯的。

    可她怎么样,都是方家的子孙后代,这是分家甚至断绝关系都改不了的。

    方菡娘恨不得将这一家人打出去。

    可她也知道,不能这样。这方家人惹祸的本事高得很,若是放出去,还不知道会捅出什么篓子来,到时候麻烦还是会找到他们平国公府。

    方菡娘心里头过了一遍念头,神色淡淡的,吩咐下头的丫鬟:“把这几个人,给‘请’到西南边那个园子里去,多喊几个粗壮点的婆子,把门给我看好了。”

    丫鬟心领神会。

    西南边那边的破败园子,东西都简单的很,用来囚禁人,最是不错了。

    方长应哪里听不出方菡娘话里头的意思来,他横眉怒对:“你个臭丫头怎么敢?!”

    方菡娘反而冷冷一笑:“我怎么不敢?爷爷奶奶过来,自然是要好好招待的。可是眼下方田氏闹出这么大的事来,把朝廷超一品诰命夫人都给气晕了……我姥姥若是有个万一,你们就等着我舅舅表哥们的雷霆愤怒吧!”

    一想到这,方长应忍不住就想起平国公府门口那几个看门的侍卫,个个精壮,身手又好……听说这平国公府以军功起家,那家里岂不是这样的侍卫有很多?……

    再想想方才遇见的那个青年人,看那年龄听他说话,似乎是方菡娘这几个白眼狼的表哥,那种沙场里头杀出来的煞气,跟他们这种只会打点群架的混混可不一样,那可是真见过血杀过人的……

    想到这,方长应不禁打了个寒颤,半句话都不敢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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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六章 安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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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家人一大家子被“请”进了西南边园子。

    只不过,虽然这园子在平国公府里算得上“破败”了,但在方家人眼里,却依旧是令他们惊诧的合不拢嘴的豪奢富贵。

    一开始他们还挺高兴的,觉得方菡娘嘴上说得挺厉害,实际上还不是不敢对他们有半分不敬?

    这不,还是好吃好喝的供着他们?

    唯一一点不甚令他们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们想出去逛逛园子,守在院子外头的几个粗壮婆子总是皮笑肉不笑的拿眼瞅着他们,声音带着些强硬:“几位贵客还是请回吧,老夫人刚被几位气得差点晕了。眼下几位若是出去,被府里头几位主子碰见,少不得几位贵客就要受些委屈了。”

    这话一出,吓得方家人灰溜溜的夹紧尾巴,老老实实在园子里待了几天。

    过了几日,方家人就琢磨出点什么来了。

    虽然住的地方挺舒服,饭食什么的也精致的很,他们在这几天,饿了一路瘦下去的肉,迅速的被补了回来,个个油光满面的,看上去比往常在家时还要滋润一些,可是,无论他们怎么闹,外头的人就是不许他们出去——这跟被圈养的猪有什么区别?

    方田氏气得在屋子里头乱转:“这个方菡娘,当初她生下来时我就知道这是个刑克家人的!当时我就应该把她直接溺死在尿桶里头!眼下倒是好了,竟然还敢把她的长辈关起来了!”

    老方头倒是惬意的很,他晃了晃手上的鎏金烟杆,重重的吸了一口烟杆里头放置的上好烟丝,闭着眼睛,慢腾腾的吐出了烟圈,别提多享受了——他以前都是用自家卷的劣质土烟,这等好的烟丝,他有点眼力,知道县里的那些老太爷们平时都抽不起这种的,眼下他却可以一直抽一直抽,美得跟升仙了似的。

    老方头早就打定了主意,等回方家村以后,一定要跟村里头那些没见识的老头子们好好炫耀一番。

    他听方田氏在那抱怨,也不恼,无所谓道:“关就关呗,在外头咱们也没银子,又没住处的,出去去哪里活?”最重要的是,外头这等烟丝他可是买不起的,出去了谁让他这么放开手脚的抽?

    方田氏被老方头气得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方香玉坐在镜子前头,正宝贝似的拿着梳妆台上放着的一盒胭脂,在那小心翼翼的描唇涂腮。

    这等精致的胭脂,她从来都是用不起的。眼下虽然没什么自由,但好歹这胭脂让她还是挺高兴的——方香玉跟老方头一样,也有点觉得在这里头挺好的。

    方田氏看看老伴,再看看女儿,差点被气得倒仰过去。

    也就只有方长应一个,能感同身受的理解方田氏的烦闷。

    方长应这几日,白日夜里,时时刻刻都惦念着绿莺那婀娜的身段,柔美的容颜,三魂五魄大概有一半都落到了佳人身上,整日里魂不守舍的,又因着外头粗壮婆子守门守得极严,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不能见佳人一面以慰相思,更是难熬的很,坐立难安。

    方田氏在那骂骂咧咧抱怨时,方长应是唯一一个附和的。

    方长应更是窜作方田氏:“娘,这平国公府也太不把咱们方家看眼里了。这俗话可是说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管怎么说,那阮氏在她们平国公府是什么大小姐,到了咱们方家,那就是咱们方家的媳妇。娘,你就是那阮氏正儿八经的婆母。就算是不看那几个小王八蛋的颜面,也要看这层关系啊!怎么能把我们关到这里头!?”

    方田氏觉得儿子说到了自己的心坎里去,大力点着头,吊三角眼里闪着光,愤愤不平道:“就是!我儿说得对极了!”

    方长应再接再厉,继续窜作方田氏:“娘,要我说,你就该大闹特闹!你看那平国公老夫人尊贵吧?您想想,您可是她女儿的婆母,跟她是同一辈的!她可是您的亲家!不管怎么说,您这个堂堂平国公府的亲家竟然落到被人关起来的地步,那都是说不过去的!这平国公府一定不敢让这事闹大了!依我看,您还不如直接豁出去,把这事彻底闹大了,到时候即便是闹到皇帝那儿,这也是咱家占着理!——到时候平国公府理亏,还不是任咱们拿捏?什么银子屋子,那都不在话下。”方长应顿了顿,看了看南边,那儿是方家村的方向,“——到时候,就连江哥儿的功名,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田氏大大的动了心,瞥向小儿子:“那你倒说说看,我该怎么豁出去闹?”

    方长应大喜,悄悄的附到方田氏耳朵上,把计划一说。

    方田氏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纠结,但想想眼下的境地,她骨子里头的贪婪又占了上风,咬牙忍着点了点头。

    ……

    “绿莺姐姐,老夫人近来一切可好?”安如意笑吟吟的拉着绿莺的手。

    她有段时日没来平国公府了,倒不是她不想来,实在是自打前些日子方菡娘放了狠话以后,她递帖子十次有九次被拒,极为难得进来。

    虽说平国公府为着安二夫人的颜面,没有跟淮水伯府撕破脸,但那也跟断绝了关系没什么两样了。

    毕竟,安如意当时可是在瑞王世子陷害阮芷兰的事情上也掺了一脚!

    照方菡娘的意思,安如意这等的,来一次就该打出去一次。

    但毕竟是姻亲,安如意的亲姑姑又是阮二老爷结发几十年的正妻,这份体面还是要给安二夫人的。

    因此,倒也没公开撕破脸,只是方菡娘已经吩咐了下人,以后见到安如意的帖子,一概敷衍了推掉。

    安如意自然是恨方菡娘恨得牙都痒了。

    眼下这次也是赶巧了,安如意又在平国公府门前跟门房那耗着,她心急如焚,面上却还是笑吟吟的,正在动脑筋如何进府时,碰巧遇见绿莺领着几个丫鬟从外头采买回来,正从马车上下来。

    安如意两眼放光,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拉着绿莺的手不放。

    绿莺不动声色的抽出了手,笑道:“劳安姑娘惦记,我们老夫人这些日子身体康健的很。”

    安如意脸上现出惊喜的神色:“那我更是该给老夫人去请安了。绿莺姐姐,你快帮我通传一下。”

    安如意知道,绿莺可以说是平国公府里头最得脸的丫鬟了,有她帮着通传,十有**是能进去的。

    她这次不能不进去。

    从前她费了好大工夫同春景交好,又说服了春景帮她个忙。

    可这些日子,安如意进府难得很,竟是一次也没找到机会。

    但眼下马上就是花灯节了。翻过花灯节去,就算是彻底圆了年,春景这在府里头待嫁的丫鬟,就要嫁出府外给人当正头娘子去了。

    也就是说,她埋得这步棋,再不用就要废了!

    正好她又从安二夫人那打听到阮楚宵近来经常会去探望平国公老夫人,这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安如意可不想再错过了!

    念及此,安如意脸上更是挂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绿莺姐姐,以前除了老夫人,就属你最是疼爱我了。我已经很多时日没见过老夫人了,着实想念的很……”

    说着,安如意就要给绿莺施礼。

    绿莺这等妥帖谨慎的,哪里会受安如意这个世家贵女的礼。

    眼下可是在大门口,她安如意不要脸面执意给一个婢女行礼,可绿莺还要顾虑到平国公府的颜面呢!

    万一再传出去,说平国公府嚣张跋扈,区区一个丫鬟也敢逼得世家贵女向其行礼——那后果绿莺简直一想就要皱眉头。

    绿莺避开了安如意的礼,又客气疏离的给安如意回了一个福礼:“安姑娘言重了,奴婢出来也有一些时辰了,怕耽误了府里的销用,先行告退了。”

    “绿莺姐姐!”安如意急了,见绿莺抽手要走,声音带了丝绝望,“难道你要让我给你跪下才肯放我进去吗?”

    这话若是传出去,怕也是对平国公府有不好的风评。

    绿莺眉头蹙了蹙。

    以往看着这位安姑娘还好,虽然有自己的心眼,但大面上对平国公老夫人算得上是体贴的很,平日里哄哄老夫人开心,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很是感激。

    可眼下再看看这位安姑娘的作派……

    绿莺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安姑娘,那奴婢便帮你问一问。”绿莺淡声道。

    安如意喜形于色。

    很快,里头便传来了回话,说老夫人精神尚可,愿意见安如意一面。

    阮芷兰那个事,老夫人其实是不知情的,更不知道安如意吃里扒外在里面也掺了一脚。

    不过她的心肝肉外孙女明显的表现出了不喜欢安如意的样子,她这个做人外祖母的,便也就随着她去了。顶多是在年节时,给淮水伯府送去一份大大的厚礼,免得亏待了那个孩子。

    安如意得知平国公老夫人愿意见她时,激动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她捏着帕子,想着姑母安二夫人说的那话。

    她心心念念的表哥阮楚宵,每天下午都会去芙蕖堂那陪伴老夫人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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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七章 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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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如意到了芙蕖堂的时候,阮楚宵还没到。

    巧的是,方菡娘也不在。

    安如意心里头简直要高喊一声天助我也了。

    阮楚宵不在,她正好可以先笼络一下老夫人;方菡娘不在,没有碍人眼的,也没有在那尖牙利齿挑事的了。

    安如意别提多高兴了。

    然而再怎么高兴,当安如意迈进芙蕖堂正厅时,拿手帕蘸了蘸眼角,似是感动的很,眼眶迅速的红了起来。她抬头望见端坐在堂上一脸慈祥平国公老夫人时,脸上便显出了激动不已的模样。安如意快走几步,在离着老夫人几步远的地方,她猛的给平国公老夫人跪了下去,声音微微抖着,带着哭腔:“老夫人,意儿给老夫人请安了!”

    平国公老夫人年轻时雷厉风行,年纪大了,心也软了,家里儿孙也争气,反而行事柔软了很多,最是见不得这般娇娇嫩嫩的小姑娘落泪,她忙亲自搀扶了安如意起来,和善道:“意儿,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哭起来了?可是受了什么委屈?”

    自然是受了大委屈了!安如意恨不得在平国公老夫人面前给方菡娘狠狠告上一状,然而安如意不敢,她已经从安二夫人那得知,阮芷兰的事,老夫人并不知情,自然也不知道方菡娘因了这个给了安如意好大没脸,府门都不让她进了。

    安如意也是有点怕,她这一告状不要紧,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她掺和阮芷兰那个事再勾扯进来,那就得不偿失了。

    反正那个事,方菡娘也没有证据,她只不过是恰好,不小心,把使了坏心的人带了进来而已。

    想到这,安如意就有些扼腕,她本来是想掌握一桩丑事,让自己在平国公府更主动而已。谁知道,竟然偷鸡不成蚀把米。

    幽幽的叹了口气,安如意抬起头,眼眶里头满满都是莹润的泪水,她微微摇了摇头,轻咬贝齿:“没有,老夫人,意儿没有受委屈。就是许久不见老夫人了,怪想老夫人的。”

    这话把平国公老夫人逗笑了,她高兴的摸了摸安如意的头,和蔼的把她拉到自己身旁,仔细打量着安如意:“这些日子我们府里头忙得很,你过来怕是府里头的下人也会怠慢了你。”

    安如意一听平国公老夫人的话音,给方菡娘告状的心思是半点都没了。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左右看了下,问道:“菡娘妹妹呢?我还没有恭喜她呢,得了这么一桩好亲事。”

    安如意同京城里大部分闺秀一样,听到方菡娘被皇上下旨赐给谨王时,也是又羡慕又嫉妒。她羡慕方菡娘能有这么一场造化,又嫉妒方菡娘不过是个村女,却能得偿所愿,嫁给高高在上的王爷,尤其是一想到自己苦恋阮家三表哥多年,之前分明都要有些眉目了,却又生生没了消息,更是嫉恨的不行。

    然而心里再嫉恨,在平国公老夫人跟前,安如意也得把这份嫉恨的心给收起来,还得表现出一副由衷替方菡娘欢喜的模样。

    一提到心肝外孙女的婚事,平国公老夫人笑得眼都快不见了,她乐呵呵的:“今儿一大清早,菡儿她大舅有几个庄子要给菡儿,领着几个孩子去庄子上顽去了。”

    安如意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就有些勉强:“国公爷可真是疼爱菡娘妹妹。”

    心里头却是在想,国公爷的产业,不应该分给世子跟三表哥吗?给方菡娘算什么。

    那可是三表哥日后的产业啊!

    安如意心里头猫抓一样。她俨然已经把阮楚宵当成囊中物了。

    平国公老夫人一说起方菡娘,心里头就满满都是这个即将出嫁的外孙女,也没注意到安如意的笑容有些勉强。她絮絮叨叨的拉着安如意,同安如意说着这桩婚事府里头准备的一些琐碎。

    安如意心里头听得越发上火,面上却还要保持微笑,别提多难受了。

    听平国公老夫人说了半天,安如意总算逮住了一个机会,她一脸儒慕的看着平国公老夫人:“老夫人,待菡娘妹妹嫁人以后,您定然想得紧,不若意儿到时候多来陪陪您吧?”

    她这是稍微试探了下。

    什么情况她可以名正言顺的多来陪伴?那自然是她嫁进平国公府以后啊。

    平国公老夫人仿佛听不出安如意话里头藏着的意思,她和蔼的笑着拍了拍安如意的手,有些嗔怪道:“你这丫头,我知道你一片孝心,可你想想,你年纪也不小了,总是要嫁人的啊。到时候光往我这老婆子这儿跑,像什么话啊。”

    平国公老夫人说得和蔼亲热,安如意听得却如同晴天霹雳,顿时手脚冰凉。

    老夫人,这是一点儿让阮三表哥娶她的意思都没有!

    一时间,安如意甚至都有些恨上平国公老夫人了!

    平时总是表现出对她多好多好的样子,真要对她好,就该让她嫁给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阮三表哥啊!

    安如意就不信老夫人不知道她喜欢阮楚宵!

    安如意面上有些白,她微微咬了咬下唇,笑容勉强恢复了自然。

    心里头却在想,既然这样,你不仁,就不要怪我不义了。

    平国公老夫人毕竟是有了年龄,同安如意说了一会儿话后,精神就有些不济了。

    安如意见状,心念一动,非常体贴道:“老夫人,您去休息会儿吧,我自个儿在这待会儿就好了。”

    安如意以往经常来平国公府陪伴老夫人,这都不算什么,平国公老夫人感慨了句“意儿真是体贴”,就扶着绿莺的手进了里屋小憩去了。

    安如意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站在厅里好一会儿,这才定下了心神,一脸如常的笑眯眯道:“春景姐姐在吗?年前你不是说要给我绣个荷包的吗?”

    春景应了声,拿了个荷包出来。

    两人一块儿去了芙蕖堂里给安如意特特留出来的房间。

    不一会儿,春景便出来了,手里头还拿着那个荷包,面上微微发白,但细细看来,眼里却有一股狂热。

    有小丫鬟路过,笑着问春景:“咦,春景姐姐,你不是要给安姑娘那荷包吗?”

    春景却仿佛吓了一跳似的,她有些慌乱的回过神:“啊?……哦,你说荷包……安姑娘觉得上头这红线有些艳了,我回拿去改一改。”

    小丫鬟便好一顿夸春景蕙质兰心,心灵手巧。

    春景勉强的笑了笑,急急回去了。

    小丫鬟倒也不以为意,春景往日里就是个不太爱说话交际的,这也不算什么。

    ……

    一会儿,果不其然,阮楚宵来了芙蕖堂。

    安如意坐在花厅里头,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握成了拳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含羞带怯的起身福了礼,笑着叫了一声:“三表哥。”

    阮楚宵多少是知道阮芷兰那事的,他对安如意本来就无甚感觉,之前他二叔那外室的事里有这个安如意的一点点痕迹,他就多少有些警觉了,后头安如意又掺和了一脚阮芷兰的事,他心里对安如意更是连那起子淡淡的亲戚之情都没了,只余下堂面上的礼数。

    阮楚宵淡淡的点了点头:“安姑娘也在。”

    一个喊着三表哥,一个却喊安姑娘,两厢对比下,却是让安如意那含羞带怯的笑脸都僵了僵。

    安如意暗暗咬了咬牙。

    眼下她三表哥不知道她的好,等成了亲,她定然会好好对他,让他知道自己是他命定的女人。

    阮楚宵却是不管安如意心里头在想什么的,他左右看了下,微微蹙了蹙眉:“祖母呢?”

    旁边伺候的丫鬟正要答话,安如意抢答道:“方才老夫人有些疲累了,便去休息了。”

    这等抢丫鬟的话,其实就有些失了大家闺秀的体面了,不过阮楚宵并不在意安如意,她有体面也罢,没有也罢,与他何干?

    淡漠的点了点头,阮楚宵便要转身走。

    安如意微微咬了咬嘴唇,急急起身,拉住阮楚宵的衣袖。

    阮楚宵眉头皱起,正要甩开衣袖,却听得安如意疾言厉色对身边的丫鬟道:“你们都下去!”

    丫鬟们有些迟疑。

    不过安如意之前在芙蕖堂的地位她们这些当丫鬟的也是有目共睹的,三少爷阮楚宵也没说什么,丫鬟们心下计较一番,便行礼退下了。

    阮楚宵没有说话,是想看看这安如意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不过被一个姑娘拉着衣袖,阮楚宵这铁血汉子是有点难以忍受的,他不动声色的将自己衣袖从安如意手里抽了出来:“安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如意见衣袖被阮楚宵扯去,脸上闪过一抹黯然,她有些泫然欲泣道:“阮三表哥,意儿打小就仰慕你,你难道不知道吗?”

    阮楚宵说什么也没想到安如意这么一个大家闺秀会直接把话给挑开。

    他定了定神,表情有些严肃道:“安姑娘,我对你只有表亲之间的情谊。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旁的心思。”

    安如意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有些崩溃的问阮楚宵:“为什么?我有哪点不好吗?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

    这三个问题,哪一个阮楚宵都不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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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下水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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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楚宵心中大怒。

    你安如意是他什么人吗?!有什么资格来问他这些!

    阮楚宵毕竟是高门大户的世家出身,他即便心中怒气磅礴,面上也不会表现出过火的模样来。他剑眉上挑,薄唇微抿,看上去威严肃穆的很。

    阮楚宵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对安如意道:“安姑娘,你这话是否有些逾越了?我们之间顶破天就是那一层亲戚关系维系着,这份关系并不能让你这般肆无忌惮的问出这等问题来!”

    安如意面色惨白,若说方才她是为了做戏而装的,现在就全然是被阮楚宵这话给直直刺中了,她身子微微摇晃了下,嘴唇微微哆嗦着看向阮楚宵:“阮三表哥,意儿对你一片真心,你不领情罢了,何必这般,这般出言折辱于我?”

    阮楚宵依旧是冷漠不为所动,他甚至微微淡漠的朝安如意点了下下巴:“借过,告辞。”

    安如意白着一张涂墙般的脸,冲了出去。

    安如意的丫鬟着急的喊着“小姐”,跺了跺脚,似是有些责怪的看了一眼阮楚宵,也跟着冲了出去。

    阮楚宵这等的子弟,被那小丫鬟的责怪眼神看得心头火起。

    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冷若冰霜的大步迈了出去。

    阮楚宵寻老夫人有事,眼下老夫人小憩去了,他干脆在芙蕖堂的偏房那儿歇了下,唤小厮打来热水,打算痛痛快快的洗个澡,也把霉气给洗一洗。

    谁知道浴桶里的热水刚放了一半,外头就响起了匆匆的敲门声。

    阮楚宵微微蹙了蹙眉,还是趿了起居的软底鞋,去开了门。

    门刚刚一开,一股香风就袭了过来。

    阮楚宵闻了个正着,香气扑了他一头一脸。

    好在并不是让人很反感的香味,阮楚宵也没在意,定睛一看,敲门的是他祖母身边得力的几个大丫鬟中的春景。

    阮楚宵还以为平国公老夫人醒了,刚要问话,这才留意到春景脸上满是惊慌与紧张。

    阮楚宵心中咯噔一下,着急道:“怎么了?”

    老夫人年纪大了,前些日子又被方家人差点气晕过一回,容不得他不小心。

    春景脸色有些差:“安姑娘,安姑娘掉湖里头去了!”

    阮楚宵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这安如意什么意思,他刚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她,她就掉湖里头去了?

    这是不小心还是不想活了自个儿投了湖?

    好吧,你若真心不想活了,那回你淮水伯府去投湖啊,在他们平国公府投湖算什么?

    这寒冬腊月的,到时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他们平国公府岂不是要背上一个逼死闺阁千金的罪名?!

    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阮楚宵脸色极为难看,来不及换衣服,匆匆就跑了出去。

    那湖离着芙蕖堂并不远,阮楚宵身上又有功夫,几步路跑过去,便见着湖里头中心有个大大的冰洞,周围满是裂缝,有个人在冰洞里头挣扎。岸边有几个丫鬟婆子也跳了下去,然而她们水性似乎并不是很好,没帮上什么忙,反而自身都有些难保。

    阮楚宵微微晃神了下,再定睛看去,冰水里头沉沉浮浮的那个人,哪里是安如意,分明是方菡娘!

    阮楚宵大惊失色,顾不上考虑为什么春景说是安如意落水,实际却是方菡娘落到了水里去。

    他只记得自己听说过,小时候方菡娘被隔房的姐妹推到了水里去,差点没命,似是很怕水。

    阮楚宵哪里还来得及思考什么,忙施展功夫往那冰洞边缘掠去,听着湖面上结冰裂开的声音,心急如焚,大声喊着:“表妹别怕,我来救你!”

    冰洞里头那个起起伏伏的人影似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往他这看来。

    因着是冬天,湖水冰寒刺骨,阮楚宵却顾不上了。

    虽说冰洞大的很,但捞到人并不算太远,阮楚宵在落水那人身后捞着,但冬天那浸透了水的斗篷跟棉衣却是极大的阻碍,生生压着人往水里头坠。阮楚宵费了好大劲,才将人直接拖上了冰面。

    那冰面上的裂缝像是冰上的烟花,碎裂的越发大了。

    后头来的一些会水的侍卫小厮,都不太敢靠近,生怕冰面再碎了。他们见主子把客人捞上来了,剩下的在水里扑腾的几个都是丫鬟婆子。

    他们直接拿来了长长的杆子,将人拽了上来。

    阮楚宵没有管别人,他心急如焚的抱着“方菡娘”上了岸,见“方菡娘”身上的斗篷跟棉衣都湿透了,一旁的春景又抱着干的斗篷奔了过来。

    他道了声“事急从权,表妹勿怪”,飞快的将湿透的斗篷跟棉衣都解了下来,直接用春景拿来的斗篷将人裹好。

    做完这些,阮楚宵这才抱着人,往院落奔去。

    “快去找大夫!”阮楚宵吼着丫鬟。

    丫鬟花容失色,忙去了。

    大概是救到了人,心里头松了口气,阮楚宵只觉得头晕晕沉沉的,竟是倒了下去。

    不知昏迷了多久,阮楚宵再醒来时,只觉得头痛似刀剐。

    他难忍的咳了一声,声音像是破锣一般嘶哑难听,头重脚轻的很。

    旁边守着的小厮立马激动不已:“三少爷,您醒了!”他似是在同旁边的人说,“快去通报主子们!”

    阮楚宵皱着眉头,揉着太阳穴,费力的坐了起来,却发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小厮忙殷勤的过来帮着扶了一下,又帮着盖好了被子,端来了一杯温水:“三少爷,您先喝点水。大夫说了,您醒来后嗓子一定干得难受。”

    阮楚宵就着小厮的手将一碗温水全都喝光了,总算觉得好了一些。

    小厮心里头激动的很,不愧是他们阮家打小习武的少爷,这身体素质就是好,不像那娇滴滴的被救起来的安姑娘,一副快要死了的模样,真是太弱不禁风了,大夫明明说了,因着施救及时,发热后喝几副汤药就好了。

    阮楚宵嘶哑着嗓子,依旧自己揉着太阳穴:“表姑娘怎么样了?”

    表姑娘?

    小厮愣了下。

    不过又一想,那安如意怎么说也是他们三少爷的表妹,喊一声表姑娘确实也勉强没错。

    小厮索性直接顺着阮楚宵的称呼,恭敬道:“三少爷放心,因着您救人救得及时,大夫说表姑娘没什么生命危险。就是表姑娘的身子有些弱,发了场热,再喝几副汤药就好了。”

    阮楚宵听到这,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就想掀开被子:“我去看看她。”

    “哎呦我的爷啊。”小厮吓得连忙去盖阮楚宵的被子,“您虽然身子骨比表姑娘强一些,但在那寒冬冰水里泡了这么一遭,也发着热呢,这不,您这一晕就是整整一天一夜,您还是好好休息吧。”

    阮楚宵倒是没想到自己竟然晕了这么久,他顿了顿,想到小厮说方菡娘没事,自己若是太过殷勤了,不顾病体去看她,反而会留下什么话柄。

    他沉默的点了点头。

    小厮高兴的很:“您不知道,您这一晕啊,老夫人知道了都急坏了……小的方才已经让人跟老夫人说过了,您醒过来了,想来老夫人跟国公爷就能放心了。”

    阮楚宵倒是没想到家里人这么担心他。

    不是应该更担心表妹吗?

    表妹那么弱智纤纤的女子……

    正想着,却听得外头珠帘晃动,小厮往外一看,高兴的站了起来:“三少爷,表姑娘表少爷来看您了!”

    阮楚宵还一愣,刚才不是还说表姑娘身子有些弱,发了场热吗?

    怎么就,过来看他了?

    阮楚宵哪里料到此“表姑娘”非彼“表姑娘”。

    他还在发愣,就见着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三个联袂进来了。

    为首的正是方菡娘,她一脸担心的表情,气色看上去却是好得很,根本不像是大病一场的人。

    阮楚宵还在心里头纳闷着,就听得方菡娘担心道:“三表哥,你总算是醒了。我们正好在路上碰到了给外祖母报信的下人,便过来看看你。”

    方明淮对阮楚宵这个三表哥极为崇拜,他坐到阮楚宵的床边,担忧道:“三表哥,你可要快快好起来啊,好起来还要教我骑马呢。”

    阮楚宵答应了方明淮要教他骑马。

    阮楚宵心里头还在迷糊,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然而看着方菡娘那红润的面庞,实在不像是落水后大病一场的人,他忍了忍,还是关心的问道:“表妹的身子,没事了?”

    方菡娘倒是被这一问给问懵了。

    方菡娘微微摇了摇头:“我身子骨好得很啊,三表哥为何有此一问?”

    阮楚宵心里便纳闷了。

    刚才小厮还说你落水又发热呢?

    再说了,就是他这个练武的壮汉落到水中都大病了一场,表妹这么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好的比他还快!

    阮楚宵还未说什么,又听得方芝娘在一旁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谁,在冰上凿了那么个大洞。结果安姑娘过去,不小心掉落湖里头……好在安姑娘跟三表哥都没事……就是听闻下水救人的丫鬟婆子里头,有个丫鬟身体太过孱弱,竟是去了……”

    听到这,阮楚宵如遭雷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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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八十九章 枯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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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姑娘?!

    安如意?!

    落水的不是方菡娘吗?!

    阮楚宵脸色苍白。

    不过他本就生着病,脸色难看乃是自然,方菡娘姐弟三个也没看出不妥来。

    阮楚宵突然想起,最初春景赶过去时,说的是,安姑娘落水了……

    那他怎么就把落水的人当成了方菡娘?!

    阮楚宵只觉得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菡娘见阮楚宵脸色不太好,还以为是他们姐弟三个扰了阮楚宵的休息。她向来是个妥帖的,便领着弟弟妹妹告辞了。

    阮楚宵定了定神,让小厮送了他们出去。

    虽说方菡娘没遭这么一桩罪,阮楚宵心里头松快了些,但只要一想到他明明看见池子里落水的是方菡娘,怎么就变成了安如意?

    这桩事像是一个枷锁,直让阮楚宵皱眉。

    一会儿又来了一波亲人探望,亲爹亲哥都过来了,三房的叔叔表哥表弟领着侄儿也过来了。

    从他们的言语里,阮楚宵越发断定了,落水的自始至终就只有安如意一个。

    那当时…是他关心则乱,认错人了吗?

    阮楚宵白着一张脸,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众人见阮楚宵一副魂不守舍脸色难看的模样,也像方菡娘一样,以为他身子不舒服,都没有勉强,嘱咐几句后便离开了。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下来,阮楚宵倚在靠垫上想着这个事。

    小厮轻手轻脚的给阮楚宵倒了杯温水,方才阮楚宵只用了一碗白粥便没什么精神的推了。他自觉自己是个一心为主的好奴才,见主子这般恹恹的,还没什么食欲,心里头急的很,不禁满脑子都在想主子这是怎么了。

    明明大家来探视前,主子虽说看着有些孱弱,但好歹精气神挺好的…

    小厮灵机一动,觉得自己抓到了重点。

    小厮手脚麻利的递上温水,低声道:&quot;三少爷可是在想为何只有二老爷那边没人过来看望您的事?…&quot;小厮叹了口气,声音压的更低,&quot;实在是五少爷那边,病情一直起起伏伏的,国公爷都亲自去宫里头请了好几趟御医了…&quot;

    有些话小厮没说,这五少爷虽说往常也一直孱弱的很,但也没有这么长时间缠绵病榻起不来身过,府里头的下人都在说,怕是这次要不好了。

    阮楚宵正在走神,突听得小厮提到病弱的五弟,眉头微微蹙了下,将碗里的温水一饮而尽,递给小厮:&quot;这种话不可再说了!再让我听见,家法处置!下去吧!&quot;

    小厮吓得一哆嗦,手差点没接住碗。不得不说,尽管病着,阮楚宵还是很有威势的,小厮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忙告了罪垂着头倒下去了。

    说到阮楚白,方菡娘这会儿正领着弟弟妹妹往二房阮楚白那儿走。

    因着探视过了阮楚宵,方菡娘她们这总不好厚此薄彼,姐弟三个从阮楚宵那出来,转了个弯就去了二房阮楚白那儿。

    眼下,若说整个平国公府最为安静的地方,那要顶数二房了。

    方明淮跟着两个姐姐身后走进去,刚进二房的院子,小孩子分外灵敏的鼻子不由得就皱了皱。不过他记着姐姐们的教导,忙端正了神态,板着小脸,一副严肃的模样。

    方芝娘一回头正好看见弟弟这一闪即逝的怪样,慢了两步到方明淮身边,低声道:&quot;淮哥儿怎么了?&quot;

    方明淮本来没打算说,不过姐姐问了,他也不会去隐瞒。

    方明淮悄摸摸的同方芝娘道:&quot;五表哥这院子里的药味,比三表哥那屋子里的还要重一些…&quot;

    他说的声音极低,除了方芝娘,谁也听不见。不过方芝娘还是小声教了弟弟一通:&quot;背后莫道人是非。五表哥身子比常人稍弱一些,这都是正常的。&quot;

    方明淮点了点头,一脸受教的模样。

    待守在廊下的丫鬟进去通禀了,不多时就又从里头出来,给方菡娘姐弟三个打了帘子:&quot;二夫人请表姑娘表少爷进去。&quot;

    方菡娘姐弟三人一进,那种闷燥又浓重的药味就直接扑了过来。

    方明淮这次有了心理准备,并没有露出什么不妥的神态来。

    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给守在床边神情枯槁的二夫人行了礼。

    只是眼下阮楚白正在昏睡着。

    安二夫人翻了翻眼皮,算是看了姐弟三人一眼。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一丝莫名的锐:&quot;你们有心了,还知道来看看我这苦命的儿子。只是他眼下累了,正在休息,赶明儿他身子好了,让白儿带你们出去玩去。&quot;

    方菡娘姐弟三个俱是轻声应了。

    姐弟三个都关怀了下躺在床上的阮楚白。

    安二夫人有些神经质的一笑:&quot;你们放心,白儿不会出事的。以前那么凶险的事都过去了,这次不过是桩受寒的小事罢了!&quot;

    方菡娘姐弟三人都点了点头。

    安二夫人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枯槁的脸上突然露出一抹嘲讽的笑:&quot;听说老三救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娘家侄女?两个人眼下都没事了?&quot;

    方菡娘觉得安二夫人的态度有点怪怪的,她谨慎的点了点头。

    安二夫人突然有些嫉妒的抓住了床上阮楚白盖着的锦被,声音有些锐,却并不高:&quot;他们可真是好命!深冬正月的,掉进湖里头的大冰眼子,救起来发个热就没事了!我可怜的白儿,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哪儿都没去,不过略略吹了吹风,就一直病着!老天爷可真是不公平!&quot;

    这话方菡娘姐弟几个可是真没法接,只能木着个脸装没听见的。

    安二夫人也不管他们什么反应,动作轻柔的帮昏睡着的阮楚白掖了掖被角,又满是柔情怜爱的摸了摸阮楚白的脸。小心翼翼的做完这一切,安二夫人这才直起腰,对着方菡娘冷笑一声,漫不经心道:&quot;说起来,我那侄女儿也算得偿所愿了。真是好命啊。&quot;

    安二夫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方芝娘跟方明淮两个小的面面相觑,只有方菡娘微微怔了怔,仍是什么也没说。

    安二夫人显然有些乏了,她摆了摆手,有些嫌弃道:&quot;你们走吧,别吵了白儿。&quot;

    方菡娘姐弟三个便告退了。

    出来二房那许久,方明淮才像憋久了一样,长长的舒了口气。

    &quot;总觉得二舅妈…&quot;方明淮有些纠结道,&quot;跟往常有些不太一样了…&quot;

    方菡娘点了点弟弟的小脑袋:&quot;你们白表哥一直生病,二舅妈担心他的身体,性情有所变化也是正常的。只是你们在外头,不要多说什么。&quot;

    方菡娘知道,弟弟妹妹都是妥帖又大方的性子,不会在外头乱说。只是眼下这事似乎看起来真的有些不太好,她才以防万一的提了一句。

    毕竟眼下方明淮进了阮家的族学,那里头不仅仅是阮家的孩子,还有一些依附过来的小家族的孩子也在里头念书。里头说不定就有些坏了念头的,引诱人说出家里的秘辛。

    方明淮明白的很,慎重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长长的吐了一口气,转头看了看二房,心里头依旧沉甸甸的。

    ……

    大概真的是阮楚宵跟安如意体质相差太多,阮楚宵醒来后看上去人已经好了不少,安如意却依旧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样。

    方菡娘是不太愿意去看安如意的,但奈何方菡娘听说了淮水伯府那边来了人,正好大表嫂出门做客了,秋二奶奶便出门接待。

    方菡娘觉得她这个二表嫂性子泼辣应该没什么问题,但她没跟淮水伯府打过交道,只看淮水伯府能容许安如意以往的诸多行事,就知道淮水伯府大概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稳妥起见,方菡娘让弟弟妹妹去陪平国公老夫人聊天,稳住老夫人,自己起身去了安如意养病的屋子。

    方菡娘去的那会儿,淮水伯夫人,正搂着安如意在那儿直哭,一口一个我的心肝,你怎么受了这么一番罪…哭的情真意切,感人肺腑。方菡娘没进屋那会儿差点被吓着,还以为安如意有个不好了。

    进了屋一看,安如意脸色虽然有些白,精气神看上去明显就不是有什么不好的人的模样。

    方菡娘同秋二奶奶见了礼。

    秋二奶奶见了方菡娘高兴的直握住她的手不放。

    这淮水伯夫人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是真的怕了。

    按理说,姑娘家做客,在主人家遭了罪,主人家确实得跟人家客人赔罪。可这淮水伯夫人,人家进了门,半句主家的不是都不提,只抱着安如意在那儿哭。

    这可把秋二奶奶给憋的啊。她平时是言语泼辣,但那也得分人啊。眼前这位淮水伯夫人,那可是她二伯娘的亲大嫂,也算是她名正言顺的长辈,秋二奶奶这边代表着平国公府,又确实是理亏的那一方。她还真是半句话都没法说,只能认命的看着人家母女情深。

    眼下方菡娘来了,秋二奶奶算是见到救星了。

    方菡娘方才也同淮水伯夫人行了礼,只是大概人家哭的太过投入,没注意,就没理方菡娘。

    方菡娘也不恼,轻声同秋二奶奶道:&quot;我之前去看过三表哥了。&quot;

    这下子,淮水伯夫人情真意切的哭声微微一顿。

    而安如意,则是直直的直接看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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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章 一哭二闹三上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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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奈何方菡娘只说了那一句后,便不肯再说。

    无论安如意多么我见犹怜的虚弱模样看着方菡娘,方菡娘都郎心似铁,看都不看安如意半眼。

    淮水伯夫人心里暗暗生恨。

    淮水伯夫人这么多年来,在淮水伯府里头顺风顺水久了,收拾的一众小妾姨娘庶子庶女们都乖顺如鸡。府里头那些挂着安姓却又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姐少爷们,说是挂着一个主子的名头,实际上在淮水伯夫人面前,还不如一些得脸的妈妈有颜面。

    也因此,淮水伯夫人在淮水伯府里头过惯了顺我者昌的日子,潜移默化的养成了些唯我独尊的性子。以往她这还好,知道是在平国公府,凡是都要让三分颜面。眼下可坏了,平国公府算是亏待了她的女儿,站不住脚,她的腰板便挺直了几分,觉得眼下平国公府的人就该诚惶诚恐的捧着她们娘俩。

    因了这么个缘故,当方菡娘只说了一句“我之前去看过三表哥”后就不肯再说话了,她就很是不快,装哭都有些装不下去了。

    淮水伯夫人捏了捏袖子里头蘸满了姜汁的帕子。

    只要拿着这帕子蘸一蘸眼,立马就能哭得泪如泉涌,附带双眼红肿,看上去特别真实,情真意切的很。

    眼下她正想要用那帕子再蘸一蘸眼角,逼那方菡娘一把,就听得女儿在那虚弱的轻喊了一声“娘”。

    安如意也急啊,那个拿蘸了姜汁帕子催泪的法子,她也会,之前在平国公老夫人那经常用,效果极佳。眼下淮水伯夫人这么屈了屈手腕,安如意立马看出来了。

    眼下是哭的时候吗?!

    那方菡娘明显是个不好糊弄,心硬如铁的,但凡你在那儿哭的多伤心,她都不会弱半分气势。

    还不如赶紧趁着现在没什么长辈,屋子里头淮水伯夫人就是最大的,赶紧用这个拿捏住方菡娘跟秋二奶奶才是正理。

    淮水伯夫人跟女儿在淮水伯府联手做筏子整那些姨娘小妾庶子庶女多了,一看女儿这副模样,淮水伯夫人打了个激灵,立刻警醒过来。

    她看向方菡娘,强行按捺下心中的不快,一脸愁容道:“竟是没看见,你便是平国公府里头去岁刚认回来的表姑娘吧?”

    淮水伯夫人故意点出了方菡娘的身份。

    你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最好识相点!

    方菡娘微微一笑:“给淮水伯夫人请安。”

    她没有按照安二夫人那边的亲戚关系称呼,这句“淮水伯夫人”,显得特别生疏。

    淮水伯夫人脸上一僵。

    安如意心中叹了口气。

    她这娘,根本就是太过轻敌了。

    只得她自己上了。

    安如意便微微憋红了脸,好一阵咳,咳得肺都要出来了。

    果不其然,作为主家的秋二奶奶,见安如意这般,想起安如意虽然好生讨厌,却是在她们家府上遭了这么一大通罪,顿时心里头就有些过意不去了。

    淮水伯夫人一边心疼的搂住安如意帮她顺着背,眼神轻飘飘的从秋二奶奶跟方菡娘身上掠过。

    秋二奶奶如她们所愿,一脸愧疚。

    淮水伯夫人心中哼笑一声。

    然而眼神掠过方菡娘时,淮水伯夫人又是僵住了。

    方菡娘,她这竟然毫不害臊,坦然又淡漠的站在那儿,好似安如意这般咳嗽跟她们没关系!

    淮水伯夫人气得咬了咬牙。

    然而面上还是不能露半分,淮水伯夫人一脸愁苦道:“这大冬天的,你一个娇嫩的花儿般的小姑娘掉到水里,伤了身子可怎么办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安如意气若游丝,拉住淮水伯夫人的手:“娘,我没事……三表哥救我救得及时……”

    淮水伯夫人这才一脸刚想起什么的模样,终于光明正大的拿眼神瞅着方菡娘:“方姑娘,阮三少爷的身子如何了?”

    呵,憋不住了吧?

    方菡娘心中一哂,真当她是个憨傻的,什么都听不出来呢?

    就方才那母女抱头痛哭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丧事。

    明明没什么大碍,却要把一桩事给渲染成出了天大麻烦的模样,这肯定是有什么企图了。

    至于淮水伯府的企图……

    方菡娘不用猜就知道,那定然会落到安如意跟三表哥阮楚宵的身上。

    讲良心话,她三表哥阮楚宵喜欢什么样的女人,那都不是她这个做表妹的可以置喙的。

    若是她三表哥真心就是铁了心中意安如意,想把安如意娶回来,方菡娘尽管知道这安如意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也不会去过多的干涉什么。

    那是阮楚宵自己的选择,她觉得阮楚宵刀山血海一路厮杀走来,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然而现在呢?

    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方菡娘看得分明,别说她那三表哥中意安如意了,简直是避之不及,再冷漠不过了。

    在这种情况下,以安如意这般的人品,还要哭着喊着上扒拉着阮楚宵,甚至不惜牺牲别人,这种人,方菡娘为了她的外家好,那是说什么都不会眼睁睁的看着安如意得逞的。

    方菡娘听得淮水伯夫人这般问,也不藏着掖着,干干脆脆道:“三表哥看上去不错,安姑娘不必担心。你不慎落水,阮三表哥也因此生了一场大病,甚至为了救你而落水的那些丫鬟里头还有个年龄小的,没抗住去了……希望你不要过多自责,你也不是有意的,日后多小心些就是了。”

    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简直惊呆了。

    怎么这方菡娘三言二语的,就直接把过错都推到安如意头上来了呢?

    别说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了,就是一旁的秋二奶奶听了,初初也觉得有些目瞪口呆。

    但秋二奶奶仔细一想,可不是嘛,她这可真是被淮水伯夫人那通惨烈的哭诉给惊着了,下意识的就觉得她们平国公府多对不住她们母女俩呢!

    说起来,谁家客人会在没有主人招待的情况下去冰湖上走动的?

    秋二奶奶方才还听芙蕖堂的丫鬟说了一嘴,说是安如意当时是向软三少爷陈情被拒绝了,伤心之下跑了出去,还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在平国公府里头自杀呢……

    不然怎么就那么正好,她就直接跑到了满是裂缝的冰湖上头去,还掉进了那个冰洞里?

    秋二奶奶一脸恍然。

    然而安如意却是脸白如纸。

    这次倒不是装的,而是内心又惊又愤。

    不行,她不能让方菡娘扰了她的大事!

    安如意哆嗦着嘴唇,做出一副不堪受辱的模样:“菡娘妹妹,你这是在指责我,连累别人丢了性命吗?……我,我去死还不行吗!把命还给人家还不行吗!”

    说着,就要在淮水伯夫人怀里头挣扎出来,一副要去撞墙的模样。

    淮水伯夫人大惊,抱着安如意失声痛哭:“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想啊!……早上你好生生的一个小姑娘出了门,哪知道下午得了信,娘竟是差点见不到你最后一面啊!娘打从昨儿起就紧赶慢赶往家走,今儿刚进城,家里头还没来得及回,就赶紧往平国公府走,生怕慢了一时半刻,就见不着你了……眼下你竟然说去死,你这不是拿刀子在剜为娘的心吗!……你要死,娘干脆赔你一块死好了!”

    秋二奶奶大惊。

    别说淮水伯夫人这个有朝廷诰命在身的勋贵夫人了,就算只有安如意这么一个贵女,在平国公府出了差子,她们平国公府前些日子遭遇的那些流言蜚语,怕是要立时再来一次!

    要是再加上淮水伯夫人这个诰命夫人……两人都在平国公府里头寻了短见,那……

    秋二奶奶简直不敢往下想,吓得忙往前一扑,跟几个丫鬟好说歹说的把那抱在一起痛哭的母女俩分开。

    秋二奶奶正要赔笑脸,方菡娘却是将秋二奶奶直接拉到了身后。

    方菡娘似笑非笑道:“淮水伯夫人同令嫒真是好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都使到别人家里来了。”

    安如意哆嗦着嘴唇:“你那般指责我,我怎能不以死谢罪?……”

    呦,就知道要赖在她身上。方菡娘笑意更深了,笑眯眯道:“安姑娘怕是大病初愈,脑子还有些不清醒,记错了话。我同你说的,千真万确可是希望‘你不要自责,你也不是有意的’,哪里责怪你半句来了?这不是好端端的在那安慰你吗?”

    安如意被方菡娘噎的差点想晕过去。

    她是这么说的,可她刚才是这个意思吗?!

    安如意又不傻!

    然而在明面上,她还真是揪不出方菡娘的半分错来!

    安如意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了。

    淮水伯夫人见女儿一次又一次在方菡娘那吃了憋,心下一横,干脆把事情抖搂出来。

    “你方才说你三表哥也落了水,这总是你说的把?”淮水伯夫人怨声道。

    方菡娘点了点头。

    淮水伯夫人冷笑一声:“你肯承认那就再好不过了!我倒是想问问,你那三表哥,当时脱了我家女儿的衣服,有了肌肤之亲,这笔账打算怎么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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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一章 亲自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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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二***眼睛都瞪大了。

    淮水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反而赖上救了她女儿一命的阮楚宵吗?

    一般来说,若是在这种情况下有了肌肤之亲,厚道一些的男方大多会去女方家里提亲,当然,不提亲的话也没什么,眼下这事发生在男方家里,遮掩一下就行了。

    但秋二奶奶倒还从来没听说过,被救了性命的女方要以这种事来要挟男方过来提亲?

    秋二奶奶看淮水伯夫人的眼神都变了。

    婚姻是结两姓之好,讲究你情我愿。你家女儿被救了性命,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反而反咬一口,堂而皇之的把这件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要求男方给个说法,这真不是厚道人家能做出来的事!

    这淮水伯夫人就不怕在这种情况下,安如意嫁到平国公府来,阮家上下不待见安如意,安如意没好日子过吗?

    还是说,淮水伯夫人根本不在乎这点,只要安如意嫁进平国公府,即便结亲变成结怨也完全没关系吗?

    这种亲家,那可真是不能沾!

    秋二奶奶心里直嘀咕,对淮水伯府安家意见有点大。

    本来嘛,她们淮水伯府跟自家就是姻亲关系,大家都是亲戚,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就连秋二奶奶心里头都想着,这下子自家三弟也算是在众目睽睽下抱了那安如意了,老夫人平时待安如意又好,说不得这次就要又结一门亲了。

    结果呢,这淮水伯夫人非得这般急头白脸的把什么“肌肤之亲”的事拿到台面上说,好好一桩事弄得这般让人糟心!

    秋二奶奶想到这,脸色也有些不太好。

    然而淮水伯夫人心里的苦,秋二奶奶是体会不到的。

    没看着前头方菡娘寥寥几言,就把她们娘俩给怼的哑口无言了吗?

    秋二奶奶作为方菡娘的友军,根本感受不到方菡娘的炮火。

    “你们倒是说话啊。这桩事,你们阮家打算怎么办?”淮水伯夫人咄咄逼人道。

    安如意小声啜泣,去拉淮水伯夫人的衣角:“娘,这桩事,你不要说了……总归是我自己不小心……”

    淮水伯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语重心长:“儿啊,这事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就不要管了。你看,你来你姑妈家做客,一片孝心过来陪伴阮家老夫人,谁知道府里头冰湖上有那么一个冰窟窿,害得你落了水。你三表哥救你虽是一片好心,但终究是让你名声有碍……你是一片纯善觉得没什么,娘却是要为你讨回公道的。”

    安如意便垂下了苍白的脸,一副小女儿无力的模样。

    方菡娘看着她们娘俩的表演,直冷笑。

    淮水伯夫人却是不依不饶道:“你们府上倒是给个话啊,怎么,不想认吗?”

    秋二奶奶从方才的气愤里头冷静下来,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她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只是话到嘴边,她顿了顿。这桩事,不仅仅是两府之间的事,毕竟中间还牵扯着安二夫人——淮水伯府,可是她的娘家!

    秋二奶奶只得叹了口气:“这不是一桩小事,三弟是大房的嫡次子,还是要由大伯跟老祖宗做决定的。”

    淮水伯夫人便有些生硬道:“好,那我现在就去让我们家伯爷问问国公爷,这事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

    其实说起来,淮水伯夫人对秋二奶奶也是有些不满的。

    这平国公府竟然这般轻待她这个伯夫人,竟然让一个小辈来招待她!

    淮水伯夫人冷着脸不再说话。

    若是可以,人家秋二奶奶也不愿意过来招待这个淮水伯夫人啊。

    之前她家女儿阮芷兰出的那桩事,里头隐隐约约还有这安如意的手笔呢。

    秋二奶奶巴不得永远都不见这个安如意,眼下若不是淮水伯夫人过来,她才不想过来踏足这块地方呢。

    淮水伯夫人对秋二奶奶心里头生了芥蒂,也不愿意再说话,反正是一个做不了主的,何必跟她多费口舌。

    她便不再理会方菡娘跟秋二奶奶,在那儿拉着安如意的手,眼神怜爱又痛心。

    秋二奶奶抿了抿唇,索性拉着方菡娘的手,去了侧间。

    “你说着淮水伯夫人是个什么意思?”秋二奶奶让丫鬟看着门外头,压低了声音,小声问道,“菡娘,我知道你素来是个聪慧的,你说,这等大事,咱们是不是得跟老祖宗说一声?”

    方菡娘点了点头,这事自然是要说的。她方才故意拿话激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也是为了逼二人暴露目的。

    这不,就直接把话给摊开了么?

    人家就是想嫁进这平国公府里来!

    她低声道:“二嫂,想来你也看听出来了吧?那淮水伯夫人一门心思想把安如意嫁到咱们家来。”

    秋二奶奶就有些烦恼,她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便对方菡娘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哪有如此行事的大家夫人?这强扭的瓜不甜,日里我看三弟那样,也不像是对安如意有心的,不然,哪里会蹉跎至今,就咱们两府的关系,他若真心想要娶,早就去淮水伯家求娶了……淮水伯夫人这般把人强塞进来,能让安如意在咱们家讨得什么好?看那淮水伯夫人哭的那副模样,还以为那安如意就是她心尖尖上的宝贝疙瘩……可真要是心疼她家孩子的,就不该这般行事。这可真让人心里膈应得慌。”

    方菡娘无比赞同秋二奶奶这话。

    可见那淮水伯夫人,其实就是个拎不清的。

    方菡娘帮秋二奶奶顺了顺气:“二嫂别生气了,你放心,一会儿我便去见外祖母,同外祖母好好说一说这边的事,让她心里也有个数。”

    若是不说,那安如意往后说不得还能再厚着脸皮在老夫人跟前撒娇卖乖,总是要让老夫人知道这安如意的真面目。

    只是,想来这必然会伤心一场了。老夫人疼了这么多年的安如意,但凡在她们平国公府,安如意的吃穿用度比下面重孙辈的嫡小姐们还要更好。

    一旦知道了安如意的真面目,老夫人的伤心可想而知。

    只是长痛不如短痛,安如意是个心机深沉又不择手段的,总是要揭开她的面皮。

    不然,以后说不定还会再惹出什么乱子。

    眼下闹这一场还好,无论如何,方菡娘觉得,她都要好好说服下她外祖母,万万不能同意这场荒谬的婚事。

    秋二奶奶听方菡娘说要告诉老夫人,忙轻轻推了推她:“你快去,这边有我盯着。我就怕这母女俩恶人先告状呢。眼下三弟又起不了身,老祖宗万一一时被蒙蔽了,给咱们家娶进这么一个人来……不瞒妹妹你,我一想到要跟这种人做妯娌,我家妙妙还要喊这安如意作三婶,我这心里头啊,就翻江倒海的膈应。”

    方菡娘正要应了,就听到外头打帘的丫鬟在那通禀,说是老夫人过来探望安姑娘了。

    方菡娘同秋二奶奶脸色一下子就都变了。

    这入了冬,老人家腿脚不好,她们这些做人子孙的,就怕老人家不小心哪里崴着跌着的。老夫人年龄本就大了,若再一个折腾,怕是不好。

    老夫人也知道这点,所以她寻常只是在花厅里头走一走,看一看养得花,同小辈们好好享一下天伦之乐。

    也是因此,方菡娘同秋二奶奶万万没想到,老夫人这次竟然亲自过来了!

    两人忙掀了帘子出去。

    淮水伯夫人也听见了通禀,一下子就喜上眉梢。只是她方才还在那满脸愁苦痛心的拉着女儿手表现慈爱,这一下子,竟是五官都有些扭曲。

    同样满心惊喜的安如意忙捅了捅母亲的胳膊,淮水伯夫人反应过来,忙调整了下表情。

    待到平国公老夫人进来时,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已经都调整好了表情,保证让人一见就心里头生了怜悯。

    方菡娘同秋二奶奶一边一个亲自搀扶着老夫人。

    老夫人上前,淮水伯夫人忙起身行礼,让开床边的位置,让老夫人坐在床边上,她自己垂手立在一旁。望着女儿时,脸上依旧是那心痛的表情,眼里头的欢喜,却是藏都藏不住。

    安如意半躺着,就要起来给平国公老夫人行礼。

    平国公老夫人忙拦住,不赞同道:“意儿生病遭了这么一场罪,莫要讲究这些俗礼了。”

    安如意一张小脸满是苍白虚弱,听闻老夫人此语,还挣扎了下:“老夫人是长辈,平日里更是待我慈爱有加,礼不可废……”

    不过最后还是被平国公老夫人心疼的给阻止了。

    老夫人问了几句安如意的身体,安如意气若游丝的答着,那模样,倒不像是在发热,更像是马上不久于人世。

    淮水伯夫人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一双眼睛通红通红,满是泪水:“老夫人,这大冷的天,呵气都快成冰了,意儿才十几岁的小姑娘,身子骨还稚嫩着,就这么掉进冰窟窿里……我这当娘的心都要碎了。”

    老夫人听了也心疼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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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二章 怎么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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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心中冷笑一声,一副忧心忡忡的关切模样开了口:“听淮水伯夫人说的这般严重,安姑娘这,可会影响日后的子嗣?”

    淮水伯夫人正想把安如意的身子往虚弱里吹,然而她猛然惊醒,冷汗涟涟。

    差点又着了这方菡娘的道!

    若是在“有碍子嗣”方面吹得太过头了,那老夫人怕阮楚宵日后没有嫡子,反而不答应这门亲事了可怎么办!

    淮水伯夫人心里头对方菡娘恨得要死,面上却一副庆幸的模样:“……虽是遭了大罪,好在意儿平日里身体好得很,子嗣上倒是没什么大碍。”

    一会儿说身子还稚嫩,一会儿又说身体好得很。方菡娘冷笑一声,没有再逼问。

    眼下逼得淮水伯夫人承认了这次落水没有对安如意造成什么没法挽回的后果就好,最起码她们就不能拿着这点拿捏平国公府了。

    平国公老夫人大概是年纪大了,又向来对小辈慈爱,安如意脸色看上去苍白万分,平国公老夫人正在那儿心疼着,听着淮水伯夫人说子嗣上没什么大碍,心放下了一半,由衷的愉悦道:“那就好,那就好。”

    安如意还能说什么?!只能作出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来,配合着老夫人的愉悦,一副又虚弱又娇羞的模样。

    淮水伯夫人却是有些不甘心,暗暗磨了磨牙,强作出一副长辈的模样来,撑着架子对方菡娘拿大道:“……菡娘,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怎地张口闭口就是子嗣……”

    方菡娘还没说什么,平国公老夫人却不乐意了。

    方菡娘这几个外孙,乃是她的心肝宝贝,怎么能容旁人这般说她?

    平国公老夫人脸微微一沉:“淮水伯夫人此言差矣,我家菡儿已经同谨王殿下由圣上亲自下旨点了姻缘,日后就是皇家的媳妇,自然是要为皇家子嗣着想。”

    淮水伯夫人脚一软,脸色瞬间惨白。

    她怎么忘了,这方菡娘哪里还是寄居在外家的村女!她这马上就要嫁进谨王府做超一品的王妃去了啊!

    安如意更是一窒。

    她不是没听说过皇上下旨赐婚那一事,那些日子,往日里同她交好的一些小姑娘,知道她是平国公府的座上客,都下了帖子邀请她过去,明里说的是什么姐妹叙旧,其实就是想让安如意说一说这方菡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安如意因着跟方菡娘不合,知道她得了这么一番造化,心里头别提多嫉妒了,简直抓心挠肺的难受。

    旁人因着这种事下帖子邀请她,那更是不亚于往她心口上插刀。然而这种闺中的来往她又不能不应……

    安如意都快恨死方菡娘了!

    然而因着这份蚀骨的嫉妒,安如意刻意遗忘了方菡娘即将要嫁到谨王府这桩事,眼下老夫人一提起来,别说是淮水伯夫人了,就连安如意,也是心里头狠狠的咯噔一下,慌的不行。

    平国公老夫人方才转过脸去,在看淮水伯夫人,倒是没有注意到安如意这一副心虚又慌张的表情。

    不过,一直在一旁冷眼看着的方菡娘跟秋二奶奶,倒是看了个分明。

    方菡娘倒还好,秋二奶奶直接毫不掩饰的嘴角浮起一抹嘲讽也似的笑。

    安如意垂下头,轻轻的咳嗽了几声,也掩盖住了她方才那不自然的神情。

    平国公老夫人一听,倒是很揪心的回过头来:“意儿还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看一看?你年龄小,可千万别留下病根。”

    安如意微微半垂着臻首,倒是只能看到她虚弱的侧脸,以及一段修长洁白的脖颈,又因着她微微抿着薄唇,倒颇显出几分楚楚可怜的姿态来。

    老夫人向来怜爱这个年龄花儿般的小姑娘,这般一看,更是对安如意生出了几分心疼,拉着她的手,道:“好孩子,这次你在府里头受了罪,受委屈了。等你出阁时,我定然给你好好添一份妆。”

    秋二奶奶本来还在那着急,看着她们家老祖宗对这个安如意的态度这么亲切,她惶惶的,又忐忑又不安,是一万个不愿意同安如意做妯娌。

    安如意心里头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怎么听这话音,老夫人并不打算让她嫁进平国公府里头来?

    安如意只觉得被子下头的另一只手都有些僵硬了。

    淮水伯夫人也急了,顾不得再去想方菡娘即将是超品王妃稳稳压她一头的事,忙道:“老夫人……有桩事倒是想同您商量下……”

    这样虽然有些失礼,不过平国公老夫人向来是个宽和的,她看向淮水伯夫人,道:“你说说看。”

    淮水伯夫人心中一喜,正在斟酌用词,还未开口,就听到外头丫鬟小厮都有些急切的声音:“三少爷,您慢点……身子还没好呢……”

    在场的人俱是一震。

    平国公老夫人更是着急了:“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顾自己身体过来了?”

    淮水伯夫人心中一喜,这平国公府的三少爷还能是谁?定然就是阮楚宵啊。这阮楚宵听闻也是发了热,病了一场。他能这般不顾自己身体赶来探望自己女儿,说明对自己女儿还是有几分情谊的。

    安如意却是有些莫名的心慌了。

    她自然是知道,阮楚宵并不大可能是为着她来的。

    若他对她有这分情谊,她又何必出此下策?

    安如意藏在被子下头的手狠狠的捏了一把,逼出了几分眼泪,只垂泪不语。

    平国公老夫人正在那嘱咐人出去迎一迎阮楚宵,让他小心身子慢一些,就见着阮楚宵已经掀了帘子,大步走了过来。

    清隽板正的青年看上去似是没什么大碍,但仔细一看,那苍白的脸色,以及有些虚的精气神,就知道,他根本是强撑着过来的,根本就还没好呢。

    阮楚宵沉默着给平国公老夫人行了礼,不知道是不是病中疏忽,阮楚宵只是淡淡的朝淮水伯夫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在这种关头,自然是没有人会去责备阮楚宵失礼的。

    平国公老夫人更是遣了绿莺过去搀扶他坐下。

    安如意望向绿莺的眼神跟飞刀子似得。

    阮楚宵没有推辞,他向来不是个瞎逞强的人,此次过来,也是因着心中实在困惑难解。

    为何落水的人明明是安如意,他却看成了方菡娘?

    阮楚宵坐下后,眼睛便紧紧的锁住了安如意。

    安如意注意到阮楚宵的注视,先是欣喜,又是慌张了一下。

    阮楚宵的眼神,实在不像是在担心她,更像是在审视、观察着她。

    说来可笑,安如意心心念念盼了这么多年阮楚宵能正眼看她,眼下倒是得偿所愿了,却是在这种情形下。

    安如意心里头生起了几分苦涩。

    平国公老夫人哪里注意到这些,她方嗔怪了几句阮楚宵胡闹,就注意到了阮楚宵一直盯着安如意。

    平国公老夫人倒是没多想,阮楚宵若是能中意安如意,也不会至今都还单身一人了。

    淮水伯夫人却是误会了,她强行压住高兴的心情,换了个担忧的神色,有些愁苦的同阮楚宵道:“阿宵,你可是在担心意儿的身子?”

    阮楚宵扯了扯嘴角,没有说话。

    安如意心里一慌,却也不得不做出一副羞怯的表情来,虚弱的嗔了一句:“娘~”

    淮水伯夫人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又重新拿出了之前的那副说辞:“苦命的孩子,你还在害羞什么呢?当时你落水,是你三表哥奋不顾身的直接跳到了湖里头去,亲自将你抱上来的……”

    这话说的,意头指向就太明显了些。

    安如意微微僵了僵,垂下了头。

    平国公老夫人倒是怔了怔,眉头蹙了下,重新看向淮水伯夫人。

    这淮水伯夫人的话,是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阮楚宵心中冷冷一笑,没说话。

    他倒要看看,这淮水伯夫人想干什么!

    淮水伯夫人却又是误会了,她见阮楚宵在沉默,还以为他默认了。

    这是一桩郎有情妾有意的好事啊!

    眼下,淮水伯府江河日下,已经不复往时的荣光。淮水伯夫人必须要攀上平国公府这棵大树。

    虽说淮水伯的嫡亲妹妹嫁到平国公府来做了安二夫人,可这名号说得好听,安二夫人向来一颗心都落在她那个病恹恹的儿子身上,很少管过娘家。再说了,小姑子跟自己女儿,当然是自己女儿更亲近些。若是女儿嫁到了长房,那定然是能帮上淮水伯府的!

    眼下,淮水伯夫人只觉得这桩美事,就要成了。

    屋子里头没人说话,只有高兴的淮水伯夫人,依旧带着一副愁苦的表情,转头同平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眼下您跟阿宵正好都在这儿,我便舍了这张脸,问一问,意儿落水被阿宵救起来这桩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若说方才还有一丝不确定,眼下平国公老夫人就是再确定无疑了。

    这安家,是打算借着这桩落水,赖上她的三孙子了!

    平国公老夫人神色沉了沉。

    不过话说到这儿,平国公老夫人只是对淮水伯府失望,倒还没产生什么恶感。

    转念一想,其实这淮水伯府这么问一句,也是应当的。

    毕竟她们家老三,确实是将安如意从冰水里救了出来。

    说不定这淮水伯府,只是想问一下怎么处理这桩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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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三章 以死相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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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老夫人年轻时再怎么雷厉风行,年纪大了以后,有了阅历,自然心胸开阔,人也豁达,脾气温柔顺和了不少。

    因此,乍然听到这淮水伯夫人意有所指的话后,她仍是想给对方一个机会,听对方说说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于是,平国公老夫人慈眉善目的温和问道:“这次是意儿受了罪,淮水伯夫人是想打算怎么个处理法?你家里是苦主,你且说说看。”

    淮水伯夫人却是意会错了老夫人的意思,觉得老夫人这边也是没什么意见的,她眉毛一下子就飞扬起来,脸上也多了几分奕奕神采。

    她忍不住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有些亲热的喊着平国公老夫人:“老夫人,咱们两家都是亲家,情分在这里,意儿又是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品性您再清楚不过。”

    听到这儿,绿莺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在那儿一脸虚弱羞怯模样的安如意。

    说什么从小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不过是一年见那么几次,到了大了,这才几乎是隔上几日就往芙蕖堂跑一趟。

    平日里看着倒还好,是个活泼的小姑娘。虽然有些心机,但那些心机是用在讨好老夫人身上的,绿莺便也觉得没什么。

    只是眼下,她看得分明,这次落水是很有些蹊跷的。

    淮水伯夫人这话,倒像是在赶鸭子上架了。

    ——连你们府上老夫人都觉得我们家意儿品行优良,你们怎么能怀疑她落水是别有居心?

    绿莺表情不变,只是微微的抿了抿唇。

    淮水伯夫人跟平国公老夫人继续套着近乎:“……眼下出了这桩事,凭着咱们两家的关系,我倒是觉得,未必不能把这桩坏事变成好事……”

    平国公老夫人动了动眉毛。

    果然,这淮水伯夫人起了这样的念头。

    只是……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侧目,看向进来后就一直一言不发的三孙子。

    她老人家年纪大了,尽管想看到她这大孙子赶紧成亲,但也不希望她的孙子为了应付家里头娶个不喜欢的姑娘回来,这对他跟那个姑娘,都是一种折磨。

    阮楚宵尽管心里头一直在走神,却也没有漏听淮水伯夫人的话。

    他扯了扯嘴角,颇有几分讥讽的意味流出。

    说实话,他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他看见的落水之人明明是方菡娘,救上来以后却变成了安如意。但他倒是有一点很确定,若当时他知道水下头在那扑棱的人是安如意,他当然也会施以援手,却不会这般什么都不想的直接跳下去了。

    安如意,这女子以为她掩饰的很好,但她真当他是个傻的,这么多次“偶遇”,看不清她那藏在含羞带怯的面皮下的贪婪与野望?

    呵,眼下想借着他救了她的事,强行嫁给他?

    做梦去吧。

    阮楚宵见祖母问询似的望过来,他顿了顿,便淡淡道:“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轰隆隆!

    这句话,让安如意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就连淮水伯夫人,那本来抑不住兴奋的脸上就像是被人瞬间冻结一般僵住了,继而又浮出了丝丝难堪。

    平国公老夫人倒是习惯阮楚宵这番做派了,倒也没有生气。

    平国公老夫人转过脸来,见淮水伯夫人这番喘不上气来的模样,劝道:“我这三孙子向来是个强按头不喝水的性子,淮水伯夫人勿要生气。”

    勿要生气?

    怎么能不生气呢!

    淮水伯夫人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她强行维持着那一丝丝温和,同平国公老夫人道:“老祖宗,话也不能这般说啊。不管怎么说,我们家意儿都是个姑娘,你看,当时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衣衫不整的被她阮三表哥给抱着……这事……”

    一副很是为难的模样。

    事情到这里,平国公老夫人觉得虽然有些对淮水伯府的素养失望,但觉得这也是人之常情。她提了提精神,依旧慈眉善目的劝道:“既然你喊我一句老祖宗,我也就把你当成自家人看待了。这桩事你不要想的太复杂了。你也说了,老三跟意儿本就是表兄妹,这表兄妹之间遇到个什么事,施以援手,是很正常的,即便传出去旁人也不会觉得意儿因此坏了名声。这古人还说,事急从权,嫂溺叔援呢……再说了,这府里头下人的嘴你也尽管可以放心,断然不会传出去半句不好的话……”

    淮水伯夫人越听越急了,怎么听老夫人这话头,是站在阮楚宵那边的?

    这人一急,许多伪装就有点装不下去了。淮水伯夫人急眉白脸道:“老祖宗,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家意儿是清清白白的好姑娘,不管旁人说不说,她三表哥把她衣服脱了,抱着她上来的事那都是她经历过的……不管怎么说,阿宵总要给我们意儿一个交代吧?”

    平国公老夫人听到“交代”这,饶是她修养良好,饶是她一直以善意去揣测淮水伯夫人的意思,心里头仍是有些膈应了。

    什么交代?听着这话,怎么有点强逼的意思了?

    她家老三救了意儿一条命,怎么反过头来还要给她一个交代?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溺死不成!

    阮楚宵冷笑一声,道:“若淮水伯夫人觉得我不应该救,那我现在就把她扔回水里去!”

    这话说的就极为难听了。

    安如意差点身子一晃就要晕过去。

    然而她知道眼下她不能晕,她狠狠心,咬破了舌尖。

    疼痛使她瞬间冷静下来。

    平国公老夫人听了阮楚宵这话,倒是很有些不赞同。

    她瞪了阮楚宵一眼:“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说话呢?!”

    毕竟还是亲戚呢!

    阮楚宵不给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面子,可老夫人的面子总是要给的。

    他起身,欠了欠身子:“是,祖母。”

    干脆利落认了错,却丝毫不改口。

    安如意眼神深了深,掀开被子,只着一身里衣就往下跳。

    平国公老夫人正在安如意床边坐着,被安如意这突然的行动吓了一跳,却因着年纪大了,反应慢了那么一拍。

    就这么一缓,安如意就一头撞到了床柱子上,然后整个身子软软的倒了下来。

    这个变故让屋子里的人都惊呆了。

    安如意额头上鲜血缓缓流了下来。

    “啊!”淮水伯夫人尖锐的惊叫起来,干嚎着去扶安如意。

    因着动作实在有些大,竟是将平国公老夫人都给撞了下。

    好在绿莺就站在老夫人侧面,伸手忙扶住老夫人。

    方菡娘跟秋二奶奶先是被安如意撞柱子给吓了一跳,又被淮水伯夫人这差点把平国公老夫人给撞倒惊得心都跳到了喉咙里,反应过来,也来不及管地上的安如意,忙站到了平国公老夫人身边。

    淮水伯夫人还在那儿嚎哭:“大夫呢?!大夫呢?!快来救人啊!我女儿,我女儿这都被逼的自杀了啊!”

    方菡娘倒是有些冷眼的看着。

    其实安如意这毕竟还是病中,撞床柱的力气不可能太大,头上破得那一处,也就是正好撞到了凸起上,看着有些骇人罢了。

    不过淮水伯夫人这么一喊,屋子里头的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平国公老夫人顾不上其他的,忙让丫鬟下去请了大夫。

    一阵兵荒马乱。

    好在因着安如意跟阮楚宵落水,府里头的大夫就在隔壁厢房候着。这边一出事,大夫来得倒是及时的很。

    这种深宅里的**,府里头的大夫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只是敬业认真的给床上昏迷着的安如意把着脉。

    半晌,才道:“没什么大碍,只是皮外伤。我开几副药喝一喝便是了。”

    淮水伯夫人难以置信的尖叫起来:“你胡说!这伤看着这么骇人,怎么可能只是皮外伤!你这个庸医,是不是想误了我女儿的性命!”

    被质疑医术跟医德,大概是每个大夫都难以忍受的事。

    尤其是这老大夫本就因着医术精湛一直被供养在平国公府里头,很是有几分节气。

    他微微皱着眉头道:“这位夫人,须知这撞死人,也是需要力气的。你家女儿还在病中,这身体弱的很,自然是没什么大碍。”

    “不!怎么可能!这么多血……!”淮水伯夫人也想起了这位大夫是平国公府里头供养的,不由得怀疑起来,是不是平国公府怕担什么责任,这大夫故意往轻里说。

    大夫一而再的被质疑,脾气也上来了:“这位夫人怎么说话呢?!老夫出诊,病患家属向来都是盼着自己亲人病情轻一些的,你这倒好,老夫诊断了没什么大碍,你还不愿意了?”

    说完,气呼呼的去了一旁写脉案了。

    淮水伯夫人脸上五颜六色的,又是难堪,又是气愤。

    然而她的心思被挑破,又不能再说什么。

    毕竟,这还是在平国公府呢……

    于是,淮水伯夫人转头就扑到安如意床边哭去了:“我苦命的女儿啊……”

    平国公老夫人简直有些晕眩。

    这,这是什么情况?

    她一直挺喜欢的小姑娘安如意,怎么还学会了以死相逼这种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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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四章 人心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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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楚宵的脸,更是漆黑一片。

    若是方才他还有些不太确定自己误把安如意认成方菡娘是不是一时晕了头,眼下见安如意这般以死相逼,他才真真正正确定了,这里头定然是有安如意的手脚。

    只是,她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让他认错了人?

    阮楚宵心底惊涛骇浪一片,脸上却面沉如水,并不说话。

    方菡娘见平国公老夫人面上一片失望之色,知道外祖母是被安如意这一言不合就以死相逼的行为给寒了心。

    她上前搀住平国公老夫人的胳膊,低声道:“外祖母,眼下经了这么一遭事,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倒也是好事。”

    总比被对方一直蒙蔽着,娶进府里头来才发现不是个好的,要强多了。

    “话是这么说,理也是这么个理……”平国公老夫人低声说到这儿,微微一顿,面色有些发沉的摇了摇头,喟叹似的轻叹一口气,“人心要是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确实是这样。

    人心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了。

    方菡娘默然无语。

    大夫处理了安如意头上的伤,开了药,淮水伯夫人亲手喂给了昏迷不醒的安如意。

    淮水伯夫人再怎么不愿意,也不敢拿着安如意的性命开玩笑——那些什么荣华富贵,也有女儿有命在,才有可能拿到手;若是女儿性命没了,倒是可以狠狠敲诈一笔平国公府,但在那之后,两家的情谊大概就是彻底完了。

    一次性的买卖,哪里比得上细水长流,连绵不绝!

    只是淮水伯夫人却不好生想一想,即便她闹过这一场后,双方能结亲,但眼下闹得这么难看,安如意嫁进来,平国公府的人能看得起她?

    不过是财帛权势动人心罢了!

    屋子里头的氛围算不得好,别说平国公老夫人等人神情严肃了,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们,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一时间,屋里头只有银霜炭在炭盆里燃烧时偶尔的噼里啪啦声,寂静的让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安如意毫无生气的躺在床上,紧紧闭着眼,头上缠着厚厚的白沙布,大概是方才失了血,脸上更是惨白。

    大多数人的眼神都落在了安如意身上。

    屋子里头并不只有安如意一个病号,一旁一直坐着没说话的阮楚宵,神情也流露出几分疲惫。

    方菡娘便同平国公老夫人轻声道:“外祖母,我们这么多人守在这儿也不是个法子。安姑娘眼下还在昏迷,我先送您回去休息吧,这边有了消息下头的丫鬟婆子会去通报……三表哥的身子也有些经不住了。”

    阮楚宵忍不住看了方菡娘一眼。

    平国公老夫人悚然一惊,她一时间被安如意寒了心,竟然忘了老三!

    也是因着阮楚宵自打进来后就没说几句话,坐的又有些偏,被人忽视也不是什么怪事。

    平国公老夫人忙看向这个向来让她又头疼又怜惜的孙子,果然见阮楚宵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几分疲惫。

    老夫人忙道:“老三,你也还在发热,就赶紧回去休息吧。”

    阮楚宵还未说话,就听到一旁的淮水伯夫人幽幽道:“老夫人不要觉得方才我跟意儿是在无理取闹。您怜惜自己的孙儿,我也怜惜我的意儿啊。”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闪过一丝怒色。

    方菡娘冷声道:“淮水伯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你若真的怜惜安姑娘,就应该采取对她最好的措施!难道,你真的认为,硬是拿着无伤大雅的一桩事,强逼阮府把安姑娘娶进门,就是对安姑娘好吗?……若是真的怜惜安姑娘,难道不是应该盼着这件事捂得严严实实的,给安姑娘找户你们满意,对方也中意你们的人家吗?”说到这,方菡娘微微扯了扯嘴角,慢悠悠道,“可见,你家不过是扯着心疼姑娘的大旗来牟利罢了。”

    淮水伯夫人被方菡娘说得脸上那愁苦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

    她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菡娘,恨声道:“方姑娘好一番伶牙俐齿,你有一桩好亲事,自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若是眼下你遭了这种事,传到谨王殿下耳朵里,你看谨王殿下还会不会娶你!”

    “本王娶不娶,都不劳淮水伯夫人费心。”

    一句清冷的声音从门帘那传来,众人皆是大吃了一惊。

    方菡娘心里酸麻了下,抬头看向门帘那,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门帘扬开,貌若天人,神情清冷的姬谨行同平国公一起进来了。

    见到来人,淮水伯夫人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大概是顾忌着里头躺着的病人是个闺中少女,姬谨行作为外男,并没有进内室,依旧站在卧室旁的暖阁中,给平国公老夫人行了晚辈的礼:“老夫人,给您请安了。”

    按理说平国公老夫人是应该给谨王殿下行礼,不过姬谨行这般抢先行了礼,摆明了就是在说今天叙家礼,不叙国礼。

    也就是说,姬谨行今儿过来,不是以大荣王朝的十一王爷姬谨行身份过来的,而是以平国公老夫人外甥女婿的身份过来的。

    平国公老夫人因着姬谨行这个举动,心里头妥帖的很,方才被淮水伯夫人跟安如意弄得有些心寒的心情又回了暖。

    不过,到底是还有个外人淮水伯夫人在这,平国公老夫人还是起身微微让了让:“谨王殿下多礼了。”

    平国公老夫人因着辈分高,于私又是姬谨行未来妻家的外祖母,自然可以这般,只是起身相迎。

    淮水伯夫人不过是个伯府夫人,却是不能这般,若是她敢托大贸贸然就这般站着,想来明天一早,弹劾她的折子就会飞向皇帝的案头。

    淮水伯夫人有些心不甘的行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爷。”

    头顶上的视线有如实体,让淮水伯夫人浑身都有些冰冷。

    明明屋子里的炭盆烧得极旺,她却觉得手脚一点一点都变得寒凉入骨……

    然而淮水伯夫人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姬谨行发话让她起身。

    淮水伯夫人勉力维持着行礼的姿态,手脚有些发硬,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甚至连动也不敢动。

    屋子里一片寂静。

    甚至,静到淮水伯夫人能听到自己扑通扑通湍急的心跳。

    过了许久,姬谨行的声音才冷冷的响起:“希望伯夫人谨记,方姑娘即将嫁入本王王府,乃是皇室中人。伯夫人目中无人,以下犯上,若下次再让本王听见,还请淮水伯上折子跟父皇自辩去!”

    上折子自辩,这就是说,要参淮水伯一本了!

    这吓得淮水伯夫人本来就有些僵硬的身子,差点撑不住给晕过去。

    淮水伯眼下在一个无足轻重的职位上任职,跟姬谨行这种简在帝心的王爷根本没法比。

    若真是被他上了奏章,自家老爷的职位……

    她面无人色,扑通一声给姬谨行跪下了,哆哆嗦嗦的磕头,舌头都快打结了:“臣妇,臣妇知罪……”

    却再也不敢说旁的。

    一行人终是从安如意养病的屋子里都出来了。

    姬谨行毫无王爷的架子,竟要亲自去搀扶平国公老夫人。

    秋二奶奶在一旁看着差点吓得手脚并行。

    这位谨王殿下的冷厉,那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眼下虽然依旧不太爱说话,但今日一见,竟然这般温和有礼?

    秋二奶奶觉得自己大概眼花了。

    平国公老夫人乐呵呵的,她辈分高,虽然刚才姬谨行要扶她她也是吃了一惊,但好歹还能稳得住,客客气气的婉谢了。

    不过,平国公老夫人的心情却因此好了不少。

    姬谨行同平国公一道走在平国公老夫人身后。

    平国公有些难以启齿道:“让殿下看了家里的热闹。”

    姬谨行素日不怎么爱说话,也很少跟旁人打交道,平国公这般说,他只是言简意赅的回道:“一家人,无碍的。”

    平国公便笑眯眯起来。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看了一眼身边搀扶着她的方菡娘,那一眼意味深长的很。

    方菡娘脸却一下子红了。

    她有些不自然的嘟囔道:“外祖母看我做什么?”

    平国公老夫人笑眯眯的:“看我的心肝宝贝,结的这么亲真是好!”

    方菡娘的脸更是红透了,身后那人的视线快灼透了。

    姬谨行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行至院门,阮楚宵没什么表情的告了辞。平国公老夫人忙心疼道:“你这孩子,快回去歇着去。家里头这桩事你放心,你自己的亲事,总是要你点头的。”

    说着,还意有所指的回头看了平国公一眼。

    平国公被亲娘的这一眼看得心情有点莫名其妙。

    他虽然想早日让这个一大把年纪还没娶亲的老幺早点成亲,但也不至于做个恶父,强逼儿子成亲吧?

    阮楚宵淡淡的笑了笑,抱了抱拳,便回去了。

    只是方菡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自己这个向来威武的三表哥,那转身离开的身影看上去竟然有些萧瑟。

    一定是三表哥还在病着,又出了安如意这么一件糟心事的原因。

    方菡娘有些同情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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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五章 情好(久违的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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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姬谨行这次来平国公府,是为着商议小定的事。

    这事虽然不是桩小事,但历来皇子成亲,这些事都是由礼部出面的。更别说姬谨行眼下不是一个光头皇子,他是手中有实权,简在帝心的王爷。

    一桩本来交由礼部出面,完全没有必要亲自办理的事,十一王爷却亲自过来了,这几乎等于是给全天下一个讯息,皇上下旨赐婚给他的这个王妃,他看重的很。

    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因着办差出了什么差子,皇帝厌弃了十一王爷,所以才赐了一个农女作为一位王爷的正妃。

    因着这点,平国公这个当人大舅舅的,看向姬谨行的眼神越发慈祥和蔼,看这个外甥女婿的眼神越发的满意。

    姬谨行同平国公拜见了平国公老夫人后,又同平国公去书房商议了一番小定的事。

    姬谨行虽然不怎么懂这些流程,但态度却坚定认真的很,对于平国公提出的一些要求,更是无不答应。

    到了后头,平国公都有些不太好意思再在这些事情上给这位尊贵无比的殿下提要求了。

    谈完以后,平国公亲自送姬谨行出了门。

    到了这时候,平国公看姬谨行的眼神,跟慈爱的老父亲没什么区别了。

    姬谨行眼眸微动:“我去老夫人那儿道别。”

    平国公哪里看不穿姬谨行的心思,这哪儿是想同老夫人告别,分明是想同老夫人那儿的某个人道别吧?

    不过因着平国公此时此刻对姬谨行的印象好的不得了,姬谨行即便提出了这等要求,平国公也不过是微微迟疑了下,既而便点头应了,只是嘱咐了一句“分寸”。

    姬谨行如何不懂?

    他镇定的去了芙蕖堂。

    果然老夫人也是懂的,只是说了几句后,就借称“有些乏了”,让方菡娘替她送客。

    眼下两人已经是未婚夫妻了,在一块守礼的相处,也不是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方菡娘披着水红色的披风,垂头送了姬谨行出去。

    行至花园一处幽静的小亭子时,方菡娘这才微微有些犹豫的停了脚步,遣了下人离得远远的。

    因着方菡娘行事向来有分寸,几个丫鬟根本就没什么迟疑,行了礼,背身离开了亭子。

    姬谨行这才定睛看着方菡娘:“我还以为,你就这样让我走了。”

    声音清清冷冷的,依旧像是无欲无求的谪仙,但这位谪仙语调里头的不快,方菡娘听得却是清清楚楚。

    方菡娘抿唇笑了笑,抬眼看向姬谨行,一本正经道:“我便是这般就让殿下走了,殿下难道就不会深夜造访了吗?”

    却是在调笑姬谨行从前经常翻窗去见她的事。

    其实这种事,说出来,若是从前的姬谨行,那是说什么也不会相信这是以后的自己能干出的事情。

    然而他却是真的做出来了。

    外人眼里冷心冷情不可靠近的谨王殿下,会像一个毛头小伙子一样,为着心上人,三更半夜去翻别人家的窗户。

    提起这桩事,姬谨行倒是也不恼,他看着方菡娘那一本正经同他调笑的模样,觉得哪都看不够呢,哪里有空闲去恼?

    “原来菡儿这是在邀请我去翻你的窗户。”姬谨行同样也是一本正经的回道。

    两人四目相视,彼此对视半晌,竟是都一起笑了出来。

    说是一起,方菡娘确实是笑出了声,姬谨行不过是弯了弯嘴角。

    不过即便是这般,对于向来表情极少的姬谨行,也是甚为难得了。

    一对有情人,即便是不说话,就这般彼此看着,那也是得趣的很。

    尤其是,这对有情人过补了多久,便可以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两人之间更是自有脉脉甜蜜流动。

    两人对视许久,方菡娘想起一桩事,翘了翘嘴角:“安如意落水那事,你是不是已经知晓了?”

    平国公府里头下人的嘴都严实的很,外人很少能知道平国公府里头发生的事。但方菡娘却是知道,姬谨行定然是知晓的。

    不说别的,就在这平国公府里头,还有个暗卫暗中保护着她呢。

    果不其然,姬谨行微微点头。

    方菡娘便瞄了姬谨行一眼:“方才安如意她娘,便拿着这事,想让我三表哥娶安如意呢……方才还说,若我身上发生了这种事,看你娶不娶我?”

    姬谨行看着小姑娘,忍不住嘴角就又有了几分笑意。

    方才她在淮水伯夫人面前一副根本毫不在意的模样,眼下却又这般问他……

    小姑娘看上去一副随意问他的模样,话里头的紧张兮兮,却是暴露无疑,这让姬谨行怎么不心疼怜爱?

    心中怜爱非凡,姬谨行表情却是非常的冷静,他就这般镇定的看着方菡娘:“这般有了肌肤之亲,是要以身相许的。”

    方菡娘便很是震惊又委屈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非常冷静的指出:“你忘了么?说到肌肤之亲,你从前有一回,可是我救你的。你早就该以身相许了。”

    方菡娘这才想起来,最初的时候,她那是还年幼,中了*,是姬谨行将衣衫不整的她救了,还把她扔进了大水缸里去……

    想到往时,方菡娘的脸一下子轰的炸了起来。

    她倒是没注意,眼下说着话的功夫,姬谨行已经靠的她很近了。

    方菡娘一抬头,那清冷的人呼出的热气却已经将她拢住了。

    姬谨行抱着她,语气有些威胁:“方才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了?”

    方菡娘一咯噔,哪里敢承认方才她是有点当了真,忙一本正经道:“没有没有,我知道殿下定然是不舍得将我让出去的,若是以身相许,定然也是要许给殿下的。”

    姬谨行眼眸危险的眯了起来:“原来菡儿的嘴说起甜言蜜语来,也是这般甜……”他说着,竟是俯下身子,径直吻上了怀中小姑娘的双唇。

    方菡娘吃了一惊,想提醒姬谨行眼下是在平国公府的院子里头,光天化日的,四周又开阔的很……

    然而她的身子却又软又麻,姬谨行的怀抱跟亲吻,就像是世界上最醉人的美酒,让她沉浸其中,不想出来。

    许久,二人才分开,方菡娘脸色通红,气息微喘,埋首躲在姬谨行的怀里不愿意出来。

    姬谨行满脑子都是“作茧自缚”四个字。

    他真不应该再去挑逗怀里头这个小姑娘了……他微微僵硬着,将方菡娘从怀中拉了出来。

    方菡娘有一瞬间茫然的抬首看向姬谨行,但继而她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让她猛地身子一僵,有些不太敢动了。

    她是来自现代的,可不是古代这些什么都不知晓的小姑娘……纵然她没经历过人事,但现代那些老师们的动作教育片,她也曾经观摩过一部两部的……

    方菡娘有些讪讪的,更是不敢抬头了。

    姬谨行极为难得的,也有些尴尬。

    方菡娘为了化解尴尬,半是故意道:“说到肌肤之亲,某人当时明明没有碰到我,隔着被子把我卷起来,还把我扔进了大水缸呢。”说到后头,方菡娘也有了一丝委屈,半是赌气道,“若说以身相许,我可许不到你。”

    姬谨行轻咳了一句,一贯的清冷声音里头,带了一丝丝的狼狈与尴尬:“当时尚且不知……”

    方菡娘也明白,当时二人虽然有些缘分,但还没生出今日种种情谊来,姬谨行那般不碰自己一下,也是在尊重自己。

    至于后头将自己扔进大水缸,那也是为了给自己解药性。

    方菡娘便掩盖脸红的嘟囔了一句:“水缸里的水怪凉的……”

    姬谨行便俯下身子,在方菡娘耳边说了一句。

    方菡娘的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

    姬谨行看到方菡娘这副模样,心情大好,忍不住又在方菡娘脸边亲了下:“我走了,等我。”

    这才镇定自若的从亭子里迈了出去,心情十分愉悦的离开了平国公府。

    方菡娘依旧还在亭子里头待着。

    她依旧还在那副僵硬的模样。

    方菡娘这是震惊了。

    方才姬谨行在她耳边说的是:“早知如今,当时便该亲自替你解了毒。”

    !!!

    方菡娘觉得自己真的是被姬谨行给惊到了。

    谁能想到,向来一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模样的谨王殿下,竟然还会说这等话来调戏小姑娘?!

    若不是姬谨行已经走了,回过神来的方菡娘都想抓着姬谨行的胳膊在那儿摇了!

    她当时,还是个不满十四岁的孩子呢!

    你这个禽兽!方菡娘脸通红的在心中大叫。

    ……

    姬谨行同方菡娘单独在园子里待了一段时间的消息还是由人传到了淮水伯夫人的耳朵里去。倒不是说平国公府的下人们嘴巴不严,是淮水伯夫人自个的丫鬟回府报信时,远远望见的。

    只是看了那么一眼,便被警觉的平国公府的下人给驱赶了。

    这让那淮水伯夫人的丫鬟更确定了,那隐隐约约的两个人影,应该就是谨王殿下跟那个方菡娘了。

    得了这么个消息,淮水伯夫人的丫鬟回府报完信后,赶忙溜了回来,一脸神秘的跟自家夫人汇报了这个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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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群里加更呼声太大,花花眼下在娘家,事情比较多,也只能加这一更了……么么么,顶锅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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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六章 可还记得红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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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水伯夫人一听这个消息可以说是惊得坐立不安了。

    她本来也是觉得,大概是谨王殿下办砸了什么差事,圣上恼了他,才用这么一个农女王妃来让堂堂王爷丢了颜面作为惩处。

    可是,以今天这般情形来看,似乎并非这般?

    姬谨行先是在众人面前替方菡娘出了头,又在其后跟方菡娘在院子里头私会,怎么看都不像是被强塞了一个农女的模样啊?

    淮水伯夫人惴惴不安的很。

    床上更加虚弱躺着的安如意声若蚊蚋的道:“娘,你别走来走去了,看得我头晕。”

    淮水伯夫人嗔了安如意一眼,有些丧气的坐到安如意床边,拉着安如意的手,有些不安道:“意儿,我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了。怎么看情形,那方菡娘竟是同谨王殿下情投意合的?”

    说完这些,才恍然想起安如意的病情,又有些尴尬的安慰道:“你也别怕,头晕是正常的,大夫说了,你这一撞,虽是不怎么严重,但毕竟是碰到了头,养好之前,会经常觉得头晕恶心……说起来也是尴尬,你这也没什么大碍,平国公府竟是丝毫不惧,人都走光了。”

    安如意心里冷笑一声,怎么,听她娘这意思,竟是嫌她磕的不够重了?

    想到之前那一撞,安如意也是有些后怕。

    当时她虽然看上去决绝的很,但她心里却是知道,这一撞基本不会丢了性命。

    安如意早就查过了,若想撞墙而死,那定然要撞得快狠准。

    安如意自打醒了就在观察这屋子里,有哪里适合让她撞墙“以死明志”,最后定下来的地方便是那床柱子了。

    雕了花的床柱子,若是使力得当,根本不会死人。

    然而眼下,她娘竟然还觉得她撞得轻了?

    安如意心中有些齿冷。

    不过一想起,眼下已经到了这种以死相逼的境地,她终还是要靠家里的力量,来嫁入平国公府,还是咽下了心里的怨愤。

    她虚弱道:“娘,我们这儿的消息,你跟爹说了吗?”

    说起这,淮水伯夫人就来了几分精神,她冷笑一声:“你放心,你爹不敢不过来。”

    淮水伯府里头小妾众多,淮水伯夫人很是有几分拿捏淮水伯的手段,这才制住了满府碍人眼的姨娘跟庶子庶女。

    好在自家这个女儿,因着是*,又是老来女,倒是很得淮水伯几分真心。眼下她把安如意这儿的情形又说重了几分,让人把消息给传给了淮水伯。

    淮水伯虽然知道自家女儿落水,但碍着同平国公府的面子情,又是姻亲,他也没大有脸过来同夫人女儿一起闹。

    不过虽然是没大有脸,可淮水伯的意思,却是千万个同意女儿嫁进平国公府的。

    只是眼下,平国公府的态度也是强硬的很,竟然连女儿撞墙都不能让她们松了半分口,这已经不是她这后宅女人能撑住的事了,淮水伯这个一家之主,也要贡献出几分力量来才好。

    ……

    其实淮水伯夫人的丫鬟出去递话这事,她前脚出去,后脚消息就递到了平国公的书案上。

    在朝堂上,平国公是个很板正严肃的武将勋贵,只有在家里头,他才看上去和蔼些。

    眼下听了这个消息,也不过是冷笑一声。

    说起来,平国公同淮水伯乃是同辈,只是平国公当年还是世子的时候,就在战场上厮杀,而那时,还是世子的淮水伯却一直不敢跟父辈们上战场,窝在京城里头,以读书为名避了战事。

    若不是家中二弟同淮水伯府的嫡女安月儿打小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平国公连正眼都不会看淮水伯一下。

    眼下听说了淮水伯夫人已经将消息递给了淮水伯,平国公倒是也起了几分兴致,倒是想好好看一下,这淮水伯到底想做什么。

    再说芙蕖堂这边,绿莺陪着平国公老夫人回了芙蕖堂后,平国公老夫人便让绿莺下去休息了。

    绿莺在芙蕖堂是最得脸的大丫鬟,平国公老夫人向来也心疼她。

    绿莺便告退,去了茶水间,打算喝杯茶休息下。

    只是一掀帘子进了茶水间,就看见对面有个穿湖蓝色衣衫的女子,仿佛受惊般,一下子从位子上站了起来:“绿莺你回来了?”

    绿莺有些奇怪,却也没有多想,朝着那女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女子手里头的簸箩放着的针线,笑道:“春景,还在绣嫁妆呢,过两天就要出府去待嫁了,合该好生休息下。”

    春景脸上的笑十分勉强:“左右都无事,绣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

    因着春景向来是个冷淡的,绿莺却没有注意春景的不自然。她方坐下,便有知情识趣的小丫鬟拎着茶壶上来,给绿莺倒了碗茶。

    绿莺这些大丫鬟们用的茶都跟底下的小丫鬟不一样,她们用的,是老夫人赏下来的银山毛尖,味道醇的很。

    小丫鬟殷勤的伺候着绿莺。

    像绿莺这等有头有脸的大丫鬟,私底下这等小丫鬟都是抢着伺候的,就盼着能入了这些大丫鬟的脸,在主子跟前替她们美言几句,等上头那些三等丫鬟有了空缺,好把自己给提上去。

    “绿莺姐姐,”小丫鬟声音脆生生的,“您出去办差辛苦了。”

    绿莺是个心很好的丫鬟,她笑着摇了摇头:“给主子办事,哪里辛苦了。”

    小丫鬟便用崇拜的眼神望着绿莺:“今儿好似外头乱的很?老夫人没受累吧?”

    这些也不是什么需要封嘴的事,毕竟老夫人的身子如何,是芙蕖堂所有人都关心的事。绿莺便提点道:“老夫人有些累了,你们要小心伺候着。”

    虽然没说别的,但只得了这一句,也算了不得的提点了。小丫鬟高兴的差点手忙脚乱的跌倒。

    她有些尴尬的朝绿莺笑了笑,退下了。

    绿莺笑着摇了摇头,到底年龄还小,需要历练。

    绿莺没有注意到,此时春景的身子像是绷紧了的条巾一样。

    过了半晌,春景见绿莺似是一直没注意到她的异常,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尽量用自然的语气问道:“安姑娘那边,如何了?”

    绿莺去端茶的手,微微顿了顿。

    绿莺抬头,看向春景,笑道:“大夫今天去看了安姑娘,倒是没什么大碍。”

    绿莺自然是知道没什么大碍,若是有事,府里头早该有什么风声了。她担心的也不是这个。

    绿莺笑道:“春景倒是很关心安姑娘?”

    这话听得春景心里头突的一声,她有些不自然的低下头,掩饰着自己的面色,道:“也没什么,毕竟安姑娘曾经向我讨教过几个花样子,我这儿还有个没有给她。”

    这倒也是,安如意向春景讨教花样子的事,绿莺自然是知道的。

    春景绣的一手好苏绣,别说是安如意了,就是府里头别的院子里的,也经常有丫鬟拿着花样子来找春景指点一二。

    只不过春景性子有些疏淡,有时候会应,有时候不会应,大家素日里都知道她的性子就这样,倒也不怎么见怪。

    绿莺听着,便点了点头。

    不过好歹姐妹一场,共同伺候了老夫人这么多年,绿莺看了左右无人,还是小声提点了春景一句:“安姑娘怕是日后来不了府里了,你同她还是少联系的好。”

    这话什么意思?!

    春景心如擂鼓。

    这是安如意的计策失败了吗?

    那她,那她可怎么办?!

    会不会暴露她在里头参了一脚?!

    不——这都是小事,难道,她真的要在几天后出府,嫁给那个自己并不喜欢的男人,就那样灰头土脸的过一辈子吗?

    一瞬间,春景的脸色都有些惨白。

    绿莺抬头,不经意正好看见了春景的脸色。

    也是春景有些失魂落魄,一瞬间忘了收敛掩饰。

    绿莺心里头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安如意这般,同春景何干,她怎么这么一副脸色?

    绿莺突地就想起一桩事,安如意落水,三少爷是怎么知道的?

    是偶然碰见的,还是,有人去通风报信了?

    绿莺心下沉了沉,起了身。

    绿莺这突然的动作,让正在走神的春景猛地吓了一跳,脸色有些苍白的望向绿莺。

    不过是一个起身,竟然能吓成这样,不是心虚又是什么?……绿莺心里头越发沉重了。

    春景掩饰般的笑着低下头去:“正在想事呢,倒是被你动作给惊着了。”

    绿莺笑道:“是我太莽撞了。”顿了顿,又道,“突然想起了主子吩咐的一桩事我还没做呢,春景你先歇着,我过去看看。”

    春景心里头正忙乱着,哪里听得出绿莺话里头的漏洞?

    绿莺向来是芙蕖堂头一个妥帖人,怎么会没完成主子的吩咐就过来茶水间休息了?

    春景却是没想到这点,心烦意乱的点了点头。

    绿莺心里头越发沉重了,只是面上越发不动声色。

    她在走出茶水间之前,心下不忍,回头扶着门框,看了春景一眼,轻声道:“春景,咱们四个打小就在府里头一块长大,你还记得红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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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七章 可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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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景的脸色瞬间就惨白一片。

    红柳,她怎么会不记得?

    绿莺红柳春景秋珠,她们四个,曾经是整个平国公府里最让人羡慕的四朵姐妹花。

    然而,红柳却起了不该起的心思,她见二房阮二老爷那只有一个病恹恹的嫡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去了,到时候若是她能生下儿子,定然是整个二房实际的女主人。即便再不济,生个女儿,那也是二房里头的独一份啊……

    红柳想去爬阮二老爷的床。

    只是这桩事红柳还没成功,就让阮三少爷给撞破了。

    老夫人大怒,丫鬟想当爷的姨娘,这无可厚非,但丫鬟却想用一些下作手段,通过给主子下药来爬床,这就是其心可诛了。

    哪怕是最慈爱宽和的老夫人,也没法忍受红柳这般,这等于是背主了。

    于是平国公老夫人直接让人打了红柳十板子,把人赶出了平国公府。

    说句良心话,十板子加逐出府门,这可以说是很轻的惩戒了。

    只是红柳是个没福分的,她出府后没多久,就被哥哥嫂嫂又提脚卖了换了银子。这次她大概是没了好运气再遇到一次老夫人那般和蔼的主子。她到了新主家,依旧是想爬老爷的床,被当家主母直接让人给扒了裤子,在大庭广众之下活活打板子打死了。

    红柳的境遇,当年的那些丫鬟们,一直引以为戒。

    眼下绿莺突然又提起红柳,是不是她知道了什么?

    春景的心脏都快跳出喉咙了。

    不对,不可能。她什么也没做!她只是见安姑娘这个客人落水,跑去通知了三少爷而已……

    这根本就不算背叛主子!

    春景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面上扯出一个笑来:“好端端的,绿莺你提红柳干什么?”

    绿莺仔细看了看春景那看上去没什么,实际却紧张到手脚都僵直了的模样。

    她心里头叹了口气。

    同为芙蕖堂的大丫鬟这么多年,她方才的提醒,也算是尽了这份情谊了。

    希望这桩事,跟春景真的没什么关系。

    绿莺直接去了阮楚宵养伤的房间那儿。

    阮楚宵自打从安如意的房间里头回来,不知怎地,意志就有些消沉,急的伺候的小厮团团乱转,又不敢扰了主子,别提多难受了。

    绿莺这般过来,就像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小厮差点就给绿莺跪了。

    小厮殷勤的替绿莺打着帘子,引了绿莺进去,满是笑的恭维道:“绿莺姑娘一来,屋子里都亮堂了不少。”

    这其实有些不太中听了。

    毕竟屋子里头还躺着个主子呢。

    绿莺也没跟这些不通文墨的小厮们一般计较。她落落大方的向阮楚宵行了礼:“奴婢见过三少爷。”

    阮楚宵躺在床上,眼皮也没抬一下:“是祖母让你过来的?”

    绿莺轻声道:“是奴婢自己有事想问一下三少爷。”

    阮楚宵知道绿莺是芙蕖堂最为得脸的大丫鬟,是个极为妥帖的,她说有事,那定然不是什么小事。

    阮楚宵微微抬眼:“什么事?”

    绿莺微微咬了咬下唇:“敢问三少爷,您当时去救安姑娘,是有人报信还是偶遇?”

    阮楚宵并非是个笨的,他见绿莺突然问起了这个,眼神微微一眯,又想起那诡异的明明是方菡娘,救上来却变成了安如意的事,眸子又沉了几分。

    他凝声道:“何至于有此问?”

    眼下无凭无据,不能仅凭着春景的失常,就判定她有问题,绿莺便没有说,只道:“有几点疑问,奴婢还不敢肯定,不能说出来毁人名誉,还望三少爷见谅。”

    阮楚宵常去芙蕖堂,跟绿莺也算打过不少次交道了。他知道绿莺的为人,若不妥帖,她定然是不会开口的。虽然自己作为主子可以威逼她,但这样有什么意思?

    阮楚宵垂下眼眸,淡声道:“是春景过来同我道,安姑娘落水了……这又如何?”

    绿莺浑身一震,果然是春景去报的信!

    春景跟这件事,是不是真的有什么牵连?!

    绿莺不敢相信。

    阮楚宵见绿莺这幅模样,心知这定然是春景出了什么不妥的地方。

    他心中一动,绿莺向来是个嘴紧的,不然也不会当了祖母心腹这么多年。他心中那个疑惑,何不直接告诉她,说不定有什么意外结果呢?

    阮楚宵是个杀伐果断的,起了念头,微微考虑一番后便直接开了口:“有桩奇事,倒是也正好同你说一说。”

    绿莺浑身一凛。

    她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向阮楚宵行礼:“三少爷请讲。”

    阮楚宵垂着眼,似是有些漫不经心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桩事挂在心上,终究不太舒服罢了。”他顿了顿,见绿莺表情郑重,心里头倒是很满意,沉着的继续道,“之前我在屋子里,春景跑来同我说,安姑娘落水了。我想着总是表兄妹一场,便过去一看。谁知道池子里头沉浮的根本不是安如意,而是……”

    阮楚宵顿了顿,终是没把方菡娘的名字说出来。

    他囫囵的以“旁人”代替过,又飞快道,“我救了那个旁人后,便晕倒了,谁知醒来后,你们都告诉我,我救的是安如意。眼下看来,我确实是救了她,但为何,当时我竟然把安如意当成了旁人?”

    绿莺有些骇大了眼睛。

    她知道三少爷是习武的,目光如炬,又同安如意相熟,定然不会有什么“认错人”一说;然而诡异的是,认错人的情况真的出现了。

    那么也就是说,有什么在影响着三少爷的认知,让他的判断产生了错误?

    绿莺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开了口:“三少爷,您救安姑娘时,许多丫鬟婆子都在场,所以,您救的人定然是安姑娘没错。至于您为什么把安姑娘当成了旁人救了上来……奴婢驽钝,倒是想不明白了。”

    阮楚宵听了也不失望,他本来就没指望这个丫鬟能给他解惑。

    他淡淡的点了点头,便让绿莺下去。

    谁知,向来妥帖听话的绿莺,却寸步未动。

    脸上,满满都是挣扎跟犹豫。

    阮楚宵心中一动,也不催促绿莺。

    他知道,像绿莺这样的妥帖丫鬟,会想明白的。

    果不其然,过了半晌,绿莺才垂着头低声道:“只是有一点,很是可疑。”

    阮楚宵道:“你讲。”

    绿莺微微咬了咬下唇,这才道:“是春景……为何安姑娘落水,她先跑来找三少爷?”

    只是简短一句话,阮楚宵的眼神却是一亮。

    是了,虽说当时他隔得那冰湖很近,但出了事,首先应该是找人救人,而春景,不去找那些身强力壮靠近冰湖的小厮婆子,而是直接跑来告知了他……

    即便是要回禀主子,春景难道不该回禀的是老夫人吗?!

    要是怕老夫人担心,那也该是同大丫鬟绿莺商议啊,就这般贸贸然跑来找了他——

    若是后头没出那桩奇事,这事也就罢了,毕竟虽然说不太过去,也不算什么问题。

    但偏偏后头出了那桩事。

    偏偏是他,把安如意认作了方菡娘。

    偏偏是他,淮水伯府眼下哭着闹着要把安如意嫁给他,安如意甚至以死相逼……

    这一串讯息在阮楚宵脑子里略过。

    阮楚宵眼眸越发深沉了。

    ……

    绿莺回到芙蕖堂时,天色有些晚了。

    春景不知是不是心虚,一直在茶水间门口张望,看见绿莺脸色如常的独自一人回来,竟是一副松了好大一口气的模样。

    绿莺心里头越发难过。

    她面上却是依旧如往常般。

    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迎了上去,逢迎绿莺道:“绿莺姐姐,老夫人不自觉的问了您好几次,才发现今儿下午您是歇班的……”

    绿莺朝着小丫鬟点了点头,掀了帘子,在外间里过了过寒气,这才朝老夫人的内室行去。

    平国公老夫人见着绿莺倒是高兴的很,招呼着她过去,说起了方菡娘嫁妆的事:“……今儿见谨王爷过来谈小定的事,我倒想起一件旧物来。之前我小定那会儿,老国公爷送了我一块白玉雕成的大雁,我记得一直收在库房里。你可知道放在哪里了?”

    绿莺掌管着平国公老夫人私库的钥匙,每年都再清点一遍老夫人的私库。她只稍作一想,便回忆起来,笑道:“奴婢记得呢,那白玉大雁一直放在金丝楠木匣子里头。就放在丙号箱子里收着呢。”

    平国公老夫人便满意的点了点头,嘱咐道:“回头把这白玉大雁也给菡儿添到嫁妆上去。”

    绿莺脆生生的应了。

    平国公老夫人便想起桩什么事,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丫鬟,就留下绿莺一个,笑眯眯的让绿莺再近前一些:“……说起来,之前就同你说过,等菡儿成亲的时候,你跟过去做个房里的管事娘子……”

    绿莺向来都是温柔笑着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惊惶失色的神色,她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有些惶惶然:“老夫人,是奴婢哪里出错了吗?”

    向来端庄稳重的绿莺,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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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八章 管教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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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绿莺知道表姑娘方菡娘是个再好相处不过的主子,也知道自己作为表姑娘的陪房去了谨王府,那日后定然是王府后院最为风光的管事娘子。

    可她……舍不得平国公老夫人。

    人人都说绿莺是芙蕖堂最为得脸的大丫鬟,绿莺心里却知道,老夫人待她的好,不仅仅是“得脸”这两个字能概括的。她早就打定了主意,等她送走了老夫人,若那时候表姑娘还不嫌弃,她再去王府伺候表姑娘。

    绿莺知道,就是方菡娘,也不会舍得就这么要了老夫人手边最得用的大丫鬟去。

    所以之前老夫人曾经笑谈过的,要把她给了方菡娘,她那时还想着,表姑娘刚刚回府,正是跟老夫人重聚享天伦的时候,哪里会那么快嫁出去?

    可谁会料到,皇上竟会下旨直接赐婚呢。

    看着绿莺这般罕见的失措难过,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也是有些感慨。

    绿莺打小小一团孩子时,就来芙蕖堂伺候她了。主仆二人这么多年了,情分自然非比寻常。平国公老夫人知道的,这么多年绿莺忠心耿耿的待她,她自然也要为绿莺好好的考虑好后路。

    绿莺就跪在老夫人身边小声抽泣,平国公老夫人抬手慈爱的摸着绿莺的头,笑道:“咱们绿莺都已经是芙蕖堂威风八面的统领大丫鬟了,怎么还哭鼻子呢?……好在都把人给屏退了,不然让她们看见你这幅哭的模样,日后指不定就要传出什么你不愿意伺候菡儿的流言来呢。”

    绿莺何尝不知这点。

    “表姑娘人很好,即便有流言,也不会相信的。”绿莺终是放缓了情绪,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有点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泪。

    说到方菡娘,平国公老夫人眉眼都柔和了些,像是想到了什么最珍爱的宝贝一样,她笑着点了点头:“是很好。三个孩子中,菡娘是让我最心疼的。”老夫人不期然又想起了眼下还在府里头待着的方家人,面色闪过一丝阴霾。

    在那样的爷爷奶奶亲人手下讨生活,当年那三个没了娘爹又失踪了的孩子,还不是全靠长姐撑着!

    可当年,她的菡儿,也不过是个几岁的孩子啊!

    她在群狼环伺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创出那么一份产业,听上去了不起的很,可平国公老夫人作为外祖母,那些荣耀与伟大在她眼里头都是虚的,孩子当年受的苦,才是真真让她心疼的。

    眼下芝儿跟淮哥儿都出落的这么好,虽然对世事有着练达之心,却又不失一份赤子之意。

    她的菡儿在背后做了多少,平国公老夫人想想就觉得心酸。

    眼下,她惟愿她的菡儿,以后平安喜乐,福寿安康。

    平国公老夫人眼里噙了泪,郑重的握着绿莺的手:“绿莺,你就当替我这个老婆子再尽最后一份力,去帮菡儿的忙,好好把着她的后宅……等她成了王妃,京里头那些人家的人情往来,她虽然向来聪慧灵敏,但未必能全都看清里面的道道。”她目光和蔼的看着绿莺,“这就需要你帮着把关了。”

    绿莺一听,跟在表姑娘身边既然是平国公老夫人对她的期许与信任,那她即便再不舍得老夫人,也要应下来。

    绿莺眼里含着泪:“奴婢定不负命。”

    平国公老夫人便舒了一口气,很是松快了些的模样。

    去谨王府,对绿莺来说,也是最好的归宿。

    去了谨王府,她就是王妃身边最得脸的,到时候若是留在府里头做管事娘子,那定然也是最风光的;若要出府去嫁人,与人做平头夫妻,那是低品的小官也嫁得的。

    ……

    方菡娘晚上来找绿莺时,上了年纪的人向来歇息的早,平国公老夫人已经歇下了。

    方菡娘悄悄进去看了下老夫人,见老夫人睡得安详,似乎并没有因为淮水伯府的事气伤自己,便放心的又悄悄从卧室里出来。

    绿莺已经完全看不出下午哭过了,依然是那副向来妥帖又温和的大丫鬟模样。

    绿莺给方菡娘端了杯茶,方菡娘见绿莺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多看了一眼。

    不过方菡娘向来也是个妥帖的,她没有问绿莺这是怎么了,只是细细观察了下,见绿莺情绪如常,似是并不怎么要紧,便屏退了下头的人,轻声问道:“绿莹姐姐,你那边有没有查到什么疑点?”

    绿莺一凛,知道方菡娘定然是查到了什么。

    绿莺也不隐瞒——她知道,这等大事,替春景隐瞒才是害了她。她细细的把春景的疑点告诉方菡娘,末了道:“……奴婢同春景共事多年,春景的性子向来淡了些,这般强作镇定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方菡娘点了点头,神色也有些慎重。

    她道:“我问了当时在冰湖边上的丫鬟——因着那边的树林需要清理落叶跟积雪,当时她们并没几个注意安如意冲过去的。倒是有个路过的小丫鬟说,她倒是看到安如意从她旁边冲了过去。觉得安如意奇怪的很,直直冲着湖上那个冰窟窿过去了。”

    方菡娘顿了顿。

    安如意许久没来平国公府,不管她通过什么渠道知道府里头的湖面上,恰好有这么一个冰窟窿,恰好这些日子冰窟窿那边出现了裂痕……

    但是,再加上绿莺说的春景那边的疑点,基本就可以得出结论,安如意应该是同春景勾结在了一起,一人负责跳湖,一人负责去通知阮楚宵。

    不过,除了这些推测以外,却是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证明安如意落水这事,是一场算计。

    方菡娘揉了揉眉心。

    绿莺便劝方菡娘:“……总归老夫人不会让安姑娘嫁进府里头来的,您放心就好了。”

    方菡娘点了点头,好在家里头在子女的婚姻大事上,都是拎得清的。

    方菡娘又想起一桩事,微微蹙了蹙眉:“我记得,春景那边,似是没两天就要出府嫁人了。”

    绿莺微微沉默了下,点了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姑娘记得没错。”

    “那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在出府前弄出这么一桩事来?”方菡娘沉吟了下,心里头倒是有个念头,或许可以从春景那边作为突破口。

    只是春景毕竟是她外祖母身边的得力大丫鬟,总不能半分面子都不给的直接拉去审问。

    绿莺微微咬了咬唇。

    她也不知道春景怎么就生出这等心思来。

    她想起从前安如意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同春景交好。当时绿莺还以为安如意是为了讨好老夫人,交好了春景,好从春景那儿问一下老夫人的喜好什么的。绿莺倒是也没拦着,她也相信春景不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这也算是安如意孝敬老夫人了。

    难道那时候,两个人之间就在密谋了?

    绿莺脸上表情有些凝重,安如意到底许了她什么,能让她铤而走险这样做?

    嫁到外头去当人正头娘子,已经是极好的一门姻缘了。从此以后就是良家子,下头的儿子孙子若是有出息,还可以去参加科举。

    春景这临出府前弄出这么一桩事来,就不怕上头发现,让她的婚事告吹吗?……

    绿莺突然浑身僵硬起来。

    方菡娘不太了解春景,她却是了解的。

    春景不是那等会为了一时利益冲动行事的。

    她若是有胆子在马上要出府这档口,做出这等事,那只能说明,春景或许根本就不想嫁人!

    这个设想,即便稳重如绿莺,那也不由得一时冷汗涔涔。

    方菡娘一见绿莺这脸色不太对劲,有些奇怪,看了看绿莺。

    这等诛心的猜测,绿莺却是不敢说的。

    春景的婚事,是外头的人看中了春景,过来求的老夫人。

    老夫人问了春景,见春景点头了,那才应下的。

    如今若是春景对这桩婚事不满,那岂不是说,对老夫人不满?

    这太诛心了,绿莺没有确实的依据,哪里敢说!

    然而绿莺又不想瞒着方菡娘,只能是摇了摇头:“奴婢也不过是猜测而已,当不得准,就不同姑娘说了,怕影响姑娘的思绪。”

    方菡娘知道绿莺是个妥帖的,她既然这样说,那定然有她自己的道理。

    只是,谁知第二天,这桩事又起了变故。

    淮水伯过来了。

    他大概是收到了夫人的信。

    平国公亲自接待了淮水伯。

    淮水伯也不说别的,只是一脸的羞愧:“管教无方,实在是管教无方。我这女儿,竟然给贵府惹了这么大一桩麻烦事。”

    态度比淮水伯夫人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平国公却没有大意。

    因为淮水伯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不结亲”这三个字。

    平国公笑呵呵的,同淮水伯打着哈哈。

    淮水伯见了躺在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绷带,一脸惨白躺在床上的安如意后,愣了愣,再转过脸,竟是老泪纵横。

    平国公心里头就咯噔一下,有了一丝丝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淮水伯悲痛道:“国公爷,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姻亲了。看到小女这番模样,我实在是心如刀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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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百九十九章 甘愿作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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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丝毫不意外。

    他平和的看着淮水伯。

    平国公虽说要比淮水伯年纪大上一些,但看上去,平国公的精气神要比淮水伯高出那么不少。

    虽说往上数几代,淮水伯这一支也是骁勇善战的武将,两家也算得上是世交,阮二老爷跟安月更是青梅竹马的长大,也是一段佳话。

    只是这一代的淮水伯,比起前代赫赫威名军功起家的先祖们,却是要碌碌无为了不少。

    淮水伯都有点怀疑,他的爵位能不能往下传下去。

    在这种心气的折腾下,淮水伯的精气神看上去自然没有平国公的好。

    平国公当得起一个“精神矍铄”的批语,而淮水伯,大概就只剩下一个萎靡了。

    在这种情况下,平国公的注视很快就让淮水伯有些瑟瑟了。

    不过他仗着自己同平国公府总算得上姻亲,咬了咬牙,低声道:“咱们做人父母的,总是要顾忌一下孩子……咱们两家也是亲家,这么多年了,一直关系融洽的很。意儿打小就仰慕你家老三,你看这……”

    平国公的神色反而好了些。

    确实,两家关系这么多年了,算是一直比较不错的。

    一开始,若是淮水伯府的人,不拿着他家老三救人这事当话柄,非要赖上来的模样,平国公心里头也不会这么膈应。

    不得不说,淮水伯是个聪明的。

    他见平国公府上下不吃他夫人跟闺女那一套,换了个角度切入,确实让平国公没那么抗拒了。

    平国公因此语气也较为和缓:“唯昌,孩子的亲事咱们可以另外再商议。眼下孩子先养伤要紧。”

    唯昌是淮水伯的字。

    淮水伯一听平国公这话,激动的眼神都亮了些。

    虽然并没有给什么承诺,但话里头到底还是流露出了几分可以商量的意思。

    他就说嘛,平国公府的人不是那种薄情的,只是他夫人跟女儿的方式太偏了,激怒了平国公府上下!

    淮水伯跟平国公虽说是在外室商议的,但他俩没有故意压低声音,那话音到底还是传进了安如意耳朵里,安如意一喜,同她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喜意。

    中午时平国公留了淮水伯吃饭,平国公让下头小厮拿了坛花雕上来,一副要与淮水伯一醉方休的模样。

    淮水伯喜不自禁,便没有克制,同平国公吃了几杯酒,便醉了过去。

    平国公定定的看了眼淮水伯,不由得嗤笑一声。

    一副心疼女儿心疼到不能自已的模样,不照样在席上开怀畅饮?

    平国公将杯子随意掷在地上。

    一代武将之后,竟也到此地步,真是可悲可叹。

    嘱咐小厮将淮水伯送去客房休息之后,平国公又问长随:“三少爷那边如何了?”

    长随忙道:“上午时小的还依国公爷的吩咐给三少爷送去了补药,看三少爷气色,精神,都好了不少。”

    平国公点了点头:“既然身体已经好转,你去唤他过来。”

    这桩事,终究是他不谨慎惹下的祸事。

    阮楚宵很快就过来了。

    毕竟是习武之人,落水这还没几天,今儿下地走动已经看不出半分病容了,只是脸色还稍微苍白了些,除此之外,看上去比普通年轻人的神态要好得多。

    平国公随意的指了个座位:“淮水伯府这桩事,你怎么看?”

    一提到淮水伯府,阮楚宵的脊梁一下子都挺直了。

    “是儿子的错。”阮楚宵抿了抿薄唇。

    平国公嗤笑一声:“废话,不是你这当儿子的错,难道还是我这当老子的错?”

    阮楚宵脸色不太好看。

    平国公神色有些慎重:“我就问你一句准话,这安如意,你打算如何?”

    阮楚宵脸色更难看了:“我对安如意没有半分男女之情,是断断不会娶她进来的。”

    平国公气笑了,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副镇纸扔向阮楚宵:“你倒是挺坚定的,那你救人前,怎么就没考虑下人家可能会因着你救命之恩而赖上你的后果?”

    阮楚宵沉默了,他没有躲,任那镇纸砸向自己的脚,然后在自己的脚边摔的四分五裂。

    平国公说的这个问题,他自然是没有考虑过。

    因为,他下水救人时,一直以为,落水的人是方菡娘。

    而方菡娘,即将嫁进谨王府成为王妃。

    自然也不会反过头来用救命之恩来要挟阮楚宵。

    再说了,即便方菡娘还是未曾婚配,阮楚宵也相信,也方菡娘的为人,是不屑于做这些卑劣之事的。

    阮楚宵这般沉默,平国公越发气了。他指着儿子的鼻梁教育道:“听事发时在场的下人讲,你救人的时候,倒是毫不犹豫的很!我还以为,你对那安如意也有那么一丝两丝的意思!既是无意,那你为何那般毫无章法?!会水的小厮婆子难道少吗!……像你这样的不谨慎,在战场上,是要吃大亏的!”

    阮楚宵一言不发的听着平国公训他。

    心里头自然是有苦涩跟不平的。

    可是,他该怎样跟他的父亲说,他之所以毫不迟疑的跳下水救人,是因为他以为落水的人是方菡娘?

    他说不出口。

    但凡说出口,那他爹就该起疑心了……

    怎么明明是安如意落水,你偏偏看成了方菡娘?

    为何不看成别人?

    阮楚宵心里头一震,突然觉得什么念头从脑海里划过去,然而他想去抓住的时候,那丝念头却像是滑不留手的泥鳅,他根本抓不住分毫。

    平国公见儿子这般垂着头不说话,心里头也叹了口气。

    算了,他记得这次亏就行了。

    以后倒是要多思量,他把别人当君子,别人未必不小人。

    ……

    于是,到了下午淮水伯醉酒醒来,听到的消息就是,平国公歉意无比的说,因着那孽子冥顽不灵,不愿意成亲,因此,这结亲一事,怕是行不成了。

    这消息传到安如意耳里,安如意愣住了。

    若是一直没有希望,其实她说不定还能慢慢接受了这次的失败。

    可是,中间明明有过一次希望……

    这次的拒绝,安如意就分外不能接受。

    可安如意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

    淮水伯府软硬都来了,她自己也以死相逼过了,然而对方就是说什么都不答应。

    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人心。

    漏算了阮楚宵竟然这般厌恶她,哪怕是占了她的便宜,都不肯对她负起责任来。

    安如意越想胸中越是纠结,喉头一腥,竟是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淮水伯夫人先是呆了呆,眼里先是闪过一丝焦急,继而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变成了大喜。她高声扯着嗓子道:“来人啊!快去喊大夫啊!我女儿兔吐血了!”

    又是一波兵荒马乱。

    安如意木着脸被大夫把脉,被丫鬟喂药。

    旁人不知,她心里却是知道的。

    为了能让阮楚宵下水救她,她给了春景一个荷包。

    里头有一味香,份量极少,但可以短暂的使人产生幻觉,会把眼前注视之人,误认为是心中最为惦念着的人。

    安如意木着脸,想,阮楚宵既然把自己救了上来,又不肯认账,那自然当时是把自己给错认了。

    那么,阮楚宵心中那个最为惦念的人是谁?

    ……

    这个念头,就像藤蔓一样将安如意深深的给缠住了。

    她不能自拔。

    于是,当老夫人匆匆过来探望吐血的安如意时,安如意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事。

    她跪在床上,跪求老夫人让她进府。

    脸色苍白的小姑娘,头上缠着纱布,唇边点点血渍,跪在床上磕着头,似牡丹啼血:“老夫人,您就应了让意儿进府吧……”

    这下,别说是淮水伯夫人了,就连淮水伯,脸色都变了。

    进府,跟嫁娶,之间是有差距的。

    安如意这话里头的意思,竟然是连妾室都愿意做得了?

    老夫人脸色也变了变。

    到底是自己喜欢了几年的小姑娘,虽然知道她心思不纯,但听说吐血了,还是忍不住来看望了她。

    谁知道,她竟这般……

    这小姑娘,到底是多喜欢她家老三啊……

    老夫人长长的出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行,阮府有家训,男子未满四十不得纳妾。”

    安如意难以置信的抬起头。

    老夫人不是一向最宠爱她吗?

    她都这么卑微的求她了,她竟然都不念半分旧情?!

    淮水伯夫人忙道:“意儿,你莫不是病的魔怔了。你是咱们伯府嫡亲的姑娘,万万没有给人作妾的道理。”

    说着,还看了老夫人一眼。

    平国公老夫人心下嗤笑,这人,竟是还没断了让安如意嫁进来的念头。

    不知怎地,安如意的眼神,落到了一旁陪着平国公老夫人来的方菡娘身上。

    “是你对不对?!是你对不对?!”安如意突然似是有些发癫的开了口。

    方菡娘自己都有些不解安如意这是何意。

    安如意看着方菡娘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心里头却更是发狂般在叫:是她,一定是她!

    是她,抢走了老夫人的宠爱!

    是她,抢走了阮楚宵的心!

    安如意的眼神太过骇人,平国公老夫人越发不喜起来,她不动声色的将方菡娘拉到自己身后。

    这小姑娘,已经不是那个陪伴她多年乖巧又开朗的意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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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章 让她嫁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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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失望的眼神,安如意哪里注意的到。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被平国公老夫人护在身后的方菡娘。

    因着长辈在场,方菡娘并不想同安如意起争端。一个不惜下跪求人哪怕是给人作妾也要攀扯着男人的姑娘,这样算是全她最后的一点颜面。

    然而方菡娘给安如意留脸面,安如意未必要这份面子。

    安如意像是看着血海深仇的仇人那般瞪着方菡娘,眼神已经有些错乱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利:“是你这个贱人对不对?!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对不对?!”

    屋子里的人脸色一下子都变了!

    淮水伯跟淮水伯夫人是有些惊惶,而平国公同老夫人,则是实打实的怒极勃然!

    你一个来做客的小姑娘家,指着主人家,骂人家是贱人?!

    这哪里是想结亲,分明是想结仇!

    老夫人脸色气得有些发青,方菡娘哪里顾得上一个精神看上去有些失常的疯子,忙扶住老夫人的胳膊,不容置喙道:“绿莺姐姐,去倒杯热茶。”

    绿莺沉着脸领命去了。

    方菡娘帮平国公老夫人顺着气,老夫人慢慢缓过神,拍了拍方菡娘扶着她的手,示意她别担心……继而,眼神有些复杂的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原本就因落水发了热,昨儿又演了一遭撞墙,今天还吐了血,可以说是身体憔悴到了极点。即便如此,安如意望向方菡娘的眼神,依旧是恶狠狠的,带着股老夫人看了都有些心惊的恨意。

    到底什么时候,安如意对她的菡儿有了这么大的怨念跟恶意?

    她竟没察觉到!

    怪不得菡儿远了安如意!

    平国公老夫人心下一沉,脸上神情也有些凝重:“安姑娘,我们这庙小,容不得你这尊大佛,等你身子再好一些,你就回府养伤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

    安如意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有些骇然又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平国公老夫人。

    老夫人,喊她安姑娘,还让她不要再来了!?

    淮水伯夫人急了,声调一下子拔高了:“老夫人,我们家女儿可是在你们府上受的这番罪!”

    平国公老夫人眼神冷冷的,淡淡的,她有些平和的望向淮水伯夫人,声音不徐不疾:“淮水伯夫人说的没错。既然安姑娘是在我们府上受了这番罪,我们作为主家,哪怕客人再怎么不省心,我们也要负责。淮水伯夫人放心,我们平国公府虽然没什么家底,但是出银子出药材治好贵府小姐的病,还是能办到的!”

    平国公老夫人说的和蔼可亲极了,可是话里头夹杂着的钉子,却是谁都能听得出来。

    平国公非常欣慰的看着他的老母亲。

    他是知道的,母亲上了年龄后,最喜欢那些天真活泼的小姑娘,也最是心软。

    方才他还在怕呢,这安家人,万一到时候一哭一求的,把他娘的一颗慈心给哭软了,到时候再应了安家这桩亲事,那可就麻烦了。

    眼下见着他娘果决刚毅的气势尚在,他就放心了。

    淮水伯一听,平国公老夫人竟然都放出这般看似和软实际决绝的话了,慌得要死,哪里还顾得上女儿跟妻子闹着要同平国公府结亲的事!

    他的妹妹本来就是平国公府的二夫人,尽管不算主系,但至少眼下几十年内,他作为安二夫人的嫡亲哥哥,是平国公府名正言顺的亲戚,完全可以靠着平国公府这棵大树乘凉。

    哪里像现在,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闹得要断交了!

    淮水伯忙赔着笑脸,顾不上什么脸面,拉着平国公的衣袖,告饶道:“阮兄,阮兄!”

    平国公不着痕迹的从淮水伯手里头抽出自己的衣袖,板着脸,对淮水伯道:“伯爷,自重!”

    这种疏离又不客气的语气,让淮水伯整个人像是泡在了苦药里头。

    “咱们,咱们好歹是亲戚啊……”淮水伯有些急了,又不好再苦苦上前纠缠,愁苦道。

    亲戚?

    呵,要不是亲戚,早就把你们打出去了。

    平国公面无表情的想。

    在这时,安如意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抱着头尖叫道:“不,我不走——我要在平国公府!我是你们阮府的人!”

    竟然喊出了这等不知羞耻的话……饶是淮水伯,都有些没脸,恨不得立马堵了自己闺女的嘴。

    方菡娘扶着老夫人往后走了走。

    安如意眼下明显有些不太正常了,昨儿她能做出以头触墙,以死相逼的事来,今儿指不定会做出什么没有理智的事。

    老夫人年纪大了,可经不起安如意这一惊一乍的折腾。

    好在方菡娘扶着老夫人退得早,没几息功夫,安如意竟是挣扎着推开她娘,想要朝平国公老夫人扑去。

    不管她是想下跪求饶或者是行凶,方菡娘都不会让安如意这种人再碰到老夫人的一丝衣角。

    “拦住她!别让她扰了外祖母!”

    方菡娘厉声道。

    几个芙蕖堂的丫鬟忙上前,这个挡住老夫人跟表姑娘,那个上前按住安如意的胳膊,那个上前挡住安如意的脚——淮水伯夫人被推开了,在一旁急的都直跺脚,她倒是想上前,但却有机警的丫鬟拦住了她:“淮水伯夫人,请先等一下,安姑娘情绪有些不太稳定……”

    屋子里头一阵乱哄哄的,因着丫鬟们到底不敢去堵一个千金小姐的嘴,安如意那边挣扎边尖利的叫声还在屋子里响彻:“放开我!我要留在平国公府!我要去求老夫人!……我不要走!”

    正闹着,外头有丫鬟拦不住人,一个人影硬是闯了进来。

    小丫鬟跟在那人影后头就跪下了,丝毫不敢抬头。

    那人却是毫不在意的,她头发有些散乱,目光却是有些不太对劲了,她声音中带了丝绝望,带了丝癫狂,看着安如意:“哈?我听见,你在这儿闹着要留在平国公府?”

    安如意挣扎一下子停了下来,同淮水伯一起,都目露狂喜的看着那来人。

    一个喊“姑母!”

    一个喊“妹妹!”

    不是安二夫人又是谁。

    平国公微微一愣,倒是感觉到了一丝棘手。

    怎么二弟妹掺和进来了。

    他正准备暗暗让人把二弟喊来时,却见安二夫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又疯狂的笑,她转身竟然就给平国公老夫人直勾勾的跪下了!

    大冷的天,纵使屋子里烧着银霜炭,但那地板总还是有些冷冰冰的。

    安二夫人就那般不带一丝迟疑的直接膝盖磕在那地板上似得。

    平国公老夫人眉头也皱起来了。

    她这个二儿媳,这是要为娘家求情了?

    “你……”平国公老夫人没说完,就被安二夫人打断了。

    “娘!”安二夫人急切的叫着。

    这可以算是很无礼的行为了。

    平国公老夫人却没有生气,她觉得安二夫人有些反常,不由得皱了眉看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情绪有些疯狂的高昂,指着安如意:“我听见了,娘!她说想留在平国公府!”

    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一跳,觉得安二夫人还是有些不太对劲,便没有说话。

    安二夫人有些急切的,回过头去看着安如意:“你愿意留在平国公府,无论怎样,对吧?!”

    安如意纵然觉得姑母有些奇怪,但她觉得,姑母总是站在自己这边的,眼下都为了自己跪求老夫人了,还能不为了她好吗?

    安如意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对!姑母说的没错!我愿意!我真的愿意!”

    她愿意,哪怕是作妾!

    只要让她留在平国公府,留在阮楚宵身边!

    她相信,阮楚宵只要同她好好相处过,就一定会爱上她,到时候她本就是伯府小姐,再扶正了,还不是简单的事吗?!

    安二夫人眼神中的欢喜,已经有些癫狂了。

    她急切的喊着平国公老夫人:“娘,你听见了吗?!安如意她是自愿的,她愿意留在平国公府,你就发发善心,同意了吧!——”

    平国公老夫人沉下脸来,正想呵斥她胡闹,却又见安二夫人重重的磕了好几个头,声音因着太过急切,都有些沙哑了:“娘,求你了,儿媳这么多年了,哪里求过您,您就应了把,让安如意留下来,嫁给白儿吧!”

    淮水伯府的,不管是淮水伯,还是淮水伯夫人,还是安如意,正沉浸在安二夫人完全豁出去在那求平国公老夫人,说不定真能成功的美好愿景里,突就听得安二夫人话里头那两个字——

    “白儿”?!

    等下,安如意要嫁的人,是阮楚宵啊!

    “姑母,我不要嫁表弟,我要嫁的是三表哥——”安如意惊惶的喊了出来。

    “你闭嘴!”安二夫人却是恶狠狠的回过头来,眼神像狼一般狠狠的瞪了一眼安如意,那般凶辣狠毒的目光,竟然生生的骇的安如意打了个寒颤,一时间竟是呆滞当场!

    平国公老夫人也是有些混乱。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夫人揉着额心,有些烦闷道:“月儿,你到底在说什么?”

    安二夫人抬起磕的有些红肿的头,她目光有些癫狂的看着平国公老夫人:“娘,她是自愿的!你就答应了,让她嫁进来,给白儿冲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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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一章 临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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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冲喜?!

    平国公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脸色一下子就有些灰败了。

    方菡娘忙牢牢的扶住平国公老夫人。

    纵然心境镇定如方菡娘,都忍不住有些悚然。

    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会用到冲喜这种法子?

    药石无医。

    阮楚白的病,竟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安二夫人已经病急乱投医到了要人冲喜的境地上?

    一时间,打从安二夫人说出“冲喜”这二字来,屋子里头就有些诡异的寂静,只听得到安二夫人绝望的恳求:“娘,你就答应吧……白儿,白儿他是你的亲孙子啊!你不能这么厚此薄彼啊!”

    这话说的就有些诛心了,竟是在怨平国公老夫人心里头只有外孙没有亲孙了。

    平国公老夫人本来就受了打击,再一听安二夫人这诛心的话,差点没撑过去。

    “二弟妹!慎言!”平国公大喝道。

    安二夫人虽然不怕平国公老夫人,但平日里她却是有些犯怵平国公这个大伯哥的。

    但眼下,安二夫人似是已经失去了理智,她诡异的尖声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比哭的还难听:“大哥,你是不是早就盼着白儿死了?!那样我们老爷就绝了后,就少了一房跟你分家产!”

    平国公脸色更是难看。

    然而他的修养,让他不能拉下脸来跟一个快要精神失常的女人争辩,尤其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弟媳妇。

    方菡娘心下暗叹,看来阮楚白这次病重的消息,竟是真的了……不然安二夫人怎么会这般失心疯的模样?

    纵然方菡娘同阮楚白交情不深,但此时此刻,方菡娘仍然觉得心里难受得紧。

    安二夫人怼完了平国公以后,见平国公老夫人依旧是青着脸,紧紧的抿着唇,脸上的皱纹都在微微颤抖着。安二夫人有些癫狂的急促笑了一声:“娘,你还在犹豫什么?!您亲孙子的命您都不稀罕了吗?!……冲喜,她们都说冲喜管事的啊!”

    平国公老夫人闭上眼。

    淮水伯夫人忍不住了,黑着脸大声道:“小姑,你别求了!即便老夫人开口应了,我们淮水伯府也不会应的!”

    安二夫人猛地回头,阴戾的盯着淮水伯夫人,眼神里的狠绝让淮水伯夫人心头都颤了颤。

    安二夫人跪在地上,扭着身子看淮水伯夫人,阴阳怪气道:“不答应?你们凭什么不答应?你们不是一门心思想要把安如意嫁进平国公府吗?!眼下我成全你们啊!”

    “这……”淮水伯夫人脸上有些难看,她忍不住看向自己的夫君,也就是安二夫人的嫡亲兄长淮水伯。

    淮水伯乍然听闻自己的亲外甥不大好了,心情也是有些沉重,但再怎么沉重,他也不可能为着这个快死的亲外甥,搭进去自己的亲女儿。

    淮水伯喊道:“月儿,不要这般任性!”

    安二夫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那有些癫狂的眼神凉飕飕的落到淮水伯身上,锐而有些嘶哑的声音像哭又像笑,难听至极:“大哥!你是白儿的亲舅舅!你怎么能这样?!你不是一直觉得平国公府哪怕有我,联姻关系也不太牢固,一直想把女儿送进来吗?!那我给你们这个机会啊!白儿也是平国公府的嫡孙啊!他又聪慧又孝顺,你为什么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淮水伯一时间也没了话,当着平国公府人的面被点破了心思又很是有些窘迫:“这……”

    淮水伯夫人却是忍不住了,急急道:“小姑,意儿是伯府嫡女,怎么也不能当冲喜新娘啊!”

    冲喜冲喜,万一冲成了寡妇呢?!

    岂不是让安如意一生守寡?!

    寡妇哪里能给家族带来一丝利益!

    她说什么也不会答应的!

    安二夫人定定的看着哥哥嫂嫂,那两个平时一直讨好她,说着甜言蜜语的所谓娘家人,突地冷笑:“你们,你们不就是看我白儿身体孱弱,怕他一个不好,你们竹篮打水一场空吗!……告诉你们,我白儿会长命百岁的!”

    她像是在诅咒着什么,狠狠的,又满是绝望的,凄厉道:“我白儿会长命百岁的!一定会!”

    外头急急来了个丫鬟报信:“二夫人,二老爷让您快回去……五少爷,五少爷他……”

    安二夫人犹如被人打了一击重棍,她一下呆滞在原地。

    平国公老夫人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脸色憋得通红。

    方菡娘肝胆俱裂,忙喊了绿莺去找大夫。

    平国公也顾不得侄子的恶讯,着急不已的把平国公老夫人抱去了屋子里。

    安二夫人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什么都顾不得了,闷头就往院子外跑。

    平国公府一片慌乱。

    在这个档口,也就没人在意淮水伯府那几人了。

    淮水伯夫人悄悄的拧了一把淮水伯,低声狠狠道:“你说什么也不能应了你妹妹那冲喜的事!不然我们女儿一辈子就完了!”

    淮水伯忙不迭点头,这是自然。

    安如意眼神却有些乱转,细细看来,又有些疯狂。

    她那体弱命歹的病秧子表弟要病死了?

    那这么说,她要是嫁进来给那病秧子表弟冲喜,说不定花轿还没进门,那病秧子表弟就已经咽气了!

    那么,到时候她不就能长长久久的待在这平国公府里头,到时候她再缠一缠三表哥,使个*跟三表哥成了好事……到时候,不就是另一种形势的长相厮守了吗?!

    她就不信了,眼下平国公府的人可以说是有表兄妹的情分在,肌肤相亲也不算什么。到时候她们真的玉成了好事,那还不算什么?!

    这个念头在安如意脑子里疯狂的转了起来。

    她竟然越想越可行。

    “爹,娘,”安如意哑着嗓子开了口,“我要嫁给白表弟冲喜!”

    ……

    平国公老夫人这几天刚因生气伤了身子,眼下又因哀毁过度,病的竟是有些凶险。

    这下子,平国公府的人,除了二房那边,凡是在府里头的,都过来在外间守着老夫人了。

    就连还怀着身孕的李四奶奶,都焦急的等在了外头花厅里。

    好在一副药下去后,老夫人的脉象慢慢缓和了下来,大夫擦着汗从里间出来,向众人微微点了点头。

    众人一颗悬起的心这才慢慢落了下来。

    “那,二哥那儿……”莫三夫人有些担忧的开了口,“我们是不是也得过去看一看?”

    之前因着平国公老夫人的病着实凶险,众人无暇分心,虽是也很担忧五少爷阮楚白的身子,却是没法离开这边过去探望的。

    眼下平国公老夫人的脉象和缓下来,没了凶险,这问题便又提了上来。

    平国公虽说很生安二夫人的气,但眼下他也清楚,不是跟那拎不清的二弟妹置气的时候。他点了点头,对阮三老爷同莫三夫人道:“你们夫妻俩领着孩子们过去看一下吧,娘这儿有我。”

    身为大哥的平国公发了话,阮三老爷自然是没有异议。

    再说他也着实担心那个病弱的侄子。

    那孩子打从生下来,就没个大夫断言说他好过,这些年来,几乎可以说是一直在好与不好之间徘徊,各种珍稀药材不要钱似得流水般往二房送。

    不过纵然这样,他们差不多都觉得,侄子虽然身子弱了些,总是能养活的。

    都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不好的一天。

    阮三老爷叹了口气。

    莫三夫人看了一眼秋二奶奶跟李四奶奶,微微点了点头:“老四家的,你留下来照顾你太婆婆。”

    李四奶奶垂手应了。

    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

    若病人是老夫人这等德高望重的长辈也就罢了,李四奶奶还是会过来候着的。

    但病人是向来身子弱,前些日子又是生了风寒一直缠绵病榻的五少爷阮楚白,长辈们担心病气冲撞了李四奶奶肚子里的孩子,也是自然的事。

    平心而论,方菡娘是想守着平国公老夫人的。

    但眼下平国公老夫人身子没什么大碍了,她于情于理都该去看一看病得有些不好的阮楚白。

    那毕竟也是她的表弟。

    方菡娘抿了抿唇,牵了弟弟妹妹的手,跟在人后头,一起过去了。

    这一行人,人数可不少。

    到了二房那边的院子,院子里的小厮婆子个个噤若寒蝉,个个走路都不敢大声的模样。

    众人还未进屋,就听得安二夫人突地拔高了声,声音已然有些嘶哑凄厉:“白儿!你睁开眼看看娘!白儿!”

    声声呼唤,犹如泣血。

    众人神情一凛。

    阮三老爷神情郑重的同几个小辈道:“你们先在外头花厅候着。”

    这种临终之际,都是死气。

    几个小辈忙垂首应了。

    阮三老爷方撩开帘子,就听得一个声音有些惧怕惶恐,沙哑的喊着:“不是我……走开!不是我害死你的!走开!”

    有些人听得云里雾里,方菡娘这多少猜到内情的,神色一凛。

    “白儿!你醒了?!白儿!”安二夫人狂喜的大喊道,“大夫,白儿他醒了!”

    阮楚白似是听不见安二夫人的叫声,在那儿狂喊:“走开!你活该冻死!不是我!走开!”

    方菡娘有些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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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二章 后代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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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有灵魂吗?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方菡娘是相信的。

    她一个新世纪的大好青年,眼下却活生生的站在这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想来,或者是阮楚白像上一次般被梦魇住了,或者是,临终之前看到了什么常人看不到的景象。

    旁人听得云里雾里,方菡娘却只得暗暗叹一句,冥冥之中自有天道。

    方菡娘沉默的,同一干小辈在外头等着,阮三老爷跟莫三夫人进去看了看,出来时,神色都不好的很,对着众人微微摇了摇头。

    秋二奶奶有些惶然,小声道:“儿媳听着,方才五弟的声音还是有些精神的……”

    莫三夫人有些忧愁的叹了口气:“莫问了,怕是回光返照了……吩咐下去,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

    自然是准备阮楚白的后事。

    一干小辈都有些难以置信。

    这次竟然就到了这种地步!?

    里间安二夫人难以置信又凄厉的尖叫嘶哑声突然划破了众人的寂静:“白——儿!”

    花厅里的氛围是浓的化不开的沉重。

    阮三老爷跟莫三夫人互相对视一眼,二人脸上都有着不忍,眼眶里慢慢盈出了些水光。

    毕竟是底下年纪最小的一个侄儿。

    多病多难了这么多年,其实,这也算是一种解脱吧……

    里间里头就传出了丫鬟婆子的哭声。

    哭声就像是一种传染,花厅里头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也迅速红了眼眶。

    像一干小辈,哪怕同阮楚白没见过几次面的方芝娘方明淮,都忍不住落了泪。

    “不!你们哭什么!白儿只是睡着了!他只是睡着了!”安二夫人凄厉的哭骂声从里间里头传了出来,“你们这些丧门星!都给我闭嘴!别诅咒我的白儿!……二哥,你快同他们说,白儿只是睡着了!快把这些哭的都打死!”

    “月儿!”男人悲怆又苍老无力的声音响了起来,听着,倒更像是个日暮西山的老人,“你别这样,让白儿好好的走……”

    阮二老爷老泪纵横,说的无力极了。

    阮楚白走了,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去了灵魂一样。

    两个儿子,都还未长大,就先后离他而去。

    “不!”安二夫人疯癫的像是在里头砸了什么东西,继而门帘晃动,安二夫人竟是从里间冲了出来。

    却见安二夫人发钗歪晃,额发散乱,红着眼眶,眼神里满满都是疯狂,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几岁。她跌跌撞撞的跑出来,看着外头的人或是落泪,或是哭泣,脸色又是变得阴鹜,她恶狠狠的指着众人:“你们哭什么哭!都不许哭!不许诅咒我的白儿!……安如意呢?!安如意在哪儿?!让她嫁进来冲喜!我的白儿就会好了!”

    安二夫人胡言乱语的颠倒着说话,竟是疯疯癫癫的模样。

    阮二老爷痛失独子,本就如锥心之痛,眼下老妻又这般疯疯癫癫,对于他的打击可想而知。

    他从里间追了出来,一把拽住安二夫人,不顾在小辈前的威严,老泪纵横:“月儿,你别这样……白儿走了,咱们好好送白儿最后一程……”

    安二夫人呆了呆,既而一把甩开阮二老爷的手,声音凄厉狠绝:“你就盼着我的白儿死了,好给你那个私生子让道是不是?!我告诉你!阮二!你想都别想!二房是我儿的!谁都别想抢走!……那个什么孔楚华,比不上我儿半根手指头!我告诉你阮二,这辈子你都别想让孔楚华那个低贱胚子取代我儿的位置!”

    言语之中,竟是已然神智不清了。

    她抓住阮二老爷的衣袖,又是好一顿骂。

    阮二老爷哀毁过度,哪里还在意安二夫人这颠三倒四的骂。

    一对老夫妻,一个疯疯癫癫,一个老泪纵横,看着让人心里头真是难受极了。

    阮三老爷实在不忍再看了,上去低声喊了句“二嫂,得罪了”,一记手刀,劈在安二夫人的脖颈后,安二夫人瞪大了眼睛,身子慢慢软了下去,晕倒过去。

    ……

    待安二夫人醒来的时候,阮楚白已经收殓,放入了棺材中,停在了灵堂里头。

    整个平国公府都挂起了丧幡,白灯笼,下人们也都换上了白麻衣。

    跟孔楚华去世时一口薄棺材从偏门出去送进义庄不一样,阮楚白是正儿八经的平国公府嫡少爷,是在族谱上序了齿的。

    他这需停灵七天,然后挑选吉时再送入阮家的祖坟。

    安二夫人在阮楚白棺材前哭倒了一次后,似是接受了这个现实,呆呆愣愣的守在阮楚白棺材旁,任谁来都不能劝她离开。

    平国公老夫人白发人送黑发人,得知最小的孙子去了以后,又是大病一场。

    平国公府里头又是要忙阮楚白的丧事,又是要忙平国公老夫人的病情,阖府上下都忙得很。

    在这种忙乱氛围里头,对于安如意的看管,自然就疏了不少。

    毕竟,安如意名义上是在平国公府养病的,又不是犯人。

    谁都不知道安如意怎么溜出来的,她一身白,就那么溜进了灵堂。

    安如意跪在木木呆呆的安二夫人跟前,哭得梨花带雨:“姑母,表弟去了,我知道你难受得紧。之前你说冲喜的事,其实侄女心里头是愿意的……眼下表弟也没留个后,侄女愿意捧着灵牌进门,到时候再在族里头过继个孩子,让表弟享子孙后代香火。”

    安二夫人本来对安如意根本就视而不见,安如意提到愿意捧着灵牌进门时,她眼珠子才像是活了般,僵硬的动了动,看向安如意。

    安如意见安二夫人总算对她有了反应,心下一喜。

    “后代香火?”安二夫人许久没说话,一开口,嗓子已然是哑的有些刺耳了,她慢慢道,“白儿已经不在了。要香火有什么用?总归不是他自己的孩子。”

    安如意没想到安二夫人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她娘分明告诉她,她姑母因为哀毁过度已经神志不清了!

    安如意心里头有点发慌,喊道:“姑母……你真的忍心看着表弟在下头孤苦无依吗……”

    安二夫人这次不止是眼珠子看着安如意了,她慢慢的转过脖子,直勾勾的看着安如意。

    安如意被安二夫人的眼神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她忍不住有些瑟缩:“姑母……”

    安二夫人嘴角却突然勾起一抹笑:“意儿,不愧是姑母的好侄女儿。你说的对极了。”

    安如意心中大喜,正要说什么表一下忠心,就见安二夫人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刀举起来刺向安如意,面目尤带着笑:“那你就下去陪白儿吧!”

    刀光凛然,安如意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寒刃吓得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躲都忘了躲。

    灵堂里的丫鬟们被这变故惊得纷纷尖叫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地上一个蒲团被人踢起来直直砸向安二夫人手中的刀,将刀子击落。

    一旁惊慌失措的婆子丫鬟们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拽住安二夫人,发抖道:“二夫人!”

    安如意吓得腿都软了,跌坐在地,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手脚并用的往后倒退爬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安二夫人,她的嫡亲姑母,竟然要杀她!

    闻讯赶来的平国公一脸肃穆,见灵堂里头安二夫人被一堆丫鬟婆子按住,安如意瑟缩在角落里头瑟瑟发抖,而谨王姬谨行,正沉着脸,同方菡娘站在一旁。

    方才也是姬谨行,方踏入灵堂时,看到安二夫人不对劲,一脚踢飞了蒲团,这才救下安如意一命。

    平国公心里头叫了声侥幸!

    侥幸谨王殿下现在是自己人!

    真是侥幸!

    平国公朝姬谨行拱了拱拳:“让殿下见笑了。”

    姬谨行微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方菡娘也没有说话。

    本来她是来陪着姬谨行给阮楚白上柱香的,谁知道会遇到这种事。

    平国公又看向安二夫人,他狠不下心去呵责一个刚失了独子的母亲,他只得沉着脸,嘱咐道:“把二夫人请回去休息,请大夫去给二夫人把把脉!”

    安二夫人这才剧烈的挣扎起来:“大哥!我不走!是安如意自己说的!她说我儿在下头孤寂,她愿意捧着灵牌进门!那还不如让她下去陪我儿!”

    又是安如意!

    平国公眉头都没抬一下,一双厉眼扫向丫鬟婆子:“还没快送你们二夫人回去?!”

    丫鬟婆子们哪里敢违背平国公的话,忙强拉着安二夫人出去了。

    安二夫人饶是不死心,被拉走之前,还凄厉的大喊一声:“安如意,我儿在下头等你!”

    声音犹如地底下吹来的阴风,安如意浑身抖了抖,“哇”的一声哭出来,又忙手脚并用的爬开,离灵堂正中央的那个棺材越远越好。

    丑态百出。

    平国公懒得看安如意一眼,他朝姬谨行做了个请的手势。

    姬谨行微微点头,同平国公一起去了书房。

    方菡娘没有一同去,她蹲在安如意面前,看着她鼻涕眼泪都糊了一脸,心里头没有半分的怜悯。

    她从怀里头掏出一个香囊,砸到了安如意脸上,冷冷道:“拿着这个,滚出平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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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三章 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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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那个香囊,安如意瞳孔微微一缩。

    这正是几日前她给春景的那个。

    不,不可能!

    那个香,是她机缘巧合下才得来的南*有之香,不会有人看出端倪的!

    方菡娘是在拿这个诈她!

    不,不管是不是在诈她,春景那条线肯定是废了!

    安如意神色难看至极,方才那生死一线的恐慌让她还有些悚然,眼下方菡娘又扔出这么一个让她心虚的香囊砸到脸上,如何能冷静下来。

    她梗着脖子,犟着一口气,说出的话无比强硬,将那香囊又扔了回去:“这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让我走!”

    然而她无论是神情还是眼神,都透露着一股子恐慌。

    方菡娘见安如意还是冥顽不灵,她冷笑一声,声音微微压低:“那好啊,你就干脆下去陪我五表弟作伴去好了!”

    安如意不由得又想起方才安二夫人那满脸的狰狞,那凌冽的刀光仿佛就在眼前……她尖叫一声,向后又退了几步:“滚,滚开!你们都滚开!”

    方菡娘目光沉沉。

    她看在安如意到底是陪了老夫人那么多年的份上,一而再再而三的给安如意留一条生路。

    然而,安如意却丝毫不觉得这是旁人放了她一马。

    方菡娘冷冷一笑,捡起那个香囊,转身离开了灵堂。

    安如意不知好歹,总有人知道好歹的。

    外头天气有些冷,方菡娘呼出一口白气,目光沉沉的望着一处。

    府里头眼下事情正多,病弱的表弟去世了,外祖母受不得打击病重了。

    偏偏安如意还搞这么一出,死乞白赖的要嫁给她表哥。

    作为这个家的一员,她少不得要出头做一些事。

    方菡娘拿着那个香囊,直接出府,坐马车去了淮水伯府。

    安如意在平国公府养伤,淮水伯跟淮水伯夫人却是不好意思在平国公府继续待着。再加上府里头正儿八经的嫡少爷去了,要办白事,虽说是自家亲外甥去世,但断断没有外人还留在人家主家府里过夜的。淮水伯跟淮水伯夫人干脆就把安如意自己留在了平国公府。

    淮水伯一开始听说方菡娘过来要见他,还有些不大乐意。

    一个黄毛丫头,就这么大咧咧的要求要见一个伯爷,真是没有礼数!

    淮水伯夫人一听方菡娘这三个字,心里头就咯噔一下。她拉了拉淮水伯的衣袖,有些焦急道:“老爷万万不可轻视了这个方菡娘。皇上亲自下旨赐的婚,人家早晚都是王妃……且这个方菡娘,在这平国公府里头,说话极有分量,妾身冷眼看着,她是个能做得主的……就是她实在伶牙俐齿的很,心黑着呢,对咱家又满是敌意,老爷不妨让她进来,看看她到底有什么事,咱们也好有个章程。”

    淮水伯就有些不以为然,悻悻道:“不就是个商户女,不知道祖坟冒了什么烟,飞上枝头成了凤凰……哼,让她进来,我倒要听听她有什么好说的!”

    淮水伯倨傲的坐在上首椅子上,见方菡娘落落大方的进来,尽管心里头对方菡娘没什么好感,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商户女的相貌仪姿都是一等一的好。

    方菡娘穿了一身荷白绣暗纹的袄裙,头上简简单单的挽了个发髻,鬓间簪了朵素白的绒花,以免身上太过简单素净犯了别人家避讳。

    毕竟是表弟,不是什么需要正经服丧的长辈。

    淮水伯是她二舅舅的大舅哥,也算是比她高一辈。方菡娘虽然对淮水伯一家的行事有所不齿,但在礼节上还是给足了对方面子。

    方菡娘规规矩矩的福了福,只是在称呼上,却没有随着二房去喊淮水伯:“给安伯爷请安,给安夫人请安。”

    淮水伯拿下巴点了点,神色微微和缓了些。

    淮水伯夫人在一旁看着方菡娘,心里头好一阵膈应。

    看看,看看!都说女要俏,一身孝,这个狐媚子穿成这样,来她们府上是想勾引谁?!

    淮水伯夫人再瞥头一看淮水伯微微缓和的神色,牙齿都快咬断了。

    “你来干什么!”淮水伯夫人抢先发了话,她阴阳怪气的一笑,“难不成,是你家觉得错了,遣了个会勾人的小辈,过来道歉来了?!”

    这话说得难听极了,方菡娘饶是再好的性子,也变了脸色。

    方菡娘冷冷一笑:“安夫人刚才说我什么?要不要我把谨王殿下请来您再说一遍?您这是在质疑谨王殿下被女色所迷吗?!”

    淮水伯夫人神色一下子就有些惶然。

    对了,她怎么老忘了,这个方菡娘是未来的谨王妃!

    骂她,不就是在骂皇家吗?!

    淮水伯夫人一时间被方菡娘堵的恨不得钻到地下去。

    淮水伯这可算是领教了方菡娘的伶牙俐齿!他一边擦着汗,一边打圆场:“方姑娘勿怪勿怪,我家夫人只是心忧小女的病情,有些恍惚了……快,快给方姑娘倒茶!”

    方菡娘也懒得跟他们一般计较。

    毕竟她今天过来,是有正事的。

    方菡娘从怀里头掏出那个香囊,晃了晃:“敢问夫人,可曾认得这个香囊?”

    淮水伯有些茫然,淮水伯夫人神色却是微微一变。

    那个绣工,她是认识的,那不就是自家女儿的绣工吗?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淮水伯夫人面皮有些绷紧。

    她虽说起先不知道女儿同春景勾搭那一手,但后头安如意跟她说时,她也是大吃了一惊。

    眼下一见方菡娘拿了个香囊,下意识的就想到了春景那一茬。

    方菡娘微微一笑,将那香囊收回怀里头:“看安夫人这模样,想来是认识这香囊了。”

    淮水伯夫人差点跳起来:“我不认识!”

    方菡娘却是不以为意:“安夫人不认识无所谓,我们家那个,已经招了,还画了押。”

    老夫人病倒后,方菡娘直接带着绿莺去了马上要离府的春景那儿。

    方菡娘也不说别的,只是把春景的家谱给背了下,又问春景:“你可知背叛主子的人,下场是什么?要是遇到脾气不好的主子,说不得全家都会卖进那些贱地里去。”

    所谓“贱地”,就是窑子,黑煤窑等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春景默然了许久,终是开了口,并将这个香囊给交了出来。

    淮水伯夫人一听方菡娘的话,脸色一下子都变了,倏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个春景跟我们根本不熟!”

    “喔,”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点了点头,“我还没说是谁,安夫人就非常明白的点出了春景呢。”

    淮水伯夫人脸色青的跟墙上的青瓦片似的。

    真正一头雾水的淮水伯听到这儿,哪怕再怎么不知事,也明白定然是妻子跟女儿做了什么,留下什么首尾在这方菡娘手里了。

    淮水伯气得浑身都有些哆嗦。

    倒不是气妻子跟女儿耍手段,而是气这两个蠢货,使了手段就要使周全些,竟然这么轻易的就落下了把柄在对方手里头!

    淮水伯沉了沉气,神色努力和蔼些:“方姑娘……这怕是一个误会……”

    方菡娘呵呵笑道:“是不是误会我倒是不知道,只不过眼下物证人证口供我们都有了,到时候你们家再闹着让安如意进平国公府,我们平国公府,也只好把这些证据交给皇上,去殿前好好说一说了!”

    淮水伯一下子就握紧了椅子扶手。

    他家夫人说的没错,这个方菡娘,心是真黑啊!

    他家女儿不就是想嫁给阮楚宵吗?!

    他家女儿比不上哪家的大家闺秀?!

    非得闹成这样吗?!

    竟然还拿皇上来威胁他们——!

    这是明知道他们这种没有恩宠实权的勋爵拗不过

    淮水伯夫人气得心都有点抽抽的疼了:“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家可是你二舅母的娘家!”

    方菡娘冷冷笑道:“闹到这一步,你还在这儿跟我谈亲戚情谊?”

    开什么玩笑呢?

    前头又是下药又是苦肉计,还以死相逼的,谁家亲戚闹成这样?

    况且,他们这是还不知道安二夫人打算弄死安如意,让安如意下去陪阮楚白吧?

    淮水伯心里头是比吃了黄莲还要苦,他有些咬牙切齿道:“方姑娘,咱们结亲不成,也没必要这般结怨吧……”

    “哦?你家若是不使这种手段来算计阮家,咱们费得着变成结怨?自己作的,怪得了谁?”方菡娘微微一笑,只是这笑容,落在淮水伯夫妻二人眼里,比什么讽刺还要再讥讽三分。

    到后头,等方菡娘离开后,淮水伯夫人摔碎了花厅里头的不少摆放。

    但不管淮水伯夫人再怎么激愤,淮水伯还是以“平国公府办白事,不宜留住”的理由,将安如意接了过来。

    安如意根本不愿意离开,她知道,但凡她出了这平国公府,想要再进来,怕是要难如登天了。

    然而不管她再怎么哭闹,淮水伯府来接她的婆子,依旧不管不顾将她塞入了淮水伯府的马车,直接走了。

    方菡娘直接吩咐了,以后但凡安如意进府,一概拦下,连帖子都不必接,直接丢回去;若有人放安如意进来,全家都不要在平国公府做事了。

    门房一个激灵,连连表示再也不会接安如意的帖子,也不会放她进来。

    这事到这里,算是完了。方菡娘微微的吐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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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四章 新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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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方菡娘没有料到,淮水伯府这桩麻烦事算是了了,新的麻烦却又接踵而至。

    阮楚白停灵七天后,便要出殡。

    因着阮楚白虽然已入了族谱,论了序齿,但他逝时,毕竟还没有及冠,算作夭折。尽管安二夫人一心想要让儿子风风光光的走,但阮二老爷却是制止了她。

    “家中还有长辈,若白儿的身后事这般大肆操作,于长辈的福寿都会有碍。”阮二老爷的失子之痛还未散去,还是要打起精神去劝安二夫人。

    安二夫人因着独子夭折,白发人送黑发人,神智已然是有些不太清醒了,她听不进阮二老爷的劝,执拗的要给儿子风风光光的大办,让他走的体面。

    “白儿最是孝顺,你若是想让他连走都不安心的话,你便这么做吧!”

    最后,安二夫人还是含泪妥协了。

    倒不是她顾念平国公老夫人的身子,她唯一顾念的,只有她的儿子。

    眼下她的儿子没了,唯一支撑她的,就是送儿子进祖坟这件事。

    然而出殡这日,尽管没有大办,因着是平国公府的嫡少爷去世,来平国公府吊唁的人还是多不胜数,府里头的丫鬟小厮们忙的几乎脚不沾地。

    甚至方菡娘这当表姐的,也是忙着在灵堂帮着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不过,大概是因着方菡娘即将嫁给谨王殿下,来来往往的宾客都会给她几分面子,同她寒暄一两句。虽说有白事,不宜多谈,但每人都来这么寒暄一两句,方菡娘也是累得够呛。

    秋珠快心疼死了她家姑娘,恨不得替她家姑娘上前应酬。

    不管怎么说,方菡娘也只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就在方菡娘累得都快站不稳的时候,有丫鬟匆匆过来,神色紧张的对着方菡娘行了行礼,先是同秋珠附耳说了几句。

    秋珠神色一变。

    今日太过忙乱,竟是差点让西南角方家那边出了乱子。

    这不是件小事。

    秋珠虽是心疼她们家姑娘,却也知道,方家人作为她们姑娘的本家,这事还非得要方菡娘来处理不可。

    秋珠只得上前,同方菡娘小声道:“姑娘,方家那边,出了点麻烦。”

    方菡娘神色一凛,脸上虽然满是疲色,却也强打起了精神。

    “走,去看看。”方菡娘果断的下了决定,将灵堂这边的事宜简单吩咐了几句,这便匆匆去了。

    惹事的是方田氏。

    方菡娘过去的时候,方田氏并方香玉已经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院子里头,一个眉眼精明的婆子见方菡娘过来,忙凑了上去,小心翼翼道:“表姑娘……”

    方菡娘环视了一圈。

    被方菡娘扫到的婆子丫鬟,都慌忙垂下了头。

    秋珠冷着脸道:“姑娘之前就说过了,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后果你们自己担着。”

    秋珠是方菡娘身边的大丫鬟,她说的话,就是方菡娘此刻的态度,吓得那些丫鬟婆子一个个的都噗通跪下了。

    那个眉眼精明的婆子苦着脸,磕了个头,道:“姑娘,倒不是老奴推脱,实在是这几天府里头忙得要死,方老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了出来……”

    甚至还高喊着方菡娘是个不孝女,囚禁爷爷奶奶,虐待姑姑三叔。

    若不是几个来园子里扫除的婆子们反应快将那方田氏给按下堵住了嘴,这话指不定就要传到来吊唁的宾客里头去。

    秋珠看了一眼不言不语的方菡娘,多少了解她们姑娘的脾性。

    秋珠便道:“不管怎么说,让你们把人看好了,你们让人跑了出来,这就是你们的过失。按理说,合该每人都罚十板子……”

    丫鬟婆子们一听要挨打,苦的那脸像浸了黄连汁,然而本就是她们犯错在先,却又不敢开口讨饶。

    秋珠瞅了一眼方菡娘的脸色,咳了一声:“念在近日府里头正忙,暂且先把这十板子记下,你们好好当差。到时候若妥妥当当的,就算将功抵过了;若再出什么差错,那就翻倍责罚!你们可有意见?”

    丫鬟婆子们一听,还有弥补的机会,眼里一亮,连连磕头,说“不敢”。

    敲打了这些丫鬟婆子们后,秋珠这才小声的问方菡娘:“姑娘,你看我这样处置可好?”

    因着方家人不管怎么说都是方菡娘的直系血亲,秋珠知道,自己姑娘一个处置不好,可能就会被外头的人嚼舌根,因此,向来不好耍弄权柄的秋珠这次算是替她们姑娘出了个面。

    方菡娘自然也知道秋珠这是为了自己好,她点了点头,笑道:“秋珠姐姐妥帖的很。”

    秋珠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其实这些日子,有些居心叵测的人也来找过她,明里暗里那意思是说,明明表姑娘身边的大丫鬟是你,但看上去,表姑娘似乎更器重绿莺一些。

    到时候表姑娘嫁到王府去,以老夫人疼爱表姑娘的程度,说不得就会把绿莺作为陪嫁丫鬟给了表姑娘,到时候表姑娘房里头的大丫鬟,指不定就落到谁身上去了。

    若是换别人,说不得就会被这样的挑拨给乱了心绪。但秋珠自小是跟绿莺一块儿长大的,本来在老夫人房里头时,二人关系就融洽的很。再加上秋珠性子就不是那种争三抢四的,她倒是觉得,若绿莺过来,她们到时候联手帮表姑娘管好房里头,也是极好的一桩事。

    方菡娘推开门。

    方田氏跟方香玉直接被捆了起来,嘴里头都还堵着块抹布,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像同龄一般瞪着方菡娘。

    那个一脸精明的婆子跟在后头,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因着这两位一直在大喊大叫……”

    方菡娘没说话,只是含笑看了秋珠一眼。

    秋珠意会,从袖子里头掏出个荷包,里头装着块银裸子,她递给那婆子:“嬷嬷辛苦了。”

    婆子受宠若惊的接过来,几乎是立马明白了她们家表姑娘的心思——看来她们家表姑娘何止不待见这方家人,应该是非常不待见才是!

    婆子又殷勤了几分,点头哈腰的陪着笑:“谢姑娘赏。”

    方菡娘看了几眼方田氏跟方香玉,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对那婆子说:“嬷嬷下去吧,后头看好了这院子。”

    “哎,是,老奴就是不要这命,也要给姑娘看好喽。”婆子点头哈腰的退下了,在退出去前,还非常体贴的给关了屋门。

    屋子里的窗户是半透明的玻璃,采光也不错,倒不会显得阴暗。

    方菡娘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居高临下的看着像麻袋一样被扔在地上的方田氏跟方香玉。

    “唔唔唔!”方田氏双目通红面色狰狞的看着方菡娘,嘴里头发出唔唔的叫声,想也知道,定然不是什么好话。

    反倒是方香玉,大概是知道在如今的形式下,她们根本拗不过方菡娘,稍稍消停了些,只是一双眼睛,还是带着不甘愤恨的怒视着方菡娘。

    方菡娘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脸上有些似笑非笑的嘲讽神色:“方田氏,方香玉,你们是不是蠢?真的以为事情闹大了,我就会屈服吗?”

    方田氏跟方香玉俱是一窒。

    方菡娘呵了一声,望着方田氏方香玉的眼神里,满满都是讥讽:“说起来,这么些年了,你们应该也知道我是什么性子,怎么还一次两次不知死活的撞上来?”

    方田氏似是有些恼了,双目更显狰狞,死死的瞪着方菡娘。

    方菡娘知道同利欲熏心的人说这些,其实无异于对牛弹琴。

    只是,看着方田氏那副不知死活的样子,方菡娘还是想冷笑:“真不知道谁给你出的这个馊主意,在出殡这当口闹?……你可知,过来吊唁的,可都是京中的权贵高门?……万一真碰见什么不讲理的,直接给你当场打死了,那都是没人会追究的!”

    当然,这是方菡娘唬方田氏的,欺负的就是方田氏没见过那些只在戏本子里传说的“权贵”,天生有一颗敬畏惧怕之心。

    果然,方田氏信了,一双本是狰狞的双眼中,眼下满满都是惊疑惧怕,她有些惊疑不定的看了一眼身边的方香玉。

    方菡娘立马明白了,这主意显然是方香玉给出的。

    她这个姑姑啊,之前就是个凉薄自私的,眼下看来,竟是连亲娘都可以拿来利用的。

    方菡娘冷笑一声。

    方香玉眼神有些躲闪,不敢去直视方田氏。

    当时她给方田氏出了个主意,告诉方田氏,但凡这边守卫一有松懈,那肯定是府里头出了什么大事或者有什么贵客来访,到时候她们就不要命的冲出来,把自己弄得凄惨一些,见人就喊方菡娘虐待她们,实在不行,也可以装成是不忍受辱一心寻死……不过是付出点皮外伤罢了。

    后头那条让方田氏假装自杀的建议,方田氏倒是还有些迟疑。这不,还没来得及采用,她们就被园子里的丫鬟婆子给扭住了。

    方田氏一想起当时方香玉让自己“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你这亲奶奶被孙女逼的都给寻死了,旁人肯定会信,到时候方菡娘还不得乖乖听咱们的话”,心里头越发怀疑,方香玉这到底是想拿捏住方菡娘,还是真的不把她的命当回事,拿她的命当垫脚的石头呢?

    但凡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方田氏越看方香玉就越怀疑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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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五章 我叫游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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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5章

    方菡娘起身,走到方田氏跟前,蹲了下去,像是带着点诱惑,小声的喊了一声“奶奶”。

    方田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看向方菡娘的眼神,活像吞了只苍蝇。

    好端端的变了态度,这小贱人又想出什么幺蛾子了?

    方菡娘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她声音轻轻的,像是裹了蜜糖的饵馅,充满着诱惑力:“奶奶,你毕生所求,不就是想当个老封君么?……方家全家人的希望,都在方明江身上才是呀。你要是在这里闹事,那后头的福气,你可就享受不着了。”

    方田氏打了个激灵。

    对啊,这小贱人说的没错!她们家最大的福气就在她那大孙子方明江身上,要是今天她在这惹出了事,万一出个什么差池,那她后头那些享福的日子,不就要飞了吗?!

    想到这,方田氏脸色越发不好起来。

    或是猜中了方田氏的想法,方菡娘微微一笑,微微侧了身子,像是在蛊惑方田氏:“奶奶,你想想看,虽说前头方明江的亲事出了些差池,但他的才学还在,断断不会说是就止于县试……你要知道,西京这地方,那可是随便一块牌匾落下来,砸中的人里头,都能有三个权贵的。你这般贸贸然闯了祸,贵人们真正发起怒来,责罚你们几个说不定还是轻的,万一把气撒到方明江身上去?……”

    方菡娘说的极为认真,根本听不出她是在诓骗人,再加上她的语气语调又特别有煽动性,方田氏竟是毫无疑问的信了。

    方田氏望向方菡娘的眼神已经有些慌张急切了。

    像方田氏这样的愚昧无知又贪婪的妇人,若是单纯恐吓于她,她或许会有一时惧怕,但时间一久,贪婪占了上风的时候,她便会豁出去般,不管不顾的做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来。

    像这种老赖,那是能豁出脸皮去,一心闹个利益出来的。

    再加上,旁边还有方香玉这种心怀叵测的在一旁煽风点火,方田氏这种被利益蒙蔽了双眼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她煽动,铤而走险。

    所以,单纯的恐吓效果并不怎么好,倒不是半哄半吓的,更好拿捏。

    之前关起来,是为了恐吓她们。

    眼下,也该画个大饼,吊着她们了。

    毕竟,她们二房虽然分出来了,但从伦理上来说,方菡娘姐弟三人永远改变不了她们是方家孙女孙子的身份。

    尤其是对于现在的人来说,血缘,伦理,时人都将其看得比天还高。

    方菡娘纵然心里头厌恶她们到了极点,却也不能眼睁睁的放任她们出去胡说八道一通。

    方菡娘见方田氏已然上了钩,她起身,给秋珠使了个眼色。

    秋珠意会,上前先给方香玉掏出堵嘴的抹布。

    方香玉嘴里堵着的抹布一被拿出来,她便急急喊道:“娘,你可不能信这个小贱人的话……”

    秋珠又麻利的将抹布塞回到方香玉嘴里去。

    方香玉方要说话,被那抹布堵了个正着,呛的眼泪都出来了。

    秋珠冷着脸:“你这小妇人,说话慎重些!皇上亲口夸赞了我们平国公府的女眷,甚至还赐下了一块牌匾,夸的人里头自然也包含了我们家表姑娘!整个京城里头的姑娘千金都没有这个荣幸!你这张口小贱人,闭口小贱人的,是在质疑当今圣上吗?!”

    像方香玉这种一辈子都在乡下旮旯里头生活的人,哪里知道这里头的道道,一听得这事跟皇上都有关系,吓得脸都白了。

    像她们这些乡下妇人,都知道,县太爷是了不起的大官,不能得罪;而皇上,就是比县太爷还要了不起很多的,说什么都不能得罪的人。

    方田氏一听连这种大户人家的婢女都这般说,更是信了三分。

    一想到皇上,方田氏的脸也忍不住青了,看向方香玉的表情更是不善。

    方香玉忍不住瑟缩了下。

    秋珠又将方田氏嘴里的抹布拿开,方田氏对着方香玉就破口大骂:“你这个没点见识的小贱蹄子,果然嫁了人,就不跟家里头亲了!你再管不好你那张嘴,给家里头惹祸,你就滚回独眼老赖那里去!”

    一提到独眼老赖,方香玉整个人都哆嗦了下。

    那是她最为恐惧的噩梦。

    方菡娘重新坐回椅子里头,看着方田氏将方香玉骂了个狗血淋头,方香玉不敢还半句口。

    待方田氏骂了个过瘾的时候,方菡娘才淡声道:“奶奶,你知道所谓人脉吧?方明江一个乡下汉子,即便有再多的学识,他没有人脉门路,一样没有好前程。你做老封君的好日子一样也不会有。”

    方田氏急了,刚想说什么,方菡娘又道:“谁都知道,人脉关系是最重要的。旁人恨不得跟平国公府搭上一丁半点关系,你们倒好,来了这平国公府,不想着跟我外祖母大舅舅他们打好关系,竟然还想当仇人处了!”

    方田氏嘟囔了一句:“谁要当仇人,不过是你三叔想要个丫鬟……”

    方菡娘一拍桌子:“奶奶,你可分清楚,到底是三叔要个丫鬟重要,还是方明江的科举重要!”

    这还用说吗,全家人都指望着方明江的科举来改换门头呢!

    方田氏的神情说明了一切。

    方菡娘冷笑一声。

    她眼下大饼画的够多了,也该再恐吓一下了。

    方菡娘淡淡道:“奶奶,我话先跟你说在这里。你若再惹事,方明江身上的功名,我保证会找人把他一撸到底。”

    方田氏瞪大了眼睛,刚想跳起来大骂方菡娘,又想到方才秋珠说的骂方菡娘就是跟皇上过不去的话,又硬生生的将那骂人的话给吞了回去。

    方田氏有些悻悻道:“你这闺女,怎么,怎么这么狠毒……”

    不骂方菡娘小贱人,方田氏都有些不太习惯了。

    方菡娘呵呵笑了一声,拍了下桌子:“总之我话就放这里了。你们把我外祖母气得晕了过去,已经跟阮家结了仇。若你们再在这儿闹事,也就是眼下阮家有事,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们,到时候,等忙完了这些事,奶奶你好好想想这后果。”

    方田氏脸色一阵青一阵黑,方香玉在一旁唔唔唔了半天,方田氏看她一眼,有些嫌弃道:“你什么都不用说,回去再说!”

    方田氏眼下一想到方香玉蹿作她闹事,差点害她送命的事,心里头就窝火的厉害,很是不待见方香玉。

    方菡娘看了秋珠一眼,秋珠上前给方香玉拿出了堵嘴的抹布。

    方香玉声音有些哑了:“娘,那个小贱……不是,方菡娘就是故意吓唬你的,你别忘了,这平国公府是她家,是咱们方家的亲家,平国公府说什么都不能对亲家做什么吧?!”

    方菡娘倒也不怕方香玉质疑。

    她要是眼下不把方田氏的念头彻底说消了,那日后方田氏还是会再闹事。

    方菡娘冷笑一声:“是,怕姑姑是忘了我方才说的吧?或许碍于面子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但是暗中使点手段,断了方明江的科举路,还是很简单的!”

    “不行!”方田氏急促的发出一声尖叫。

    方菡娘看了方田氏一眼,平静道:“行不行,不在于我们,在于你们。”

    最后,方田氏终是被方菡娘连画饼带恐吓的给唬住了,她总算是松了口,愿意回去。

    一个是,她实在是怕再待在京里头,惹出个什么事来,那些人再在背地里给方明江的科举路使坏;另一个,方菡娘给了他们一千两。

    一千两,回去买点地,再放出去收租子,足够他们一家子过得富裕了。

    方田氏跟老方头还是比较满意的。

    方香玉十分不愿意回去,毕竟回去后面对的就是独眼老赖。她还想再蹿作方田氏,被方田氏连打带骂了一顿,倒是老实了很多。

    方长应更是不愿意回去,他对绿莺并没有死心,念念不忘想要把绿莺给弄到手……后头反而是方田氏去劝了方长应,并许他回家后拿出一部分银钱来,给他娶个姿色在绿莺之上的姑娘。

    方长应这才作罢。

    方菡娘找侍卫将方家这一伙人送出了城门。直到方家人租的马车车影消失在官道尽头,侍卫才回转,去向方菡娘复命。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方家人的马车刚离开京城没多久,便在官道上,同另外一辆马车撞了个正着。

    方长应掀开车帘,一见对面马车上头只有赶车的一个瘦老头,立刻骂骂咧咧的从租的马车上跳下去,挡住对方的路不让走,让对方赔钱。

    对面那马车只得停下。

    一个小姑娘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方长应眼都直了。

    那小姑娘娇俏的笑了一声:“你们中原的登徒子这么有意思吗?都敢直接拦人马车了?”

    方长应见那小姑娘似是独身一人,说话声音又好听,长得又跟花儿似的,魂就酥了一半去。他看着那小姑娘,色眯眯道:“呦,小姑娘,你一个人?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倒是也不怕方长应,她甚至觉得有些新奇,好奇的打量着方长应,脆生生道:“我叫游茯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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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六章 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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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6章

    游茯苓乃是游神医的孙女,久居塞外,打小见的都是村子里头那些五大三粗脸吹得比塞外黄沙还要黄的胡人汉子。胡人汉子们性情豪爽的很,看上谁了,直接去追求了。游茯苓打小长在边塞,自然也是熏陶出了这么个性子。

    所以,当她见到方长应这种,明明就把那龌龊心思都写满脸了,还在这儿装着一本正经的汉人男子,就很是好奇。

    这一路上,因着有姬谨行留下李彤花统领着暗卫一直护着这辆马车,她也没什么机会见识到这种*熏心的人。

    也就是在前头不远处,快到京城了,这一路再没什么危险,李彤花又临时身上接了差使,便先行离开了,只留下几个暗卫在暗中护着这辆马车。

    这才给了方长应错觉,让方长应觉得,这辆马车里的小姑娘是个随意可以调戏的。

    方长应见小姑娘天真娇俏,不设防的就说出了自己名字,心中大喜,以为遇到个不知世事的,心里头不由得就生出了几分妄想,正想再调戏几句,就听得马车上又传来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茯苓,怎么了?”

    “小姐,您身子刚好,先坐着,奴婢出去看看。”又一个声音道。

    随着那个声音,马车帘子被掀开,跳下来一个穿着水绿色袄衫丫鬟模样的少女。

    那少女显然跟游茯苓很是熟稔了,下来后有些不太高兴的看了游茯苓一眼,又看向方长应,目光里满满都是警惕:“到底怎么一回事?”

    游茯苓甩了甩手笑了笑,声音娇俏的很:“没事,这个小哥问我名字呢。”

    方长应没注意,但丫鬟却是看的清楚,游茯苓的手指里头几点银光闪过,显然手指里头夹着银针,防着方长应呢。

    丫鬟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蛮荒之地养出来的姑娘,即便是神医的孙女,那也是个没有礼数的。在这天子脚下,即便是遇到了登徒子,那也自有律法制裁,哪有这么冒冒失失就出手伤人的,真是个野蛮人。

    方长应见游茯苓笑得娇俏又天真,虽然气质有些莽疏,却自有一股淳朴烂漫之意,他心里头痒痒的,忙附和道:“没事,自然是没事……虽说你们刚才撞了下我家的马车,但这俗话说的好啊,不撞不相识啊,路上这么多马车,可偏偏就咱们两家的马车相撞,可见这是上天给的缘分……”

    方长应混迹市井,说话都一套一套的,油嘴滑舌的很。

    游茯苓听着有趣,更是哈哈笑了出来。

    丫鬟的脸却是青了。

    她们侯府虽然没落了,但她家姑娘怎么也是正经侯府的嫡小姐,谁跟这个市井无赖似的人有上天给的缘分?

    若说缘分,也只有那位爷,才配跟她们家小姐有一丝缘分……

    丫鬟这般恨恨的想着,眼刀就剐了方长应一眼,柳眉倒竖:“哪里来的登徒子,这般败坏姑娘家的名誉!”

    方长应刚从京里头平国公府出来,特别腻歪那些大户人家凛冽不可侵犯的样子,看到丫鬟这副装模作样的呵斥他,心里头别提多反感了;再加上,刚认识的那个小美人还在睁着一双杏目望着他,他怎么也不能在美人面前跌份子吧?

    方长应就往地上呸了一声。

    丫鬟脸青的更厉害了,一根削葱似的手指颤抖着指着方长应:“你,你……”

    作为侯府小姐身边的丫鬟,她哪里见过这般市井无赖,当着姑娘面就往地上呸一口的?!

    这等动作后头显出的不屑与傲慢,让丫鬟羞愤得差点要闭目晕过去。

    方长应见丫鬟这副模样,反而更兴奋了,仿佛那高高在上的方菡娘在他面前被他气成了这副模样,他上前几步,打开那丫鬟的手指,趾高气扬的骂道:“你什么你!臭丫头,你在爷面前摆什么架子!你知道爷是谁吗?!我告诉你,你知道平国公府吗?!平国公府眼下最最得脸的那几个,那是我侄儿!爷是她们叔叔!”

    丫鬟瞪大了眼睛。

    方长应见她这般反应,以为她怕了,更是得意洋洋,他意有所指的瞥了一眼游茯苓:“知道爷是什么人,怕了吧!告诉你,爷可是有身份的!”

    游茯苓好奇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方长应。

    而在这时,马车车帘掀开了,露出一张娇柔温婉的少女面容。

    方长应本来还想洋洋得意的再说几句,结果一见那马车里露出来的少女面容,惊讶的差点咬掉自己舌头,话都不会说了。

    若说游茯苓长得像是野外生机勃勃又满是阳光天真之美的野菊花,这少女,就像是山谷里头长着的那白色幽兰。

    方长应眼都直了。

    丫鬟有些急了,愤恨的瞪了方长应一眼,忙跑回去:“小姐,你怎么出来了,外头这般冷……”

    那少女轻声道:“不碍事。”

    她脸色苍白,显然是大病初愈的模样。

    “瑜君,小心身子。”游茯苓也难得紧张的跑回马车边上。

    少女微微一笑,扶着马车边框下来了,她声音轻柔,像三月的风:“我已经病好了,不碍事,再说了,有你这样一位小神医在身旁,自然是什么都不怕的。”

    她说的温柔极了。

    游茯苓只得小心翼翼的扶着她。

    少女便是之前姬谨行护送去塞外游神医那看病的柳瑜君。

    柳瑜君黑黝黝的双眸看向方长应:“这位大哥,方才说,你是谁的叔叔?”

    方长应被美人这般注视,差点不会说话了。

    不过他是个爱面子,他咳了一声,不肯在两个美人面前跌份,运了半天气,这才结结巴巴道:“我是,平国公府表姑娘表少爷他们的叔叔……我们方家,跟平国公府家是亲家……”

    果然。

    柳瑜君心下一叹。

    李彤花在行程中同她聊天,就提起过京中近来发生的一些趣事。

    其中一桩,就是平国公府新认回了三位表姑娘表少爷。

    而且,其中一个,已经由圣上赐了婚,即将嫁给十一王爷姬谨行为正妃。

    柳瑜君只要一想到这桩事,心就有些生疼。

    姬谨行……他,应该是她的姐夫才是啊。

    可是她那姐姐,命不好,还未长成就夭折了,根本没机会嫁给姬谨行。

    这么些年,柳瑜君一直默默的看着姬谨行照顾着她们家,心里头对姬谨行的爱慕更是一天一天慢慢多了起来。

    旁人都说十一王爷性子冷漠,不近人情。柳瑜君却一直觉得,十一王爷姬谨行是一位再深情不过的好男人。

    这样一位深情又有担当的男子,她姐姐没有福分嫁给他,她心里头却是慢慢生出了一丝渴望。

    而当姬谨行抛下京中一切,送她出塞就医时,她就更是感动不已。

    谁知道,还未治好病,姬谨行便回京了,只留下暗卫李彤花来陪着她。

    慢慢的,柳瑜君从李彤花口中知道了很多事。

    她知道了,她的姐夫,心里头已经有了一位姑娘。

    她也知道了,她的姐夫,已经由圣上赐婚,即将迎娶那位姑娘。

    可是她不甘心啊……

    柳瑜君微微咬了咬下唇,她纤弱的向方长应微微一笑:“原来是未来王妃的叔叔。”

    ……

    没人知道,方家的马车,在西京城外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城里头,并在旁人的帮助下,迅速找了个隐蔽的小院子住了下来。

    在这时的京城,有一桩算不得大事的事,正在进行。

    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要启程去江南“养病”了。

    当然,即便忠勇王妃跟福安郡主再怎么受到当今圣上的厌弃,碍于她们的身份所限,在临行前,宗人府那边都给意思意思的办了一场告别小宴。

    说是小宴,这规模,真的是相当小了。

    相比之前的座无虚席,宾客满门,这简直可以说是凄凄惨惨,两张桌子都未曾坐满,且,来的人,都是一些往日里福安郡主根本不会正眼相看的人家。

    福安郡主满脸阴霾的坐在席上。

    忠勇王妃丢不起这个人,直接称病没有出来。

    若是按照福安郡主自己的心思,这场宴会她也不愿意来。

    但,她却非来不可。

    她不愿意让人说,福安郡主跟忠勇王妃母女俩像丧家之犬一样,灰溜溜的被人赶出了京城。

    她要打扮的光鲜明亮,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跟忠勇王妃母女二人,只是去江南养病。

    然而,福安郡主却不愿意想,无论她打扮成什么样子,忠勇王府的失势,已经是一桩事实。

    她同忠勇王妃母女二人,也确实是遭了圣上厌弃,被赶出了京城。

    眼下,福安郡主坐在席上,那些往日里她看都不正眼看的小官之女们,却以一种诡异的口吻在说着京里头的趣事,再也没有往日那般,只要她出面的地方,就是人群的焦点,就是交谈的中心。

    福安郡主的脸色越发黑了。

    其中有个小官之女,是个爱钻营的,她总觉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管福安郡主一家子再怎么受到厌弃,那也是圣上亲封的郡主。

    她笑着给福安郡主倒了杯茶:“郡主,有桩事,倒是挺好笑的,不若我说给你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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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七章 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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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7章

    福安郡主看了那小官之女一眼:“你是哪个。”

    小官之女面皮微微涨红,朝着福安郡主福了福:“郡主您忘了?……我姓卢,闺名娇凤。父亲是工部郎中,去岁我们曾经在瑞王府举行的赏花宴上见过一面。”

    福安郡主这才正眼看了眼那小官之女。

    她其实对这个姓卢的,还是没什么印象。毕竟她自打出生就被封了郡主,尊荣无比,整个人都是有些倨傲的,哪里会屈尊纡贵去注意一个工部郎中的女儿。

    不过说起去岁瑞王府的赏花宴,福安郡主多少有了几分印象。

    这个姓卢的,似乎就是当时一直跟前跟后恨不得黏在瑞王世子身上的那个?

    卢娇凤赔着笑,一双微微有些吊眉的桃花眼满满都是讨好:“郡主想起来了?”

    若是平时,这等蝇营狗苟的小人,福安郡主是一个眼风都不屑于给的。但眼下她失势,来巴结她的,竟然是以往她一直看不起之人。

    也真真是讽刺。

    福安郡主嘴角勾起一个讥讽似的笑。

    “你说吧,什么好笑的事。”福安郡主心里头有股火,不知如何发泄。她沉下脸,嘴角却一直勾着讽刺的笑。

    卢娇凤见福安郡主虽然脸色不好,却也没有当众下自己的面子,知道自己这一步赌对了。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汲汲营营的去讨好别人。可她有什么办法,父亲辛辛苦苦花了十年,才从工部员外郎的位置爬到了稍微有些实权的工部郎中,但却依旧是个不入流的小官。若要想出人头地,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卢娇凤只能自己去攀附一些有背景的权贵,来换取一些利益。

    毕竟,她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嫁得好就如同第二次投胎,怎么能不好好为自己谋划一番?

    像福安郡主这些骤然失势的,有些比较肤浅的势力之人,就会避之不及。但卢娇凤却不,她觉得,福安郡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复起,她宁可广结善缘。

    反正,讨好了这位福安郡主,即便福安郡主给不了她什么好处,至少也不会有坏处不是?

    卢娇凤笑得越发谄媚,亲手将方才倒好的茶端到了福安郡主跟前,笑道:“……听说,郡主知道平国公府里头那个乡下来的表姑娘吧?”

    知道,怎么不知道!福安郡主紧紧的攥住了茶杯。

    卢娇凤仿佛看不到福安郡主的异动似的,继续捂嘴笑道:“可不就听到了一桩事,说那位表姑娘,乃是天煞孤星。你看,听说她年纪轻轻,就克死了自己亲娘……然后一来到平国公府,看看,平国公府前头差点让京里头的人埋汰死,然后这没多久,又死了一位嫡少爷!……可不就说这位表姑娘命格不好嘛。”

    福安郡主就喜欢听这些诋毁方菡娘的话,她眉眼一下子就亮了几分。

    “那就是个下贱胚子。”福安郡主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有今日落魄,全都是拜方菡娘所赐。

    如今听那些人骂骂方菡娘,她心里头都舒畅了几分。

    “这茶太过无趣。”福安郡主索性直接推开了那茶杯,唤丫鬟拿果子酒来,“今儿既然是给我的饯别宴,那就喝点酒助助兴吧!”

    一杯又一杯的酒下了肚,虽说是劲道极小的果子酒,但也架不住福安郡主这般当酒喝。

    正喝的醉意熏然的时候,丫鬟来报,说是梨园的肖卿肖公子,听闻福安郡主不日将离开京城,特来饯别。

    在座的,虽然都是些小门小户的,但肖卿的大名,却都是听过的。

    其间甚至有几个是肖卿的追捧者,一听肖卿过来了,兴奋的脸颊都红了,一迭声的催着福安郡主快将肖卿肖公子请进来。

    福安郡主微微眯了眯眼:“让肖公子进来吧!”

    说是公子,梨园之人,不过是贱身。肖卿态度摆的极低,低眉顺眼的跟着丫鬟后头,进了园子。

    因着肖卿是戏子,在有钱人的眼里头,这就是个玩物似的东西,是以也没有人提什么男女大防。

    肖卿没有抬头看亭子里头的这些眼神都不太一样的少女。

    他垂着头,道:“听闻郡主即将离开京城,肖某虽身无长物,承蒙郡主往日的照顾,特特来送上一份薄礼践行。”

    福安郡主“唔”了一声,一手撑着头,一边有些醉眼朦胧的看着他。

    肖卿今天是来饯别的,没有穿戏服,着了一身水青色的长衫,头发束在脑后,眉目如画,别有一种雌雄莫辩的美。

    有几个小姑娘,平时家里头管得严,不能去梨园听戏,只是偶尔在去别人家赴宴时能听得肖卿几句唱词,她们望着肖卿的眼神快要着火了。

    这个说“肖公子真是丰神俊朗”,那个说“肖公子不仅唱戏好听,平日里说话声音也这般让人心醉”……大概是酒壮人胆,越说越有些没了规矩。

    肖卿仿若未闻,只是垂着头:“各位小姐说笑了。肖某不过一介贱民。”

    福安郡主恍惚间,突然觉得肖卿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像极了某人。

    她支起身子,晃了晃头,有些发晕。

    再看向肖卿时,越发觉得肖卿与那人的身影有了一丝丝重合。

    福安郡主不仅讥笑一声。

    看来自己是真的喝醉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天潢贵胄,打从出生起就尊贵无比;一个却是梨园里头唱戏取悦人的戏子,身份不入流的很。

    两人怎可相提并论?

    但因着有些醉酒,福安郡主越看肖卿,却越觉得有些像了。

    福安郡主心头像是燃起了一把火,她突然起身:“这小宴就到这结束了。”

    众小姐都有些瞠目结舌。

    怎么这么突然就……

    福安郡主的丫鬟忙扶住走的踉踉跄跄的福安郡主,带着几分歉意的同那些小姐们解释:“我们家郡主喝醉了,不能招待诸位小姐,还请诸位小姐勿怪……”

    这些小户人家的女孩们哪里敢去怪罪一位郡主,忙强挤出笑,纷纷识趣的告辞了。

    福安郡主甩开丫鬟的手,踉踉跄跄的走向肖卿,在肖卿跟前站定。

    她抬头,眯着眼,近乎贪婪的看着肖卿的眉眼。

    不,两人生得分明不是一个气质,不是一个神态,五官的差别也大。为何,为何她看着这肖卿,总是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人?

    肖卿似是心有所感,微微的蹙着眉头。

    福安郡主突然就笑了,笑出了泪。

    她有些轻佻的抬手挑起肖卿的下巴,拖长了音调:“肖卿啊~”

    肖卿望向福安郡主:“郡主有何吩咐?”

    福安郡主抹了一把泪,笑容里头,竟然掺杂了丝丝疯狂:“你跟我来。”

    ……

    福安郡主的闺房门紧紧关了一下午。

    伺候福安郡主的丫鬟噤若寒蝉战战栗栗的守在茶水房里,大气都不敢喘一声,面红耳赤的听着隔壁小姐闺房里头传过来的动静。

    直到过了许久,福安郡主才用嘶哑的声音唤了丫鬟进去。

    丫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战战兢兢的进去,根本不敢去看床上那凌乱的床铺。

    福安郡主倚在床上的靠枕上,身上只盖了层薄薄的锦被,微微闭着眼,皱着眉:“倒茶。”

    丫鬟刚要去倒,一个男人的手却制止了她。

    那是肖卿。

    他穿着一身中衣,长身站在床榻前,亲自去一旁的圆桌上倒了杯茶,递给了福安郡主。

    福安郡主睁开眼,见是肖卿,似是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事,脸一下子有些发红,既而又有些发白。

    “滚吧,没你什么事了。”福安郡主烦躁的捏着眉心。

    肖卿垂着头,像任何一个低贱的奴才那样,低眉顺眼的应了声是。

    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屑。

    ……

    打探彭妈跟彭兰兰母女俩消息的镖师今儿终于要到京了,彭老爹特特向方菡娘告了假。因着这刚办完了阮楚白的丧事,府里头处置后事有些忙,倒也一时用不上马车,方菡娘直接给彭老爹多准了几天假。

    方菡娘还以为彭妈跟彭兰兰也跟着镖师一块回来了,正好让彭老爹多歇着几天,陪陪她们母女俩。

    彭老爹紧张的等在镖局里头,不时的向外张望着。

    不多时,那领镖的镖头便进来了。

    他一身风尘仆仆,像是路上一直在赶路。

    彭老爹激动的站了起来,忍不住往镖师身后看。

    这都多久了,即便她们母女俩在路上因着生病耽搁几天,那也应该到了啊。

    没人知道,尽管主家家里头喜事连连,但彭老爹心里头一直像是吊着个水桶,七上八下的。

    眼下,可算是要一家团聚了……彭老爹有些激动的想。

    然而,他却看了个空,镖头后头,空无一人。

    镖头有些惋惜的看着彭老爹,从怀里头掏出一个物件,递给了彭老爹。

    彭老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整个人都有些木木呆呆了。

    他僵硬的接过镖头递过来的那东西。

    那是一只绣花鞋。

    彭老爹却是认得的。

    那是彭兰兰的鞋。

    因着彭兰兰年纪小,爱俏,彭妈还特特买了些彩珠子,给彭兰兰缝到了鞋头上。

    彭老爹像是被人重重打了一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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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八章 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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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彭老爹失魂落魄,完全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回到平国公府的。

    方菡娘正由绿莺陪着处理芙蕖堂的一些事宜——平国公老夫人病着,方菡娘不想拿这些琐事去麻烦外祖母,眼下事务多,有些又必须由主子拿主意处理,方菡娘干脆就全都揽了过来。

    甚至说方芝娘,都被方菡娘拉了过来,想着她们姐妹俩正好都跟着绿莺学一学,这处理深宅内务的章程。

    方芝娘年龄虽小,但这翻过年来,也能勉强叫十二岁了。搁在古代,这已经是可以议亲的年龄了。

    方菡娘自己有个成熟的灵魂,她并不觉得自己这个年岁跟姬谨行谈恋爱有什么不妥。但自己的妹妹自己疼,方菡娘是想多留方芝娘几年的。

    不过,不管是不是要多留方芝娘几年,这宅院里头内务的处理,却是也要学起来的。

    方菡娘是受过现代教育二十来年磨炼的人,上手极快,基本上绿莺说什么,她都能举一反三,惊的旁边的丫鬟仆妇们都像看神仙一眼看着这位表姑娘;而在方菡娘的衬托下,方芝娘的上手程度竟然丝毫不逊色于自己的姐姐,虽然不像方菡娘那般举一反三,但也是一点就通,悟性极强。

    方菡娘对于妹妹的聪敏非常骄傲自豪。

    就连绿莺都忍不住道,在芝姑娘这个年纪,她从未见过比芝姑娘还更为厉害的。

    方芝娘性子温婉,她听得姐姐跟绿莺盛赞,也不过是微微红了脸颊,笑弯了眼,并没有因此自满自傲。

    就在这时候,外院的一个仆妇进来回话:“彭老爹求见两位姑娘。”

    方菡娘心里一咯噔。

    方芝娘还有些迷糊,下意识的喃喃道:“今儿不是彭妈跟兰兰回来的日子吗?大姐你刚准了彭老爹几天的假,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微一变,问那仆妇:“是彭老爹一个人吗?”

    那仆妇不明所以,但主子问话,还是不敢加以轻待,忙小心的回道:“是一个人,看着有些……”仆妇为难的停了下,似是不知道怎么形容,憋了半天才挤出一个词,“有些凄惨。”

    这下不仅是方菡娘,就连单纯的方芝娘也意识到了什么,她小小的身子一下子僵在了偌大的太师椅中。

    绿莺虽然没有见过彭妈跟彭兰兰,但作为统领芙蕖堂的大丫鬟,她自然也是听过彭妈跟彭兰兰的事。聪慧如她,立刻意识到了这里头似是出了什么问题。

    绿莺小声劝道:“未必是出了什么事……”

    瞧见两位表姑娘脸上的表情,绿莺顿时劝不下去了。

    她们家这两位姑娘,长得美貌无比,却又不是那等空有美貌头脑简单的。这事情如何,她们心里头定然是有数的,她也不必说一些粉饰太平的话来让两位表姑娘安心。

    毕竟,彭老爹就在外头等着呢。

    绿莺便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声。

    方菡娘比方芝娘不是白长了那些年的阅历,她迅速的冷静下来:“让彭老爹进来吧。”

    彭老爹面容枯槁,失魂落魄的走了进来。

    一看到家里头两位小姐脸色都有些惨淡,紧张的望着他,彭老爹再也忍不住,跪倒在地,痛哭起来。

    按理说,下人在主家面前这般痛哭,是很招忌讳的。但彭老爹对于方家两姐妹来说,跟普通下人不一样,多年的情分摆在那儿呢。

    方菡娘的眼眶都有些红了。方芝娘年岁小,情绪还有些控制不太好,当即就有些颤抖的问出了口:“彭妈跟兰兰,可是,可是出事了?”

    彭老爹老泪纵横,粗糙的手从怀里头颤抖的掏出了那只鞋头上缀了珠子的绣花鞋,摆在跟前,他哭得几乎要伏在地上,说话也多因哽咽而有些不连贯:“去了……两人都去了……说是路上遭了匪,活口一个都没留……当地的衙门收了尸,还贴了告示……镖师去出事的地方找,只找到兰兰这只绣花鞋……”

    方芝娘整个人都僵住了,眼泪不由自主的从眼眶里扑簌扑簌的往下落,声音带着哭腔,自责道:“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若当时等等兰兰便好了……”

    彭老爹听了,更是心如刀割。

    当时那情况,怎么能怪得了他家二姑娘!

    闺女兰兰生病,不能跟着队伍一起走,那可是几百人的队伍,又有大雪封山,一个不好就要延迟多日,怎么能为了兰兰一个丫鬟,耽误那么多人的行程!

    彭老爹不怪方芝娘,却忍不住责备自己。

    若是当时,他也留下来陪她们母女二人就好了!纵然不能从匪人刀下救了她们,好歹一家人能齐齐整整的一起走!

    那么冷的天,她们母女俩却永远的留在了那冰天雪地里!

    想到这儿,彭老爹这么个五大三粗的爷们,更是哭得几欲晕厥。

    方菡娘拿帕子抹了把眼泪,声音有些沙哑的同秋珠吩咐:“去给彭老爹端碗热汤。”

    秋珠眼眶也有些红,多少主子不把丫鬟当人看,动辄就往死里打,她倒是何其有幸,先是跟着慈爱的平国公老夫人,后又跟着这么个心地善良的好主子!

    方菡娘走到方芝娘跟前,搂住妹妹。方芝娘本来还在强行抑制自己的情绪,只在那儿忍不住的落泪,姐姐过来这么一安抚,她的情绪像是找到了个宣泄口,扑在姐姐的怀里大声的哭了出来。

    方菡娘轻柔的摸着妹妹的发顶。

    彭老爹喝了碗热汤,情绪稍稍稳定了些,见二姑娘哭得几乎要抽抽过去,心里更是绞痛,他强忍着心痛,声音有些哽咽的劝道:“二小姐,别哭了……老奴一家子本就该死在流放路上,是你们买下了老奴一家子,让老奴过了安安稳稳的几年日子,值啦。”

    他说着值,声音却在微微颤抖。

    好不容易跟着主子回到京城,眼看着好日子长着呢,一家子竟然就这么生离死别了……

    彭老爹闭了闭眼,重新磕了个头,声音颤抖着:“大小姐,二小姐,老奴想跟您二位请个长假,去她们母女俩待的那个地方去看看……既然都已经入土为安了,那老奴给她们母女俩上个香,请个牌位……以后也好有个香火……”

    方菡娘点了点头,红着眼转头对秋珠道:“秋珠姐姐,去拿二百两银子给彭老爹。”

    彭老爹大惊:“大小姐,这……”

    方菡娘打断彭老爹的话,语气有些沉重:“你拿去,给彭妈跟兰兰将坟修一修,请些和尚给她们念念经,让她们娘俩能早日投个好人家……”

    若是以前的方菡娘,定然不信这种事的,但她经历了重生之后,却觉得人是有灵魂的。

    像阮楚白去了后,安二夫人在城外的飞马寺给阮楚白点了长明灯,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给阮楚白要念齐七七四十九天的经文。

    彭妈跟彭兰兰惨死在匪人刀下,希望她们下辈子能过得好一些。

    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能为她们母女俩做些什么了。

    彭老爹老泪纵横,重重的给方菡娘和方芝娘磕了头。

    彭老爹离开后,方芝娘心情还是悲痛的很。

    她同彭兰兰年龄相近,这几年倒是一起相伴玩过来的,情谊自然深厚。

    方芝娘抽着鼻子带着哭腔喃喃自语:“是不是我给兰兰留的那些银子招来的祸患……”

    方菡娘知道妹妹善良,一时难以从彭兰兰的死讯里走出来,竟是开始往自己身上揽罪责了。她有些凝重的劝道:“话并非这般。你若不给兰兰她们留银子,她们如何去请镖师护卫她们回京?……她们母女俩若是孤身上京,别说匪人了,眼下流民这么多,怕更是危险些。”

    劝到这,方菡娘微微一顿。

    似是有些不对,若镖师没有安全将主顾护送到目的地,即便护送的镖师全都牺牲了,那彭兰兰母女二人寻的镖局也会将这个消息递到主顾家属这里来。

    怎么她们从来就没收到镖局的消息?

    若不是她让彭老爹找了京里头的镖局去查探消息,险些都不知道彭妈跟彭兰兰已经遇害了!

    有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在方菡娘脑海里一闪而过——难道,彭妈跟彭兰兰,竟是没有请镖师护送,孤身上路的?!

    方菡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有些坐不住了,起身吩咐秋珠:“秋珠姐姐,你帮我去查下,这次是哪个镖局的人去查探的彭妈跟彭兰兰的消息?我要见那镖头。”

    秋珠作为芙蕖堂的大丫鬟之一,办事效率也是极高的。

    到了下午,方菡娘便见到了那镖头。

    镖头显然没来过平国公府这等人家,进来后手脚都有些拘束,头都不敢抬起来。

    方菡娘在屏风后头,简单问了几句后,便客气的让秋珠封了礼给那镖头,送那镖头离开了。

    方菡娘同方芝娘二人坐在屏风后头,互相对视一眼,俱是久久的无言。

    果然,彭妈跟彭兰兰竟是没请镖师护卫,直接上路的!

    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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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零九章 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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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9章

    方芝娘并非是那种善良到圣母的。她知道,彭兰兰的病情并不是很严重,她留下了五十两,弟弟方明淮留下了五十两,这一百两,都够普通人家开销十年了。

    这些银两,除去看病的钱,是绝对够请些拳脚功夫好的镖师来护送她们上京的。

    方芝娘心里头更为难受了,还有一种难言的茫然。

    方菡娘摸了摸方芝娘的头,轻声道:“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的。”

    方芝娘身子轻轻颤了颤,缓缓点了点头。

    因着彭兰兰这事,方芝娘一整日下来都有些恹恹的。方菡娘想了想,便打算带妹妹出去逛逛街,散散心。

    平国公老夫人这些日子精神不振,一直床榻上躺着,听得方菡娘跟方芝娘打算出去玩,倒是难得的打起了几分精神:“早该如此,这些日子家里头事多,一昧拘在家里头多无聊。”

    说到这儿,平国公老夫人看着这两个花容月貌的外孙女,因小孙子去世一直郁郁哀伤的心里头,总算是舒缓了几分,也有了几分精神。

    她撑着喊绿莺:“绿莺,去找三少爷,让少爷派些精锐点的人手,好好护送菡儿芝儿出去玩。”方菡娘忙扶着让老夫人再躺下,有些心疼道,“外祖母,这些你就别操心了,好好养病。我们还等着你早点好起来,到时候家里头办个赏花宴呢。”

    平国公老夫人便慢慢的笑了起来,又有些喃喃道:“只是淮哥儿今儿去族学里念书了,过几日便是旬休了,你们倒是可以再一起去郊外走走看看。”

    方菡娘便笑了,道:“就听外祖母的。”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很,非又要绿莺去给方菡娘方芝娘拿银票。

    长辈的一片好心着实不能回绝,方菡娘笑盈盈的收下了,道:“好在外祖母想的周到。年前银子花出去不少,眼下正是不趁手呢。”

    平国公老夫人听了更为高兴了:“你跟芝儿出去看到什么尽管买,银子不够就记到账上,让掌柜的直接把账送到府上来就行!”

    方菡娘见这般哄着老夫人,老夫人的精气神都好了不少,当下应的也特别爽快,还调皮的眨了眨眼睛:“外祖母,这可是你说的呀,要是到时候大舅舅嫌我花银子花的多,您可要替我撑腰。”

    平国公老夫人被方菡娘这副狡黠模样逗笑了,豪气干云道:“好!我的两个小心肝儿,你们使劲花,你们大舅舅敢说半个不字,外祖母替你们收拾他!”精神头是前所未有的好。

    在书房办公的平国公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方菡娘方芝娘收拾妥当后,便各自都戴了狐狸皮做的帽子,一块儿出了府。

    说到这裘帽,乃是年前平国公去山中打猎,打到了一只通体白色的狐狸,皮子完整的很,便送给了平国公老夫人。

    平国公老夫人见这狐狸皮子品相上佳,乃是难得一见的佳品,大手一挥,便让针线房做了两顶帽子,一顶给了方菡娘,一顶给了方芝娘,连方明淮都没有。

    狐狸皮毛雪白无瑕,衬着两个小姑娘那欺玉赛雪的脸蛋儿更是白得晶莹剔透,吹弹可破似的。

    平国公府这两位表姑娘一出门,倒是惹得不少人都看直了眼,甚至还有生出了歹意的。

    不过,随行的精悍侍卫们有意无意的往周围一护,那些心怀歹意的,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是户自己惹不得的人家。

    侍卫们大概是知道这两位小主子是出来逛街的,倒也没有紧紧的护在身侧,方菡娘方芝娘也没觉得有哪里不自由。

    小摊子上,方芝娘见了些刻着字的豆子,一时来了兴趣,驻足把玩,方菡娘见妹妹喜欢,又见那豆子生得圆润可爱,豆子后头的刻字清晰可见,便动了买下来的念头。方菡娘笑盈盈的问摊主价钱,却见那摊主两眼发直,失神的看着她,嘴里头说出的话颠三倒四的:“啊,这个,不卖……不是,我是说,可以送给小姐。”

    方芝娘这般一听,反而有些犹豫了。

    她小时候姐姐便告诉她,样貌这种东西,确实是老天爷给的。但仗着样貌行事,却是落了下乘。

    方菡娘拦住方芝娘要放下豆子的动作,她从自己的荷包里掏出几粒金瓜子来,那是前些日子特特打了一大批金瓜子,给来吊唁的亲戚小孩抓着玩的。

    方菡娘放下那几粒金瓜子,笑道:“将你这豆子全买了,够吗?”

    摊主总算是从方菡娘的美貌里回过神,乍然一看那几粒金瓜子,喜得差点说不出话来:“够,够。”

    怎么会不够!这些豆子本钱顶多连一分银子都没有,眼下却意外的换了几粒金瓜子,简直是一笔意外横财了。

    那些豆子,全都被热情的摊主给倒在了一个搭子里,挂到了侍卫的肩膀上。

    英武的侍卫面无表情的挂着搭子,继续尽职尽责的护在方菡娘方芝娘周围。

    ……

    柳瑜君在二楼慢慢喝着茶,旁边叫荷花的丫鬟站在她身边,殷切的同她说着话儿。

    说起来,柳瑜君原本出门,身边跟着的丫鬟至少是二等丫鬟。荷花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撞了什么大运,她这个尚未入等的粗使丫鬟,竟然让小姐亲自点了出来,伺候她出门。

    对此,柳瑜君只是淡淡的温柔解释:“看着你性子开朗活泼,可以解乏。”

    荷花听了这话,简直是浑身都使不完的劲,殷勤的跟在柳瑜君身边,绞尽脑汁的想着一些趣事儿,说出来逗她们家姑娘发笑。

    只是不知道为何,她们家姑娘的表情总是有些淡淡的,细细看来,那罥烟眉似是笼罩着一层轻愁。

    “哎呦小姐,这窗户,怪冷的,我给您关上?”荷花搓了搓手,有些殷勤的问。

    柳瑜君轻轻的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哀婉:“我倒是想让这冷风好好的吹一吹。”

    荷花欲言又止,不知道该如何劝她们家小姐。

    荷花还在挂肠搜肚的找话,突然间她们家小姐望着窗外的眼神凝了凝,脸上表情也是一顿。

    荷花顺着柳瑜君的眼神望过去,只见下头街道上,似是有一处人看上去比其他地方稍微多些。

    荷花自以为终于找到了她们家小姐感兴趣的地方,忙毛遂自荐道:“下头似是有什么趣事,小姐,奴婢替您去打探下?”

    柳瑜君轻轻点了点头。

    荷花激动的冲了下去。

    柳瑜君望着那处人群中若隐若现的少女人影,心里不知怎地,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这是一种直觉,她直觉,那个少女,似乎她很不喜欢。

    不多时,荷花满脸激动的又蹬蹬蹬跑上了楼,冲进这雅座,咧开嘴,露出一嘴的牙,笑道:“小姐,小姐!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出来玩呢!奴婢看着,那两位姑娘可真是好看啊!奴婢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比那两位姑娘还要好看的呢!”

    不知怎地,柳瑜君听着这话,就觉得有些刺耳。

    她压住心里头的不舒服,轻声细语的问荷花:“是谁家的姑娘,你没去打探打探?”

    荷花脸上满满是遗憾,她微微摇了摇头,有些丧气:“那家侍卫厉害的很呢,奴婢想上前,总是被人拦住。”

    柳瑜君深深的吸了口气。

    荷花还以为她们家小姐对下头那两位容貌倾城的姑娘很感兴趣,滔滔不绝的在那儿说着:“小姐,不是奴婢夸嘴,那两位姑娘,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大家闺秀。哎呦,那等好的白狐狸皮子,奴婢长这么大也没见过几块,那两位姑娘竟然拿来做了个帽子,真是浪费好东西啊。”

    柳瑜君听着越发烦躁了。

    她有些失神的想着,白狐狸皮子?她们家似是有一块,还是前几年谨王殿下送过来给她爷爷的。她爷爷当时转手就赏给了她母亲……那一块皮子,跟眼前这相比,如何?

    正在慢慢对比着,柳瑜君悚然一惊。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就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起了攀比之心?!

    柳瑜君脸色甚是有些不太好看。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起身。

    荷花本来还在那叨叨下头那两位姑娘身边侍卫的厉害,一见她们家小姐突然站了起来,被吓了一跳:“哎,小姐,您这是去哪里?”

    柳瑜君裹了裹披风。

    那是一件灰兔毛的披风,做得甚是大方好看。

    柳瑜君一直很喜欢,但今日,同下头那洁白的狐狸皮子一比……

    柳瑜君裹披风的手便顿了顿。

    荷花却没有这个眼力劲,她见柳瑜君的披风没有裹好,忙殷勤的上来,帮柳瑜君带上兜帽,裹好披风:“小姐,您这是去哪啊?……咱们茶还没喝完呢,老贵了……这边的茶楼真是抢钱。”

    柳瑜君深深的吸了口气:“下去走走。”

    荷花刚想问怎么好端端的,刚来没多久就又要下去,但她瞅着她们家小姐那脸色,终于聪明了一次,没敢开口问。

    柳瑜君领着荷花往下走,在楼梯那,正好就遇到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两人逛街逛累了,正一起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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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章 这等伎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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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瑜君便直愣愣的跟方菡娘打了个照面。

    今儿逛了小半日,方菡娘见妹妹方芝娘脸上终于有了几分开怀,心里头总算舒了一口气,正笑盈盈的同妹子来茶楼要了个二楼的雅座准备休息会,谁知抬头就见着面前正好有个千金小姐模样的少女正好要下楼。

    方菡娘见面前的少女,虽然穿着并不奢华,但眉眼气质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她顿了顿,倒也没觉得对方这样直勾勾的看着她不挪步有些失礼。

    方菡娘客气的对着柳瑜君点了点头,便领着妹妹往楼梯边客气的一让,意思是让柳瑜君先走。

    柳瑜君如梦初醒,脸上也有些烧,自己竟然这样不合礼数的盯了旁人这么久,若是遇到那种娇蛮不讲理的,怕就是一场纷争了。

    柳瑜君脸上起了一层薄红,解救似的忙微微向着方菡娘点了点头作为回应,领着荷花匆匆下了楼。

    然后下楼没几步,就见着一个甚是眼熟的大丫鬟手里头拿着个斗篷,同自己擦肩而过,快步追上了方才楼梯上的人,笑着喊了声:“表姑娘,外头这般冷,一会儿出来您记得披上斗篷。”

    柳瑜君听着这一声“表姑娘”,电光火石间想起了这个有些面熟的丫鬟是谁,却是如遭雷击呆在当场。

    这个大丫鬟,她曾在平国公府的赏花宴上见过。

    那是…平国公府老夫人身边很是得脸的大丫鬟秋珠!

    平国公府的大丫鬟嘴里的“表姑娘”…

    柳瑜君想起李彤花嘴里夸得天上地下美貌无双的那个方菡娘…

    柳瑜君猛然回头,看着已经走到了二楼的那个少女,她正侧着身子,同秋珠笑吟吟的说着些什么。

    荷花正有些发懵的跟着自家姑娘往外走,突然见自家姑娘像是撞见鬼一样停了下来,脸色有些惨白的猛然回头,盯着某处,浑身都有些颤抖…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对劲了。

    荷花吓得嚎的一声喊了起来:“小姐你咋啦!小姐你别吓我!小姐!”

    这平地一声雷似的喊,在把柳瑜君喊回魂的同时,也顿时招惹来了这茶楼里不少人的目光。

    柳瑜君脸上顿时有些发烧,心里有点暗恨自己这次怎么就带了这憨货出来。

    柳瑜君刚想轻声提点一下荷花,突然发现楼上的那少女也目光盈盈的望了下来,她心快速的扑通扑通跳着,当即下了个决定。

    方菡娘正想同妹妹方芝娘去订好的雅座,就见着大堂那个有些奇怪的姑娘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急匆匆又上了楼。

    方菡娘一开始没多想,转身刚要走,就听得那姑娘声音有些着急的喊道:“方姑娘,请留步。”

    方菡娘脚步微微顿了顿。

    结合方才这姑娘的怪异表现,再加上这一声“方姑娘”,她并不认为这姑娘喊的是别人。

    方芝娘也跟着姐姐停下了脚步,便见着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个姑娘急匆匆的上了楼。

    方芝娘好奇的看着对面的一主一仆。

    因为跑的有些急,这个姑娘微微有些喘,偏白的肤色上罩了一层薄红。

    她虽然微微喘着,但仪态却没有半分毛病,一看就是大家出身——她微微笑着朝方菡娘打了个招呼:“方姑娘。”

    这次方菡娘更是确定眼前这位大家闺秀是找她的了。

    方菡娘有些奇怪,但碍于礼貌,还是回了个客套的微笑:“姑娘是?”

    对面的姑娘便笑着解释顺便自我介绍了下:“因着从前一直在照顾祖父的病,方姑娘怕是没见过我——我姓柳,闺名瑜君,家父长乐侯。”

    方芝娘默默的想,原来是长乐侯府的姑娘,却没有注意一旁的秋珠在听到柳瑜君的名字时脸色直接变了。

    方菡娘面上虽然变化不大,但心里头却是起了些浪。

    柳瑜君,这不就是之前姬谨行护送去塞外求医的那个姑娘吗?!

    方菡娘点了点头,言简意赅道:“原来是柳姑娘——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若柳姑娘不嫌弃,不如我们去雅座相谈?”

    柳瑜君欣然应邀。

    一行人坐下后,秋珠亮了一手娴熟的茶道,柳瑜君望着秋珠,感叹道:“之前听闻方姑娘在平国公府上宠爱非常,今儿一见,老夫人将身边得力的秋珠姐姐都给方姑娘,可见传言不虚。”

    方菡娘客气的笑了笑,倒也不跟柳瑜君兜圈子,开门见山问道:“不知柳姑娘喊住我,可有何事?”

    柳瑜君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了蜷,面上仍是笑的非常和煦:“并没有什么事。只是早就听闻方姑娘之名,早有相交之意,今日得以一见,便想同方姑娘认识一下罢了。”柳瑜君很是诚恳,端起茶,“瑜君以茶待酒,敬方姑娘一杯。”

    方菡娘微微一笑,倒也没说别的,很是干脆的也端起茶,抬了抬手示意了下,微微抿了口,便放下了。

    柳瑜君望向一旁乖巧坐着的方芝娘:“这位是…”

    方菡娘介绍道:“这是舍妹,闺名芝娘。”

    柳瑜君便又端起茶,赞道:“方姑娘姐妹二人俱是一样的天人之貌。”

    方芝娘腼腆的笑了笑,却也不怯场,端起茶杯,还了柳瑜君的礼,轻轻喊了声:“柳姐姐好。”

    寒暄过后,一时间,屋子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方菡娘却是不怎么相信柳瑜君喊住她只是为了同她认识一番。

    毕竟…她的身份那么特殊。前些时候,姬谨行还为了眼前这个姑娘,将自己给扔在了京城里头。

    方菡娘微微垂首,眼神淡淡的看着跟前茶杯上的纹路。

    果然,没有过多久,柳瑜君轻柔温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说起来,还没有恭喜方姑娘即将同姐夫喜结连理…”

    方菡娘微微一哂,果不其然,来了。

    方芝娘一听姐夫二字,倒是有些云里雾里的望向柳瑜君,有些迷茫,这个柳姐姐,看上去年龄比自家姐姐还要大些,怎么还喊谨王殿下姐夫呢?

    方菡娘倒是注意到了自家妹妹疑惑的眼神,她心下冷冷一笑,也就是好在自家妹妹是个知礼的,不会将这种“你明明比我姐大,怎么也喊我姐夫为姐夫呢”话问出口,不然她倒要看看这个柳瑜君要怎么回!

    方家姐妹俩都没有说什么,柳瑜君倒是露出了有些抱歉的神色:“怕是方姑娘不知道吧?谨王殿下跟家姐打小就定了亲,只是家姐没有福气,未等成礼就去了…”

    方菡娘简直要冷笑出声了。

    原来这柳瑜君,打的是这么个主意!

    饶是方芝娘年龄再小,也从柳瑜君这看上去和和气气温温柔柔的话里,听出了不对劲。

    方芝娘微微蹙起了秀气的眉毛。

    秋珠脸色有些不太好看,方要上前一步,便见她们家表姑娘微微抬起了手,止住了秋珠的动作。

    方菡娘正眼看着柳瑜君,笑容甜美——她本就是最好的年纪,又有如花般的好样貌,这一笑,颇让人有几分百花齐放的惊艳感。

    就连柳瑜君,看着方菡娘这人比花娇的模样,放在膝上的手指紧紧抓住了自己的裙摆。

    方菡娘声音清泠泠的,同柳瑜君认真道:“我倒觉得,柳姑娘这一声姐夫不妥。”

    “哦?”柳瑜君作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心里却有几分快意。

    来啊,恼羞成怒责骂我啊,你不知道姐夫有多看重我们家,传到姐夫耳里头只会让姐夫厌倦了你!

    方菡娘哪里看不出柳瑜君这副眼里写满了兴奋的小算盘!

    她冷笑一声,她跟姬谨行也算是经历了这么多的事了。姬谨行若因为这个而怪了她,那这亲,不结也罢!

    方菡娘冷静的看着柳瑜君:“如柳姑娘所言,柳姑娘的姐姐只是打小跟谨王殿下订了亲而已,三书六礼走完了那?柳姑娘的姐姐名字记入玉碟了吗?”

    方菡娘连问了两个问题,每问一个,柳瑜君的脸色便白了一分!

    方菡娘瞅着柳瑜君的脸色,笑的淡淡的。

    小样,就这等功力,还跑来我面前惹事?

    柳瑜君白着脸微微咬了咬唇,方要说什么,方菡娘也懒得等她说完,只是瞄她一眼,轻描淡写道:“柳姑娘,天家可是最严谨的地方,没有上玉碟,可不算是天家的亲戚…谨言慎行!”

    柳瑜君眼一下子瞪大了。

    这方菡娘,竟然,竟然反过头来教训她!

    然而,偏生方菡娘说的半点毛病都找不出来,柳瑜君嘴唇都快要破了,也找不出半处可以反驳的地方。

    荷花瞅着自家小姐都快咬破嘴唇了,有些心疼道:“小姐,喝口茶吧…”

    柳瑜君看了荷花一眼,突然福至心灵,浅笑了下,淡淡嘱咐道:“荷花,倒茶。”

    这句吩咐出来,不仅秋珠,连年纪尚小的方芝娘都瞪大了眼睛!

    菡,既荷花,这跟方菡娘的名讳,是有冲撞的。

    荷花这个丫鬟名字普遍的很,哪个府上没有一个半个叫荷花的?

    然而但凡守点礼的人家,都不会在方菡娘面前故意这么唤自己的丫鬟!

    柳瑜君盼着看方菡娘失态的模样,只是没想到,方菡娘根本没生气,只是看着望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笑的浅浅淡淡的:“柳姑娘,这等伎俩,我早就看腻了,换个别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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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一章 只是太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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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瑜君是真正一直养在深闺里头的千金小姐,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通家之好的宴请,甚至都很少出门。因着永安侯府的没落,柳瑜君为了避免出门去看旁人眉眼高低,更是一心闷在家里头,平日里甚少露面,也很少有交往的小姐妹。

    她根本没有想过,方菡娘会这么不留情面的直接往旁人脸上打!

    柳瑜君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着方菡娘:“你……”

    方菡娘却是没有半分心虚,坦荡荡的看着柳瑜君:“我怎么?”

    柳瑜君微微咬了下唇,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总算是勉强稳住了情绪。她强笑了下,道:“方姑娘想多了。我今日出来,哪里能料到会同方姑娘相遇。丫鬟之名,不过巧合罢了……”

    这话乍然一听,倒是也能站得住脚。

    方菡娘呵呵笑了笑,颇有些失望的看着柳瑜君微微摇了摇头。

    是,你当然可以带一个两个三个叫“荷花”的丫鬟出来,这都没什么。

    但,当时可是你主动过来同她方菡娘搭话的。眼下倒好,你跟人家主动搭了话,又当着人家的面主动喊出了那丫鬟的名字……这不是故意借着丫鬟的名字来给她没脸?

    真当旁人都是傻白甜呢。

    方菡娘也懒得再跟柳瑜君掰扯这些,她是有些失望的——看着好好的一个大家闺秀,非要使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也真是让人无语的很。

    方菡娘干脆喊来小二,让人上了满满一桌子茶点。

    不管怎么着,看在眼前这个姑娘好歹是她心上前任未婚妻妹妹的份上,总是要给几分面子好好招待下的。

    当然,若对方感受不到她的善意,执意要找事,也就别怪她方菡娘辣手无情了。

    ……

    书房里,满满的红木书架后头,姬谨行正坐在椅子里头,同太子说着近些日子他调查到的一些情况。

    太子点了点头,颇有些深意的笑了笑:“瑞王府果然有些不*份。”

    姬谨行漠然点头,声音冷冷清清:“小动作多的很,手段又颇下作,太跳。”

    太子正想说什么,突然想到了一处,哈哈的笑了起来,朝着姬谨行挤了挤眉:“我说小十一,你这莫不是在公报私仇吧?”

    姬谨行表情动都未动,很是冷漠正经:“前些日子瑞王府故意挑动民众舆论污蔑平国公府,想削弱平国公府这个助力,用心着实险恶。”

    太子定定的盯了姬谨行半晌,见姬谨行表情一直都非常的严肃冷淡正经,差点笑倒在椅子里头:“好好好,十一都是为了大局着想,才不是为了你的小未婚妻的外家呢~我懂的~”太子挤眉弄眼。

    姬谨行冷淡的看了一眼将自己一手带大的哥哥,呵呵冷笑了下。

    太子顿时觉得逗弄姬谨行真是太没意思了,他有些无聊的撇了撇嘴,自己继续低头看起了卷宗。

    正看着,便见外头有侍卫求见。

    太子抬头看了眼,见那侍卫面生的很,再看穿着,应是谨王府的人。

    能在这种场合下求见,想来应是要事了。

    自己这十一弟的侍卫竟然还有硬闯东宫书房也要上禀的事?

    太子颇有些新奇的“咦”了一声,几乎是立马招手让那侍卫进来了。

    侍卫规规矩矩的朝太子跟姬谨行各自行了礼。

    还未等姬谨行发话,太子非常和蔼的朝那侍卫招了招手:“找你家王爷什么事?”

    侍卫有些错愕,倒是没想到太子会直接问他。

    姬谨行冷声道:“说吧。”

    侍卫便有些头皮发麻,垂头上禀:“王爷,您吩咐过,说俞七大人递回来的消息要马上上报……”

    一听到“俞七”二字,太子注意到了,姬谨行那副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脸,终于微微变了下神色。

    太子激动的按了按椅子扶手。

    若不是顾及了一下他的储君威严,他差点想立马逼问那侍卫俞七递回来了什么消息。

    这次姬谨行没再由着他哥捣乱,抢先一步伸了手:“拿来。”

    侍卫恭恭敬敬的将怀里放着的小纸筒掏了出来,没有顾忌一旁太子殿下有些不太高兴的眼神,恭恭敬敬的交到了他们王爷手上。

    这是个防水的油纸筒,打开后,里头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头只写了几个如蝇的小字:

    “东平茶楼遇柳。”

    姬谨行脸色一下子就有些变了。

    姬谨行至今还没忘了,上次他送柳瑜君去塞外求医,回来后方菡娘差点不认他的事。

    太子饶有兴趣的欣赏了一下幼弟的变脸,没等姬谨行开口,十分善解人意道:“你若有事,便先去吧。左右眼下形势还未超出掌控。”

    姬谨行冷冷的看了自己大哥一眼。

    太子立刻大叫委屈:“我说小十一啊,你这弟弟怎么回事?我又没有为难你,这般善解人意,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把那副幸灾乐祸看好戏的表情收一收,更有说服力。”姬谨行面无表情的扔下一句话,朝太子微微拱拳行礼,风一般的出了书房。

    “啧啧啧,真是有了媳妇忘了哥。”太子慢悠悠的摇着头,继续处理起了书桌上那堆卷宗。

    ……

    各色的茶点摆了一桌子,方菡娘没跟柳瑜君客套,礼貌的让了让后,便懒得再管柳瑜君,她爱吃不吃。

    方菡娘笑着低声对妹妹方芝娘道:“有几种口味倒是别树一帜,尝一尝。”

    方芝娘甜甜的朝姐姐一笑:“嗯,大姐。”

    其实方菡娘觉得有些可惜,若不是柳瑜君在这儿,她便让秋珠她们坐下一起用了。

    这么一大桌子点心呢。

    但她知道,当着外人的面,这些丫鬟说什么也不会坐的。

    哪怕强逼着她们坐了,她们依旧会坐立难安,食之无味。

    方菡娘无意为难别人。

    倒不如到时候打包带回去时,分给她们好了。

    ……

    柳瑜君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口气。

    她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茶点,甚至觉得这是方菡娘在暗暗向她示威。

    柳瑜君攥紧了手里头的帕子,脸色有些难看。

    荷花站在柳瑜君后头,偷着看了一眼满桌子散发着香气的小点心,艰难的咽了口唾沫。

    看上去都好好吃的样子啊。

    荷花忍不住又咽了口唾沫。

    身后丫鬟咕咚咕咚咽口水的动静有些大,柳瑜君脸皮都有些臊了起来。

    她一直没动那些点心,只觉得尴尬的很。

    然而眼下身后那丫鬟咽口水的动静这般大,柳瑜君只觉得肯定被人听到了,自己的脸都要丢没了,真是羞愤欲死。

    方芝娘吃的很高兴,抬头一看,对面柳瑜君有些尴尬的坐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的样子。

    方芝娘是个懂礼貌的好孩子,她客气的对柳瑜君道:“柳姐姐也用一些吗?”

    柳瑜君脸色顿时变了。

    她有些恨恨的想,姐姐不是个好的,故意点了这么一大桌子来显摆打她的脸;谁曾想方菡娘的妹妹看上去温温柔柔的,结果也不是个好东西,竟然故意说出这等话来寒碜她!

    柳瑜君深深的吸了口气,有些僵硬道:“这着实略有些铺张了……”

    方芝娘愣了愣。

    方菡娘把筷子往桌子上不轻不重的一拍。

    柳瑜君跟荷花都被吓了一跳。

    方菡娘似笑非笑的看着柳瑜君:“柳姑娘倒是好生节省。”

    她口气淡淡的,有些漫不经心。

    柳瑜君只觉得对方在故意戳她们永安侯府近些年来没落的窘状,脸一下子轰的炸开了,浑身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

    “你……”

    柳瑜君话都说不出来了。

    荷花看着自家小姐,觉得自己小姐大概是被气坏了。

    荷花认为自己是个好丫鬟,当主子受到侮辱又不好开口时,她这个做丫鬟的就得当马前卒替主子找回场子。

    荷花大着嗓子开了口:“方姑娘,话可不能这么说呢。我们家小姐是想到眼下灾民那么多,而方姑娘这不过吃一次点心,便是这满满当当的一桌子……”说到这,荷花不由得想起之前见到的那些灾民,更是有些发自内心的愤慨了,“方姑娘还不如省下钱,将这些银子捐给灾民呢!”

    这话说的,场面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柳瑜君终于觉得荷花顺眼了些,她暗暗运了运气,调整了下心情,微笑道:“方姑娘不要怪罪,我这丫鬟有些心直口快。”

    说着“不要怪罪”,却又半字不提道歉赔罪。

    方菡娘冷冷一笑:“荷花姑娘,我家的银子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要来指手画脚?你怎么不去管东家的媳妇生不生娃呢?”

    说的却是丝毫不留情面,就差明摆着骂荷花多管闲事了。

    荷花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就是有再厚的脸皮,也有些扛不住。

    柳瑜君有些温柔的劝道:“方姑娘,你怕是误会荷花了。荷花只是太善良了些,见不得灾民受苦。莫说她,我也是见不得那些灾民受苦的。”

    荷花跟着柳瑜君的话,不停的点着头。

    方菡娘冷冷一笑,荷花太善良,想着灾民,那这意思是说她花了自己的银子买点心,就是不善良了?

    “菡儿替灾民捐了几十万两银子,你见不得灾民受苦,那你替灾民做了什么?”一道冷冷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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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二章 救命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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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2章

    这冷冷的声音着实太有辨识度。

    方菡娘微微扬了扬眉,面上不由得就带出了笑意。

    门开了,门外的侍卫有些进退为难:“姑娘,王爷要进去……”

    姬谨行一袭青衣,一脸肃容站在门外。

    方菡娘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声音清脆极了:“请王爷进来吧。”

    自打刚才一听到姬谨行的声音,柳瑜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毕竟,她认识姬谨行这么多年了,她是知道的,姬谨行公务繁忙的很,几乎没什么私人时间。

    也因此,当姬谨行答应了她爷爷的恳求,送她去塞外找游神医治病的时候,柳瑜君一颗少女心为此剧烈的震荡了许久。

    她坚信自己对姬谨行来说,是不同寻常的。

    不然姬谨行不可能抛下繁杂的公事,千里迢迢护送自己出塞。

    柳瑜君只要一想起塞外风沙下姬谨行那骑马在前的身影,一颗芳心就仿佛泡得又酸又软的。

    也因此,在眼下这个时辰,柳瑜君下意识的就觉得姬谨行不可能出现在这儿。

    然而门开的那一刻,她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姬谨行。

    柳瑜君只觉得心跳得砰砰直响。

    柳瑜君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姬谨行了,柳瑜君回到京城后,倒是往谨王府递了帖子,谨王府的大管家恭恭敬敬青夏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但话里头的意思却是有些不容转圜:“实在不好意思,柳姑娘,您痊愈的事我一定会尽快报给王爷。只是您也知道,近些日子京里头实在是不怎么太平,王爷经常忙得饭都来不及吃……所以,不一定有时间去见您。”

    柳瑜君虽然有些失望,但她知道,她是永安侯府的嫡女,她是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不能像那些小家子似的女人那样缠着爷们,误了爷们的正事。

    柳瑜君忙表示了没有关系,自己可以等谨王殿下有时间了,再亲自向他表示谢意。

    所以,她打从塞外回京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见过姬谨行。

    眼下乍然一见,欢喜自然是无以言表的。

    方菡娘同姬谨行短短的互望了一眼。

    虽然有些短暂,但其间蕴着的情谊却是不浅。

    方菡娘猜到了姬谨行为什么突然过来,似笑非笑的给了姬谨行一个抬眉。

    姬谨行默了默,正想说什么,却听得一个温柔缱绻的女声,喊:“姐夫。”

    姬谨行顿了顿。

    方菡娘似笑非笑,本想起身迎接姬谨行的,眼下也不起来了,安安稳稳的坐在原处。

    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微微下垂,仿佛没有看到姬谨行一样。

    方芝娘跟秋珠都惊呆了。

    方芝娘年岁还小,尚不懂小女儿心思,她呆呆的看了大姐一眼,苦恼了一下,决定还是循礼,起身向姬谨行行礼。

    姬谨行一看方菡娘这模样,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的小姑娘他再清楚不过了,向来是个识大局的,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闹什么脾气。

    姬谨行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虽然还是没什么波澜,然而眼神里的苦恼,却是一览无余。

    柳瑜君唤了一声姬谨行,见姬谨行没有理她,却也没有多想,以为姬谨行没有听见,便又唤了一声:“姐夫。”

    姬谨行这才将视线转向了柳瑜君。

    柳瑜君心里仿佛喝了蜜一般甜。

    她规规矩矩的,向姬谨行娉娉婷婷的行了一礼,抬起头来,情意款款的看着姬谨行:“好久没见了,姐夫。”

    姬谨行并不知道之前柳瑜君跟方菡娘有过关于“姐夫”一次的争执,倒也没有放在心上,漫不经心的“唔”了一声。

    方菡娘听着姬谨行那声“唔”,心里头冷笑一声。

    旁人喊你姐夫你也就这么应了?!

    我亲妹子芝娘还没有喊你呢。

    柳瑜君却也想起了之前同方菡娘的争执,见姬谨行当着方菡娘的面应了,笑得无比甜蜜,甚至颇含示威意味的看了方菡娘一眼:“看吧,方姑娘,方才你还那般教训我,眼下姐夫也这般应了,你又怎么说?”

    我怎么说?

    方菡娘面无表情的,凉凉的看了姬谨行一眼。

    姬谨行光听着柳瑜君说的那话,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了,眼下又见他的小姑娘凉凉的看他那一眼。

    姬谨行顿了顿,问方菡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柳瑜君误以为姬谨行要替她撑腰,心中大喜,面上却依旧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声音柔柔的,给姬谨行上方菡娘的眼药:“姐夫,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方姑娘……”

    她似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模样。

    方菡娘冷笑一声。

    她倒要看看,这柳瑜君想告她的状,姬谨行怎么处理。

    姬谨行有些反感的微微皱了皱眉,却是又看向柳瑜君,语气也冷了几分:“到底怎么一回事?”

    柳瑜君偏偏还以为姬谨行这语气里的冷意,是对着方菡娘的,心中越发甜蜜,忙一副大度的模样劝道:“姐夫不要生气了,真的没什么,就是方姑娘说,我姐姐同姐夫还未成亲,我喊不得你姐夫呢。”说着,还瘪了瘪嘴,露出了几分委屈的模样。

    柳瑜君等着姬谨行大发雷霆,发落方菡娘。

    柳瑜君一直觉得,姬谨行照看了自己家里这么多年,应是看在她姐姐,同她的面子上。

    眼下方菡娘这般踩了她姐姐跟她,姬谨行不生气才怪。

    谁知道,柳瑜君并没有等到姬谨行对方菡娘大发雷霆。

    姬谨行像是想了些什么,冷淡的看了一眼柳瑜君,再看了一眼一直一言不发,只是似笑非笑的安坐在那儿,等着他发话的方菡娘。

    莫名的,姬谨行心里头就有些难受。

    是他没有想周全,没把柳瑜君的称呼放在心上,却让他心尖尖上的那人受了这等委屈。

    姬谨行冷冷的开了口:“菡儿说的甚是。”

    柳瑜君脸上那装出来的委屈表情一下子僵到了脸上。

    她是不是听错了?

    姐夫说什么?!

    姬谨行声音没什么起伏:“本王同柳姑娘家姐本就没有成亲,柳姑娘以前这般称呼,本王没有放在心上。眼下本王要成亲了,还望柳姑娘谨言慎行。”

    谨言慎行!

    柳瑜君的脸上霎时一片惨白。

    方才她还觉得姬谨行应了自己那声“姐夫”,是在狠狠的打方菡娘的脸,哪里知道,这么快的时间就掉了个个。这哪里是打方菡娘的脸,分明就是在狠狠的打自己的脸!

    直到现在,方菡娘才悠悠的开了口,却是在同身边的妹妹方芝娘说话。

    方菡娘的声音柔柔的,轻轻的:“芝娘,我分明是你同淮哥儿的姐姐……你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柳姑娘的姐姐呢。”

    方芝娘是个单纯善良的,她还不懂男女情事,虽然觉得大姐这话有些古怪,却也十分体贴的同大姐保证:“大姐永远只是我跟淮哥儿的姐姐。”

    柳瑜君的脸仿佛被打肿了一般由白又转向通红。

    她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一股幽怨看向姬谨行:“……是,谨王殿下。”

    一颗芳心,更是因自己喊出的这句“殿下”,无比的酸涩。

    那分明,分明是自己姐夫啊……

    府里头的打算,她是一直知道的。

    因着姐姐早早夭折,府里头其实是想让自己同谨王成亲,重新联姻的。

    从前几年因着福安郡主在京城里头一直对着姬谨行死缠烂打,她锋芒太盛,府里头势弱,无法抗衡,也就没有提出这件事。

    谁知道,竟然就便宜了这个方菡娘!

    柳瑜君真是一颗芳心仿佛被人狠狠捏碎了一般。

    她微微垂着脖颈,声音颤巍巍的,让人看了就无比怜惜。

    然而她失算的是,姬谨行对于不上心的人,那真真是一副铁石心肠,再冷血无情不过,他根本就没有在意柳瑜君的委屈。

    姬谨行见柳瑜君这称呼的事处理好了,方菡娘虽然还是不愿意看他,但好歹是开了口,纵然语气有些不太对劲,却也是自己有错在先。

    姬谨行心里头只想叹气。

    然而柳瑜君像是专门同他作对似的,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她声音颤颤的,在那儿像是有些哽咽道:“自打塞外回来,还未向……谨王殿下谢过救命之恩。”

    方菡娘一顿。

    心里头冷漠的想,这个柳瑜君,真是太烦人了。

    姬谨行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柳瑜君根本感受不到姬谨行心里的想法,他脸上的表情向来没什么波澜,她怎能读懂他心里所想?

    她见姬谨行没有说话,还以为姬谨行也回想起了那段日子,受到了触动。

    柳瑜君心下一松,起身,颤巍巍的向姬谨行行了一个大礼,身姿十分好看的半蹲在了地上,裙摆像是开出了一朵花。

    她低着头,声音轻柔:“想起从前在塞外,谨王殿下几次三番救我性命,又送我去了游神医那里求医问药,救命之恩实在是无以言表……”

    姬谨行冷冷的打断她的话:“救你的是游神医,跟我没有关系。我送你去塞外,只是看在你爷爷的份上。”

    柳瑜君哪里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她呆在了原地,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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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三章 又来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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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3章

    柳瑜君的一颗炽热的少女心,仿佛被人扔到了热油里头炸了炸,又扔出来在地上被人踩了又踩。

    她脸色煞白。

    是了,她想起来了,她这个姐夫,向来都对她不假于色的。

    是她得意忘形了。

    柳瑜君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从姬谨行送她去塞外这事的柔情臆想里醒了过来。

    她怎么忘了呢,她这个姐夫,最是冷漠无情了……

    方菡娘看着柳瑜君僵在那儿,一张小脸白了红,红了白,甚是可怜的模样,她虽然没有落井下石出言讽刺,但也不会对此表示同情。

    姬谨行眼下是她名正言顺的未婚夫,这个前小姨子跑出来,当着她这个正牌未婚妻耀武扬威,是什么鬼?

    方菡娘呵呵一笑,微微垂首,拿筷子慢悠悠的夹了块精致的茶点吃。

    姬谨行似是想起什么,倒是看了柳瑜君一眼。

    柳瑜君心里头生起一丝微乎其微的希望,她有些紧张的看着姬谨行。

    姬谨行微微蹙起了眉。

    柳瑜君的心跳都堵在了嗓子眼。

    姬谨行定定的看着柳瑜君,清冷的声音响起:“你这个丫鬟,你方才说她叫什么?”

    柳瑜君的头上一下子冒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她竟然忘了这茬事!

    柳瑜君是知道的,她这种暗搓搓通过丫鬟名字来羞辱方菡娘的行为,根本没法拿到台面上来说。

    而方才,她偏偏跟方菡娘还因为这个产生了争执!

    若是姬谨行知道了这桩事,会不会觉得她是一个居心叵测的人?……柳瑜君紧张的后背都绷直了。

    雅座里头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有些僵硬了。

    姬谨行脸上表情未变,只是视线从柳瑜君身上,移到了荷花身上。

    方菡娘心里头继续呵呵。

    其实柳瑜君这个战斗力,她一个人撕五个是没什么问题的。然而她眼下已经是姬谨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了,那现在姬谨行惹出来的麻烦事,是不是得由姬谨行来处理?

    方菡娘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心安理得的想。

    她可不认为,这个柳瑜君会凭空就对她产生了这么大的仇恨……还不是男色误人啊!

    方芝娘是个乖巧的,她敏感的觉得眼下的氛围有些不太对劲,但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似乎……似乎也没有她能帮上忙的地方?方芝娘眨了眨眼,决定跟着大姐一起,乖巧的吃茶点。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却只听到“扑通”一声,有人跪到了地上。

    是那个丫鬟荷花。

    荷花满头细汗,脸色苍白——姬谨行询视的眼神实在是太过冷然,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丫鬟,根本扛不住。

    “王爷……奴婢,奴婢叫荷花。”荷花哆哆嗦嗦的,自己招了。

    姬谨行没有说话,只是森然的看了柳瑜君一眼。

    到了这一步,柳瑜君反而心一横,镇定了下来。

    她有些委屈的咬了咬唇,哀声唤道:“谨王殿下,这,这实在是一场误会……”

    姬谨行没有说话,面色沉沉。

    柳瑜君并不了解姬谨行,她还以为姬谨行没有说话,是在默认让她继续解释,她心中一振,面上表情更是委屈:“我在塞外生死转了一圈,承蒙殿下跟游神医的救命之恩,才能活着回到京城。我病了这么久,着实烦闷,见这丫鬟虽然言行有些鲁莽,但言辞行动间又别有一种质朴活泼的气质……殿下是知道我的,我缠绵病榻这么久,见到这般鲜活的人就忍不住有些喜欢,这次出门便带了她……我哪里,哪里料到会遇到方姑娘!我,我并不是故意的呀……”

    说着,柳瑜君今日乍然欢喜,又跌入谷底的心情,终于再也忍耐不住,哀声哭了起来。

    方菡娘简直有些目瞪口呆。

    这位柳姑娘也是着实厉害,看她哭的这副模样,旁人说不定还以为她怎么欺负了这位柳姑娘呢!

    这般想着,方菡娘不由得看了一眼某个“旁人”。

    某个旁人正好同方菡娘这一眼打了个照面。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像是在告诉她,一切有他。

    方菡娘顿了顿,嘴角忍不住还是绽了个笑。

    姬谨行被方菡娘的笑晃了眼,半晌,才像是回过神般,漫不经心道:“这个丫鬟看上去着实有些不太懂规矩,叫荷花这个名字有些糟蹋了……便叫青杏吧。”

    荷花,也就是现在的青杏,有些傻了眼。

    主子赐名对于奴仆来说,那都是一种荣耀。虽说王爷前头说她“不太懂规矩”,但又亲口给她赐下个名字,对她来说反而更像是一种抬高了。

    青杏想笑,又艰难的忍住,小心翼翼的看了柳瑜君一眼。

    她再怎么不懂规矩,也看得出,她们家小姐似是真的对“荷花”这个名字有什么想头。

    事到如今,柳瑜君还能说什么呢?

    她方才声情并茂,甚至都哭了出来的解释,并没有打动姬谨行半分,她就像使了力,对面却直接没有理她,这满满都是被人无视的羞耻。

    柳瑜君连哭声都僵住了,半晌,她的脸才臊的通红,低声道:“既然是殿下赐名,那自然是好的。荷花……不,青杏,还不赶紧谢过谨王殿下。”

    青杏这才眉开眼笑的给姬谨行磕了个头。

    姬谨行直接无视了这对主仆。

    他大步向前几步,直接坐到了方菡娘身侧。

    方菡娘嗔了他一眼,眼里头却满满都是欢喜。

    姬谨行心里头微微一松。

    像之前那样,方菡娘对他横眉冷对的事,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了。

    简直再煎熬不过。

    柳瑜君看那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只是相视一笑,彼此间的柔情蜜意便浓的旁人都能看出来的模样,就像是被千百根针扎到了心里般。

    她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恨不得地上有个地洞能让她钻进去,别面对这个场面。

    然而这时候,门外响起了银铃般的笑声:“咦,怎么还有人把守?……柳姐姐,你在里面吗?”

    柳瑜君神色一变。

    外头却又响起了那少女的娇叱声:“喂,你们别挡道啊,我朋友肯定在里头呢……”

    方菡娘看了一眼变了脸色的柳瑜君,笑道:“柳姑娘,是你朋友来找你吗?你看……”

    你看你要是识相的话,是不是该主动告辞了?

    方菡娘跟姬谨行的眼神里,都明晃晃的写着这句话。

    柳瑜君简直羞愤欲死。

    这比直接逐客还让人难堪。

    外头那个少女却是高兴的抬高了声音:“咦,我听到里面有人喊柳姑娘了,你们快放我进去,不然别怪我把你们都给毒死了!”

    方菡娘默默的看了一眼姬谨行。

    她虽然不知道外头的人是谁,但跟柳瑜君认识的……莫非又是姬谨行“惹”下的情债吧?

    姬谨行面无表情。

    方菡娘突然起了心思,她倒要看看这是谁……她笑道:“让门外那位姑娘进来吧。”

    门外的侍卫应了声“是”,门便开了。

    一个穿着有些胡人风格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欢快的冲了进来。

    她进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柳瑜君。

    少女一看到柳瑜君便笑了起来:“柳姐姐,你让我好找!”

    柳瑜君有些不太自然道:“茯苓,你来了。”

    这来的少女,便是游茯苓。

    今儿她见游茯苓出了府,想着难得不被这个神医孙女纠缠,便出来逛了逛……柳瑜君说什么也没有想到,今天竟是遇见方菡娘跟姬谨行,受到了一番极大的羞辱。

    柳瑜君微微咬了咬唇,脑海里却是闪过一丝什么。

    她突然想起来,游茯苓似是对姬谨行……

    以往柳瑜君听游茯苓欢快的说,柳姐姐给姬谨行当大房,她给姬谨行当小妾这种话时,心里头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然而现在,她却莫名的觉得,似乎可以利用下……

    柳瑜君迅速的调整好了心态。

    游茯苓正在那儿欢快的笑:“我今儿回去发现柳姐姐不在府里头,便出来找你啦。走到附近时,闻到柳姐姐身上香囊的味儿,便找过来了。”

    柳瑜君有些愕然,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香囊。

    她记得很清楚,前几日,游茯苓说她香囊好看,要去把玩了会儿。

    游茯苓见柳瑜君看向那香囊,也不遮掩,大大方方的笑道:“是啊,柳姐姐,你想的没错,里头我放了味草药,对你睡眠也好,味道很独特,我能循着这草药味找到你。”

    少女说的清脆娇俏,柳瑜君却听得有些发寒。

    然而此时却并不是跟游茯苓计较这个的时候,柳瑜君按下心底的恐惧,脸上带出了一分笑:“茯苓,你看看这是谁?”

    游茯苓这才把视线移到屋里头的旁人身上。

    她先是看到了方菡娘跟方芝娘,“哇”了一声,满眼放光:“这两位小妹妹好漂亮啊!”

    说着就想上前摸一摸。

    胡人少女就是这般率性,方菡娘却是有些不太习惯,她有些抗拒的微微往后一顿身子。

    姬谨行便已经伸手拦住了游茯苓。

    游茯苓先是有些不满,再一看,竟然是姬谨行,眼神都亮了,声音里的惊喜一听便知:“天哪!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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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四章 上赶着做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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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4章

    姬谨行面无表情。

    游茯苓惊喜不已的却要去拉姬谨行的手。

    方芝娘惊得眼睛都睁大了。

    方菡娘眯起眼,早就知道姬谨行这等样貌绝世的人会很招桃花,但她真没想到,这桃花没完没了了是吧。

    姬谨行倾了倾身子,避开游茯苓的手。

    游茯苓愣了愣,油亮的两条麻花辫甩了下,有些委屈的嘟了嘟嘴:“公子,你怎么能把我给忘了?”

    这话说得极为古怪,听得秋珠冷汗涔涔。

    怎么听上去像是谨王殿下跟这个少女……有一腿?

    就连柳瑜君都忍不住多看了游茯苓一眼。

    姬谨行冷冷的看着游茯苓:“游姑娘,自重。”

    对于向来漠视他人的姬谨行来说,这样的话,已经是很重了。然而游茯苓不仅没觉得难过,甚至还转悲为喜,眉开眼笑的跳了起来:“哈,我就说,公子定然不会忘了我的!看,这不还记着我的名字吗?”

    姬谨行闭了闭眼,懒得跟游茯苓纠缠,他转头低声向方菡娘道:“这是游神医的孙女。”

    方菡娘哼了哼,听到眼前这个小姑娘之前姓“游”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

    方菡娘意味深长的看着姬谨行:“殿下真是受欢迎啊。”

    姬谨行一下子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窗外暗处一直在偷听的俞七默默的为主子擦了把汗。

    他其实是有些自豪的,多亏了他果断把这消息传给了主子,主子及时赶了过来。

    不然以他这未来主母的性子,虽说不会闹,但绝对会比闹事更让主子心里难受。

    游茯苓却来不及管方菡娘,她满心都沉浸在同姬谨行重逢的喜悦里,她拍了拍手,笑道:“原来柳姐姐是跟公子约在这儿见面的?怎么不叫上我?不管怎么说,咱们三个往后可是一家人啊。”

    可怜方芝娘,已经被话里头惊人的信息量给搞得有些晕了。

    方芝娘则是收起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哦,姬谨行跟她们是一家人?

    姬谨行难得的被激怒了。他冷冷道:“游姑娘跟柳姑娘是打算进宫给我父皇当妃子吗?”

    方菡娘本来心里头极其不痛快——任谁遇到这种事,好端端的突然跑出两个陌生姑娘来说跟你心上人是一家人,方菡娘都觉得这眼前要是有刀的话,她指不定就要砍人了。

    然而一听姬谨行这般说,方菡娘忍不住笑弯了腰。

    这人,这人明明是这么冷淡的性子,说出来的话……

    柳瑜君的脸又红又白。

    她尽管不怎么了解姬谨行,却是知道的,姬谨行性子漠然,对于不入眼的人,那是真的理都懒得理,然而眼下却对游茯苓说出了这等话……

    可见姬谨行那是多么看不上她跟游茯苓!

    游茯苓却丝毫不生气,她爽快的摇了摇头,索性挑明了:“公子,你父皇年纪跟我爷爷一样大啦,他肯定不好意思娶我的——就算他要娶,我也不要嫁啊。”游茯苓一双大眼睛晶晶亮,看着姬谨行仿佛看着世界上最好看的宝贝,“我要嫁给你呢!”

    方菡娘挑了挑眉。

    哦豁。

    柳瑜君脸色更白了。

    姬谨行一双眸子毫无温度的看着游茯苓,冷冷道:“我已经有未婚妻了。”

    游茯苓毫不在乎道:“我知道我知道,李彤花在马车里头说过好多次了。你未婚妻叫方菡娘,生得貌美如花,同你情投意合——我都知道的——没事啊,你这么厉害,配得上更多更好的姑娘,反正你们汉人不都是三妻四妾吗?我这样青春貌美的姑娘给你做妾,不要白不要啊!”她炯炯有神的看着姬谨行,竟是自荐枕席了。

    别说方菡娘了,就连方芝娘被眼前这等场面有些惊住了,她不由得抓住了方菡娘的衣袖:“大姐……”

    方菡娘大概能猜到妹妹在惊讶什么,她安抚的拍了拍妹妹的手:“没事。”

    方芝娘仍是有些目瞪口呆,语无伦次道:“她……她……”

    可怜小小的方芝娘,说什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会目睹竟然有女人主动向未来姐夫要求做妾!

    让芝娘见到这些事也好,让她知道,并不是所有的姑娘都洁身自好,总有些不要脸的,会来抢她的夫君……方菡娘温柔的笑了笑,摸了摸妹妹的头,声音轻柔:“芝娘长大后可要看好自己的夫君。”

    方芝娘脸上通红一片。

    她年龄还小,说夫君有些早了。

    方芝娘心中突然一凛,意识到了什么,有些生气的朝游茯苓道:“那位姑娘,谨王殿下要娶的只有我姐姐一个人!”

    这一声,让游茯苓的眼神终于从姬谨行身上挪开了,在方芝娘身上一掠,落到了方菡娘身上。

    游茯苓好奇的对方菡娘眨了眨眼:“你就是那个……那个方菡娘?生得确实好看。”

    方菡娘礼貌客气的“嗯”了一声。

    她生得好看,所有见过她的人都不会否认。

    游茯苓便露着梨涡笑了起来:“方姑娘,我同你做姐妹好不好呀?”

    秋珠差点想去捂住心口。

    怎么会有,会有这么厚颜无耻的女人?!

    柳瑜君心里头一边有些惨然,一边却又忍不住有些幸灾乐祸,她倒要看着方菡娘怎么对付游茯苓。

    游茯苓的本事,她是见识过的,脸皮极厚,刀枪不入。

    方菡娘连眉毛都未抬,干干脆脆的把问题抛了回去:“你问谨王殿下,谨王殿下若是同意,别说你同我做姐妹了,就算柳姑娘一同要做姐妹,我也是没有不答应的。”

    俞七在暗处打了个寒颤,他从这话里头,分明感觉到了一股杀气!

    游茯苓却高兴的拍起了手:“呀,原来方姑娘这么大度的!我还以为方姑娘像妒妇一样拦着公子纳妾呢。公子他定然是愿意的啊。方姑娘你不知道,公子对柳姐姐可好了,当初在塞外的时候,公子为了柳姐姐,独身一人犯险,日夜兼程去为柳姐姐取了药引过来。他定然是愿意纳了柳姐姐的。”

    哦,方菡娘点了点头,还有这么一回事。

    柳瑜君回想起当初,一颗少女心可是又酸又软。是啊,当初他对她那般好,还为了她,连性命都不要了,堂堂王爷,亲身犯险,这是怎么样的一种情谊……怎么这才过了没多久,他就变心了呢?

    柳瑜君忍不住幽怨的望向姬谨行,却发现,姬谨行的脸色,冷的有些骇人了。

    柳瑜君心里头砰砰直跳,吓出了一身冷汗。

    游茯苓也发现了姬谨行的神情,她睁大了眼睛:“公子你怎么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不愿意让柳姐姐当妾吗?是不是觉得柳姐姐当妾委屈了她?……啊!”

    游茯苓话音戛然而止。

    姬谨行长剑出鞘,抵在了游茯苓的喉咙处。

    哪怕向来豪放不羁的游茯苓,也有些僵住了,后背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游茯苓惊愕骇然的望着姬谨行。

    姬谨行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冷冷的,像是看死人一样看着游茯苓:“闭嘴。”

    游茯苓从来没想过,她心目中男儿气概十足的姬谨行,竟然会对她动手。

    她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我怎么了我?我给你做妾你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姬谨行的剑尖往前一松,游茯苓的喉咙处瞬间见血!

    游茯苓这下子全身都僵硬了。

    她方才虽然被吓了一跳,可是她却有些不相信,她爷爷救好了柳瑜君,姬谨行欠她爷爷好大一个人情呢,怎么会对她动手?!

    然而她刚才却是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姬谨行是真的动了杀心。

    一滴滴血,沿着游茯苓的脖颈流了下来,游茯苓面无人色。

    方菡娘将有些受怕的方芝娘搂在了怀里头,缓缓摸着方芝娘的背安抚她。

    方芝娘在最初的害怕过去后,却有些兴奋。

    她趴在方菡娘肩头,低声兴奋道:“大姐,谨王殿下好霸气呀。”

    方菡娘抿了抿唇,眼里头却流露出了几分开心。

    自然霸气啦,不看看这是谁选的~

    游茯苓愣了会儿,却是一行眼泪流下,她有些委屈,又有些惊慌,却又不敢动:“公子,我,我不过是想给你做妾,你何必这样……我哪里不好了……”

    姬谨行声音冷冷的,在屋里头响起:“游姑娘,柳姑娘,本王这辈子只会娶菡儿一人。除此之外想要给本王做妾的女人,本王半眼都看不上。”

    游茯苓呆呆愣愣的,终是不管不顾的哇一声哭了出来。

    她发现了,姬谨行是真的不愿意娶她。

    哪怕是她自愿凑上去给姬谨行做妾。

    柳瑜君更是呆在一旁,呆如木鸡。

    姬谨行这一面,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方菡娘起身,拉起方芝娘的手:“出来也好久了,我们该回去了。”

    姬谨行收回剑,上前一步,护在方菡娘身畔:“我送你回去。”

    方菡娘抬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柳瑜君呆呆愣愣的看着姬谨行护着方菡娘出去,仿佛护着稀世珍宝。

    那种神情,她从来没有在姬谨行脸上见到过。

    柳瑜君突然就明白了,这辈子,她同姬谨行大概是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

    柳瑜君瘫倒在地,放声痛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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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五章 只要你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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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5章

    姬谨行同方菡娘方芝娘下了楼,方菡娘方芝娘的马车就停在路边等着。

    姬谨行看了眼方芝娘,他尽量放缓了语气——只是他本就是个性子冷淡的,向来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也着实不知道如何跟小女孩儿说话,听上去声音还是有些冷:“芝娘,你先上马车,我同你姐姐说句话。”

    方芝娘先是愣了愣。

    倒不是被姬谨行给吓着了——方才她是见过的,这位未来姐夫同旁人说话时冷嗖嗖的,都快掉冰渣子了,同自己说话倒是这般带了丝小心翼翼似的,可以说得上是“和颜悦色”了。

    方芝娘心里挺高兴的,未来姐夫果然同大姐感情好的很。

    方芝娘有些害羞的笑了笑,看向她的大姐。

    方菡娘也笑了笑,摸了摸方芝娘的头:“去马车里等会儿吧,别冻着了。”

    方芝娘高高兴兴的应了一声,又朝着姬谨行露出个小梨涡,声音轻轻的细细的:“殿下,那民女就先告退了。”

    姬谨行点了点头。

    方菡娘裹了裹斗篷,左右望了望,见茶楼旁边就是个小巷子,便自顾自的往那边走去了。

    姬谨行顿了顿,这才跟了上去。

    侍卫都很有眼力劲的留在了原地。

    两人站定,方菡娘便似笑非笑的抬头看了一眼姬谨行:“你看,好歹我也是皇上正儿八经赐婚的未来谨王妃,我的妹妹尚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喊你姐夫呢……”

    姬谨行没说话,微微蹙了蹙眉,柳瑜君的行为确实不妥的很。

    方菡娘眉头一抬,磨牙道:“你可千万别说什么柳瑜君‘还小,不懂事’这样的话来搪塞我啊,我不是个傻的。”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方菡娘一眼:“我不会搪塞你。柳瑜君的事,是我不对,我从前没有及时制止。以后断断不会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了。”

    方菡娘莫名的脸一阵发热,不由得微微垂下了脸。

    小姑娘的一张芙蓉脸被白狐皮毛绒绒的这般一衬,让人越发忍不住想要去爱怜。

    姬谨行终是忍不住,将方菡娘搂入怀里。

    方菡娘挣扎了几下,见姬谨行搂的越发紧了,脸发烧的厉害,轻声道:“都说谨王殿下冷漠无情……殿下分明孟浪的很。”

    姬谨行的呼吸就吹在方菡娘耳畔:“只对你一个人孟浪。”他声音依旧有些清冷,然而话里头的意思,却让方菡娘心都猛烈的跳动了几下。

    方菡娘忍不住抬头,按住姬谨行的肩膀,踮起脚飞快的亲了一下他的下巴:“我也要对你孟浪。”

    姬谨行微微一愣,眼中却像酿了一场疾风骤雨,他再也忍不住,按住怀中心爱的小姑娘,用力亲了上去。

    两人唇齿纠缠,半晌才分开。

    方菡娘依在姬谨行怀里,腿脚都有些发软,满脸羞红。

    姬谨行的表情,终于不再是不变的冷漠,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神清气爽。

    他其实是有些不太想停的,然而怀中的小姑娘似乎快喘不上气了,再不放开她,怕是要闷坏了。

    两人这般静静的拥抱了许久。

    方菡娘待缓过了这股令人心神沉醉的劲儿,这才轻轻的推了推姬谨行:“我得回去了,芝娘怕是要等急了。”

    姬谨行定定的看了方菡娘许久,低头又亲了亲方菡娘的额头:“你放心,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

    方菡娘心里头就好比是有人给她灌了一缸蜜,甜得都快溺死人了。

    她重重的点了点头,站直了身子,整了整斗篷,又朝姬谨行露出个甜甜的笑:“不管是什么柳瑜君还是杨瑜君,游茯苓还是游茯菟,还是其他什么小姑娘,你都不许要。这辈子想都别想了!你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说完这类似于宣告主权的话,方菡娘脸上烧得厉害,快步跑了。

    姬谨行仿佛定在了原地般,半晌,才回过神来,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意。

    ……

    方菡娘领着方芝娘回了平国公府,将街上采购的一些小玩意儿,分成了几分,派了妥帖的丫鬟送去了各房。

    她们知道,平国公府世代簪缨,什么好东西没有见过。这些就是图个乐儿,也是她们的一份小小心意。

    方明淮从族里头下学回来后,知道大姐二姐今儿去街上逛了一遭,甚是羡慕。

    不过他也知道,这大概是因着兰兰的事,这几日二姐一直都郁郁不乐,大姐为了让二姐开怀,特特领着二姐出去散心的。

    方明淮懂事的同方芝娘道:“二姐,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得赶紧走出来,不然大姐跟我,还有外祖母他们,都会很担心的。”

    方芝娘轻轻的点了点头,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淮哥儿放心,我晓得呢。我没事了。”

    方明淮见二姐眉眼之间,那股郁气确实消散了不少,这才放心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在一旁含笑看着弟弟妹妹在那小大人似的对话,突然就有些感慨。

    她刚刚穿越过来时,这俩还是小萝卜头似的小娃娃,抱着她直哭。姐弟三人互相抱着,这才在破庙里撑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候,等到了方六叔来救他们回去。

    这一眨眼的功夫,两个小萝卜头,分别长成了温婉秀美的少女,清隽聪慧的男孩儿……看着他们,方菡娘心底油然生出了一股幸福感。

    方菡娘方芝娘姐妹俩的东西送到了各房,安平翁主那边,还有秋二奶奶那边,很快都派人特特过来道了谢,说那些小玩意,房里头的小姐喜欢的很,多谢两位表姑娘费心。

    像是李四奶奶那边,也是派了人高高兴兴的回了话,说是很喜欢那几个小孩玩的东西,替她们未出生的小侄子小侄女谢过两位姑姑费心。

    只有二房安二夫人那儿,许久没有动静。

    不过方菡娘跟方芝娘送礼过去也是一份心意,并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派人过来全了这份礼,倒是也没放在心上。

    殊不知,到了临近黄昏那儿,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三人一块儿去陪着病中的老夫人用晚膳的时候,二房那边派人过来回话了。

    回话的婆子大概也知道自己带的话不太好听,战战兢兢的跪在外头的小厅里头,不敢抬头。

    方菡娘方芝娘倒是不知道这婆子要说什么,可看她那副双股战战的模样,心里多少也有数,大概是带的话不是什么中听的。

    方菡娘便对那婆子道:“你先去茶水间等一下。”

    床上的平国公老夫人深深的吸了口气,眉眼之间疲态很是清楚:“菡儿,你让那婆子进来,我倒要看看,老二家的到底是让那婆子带了什么话过来。”

    方菡娘脸上明明白白写着“不愿意”三个大字,她也不跟平国公老夫人兜着转着,直接道:“外祖母,您这大病初愈,还在养身体呢,这等杂事,您啊,就不用费心了,放心的交给您能干的外孙女我,保证给您都处理的妥妥当当的。”

    平国公老夫人向来把方菡娘几个当心头肉,方菡娘这般干脆利落的拒绝,她也没有生气。

    平国公老夫人有些落寞道:“菡儿,你当外祖母看不出来吗?你二舅母特特选了你们都过来的时间段跟你回话,不就是想让我也听一听那话吗?八成是又要使出什么幺蛾子了。”

    方菡娘心里一叹,面上却依旧甜甜的笑道:“外祖母,你想哪里去了,没有的事。大概是正好赶巧了。好啦,已经到时间用膳了。”

    方菡娘高高兴兴的喊着方芝娘方明淮:“芝娘,淮哥儿,过来,伺候外祖母把这养生羹给喝了。”

    方芝娘方明淮也高高兴兴的应着,上前,左右一边一个,小声的说着讨喜的话,把平国公老夫人给逗的,忍不住就绽开了笑容,倒是把安二夫人让婆子过来回话的事给抛到了脑后。

    方菡娘这才轻轻的呼出一口气。

    姐弟三个一直在平国公老夫人屋子里呆到老夫人用完膳,有些累了,要休息了,这才出来。

    方菡娘一出平国公老夫人屋子的门,脸上笑盈盈的表情便淡了,她吩咐方芝娘方明淮:“你们两个先回去吧,大姐还有点事。”

    方芝娘跟方明淮都是聪明的孩子,一想就知道大姐是要去问那婆子话了,俱是乖巧的应了,一块儿回去了。

    方菡娘这才去了花厅,让人把那婆子给喊了进来。

    婆子提心吊胆了大半个时辰,这才见表姑娘终于把她提了去,心掉下来了一半,另外一半,却是有些愁苦。

    若不是她运气不好,让安二夫人逮住,指派了这个差事,她哪里愿意过来这般惹主子生气!

    方菡娘见那婆子垂头丧气的跪在那儿,不动声色的问道:“说吧,二舅母让你来回什么话?”

    那婆子浑身一抖,哆哆嗦嗦道:“没,没什么,就是让老奴来谢谢表姑娘送去的东西……”

    方菡娘淡淡的笑了下。

    那笑声传到婆子耳朵里,婆子抖的更厉害了。

    方菡娘平静道:“若单单只有这样,你便不会怕成这般了。你直说吧,不要让我到时候直接去问二舅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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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六章 转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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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婆子浑身哆嗦的跟筛糠似的。

    她知道,眼前这位表姑娘,平日里笑眯眯的,说话也好,对待她们这些下人也好,向来都是温温柔柔的,和声细气的。但要是因为这个,就觉得这位表姑娘好糊弄,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平国公府里的下人们,可没有一个敢去唬弄方菡娘!

    婆子哆哆嗦嗦的,把安二夫人要她给捎过来的原话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二夫人让老奴过来,过来当着老夫人的面问您一句,凭什么满府里头的小辈都有,白少爷没有?让老奴好生问问表姑娘,是不是眼里头没有白少爷……还说,还说,”婆子说到这儿,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了眼方菡娘。

    方菡娘倒是心平气和的很,听到这儿,她甚至点了点头:“嗯,你继续说。”

    婆子偷偷的给自己捏了把汗,闭了闭眼,垂着头把话一口气说完了:“二夫人说,让您去白少爷的灵前,把东西亲自烧给他!不然,到时候到了地下,您这般差别对待白少爷,看您好不好意思见他!”

    说完,屋子里头久久的寂静。

    秋珠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婆子,愣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怎么能这样!

    秋珠有些替她们家小姐抱屈,但却又不能直白的说些什么,毕竟,她只是个丫鬟,对方却是府里头的二夫人!

    方菡娘却没说什么。

    婆子浑身冷汗。

    二夫人她,打从白少爷去了以后,这性子是一天比一天拧巴。这种不客气的近乎诅咒的话,是能随便对亲人说的吗?

    再说了,人家表姑娘出去逛个街,还想着府里头所有的人,带了礼物,那是一份心意。

    二夫人凭什么就要求人家非得给已经去了的白少爷也烧一份过去?

    而且,这事根本不能细想。

    二夫人为什么要她一定在老夫人面前把这话说出来?

    还不是想把这事不管不顾的闹大?!

    谁都知道,若老夫人听了这话,定是要生气的。

    可二夫人偏偏就能毫不顾忌的做出这种事来。

    说句不好听的,二夫人,就不怕气死老夫人吗……

    婆子半句话都不敢多说,趴在地上,脸上表情难看的很。

    婆子能想到的事,方菡娘自然也能想到。

    方菡娘脸色沉沉的,长长的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回去就跟二夫人说,我知道了。”

    婆子猛的抬头,脸上不敢露出什么惊讶的神色。她颤了下,又飞快的磕了个头:“老奴知道了。”

    说着,仿佛死里逃生般,飞快的离开了外厅。

    方菡娘摩挲着扶手,许久不曾说话。

    秋珠端来一碗热羹,上前捧给方菡娘,有些担心的劝道:“姑娘,喝口汤暖一暖。”

    其实屋里头的火盆烧得旺旺的,不应该冷的。

    方菡娘摇了摇头。

    但秋珠看着方菡娘脸色实在不是很好看,带了股疲惫的白,便强把那热羹塞到方菡娘手里头:“您好歹喝几口呢。”

    方菡娘拗不过秋珠,勉强喝了几口。

    大概是热羹确实有些效果,方菡娘的双颊好歹带上了几分绯色。

    秋珠心下有些欣慰。

    不管她们家表姑娘再怎么能干坚强,她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罢了。

    “姑娘,按理说奴婢不该说这话,只是二夫人那边,”秋珠压低了声音,虽说这外厅里头已经没了旁人,但秋珠知道自己说这话很是有些逾越,也不敢大声,“您也不要太过在意。打从白少爷去了后,二夫人就有些……”

    不太正常了。

    秋珠没把话说出来,但方菡娘却是懂的。

    正是因为懂,她才觉得这般疲惫。

    之前安二夫人说要给阮楚白在家里头建个灵堂,长期供着香火,还特特找了道士,选了几处风水宝地。

    然而安二夫人亲自挑选的那处风水宝地却是离着大房极近。

    阮二老爷说什么都不同意,安二夫人便跟阮二老爷大打出手,闹得家里头好一番人仰马翻。最后还是平国公发了话,拍了板,吩咐世子夫人安平翁主把那一块收拾一下,让给了安二夫人给阮楚白建灵堂。

    灵堂还没建完,今儿安二夫人又逮住了这桩送礼的事发了难。

    她闹得不管不顾的,丝毫不介意这件事是不是打了方菡娘的脸,甚至还特特嘱咐了婆子要当着老夫人的面说,分明就是特特为了让老夫人心里头难受。

    安二夫人已然是有些不太正常了。

    她在用各种出格的行为,让众人不要忘了阮楚白。

    方菡娘今天拦了这么一次,那以后的两次三次呢?她都能拦下吗?

    老夫人年纪这般大了,经得起她这么闹腾吗?

    方菡娘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定会好好护着老夫人。

    方菡娘决定明儿跟二舅舅好好谈一谈。

    丧子之痛确实痛彻心扉,但逝者已逝,生者还是需要坚强起来,好好面对余下的生活。

    只是方菡娘没想到,到了第二日,她还没有来得及同二舅舅阮二老爷好好谈一谈,二房那边,便彻彻底底的闹了起来。

    原因是安二夫人,去阮氏旁支族人那里,强硬的抱了个刚出生三个月的婴儿回来。

    婴儿的家里人见安二夫人神情有些不太正常,即便心里头急得不行,也不敢惹怒安二夫人,生怕安二夫人盛怒之下,再对孩子做出点什么事来……

    婴儿才三个月,这么小的婴儿,可经不起什么折腾!

    阮二老爷匆匆从外头衙门赶回来时,婴儿的家里人正在花厅里头哭。

    二房这边没什么能理事的女主人,安平翁主跟秋二奶奶只得过来,一边安抚婴儿的家人,一边焦急的等着阮二老爷回来。

    方菡娘也闻讯赶了过来,正好跟阮二老爷一前一后进门。

    阮二老爷脸上羞愧的很,他朝那婴儿的家里人拱了拱手,喊了声“七表叔”。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看上去年纪不小了,他拄着拐杖,满脸的焦急:“老二啊,你媳妇这是怎么回事啊?我这盼了这么多年,就这一个重孙子,这突然就被你媳妇给抱走了,这不是要了我老头子的命吗?”

    旁边还有个年轻女人眼睛都红了,一直在低声哭着,她身边还有个年轻男人在安慰着她,应该就是婴儿的父母了。

    此情此景,阮二老爷简直羞的无地自容,他有些狼狈的拱了拱手:“您放心,我进去看看眼下是什么个情况。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的还给你们家的。”

    七表叔长长的叹了口气,想说什么,还是摇了摇头:“你去吧。”

    阮二老爷都有些不太好意思见几个侄媳妇跟外甥女了,他只略略点了点头,吩咐她们好好招待七表叔他们,就匆匆的进了内室。

    内室的门帘全都放了下来,看上去有些黑。

    屋子里头伺候的丫鬟都被安二夫人给赶了出来,都有些惊慌失措的站在外头。

    但安二夫人手里头抱着个孩子,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阮二老爷深深的吸了口气,伸手撩了门帘。

    只是稍微有些响动,安二夫人十分警惕的声音便从内室传了出来:“谁?!”

    阮二老爷强压下满心的情绪:“我。”

    安二夫人认出了阮二老爷的声音,声音一下子变得有些欢喜:“二哥,您回来了?快快快,快进来。”

    听到这一声久违的二哥,阮二老爷差点老泪都要流下来。

    阮二老爷平复了下心情,迈脚进了屋子。

    屋子里头比外头有些暗,不过还能勉强视物。

    阮二老爷走的也顺畅,又急,几步就到了最里头——安二夫人正满是珍爱的抱着那婴孩,轻轻的摇晃着。

    见阮二老爷过来,安二夫人做了个嘘的动作,满是惊喜的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同阮二老爷道:“二哥,我同你说,我们白儿回来了!”

    说着,安二夫人有些急切的将那熟睡的婴孩抱给阮二老爷看:“二哥你看,是不是跟我们白儿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这就是我们白儿转世啊!”

    阮二老爷一大把年纪了,竟是差点忍不住老泪纵横。

    安二夫人说完这话,痴痴的看着那婴孩:“我记得呢,白儿小时候就这样,只是比他瘦小了些,脸色白了些,总是在吃药,有时候身上还青青紫紫的……”

    说到这,安二夫人有些紧张的绷起了身子,焦急的扒开了那婴孩的衣服,用窗户里头投进来的光看那婴孩身上,并没有青青紫紫的,安二夫人顿时开心满足的像个孩子笑了起来:“啊,没有青紫了!白儿这次转世投了个好胎,健康的很!”

    阮二老爷见安二夫人笑容这般天真满足,竟是同他记忆里那十几岁的如花少女重叠了起来。他强忍着泪意上前,声音有些哽咽,低声劝道:“月儿,你醒一醒,这不是白儿,他父母正在外头等着呢,你快把孩子还给人家。”

    “不!”安二夫人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凶狠,她将孩子紧紧的搂在怀里,“这就是我的白儿,谁也别想把他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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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七章 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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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7章

    微弱的光从窗户那透过来,映在安二夫人脸上。

    阮二老爷看着老妻那张写满了执拗的脸,本该对她这般抢夺旁人孩子的事愤怒的,他却只觉得心里头一抽一抽,疼的厉害。

    阮二老爷手微微颤抖着抹了一把泪:“月儿,白儿走了,不光你难受,我也难受得紧……可是再难受你也不能这样啊,这,这不是白儿……”

    “你胡说!”安二夫人短促的尖叫了一声,神情有些凶狠瞪着阮二老爷,“这就是我的白儿!他是我白儿的转世!你是不是想抢走他……”

    安二夫人突得想起一件事,又是冷笑一声:“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认白儿,你想让你跟那个姓孔的生的小杂种登堂入室是不是!”

    安二夫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她怀中的婴儿被吵得蹬了蹬腿,在睡梦中似是有些挣扎的哭了几声。

    安二夫人神情立刻变得紧张,她小心翼翼的摇晃着怀里头将醒未醒的婴儿,口中声音放得极轻,哄着那婴孩:“白儿别怕,别怕,你好好睡,你爹不要你没事,娘要你,娘疼你,这次娘一定把你好好教养成人,看着你读书,识字,娶媳妇……”

    婴孩大概是被摇的极舒服,迷迷糊糊的哼唧几声,又睡了过去。

    安二夫人像是抱着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的抱着那婴孩,高兴的自言自语:“这果然就是白儿的转世,白儿小时候也是这么乖,哪怕喂他吃药,都从来不大声哭闹……”

    阮二老爷看着安二夫人那有些迷乱的神情,就知道,他的夫人,神志却是有些不清了。

    阮二老爷心里头抽痛,却是要强忍悲痛,顺着安二夫人讲:“月儿,我没有不想认白儿,白儿要是转世了,我立马把他找到抱给你看。可你怀里头这个孩子,当真不是白儿的转世啊。白儿方去不久,七七还没过完,这婴孩却已是三个月了……白儿没走时,他就出生了啊,怎么可能是白儿的转世?月儿,你把他当成是白儿,你让真的白儿怎么想?”

    安二夫人被阮二老爷说得有些怔忡。她呆呆愣愣的歪着头想了会,神色一变:“对,这不是我的白儿,这是个骗子,是跟孔楚华那个小杂种一样,来抢我白儿的家产的!”

    说着,她便神情凶狠的高高举起那婴孩,就要往下摔。

    阮二老爷惊得满头冷汗,说时迟那时快,他只得咬牙往前一冲,将安二夫人直接重重的推倒在床上,从她手里头强行抢走了那婴孩。

    安二夫人趴伏在床,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阮二老爷,声音尖利:“哈,我知道了,这又是一个你在外头生得小杂种是不是?!怪不得你要这般护着他!把他给我!我要摔死他!”

    安二夫人知道了婴孩不是阮楚白的转世后,便不再顾忌吵醒婴儿而压着声音,她满是狠辣的喊声隐隐约约传到了外头,婴儿的家人听了差点晕倒过去,婴儿的母亲更是不管不顾的直接冲进了内室。

    婴儿的母亲见安二夫人正从床上起身想去抢夺阮二老爷怀里的儿子,那副凶狠的神情,分明就是要杀人了!她骇得腿都要软了,却是强忍泪意,大喊:“你们想干什么!把我的儿子还给我!”

    小婴儿此时被大人的声音给惊醒,哇哇大哭起来。

    外头等着的人,此时也是不管不顾的冲了进来。

    安二夫人听到小婴儿的哭声,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阮二老爷趁乱,忙把怀中手脚并用挣扎着哇哇大哭的婴儿交给了那位母亲。

    婴儿的母亲抱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儿子,脸上满是泪水,也顾不上什么,转身就逃一般的往外跑。

    她要离开这个地方,她要把自己的儿子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安二夫人呆愣愣的看着那个年轻的女人抱着孩子匆匆跑走的身影,没有任何动作。

    阮二老爷一边心里头松了口气,一边忙着同那位年纪大的族叔解释这场闹剧。

    那位颤巍巍拄着拐杖进来的七表叔看着安二夫人那明显失神不太正常的模样,叹了口气,他也是个厚道的,只道:“老二,你可要看好你家媳妇!再来这么一出,咱们只能去族里说道说道了!”

    这次七表叔一家子不去追究,已经是意外之喜了,阮二老爷忙点了点头,将七表叔一家子送了出去。

    安平翁主,秋二奶奶跟方菡娘这几个小辈,忙堵在安二夫人面前,怕安二夫人再犯什么癔病。

    安二夫人没有说话,眼神都没什么焦距。

    半晌,她才有些呆愣愣的道:“白儿,白儿小时候从来没这般响亮的哭过……他身子弱,哪怕是针灸扎疼了,药太苦了,也只是小猫似的哼哼几声……”

    这等萧瑟苦涩的话,让安平翁主秋二奶奶这几乎是看着阮楚白长大的人,眼中俱是一酸,差点当场落下泪来。

    安二夫人喃喃道:“那不是白儿,那果真不是白儿……白儿……白儿已经死了……”

    说着,她有些痛苦的捂着胸口,竟是直直的倒了下去。

    安二夫人这病来得极快极重,请了御医过来,也只是说恸极伤身,损了内里,需得慢慢的养着。

    方菡娘看了一眼方子,她这些日子长期伺候老夫人的病,多少也看懂了些,御医给安二夫人开的药方子里,很多安神的药材。

    安二夫人病的很厉害,时好时不好。好的时候,安安静静的倚坐在床上,一句话也不多说;不好的时候,却是经常抱着人,不拘男女,直喊着白儿白儿。

    这种情况一直到了阮二老爷有天从善堂领了个小男孩回来。

    那小男孩生得极敦实,三岁,虎头虎脑的,精力十足闹腾的很。

    这是善堂收养的孩子,爹娘长辈俱是不在了,身世可怜的很。

    阮二老爷将那小男孩往安二夫人病榻前一领。

    安二夫人眼下正好是神智清醒的时候,她冷冷淡淡的扫了一眼那小男孩:“怎么,你的意思是这是白儿的转世?”

    安二夫人嘴角勾起一抹嘲讽也似的笑:“这孩子比之前那个还大呢!”

    说的却是之前她强行抱来的那个小婴儿。

    阮二老爷历经了两次丧子之痛,已然是老了十岁的模样,他头发都有些花白了,声音有些低:“月儿,这不是白儿的转世——我打算替白儿收养了他,让他当白儿的嗣子,以后就让他给白儿供奉香火。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阮念白。”

    安二夫人浑身一震。

    她仔细看向那个小男孩,见那小男孩一双大大的眸子好奇的看着她,心里头莫名被狠狠一戳——这就是,白儿的孩子?

    白儿,也能有孩子了?

    以后,白儿也能享受后代子孙香火的供奉……

    阮念白,阮念白……

    安二夫人嘴唇微微哆嗦着,朝着那孩子伸出了颤抖的手。

    ……

    自打阮念白来了平国公府之后,安二夫人的病一天好过一天,性子竟是也沉稳下来。后来安二夫人领着阮念白来给老夫人磕了头,让阮念白喊老夫人曾祖母。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当场落泪,赏了阮念白好多东西。

    阮念白年龄还小,见丫鬟抱了好多东西说是要给他,懵懵懂懂的回头望向安二夫人,乖巧的问:“奶奶,我能要吗?”

    安二夫人微微一笑,笑容满是慈爱:“是你曾祖母给你的,念白,好好谢谢曾祖母。”

    阮念白便高高兴兴的又给老夫人磕了个头,声音脆脆生生的:“念白谢谢曾祖母。”

    平国公老夫人高兴的都要说不出话来。

    方菡娘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良多。

    念白……念白!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平国公府也慢慢的趋于平稳。

    方菡娘以为,她能这样一直安稳的到出嫁。

    然而,她是万万没有想到,临着小定没几日的时候,又出了幺蛾子。

    那日,她正在芙蕖堂里头同秋珠绿莺盘着这几日阮家族里头来添妆的嫁妆单子,有个婆子还在一旁凑趣,说阮家族里头这是好久没有姑娘出嫁了,这笔嫁妆一添,怕是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表姑娘有个好外家了。

    一行人正在那说的笑盈盈的,外头就有人神色不安的过来报了信,说是衙门来人了。

    平国公府这边竟然有衙门的人上门,这本就是一桩稀奇事。

    上次有衙门的人过来,那还是孔氏惹出了祸端的时候。

    方菡娘本能的就感觉有些不太妙。

    她看向那来报信的人:“衙门的人在哪呢?”

    报信的人低下头,不敢直视方菡娘:“在门厅那边候着。”

    方菡娘沉吟一下:“请人进来。”

    衙门里的人这次倒是规规矩矩的,还给方菡娘行了礼。

    方菡娘看着衙门里的人这般规矩,心里头反而越是不安。

    她是知道的,京兆尹年后换了人,换了一个外放多年回京的进士。

    按理说,不该再瞅着平国公府给添乱了啊。

    方菡娘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为何会这般,她索性直接问道:“有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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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八章 印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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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8章

    那差人多少知道些大宅门里的避讳,并没有抬头直视方菡娘,回道:“姑娘,今儿我们京兆尹抓了一伙放印子钱的不法之徒,逼死了一户农夫,那农夫的媳妇找了人,抬着那农夫的尸体去衙门喊冤。”

    说到这儿,差人住了口。

    秋珠在一旁听着有些愣,这事关她们家姑娘什么事?

    总不会京兆尹怀疑她们家姑娘放印子钱吧?!

    秋珠脸色变得有些差。

    放印子钱这等事,大荣是严格禁止的,即便有些人私底下还是干这种违法的生意,但勋贵人家无论再落魄,是决计不敢做这等事的。

    眼下京兆尹派人过来,可是怀疑她们家姑娘?

    秋珠有些愤怒的紧紧抿着嘴。

    她还是守规矩的,知道这时候不能插话。

    方菡娘听了差人这般说,心里头却是咯噔一声。

    她知道经过皇上赐牌匾这事以后,哪怕是京兆尹,要无凭无据的来平国公府“询问案情”,都是要掂量掂量的。

    这只能说明,京兆尹手里头已经是有些什么证据了……

    难道是她手底下庄子上的庄头干的?

    各种念头纷沓而来。方菡娘面上依旧是镇定的很,她朝着那差人客气的点了点头:“还请官人继续往下说。”

    那差人依旧是不敢抬头,避着方菡娘的容貌,继续道:“……我们府尹大人已经抓到了那伙放印子钱的人。只是那伙人竟然抗捕,还声称是……”

    方菡娘心里头咯噔一下,那股不好的预感越发强烈,她沉着道:“但说无妨。”

    差人有些为难的顿了顿,还是继续道:“那伙人声称是未来谨王妃的爷爷奶奶,姑姑叔叔……”

    果然!

    方菡娘脸色刹那间就变了。

    果然是方家那伙人!

    当时她没同方家人说,她要嫁给姬谨行的事,怕的就是方家人再把这个给当成是生钱的聚宝盆,过来仗着她长辈的身份来敲诈勒索。

    不过她也是知道的,她即将嫁给谨王爷这事,那是张了皇榜公告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方菡娘咬了咬牙。

    她本来以为给了银子将方家人送走,这事就算是了了。大不了后头再写信给县令夫人,让县令夫人帮着看着点方家人,别再出什么幺蛾子。

    谁知道,方田氏老方头他们,明明都出城了,竟然会折回来!

    还学会了放印子钱!

    真是长进了!印子钱,那就是最吃人的高利贷啊!

    方菡娘对这一家子简直是彻底无语了,若不是还有她爹方长庚切切实实是方田氏的儿子,她可真想跟方田氏他们断绝关系啊。

    方菡娘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差人半晌没听见方菡娘说话,还以为她不相信。差人倒是也有对策,他从怀里头掏出个鎏金烟杆来,恭恭敬敬的举在身前:“其中一个嫌犯说把这烟杆给姑娘看看,姑娘就知道了。”

    方菡娘根本不用细看,那烟杆,正是之前平国公老夫人送给老方头的鎏金烟杆。

    方菡娘只觉得越发头疼了。

    半晌,她紧紧抓住扶手,低声道:“我知道了,我这就过去看看的。”

    方菡娘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最为突出的盖章就是“谨王爷的未婚王妃”。

    方田氏也不知道是终于开窍了还是怎么,拿着这个做文章……方菡娘是真得过去看看情况了。

    不然,估计都到不了明天,估计无数写着“未来的谨王妃纵容家人放印子钱逼死百姓”的奏章就会淹没上书房。

    ……

    方菡娘到府衙的时候,现任的京兆府尹已经派人把方田氏老方头方长应跟方香玉,一个不落的都给抓来了堂下,手上拷着锁链,跪在那儿,却是在破口大骂。

    方田氏一脸满不在乎的模样,唾液横飞的骂着:“还不赶紧把我们给松开?!不是跟你们收了吗?!我是谨王妃的亲奶奶!就算当今王爷过来也得喊我一声奶奶!你们这些小瘪犊子,快把我松开了!”

    方长应要精明些,他不像方田氏那般破口大骂,却是在一旁眼珠子滴溜溜转着,说:“大人,我们这也算是皇亲国戚了,听说皇亲国戚是不用上镣铐下跪的,你这不太好吧……”

    “就是就是,”方香玉这些日子以来,胆子也大了很多,在一旁附和道,“我们可是谨王妃的亲人!到时候谨王爷知道你竟然为难我们,肯定会把你官给撸了去!”

    京兆尹面无表情的听着方家人在那骂,半句话也不说。

    甚至连“咆哮公堂”这个轻易就能给方家人定罪的罪名,都没有用。

    旁边跪着的苦主农妇,她男人上吊死去的尸体还在她身边放着,她听着方家人这般得意洋洋的显摆,再看看京兆府尹的不作为,心里头的绝望简直将她整个人淹没。

    农妇忽地大哭道:“死鬼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啊!家里头你爹你娘不用你养啊?!家里头两个孩子,小的那个还没断奶,你怎么就舍得丢下我们一家子走了啊!”

    一时间,公堂下头哭声与叫骂声交织成了一片。

    围观的百姓都天然的就站到了农妇那边去,他们都是底层人民,或是自己,或是周边人,都或多或少听说过或者遭遇过印子钱的恐怖。若是目光能杀人,堂下那几个方家人,怕是已经被活剐了。

    方田氏倒是有恃无恐的很。

    怕什么?有方菡娘那个小贱人给她们兜着呢!

    当时进京路上遇到的那个千金小姐就感慨过,方菡娘即将是谨王妃了,安排她们家里人个一官半职,或者一辈子的衣食无忧,那都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们一想这锦绣前程,当即决定不回方家村了,马上又回了京城,还找了个小院子住。

    方长应隔日更是喜气洋洋的回来,说找了一个极好的发财门路,放印子钱。

    当即方田氏就拿出了方菡娘给的那笔银钱,拿这个当本钱,放起了印子钱。

    尤其是,她们觉得自己的后台是谨王妃,印子钱合该比旁人利息更高些,才衬得起谨王妃亲人的身份。以往的印子钱是三分利,利滚利,她们直接涨成了五分利,利滚利。

    谁知道,她们是真的倒霉,前几单都挺好的,虽然利息高,但还款的时候对方一听说她们是谨王妃的娘家人,哪怕是砸锅卖铁都把利息跟本金还清了。

    只有这农夫一家子,嗨,真是晦气,竟然还出了人命!方田氏暗暗的在心里头呸了几声。

    “我说你也别哭了,”方田氏眼下底气十足,她不耐烦的看着那哭得满脸是泪快要晕厥过去的农妇,“不就是死了个人吗?今年过冬死了多少灾民,还缺你家这个?!大不了我们赔点钱就行了,十两银子,够不够!?”

    农妇浑身颤抖着,简直说不出话来,她满眼通红,仇恨的看着方田氏。

    若不是家里头有老有小,她还得撑下去,她真敢当堂撞死在这柱子上!

    方菡娘实在听不下去了,她让秋珠待在原地,自己拨开人群,走上了大堂。

    京兆尹表情这才松动了下,看着方菡娘孤身一人上前来,眼里头闪过一丝赞赏。

    “堂下何人!”京兆尹终于发了话。

    方菡娘不卑不亢的朝京兆尹行了个福礼。

    眼下她已经是由皇榜公告过天下,即将嫁入皇家成为谨王妃,此时此刻再给京兆尹行跪礼,京兆尹怕是要担不起了。

    方菡娘声音清清脆脆的:“民女方菡娘,见过京兆尹大人。”

    方田氏简直喜出望外,就连一直跪在那儿没吭声的老方头,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眼里头满是期望,希望孙女把他们受的这场委屈给找回场子来。

    “嗳,方菡娘,你快点告诉京官,我们是不是你爷爷奶奶!”方田氏迫不及待道。

    方菡娘看都不看方田氏一眼,只同京兆尹说话:“大人,小女子在家听闻大人传唤,不知何事?”

    她是知道的,但她却是要听这京兆尹再说一遍,这才好表明自己的态度。

    京兆尹见方菡娘明知故问,心里头便明白,这方菡娘怕不是个包庇自己亲人的,不然早就怕知道的人更多,说一些和稀泥的话了,哪里会让他当众再说一次案情呢?

    京兆尹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笑意,他沉着道:“师爷,你同方姑娘说一下。”

    京兆府尹的师爷也换了,换了个干练的中年人,那中年人留着羊角须,朝方菡娘微微拱拳算是行礼:“方姑娘,你可知你的家里人放印子钱这个事?”

    方菡娘微微摇了摇头:“还请大人明察,民女打从去年,就一直住在外祖母府里。这几位亲人虽说曾去外祖母府中看望过民女,但很快就离开了。民女也是今日才得知,他们竟然半路折返回了京城。”

    师爷点了点头,看了眼堂下躺着的那句男尸,脸色有些沉重:“你的这些家人,以‘谨王妃’的名义,在外头私放印子钱。五分的利滚利,这农夫已经还完了本金跟三分利,他们却要更多的利钱,这才逼死了那农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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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一十九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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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心下一凛。

    印子钱利滚利跟吃人似的,这方家人哪里来的胆子,三分利的印子钱都能叫毫无人性了,竟然还敢放五分利的份子钱?!

    这份胆子谁给的,自然是自己这“谨王妃”的名头!

    方菡娘越想越恨不得把这方家人的心都挖出来,看看是不是全都乌漆嘛黑了!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手在垂下来的衣袖里紧紧的攥成了拳头,她直视着京兆尹:“大人,这桩事性质恶劣的很,大人公事公办即可,不必顾忌任何人。”

    师爷拱了拱手,山羊胡子翘了翘,笑道:“方姑娘说的是。”

    听了这话,苦主农妇忍不住看了一眼方家人。

    方田氏在下头跪着听着这话,心里又是一惊,她直接破口大骂出来:“方菡娘你个小贱人,我是你亲奶奶!你这是想勾结官府把我害死吗!不就是几个钱吗?!你快点把钱赔了,把我们接出去!”

    方菡娘这才冷冷的看了方田氏一眼:“按照我大荣律法,印子钱逼死了一条人命,从来没有赔钱就能了事这一说法。”

    农妇听着方菡娘这般说,忍不住就又抹起了眼泪。

    看着方菡娘那冷冰冰的态度,方田氏这才意识到,方菡娘根本不想管她们的死活——方田氏有些慌了,挣扎着站了起来就想去厮打方菡娘:“你个小贱人,你是不是早想弄死我们了!我告诉你,你是我们方家人!我跟你爷爷,叔叔,姑姑出了事,你以为你能得什么好?!到时候那位王爷听说你的家人出了这等事,把你休出门,丢了王妃位子,我看你怎么办!”

    衙门里头的衙差尽忠职守的将方田氏拦下,京兆尹恼火的拍了下惊堂木:“犯妇方田氏,竟敢咆哮公堂,无视王法!当着本官的面竟然想打人,跪下!”

    方田氏哆嗦一下,突得想起曾经在衙门里头的遭遇,当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之前那般肆无忌惮,就是吃准了方菡娘不会抛下她们不管。

    那可是王爷的正妃啊,也不知道这个方菡娘是走了几辈子的好运才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对了,说不定就是她这个扫把星吸光了她们方家的运道!

    吸光了她们运道,竟然还想不管她们死活!

    方田氏越想越恼火愤恨,恶狠狠的瞪了一眼方菡娘。

    方田氏突然撒泼这种事,方菡娘着实已经见怪不怪了。她苦笑一声,在公堂上朝着京兆尹行了个福礼:“府尹大人,您也看见了。今儿当着这么多百姓的面,民女也不敢相瞒。我这奶奶,从小就视我们姐弟三人犹如眼中钉肉中刺,后来民女母亲早逝,父亲失踪,民女九岁那年就领着幼弟幼妹独立出来,三个孩子立了门户,算是同方家没了什么瓜葛。从小到大,就一直问我们三个孩子各种要钱。后来她们听说了我们姐弟三个的外家是平国公府,便又找上京来,民女念在怎么着也是我们姐弟三人的长辈,给了两千两,送她们出了京,至于后面她们怎么回京放起了印子钱,民女是真的不知。”

    方菡娘说到这儿,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京中的民众生活要比旁的地方的百姓富足一些,他们简直难以想象,这得把人逼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一个九岁的孩子领着弟弟妹妹出来立门户?!

    有个百姓忍不住感慨道:“我就说嘛,谨王妃可是平国公府的那位表姑娘,咱们是都知道的,那是位活菩萨,年前那场雪灾,人家平国公府的女眷们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人的命啊!听说这位表姑娘后头一捐就是几十万两,哪里看得上这一点份子钱!肯定是这家子恶人借着方姑娘的名义做的!”

    旁边也有百姓连声应和:“可没错呢,这位方姑娘,还有另外一位方小姑娘,我领过她们亲手发的粥!刚才一见我都不敢认,你看看我身上这件棉袄,厚不厚?这就是人家方姑娘送的!我们一家子活下来都靠她们!要说她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我是不信的!”

    “对对对,没错!”

    方菡娘听着百姓们的议论纷纷,心里头也暖和和的。她转身,向着百姓们深深的鞠了一躬:“谢过各位父老乡亲愿意相信我。”

    百姓们见方菡娘态度这般诚恳,再想起方菡娘之前在京里头做的那些好事,纷纷道:“方姑娘你别怕,赶上这样的亲人也不是你愿意的!我们大伙儿都相信你!”

    方菡娘微微一笑。

    当即不少小伙子都心神迷醉。

    然而也就只是迷醉了,在他们心里头,方菡娘离他们远的很,她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小菩萨……

    方田氏见方菡娘把他们撇的那么清,就心知不好,再一听那些百姓们的议论,更是心里发慌,她嚎了一嗓子:“方菡娘,你要是敢不管我们,到时候我看你怎么向你爹交代!”

    方菡娘厉声道:“我如何向我爹交代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向被你的印子钱逼死的百姓交代!拿着那些沾满人血的银子,你们半夜睡觉不会不安稳吗?!不怕冤死在这五分利之下的人,半夜去找你们报仇吗!”

    方菡娘声疾色厉,方家人听着方菡娘的描述,竟是活生生打了个寒颤——尤其是方田氏老方头,他们这年龄大的,对鬼神一说也最是虔诚。

    方长应见他娘似是被方菡娘唬住了,满脸骇色的不敢说话,心知要是再这样下去就不妙了,忙赔笑道:“菡娘,你奶奶也是急了——我们知道错了,这不是,这不是手上没银子花,又没有生财的门路,才铤而走险嘛……绝对没有半分故意要害人命的地方啊,你就帮忙一下吧……”

    方菡娘冷冷的不看方长应,她一甩袖子:“我给了你们两千两银子,你们还说没钱?——没有故意害人性命,你这话,同大荣律例解释去吧!”

    方菡娘这般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模样让方家人算是恨毒了她。

    同样的,京兆尹确实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是这位以后的谨王妃一意孤行的非要保她的家人,他这个京兆尹也是没办法的——他明面上谁都不站队,其实,早在外放出京历练的时候,他已经是太子的人了。

    谨王妃,那可是太子派系的重要人物啊!

    按理说,京兆尹应该审问一番方家人是不是受方菡娘的支使放印子钱的,只是方家人太蠢,这番表现,跟方菡娘几乎是仇人一般的关系,任谁见了都不会觉得方菡娘同他们会有牵扯。

    不过,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

    京兆尹惊堂木一拍,将那方家四人收了监。

    方家人在被押走时还鬼哭狼嚎的,方田氏跟方香玉更是恶狠狠的诅咒方菡娘她会被谨王休弃。

    方菡娘冷冷一笑,也懒得跟他们再说些什么。

    像方家这等贪婪的人,若是一辈子在方家村那种小地方待着,即便是再恶,也没什么机会像这样严重的触犯了律法。

    眼下倒好,他们受利欲的驱动,来到京城想敲诈方菡娘。在方菡娘给了他们两千两银子以后,又受不住诱惑,走上了放印子钱的道路。

    放印子钱乃是大荣的重罪,再加上五分利这般高的利息还逼死了一个人,怕是一个三千里流放免不了了。

    果不其然,过了几天,方家人的判决下来了,方田氏老方头方长应方香玉,私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案情恶劣,判了全部棍五十,流放三千里。

    衙门的判决张榜时,方菡娘领着弟弟妹妹在贴榜的那儿,久久停了半晌。

    方家人走到这一步,可以说是咎由自取了。

    相信还在乡下的方长庄一家,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大概会夹着尾巴做人了。

    方菡娘深深的叹了口气,同弟弟妹妹去给那被印子钱逼死的人家送了五百两银子过去。

    那农妇说什么也没有想到方菡娘会过来给他们一笔银子。

    她看着那五百两,眼泪直流。

    方菡娘心里也有些难受,虽然放印子钱这事她毫不知情,但在外头,方田氏是打着自己是“谨王妃”家人的名义去放的印子钱。

    那农妇抹着泪,有些颤抖道:“方姑娘,我,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说着,就要领着孩子给方菡娘下跪。

    方菡娘连忙扶住那农妇,看着农妇怀里头还抱着个牙还没长齐的小婴儿,知道那农夫走了是对她们多大的一个打击。

    她希望这五百两,她们能拿去做点小生意,好好的过日子。

    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

    姬谨行来了永安侯府。

    永安侯府的管家十分惊喜,亲自迎了出来,满脸是笑:“王爷许久未来了,我们家老太爷一直惦记着王爷呢。”

    姬谨行听到老永安侯的名字,也不过是略略点了点头。

    那管家伸手:“您这边请?”

    引路的方向是老永安侯的书房。

    姬谨行却摇了摇头,神情冷漠的很:“柳姑娘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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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章 真当本王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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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管家乍然一听姬谨行问起柳瑜君,脸上闪过一抹不加掩饰的惊喜:“您找我们家二小姐?在的,在的,您这边走,这边走。”

    姬谨行看了那管家一眼,没有说什么,任由那管家步伐欢快的带路。

    原来柳瑜君对他别有用心的事,连永安侯府的一个管家都看出来了。

    他一直对外头的事都不怎么上心,竟然是最后一个发觉的?

    姬谨行垂下眼眸,看不见脸上的表情。

    ……

    柳瑜君正跟游茯苓在她院子里头的暖阁里下棋。

    下棋这种东西,游茯苓打小就生活在塞外,接触的时间并不长,这还是从塞外回西京的路上,柳瑜君教给游茯苓的。

    游茯苓没下一会儿就不耐烦了,起身将棋盘一把抹乱了,有些闷气道:“整日里闷在家中,好无聊啊。我要去街上,说不定还能偶遇公子呢。”

    柳瑜君知道,游茯苓口中的公子,指的是姬谨行。

    她眼下一想到关于姬谨行的事,就心乱如麻,她极为难得的摆出了生气的表情,对游茯苓道:“谨王殿下对我们不耐烦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过去自讨苦吃。”

    说着说着,柳瑜君自个儿就一阵心酸,忍不住掉起了眼泪。

    游茯苓一见柳瑜君这个模样,更是生气了,她嘟着嘴一屁股坐到柳瑜君对面,没好气道:“柳姐姐,你哭什么哭啊。要我说,你们汉人女子就是别扭,不就是中意的男人不喜欢你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实在不行,把他抢回来就是了啊!”

    柳瑜君见游茯苓这满身的塞外女子莽气,还在那打着把姬谨行掳回来的主意,简直要被她的天真无知气笑了:“你以为谨王殿下是你们塞外那随随便便的草莽汉子吗?!还抢回来!掉脑袋的事,要做你就去做,只是做的时候,别连累我们永安侯府!”

    游茯苓见柳瑜君真的生气了,忙赔笑道:“柳姐姐别生气,别生气,我就随便说说呀。”她支着脑袋,歪着头看着柳瑜君,“我说,柳姐姐,你真的甘心就这么……”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妥帖的词来,只能胡乱找了个,“就这么被公子抛弃啊?”

    其实姬谨行跟她们说的很清楚了,但游茯苓她长期生活在塞外,脑子里一根筋,一直认定了柳瑜君跟姬谨行是一对,眼下姬谨行同旁人订亲,就是对柳瑜君始乱终弃。

    游茯苓心里头总觉得很不甘心。

    听游茯苓这般说,柳瑜君眼泪又掉下来了:“不甘心,不甘心又能怎样?谨王殿下已经说的很清楚,我又何必,何必去自取其辱……”

    柳瑜君话是这般苦涩的说着,似是认了名,然而她的表情,却明明透露出一股不甘心的恨意来。

    游茯苓见了只觉得暗暗心惊,忍不住多打量了柳瑜君几眼。

    游茯苓挠了挠头:“既然柳姐姐都这般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我还是想去外头,公子长得那么好看,他虽然说了不会纳妾,但多看他几眼也是好的。”

    柳瑜君听了久久无语。

    她都有些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羡慕游茯苓可以这般自在了。

    游茯苓见柳瑜君没说话,嘿嘿笑了笑,就打算往外溜,正当这时,外头丫鬟满脸惊喜的跑进来报:“姑娘,管家带了谨王殿下过来!”

    柳瑜君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么多年了,姬谨行什么时候来过她的院子?

    游茯苓则是满脸惊喜:“哎呀,我就说公子不可能对咱们这么绝情的!”

    柳瑜君被游茯苓的惊喜语气也带的心思都有些飘了。

    她强作镇定的站了起来:“既然谨王殿下来了,我们自然该出去迎接……”

    两个小姑娘急急去了花厅,姬谨行正坐在那儿,管家殷勤的给倒了杯茶,姬谨行没有喝,只是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似是一座雕像。

    柳瑜君忙站定了脚步,紧张的抚平了自己裙摆上因为跑到出来的一点点褶皱。

    游茯苓就没这些顾虑了,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一样冲进了花厅里,看见姬谨行的那一刻就惊喜的叫了出来:“公子,你是来看我们的吗?!”

    姬谨行抬头,眼一扫,游茯苓跟柳瑜君的模样都收入了眼底。

    姬谨行起了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游茯苓跟柳瑜君。

    游茯苓跟柳瑜君,都有些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管家见状,有些懵了。

    他还以为谨王殿下过来找他们家姑娘,是对他们家姑娘有了情谊。

    虽然他知道谨王殿下已经由皇上亲自指了王妃,但那不是,还有两个侧妃位空着吗?

    虽说他们家姑娘要屈居于一个民女之下当一名侧妃,但管家相信,凭着他们永安侯府同谨王殿下的关系,他们家姑娘的侧妃位,一定能坐的牢牢的。

    在姬谨行那般眼神之下,游茯苓有些喘不上气来。

    倒是柳瑜君,脸色虽然苍白的很,但还是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不知,不知谨王殿下,来这儿有何贵干?”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柳瑜君一眼。

    那一眼里头,没有半分情谊。

    饶是如此,却也足够让柳瑜君心砰砰直跳了。

    她无比渴望离姬谨行近一些,再近一些……这么多年了,这怕是姬谨行头一次这般正眼看她吧。

    柳瑜君全然忽视了姬谨行眼里头那丝寒意,内心忍不住有些雀跃起来。

    她脸上不自觉的就带出了一丝丝笑意,声音变得柔情又缱绻:“姐夫……”

    “柳姑娘。”姬谨行打断了她。

    柳瑜君依旧含情脉脉的望着姬谨行。

    姬谨行冷冷道:“你身上的病,经由游神医诊断,其实是你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而你的姐姐,死前的一些症状,也符合这种毒的晚期症状,可以判定,你同你姐姐,以及你母亲,都是死于同一种毒素。”

    柳瑜君有些呆愣在原地,不知道姬谨行找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她中了毒,这是她早就在游神医那知道的事了。

    但她姐姐同她母亲的事,倒是头一次听说。

    柳瑜君神色越发苍白起来——却不是因为姐姐同母亲的死因,而是,姬谨行为什么要同她说这个?

    姬谨行根本不理会柳瑜君越发惨白的脸色。

    他说完这两句,看向管家:“我说的这些话,你记得转告给老侯爷。”

    管家不是个蠢的,他乍然听到这等内宅秘闻,骇得脸都青了。

    姬谨行也不管柳瑜君怎么想,径自说道:“……也就是说,你母亲在怀你姐姐之前中了一种慢性毒,这种毒慢慢的摧毁了她的身体,你姐姐的身体,在摧毁你的身体的时候,好在游神医救了你一命。”

    柳瑜君不知怎地,被姬谨行这语调给冷的全身都哆嗦了一下。

    姬谨行继续漠然道:“本王已经查出来了,这种毒,是你父亲的妾室,莫氏下的。”

    这一句话,相比于之前那些秘闻,简直可以说是石破天惊了。

    无论是柳瑜君,还是管家,甚至说游茯苓,都是满脸的骇然。

    姬谨行看了那管家一眼:“证据半个时辰后就会送到老侯爷的书案上。管家你提前同老侯爷说这件事,让他心里头有个数。”

    管家哆嗦了一下。

    他倒不是在怀疑姬谨行这话的真假,出自于以谨慎著称的十一王爷姬谨行口中的话,自然是经过调查后,有了充足的证据支撑,这位王爷才会宣之于口,他震惊的是,以往这种大事,姬谨行都是亲自跟永安侯老侯爷商讨的,这次竟然撇的这么干净,竟然连永安侯老侯爷都不愿意见了……

    管家心里头生出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柳瑜君心中那不好的预感比管家更甚,她顾不得什么,顾不得自己被那莫氏害了这么多年,顾不得自己的母亲姐姐都是死在莫氏的手下……柳瑜君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量,让她一下子冲上前,拉住了姬谨行的衣袖。柳瑜君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谨王殿下……你,你是不打算管我家了是吗?!”

    她听得出来,姬谨行之所以这般一股脑的将她们家的隐秘之事全都调查出来,送到她们家手上,不沾染半分,这分明就是在跟她们撇清关系!

    柳瑜君全身都在发抖:“是因为,是因为我喜欢你吗?……别,谨王殿下,我,我再也不敢喊你姐夫了,你不能,你不能不管我们家……”

    柳瑜君清楚的很,若是姬谨行真的再也不管她们家,她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姬谨行了!

    她怎么能让这种事发生?

    姬谨行慢慢的,从柳瑜君手里扯出了自己的衣袖。

    这次,他看向柳瑜君的眼神,终于不是那般冷冰冰了,而是带上了一丝微微的讥讽:“柳姑娘,你做了什么,真当本王查不出来吗?”

    刹那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慌将柳瑜君整个人都席卷了。

    柳瑜君本就苍白的脸,这下子可以说是惨无人色了。

    她忍不住倒退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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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一章 恩断义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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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瑜君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不,他不可能知道的。

    她什么都没做!她,她只是在回城途中遇到了那几个人,不小心透露出了方菡娘即将成为王妃,她什么都没做!

    游茯苓听着姬谨行的话,一头雾水,看了看姬谨行,又看了看柳瑜君。

    “公子在说什么?”游茯苓有些不满道,“你这样说话像是在打哑谜,我听不懂!若是想娶柳姐姐跟我,你直说就好了嘛!”

    姬谨行这次没有再无视游茯苓,他移了视线,定定的看着游茯苓:“游姑娘,游神医将你送来京城,不是让你来参与这些是是非非的。本王看在游神医的份上,已经容忍过你一次了。本王最后一次告诉你,本王这辈子,只会有方菡娘这一个女人,其她的女人在本王眼里,比不上她一丝一毫。若你再这样自取其辱,别怪本王心狠手辣了。”

    姬谨行说的语气极为寡淡,但他眼神里的杀意,却是让游茯苓背后生寒,呆立当场。

    她终于意识到,无论她如何胡搅蛮缠,死皮赖脸的往上贴,这位英勇无双的俊秀公子,都不会对她有半分的另眼相看。

    解决完了游茯苓,姬谨行又把眼神移到了柳瑜君身上。

    柳瑜君一个哆嗦,脱口而出:“我真的只是同他们在路上偶遇了而已!”

    这话说出口,柳瑜君心里头轻快了很多,她一双眸子蓄满了泪水,眸子里头水汽氤氲的看着姬谨行,微微有些哆嗦道:“姐夫……不,谨王殿下,你是打小看我长大的,我是怎样一个人,你难道不清楚吗……”

    姬谨行冷淡的看着柳瑜君,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语气极为平淡:“柳姑娘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来,本王一直没有关注过,所以,不清楚倒是真的。”

    这话像一把刀子,狠狠戳进了柳瑜君的心口,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又惨白了几分,变得更像是人不人鬼不鬼了。

    柳瑜君用力闭上了眼,泪水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姬谨行倒是懒得再看柳瑜君这副模样了,好像他如何负了她一般。姬谨行语气冷冷淡淡,像是说着今天的天气般那么平静:“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装什么。方才本王什么人都没提,你却说出了‘同他们只是偶遇’这样欲盖弥彰的话……柳瑜君,本王看在老侯爷的份上,让你死心的彻底些。”

    柳瑜君浑身哆嗦着,她用力摇着头:“不,姐夫,我没有,我没有欲盖弥彰!……我是不小心泄露了方姑娘即将嫁给你的事之后,才想起了李彤花同我说过方姑娘同家人不睦的事……”她踉踉跄跄的想去扑姬谨行的衣摆,姬谨行冷漠的让开了身子,任由柳瑜君扑空,摔倒在地。

    柳瑜君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呆呆的保持着跌坐的姿势,仰头看着姬谨行,丝毫不顾自己此刻狼狈的形象,眼泪像是开了阀似的流了满脸:“姐夫,你对我就这般狠心?……我不过是不小心多说了句话……你为了那方菡娘,就非要同我家决裂至此吗?”

    事到如今,她还是在负隅顽抗。

    姬谨行倒也说不上失望,就是觉得,老永安侯那般英雄人物,竟然生出了一个那样无能任由妾室毒死发妻嫡女的儿子,跟一个小心思小手段这般多的孙女。

    难免让人心里头唏嘘一二。

    姬谨行懒得同柳瑜君争论,她那般辩解,他仿佛没听见般,只是平淡道:“那本王再问你几件事。当时方家人进城,他们选的那处小宅院,同你的言语暗示没有关系么?方长应出门,遇到的那个夸夸其谈印子钱来钱快的地痞无赖,不是你的安排吗?”

    这两件事,姬谨行说出一件,柳瑜君的脸色就惨白一分,待两件都说完,柳瑜君就像是被人宣告了死刑般,整个人都绝望的萎靡在地。

    他竟然都知道了……他竟然都知道了!

    柳瑜君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烟消云散了。

    姬谨行淡淡的看了一眼柳瑜君:“印子钱本就是本朝严禁之事,你三言两语将方家人玩弄鼓掌之中,视本朝律法为无物……柳瑜君,你好自为之。”

    柳瑜君呆呆愣愣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知道,自己完了。

    谨王知道了自己是这样一个女人,一定已经很是看不起她了……

    姬谨行说完那番话后,没有看任何人,平静的转身离开。

    待到垂花门那,管家气喘吁吁的跑来,一脸的仓皇,离着好远,他便开始喊:“谨王殿下,您留步,请您留步……”

    姬谨行停下了脚步。

    那管家几乎是耗尽全身力气冲刺跑了过来,停在姬谨行身前时,整个人几乎都站不直了,一边说着“谨王殿下恕罪”,一边直喘气。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等他匀了气息。

    管家急得很,他待气息稍匀一些,便迫不及待的抬头:“谨王殿下,我们老侯爷,老侯爷想见您……他说无论如何也请您过去见他一面。”

    他说的又急又喘。

    怎能不急啊,方才姬谨行说那些话,分明就是要同永安侯府再也不往来的意思。他这个做管家的,当时也顾不上失礼不失礼了,匆匆去回禀了老侯爷。

    老侯爷听了差点当场晕了过去。

    他顾不上去生气逆子竟然任由妾室对发妻嫡女下这般狠手,他扶着床柱,气都有些喘不匀,只一个劲的吩咐:“去,去把谨王殿下请来!一定要请来!就说我这把老骨头,还有最后几句话想同谨王殿下说!”

    管家这一路跑来,感觉几乎是在用生命在跑。

    好在谨王殿下大概是念他们家的旧,让他将这话说完了。

    管家心里头无比的庆幸。

    旁人可能不清楚,但他这个侯府大管家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永安侯府眼下的光景,若是没有谨王在后头撑腰,不出一年,定然会被京里头那些虎视眈眈心怀不轨之人给瓜分完了产业!

    管家无比期待的望向姬谨行。

    然而姬谨行注定要让这管家绝望了。

    他只淡淡的回了一句:“本王放过柳瑜君,算是全了同老侯爷最后的一丝情分。”

    说完,转身离去,出了永安侯府。

    在迈出永安侯府时,姬谨行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这么多年了,他当年受老侯爷的恩情,也应该都还了。

    他即将同最心爱的姑娘成亲,他决不能容忍,在这种时候,还有旁人给他们的生活增添半分不确定的灾祸!

    姬谨行从永安侯府出来,熟门熟路的翻墙去了平国公府。

    他躲在树桠间,透过窗户,看着自己那心爱的姑娘,正在跟妹妹方芝娘亲亲热热的坐在一块,似是在绣什么东西。

    大丫鬟秋珠心疼的声音通过窗户那传了过来:“姑娘,眼下小姐们出阁,这些个绣品,选个一两件绣就是了。还有好多只绣一两针意思意思的呢,您今儿在这绣了一天了,小心眼睛。”

    姬谨行听得这话,微微蹙了蹙眉头,有些想立刻过去阻止方菡娘再绣下去的冲动。

    但他知道,眼下人这么多,他若出现,到时候只会是给心上的那个小姑娘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姬谨行抿了抿唇,忍住了。

    方菡娘笑声透过窗户传了出来:“哎呀,秋珠姐姐,这一点点绣活,哪里就能累着我。再说了,我这难得想绣几针,你就在一旁念叨。真不怕到时候谨王殿下觉得你家姑娘无才无德的,连个绣活都绣不好,把我休回来啊。”

    方菡娘说的轻轻巧巧,屋里头的其他人,跟屋外头的姬谨行,都齐齐变了脸色。

    姬谨行咬着牙,在她心里,他会是因那等末枝细节的小事,就会厌了她的人吗?

    纵然知道方菡娘是在开玩笑,姬谨行心里头真是火烧火燎一般,真真恨不得冲下去好生将那小姑娘拥在怀里,告诉她,他绝不会厌了她,无论任何事。

    秋珠有些慌张的声音在屋里头响了起来:“哎呦我的姑娘,您可真是一点忌讳都不顾啊!您这般好,谨王殿下,谨王殿下绝对不会厌了你的。”

    一旁的方芝娘声音细细柔柔的,也在那非常笃定道:“谨王殿下对大姐好的很呢,断断不会的。”方芝娘话音一转,又很是认真道,“不过大姐你也不要怕,若是谨王殿下真的那样,大姐尽管回家就是啦。我跟淮哥儿都会养大姐一辈子的!”

    小姑娘这番认真的话,将方菡娘逗得差点笑倒在炕上。

    她扔下绣活,喊着心肝肉,将方芝娘搂在怀里好一阵揉捏。

    姬谨行面无表情的隐在树桠间,心里头默默的想,他似乎需要再好好的讨好一下妻妹,最起码不要让妻妹动不动说出要养他的小姑娘一辈子的这种话。

    不过,方芝娘这一打岔,方菡娘倒是果真扔下了绣活,同方芝娘说笑起来。

    秋珠欣慰的出了一口气,倒茶端点心去了。

    姬谨行定定的看了好一会,不自觉的,嘴角慢慢的溢出一点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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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二章 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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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同姬谨行小定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因着是圣上赐婚,又是亲王成亲,小定的规格倒是高的很。

    姬谨行来送小定礼的时候,看热闹的百姓几乎把街道都给围得水泄不通了。

    方明淮同旁人一样,分外好奇这小定礼到底送了什么,他索性直接换了身低调些的衣衫,混在人群里头,去先看了个够。

    因着是亲王级别的亲事,这小定礼,同普通人家的自然也不一样。

    一般人家在长辈面前互相交换个信物就够了,而姬谨行身后跟着的队伍,抬着一溜大箱子,上头放着各色琳琅满目的珍宝,像是玉石假山,珊瑚盆景一类放在谁家都是镇宅之宝的珍稀玩意,仿佛不要钱似的都摆在那打开的箱子里,不少人都看直了眼。

    当然,最为瞩目的还是当首一对活雁。

    那大雁被红绸捆住了脚,却依旧活蹦乱跳的叫着,精神的很。

    方明淮睁大了眼睛看了那活雁半天,这才想起来跑回去跟姐姐们报信。

    他气喘吁吁往芙蕖堂跑的时候,家里头的女性长辈都聚在芙蕖堂那边,等着谨王过来送小定礼。

    方明淮年岁虽然小,但他一直早慧,又是个懂规矩的,当即端端正正的住了脚步,给各位长辈都一一行了礼。

    平国公老夫人自打二房收养了阮念白以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好,也精神很多,今儿她由绿莺扶着手,精神矍铄的坐在芙蕖堂最上头的椅子上,笑吟吟的看着方明淮,待方明淮礼数周到的跟各人都行礼后,这才朝方明淮招手:“乖,外祖母的心肝淮哥儿,快来外祖母这儿。”

    “哎,外祖母!”方明淮脆生生的应了,跑到平国公老夫人的下首去坐着。

    平国公老夫人看着俊秀聪慧的外孙,怎么看怎么爱,她忍不住逗方明淮说话:“方才跑出去看你以后的姐夫去了?就这么沉不住气啊。”

    方菡娘坐在一旁,脸微微红了些,忍不住看了方明淮一眼。

    方明淮嘿嘿笑了两声,倒也不害羞,声音脆生生的,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分外招人喜欢:“外祖母,我刚才偷溜出去看谨王殿下了。他的队伍快到咱们府上门口了……队伍可真是气派呀!有一对活的大雁,我还是头一次见呢!……到时候养在咱们后花园里头去吧!”

    方明淮再怎么早慧也只是个孩子,说着说着话题就偏到了养大雁上头。

    平国公老夫人一双眸子亮了亮,含笑看了一眼方菡娘。

    大雁,是有爱情忠贞意义的吉祥物,往常成亲的,哪怕是送一对死的,也算是很稀奇了。

    秋二奶奶忍不住赞道:“老祖宗,您听听,一对活的大雁!谨王殿下对咱们家菡娘这心思,算是‘昭然若揭’了!”

    这句俏皮话惹得平国公老夫人笑弯了眉:“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虽然嗔了一句秋二奶奶,但平国公老夫人话里头却没有半分责怪秋二***意思。

    秋二奶奶说的这话,虽然戏谑了些,但却是说到了她心坎里去。

    安平翁主在一旁笑道:“这个季节,大雁本来就是稀罕物,谨王爷那儿却抓了一对送过来。怕是今儿过去,咱们家菡娘就要成为全京城的小姑娘都要羡慕的对象了。”

    大家善意的笑了起来。

    方菡娘的脸色红红的,眼睛却晶晶亮。

    方明淮绘声绘色的描绘着他方才在外头偷看到的情景,惹得一家人都笑声不断。

    阮念白窝在安二夫人的怀里,一双眸子好奇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安二夫人神色安然,摸了摸阮念白的头。

    她在屋子里头待的太久了,这样的喜事,让念白沾一沾喜气,也是极好的事。

    在这般欢声笑语里头,很快就有人来通报,姬谨行小定的队伍已经到了二门垂花门那,国公爷跟几位少爷亲自陪着姬谨行往这边来。

    方菡娘突然就紧张起来。

    方芝娘在方菡娘身边,捏了捏方菡娘的手,朝着大姐眨了眨眼睛:“大姐,你在害怕吗?”

    方菡娘愣了愣, 倒是也没有否认,长长的呼了口气:“倒没有害怕,就是紧张的很……”

    方芝娘小声道:“大姐,别紧张呀,我跟淮哥儿永远都会在你身后的。”

    方菡娘心里一暖,摸了摸方芝娘的头。

    小定礼倒是成的很快,因着长辈在场,姬谨行哪怕再想将方菡娘抱在怀里头,也忍住了。

    他这边请的长辈是姬家德高望重的一位老王妃,她一生幸福美满,先后有三子二女,是京城公认的全福之人。

    由这位老王妃亲自将一枚羊脂玉的簪子,别到了方菡娘的发间。

    方菡娘大大方方的朝老王妃道了谢。

    姬谨行紧紧的盯着方菡娘发间的那枚簪子,见它在如瀑的乌发间像是一朵别致的花,忍不住脸上终是微微带了一丝笑意。

    向来冷面的谨王竟然也有笑意,旁人看着都有些发呆了。

    方菡娘抬首,同姬谨行定定的相望,粲然一笑,犹如百花齐放。

    ……

    小定礼过去后,方菡娘算是皇家承认的半个媳妇了。

    也因此,她同姬谨行正式成亲的日子也提上了议程。

    因着小定礼就在年后不久,路上冰雪未融,方长庚这个做人亲爹的,并没有来得及赶上。方长庚心里头多少有些难受,三个儿女长这么大,他几乎没出过什么力。这份难受很快就体现在了他给方菡娘准备的嫁妆上头。

    不少嫁妆源源不断的送进京城。

    再加上平国公府准备的嫁妆,方菡娘怕是出嫁的时候,会来一场十里红妆。

    这日头,方菡娘正在那将方长庚送来的嫁妆清点入库,就见着外头有人传话,说有人约她望江楼一见。

    方菡娘愣了愣,问及来人姓名时,对方只说是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想要真心实意的贺她成亲。

    方菡娘微微的扬了扬眉,淡声道:“哦,我的故人多的很,若是一一这般见下来,怕是成亲都见不完。”遂打发了来人回去,干脆利落的回了两个字,“不见。”

    对方大概没想到方菡娘这般决绝,愣忡过后,却又派了人过来,这次倒是没有玩虚的那一套,直白的很,直接告诉方菡娘,想要见她的人,是林浩帆。

    方菡娘这才重视起来。

    林浩帆的身份,说起来,等她嫁到姬谨行那边去后,这就是她的大外甥。

    林浩帆是要规规矩矩的喊她一声舅母的。

    可是从前林浩帆对她的那些纠缠,让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又尴尬又难堪。

    方菡娘却是不想等成了亲还要有这种尴尬的关系,她想了想,林浩帆若是真心想开了,同他说清楚,双方就是普普通通的亲戚关系,倒也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法子。

    这般想着,方菡娘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也没带秋珠,轻车简从的去了林浩帆定下的酒楼。

    只是这林浩帆却怪的很,方菡娘到了那酒楼包厢时,没有见到任何人,只见到有张字条,上头写着换了个地点。

    方菡娘倒是一眼就认出了是林浩帆的字,只是那地方稍微有些偏。

    这家伙,又在搞什么鬼?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

    不过她略微一想,眼下都已经到了过小定的地步了,林浩帆就是再想搞鬼,怕是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来。

    她扬了扬眉,她倒要看看,这个林浩帆玩的是什么把戏。

    方菡娘又去了林浩帆更改地点的那个地方。

    这次在包厢里倒是见到了林浩帆。

    林浩帆的面前,已经摆了不少的酒坛,垒的极高。

    方菡娘推门进去,扑鼻而来的酒味差点将她整个人都熏了出去。

    方菡娘微微愣了愣,遂紧紧的蹙起了眉头:“林浩帆,你这是搞什么?”

    林浩帆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盯了方菡娘一会儿,黯然的笑了几声:“方菡……不,我现在该叫你,小舅母了?”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绕过那些酒坛子,冷冷道:“叫什么叫,我现在还没成亲,你莫要让人留下口舌。”

    方菡娘挑了个离林浩帆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林浩帆有些忧伤的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实在有些忍受不了林浩帆那等忧伤的眼神了,猛的一拍桌子,沉声道:“林浩帆,我今儿过来,是看在谨王殿下是你舅舅的份上,不想让你们亲戚间难做,这才过来的。你这般仿佛我把你抛弃了的眼神是什么意思?”

    林浩帆大概是喝多了,眼神有些迷离,并没有因着方菡娘这毫不客气的问话而产生什么情绪波动。他眼神迷离的上下打量着方菡娘,声音忧伤:“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的……”

    先遇见个鬼!

    方菡娘冷冷道:“林公子自重,我同谨王殿下几年前就认识了。”

    林浩帆这次倒是听了进去,愣了愣。

    他有些艰难道:“是不是,你一直都不相信我真的喜欢你……”

    方菡娘有些想抓狂,她认真郑重道:“林公子,你喜不喜欢我,不需要我相信什么,你明白吗?这对我来说完全是一种困扰,请你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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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三章 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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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晃了晃头,似是不能接受方菡娘这番说词。

    他醉眼惺忪的双手撑着桌子,似是想站起来,然而大概是喝得着实太多,林浩帆晃了几下身子,歪着倒了过去。

    方菡娘冷眼在前头看着,没有半点想伸手去扶一下的意思。

    林浩帆歪歪扭扭的倒在桌子上,双眼迷蒙的看着方菡娘:“你连扶我一下都不肯了吗?……是因为,觉得我曾经喜欢男人很恶心吗?”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林公子,我对你的性向并没有任何意见。我过来只是想跟你彻底说清楚,毕竟以后我就是你的舅母了。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总是做出一些让人难堪的事,说一些让人很尴尬的话。”

    林浩帆固执的伸手去抓方菡娘,方菡娘起身避开,眉眼肃然:“林公子,你醉了,我去喊你的仆从。”

    “不,你别走!”林浩帆叫道,大着舌头大喊,“要是我说,姬谨行他也喜欢过男人呢?!”

    方菡娘猛地停下了脚步。

    她皱着眉头回身看着林浩帆,林浩帆慢慢的撑起身子,带着一股恶意满满的笑:“你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也跟我一样喜欢过男人呢……”

    方菡娘微微白着脸——并不是被林浩帆说出的话给惊到了,而是生气。她眼眸中闪过一丝怒意,喝道:“你够了!不管姬谨行以前喜欢过什么人,男人或者女人,他眼下心里头只喜欢我一个,这就够了!——你故意这样告诉我,你是妄想让我疏远姬谨行吗?!告诉你,不可能!”

    林浩帆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看着方菡娘:“凭什么!都是喜欢男人,凭什么姬谨行你就能接受他,我你就接受不了?!我现在也只喜欢你一个啊!”

    方菡娘觉得同这个执拗的公子哥没什么好说的,她冷冷的道:“因为我不爱你,我爱他。你闹够了吗?闹够了就让开。以后即便成了亲戚,我觉得我们也不会再有什么私下的交集了。如果可以,老死不相往来是最好的。”

    林浩帆仿佛受到了什么巨大打击一样,他白着脸,往后退了两步。

    方菡娘正欲出门,侧间里头却传来了一阵笑声。

    那笑声既不阳刚,也不阴柔,介乎于两者之间,好听得紧。

    方菡娘微微蹙了蹙眉,看向侧间。

    那边一直关着门,方菡娘从来没想过,里头还有旁人。

    一个人从里头笑着走了出来。

    方菡娘曾见宴席上见过几次这个人。

    肖卿。

    方菡娘微微蹙着眉头看了林浩帆一眼。

    她是知道肖卿的,他是梨园最红的角儿,之前有段时间,据说林浩帆跟肖卿关系很不一般,后来又听说,福安郡主频频邀请肖卿上门唱戏。

    方菡娘搞不懂的是,为什么此时此刻肖卿会出现在这里?

    林浩帆的眼中却蓦然迸发出光彩,他生怕方菡娘不肯听他讲话,大喊道:“你不是不相信姬谨行喜欢过男人吗?!就是他!姬谨行喜欢过肖卿!”

    方菡娘愕然的看着肖卿。

    不可否认的是,肖卿生得极美,那种美,不是男儿的明朗阳刚,也不是女儿的温婉如水,而是集两者所长,既有男子的明朗又有女子的柔美,是一种让人很难心生恶感的美。

    以往方菡娘在旁人家参加宴席时,也曾见过肖卿几次。他在戏台上的扮相身段,一颦一笑,确实极为动人。

    不过那时候方菡娘是说什么都没想到,她会跟肖卿因为姬谨行而产生交集。

    肖卿微微一笑,只是那笑,掩不住眉眼中的一抹疯狂。

    “方菡娘是吗?”肖卿看着方菡娘,暧昧的挑了挑嘴角,“方才听你对姬谨行那般忠贞不渝,我真是感动啊。”

    方菡娘不动声色的看着肖卿。

    林浩帆在一旁不满的大着舌头叫道:“凭什么,姬谨行是跟我一样的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对姬谨行就死心塌地的!”

    肖卿跟方菡娘都没有理会一个醉鬼的撒泼。

    方菡娘也看出来了,今天这场,说不得主角在这位肖卿身上。

    她也有些厌烦了,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肖卿扬眉:“你倒不是个蠢的,今天这次,确实是我找你,不过是借了林浩帆这个蠢货的名头罢了。”

    肖卿说得这般直接,林浩帆在一旁惊愕的睁大了眼,只是他确实已经喝大了,看人都是晕晕乎乎的,他跌跌撞撞的上前想去推肖卿:“你说什么呢你!……你不是说,不是说替我揭发姬谨行吗!”

    肖卿只是伸手轻轻的推了林浩帆一把:“呵,我说什么你就信了,真是蠢死了,也怪不得被我利用。”

    林浩帆愤怒的叫了一声,却被肖卿举重若轻的直接给推倒在了地上。

    林浩帆想从地上爬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他似乎不止是醉酒这么简单。他怒瞪着肖卿:“你,你给我下了毒?!”

    肖卿高高在上讥讽的一笑:“呦,可算发现了。”他笑得无比魅惑,“好好的躺着吧,你的利用价值已经没有了。不杀你已经够仁慈了。”

    林浩帆整张脸都扭曲起来,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根本动不了,最后,他有些不甘又有些愤恨的意识渐渐迷蒙,歪头倒了下去。

    方菡娘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一切发生在片刻之间,她需要迅速的冷静下来。

    方菡娘看向肖卿:“你给他吃了什么?”

    肖卿有些不在乎的摇了摇头:“没什么,一点点*罢了。哪怕我不给他下*,按照他喝的那个量,也该醉倒了。”

    方菡娘微微放下了心,只是,仍是很警惕的看向肖卿。

    肖卿安抚的朝她微微一笑:“你不必紧张。其实这个林浩帆是个蠢的,我只不过跟他提了提我同姬谨行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他就巴巴的把我带来见你,呵呵,真真是……”肖卿上下打量着方菡娘,“还是要称赞一声,你的魅力大呢?”

    方菡娘面上不动声色的往后又退了一步,同肖卿拉开距离。

    这个肖卿明显来者不善!

    他这般大费周章的来见她,绝对不只是说几句话这么简单!

    方菡娘知道,眼下她能做的,就是使劲拖时间!

    方菡娘咳了一声,主动发问道:“你说你跟姬谨行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你们,是什么关系?”

    肖卿定定的看着方菡娘,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方才还说的那般慷慨激昂,说不在乎。眼下这不也挺在乎的吗?”肖卿有些轻佻的吹了吹垂在脸一侧的发丝,声音有些缥缈:“我同姬谨行的关系,怕是你远远比不上的。”他暧昧的笑了笑,眼波有些迷离,“我们俩可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啊。”

    肖卿看着方菡娘脸色变了,开心的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笑出来了。

    “怎么,害怕了吗?”肖卿哪怕是狂笑的时候,仪态也是无可挑剔的美。

    方菡娘心里头其实并不怎么害怕,但她知道,眼下是拖时间的时候,她必须要顺着眼前这个疯子说话。

    只有这样,他才有兴趣继续说下去。

    方菡娘做出一副害怕的表情:“我不信,不,你是骗我的。”

    肖卿吹了个口哨。

    吹口哨这种事,旁人做出来,或许是有些流里流气的。但肖卿做出来,却只让人有一个字的感受——“美”。

    肖卿的眼里满满都是嘲弄,他漫不经心道:“我没有骗你。我同他的关系,哪怕是十个你,都没法比的上。”

    方菡娘巴不得肖卿再多说一些。

    她顺着肖卿的心意,做出一副难以置信的崩溃模样来:“你说谎!姬谨行只爱我一个人!他不可能跟你有什么关系!”

    肖卿欣赏着方菡娘的崩溃,越发心满意足。

    他漫不经心道:“我没有骗你。”他顿了顿,突然问方菡娘,“姬谨行跟你说过他的娘吗?”

    方菡娘一愣,姬谨行似乎真的没跟方菡娘说过。只是听旁人曾经略略提起过一句,说是姬谨行的娘亲早逝。

    但这件事,确确实实没有从姬谨行嘴里听到过。

    方菡娘为了拖时间,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来:“没有……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姬谨行什么都告诉你吗?”

    肖卿眼波流转,发出一声嘲笑的声音:“呵。我就知道,他不会告诉你的。”

    方菡娘心里头几乎要骂人了。

    神经病把,谁愿意把自己早逝的娘亲拿出来说话的?!

    突然,肖卿一句话,仿佛石破天惊一般:“姬谨行的娘,并没有死在宫里。”

    方菡娘哪怕是心里头再想拖时间,眼下也是愣住了。

    “你说什么?”

    肖卿仿佛很是得意一般,他又重复了一次:“我说,姬谨行的娘,并没有死在宫里头。”

    方菡娘怔怔的看着肖卿。

    那眼神让肖卿十分受用。

    肖卿突地发出一声狂笑:“是不是很震惊?……如果我告诉你,姬谨行的娘,同别人私奔了,甚至还生下了一个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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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四章 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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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菡娘睁大了眼睛,微微张开了嘴,没有发出声音。

    肖卿脸上带着一股病态的狂热,偏了偏头,笑吟吟的看着满脸错愕的方菡娘,仿佛从方菡娘的满脸惊讶中得到了无上的满足。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应该猜到了吧?”肖卿声音轻飘飘的,却并不显得轻佻,“没错,姬谨行他娘跟别的男人私逃出宫后,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我,我是姬谨行的弟弟,你说,我跟他是不是世界上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

    方菡娘的表情,让肖卿十分受用。

    这些话,他憋了太久了。

    实在是太久了。

    他一直臆想着,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到姬谨行面前,将这话甩到姬谨行的脸上,看看姬谨行的表情。

    但姬谨行实在太难接近了,他先后接近了不少权贵——林浩帆,福安郡主还有其他,都是为了去接近姬谨行。

    可他没有想到,姬谨行这个人,实在太冷心冷肺。

    接近那些人,并不能让他实现接近姬谨行的心愿。

    后来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方菡娘是姬谨行心尖尖上的人,若他能把方菡娘绑到手,完全可以以此要挟姬谨行。

    其实,他完全可以更稳妥的,去实现这个目的。

    但他没有时间了……

    肖卿自打懂事起,就经常见他的爹娘吵架甚至动手,他那瘸了腿的爹,只要一喝了酒,就开始发疯。他见过不止一次,他爹,将他那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娘,头一下一下撞在墙上,然后那墙上,就绽出一朵一朵的血花。

    他的亲娘,也因此特别憎恶他爹,以及他。

    他曾瑟瑟发抖的躲在床下头,听着他娘在被他爹毒打时的哭喊,说她后悔不顾一切抛下宫里头的荣华富贵跟幼子,跟他逃到宫外,生下了孽种。

    而他的爹,就越发疯狂的毒打他娘,一边打一边骂,要不是为了她,他的腿也不会瘸。

    他这个“孽种”,在亲娘被毒打的惨叫声中,哆哆嗦嗦的躲在床下头,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有时候会想,他比那个宫里头的“哥哥”要好多了。

    最起码,他哥被他娘给抛弃了,而他,依旧跟他娘生活在一起。

    可是后来,他们一家子的生活越来越困顿,他爹的脾气越来越喜怒无常,原先还只是喝醉了酒才打他娘,然而到了后来,则是三天两头的动手毒打。

    最后一次,是他爹,将他娘亲自送到了垂涎他娘美貌已久的县太爷后衙里。

    他娘在知道他爹的意图后,直接当着他的面,跳下了疾驰的马车,头撞到了路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鲜血像是一朵炸开的烟花般迸开……

    小小的他,眼睁睁的看着亲娘惨死在自己跟前。

    县太爷美人没到手,还找了这么个晦气,愤懑之下,直接将他爹抓进了牢里头去,不出一个月,他爹就在牢里头被折磨的没了人形。出来后没几天,就形销骨立的去了。

    而肖卿,因小小的年纪就生得一副上好的皮相,眼下成了孤苦伶仃的孤儿,被拐子给偷了去卖给了戏园子。

    戏园子本来很是中意肖卿那副好皮相,然而肖卿嗓子因着哭哑了,戏园子里的人嫌弃肖卿这副嗓子,觉得干他们这一行,哪怕皮相再美,没有管好嗓子,照样捧不出来。那人便打算讲肖卿卖到那种烟花之所去。毕竟有很多达官贵人,专门喜欢这个年龄生得又好的男童。

    肖卿跟着父母混迹市井已久,虽然他年龄小,却也知道若是落到了那种地方去,怕是活不出一年去。

    肖卿死死的跪在了那人跟前,说无论如何也愿意留在戏园子里。

    那人便给了肖卿一副药,那是戏园子里流传下来的秘方,可以让男人的声音变得柔美动听,然而付出的代价是短命。

    小小年纪的肖卿并没有办法选择,他觉得这已经比去烟花之所好多了,只得接受了这种药。

    然而等肖卿不久后才知道,戏园子这种地方,并不比烟花之地干净到哪里去。

    可是他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肖卿从六岁一直到十二岁,一直吃着这种药。

    他的声音变得柔美,身段变得越发动人,他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无数人为之疯狂追捧。

    他成了戏园子里数一数二的名角。

    可他过的很压抑。

    他一直想起他宫里头的那个哥哥。

    他在想,他那个哥哥会变成什么样子?

    是不是也跟他一样,永坠黑暗,不得翻身?

    然而那年,他在街上被人拉扯,那人是高门子弟,尽管油腻的嘴脸让人厌恶,可他还是强忍着恶心,让那人上下其手占着便宜。

    而此时,街边有人打马经过,白马青衣,绝世风华。

    当他听得路边有人小声说,那就是十一皇子姬谨行的时候,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结成冰。

    然后,翻江倒海的憎恶,愤恨,不甘,绝望将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一个娘生的,他那般光鲜亮丽,而他却永远生活在阴暗的地方,过着这种肮脏不见天日的生活?!

    凭什么!

    在那一刻,他深深的恨上了姬谨行。

    那种恨,是深入到骨血,刻入骨髓的恨。

    只是,这么多年,姬谨行并不常常在京城,也不怎么交际应酬。他费劲心思,都无法跟姬谨行搭上线。

    眼下,方菡娘……或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他的时间不多了。

    长时间服用那种改变嗓音身段的药,他身体的不适反应越来越厉害。

    不止一个大夫告诉他,他的大限已经快到了。

    他决定在最后的时日里疯狂一把,了结自己的心愿。

    正好,也有人愿意帮他一把……他顺利的布了这个局,让林浩帆这个傻子替他把方菡娘约了出来。

    接下来,就等着姬谨行过来了。

    肖卿疯狂的看着方菡娘,然后微微一笑。

    方菡娘被肖卿脸上那个表情给骇的后背冷汗都下来了。

    肖卿竟然是姬谨行的弟弟?!

    那么,他想利用自己,对姬谨行做些什么?!

    方菡娘心里头飞快的盘算着。

    “你若是姬谨行的弟弟,那你把我约出来,说这些话又是想做什么?”方菡娘面上适当的显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半真半假的问着,拖着时间,心里头却在暗暗盘算,不知道俞七什么时候会发现这边的异常。

    肖卿脸上一直挂着缥缈的笑意,他微微歪了歪头:“自然是绑了你,好见一见我那好哥哥。他若不付出点代价,是别想把你带走的。”

    虽然是笑着,但他脸上却闪过一丝名为恨意的神色。

    果然!

    方菡娘闭了闭眼。

    “代价,什么代价?”方菡娘在确认了肖卿的意图后,不着痕迹的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户关得很严,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

    “代价,自然是看我心情了。”肖卿漫不经心道,勾起嘴角,笑容间的倾国倾城,隐隐似是有一丝姬谨行的影子,只是姬谨行从来不会这般笑,也不会用这样的神情。

    “或许是一条手臂,或许是命吧。”肖卿说的轻描淡写,方菡娘却听得浑身发寒。

    而此时,肖卿则又轻飘飘的补了一句,彻底将方菡娘的希望给落了空:“你是在等外头那个暗卫发现不对劲吗?死心吧,那个暗卫,眼下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方菡娘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竟然知道俞七的存在!

    见方菡娘这个表情这么僵硬,肖卿非常愉悦的笑了起来:“我既然想要绑了你,自然要查清楚你身边有什么护卫的。”

    事到如今,后路被断绝,方菡娘反而镇定下来。

    肖卿见方菡娘这么快就冷静下来,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呵,这个哥哥,命说什么都比我好。”

    他突然想起什么,眼里发出一阵兴奋的光芒,不自觉的舔了舔嘴角:“说起来,一直深深的喜欢他的那个福安郡主,已经是我的女人了……你是他深爱的女人,若我抢先他一步占了你,不知道他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方菡娘忍不住往后退了退。

    这次她是真的变了神色。

    这个变态!人渣!

    方菡娘心里头有些发慌,男女体力上的差异,是她的一大弱点。而且眼下的情形,外头估计都被人守住了,她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

    难道,她这次在劫难逃了?

    看着肖卿眼里头放着绿光一步步靠近,方菡娘往后退了退,几步跑到门边,果然,门已经被紧紧的反锁住了。

    肖卿一阵狂笑,表情都有些狰狞:“都说了,不会让你逃跑的。死心吧!”

    方菡娘这辈子,字典里头就没有死心两个字!

    她躲过肖卿的一扑,飞快的扑身到桌面上去,将一个酒坛猛地往地上一摔,然后飞快的捡起碎瓷片,面向肖卿:“你别过来!”

    肖卿见方菡娘举着个碎瓷片,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你以为这点东西能伤到我?”

    方菡娘冷静的将碎瓷片反转,放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不,我是说,你过来,我就立马死在你跟前。这样,你就没法威胁到姬谨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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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五章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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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肖卿阴狠的神情顿时凝结在了脸上。

    很快,他那张俊美不似凡人的脸,表情变得无比扭曲。

    肖卿似是气疯了一样,抬脚就踹翻了旁边的一张椅子。

    那厚重的梨花木椅子倒下去,砸在晕倒在地的林浩帆的一条胳膊上——饶是如此,晕倒在地的林浩帆仿佛无痛无觉似得,脸上表情都不曾有半点。

    可见林浩帆中的这*,相当霸道了。

    只是眼下方菡娘并没有什么闲工夫去担心别人,相比起林浩帆,她眼下的处境才是最危险的。

    肖卿满脸扭曲,眼中的阴戾仿佛有如实质。

    他暴虐的在房间里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大喊:“姬谨行,姬谨行!他凭什么可以让别人为他这么做!明明,明明是一个亲娘都跟人私奔的杂种,那个老皇帝为什么不直接弄死他!”

    方菡娘知道此时此刻不该再去激怒肖卿了,可她忍不住去替姬谨行说话:“凭什么爹娘犯的错,要让小孩去承担!”

    她曾经听太子说过,姬谨行小时候,也是软软呼呼的一个小娃娃,然而自从变故发生后,他才变得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哪怕是现在,他也每天都是面无表情的,鲜少有什么情绪波动。

    这大概都是小时候留下的创伤吧——方菡娘只要一想当时的情景,心里头就难受心疼的厉害。

    方菡娘这般替姬谨行说话,肖卿脸上的表情越发扭曲了,他此时此刻一点都不像台上那个风情万种的名角肖卿,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怒瞪着通红的双眼,朝方菡娘嘶吼着:“那我爹娘犯的错,又凭什么让我来承担!你知不知道从小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他神经质的在屋子里愤怒的走来走去,撕扯着自己头发,情绪十分不稳定,“药,吃药,每天都要吃那种会让我早死的药!每次见到那些迷恋我嗓音的人,我都想上去咬死她们!她们哪里会知道,为了这嗓音,我付出了什么!”

    方菡娘默然无语。

    肖卿猛地回头,红着眼朝着方菡娘怒吼:“凭什么,凭什么都是一母同胞,姬谨行可以风风光光的做他的皇子,而我,却活的像一只阴沟里的老鼠!”他阴冷的笑了笑,“不,说不定老鼠都比我长命!”

    因为他过的不好,所以就嫉恨过的比他好的姬谨行!这种思维逻辑,怕早就是已经心理失衡了!

    姬谨行的今日,都是这些年他出生入死拿命换来的!

    方菡娘知道,跟疯子是没道理可讲的,她闭紧了嘴巴,保持沉默。

    肖卿冷笑一声,满面狰狞,往前一步:“总之现在我快死了,我也想知道,要是我把他的女人给上了,他会怎么样?!”

    方菡娘面色不变,手里却捏着瓷片,毫不迟疑的刺了进去。

    瓷片扎进脖颈细嫩的皮肤,虽然只扎进去一点点,但鲜血立即从伤口涌出,从细嫩白皙的脖颈上流了下来,蜿蜒成一条红色的痕迹。

    方菡娘仿佛感觉不到痛一般,冷冷的看着肖卿:“好啊,你过来啊,等我死了,我看你拿什么威胁姬谨行!”

    方菡娘并非不怕死,她只是在用全身的冷静跟镇定在跟肖卿赌!

    然而,她赌对了!

    肖卿瞪着腥红的双眼,喘着粗气看着方菡娘脖颈上流下来的鲜血。

    大概是他的大限快到了,他最近总是想起他娘死时的那一幕。

    四下飞溅的鲜血,死不瞑目的双眼……

    眼前方菡娘脖颈上流下来的鲜血仿佛同小时候亲娘死去的那一幕不断旋转重叠……

    肖卿抱着头,大吼了一声。

    而在此时,窗户被人从外头踹破,一道身影如天神下凡般从窗户那跃了进来。

    方菡娘看着那一道身影,热泪盈眶。

    她知道,他会来的。

    林浩帆约她去的那个酒楼,当时她去了,却又遇到临时换了地点这事,方菡娘便知道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只是她当时觉得,与其让人在暗地里谋算些什么,不如她来彻底将这一潭水搅浑。

    所以她当时不着痕迹的同俞七对了下嘴型。

    她知道,俞七他们这些暗卫,有特殊的联络方式。

    她前面无论是装作害怕,还是在这儿以死相逼,其实都是为了一个“拖”字。

    只是肖卿却不知道,她拖的根本不是外面俞七,而是姬谨行。

    姬谨行来了。

    见到姬谨行,方菡娘的心松了一半,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了。

    姬谨行眼神一扫,看都不看地上的林浩帆一眼,直直锁定了方菡娘。

    在看到方菡娘脖颈上那蜿蜒的血痕以及抵在脖颈上的瓷片时,姬谨行的脸色骤变:“放下!”

    方菡娘朝姬谨行笑了笑,姬谨行此时此刻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身影一转,人便已经跃到方菡娘跟前,一把夺去她手里头的瓷片,浑身上下都是压抑的气息,甚至,姬谨行去抢夺那个瓷片的手都有些抖——这对于姬谨行这样的剑术高手来说,这种情况几乎是绝无仅有的。

    方菡娘很顺从的任由姬谨行抢下手中的瓷片。

    她知道这个男人此时此刻肯定是生气了,她是万万不会蠢到这个时候去触他霉头的。

    “姬谨行!”

    一声有些颤抖,又饱含了憎恶厌恨激动等多种复杂情感的声音,在姬谨行的背后响起。

    肖卿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眼神死死的盯着姬谨行,脸上的神情十分扭曲,写满了疯狂。

    姬谨行却置若罔闻,确认了方菡娘脖颈上的伤口并不严重后,微微松了口气,从袖子里头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压在了方菡娘脖颈的伤口上。

    方菡娘认出了,那是之前她让俞七给姬谨行送去的她亲手绣的锦帕,没想到姬谨行竟然一直随身携带。

    大概是注意到了方菡娘的视线,姬谨行微微抿了抿唇,神色依旧很是严肃,冷冷道:“洗干净了还我。”

    方菡娘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就有点酸。

    “姬、谨、行!”

    肖卿猩红色的双眼狰狞的瞪着姬谨行的后背,一字一顿道。

    姬谨行回身,将方菡娘护在身后,冷冷的看着肖卿。

    肖卿呼吸都有些紧促了,死死的盯着姬谨行的脸,脸上表情似是要哭又似是要笑:“哈哈,姬谨行,你终于看到我了。”

    回应他的,是姬谨行单手拔剑,剑尖直指肖卿。

    姬谨行声如寒冰:“是你搞得鬼?”

    肖卿愣了愣,却一下子勃然大怒。

    在他印象里,他可以仇恨憎恶姬谨行,但姬谨行凭什么来仇恨他!

    姬谨行这一辈子活的风风光光的,他却卑劣如阴沟里的老鼠……姬谨行,凭什么仇恨他!

    “没错!这一切都是我搞得鬼!”肖卿恶狠狠道,“怎么,你还想杀了我?!你知道我是谁吗?!”

    姬谨行冷冷的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是谁也救不了你的命。”

    肖卿仰头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在那张倾城绝世的脸上,这一幕看上去疯狂又滑稽。

    “姬谨行,我是你弟弟。”一阵狂笑过后,肖卿恶狠狠的看着姬谨行,眼里头写满了疯狂,“我是你那抛弃你私奔出宫的娘,跟情郎生下的弟弟!”

    尽管在姬谨行身后,方菡娘看不到姬谨行的表情,但在那一刹那,方菡娘明显的感觉到,姬谨行的身体一下子就绷紧了。

    许久,姬谨行才缓缓的,漠然的,反问道:“那又如何?”

    肖卿完全愣住了。

    他想过很多次他同姬谨行的会面。

    当他在姬谨行面前揭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时,姬谨行或许是憎恶,或许是难以置信,或许是激动,但他从没有想过,姬谨行会这般冷漠无情,仿佛这事跟他毫无干系一样,反问一句“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肖卿像是魔怔一样,嘴里喃喃的重复着这四个字。

    蓦地,他爆发出一阵疯狂大笑。

    无论是他疯疯癫癫的喃喃自语,还是疯狂大笑,姬谨行都冷淡又漠然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半丝情绪波动也无。

    肖卿一边狂笑一边道:“你知不知道,娘后头特别后悔撇下你跟宫里头的荣华富贵跟我爹跑了。她经常被我爹打的哭喊着你的名字。我从小酒知道了,我有这么一个哥哥,锦衣玉食的生活在宫里头,当着他的天潢贵胄……”

    姬谨行没有说话。

    只是垂在衣袖里的左手,悄然握紧。

    方菡娘默默的伸出手去,拉住了他的左手。

    肖卿却没有发现这点,他满是恶意的笑着,用嘲弄的语气说道:“你知道我们的娘是怎么死的吗?……从疾驰的马车上摔下来,头撞到石头上死的……整个头都破了,血溅了满满一地……是不是很可怜?”他顿了顿,换了个口气,怜悯又讽刺道,“只是更可怜的是你啊,我的哥哥,连娘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够了!”

    方菡娘大喝道。

    她紧紧的抓住了姬谨行的手。

    姬谨行也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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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大家是真的不看作品相关啊哈哈哈,之前在“作品相关”卷里头请假的,还是有好多朋友问怎么不更新。前两天请假是花花结婚去啦。今天起恢复更新,虽然明天还有答谢宴,后天还要去度蜜月,不过大家这么捧场,花花也不好意思借着结婚偷懒。另外再单独谢谢“没名竹行不”这位朋友,每次因故没更新时,她都会给我爱的打赏……也谢谢大家书评区以及群里的祝福,人太多了,花花在这给大家鞠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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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六章 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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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不够!”

    肖卿阴冷的大喊道。

    怎么能够呢!

    他明明想要眼前这个打小就锦衣玉食的姬谨行也去尝尝他肖卿小时候曾经受过的苦,让姬谨行也尝尝被人踩在脚底下的苦!让姬谨行也尝尝生活在龌龊阴沟里的苦!

    然而眼下姬谨行的提前出现,让这一切都成为了奢望。

    肖卿恨的很!

    他像狼一样,恶狠狠的瞪了眼方菡娘。

    都是这个女人!

    若不是这个女人在坏事,竟然拿着瓷片,用她的命来威胁他……

    肖卿眯着眼,眼神从方菡娘的身上移到了姬谨行身上,突然咧开嘴,意味深长又风情万种的笑了:“……姬谨行,你难道就不好奇吗?为什么跟你小定的女人会跑到这种偏远地方跟一个男人见面——还是一个,”肖卿声音充满了诱惑,讽刺的意味浓烈的几乎要溢出来,“对你的女人充满了爱意的男人?”他冷哼了声,踢了踢脚底下的林浩帆。

    姬谨行冷冷的抬眼看了肖卿一眼,嗓音凉凉的淡漠的很:“你以为你随便说几句,我就会中你的挑拨之计么?”

    他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话里头的意味却嫌弃的很,眼神更是看都不曾看过地上的林浩帆一眼。

    肖卿心里头一咯噔。

    姬谨行对这方菡娘就这么放心?

    竟然一点都不芥蒂?……

    肖卿心里头弥漫上一种不知名为什么样的情绪。他只觉得下意识的十分厌恶。

    他定定的看着姬谨行,方才经过一番狂笑,声音显然哑了些,他森然道:“你对这些外人倒是好的很呢!——倒是我这个亲弟弟,想见你一面,还得用这样的手段!”

    姬谨行微微蹙了蹙眉,表情没什么太大波动,声音轻描淡写的满是漠然,态度却十分明显:“我没有你这种弟弟。”

    这句话却让肖卿一下子仿佛炸了似得又激动起来,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极为大声,讽刺的意味仿佛浓厚的从话里头流淌出去:“哈?!对,高贵如十一王爷,自然不愿意有一个低贱的,下三流的娼妓似得戏子弟弟!”他极为讽刺的撇了撇嘴,恶意满满的缓缓道,“可惜啊,我的哥哥,你体内流着那个女人的血,我体内也流着那个女人的血……你这杯子都注定会跟我这样一个低贱的戏子有血缘关系呢!”

    肖卿说到这儿,反而还高兴的扬了扬眉,似是在故意激怒姬谨行般,斜着眼看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姬谨行的反应却十分冷漠——他甚至对这话根本没什么反应,只是漠然的又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你这种弟弟。”

    肖卿没有激怒姬谨行,反而被姬谨行这样的漠然给彻底激怒了。

    漠视,是对肖卿最大的侮辱。

    肖卿狠狠的等着姬谨行,剧烈的喘息着——不该这样的,他应该对他憎恶,或者愧疚,说什么也不应该是漠视啊!

    漠视……那他这么多年来的仇恨,岂不是全都没有了意义?

    他单方面对姬谨行抱着蚀骨的仇恨,对方却对他丝毫不在意——只是这样一想,肖卿的整个头都仿佛要炸掉了。

    他抱着头痛苦的大叫了一声。

    这不仅仅是心理上的,也是**上的——他打小吃的那药的副作用,全面发作了。

    肖卿抱着头痛的在地上滚来滚去,不止嘴里,甚至眼睛里,鼻孔里,耳洞里,都流出了鲜血。

    外面有人轻轻的敲门,传来一个侍卫的报告声:“王爷,外头的人都清理好了。”

    姬谨行声音在肖卿的惨叫声中依旧清晰的很:“在外候命。”

    外头的人干脆利落的应了声“是”。

    姬谨行紧紧的握住方菡娘的手,平静的看着在地上痛哭嚎叫翻滚的肖卿。

    肖卿艰难的往前伸出了手,一边痛苦的直抽气,一边断断续续道:“哥,我好恨你啊……”

    姬谨行默然不语。

    反而是方菡娘,看着在地上翻滚挣扎的肖卿,心情十分复杂,道:“那只是你逃避你过去的一种懦弱的手段。你把对生活的恨,全都移到了谨行身上。他对你没有任何责任,你凭什么恨他。你不过是个懦夫而已,这声哥,你真不配喊他。”

    肖卿置若罔闻,一直挣扎着喊着“哥”。

    姬谨行又平静的重复了一遍:“我没有你这种弟弟。”

    肖卿在痛苦中难以置信的抬起了头,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渗着疼出来的冷汗,他费劲全身的力气,才能做到抬头这个动作——他难以置信的看着姬谨行,满是恨意道:“我都快死了,你还这样说?!”

    方菡娘默然的垂下了眼眸。

    心里头却在想,肖卿的心态,从一开始就扭曲了,太过一厢情愿了。

    一厢情愿的恨。

    姬谨行却没有责任去回应他这份恨意。

    肖卿似是又忍过了一次药的副作用发作,他喘着粗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浑身湿漉漉的,撑着身子,双臂都在打颤。

    但眼里的恨意,却犹如实质。

    他太恨姬谨行了。

    尤其是,那药的副作用,发作的间距一次比一次时间短,一次比一次剧烈。

    他甚至怀疑自己,下次这药再发作的时候,会不会因为受不了痛,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姬谨行从肖卿身上移开了目光,他沉声喊道:“来人。”

    侍卫应声而入。

    他以目视肖卿:“带下去。”

    侍卫恭敬的应了。

    肖卿抬起一头冷汗的脸,再一次被姬谨行的冷漠给刺激的说不出话来——他是真真正正的在无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他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犯人一样,吩咐别人把他带下去……

    肖卿痛苦的大喊了一声:“姬谨行!”

    姬谨行平静道:“你放心,我还要从你口中问出跟朝廷中人的勾结,你暂时死不了。”

    “姬、谨、行!”

    一声声,恨意满满。

    姬谨行却不再理会肖卿,让侍卫直接把肖卿给拖了下去。

    肖卿想反抗,却因大势已去,外头埋伏着的人都被清掉了,自己也因着药的副作用发作浑身没了力气,只能任由侍卫像拖死狗一样将他脱了下去。

    他太恨了!

    然而,他最恨的是,他的恨意,在姬谨行这儿,根本无足轻重。

    姬谨行根本不在乎他是否恨他。

    ……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方菡娘,姬谨行,以及晕倒在地的林浩帆。

    姬谨行又去检查了下方菡娘脖颈上的伤口,见血已经彻底止住了,伤口并不是很深,但在雪白的脖颈上,还是显眼的很。

    姬谨行闭了闭眼。

    看着这个伤口,他怕自己的情绪忍不住失控。

    方菡娘立马诚恳的认了错:“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她若是直接拒绝了林浩帆的邀请,说不定就没有后面这一桩烦心事了。

    姬谨行沉默了一会儿,道:“此人心机歹毒,即便没有林浩帆,他也会找别的时机寻你我的麻烦。”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只是,无论如何,你答应我,以后不可这样故意让自己置身险境了。”

    方菡娘微微有些愕然的抬头看了看姬谨行——她以为自己会被狠狠收拾一顿的。

    实际上,姬谨行确实很想狠狠收拾她一顿。

    只是他更心疼她——他只要一想到当时她是如何拿着瓷片抵在自己喉咙上以死相逼肖卿的,他的心就像被人狠狠的攥住了一样。

    姬谨行大步往前一步,将方菡娘紧紧的抱在了怀里。

    方菡娘用力的也抱了下姬谨行,喃喃道:“他说的那些,你都不要放在心上,他是个疯子,故意说那些想激怒你。”

    竟然丧心病狂的描述亡母死去时的惨状来激怒姬谨行……

    真的是疯了。

    姬谨行沉默了下,他更为用力的回抱着方菡娘,想把眼前这个女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

    他已经不在意了。

    从他幼年时被母亲毫无责任感的抛弃在深宫里时,他就不会去在意那个女人的一切了。

    他的母亲,在抛弃他时,从来没有想过,有这样一个跟人私奔的母妃,年幼的他在深宫里头该如何活下去。

    那他,如今也不会再去考虑,关于那个女人的一切。

    两人静静的抱了许久。

    直到方菡娘想起来,地上还有一个叫林浩帆的倒霉蛋被迷晕了躺在那里。

    方菡娘有些心虚的拉了拉姬谨行的衣服:“你外甥还躺在地上呢……”

    姬谨行冷冷道:“我没有这样的外甥。”

    若不是这个蠢货,哪里有这么多事!

    姬谨行是真心不想认林浩帆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方菡娘知道,以林浩帆的身份,姬谨行若真的对他见死不救,后头的麻烦事还挺多的。

    她主动松开了姬谨行,过去试了试林浩帆的鼻息。

    嗯,好歹还活着。

    方菡娘望向姬谨行。

    姬谨行闭了闭眼,最终还是让人将林浩帆带了回去——因着事情涉及到某些方面,姬谨行直接让人把林浩帆带去了谨王府。

    好歹的,太医院院判一剂药下去,林浩帆很快就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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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七章 肖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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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浩帆醒来后,迷迷蒙蒙的茫然了会儿,眨了眨眼,望着明显不同于自己床帐的房顶发了会儿呆,似是还有些没搞懂自己现在在哪儿。

    慢慢的,林浩帆神色一变,显然想起了他昏迷前发生的事。

    林浩帆慌乱的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了起来,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跳。

    结果可想而知,刚从*药效里醒来,身体里还残余着一些*,并不能好好控制自己身体的林浩帆头重脚轻的倒栽葱似得就往地上一头扎去。

    好在谨王府派来看护林浩帆的小厮十分尽职尽责,林浩帆动静这么大的醒来,他几乎是立刻飞身扑了过去,扶住了林浩帆:“林小公子,您这刚解了*没多久,还是好好休息比较好。”

    林浩帆却把这个小厮当成了是肖卿的人,他刚稳住身形,就用力将那小厮推了一把,大吼道:“你们家主子呢?!让你们家主子滚来见我!竟然利用我!我非杀了他不可!”

    小厮被推得一个趔趄,震惊的几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林小公子莫不是被*迷坏了脑子吧,这胡说些什么呢?

    竟然嚷嚷着要杀了他们家王爷!

    小厮抬高声音喊了外头的侍卫,侍卫很快就推门而入,腰间的佩剑明晃晃的:“什么事?”

    小厮小声道:“侍卫大哥,林小公子醒了,就是看着这个头好像还有些不太清楚,这可不是什么小事情,您看看是不是去跟王爷说一声,再派个太医过来给林小公子看看脑袋?”

    侍卫微微蹙着眉,上下打量着林浩帆。

    林浩帆的视线一下子落到侍卫腰间的剑上。

    他往后退了两步,慌乱的左右看了看,直接从床柱子旁边的架子上把烛台粗鲁的扯了下来,将蜡烛拔掉,露出里头尖尖的铁制烛心,直指那侍卫跟小厮:“让你家主子来见我!方菡娘呢,他把方菡娘弄哪里去了?!——要是方菡娘出了半点差池,我不会放过你家主子的!”

    小厮跟侍卫一起倒吸了一口凉气,望向林浩帆的眼神十分复杂错愕。

    ——看来这林小公子的确是伤到脑子了。

    林浩帆却在此时察觉出一丝丝不对劲来。

    那两人望着自己的眼神,并不像是敌意警戒,反而更像是……看傻子的担忧眼神?

    林浩帆有些迟疑。

    他的眼神落到那侍卫身上,越发觉得不对……

    林浩帆突然发现,这侍卫身上穿的侍卫服很是眼熟。

    等下……这是!?

    林浩帆浑身都僵硬起来。

    这是……谨王府的侍卫?!

    侍卫跟小厮看向林浩帆的眼神越发怪异,侍卫甚至打算赶紧出去让弟兄们去王爷那通传一下,再请个太医过来给这位林小公子看看脑袋了。

    “你等下,”林浩帆有些艰难的喊住了侍卫,“你们是,谨王府的人?这里是,谨王府?”

    侍卫恭敬的应了声是。

    “哐!”

    林浩帆手里头拿着的那个烛台掉在地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响声。

    完了。

    林浩帆想。

    他还不至于会认为这次的事,是姬谨行跟肖卿联手来耍他的。

    他既然眼下出现在了小舅舅的王府里头,这只能说明一件事。

    姬谨行已经把事情全都解决了。

    若是没有解决,按照他小舅舅的脾气,他现在定然不可能还这般全须全尾,总得受点什么教训了。

    一种无力的挫败感将林浩帆整个人都淹没了。

    跟姬谨行相比,他根本没有一点点竞争力。

    他拿什么去跟姬谨行争方菡娘?

    林浩帆甚至不敢出声去问一问方菡娘怎么样了。

    他在晕倒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明白自己一直以来是被肖卿利用了。

    或许,那次他一直觉得怪怪的劫持事件,就是肖卿自编自演的。

    林浩帆愤怒的一拳打在了床柱子上。

    ……他差点害了方菡娘!

    他想都不敢想,肖卿这般处心积虑的接近他,通过他把方菡娘约了出来,会对方菡娘做些什么可怕的事!

    他想都不敢想!

    他也,没资格去想。

    侍卫跟小厮惊诧又错愕的看着林浩帆一拳打在了实木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看来确实是脑袋出了什么问题。

    侍卫不再犹豫,给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小厮看好林浩帆,快步出去找人通传了。

    林浩帆懊恼的吼叫了一声,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有人轻轻的在他跟前站定。

    林浩帆抬头,就见着他小舅舅姬谨行那张满是寒气的冷然面孔。

    他还没等如何反应,就被姬谨行直接抬脚踹到脑壳上,踹翻在地。

    林浩帆忍痛从地上狼狈的爬了起来,见姬谨行浑身的杀气几乎犹如实质。

    姬谨行冷冷的看着他。

    林浩帆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声音:“她还好吗?”

    她。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两人都知道,林浩帆问的是方菡娘。

    姬谨行森然道:“你还有脸问?”

    林浩帆咬了咬下唇。

    是,他根本没脸问。

    他根本没有光明正大的去追求方菡娘,却使出了那等下作的手段,栽赃污蔑姬谨行……最最不能被原谅的是,他害方菡娘陷入了险境。

    姬谨行又道:“你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

    姬谨行虽然只说了两句话,但林浩帆却觉得自己几乎要被姬谨行骂的抬不起头来。

    是,他小舅舅说的没错,他根本不能算是个男人。

    姬谨行只丢下这两句话就走了。

    林浩帆无地自容。

    他在房中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他在房间里头留了封书信,托姬谨行转交给玉静公主,然后一个人离了京,取了个化名,去了边境。

    玉静公主几乎哭到晕厥,但无论怎么派人去搜,都没有半点林浩帆的下落。

    ……

    在林浩帆离京的第三日,肖卿死在了牢里。

    他没有死于刑罚,也没有死于迫害,而是药的副作用再一次发作后,他没有熬得过那蚀骨的疼,一头撞死在了牢里的墙上。

    听说血都溅到了牢房的房顶,可以想象的出,当时他撞墙自尽的时候,那股力气有多大。

    姬谨行第一时间知道了肖卿的死讯。

    他许久没说话,在寒风中立了半晌。

    当报信的侍卫以为要陪他们家主子这般站到地老天荒时,姬谨行开了口,只是简简单单的三个字。

    “葬了吧。”

    这三个字,算是最后一丝,他给予那个所谓血缘上的弟弟的最后的体面。

    肖卿最终被一袭薄席子卷着葬到了城外头的乱葬岗子上。

    没有人知道,这几尺黄土下头,埋着一个曾经风华绝代的梨园名角。

    ……

    在肖卿下葬的时候,江南某处水乡,一处狭小的民宅里头,一名梳着少女头,小腹却微微隆起的女子,坐在院子里,似有所感,抬头望了望京城的方向。

    女子正是福安郡主。

    远离了京城的喧嚣,她整个人那飞扬跋扈的刺儿似得的气质也抚顺了不少,整个人看着温婉了很多。

    她遥遥的望着天,似是看着西京那边的某个人。

    而她的右手,正有意无意的搭在自己的肚子上,慢慢的抚着。

    门帘被掀开了,一粗布麻衣的中年妇人从里头走出来,不是忠勇王妃又是谁?

    她见福安郡主坐在石墩子上,虽然有坐垫,却依旧很是不赞同的蹙起了眉头,嗔道:“这么凉,凉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一边说着,她一边上前,将福安郡主小心翼翼的扶了起来。

    福安郡主任由母亲拉起自己,听着母亲碎碎的絮叨,两人一起慢慢的往屋子里走去。

    似乎,就这样家长里短的走下去,也挺好的。

    ……

    几辆马车,从西京的侧门里进了城。

    一个小姑娘按捺不住的掀开了马车车帘,探出脑袋,满目赞叹震惊的看着京里头的繁华。

    她兴奋的喃喃道:“京里头真是比我们那好很多啊!”

    “嫣嫣,那样不好,坐回来。”

    一个柔和的女声劝道。

    小姑娘嘟了嘟嘴,却还是听话的放下了马车帘子,老实的坐回了马车里。

    小姑娘生得娇娇的,小脸圆圆的,嫩嫩的,像一个散发着香气的豆沙包,可爱得紧,不是焦嫣容又是谁?

    她知道自己在京里头要守规矩,这是在家时爹娘就已经教导过很多次的事。

    只是她还没老实了多久,就又是忍不住兴奋问道:“快到了吧?娘,快到了吧?”

    焦氏忍不住露出个笑:“该是快到了。”

    她怀里头的大胖娃娃攥着拳头,看了看母亲,也跟着咯咯笑了起来。

    焦嫣容忍不住笑着嗔道:“傻小子。”

    焦氏笑道:“要让你弟弟以后知道,他四姐小时候天天喊他傻小子,说不定就要跟你大吵一场呢。”

    小姑娘兴奋的有些坐不住,她强行忍住想要掀开车帘看外头风景的冲动,找话道:“娘,你也是,怎么不给大姐写信,跟她们说今儿咱们就能到京,让大姐她们来接我们一下呢?”

    那样她就能光明正大的多看一会儿外头的风景啦。

    焦氏嗔道:“你呀,脑子里还光想着玩。你大姐虽然即将成为王妃,但这种节骨眼,一言一行肯定更受到旁人关注,咱们来京城,可不是给你大姐添麻烦来的。”

    方长庚在一旁不住的点头,很是欣慰,妻子自打接受了他的三个儿女后,替他的三个儿女也想的很是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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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住大家,更新晚了点,有个情节删删减减的,改了很多次,最终定了这一版情节,耽误的时间太多了。抱拳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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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八章 一家人团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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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起来,这一年自打他大女儿方菡娘进了京,收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惊悚。

    他的发妻,竟然一下子变成了京城里被拐的侯府大小姐。

    当时方长庚也是消化了很久才接受了这个消息。

    结果消化了这消息没多久,忐忑的送了一对儿女上京,他还在安排云城这边的生意,准备待年后雪停了就去京里头,不管怎么说也要去见见早逝发妻的家人……然而还没等他上京,京里头又一个消息将他们全家都要砸晕了。

    方菡娘即将嫁给当今圣上的十一皇子,成为大荣朝的王妃。

    王妃啊……

    刚接到京里头来信的时候,若不是上头的的确确是大女儿的字迹,他几乎都不敢相信这信上写的是真的。

    还是焦氏在这种时候稳得住,她雷厉风行的用自己的嫁妆给方菡娘置办了一副很说得过去的嫁妆,先她们一步送去了京里。

    方长庚对焦氏的大度妥帖很是感激,夫妻两个感情也越发好了。

    而方长庚,也逐渐定下心来,迅速的将云城里的生意同手下的掌柜们交付好了,待到天气稍稍暖和了些,便有些忐忑又有些期待激动的带着焦氏,焦嫣容,焦明澜一起上了京。

    因着焦明澜还尚在襁褓,路上经不得颠簸,马车走得极慢,待到她们的马车入京时,枝头嫩芽都已经抽了枝。

    方菡娘当时头一次来京时带了掌柜来替焦家的生意探路,这大半年过去了,焦家的生意在京中也算是慢慢站住了。方长庚一行人来了京城,便直奔了京里头的铺面。

    焦家的掌柜倒是早就收到了方长庚他们即将来京的消息,早早就按照东家的嘱咐准备好了院子。

    这小院子离着铺面不远,也就隔了一条小巷子,幽深又安静。宅院里头有一棵梧桐树,焦嫣容好奇的试着喊了丫鬟去抱了下树干,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刚好能围住。

    焦嫣容兴奋的指着那棵梧桐树,跟方长庚叽叽喳喳道:“爹,到时候你帮我在这儿做个秋千……那儿帮我放个石桌子,摆几个石墩子。”

    方长庚满脸宠溺,不住的点头。

    焦氏抱着焦明澜站在屋檐下,含笑看着这对父女在院子里头说话。

    继女突然成了王妃,她也不是没有忐忑过。

    但想起继女一贯的为人,焦氏勉强压下了那颗忐忑的心。

    虽然跟继女相处时间并不是特别多,但焦氏多少能看得出来,方菡娘是你若欺负她,她绝对不会忍气吞声任你欺负,还会打脸回来;但只要你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好好对你。

    纵然她一下子飞上了枝头成了凤凰,但焦氏相信,她只要以诚相待,方菡娘也会好好对她们的。

    焦氏满是慈爱的看着焦嫣容,又低头亲了亲焦明澜胖嘟嘟的小脸蛋。

    待方长庚跟焦氏领着两个孩子安顿好了以后,方长庚就使人去平国公府给方菡娘递了帖子。

    递了帖子后,方长庚还忐忑的很,同焦氏有些担忧道:“也不知道会不会给三个孩子添麻烦。”

    焦氏心里也是有些忐忑,毕竟虽然焦氏的双亲也是出自大族旁支,但云城的大族,跟西京的高门大族,差距可以说是远了去了。焦氏实在是担心西京这边的高门大族规矩太多,她们这样贸贸然递了帖子,也不知道会不会犯了什么避讳。

    大人们很是忐忑,两个小孩子却丝毫没有这等忐忑的心情。

    焦嫣容在东暖阁里逗着穿着撒红色肚兜抱着脚丫直啃的胖弟弟,两人俱是咯咯的笑的直欢。

    递了帖子过了小半日功夫,方长庚坐在桌旁,坐立难安的时不时往门口看看,看看有没有过来回话的。焦氏比方长庚稍好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坐在冬暖阁的矮脚床上颇有些心神不宁的绣着给小儿子澜哥儿的大红兜兜。

    焦嫣容跟澜哥儿无忧无虑的在那儿笑闹着。

    方长庚沉不住气的站了起来:“不行,我再去门房那看看,别出了什么差池……”

    焦氏闻言忐忑的起身:“应该不会吧。”

    话音刚落,丫鬟一脸欣喜的从外头跑来报信:“夫人,老爷,大小姐二小姐三少爷,都回来了!这就进门了!”

    乍闻这消息,方长庚喜出望外,激动不已:“怎么回来了?不是,不是递了帖子说我们要上门拜访吗?”

    焦氏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那三个孩子并没有乍然得势就忘了亲爹,这不,竟是一起过来了!

    焦嫣容拍着巴掌跳了起来:“我去看看大姐二姐给带礼物没!”

    焦氏忙跟丫鬟一起给胖胳膊胖腿乱摆动的澜哥儿穿上衣裳,又裹了个小披风。焦氏重重的在澜哥儿脸上亲了一口:“咱们去接一下你哥哥姐姐!”

    澜哥儿还不足一岁,根本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见着亲近的几人脸上都满是笑,也跟着手舞足蹈的笑了起来。

    一家子忙往外头行去。

    正好方菡娘她们的马车进了二门,方明淮头一个跳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正急急往这边赶来的方长庚等人。

    方明淮眼神亮了亮,小小的脸上满是激动,他三步并作两步,喊道:“爹!”

    方长庚一见到儿子,也是激动不已,七尺男儿差点鼻子一酸眼泪都流下来。

    大半年不见儿子了,儿子长高不少,样貌也长开了。

    方菡娘同方芝娘在后头一块儿下了马车,女孩子总是要含蓄些,她们两个拉着手,脆生生的喊了一声“爹”,又笑着同焦氏,焦嫣容打招呼。

    方长庚一见到儿女俱是好的很,那悬在半空中的心总算是放下了泰半。他难掩激动,只一个劲的点头:“好,好!”

    焦氏大半年没见方菡娘,见方菡娘的样貌又长开了些,眉眼间褪去了稚女的青涩,越发的倾国倾城,再看看方芝娘,同样也是越发的好看了。她心下赞叹,感慨道:“这几个孩子,大半年的功夫,都长大了不少,好看的不得了。”

    焦嫣容仰着小脸看着哥哥姐姐,只是大半年不见了,向来风风火火的焦嫣容竟有几分近乡情怯的意思,看着爹娘都在那儿同方菡娘她们寒暄,一直吵着闹着要见哥哥姐姐的焦嫣容,竟然难得的扭捏起来。

    还是方菡娘细心些,发现了小妹妹的异常,她有些别扭的跟在焦氏身后,一双眸子明明写着很想同他们亲近,可人偏偏就是躲在那儿不过来。

    方菡娘忍笑道:“嫣嫣今儿这是怎么了?转性子了?你二姐今儿过来前给你挑了好些东西呢,好看的紧,你不要吗?”

    方菡娘主动跟焦嫣容说了话,焦嫣容立刻高高兴兴的冲了过来,叫道:“二姐给我的礼物在哪里?在哪里?”

    “嫣嫣。”焦氏喊了一声,还是忍俊不禁的摇头笑了起来。

    大家脸上都带着笑,一时间气氛好得不得了。

    方芝娘拉着焦嫣容,柔声道:“嫣嫣,一会儿进了屋子再看,都是你的。”

    澜哥儿趴在母亲肩头,他是个不怕生的,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啊啊”了两声。

    方菡娘被澜哥儿吸引了注意力:“澜哥儿都这么大了。”她感慨着,朝澜哥儿伸出了胳膊,拍了拍手,“来,澜哥儿,还认识大姐吗?让大姐抱抱。”

    方菡娘离家的时候,澜哥儿还只是那么一丁点的一个小人儿,现在都长成大胖娃娃了,这种感受很是新奇,也很让方菡娘兴奋。

    她只要一想到,她即将嫁给姬谨行,在未来会同姬谨行一块儿生养这样一个小豆丁,她心中的柔情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澜哥儿是个不怕生的,他虽然不认识方菡娘,但架不住方菡娘生得实在太漂亮,小孩子天然喜欢漂亮的东西,几乎是方菡娘朝他一伸手,他便张开了小胳膊,一副让方菡娘抱抱的模样。

    焦氏知道方菡娘是个再妥帖不过的,倒也不怕她摔了澜哥儿,不过还是犹豫的提了一句:“这小胖子沉得很,你仔细你胳膊。”

    “嗯焦姨,我知道了。”方菡娘笑着应道。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往屋子里走。

    淮哥儿一直是家里头最小的孩子,澜哥儿出生后,淮哥儿是最兴奋的一个——他终于做了哥哥。

    这次他也给淮哥儿准备了不少东西,进了屋子以后,桌子上摆满了方芝娘给焦嫣容挑的东西,床上则是摆满了方明淮给澜哥儿挑的东西,大到小木马,小到拨浪鼓,小布偶,应有尽有。

    给焦氏和方长庚的东西,则是方菡娘挑的,都是些云城那边没有的,京里的稀罕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是老夫人非要方菡娘带过来的。

    “……外祖母听说爹跟焦姨过来了,非要开私库,让我给爹和焦姨,还有弟弟妹妹带些东西过来。”方菡娘笑着解释道。

    因着东西太多,方菡娘直接问焦氏要了个丫鬟,让她跟着秋珠一块儿去后头的马车上清点一下东西,直接入库房了。

    方长庚不由得就有些惶恐:“让你外祖母费心了,本来我递了帖子,是想上门拜访的。这还没上门,你外祖母就送了那么多东西过来……这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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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二十九章 搬去韶华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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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古就没有见了丈母娘还不紧张的女婿。

    方长庚也是这样。

    尤其是,他的亡妻,同他本来一个天一个地,两个人结为夫妻连渺如尘埃的机会都没有。然而他的亡妻遭遇了被人拐卖的悲惨命运,机缘巧合下嫁给了他……

    可以说,虽然他同阮青青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可是他没有丁点的把握,平国公老夫人那样尊贵的一个人,见了他会不会生气。

    这份忐忑,是打从他知道了亡妻其实是平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之后,就一直深深的埋在心里的。

    毕竟,他虽然给了亡妻爱与尊重,但却没有给她一份体面的生活,甚至在亡妻去世时,都没有陪在亡妻身边。

    这是方长庚心底深深的不愿意去触碰的痛。

    方菡娘仿佛看出了方长庚藏在心底的情绪,她轻声安慰这个有些局促紧张的男人:“没事的,爹,外祖母人很好的,不是那种不通情理的人。你跟焦姨安顿好了再过去看望她,也是一样的。”

    方长庚有些不太好意思的点了点头。

    一旁正趴在炕上逗着澜哥儿玩的方明淮突然抬起头,嘿嘿笑道:“说起来,外祖母还跟我说过,爹把我们三个生养的这么好,她觉得爹一定是个很不错的人。”

    方长庚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有些惊喜,又有些局促不安的搓了搓手:“你外祖母真这么说?……其实都是你们娘教养的好……尤其是淮哥儿,爹都没教养给你几天……”

    提到早逝的阮氏,几人都有些沉默。

    焦氏心里微微酸涩。不过她也想开了,过好眼下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眼下方长庚心里只有她一个,她又何必跟一个死人争长短呢?

    焦氏微微笑了笑。

    方菡娘看了看这屋子,还未说话,焦氏便主动介绍道:“这栋二进的院子,是之前托掌柜在京里头买的小宅子。虽然小了些,不过也算五脏俱全。我之前已经吩咐了下去,让人收拾出了几间屋子,你们姐弟三个若是想要回来小住,也是方便的。”

    说到这儿,方菡娘不由得笑了起来:“焦姨,我正要说这桩事呢……我之前在京里头也买了栋宅子,早就收拾好了,一直没住人。你看下,要不你跟爹,带着弟弟妹妹搬过去住吧?”

    方长庚听了倒是很高兴,闺女这么有孝心,还想着他,让他心里头暖烘烘的:“对,是该在京里头置办些产业……”他犹豫了下,还是拒绝了,“我跟你焦姨住在这里就挺好的,就不搬了吧。”

    方芝娘陪着焦嫣容在一旁挑着首饰,闻言抬起头,柔声道:“爹,大姐那宅子跟谨王府紧挨着,我去玩过,收拾的特别漂亮。你跟焦姨还是带着嫣嫣澜哥儿住过去吧,那边离平国公府也近些。”

    方长庚一听宅子竟然同谨王府挨着,吃了一惊,更是摆着手拒绝了:“王爷那等天潢贵胄,哪里是我们可以接近的……”

    方长庚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起来,自家女儿正是即将要嫁给他口中的那“天潢贵胄”!

    方长庚神情有些纠结。

    若是平时,方菡娘自然不会强求,不过眼下……她微微的叹了口气,看了眼一旁玩的正跟方芝娘玩的开心的焦嫣容,小声同方长庚、焦氏道:“爹,焦姨,我同你们透个底。眼下京里头不太平……你们住到谨王府隔壁,安全上更有保障些。”

    虽然方菡娘说的很是含糊,但方长庚跟焦氏都不是笨人。他们悚然一惊,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愕然。

    方菡娘见方长庚跟焦氏的神情都变得慎重起来,心里头也是叹了口气。

    自打上次肖卿那事过后,方菡娘出门的规格,直接升到了最高档次。

    本来也就是一队侍卫日常护卫,现在不仅在明面上有一队,还有两队在暗地里保护。

    不仅仅是方菡娘,就连方明淮平日里去族学那边上学,也是由侍卫接送护卫的。

    眼下方长庚跟焦氏正好在这暗潮汹涌之时来了京城,哪怕不是为了舒适,为了他们的安全,她也得劝方长庚跟焦氏搬去谨王府旁边的韶华府。

    看着方菡娘脸上的认真与严肃,方长庚跟焦氏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两人对视一眼后,方长庚缓缓点了点头,当机立断下了决定:“那行,就听菡娘的,一会儿我们就搬过去。”

    方菡娘微微点了点头,心里一块石头也算是落了地,她笑道:“那我让丫鬟先去传话,这边还未搬下车的东西也不必打开了。正好我带了不少侍卫过来,正好帮帮忙。”

    方长庚也不跟自己女儿过分客气,他点了点头。

    等焦嫣容挑好了一套首饰的时候,便发现家里头刚拿出摆放的东西基本上又都收了起来,一副又要搬家的模样。

    她讶然的瞪大了眼睛:“爹,娘,咱们这是,又去哪儿啊?”

    焦氏摸了摸女儿的头,并不打算让女儿知道内情,她年龄太小,知道了也只不过平添了女儿心中的恐惧,吓着孩子罢了。

    她笑道:“我们去你大姐买的宅子里住。”很快的转了话题,“听说你大姐给你留的院子里头已经搭好秋千了,你正好去看看。”

    一说到秋千,焦嫣容的注意力迅速被转移了,她兴高采烈的拍了拍手,快活的叫道:“大姐二姐对我真好!”

    一旁的方明淮不乐意了:“嫣嫣,我对你不好吗?”

    焦嫣容转了转黑漆漆的眼珠子,嘻嘻笑道:“那你多带我吃些京城的好吃的,就勉强算你也对我好吧!”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次,方长庚跟焦氏带来上京的丫鬟小厮虽然并不多,但个个都是手脚麻利的,再加上方菡娘姐弟三个带来的人,很快,她们便将东西都收拾好了,一起往方菡娘在京中置办的宅子,韶华府那儿行去。

    只是,谁都没有料到,竟然不期然在韶华府门口,遇见了姬谨行。

    方长庚本来还有些纳闷这个生得过分好看气质又这么冷清的男儿是谁,不曾想大女儿方菡娘惊喜的冲着那人喊了声“王爷”。

    那人微微颔首。

    电光火石间,方长庚就意识到了,眼前这个生得过分好看,气质又这么冷清的男子,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王爷女婿了……

    方长庚惊得差点腿软跌下马来。

    姬谨行上前亲自扶了方长庚下马。

    因着太过震惊,方长庚忘了拒绝,手脚僵硬的任由姬谨行扶他下来。

    方长庚回过神来,立马要领着焦氏跟几个孩子给姬谨行下跪,被姬谨行拦下了。

    他声音虽然还是有些清冷,但能听得出,已经是在有意识的放缓了:“不必这般客气。”

    方长庚满头冷汗。

    反而是方菡娘,抿唇笑了笑,露出一对小梨涡,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模样:“我们都在这大门口也不像样,进去说话吧。”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一眼方菡娘,点了点头。

    因着姬谨行的身份实在太让人震惊,方长庚跟焦氏一路上都有些战战兢兢的,一路上的大好景色都没有心情去欣赏。

    反而是焦嫣容,一直在很是好奇的偷看姬谨行,甚至还悄悄的问方芝娘:“那就是大姐要嫁的男人吗?”

    两个小姑娘笑嘻嘻的嘀咕起来。

    方芝娘是跟姬谨行已经有些熟悉了,知道他的为人,并不惧怕他,而焦嫣容是无知者无畏,她根本不懂什么王爷什么权贵的,她只知道,那就是她大姐以后要嫁的人,也就是她以后的大姐夫了。

    “大姐夫长得可真好看啊。”焦嫣容满是感慨的小声同方芝娘道。

    方芝娘小声的更正焦嫣容的说法:“眼下还没成亲呢,咱们不能喊姐夫。”

    “哦。”焦嫣容老老实实的应了一声。

    方菡娘翘了翘嘴角,其实很早以前,焦嫣容已经同姬谨行遇到过一次了。那还是她们刚到云城的时候,焦嫣容险些被拐卖,还是得了姬谨行的帮忙,焦嫣容才能完好无损的回了家。

    只不过那时候焦嫣容昏睡着,并没有见到姬谨行罢了。

    不过,说起来,在方菡娘派人来这边收拾府邸时,她就知道,这边的动静谨王府那边肯定也收到了消息。

    她从来没想过,姬谨行竟会亲自在门外迎接她们。

    其实姬谨行大可不必过来的。

    他为她做的,她都懂。

    正因为懂,所以,一颗少女心,在春寒料峭里,滚热滚热,熨帖极了。

    姬谨行公事繁忙的很,没待多久,便离开了。

    姬谨行一离开,方长庚跟焦氏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弛下来,两人脸上明显都写着“轻松”二字。

    “王爷可真是有威严。”焦氏忍不住叹道。

    方长庚连连点头。

    至今他都无法相信,那般的人物,以后即将成为他的女婿?

    方长庚有些恍惚的晃了晃头。

    焦嫣容才不管父母的纠结,她是整个家里头最兴奋的那个,在园子里跑来跑去,兴奋的直喊:“大姐这个宅子好漂亮!”一会儿又跑到方菡娘让人给她做的那个秋千上,也不用丫鬟去推,自个儿用力荡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咯咯的洒落了一整个园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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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忙了许久的婚礼以及蜜月终于结束了。明天打道回府了,人在车上,明天请假一天~~~~

    待花花回家后,更新就能稳定些日子,迎来大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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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章 拜见老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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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到方长庚跟焦氏在韶华府里头收拾妥当后,去平国公府拜见平国公老夫人的事便提上了日程。

    说起这个来,方长庚是有些忐忑的。

    其实焦氏比方长庚还要忐忑。

    因为焦氏的身份,比方长庚的还要更复杂一些。

    方长庚好歹可以说是平国公府的女婿,那她呢?

    平国公府女婿入赘了她焦家,这关系,该怎么算?

    然而焦氏还不能把这份忐忑焦急表现在脸上,即使她袖子底下捏着的帕子都被她搅成了一团一团的,可面上依旧是要带着笑。

    眼下韶华府里,最不紧张的,怕就是焦明澜跟焦嫣容了。

    焦明澜还是个刚会到处爬的大胖小子,天天咧着没牙的嘴冲着人笑,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的望着你,伸着手要抱抱,让人心都快化了。

    而焦嫣容,却是根本没有把去平国公府这件事当成是一件会让人紧张的事情。

    她最大的苦恼,则是二姐方芝娘送了她好些漂亮的首饰,这根簪子该搭配哪条裙子,那根步摇该搭配什么镯子?

    爱美的小姑娘,最大的苦恼永远是首饰跟裙子。

    这几日方菡娘姐弟三个则是也住进了韶华府,小住了几日。

    只是还没等三五天过完,绿莺便代表着平国公府,带了几马车的礼来了韶华府上。

    绿莺笑吟吟的先向方长庚跟焦氏行了礼:“给老爷夫人见礼。我们家老夫人一直惦记着两位呢,今儿特特遣了奴婢过来,看看这儿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方长庚跟焦氏简直有些受宠若惊了,连连摆手:“哪里敢劳老夫人费心。”

    按理说,绿莺这般过来,算是后宅之事,由焦氏出头就够了。不过方长庚对待平国公府那边的事宜,向来是万分慎重的,他在外院实在有些待不住。

    况且,绿莺过来,也不是代表她个人,而是代表着平国公老夫人。

    为了表示重视,方长庚这般过来也算是极为看重了。

    方菡娘她们几个也有几日没见绿莺了,笑着喊了声“绿莺姐姐”。

    焦嫣容还是头次见到绿莺,见绿莺这般落落大方,无论是仪态,还是礼节,几乎都无懈可击。不知道的哪里知道这只是一个丫鬟,还以为是哪家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千金小姐!

    焦嫣容老老实实的坐在焦氏手底下的位置,好奇又不失礼的看着绿莺。

    绿莺对着焦嫣容微微笑了笑,行了个福礼:“这位就是焦小姐吧,果然生得天真烂漫,极为可爱。”

    焦嫣容脸一下子就红了。

    焦氏哪怕是再紧张,听到绿莺这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也这般夸自己的女儿,顿时心里头生起一股自豪感。

    她笑得轻快了几分:“绿莺姑娘言过了,这就是个整日里调皮捣蛋的。”

    说是这么说,话里头的宠溺之意却是清晰可见。

    “娘!”焦嫣容大窘,不依的扭着身子,像扭股糖一样在焦氏身边乱蹭。

    大家发出了善意的笑声。

    为了表示对绿莺的看重,焦氏特特让人赐了个锦凳。

    不过绿莺是个谦逊的,她推让几番后,只是虚坐了一半。

    “这几日外祖母可好?”方菡娘问道。

    绿莺一听这话就笑了:“表姑娘放心,老夫人好着呢。就是一日三次的老问奴婢,表姑娘表少爷三个怎么还不回来?也不知道在外头住的习惯不习惯?……奴婢耳朵都听得要长茧了。”

    其实今儿她过来,也是平国公老夫人实在忍不住了,亲自去选了节礼。

    甚至绿莺这等手脚麻利的人,在动身过来的时候也被平国公老夫人催了好几次。

    绿莺觉得,若不是老夫人亲自过来实在不合礼数,怕是老夫人就要不顾身体自己坐马车来看她心心念念的外孙外孙女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俱是动容的很,她们这些日子以来一直住在平国公府,平国公府从上到下,都待她们极好,她们心里头也是真正将平国公府当成了自己的一处家。

    方菡娘看了一眼方长庚,有些犹豫。

    私下里,她觉得还是陪着平国公老夫人更重要些。

    毕竟,老夫人年纪大了,十几年前女儿被拐,给她留下了极重的心理创伤。绿莺悄悄告诉过她,哪怕是前几年,老夫人也经常在睡梦中惊醒,哭着喊着女儿的名字。

    也就是方菡娘她们来了以后,老夫人这睡眠才好了些,吃得也香了,脸色也红润了,整个人看上去比以前好了太多太多。

    虽然方长庚也是他们的亲人,但方长庚眼下有焦氏,有焦嫣容,焦明澜相伴,最重要的是,以后他们的日子还很长很长,相聚的时间多了去了。相比之下,耄耋之年的平国公老夫人更值得她们去陪伴。

    方长庚大概看懂了女儿的挣扎,对于女儿对平国公老夫人这般孝顺,他也是欣慰的很。

    虽说并不是方长庚造成了阮青青被拐卖,但方长庚打从心底觉得自己对不起平国公老夫人。

    他的亡妻,本是金尊玉贵的养在深闺里的大小姐,却在无可选择的情况下嫁给了他这个山野莽夫,甚至还英年早逝。

    这让方长庚自觉很是愧对平国公老夫人。

    方长庚忙道:“眼下这边也算是收拾妥当了,我们这些做人晚辈的,本该去看望老夫人的,谁曾想竟让老夫人赶了先,实在惭愧的很……菡娘你们几个也该早些去老夫人膝下尽孝。”

    方菡娘见方长庚这话是出自肺腑的,便没有推测,点头称好。

    方长庚又对绿莺诚恳道:“绿莺姑娘,还麻烦您回去帮我同贱内给老夫人带句话,老夫人这几日有时间的话,我当携贱内前去拜访。”

    绿莺笑道:“也是巧了,老夫人这几日都有空。”

    弦外之意方长庚听出来了,立马道:“那明日我便携同贱内上门拜访。”

    焦氏紧张的脸都有些僵硬了。

    方菡娘想了想,道:“那我们明天便一块儿回去吧。”

    绿莺带着这个消息向老夫人回话去了。

    绿莺一走,焦氏便在屋子里忙的团团转,方收拢好的几套新衣,全被她拿了出来,不停的向方菡娘方芝娘她们征询着意见:“这种花样在京中还算可以吗?会不会过时?会不会显得土气?”

    一看就是非常紧张了。

    方菡娘没有半点取笑的意思,很认真的上前帮焦氏选了件淡紫兰花刺绣印花褙子,道:“这件正好衬焦姨的气质,也显年轻,好看的紧。”她顿了顿,又认真道,“焦姨,你放心,外祖母是很平和很慈祥的老人,不会难为你的。”

    焦氏怔了怔,眉眼间微微有些愣忡。

    她有些掩饰的垂下头,不太好意思道:“我知道……我就是……有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老夫人那等尊贵人。”

    方菡娘知道,这等心结,她说再多,也于事无补。

    反正明天焦氏见了平国公老夫人,就知道她现在的担心是毫无意义的。

    第二日一大早,焦氏早早的就起来了,然后派了心腹大丫鬟去把焦嫣容喊醒,让她别睡过了时辰。

    直到坐上马车前,焦氏还有些紧张的在问自己的心腹大丫鬟:“我这妆容,看上去没问题吧?”

    丫鬟还未回话,焦嫣容坐在马车里打了个哈欠,催她娘赶紧上车:“没问题,娘,你好看得紧,赶紧上来吧,澜哥儿都要无聊死了。”

    焦明澜正在奶妈的怀里无聊的吐着泡泡。

    他听到澜哥儿三个字,“啊啊”了两声,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四处转着,似是在找谁在喊他。

    大家都有些忍俊不禁。

    方菡娘姐弟三人坐在另一辆马车上,因着彭老爹去给彭妈彭兰兰迁坟了,还没回来,眼下给她们赶车的是平国公府的旁的车夫。

    方长庚在前头骑着马。

    他本来是不会骑马的,这还是入赘了焦家以后学的。

    平国公府其实跟韶华府的路程并不算远,马车小半个时辰就到了。

    方长庚翻身下马时,望着那气势恢宏的平国公府朱漆大门,心里头忍不住又颤了颤。

    他不由得想起他家的那简陋的院子……

    亡妻少女时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嫁给他后,却要生活在那等陋室。

    甚至,方长庚已经听方菡娘提过了,方田氏跟老方头来闹过事了,甚至还因着放高利贷害了一条人命,被判了个流放。

    他虽然早就对爹娘寒了心,但那毕竟是他的爹娘,他托人送了不少银子过去打点,最起码流放路上能让他们轻松些。

    方长庚心底暗暗叹了口气,这事他都没敢跟妻子提,他看得出,焦氏已经很惴惴不安了,眼下这个节骨眼没必要跟她说这个,徒增她的惶恐不安。

    不过,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

    方长庚深深的吸了口气。

    他是家里头的顶梁柱,他要支撑起这个家。

    方长庚将焦嫣容抱下了马车,又将焦氏扶了下来,低声在焦氏耳边道:“别怕,一切有我。”

    焦氏缓缓的点了点头。

    方菡娘姐弟三人也从后头的马车上跳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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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一章 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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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焦氏深深的吸了口气,按理说此时他们该主动向平国公府的门房禀明来意了。

    焦氏正在心底打着腹稿,想着一会儿要如何说才能说的体面。

    焦氏的父母本就是出身云城当地大户的庶支,自然也是明白一些门房跟前的道道。

    门房,其实是最会看眉眼高低的地方。

    他们云城那等小地方的门房都这种风气了,更遑论京城这天子脚下的富贵地。平国公府又是京中贵族里头数一数二的豪门,说不定这门房会怎么刁难人呢。

    毕竟宰相门前七品官呢。

    结果焦氏还没想好该如何做开场白呢,就见着这数一数二的豪门,平国公府的几个门房,俱是满脸笑容的迎了上来,十分殷勤的向着他们行礼道:“几位就是焦府的老爷夫人小姐吧?我们老夫人早早就吩咐了,里头给您几位备了软轿,里面请,里面请。”

    方长庚跟焦氏都没想到竟会受到这般殷勤的待遇,一时间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门房望向跟在方长庚跟焦氏身后的方菡娘姐弟三人时,殷勤的笑容更显真诚:“表姑娘,表少爷,你们可算回来了,咱们阖府上下都惦念着您三位呢。”

    那副恨不得剖出心肝表示忠诚的模样,让方菡娘几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方菡娘笑吟吟的喊了一声“秋珠姐姐”。

    秋珠心领神会,从袖口里掏出个荷包,就往门房手里塞。

    方菡娘笑道:“几位大哥当值辛苦了,等换班了,这些碎银给几位大哥买酒喝。”

    几个门房俱是喜出望外的很,个个谢了恩,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一个是能多赚一份钱,另一个,但凡是主子赏的,这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体面。

    他们就知道,好好的伺候表姑娘,表姑娘是绝对不会亏待他们的。

    虽说上头早早就发话下来,若是今儿谁在伺候上出了差池,一定严惩,他们断断不敢不尽心,但像表姑娘这般对待下人也这么亲切敞亮的,他们在当值的时候,肯定会更小心殷勤一些。

    下人们明白这个道理,方菡娘自然也明白。

    她特特在门口这般做,其实也是为了她爹方长庚。

    方长庚能生出这般冰雪聪明晶莹剔透的三个姐弟,自然也不是个蠢人,他只是微微愣了愣就反应过来大女儿这般做的用意,眼眶一热,心里腾出一股感动来。

    他欠他这三个儿女,实在太多太多了。

    方菡娘主动去挽上焦氏的胳膊,笑道:“爹,焦姨,咱们进去吧,怕是外祖母在等着我们了。”

    “对,对。”方长庚如梦初醒,连连点头。

    方芝娘上前,也自然的牵起焦嫣容的手,一大家子一块儿往府里行去。

    进府后,因着府门跟二门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早早就有数顶软轿候在府门旁,抬轿的都是健壮的粗使婆子,个个面上带着笑,抬着轿子走得又快又稳妥。

    方长庚跟焦氏这一路,因着有些紧张,又怕平国公府的丫鬟笑他们没见识,尽量目视前方,克制住好奇心没有东张西望。但尽管如此,入目的一些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也足够让他们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了。

    方长庚心里头却是越发沉重。

    原来,这就是亡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与他家相比,简直一个天,一个地了。

    软轿离着芙蕖堂还有段距离的时候,方菡娘等人便看见了绿莺领着一群丫鬟已经候在芙蕖堂的月亮门那儿了。

    绿莺也远远的看见了方菡娘她们,笑着忙迎了上来。

    方长庚跟焦氏见平国公府这些丫鬟个个生得天仙似的,行走之间仪态端庄大方,看着个个都是极有规矩的,顿时倒吸了一口气。

    这哪里是丫鬟,放在她们云城,比一般的千金小姐更像模似样呢!

    绿莺领着那群丫鬟,给他们见了礼,起身后笑道:“……老夫人打从一大早起来,不知念叨多少次了,说不知道几位表姑娘表少爷在外头瘦了没有。”

    方菡娘方芝娘方明淮姐弟三人,这小离家数日,也很是想念慈祥和蔼的老夫人,听绿莺这般说,心里对老夫人的思念之情更是有些压抑不住。

    待进了芙蕖堂的院子,绕过影壁,方菡娘一眼就看到平国公老夫人正拄着龙头拐杖,有些焦急的站在花厅前头等着。

    方菡娘眼睛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方芝娘方明淮也是没有想到,老夫人这么一大把年纪了,竟还亲自出来迎他们,他们俩又年纪小些,眼眶都有些湿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齐喊道:“外祖母。”

    平国公老夫人年纪大了,眼睛有些花了,稍远一些的景就看得极为模糊。

    她还没看到方菡娘姐弟三人,就听到三个孩子的齐喊,还有些怕是自己听岔了,忙问身边的人:“是不是菡儿芝儿淮哥儿他们在喊我?”

    旁边扶着平国公老夫人的大丫鬟月英脆生生的回道:“您没听岔,是表姑娘他们回来了。”

    月英本是二等丫鬟。

    在春景掺和安如意算计阮楚宵那事之后,春景一家子直接被赶出了平国公府。春景这档子事,本该是提脚直接卖给人伢子的罪过,但看在春景一下子勤勤恳恳替平国公府做了这么多年事的份上,倒是网开了一面,直接一大家子赶出了平国公府。结果她那夫家听说了这档子事,也忙过来退了亲,甚至连聘礼都不要了,就只要求退亲。

    春景那一大家子,因为春景的一念之差,丢了平国公府那风光又舒服的差事,他们可以说是恨透了春景。后头春景的爹娘更是不听春景的意愿做了主,直接强行把春景卖给了一个年老的行商当小妾去了。

    春景本来可以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成为正头娘子,结果却落得这样一个有些凄凉的下场。

    这让平国公府里头的丫鬟更是将这份教训暗暗的记在了心里头,哪怕平日里对着府里的爷们生出了一两分心思的,更是把那几分攀上主子当高枝的心思都收敛了起来,老老实实的在府里头做事当差。

    一时间倒是看着个个都利索了不少。

    月英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脱颖而出的几个丫鬟之一。

    因着老夫人有意让绿莺也跟着方菡娘嫁去谨王府,所以,月英几乎是被绿莺当成是接班人来培养的。

    月英性子爽利,却又是个细心妥帖的,很是得老夫人的喜欢。

    眼下一听月英这般说,老夫人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朵根去了。

    方菡娘姐弟三人快步上前,方菡娘跟方芝娘两姐妹一边一个扶住老夫人,这个说:“天还凉着,您怎么就出来了?”那个说:“外祖母,我们扶您进去。”

    方明淮作为弟弟,没有跟两个姐姐抢,索性去抢了丫鬟的活,乖巧的去帮平国公老夫人他们掀了门帘。

    平国公老夫人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哎,好,好好,咱们进去说。”

    方长庚跟焦氏跟在后头,有些震惊的看着方菡娘姐弟三人跟平国公老夫人相处的一幕。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国公老夫人真的如同方菡娘姐弟三人说的那样,和蔼亲切,一点架子也没有的样子。

    他们有些忐忑的互相看了一眼,焦氏紧紧的拉住焦嫣容的手,跟在后头也走了进去。

    平国公老夫人入了座,虽然心里头甚是想念三个外孙,恨不得将她们一个个拉到跟前来仔细看看在外头这几日有没有瘦了,但她还记着,今儿是女婿方长庚头一次上门的日子。

    她和蔼的朝方长庚他们招了招手:“上前一些,让我仔细看看你们。”

    方长庚领着焦氏,焦嫣容,乳娘抱着焦明澜,齐齐向平国公老夫人行了礼。

    平国公老夫人抬起手来:“起来吧,我这儿不兴那等虚礼。”

    她定定的看着方长庚:“你就是菡儿她们的爹吧?再上前一些。”

    方长庚心里紧张的很,手心都有些微微出汗,他有些僵硬的上前几步。

    平国公老夫人仔细端详着方长庚,许久没有说话。

    这一段沉默,让方菡娘心里头都有些没底。

    方长庚更是不敢说话。

    平国公老夫人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让方长庚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老夫人淡淡道:“你不用紧张。我只是想起了你那爹娘。你生得倒与他们都不是很相像。”

    他那爹娘……之前还大闹过平国公府!

    方长庚一下子就跪了下去:“我爹我娘这辈子都生在乡下,没什么见识……”他想辩解几分,却发现话到嘴边,都有些干巴巴的。

    说到底,方长庚自己也对他那爹娘,无话可说。

    只是,他即便心里头对爹娘有再多怨言,在外人面前,他也是不会多说半句的。

    方长庚沉默了,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砰砰砰的向着平国公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焦氏在一旁紧张的差点也要跟方长庚一起跪下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声音缓缓的:“我如珠似宝的养了青青那么多年,她最后落到了你家,却又遇到了那样一对公婆……我只要一想,心里头就痛得喘不上气来!”

    方长庚浑身一震,垂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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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二章 释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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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国公老夫人沉沉的叹了口气。

    方菡娘姐弟三人脸上神色都有些难受。

    方长庚声音有些颤抖:“是我们家……对不住青青……”

    平国公老夫人许久没有说话。

    焦嫣容都有些急了,她看着她爹跪在地下,久久不能起身,哥哥姐姐们却都在沉默,没有一人替爹爹说话。焦嫣容稚嫩的小脸上满满都是不解与忿忿。

    她是不懂的。

    因为她不曾遭遇过方菡娘姐弟三人与她们娘亲当年那惨淡的岁月。

    这是方长庚要替方家承受的来自平国公老夫人的诘难。

    那样一个把女儿宠的如珠似宝的人,在亲生女儿被拐走的痛苦中,挣扎了这么多年……

    而女儿偏偏又遇到了方田氏跟老方头那样的公公婆婆……

    平国公老夫人无处可发泄的苦闷,方菡娘她们因为经历过那样的日子,其实是能理解的。

    焦嫣容握紧了小拳头,上前一步想替她爹爹说几句话。

    焦氏眼明手快的一把抓住了焦嫣容。

    焦嫣容又是委屈又是不解的回头看她娘。

    焦氏几不可见的朝焦嫣容微微摇了摇头。

    焦嫣容拳头又握了握,最终还是放下了,恹恹的站到了一旁去。

    平国公老夫人仿佛没看见那边的小动作似的。

    她微微眯着苍老浑浊的眼,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男人,目光悠远又哀伤,似乎在透过地上跪着的这个男人,看着另外一个人。

    老夫人嘴唇微微颤动,张了张,似乎想说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用说。

    许久,她才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像是将胸腔内的浊气都一吐而光似的,平国公老夫人的脸色也肉眼可见的好了些,她有些疲倦的摇了摇手让方长庚起来:“看看我,年纪大了,就爱想起以前的一些事……”

    方菡娘姐弟三人心里头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虽说眼下天气已经暖和了不少,但这大青石地板还是有些寒凉入骨,膝盖这等地方,又是寒气极易钻进骨缝的地方。饶是方长庚这等精壮汉子,也忍不住颤了颤。

    方菡娘姐弟三人忙上前扶住。

    方长庚有些不好意思的摆了摆手,挺直了身板,看着平国公老夫人:“老夫人,我是个粗人,不太会说话……您节哀。”

    平国公老夫人脸上露出微微的笑:“你坐吧,其实,我还要好好谢谢你。我都听菡儿说过了,当年若不是你把青青救了回去,怕是我连见青青这三个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提到阮青青,方长庚也有些伤感,听老夫人这般说,更是受宠若惊近乎于诚惶诚恐了,他涨红了脸,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平国公老夫人微微一笑。

    确实是个实在人,青青跟了他,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再说,若没有他,哪里来的这三个这么玉雪可人又聪明伶俐的好孩子?

    平国公老夫人眼神在方菡娘姐弟三人身上转了一遭,脸色更暖了。

    她释然了。

    释然后的平国公老夫人,就更是和蔼可亲了。

    她望向站立难安的焦氏几人。

    焦氏本来见平国公老夫人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诚惶诚恐的很,以为自己也要受一番诘难,谁知道平国公老夫人只是亲切的问了她几句,诸如来京城习不习惯这样的日常琐碎。

    甚至最后还高兴的从手腕上撸下来个玉镯,给了焦氏戴到了手腕上作为见面礼。

    焦氏松下心来的同时,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那个水头极好的玉镯,不禁有些茫然。

    就这样?……

    老夫人的诘难呢?

    就在焦氏愣忡的功夫,平国公老夫人已经把焦嫣容跟乳母抱着的焦明澜都招到了身前去。

    平国公老夫人这个年纪的老太太最是喜欢小孩子,尤其是焦嫣容这种娇憨可爱的小姑娘,最得老夫人的欢心。

    焦嫣容本来因为她爹跪了许久的事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但老夫人生得慈祥,同她说话又丝毫没有架子,和蔼可亲的很,焦嫣容很快就放下了心里头那点点别扭,高高兴兴亲亲热热的同平国公老夫人说起话来。

    至于焦明澜,他这个年龄的大胖小子,生得白白胖胖的,小胳膊小腿跟藕节似的,就没有人见了不喜欢的。

    两个小家伙从平国公老夫人那得了一大堆的见面礼。

    焦家随行的丫鬟抱着那些见面礼的盒子,都有些发懵了。

    因着芙蕖堂算是内院,老夫人见过方长庚后,平国公那边又来了人,客客气气的把方长庚请到了外院去,说请他吃酒。

    方菡娘给方明淮使了个眼神,方明淮心领神会,笑着同平国公老夫人撒了个娇:“外祖母,我同我爹一块儿去大舅舅那吃酒。”

    平国公老夫人哪里看不穿方菡娘姐弟俩的用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捏了捏方明淮的小脸蛋:“难道你还怕你大舅舅灌醉你爹……去吧,咱们淮哥儿也是个半大小子了,该去酒桌上见见世面了。只一点,你不许喝的。若你舅舅们让你喝酒,你只管回来告诉我,看我不收拾他们。”

    方明淮笑嘻嘻的应了一声。

    方长庚有些手足无措:“老夫人,那,那我就过去了?……”

    平国公老夫人却喊住了他:“等下,我还有一桩事,想同你商量。”

    方长庚诚惶诚恐道:“您说,但有吩咐,莫不敢听。”

    平国公老夫人笑了笑,看了方菡娘一眼,眼神满是慈爱,同方长庚道:“菡儿的婚事你也知道,是当今圣上亲自下的旨意。当时你不在京里,前头的小定,便是在这府里头举行的。我跟菡儿她舅舅的意思是,你看要不到时候迎亲,也在这府里头迎吧?”

    方长庚微微迟疑了下,看向方菡娘。

    按理说,当时小定,因着他不在京里,在外祖家小定也无可厚非。若是要出嫁也在外祖家……方长庚倒不是怕自己折了面子,是有些担心谨王到时候再对此有什么意见。

    方长庚犹豫了下,还是同平国公老夫人道:“老夫人对菡娘一片关爱之情,我铭感于心。就是担心谨王那边会有什么意见……”

    说到这,平国公老夫人笑了,看了一眼方菡娘,明显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她甚至有些揶揄的同方长庚道:“这你就不用担心了。谨王殿下好不容易求娶的咱们菡儿,是断断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对菡儿有什么意见的。”

    听了这话,方长庚简直大喜过望。

    他欢喜的,自然是谨王果真对自家女儿无比看重。

    看着方长庚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欢喜,平国公老夫人对方长庚又满意了两分。

    她点了点头,笑道:“快去吧,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夫人跟两个孩子都很好,我很是喜欢。”

    平国公老夫人对焦氏确实很满意。

    焦氏是她三个心肝宝贝的继母,虽说看上去有点过于紧张了,似是有点拘束放不太开。不过,平国公老夫人观其举止,知道这是个聪明人。

    是聪明人就好,聪明人就懂得,只有好好对待三个孩子,她们焦府的未来才能走得长远。

    平国公老夫人很满意。

    今儿这次会面,可以说是很圆满了。

    待用过饭后,按理说应该要告辞了,不过外院那边传回话来,却是说国公爷正在跟方长庚喝酒,打算一醉方休。

    平国公老夫人乐呵呵的笑了笑:“他早就想摆摆大舅爷的款了,随他去吧。去告诉厨房,醒酒汤多备一些。”老夫人又转头对焦氏道,“不用担心,他们都是有分寸的人。再说还有淮哥儿在那边看着,那小家伙可是聪明的很,不会让他爹吃亏的……正好我们这边也准备了一些给菡儿的嫁妆,之前你们送进京的嫁妆单子我看过了,咱们两边合一合点一点,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

    自打方菡娘的婚期定了后,给方菡娘添嫁妆,就成了老夫人的一大爱好,但凡想起些什么,总爱让绿莺拿了嫁妆单子过来,添一添,补一补。

    方菡娘一听平国公老夫人又拿嫁妆说事,露出个无奈的笑。

    见平国公老夫人这般说,焦氏也没什么好说的,有些紧张的笑着应是。

    焦氏知道,所谓两边合一合点一点,其实是给她们焦府面子了。

    她们焦府的底蕴,哪里能同平国公府这等世家豪族相比!

    果不其然,再看到方菡娘的嫁妆单子时,虽说只看了头一页,哪怕焦氏再有心理准备,也被单子上列的那些东西给震的说不出话来。

    就这样,老夫人还总觉得哪里不够不够,想给方菡娘添一添,补一补。

    老夫人一脸殷切的看着焦氏:“你年纪轻,定然想得比我周全,你看看,这里面还有哪些不够的?”

    焦氏苦笑着实话实说:“老夫人,民妇真是被这单子吓到了,实在想不出哪里还有不够周全的。”

    差距太大,她连嫉妒的心思都生不出来了。

    看着平国公老夫人拿着单子喃喃自语哪里最好再添个什么的时候,焦氏再次深深的明白了一件事。

    她的两个孩子,只要是同三个哥哥姐姐搞好关系,日后哪怕是焦府落败了,他们定然也会有一条好出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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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因为很多原因影响,更新时间不定。大家攒文吧,大概没个几天就会完结了……下周末来看,差不多能宰个全文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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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五百三十三章 求娶
    成亲的日子,是钦天监早就看好的。

    在方长庚跟焦氏来了京城后,婚礼的各项流程被飞快的摆到了台面上。

    虽说方菡娘是要从平国公府出嫁,但一些婚礼上的细节,还是需要焦氏这个做继母的去操持,这是谁也代替不了的。

    焦氏虽说也是出身大族,但云城毕竟是个小城,哪里能跟富庶的京城相比。一开始处理跟方菡娘婚事有关的事宜时,经常有些束手束脚的放不开。

    不过,她身为方菡娘的继母,是方菡娘的娘家人,她的脸面跟方菡娘的脸面息息相关。平国公府给予了焦氏无比的尊重,派来帮持亲事的管事嬷嬷,经常在一旁不着痕迹的提点焦氏,既没有落焦氏的面子,又在暗里提点着焦氏把亲事给安排妥帖了。

    焦氏一开始还有些拘泥,不过她也不是钻牛角尖死拧着面子的人,慢慢的她在管事嬷嬷的指点下就放开了手脚,毕竟是执掌了内院多年的掌家夫人,许多事情处理起来那是一个干脆利落,连管事嬷嬷都忍不住回去跟老夫人夸赞道:“焦夫人是个聪慧的。”

    平国公老夫人听了眉眼都笑弯了。

    这可是她三个心肝肉正儿八经的娘家人,娘家人有出息,对她的三个外孙的将来,那可都是大有裨益的。

    平国公老夫人一高兴,不少首饰珠宝珍玩布匹,跟不要钱似的往韶华府送,说给家里五个孩子拿去玩。

    这“五个孩子”里头,可是也把焦氏生的焦嫣容跟焦明澜也包括了在内。

    饶是焦氏不是眼皮子浅的,看到这一批接一批的东西送到家里来,也有些晕眩,还有些兴奋。

    她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更兢兢业业的替方菡娘操持着亲事的准备事宜。

    方长庚看了都感慨的很,连道,后头再替芝娘,嫣嫣送嫁时,夫人定然是个极为老道的熟手了。

    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只是,还是有一件事让方菡娘稍稍有些郁闷。

    这些日子,姬谨行似乎越发忙了。

    韶华府跟谨王府比邻而居,甚至花园里头都是相通的,仅用铁门相隔。谨王府的动静,方菡娘哪怕足不出户都是了然于心的。

    姬谨行似乎一直在外头忙公事,他们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见过面了。

    方菡娘绣着一双袜子——她曾经听过这边有传统,说是新过门的媳妇,需要给家里的长辈献上自己的手工活。而这手工活,新嫁娘一般都会选择鞋袜。

    虽然姬谨行他娘早逝,他爹是当今皇帝,应该不用她献什么手工活,不过方菡娘实在有些闲得无聊,索性就拿了些针线活过来做。

    方芝娘知道大姐这就要出嫁了,以后同姐姐相处的时日就少了,她便也拿了个绣棚过来,默默的陪着方菡娘在暖阁里头一块儿做针线。

    方菡娘手上飞针引线,心里头却是在想着姬谨行。

    似是好些时日没有见过了——也不对,前几日方菡娘领着两个妹妹出城赏春,她家的马车,曾在城外官道上同姬谨行擦身而过。

    当时姬谨行似乎意识到了这是方家的马车,便急急勒了马回身相看,正好同撩帘往外看的方菡娘视线对了个正着。

    尽管姬谨行那一张俊美的脸上还是有些面无表情,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方菡娘自个儿的心理作用,她分明从那双漆黑如墨玉的双瞳里看出了惊喜。

    方菡娘眼睛亮晶晶的,开心的伸手朝姬谨行挥了挥手。

    姬谨行抿了抿唇,朝方菡娘微微颔首,面容上掩不住的风尘仆仆。

    方菡娘倒没有怪姬谨行太忙,反而还有些心疼他。

    她忙道:“你快去忙吧。”

    早点忙完了,便能早点休息了。

    姬谨行深深的看了一眼方菡娘,似是有些不舍,但还是勒马转身,打马走了。

    方菡娘有些怅然若失的坐回了马车里头。

    虽然方芝娘焦嫣容年纪还小,对男女情感都有些懵懵懂懂的,但两人都能看得出,她们大姐似乎心情有些低落,两人使尽了浑身解数去逗方菡娘开心。

    方菡娘不想让两个妹妹担心,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

    哪知道,一会儿青禾从后头骑马追了上来,拦住方菡娘她们的马车,恭恭敬敬的向方菡娘行了礼后,才笑吟吟道:“方姑娘,好久不见了。方才我家主子身上还有急差,没来得及跟姑娘多说会话。不过方才主子想起一桩事,赶忙让我来问问姑娘。这条官道通往百花坡,方姑娘可是同妹妹前去百花坡赏花?”

    得知心上人也惦记着自己,方菡娘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不少,脸上的笑容也灿烂了不少:“嗯,没错。”

    青禾笑道:“主子让我跟方姑娘说一声,不如去不远处的千梨坡。我们刚从百花坡那边打马过来,那边杂人多的很,乱哄哄的,摩肩接踵的,怕是扰了几位姑娘的兴。倒是不远处的千梨坡,虽然花儿没有百花坡那边的那么盛,但人去的不多,环境又幽静,还有石亭石桌,嶙峋怪石,小溪流水,正适合赏花煮茶。”

    方芝娘跟焦嫣容被青禾的描述都勾起了兴趣,个个睁着大眼睛看着青禾。

    方菡娘忍不住笑弯了眉眼:“这些话这么琐碎,定然不是你家王爷的原话。”

    青禾竖起大拇指,嘿嘿的笑道:“方姑娘确实了解我家主子。”倒也没说别的。

    ——总不能告诉未来主母,他家主子就说了“去千梨坡”四个字吧?

    方菡娘笑着谢过了青禾,果真在前头的岔路就让车夫转了向,去了千梨坡。

    那日,几个小姑娘玩的都很开心。

    ……

    方菡娘想的入神,不小心扎到了手指,思绪一下子就回了笼,她“哎呦”一声,看着指肚上冒的那颗血珠子,飞快的把绣棚挪到了一旁,免得让手指上的血污了绣活。

    一旁伺候的秋珠忙拿了手帕帮方菡娘包住手指,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方芝娘也分外紧张,把绣棚丢到一旁,站起来紧张道:“大姐,没事吧?”

    方菡娘失笑,随意道:“哪就这般大惊小怪?不过是扎了下手指罢了。”

    “您说的倒轻松。”秋珠嗔道,“这侯嫁的新娘子,受伤可不好。”

    “是是是,秋珠姐姐说的是。”方菡娘看了看秋珠,忍不住又笑完了眉眼。

    秋珠被方菡娘笑的脸都红了,她咬了咬唇:“姑娘您笑什么?”

    方菡娘忍住笑,一本正经道:“没什么,想起来前几日还有人过来跟我提亲说想娶我身边的……”

    秋珠手里的帕子差点都没拿住,瞪大了眼睛看着方菡娘。

    方菡娘不忍再逗弄秋珠了,亲昵的拉过秋珠的手:“秋珠姐姐,这里也没外人,你悄悄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啊?”

    秋珠整张脸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芝娘睁着大眼睛,好奇又安静的看着秋珠。

    秋珠羞得不行:“姑娘,我,我没想什么……”

    别说秋珠了,就是方菡娘,前几日也被那俞七给吓了一跳。

    谁能想到,一直在暗中保护她的暗卫,突然瞅了个没人的空,从树上跳下来,差点摔倒在她跟前,红着一张脸,结结巴巴的问方菡娘,像是秋珠这些大丫鬟,到时候是不是得跟着她一块儿嫁过去,给他们家王爷做通房?

    方菡娘当时听了差点想打人。

    她甚至可以保证,姬谨行听了这话,也会想打俞七的。

    方菡娘看在俞七在暗中保护她这么久的份上,忍下了这份冲动,“和善”的微笑道:“你家王爷有我一个就够了。”

    俞七脸上闪过一丝再明显不过的喜意。

    这俞七搞啥呢?

    方菡娘还在磨牙的时候,俞七磕磕绊绊的把自己的来意给表达了一下:“方姑娘,我,我想求娶您身边的秋珠……”

    方菡娘顿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俞七就很局促的站在那儿,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的样子。

    不过惊讶过后,方菡娘认真思考了一下,俞七人品不错,工作有前途,长得也一表人才,似乎配她家秋珠也是极不错的一桩事。

    不过,方菡娘再觉得俞七不错,也不会罔顾秋珠的意愿,乱点鸳鸯谱,她谨慎的同俞七道:“我得回去问问秋珠的意愿,如果她不愿意嫁你,你要尊重她本人的意愿。”

    结果前几日,方菡娘一问秋珠,秋珠红着脸就跑开了。

    方菡娘一看,就知道有戏。

    虽然不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时候看对眼的,但这两人也算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了。

    不过纵然方菡娘心中有数,但秋珠始终没给个明确的答复,她总归是要问清楚的。

    方菡娘让秋珠细细想了几日,今日正好问问她。

    她听到秋珠说“没想什么”,忍不住有些叹气,她笑叹道:“秋珠姐姐,这几日难道你就没好好想一想吗?……”方菡娘顿了顿,瞅着秋珠的神色,故意道,“算啦,秋珠姐姐,俞七是个打打杀杀的武人,说不定下手没个轻重的,秋珠姐姐这么娇滴滴的好姑娘,我可不放心把你交到他手上。”</dd>
正文 第五百三十四章 婚前启蒙
    秋珠一听这话,急了,忙替俞七辩解:“姑娘,话不能这么说,武人也有心细的……”

    秋珠声音越说越小——她看着方菡娘笑盈盈的娇容,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在套自己话呢!

    “姑娘!”秋珠回过神来,跺了跺脚。

    方菡娘温柔的笑道:“秋珠姐姐,你不要恼。能遇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人,其实是非常不容易的。所以遇见了,就不要错过了。”

    秋珠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颊红红的,眼神虽然有些羞意,但眼神却不再闪躲。

    方菡娘颇有些欣慰的笑了。

    她希望她身边的人,能都有个好的归宿。

    方菡娘一歪头,正好看到妹妹方芝娘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看着妹妹方芝娘那还尚有些稚嫩的小脸,流露出一种微微的迷茫,方菡娘忍不住伸手捏了捏方芝娘的脸颊,柔声问:“芝娘在想什么?”

    方芝娘有些懵懂道:“什么叫适合自己的人呢?”

    方菡娘摸了摸妹妹的小脸蛋,想了想,简单道:“就是你跟他相处起来很舒服,想跟他一直在一块儿的人。”

    方芝娘的小脸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很是高兴,声音柔柔的同姐姐方菡娘道:“我知道了,就是逸飞哥哥那样的人。我想一直跟逸飞哥哥在一块儿。”

    方菡娘的动作一下子就僵了下来,心情十分复杂。

    她是知道的,芝娘跟王逸飞的书信往来一直就没断过。小丫头甚至找了一个檀木盒子,专门用来装同王逸飞的书信。

    方菡娘是万万没想到,这一不留神,心爱的妹妹这是要被王逸飞翘墙角啊?

    方菡娘此时此刻,看着尚且懵懵懂懂的妹妹念叨着“逸飞哥哥”,深深的吸了口气。

    好歹王逸飞也是她打小看到大的,人品端方,读书极好天分极佳,难得人又不迂腐……

    方菡娘深深的吸气,再吸气……

    日子一天天溜走,方菡娘同姬谨行的婚期越发近了。

    方菡娘在平国公府里头待嫁。

    阮家族里头不少小姑娘小媳妇,在婚期前几日一块儿成群结队的给方菡娘过来添妆。

    这个添个镯子,那个添根钗,大家笑嘻嘻的,给方菡娘又添出了几个妆奁来。物件贵不贵重还另说,这却是代表着出嫁女身后有整个家族的支持。

    有个小姑娘羡慕的看着方菡娘:“表姑,过几日你们成亲时,不知道有多少小姑娘要伤心断肠呢。”

    方菡娘在阮家这边辈分倒是大的很,这个小姑娘看上去跟方菡娘差不了几岁,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喊方菡娘一声表姑。

    只不过这个表侄女说的这话,其实也并不怎么需要方菡娘应答。

    方菡娘便只抿了唇,矜持的笑了笑。

    心里头却是在想:“断吧断吧,与我何干。”

    那小姑娘似乎还想喟叹几句什么,不过旁边几个小媳妇兴高采烈的说起了成亲那日的事,打断了她的话,小姑娘看上去有些悻悻的。

    这些小姑娘那点浅显的爱慕心思,方菡娘其实看得很明白。

    未来夫君太受欢迎了她也没办法啊……

    临着出嫁这两三天,方菡娘几乎每晚都要陪着平国公老夫人一块儿睡,老夫人感动的把方菡娘搂在怀里头直喊真真是最贴心的的小棉袄。

    只是出嫁前一晚,按照规矩,方菡娘是得自己睡的。

    她本想多陪老夫人些时候,倒也不是很看重这些什么无谓的规矩。只是方菡娘不看重,老夫人却看重的很。

    这次无论方菡娘再怎么撒娇,平国公老夫人依旧坚定的很。

    方菡娘只得老老实实回了自己屋子。

    因着明天要接亲,方菡娘的屋子早就被上上下下的丫鬟们收拾的喜气洋洋的,入眼到处都是火红一片。

    方菡娘看着那燃烧的红烛愣了愣,还未等坐下,就听得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菡娘,睡了吗?”

    是焦氏有些窘迫的声音。

    方菡娘忙让丫鬟将焦氏请了进来。

    焦氏手背在后头,脸上有些不太自在。

    她胡乱的将屋子里几个伺候的丫鬟都支了出去。

    方菡娘有些纳闷的看着焦氏。

    焦氏被方菡娘这眼神一看,脸上的不自在更明显了。

    焦氏窘迫的拉着方菡娘进了屋子,背后那只手也拿了出来,只不过,手上还有一本看样子像是画册的东西。

    方菡娘还有些懵。

    焦氏一副豁出去的模样,将那画册塞到了方菡娘手里头,在方菡娘耳边轻轻道:“等会儿你看看那书上面……别害羞,看明白的话明天晚上能少受点罪……”

    说完这些话,焦氏脸已经红透了,不自在极了。

    方菡娘突然福至心灵,一下子醍醐灌顶般明白了焦氏这是来干什么的。

    说的通俗点,就是婚前性启蒙……

    方菡娘的脸也有点烧。

    那啥,这毕竟是自己继母……

    方菡娘胡乱的点头应着:“焦姨,天不早了,澜哥儿睡前看不到你又该哭了……”

    因着明天要在平国公府给方菡娘送嫁,方长庚跟焦氏两口子领着孩子,提前一天过来,住进了平国公府里头。

    焦氏像是找到一个极好的台阶,忙起身干笑道:“你说的是。我是得回去看看了……”

    她走了两步,又有些踌躇的回头,硬着头皮嘱咐道:“那本册子,你可一定得看啊。”

    方菡娘打着哈哈,干笑着点了点头,别提多尴尬了。

    焦氏这才落荒而逃似的,快步出了门,还贴心的替方菡娘将房门都给关严了。

    方菡娘有些尴尬的叹了口气。在现代时,她虽然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现代资源多丰富啊……

    方菡娘的眼神不由得落到了方才焦氏硬塞给她的那本画册上。

    嗯,权当看一下古今差异了……

    方菡娘咽了口唾沫,翻开了那本画册。

    毕竟这时候的人们还是很含蓄的,画册的动作虽然画的挺逼真,但某些部位基本上都是自带了马赛克似的,模模糊糊的。方菡娘新奇的看着那些姿势,边惊叹古代劳动人民不俗的创造力。

    就在这种有些古怪的氛围里头,方菡娘度过了自己出嫁前的最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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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个成亲的收尾情节 芝娘王逸飞番外,本文就正式结束了。昨天刚闲下来,腱鞘炎实在太疼,没法一口气多码字,先暂时更两章tat。这两章花花从昨晚码到现在早上8点,是,没错,码了个通宵,停停歇歇,歇歇码码,手腕有点抬不起来了。眼下实在熬不住了,滚去睡觉了。给各位读者大大鞠躬了。</dd>
正文 第五百三十五章 大结局之成亲
    卯时刚到,方菡娘还在沉沉的睡梦里,便被秋珠轻轻的摇醒了。

    方菡娘还睡得有些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不清不楚的嘀咕了一句。

    秋珠带着笑意,声音轻柔又欢快:“姑娘,醒一醒,今儿可是您大喜的日子,可不兴晚了。”

    这句话,让方菡娘几乎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是了,今日,她便要嫁给姬谨行了。

    秋珠见方菡娘已经彻底清醒过来,虽然也是有些心疼自家姑娘这么早就要起来受折腾,不过这嫁人,女子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慎重些折腾些也是情理之中的。

    秋珠向外头轻声喊了一声“姑娘醒了”后,房门便轻轻的开了。捧着各色物件的丫鬟们鱼贯而入,准备伺候方菡娘换上嫁衣。

    说起这嫁衣,却也是费了一番大功夫的。自打皇上下了旨将方菡娘许配给姬谨行做王妃后,平国公老夫人便急急派人去了四川云南等地,找了当地绣贡锦的八十个绣娘。好在那时年关已过,贡锦的活儿已经做完,绣娘手上没什么大件。八十个绣娘齐齐开工,足足绣了两个月,才将这一袭繁复华美的嫁衣织完。嫁衣上头的用金丝绣出的龙凤呈祥,活灵活现,仿佛能让人听到那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的仙音。

    其实说是清醒,方菡娘脑子还有些懵。

    今儿她即将嫁给姬谨行了?

    之前备嫁时,因着还没到日子,她总觉得有一种不切实际的虚无缥缈感。而今日,这美得仿佛不是人间物的大红嫁衣被丫鬟们捧到跟前了,她才有一点点恍惚的实感——她是真的要嫁给姬谨行了。

    丫鬟们伺候方菡娘将这嫁衣穿上,几乎在场所有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袭绯红的嫁衣,红得像火,侵略之势如火连城,将方菡娘的容貌足足衬出了十二分的绝美。

    而与嫁衣相配套的凤冠,更是请了已经隐居的老神匠,用了一百零八颗无瑕的明珠镶嵌打造。明珠璀璨,却又不会喧宾夺主,反而同那绯红的嫁衣相得益彰,堪称绝配。

    待到全福人来给方菡娘开脸时,竟是好半晌都愣神了。

    平国公府找的全福人乃是襄朝侯夫人,这是整个京城里头公认最有福气的全福人,上头父母公公婆婆俱在,夫君安好,膝下儿女俱全。经由她担任全福人的亲事,大多都是幸福美满,和和美美的,也因此,京城里头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家有个成亲的喜事,都爱找襄朝侯夫人做全福人。

    襄朝侯夫人忍不住赞道:“我这给京城里头这么多人家当过全福人了,就从来没见过还有谁比方姑娘更出彩的新嫁娘了。怪不得老夫人疼你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这么水灵的小姑娘,我真真是恨不得把心肝都捧给她。”

    方菡娘被襄朝侯夫人这般热烈的一夸,微微笑了笑:“夫人谬赞了。”

    襄朝侯夫人见方菡娘这般行止有度,说话间不急不躁,哪怕被人这般夸赞也没有露出半分自得或者羞赧之色,足可见其心性。

    襄朝侯夫人心中暗赞,京里头多少小姑娘都在哭断了肠,说这方菡娘是绣了十八辈子的福才能嫁给姬谨行。今儿她这么一看,却觉得,以人家方小姑娘这等品性样貌,嫁给那位谨王爷,乃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襄朝侯夫人笑着拿了两根红线——这是一会儿用来绞去新娘脸上绒毛给新娘开脸时用的,象征着新娘子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嫁为人妇了。

    襄朝侯夫人一看就是老全福人了,手法老练的很,替方菡娘绞去脸上细细的绒毛时,方菡娘只是觉得脸上微微有些刺感,倒也称不上痛。

    绞完脸后,襄朝侯夫人从一旁丫鬟早就备好的托盘里拿了个剥了皮的熟鸡蛋,在方菡娘脸上滚了滚,嘴里说着吉祥话:“左滚三下中状元,右滚三下福满堂。”

    这才算礼成了。

    就在这会儿,方芝娘领着焦嫣容,后头跟着方明淮,三人一块儿过来了。

    因着方菡娘今儿这一身着实太过惊艳,焦嫣容愣了愣,便有些兴奋的想像往常一样扑到姐姐怀里头撒娇。

    惊得襄朝侯夫人跟丫鬟们都出了一身冷汗,忙拦下了这位小主子。

    焦嫣容有些委屈的瘪了瘪嘴,可怜巴巴的看向方菡娘:“大姐……”

    方芝娘摸了摸焦嫣容的头,柔声道:“嫣妹妹乖,今儿是大姐出嫁的日子,你这一扑,弄皱了大姐的嫁衣,就不美了。”

    焦嫣容一听,有些小心翼翼道:“那我轻轻的过去让大姐抱一下,可以吗?”

    方菡娘被焦嫣容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给萌的受不了,正要应了,旁边的襄朝侯夫人忙道:“这是不行的,有这么个规矩,新嫁娘在成亲这日是不能抱小孩的。”

    包括方菡娘在内,几个孩子都露出了迷茫的表情。

    秋珠只得红着脸附在方菡娘耳边悄悄道:“姑娘,有这么个说法,说是成亲这天抱了别人家的小孩,那自己的孩子就不会来了……”

    孩子……

    方菡娘脸轰的一下子红了。

    虽说姬谨行已经答应过老夫人了,娶归娶,然而在方菡娘及笄前不会同她圆房,这也是为了避免方菡娘年纪太小伤了身子。

    但……

    一想到孩子什么的,方菡娘还是觉得脸烧得快要炸了。

    方芝娘看出了姐姐的羞涩,她虽然有些不解其意,但秉着替姐姐分忧的想法,方芝娘将焦嫣容牵到了一旁去,柔声哄着:“嫣妹妹乖,怕是今儿有些什么避讳大姐没法抱你……”

    焦嫣容并非是不听话的孩子,她一听竟是跟“避讳”有关的,忙捂嘴摆手表态:“嗯嗯,不抱不抱。今儿是大姐的好日子,什么都要顺顺利利的。”

    一屋子人都欣慰的很。

    陆陆续续的,阮家小辈的女眷们都过来了,辈分高一点的,则是在芙蕖堂正院里,同老夫人待在一块。

    大家候在一块,在外厅里头热热闹闹的说着吉祥话。

    然而根据大荣的规矩,上了妆的新娘子,不能出去见客,方菡娘却是不好去见众人的。

    红盖头遮住了方菡娘的脸,秋珠小心翼翼的将方菡娘搀扶进了屋子里头去坐时辰。

    外头的丫鬟喜气洋洋的来报喜:“外头的小厮过来回禀,王爷的队伍已经出发了。据说气派的很呢,光是陪着咱们谨王爷来迎亲的殿下,就有好多位,蟒服穿着,那是再气派不过了。那高头骏马一排一排的,阵势一摆,整个京城再也没有比咱们府上办喜事更有排面的了!”

    丫鬟说话声音爽脆的很,说得眉飞色舞的,众人听了都面带喜色。

    有的虽然不是平国公府的人,但都是阮氏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平国公府得了这么大的脸面,她们自然也是沾光的。

    方明淮到底是男孩子心性,方菡娘走了后,他在暖阁里坐了半晌,又听得丫鬟这般描述,到底还是耐不住外头的热闹,跑出去看热闹了。

    又过了会儿,丫鬟满是惊喜的跑来回禀:“到府前了,到府前了,几位少爷都出去拦路堵门了,让谨王殿下做催妆诗。”

    按照习俗,平国公府的几位少爷算得上是姬谨行的大舅哥,在他进府前,是要“刁难”一番的。

    众人一听,哪里还坐得住,都纷纷出去一睹新郎官的风采。

    只是苦了方菡娘这个新娘子,她也很想出去一睹心上人的风采,但碍于习俗,却只能在这里屋坐时辰,顶着头顶上那沉甸甸的凤冠,不能出去。

    一直陪着方菡娘没有出去看热闹的方芝娘便很贴心的遣了丫鬟,一趟一趟的来传达那边的消息。

    这个回来激动的说谨王殿下按照世子的要求作出了一首以“荷花”为题的绝世好诗,那个回来更激动的说谨王殿下按照二公子的要求反手一箭射掉了门口悬挂着的玉珏,还有一个回来激动的话都说不清楚了,一个劲的夸谨王殿下真乃神人,家里几位少爷用六艺来考较谨王殿下,谨王殿下都轻而易举的过了。

    方菡娘听了,隐在红盖头下的脸上忍不住露出个与有荣焉的笑来。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

    这就是她的心上人。

    片刻,一个丫鬟满是惊喜的过来回禀:“谨王殿下,殿下来了!”

    新房里一阵短短的骚动。

    不过很快,丫鬟们便镇定下来,虽然紧张万分,却又有条不紊的在自己的岗位上,等着她们家姑娘的夫君,过来将她们家姑娘接走。

    不知怎地,外头明明那么多人的脚步声,但方菡娘却从那些脚步声里,独独听出了属于姬谨行的。

    沉稳,镇定,从容。

    她的心上人,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姬谨行便这般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手,声音一如往昔,低沉而可靠:“菡儿,我来接你了。”

    隔着红盖头,方菡娘看不清姬谨行的表情,但她几乎能想象得出,此时此刻姬谨行的眼里,一定写满了真挚与诚恳。

    方菡娘鼻头微微有些酸,她微微扬起头,朝着姬谨行的方向伸出手,笑应:“嗯!”</dd>